《夭寿了!陛下他将传国玉玺当聘礼》 第1章 《夭寿了!陛下他将传国玉玺当聘礼》作者:逐西风【完结】 简介: 【霸道重情太子vs疯批清醒右相】 【年下+双强+相爱相杀】 十四年前,在逃岭南小世子风凝夜意外救了在逃小太子宋时景。两个苦命的娃相依相偎,互相扶持,躲避了无数次追杀。 直到一次京城来人,明面上接宋时景回家,实则另有打算。 风凝夜为救他性命,亲手将他推下悬崖,自己却为拖延时间,与敌人殊死缠斗,伤了心脉,落下病根。 十四年后重逢,风凝夜成了人人敬畏的右相,意图染指皇位,更是柳太傅身死的帮凶。 新仇旧恨,宋时景对他恨之入骨。 两人针锋相对,毫不手软。 然而当真相浮出水面,高傲矜贵的太子殿下哭红了眼,抱着病恹恹的人儿,发誓此生再不放手。 —————— “宋时景,你的江山,我要了!” 那日,风凝夜白衣翩跹,立于门前气定神闲。 宋时景以为他疯了,而且脑子有问题。 后来的后来,登基大典上,他亲手将传国玉玺奉至风凝夜面前,霸气道:“阿夜哥哥,从此江山归你,你归我!” 第一章 针锋相对 “太子殿下饶命啊!” 北城门守城统领林达领着一群小兵匍匐在雪地里磕头,面前则是一名身穿银甲的年轻男子。 气质凌厉,俊美无俦。 “柳太傅的尸体是右相大人前日亲自送过来的,说是陛下口谕,悬尸七日,以儆效尤。我等虽敬仰柳太傅的学识,可太傅叛国证据确凿,陛下旨意不可违背,我等只能听命行事,不敢反抗。” “殿下,如果您真要罚,就罚下官,放过其他人吧。”林达痛哭流涕,不停地磕头,没多久,额头破了皮,鲜血从额头流到下颌处,又滴落到雪地里,瞧着极为吓人。 围观人群中有人不忍直视,可看着面沉似水的太子殿下,更没有勇气替谁求情,只好背过身,偷偷离去。 宋时景对此无动于衷。 他闭上眼,脑海中,年少时与恩师相处时的画面一幕幕闪过,直到不久前,他在北关经历羌奴人偷袭,身负重伤,醒来后便得知恩师遭奸人诬陷,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打入诏狱。 为救恩师,他不顾属下劝阻,强撑着身体奔袭回京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风凝夜,是新任右相的名字,亦是他的故人。 可惜,并非朋友类的故人,而是仇人。 那个人长了一张文静书生的脸,身体柔弱,却是实打实的心狠手辣。 他曾被那个人所救,亦曾被无情嘲讽,推下悬崖,如今,那个人杀了他的恩师,让恩师背负万古骂名! 罪不可恕! 怒火自胸腔燃烧,连肩膀上的雪都融化了。 宋时景睁开眼,漆黑的眸子仿佛沉浸着无边地狱,阴森可怕。他垂眸瞥了眼林达,“你说你愿意替他们受罚?” “是。”林达颤声回应,身子直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好,孤命令你亲自解开太傅的绑绳,迎他下来。” “这……”林达懵了,反应过来身子抖若筛糠,一时激动忘了不可直视贵人的规矩,抬头朝着宋时景爬去,“殿下,殿下,您别为难下官,您说的是抗旨,会……会死。” “做不到?怕死?”宋时景睥睨他,语气冰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是。” 话音刚落,宋时景身后冲出两个带刀侍卫,毫不犹豫上前按住林达,不顾其反抗,拖着他往远处走。 就在众人以为林统领必死无疑时,人群外传来骚动,伴随着一道虚弱清澈的男声:“还请太子殿下手下留情。林统领不过一跑腿办事的小角色,所有命令都是陛下通过本官传达给林统领的,您又何必牵连无辜呢?” 人群向两侧挪动,从中间分出一条两人宽的小路,一白衣白狐裘的病弱男子从小路尽头缓缓走来,最后站到距离太子一丈左右的位置,淡然含笑望着宋时景。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了。”他执手行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风凝夜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乃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但在宋时景眼中,风凝夜是披着人皮的毒蛇,这副惺惺作态的表现真是令他作呕。 “风公子,终于舍得现身了?” 宋时景似笑非笑看着他,挥手示意放了林达,“你的人,还给你。” 风凝夜眉头微挑,面不改色道:“殿下说笑,林达是陛下的人,而非本官。” “是吗?” “是。” 风凝夜不愿与他纠缠此事,转移话题:“殿下本该镇守北关,不得陛下召令不得归,而今却擅自归京,实乃抗旨之罪。殿下与其在这儿当着天下人的面发无能怒火,倒不如随本官入宫,向陛下请罪。如此,殿下的太子位或许能多保留几日。” 早在决定回京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皇上会拿此事做文章,准确来讲,恩师入狱本就是皇上为他做的局。 一个明知前方是火坑也要跳的局。 不过,宋时景不在乎。 他和当今圣上早晚要面对面厮杀,揭开过去的伤疤斗个你死我活,早一天晚一天没多大差别。何况现如今,恩师遇害,他没了软肋,可以毫无顾忌的冲锋陷阵,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第2章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夺回太傅的尸体。 “我劝殿下不要轻举妄动,”察觉到宋时景的意图,风凝夜好心提醒,“柳太傅尸体旁埋伏着陛下的人,如果殿下冲上去,落得重伤身死的下场,本官没法和陛下交代。” “呵,重伤身死?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宋时景冷嘲,继续前行。 风凝夜摇头叹息:“既然殿下不配合,本官只能‘请’殿下入宫了。” 眨眼间,人群中,城楼上,突然涌现出数十名黑衣人,俱是手持弩箭,齐刷刷对准宋时景。 “殿下,莫要让本官为难,否则,本官也不敢保证,柳太傅的尸体会如何。”风凝夜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裹挟着细雪,利刃般刮在他心口上。 “你敢!” 宋时景脚步一顿,猛然回头,却见对方笑的如沐春风,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风凝夜,孤会让你给太傅陪葬。”他咬牙切齿道。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看到他愤恨厌恶的眼神,风凝夜胸口没来由的刺痛,且这感觉异常熟悉,似乎很久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不等他细想,宋时景已经转回身,牵着马准备进宫了。 风凝夜静静站在雪地里,凝视那人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睛略微湿润。 忽地,脸上一冰,他回过神,这才发现,天地苍茫间,大雪已纷飞落下,模糊了视线。 看戏的人渐渐散去,官兵亦返回城中,荒凉大地上唯他一人独立,与天地交融。 …… 风凝夜抵达御书房时,宋时景已经和武英帝对峙上了,屋内还有几位朝中重臣,有皇帝党的,也有太子党的。 他站在外间缓了许久,驱散了满身寒气,才缓慢步入里间,躬身问安。 武英帝满怀欣慰,挥手示意他平身,直言:“右相来的正好,你且说说,该如何给太子定罪。” 第二章 与太子是旧识? 武英帝摆明了是想坐山观虎斗,利用他制衡宋时景。 风凝夜虽有野心,行事疯狂,但还不至于没脑子,做别人的提线木偶。 心思一闪而过,他道:“陛下,太子殿下擅自归京,究其原因是为了柳行之。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殿下对柳行之感情深厚,得知柳行之所作所为,情急之下归京,实属正常。是以臣以为,太子殿下的行为虽有违律法,然情有可原。” 此番话一出,在场众人惊呆了。 皇帝党的大臣们暗自腹诽: 风凝夜吃错药了?搞什么鬼?陛下询问他的意见只是给他面子罢了,他当真以为陛下会听他的话?而且陛下的态度很明显,要严惩太子,降低太子威信。风凝夜倒好,直接扯到尊师重道上了。难不成他良心发现,心怀愧疚,想帮太子求情? 太子党的大臣们暗暗撇嘴: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如果不是他风凝夜接到有人举报太傅大人通敌叛国,直接公开抄家,还搜到了狗屁罪证,太傅怎么可能丧命,太子又怎会落下把柄?现在装出一副好人模样,恶心谁呢! “右相的意思是,太子不但无罪,反而值得称赞?”很快,工部尚书姚远跳出来直指问题核心。 “姚大人别急,本官话还没说完呢。”风凝夜勾唇,不紧不慢说道。 “哼!” 风凝夜:“太子殿下重情重义,值得称赞,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可为殿下一人开先河。再者,殿下可知,你身为北关将帅,擅离职守,万一羌奴人趁机破关而入,将有多少人为此陪葬?殿下你,承担得起后果么?” 他缓缓转头,一双平湖秋月般的桃花眸笑意深深,凉意清寒,对上宋时景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丝毫不落下风。 “陛下,臣建议,将太子暂时禁步于太子府,等北关的消息传回来再做定夺。若是北关安然无恙,惩罚自可轻些,免得伤了天下学子的心。若是北关遭遇大难……” 风凝夜没再说下去。 以武英帝的行事风格,但凡抓住宋时景半点把柄,都会想方设法弄死对方,他没必要支招了。 “好,就依右相所言。” 武英帝一开始还不满风凝夜夸奖宋时景,这会儿听了风凝夜的提醒,眯了眯眼,暗道论狠毒,岭南世子绝对是佼佼者,他自愧弗如。 事了,众大臣纷纷告退,宋时景临走前深深看了眼风凝夜,并未表现出对北关局势的紧张和慌张,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 风凝夜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武英帝叫住他,“你和太子是旧识?” “不是。”风凝夜顿步,“陛下何出此言?” 武英帝没搭话,犀利凤眸盯着他的眼看了许久,确认他没说谎,心底松了口气,笑容和煦:“无事,朕见你帮太子说话,还以为你与太子是旧识。” “陛下误会了,臣就事论事而已。” 风凝夜波澜不惊,因为他根本没说谎,他的记忆中,今日是他与宋时景的第一次会面。 …… 离开皇宫,风凝夜直接坐马车回府。 途中经过太子的府邸,彼时太子府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三圈禁卫军,将太子府围的严严实实。 风凝夜不得不佩服宋时景的先见之明,早早看清楚形势,搬离了皇宫,哪怕后来武英帝坚持立他为太子,亦未改变。而今,好处总算是显露出来了。 第3章 或许那位学识渊博,文采斐然的柳太傅功不可没。 一刻钟后,马车慢悠悠停下。 车外,侍从墨七提醒:“主子,到了。” 风凝夜睁开眼,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捧着一铜制小手炉下了车。 大门外早早有人等候,见风凝夜归来,齐齐行礼恭迎。 风凝夜直接忽视,毕竟府邸非他真正的地盘,连府里的人也多是皇帝派来的眼线,他没兴致陪一群虾米演戏。 径直到了主院——青霄阁,此处方才是右相府的核心,守在主院的人全是精挑细选的忠心之人,风凝夜可以放松些,做回真正的自己。 然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傍晚时分,墨七前来禀报:“主子,柳先生闹绝食。” “绝食?”床榻上,猫儿般慵懒缩在毯子里的人儿探出头,睡眼惺忪道,“他以为他是小孩子吗?他既不想吃就让他饿着!真是惯的。” 墨七一脸无奈。 他知晓主子起床气特别大,尤其在冬天,天寒地冻,主子常喜欢缩在暖和地方睡觉,一旦有人打扰,必会遭受主子的无情怒火。 其实他也不想来的,谁让他猜拳输了,这倒霉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主子,其实柳先生是想见您。” 半晌,床榻上没动静,墨七以为主子又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主子时,前方毯子被掀开,风凝夜坐起身,面色不善盯着他,“罚半月俸禄。” 墨七心里苦,“是。” 随后主仆二人来到主院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通过暗道进入地下密室,一眼便瞧见墙角处,背对门口面朝墙坐着的青衫老者。 如果宋时景站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青衫老者就是他当作养父的恩师,柳太傅柳行之。 没错,柳行之没有死,而是一直被风凝夜藏在了右相府。 他们都被他骗了,包括太子。 风凝夜命人打开栅栏,走了进去,看见桌上已然凉透的饭菜,吩咐下人拿回去重新热一遍。 看着柳行之倔强的背影,他轻笑:“太子不愧是您教出来的学生,和您的脾气真像,一样的犟。” 听闻“太子”二字,柳行之耳朵支棱起来,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攥住衣袖,抿了抿干裂的唇:“你,你见过太子了?” “见过。”风凝夜如实回答,“其实先生您应该猜得到,太子重情。他视您为亲人,得知您含冤入狱,甚至可能因他而死,不管前方是否有阴谋圈套,他都会回京。” “其实我挺羡慕您的,”他低下头,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绪,“无论您被泼了多黑的墨水,总有人相信您是清白的,总有人义无反顾地救您。哪怕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 第三章 他必须死! 柳行之不确定他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但太子归京一事必然是真的。 他缓缓转过身,压抑怒气质问:“你们把太子怎样了?” 说实话,他宁愿自己悄无声息死去,也不愿做他人手中对付太子的刀。 太子是他此生最为出色的学生,亦是先皇唯一的子嗣,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来日到了地府,他该如何和先皇交代。 “柳先生想知道太子的近况,可我想先生好好活着。所以……”风凝夜接过下人端回来的热饭菜,放到桌上,“先生先吃东西,吃完,我就告诉您。” 柳行之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没有理会。 “先生难道怕我下毒?”风凝夜道,“放心,我若想杀先生,抄家当天您就因心疾死了,没必要惹得我一身骚。” 柳行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再三斟酌,扑向餐食,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不一会儿,饭菜被全部吃光了。 “现在可以说了。”他扔掉筷子,掏出手绢擦掉嘴角油渍,动作文雅。 风凝夜莞尔,信守承诺,将太子从北关受伤到御书房对峙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风凝夜兴致颇浓说道,“先生不如猜一猜,太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柳行之警惕后退,“你又做了什么?” 风凝夜这个疯子,先是故意让羌奴人重伤太子,然后引太子擅自归京,北关再出意外,太子将丧失民心。但太子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他既然敢回来,定然安排好了北关,不会让羌奴人趁虚而入。北关方面倒不用太过担心。 反倒是等待北关消息的这段时间,风凝夜绝不会放过。 或者说,风凝夜料到北关无法达成所愿,真正的致命陷阱在京城,北关只是他的障眼法。 可京城有什么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柳行之眉头紧皱。 想着想着,他身子骨忽然一僵,不可置信抬头惊道:“尸体!” 风凝夜说过,他在外界已是死人,尸体被挂在北城楼上。太子只远远瞧见,并不能断定真假。 白日里太子就有强行带走尸体的冲动,结果没能成功,到了晚上…… “你想引他晚上去盗尸?”柳行之气的浑身发抖。 也可以不用他亲自动手,只需一个假象,足够充当他带兵搜查太子府的理由即可。 当然,话到嘴边又被风凝夜咽回去了。 他是真怕柳行之活活气死了。 至少,柳行之现在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他手里。 第4章 就在风凝夜准备回去时,柳行之满怀不解愤怒,扒着栏杆喝问:“风凝夜,你身为南岭世子,与太子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屡次针对他,欲置他死地?” 风凝夜回眸一笑,认真道:“因为他是个合格的帝王,而本世子想要整个大樑江山,他就必须死。” 什么?! 柳行之不顾形象,目瞪口呆,风凝夜却不再管他,转身消失在入口。 …… 从柴房出来,残阳收回了最后一丝余晖,空气中寒意愈浓。 风凝夜忍不住掩唇咳嗽,好在墨七随身带着他的药,赶紧掏出小瓷瓶,给他倒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药丸。服用后,须臾,风凝夜平复下来,对墨七低声吩咐:“今晚连夜送柳行之离开京城,送去红莲山庄,舅舅会安排好一切。” 墨七领命,先行下去安排人手。 风凝夜则在另一波人的陪伴下乘车前往北城门附近。 今晚,他要守株待兔。 夜色迷离,时近子时,宵禁到来,灯火逐渐熄灭。 整个京城笼罩在寒夜下,幽冷寂静。 街道上,除了守夜人整齐划一的步伐,再没其它声音。 风凝夜独自一人待在车厢里,闭着眼享受难得的安静。 倏然,一声惊锣响彻云霄,声音回荡,惊醒了无数只夜枭,纷纷赶往出事地点。 “主子,盗贼现身了。” “去太子府。” “是。” 彼时的太子府内黑漆漆的,唯有太子居住的听澜院亮着微弱的光。 “殿下,半年前,您前脚离开京城,后脚宋劭就派人前往岭南,宣岭南王世子入京。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宋劭是怕岭南王起兵,想拿世子当人质,后来风凝夜进宫与宋劭单独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宋劭立刻封他做右相,专管刑部,祁丞相也因此被夺权,成了左相。” 福伯叹息道:“老奴无能,未能探查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您莫要自责。” 福伯是母后留给他的人,宋时景只拿他当长辈对待,态度恭敬。 “其实不难猜,风凝夜身为岭南王世子却并不得宠,在王府常年被关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必定对岭南王心有怨恨。如今岭南王为拖延时间,减轻宋劭的疑心,配合着送风凝夜入京,又何尝不是给风凝夜接触宋劭的机会? 风凝夜为人清醒理智,利字当头,看他的所作所为,应是拿孤的命去换岭南王的位置。” 宋时景回想起过往种种,一阵冷笑,“哼,他可真敢想,当孤是从前的五岁孩童吗?” 福伯对他们之间的过往并不了解,仅通过太子偶尔的抱怨推测出一二。 大概太子在风凝夜手里吃过亏。 正想出言安慰,门外侍卫急匆匆禀报:“殿下,风凝夜带兵来了。” 福伯疑惑:“他来作甚?” “栽赃吧。”宋时景姿态随意,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劳烦福伯接待。” “好。” …… 风凝夜跟禁卫军的人打过招呼,上前敲门。 须臾,朱漆大门敞开,一身材矮小消瘦,穿着管家服的驼背小老头背着手出现,太子府的人唤他,“福伯。” “风公子夜半来此有何贵干?” 风凝夜嘴角笑容一僵,心道:不愧是一家人,一个两个的拐着弯骂本世子。 “非是本官故意找茬,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夜半偷取柳太傅的尸体。刚刚本官的人回禀,贼人受伤,翻墙进了太子府。太子重伤未愈,又奔波数日归京,本官担心那贼人为了活命出手伤害太子,是以急忙带人前来捉拿贼人,还望老先生见谅。” 风伯笑眯眯看着他,对他的一番说辞半个字都不信。 太子府内守卫森严,是否有人混进来,他会不知道? 摆明着是故意找事。 “呵呵,风公子费心了。为了搜查太子府,让上百人大半夜陪您演戏,老朽佩服,佩服啊。” 第四章 夜查太子府 “老先生是在讽刺本官?”风凝夜满不在意,“罢了,你年纪大了,本官不愿为难你。” 说话间,半个京城的守夜兵力集结而来,其中混进不少风凝夜的亲信。 “传令,搜查太子府的每个角落,务必将人给本官揪出来。” “遵命!” 音落,乌泱泱一大群人自福伯两侧走过,闯入府邸,气的福伯吹胡子瞪眼,指着风凝夜鼻子臭骂:“你个混账东西……狗玩意儿……” 风凝夜倒是淡定,任凭福伯追在他身后,自顾自沿着宽敞的石板路往后院走。 “你你你,你站住!快停下!你要干什么去?” “老朽警告你,前方不是你能擅闯的,否则万箭穿心!” 风凝夜觉得好笑,他顿住脚步,回眸道:“老先生,你以为太子敢杀本官吗?你知道吗,本官今日若死在太子府,明日,这太子府必血流成河!不出半个月,京城大半势力为本官陪葬。” 说到这,他扬了扬声,既是说给眼前人听,又在警告暗中偷窥者。 “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试试。本官不怕死,只怕临死前没拉几个人垫背。那可太亏了。”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风凝夜的轮廓,使得本就如玉长相的翩翩佳公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没了白日里的遗世独立。 第5章 可偏偏是如此美好之人,说出的话却十足的疯狂,让人不可忽视。 福伯心脏骤然一缩,心想着风凝夜这种人,偏执又疯狂,得罪不起。若是站在太子一边,好坏皆有,站在皇帝那边,犹如恶上加恶,对太子是极大的威胁。 要不要动手? 犹豫间,道路另一端跑来一小厮,对二人行礼后道:“风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风凝夜习惯了,称呼而已,骂他疯子他也接受,转过身,示意小厮带路。 “公子,请。” 穿过一片紫竹林,复行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为一二层小阁楼。 楼前假山流水,寒梅数枝,颇为雅致。 行至门前,小厮止步,风凝夜独自推开门,迎面一股暖风中透着药香,视线一转,便看见半透明的屏风后,有人影静坐,正在烹茶。 鬼使神差,他回身关上房门,走了过去。 白日未曾仔细看过宋时景的容貌,现在面对面而坐,风凝夜打量后,脑海里浮出四个字——帝王之相。 值得一提的是,宋时景和武英帝有一双格外相似的凤眸,犀利,威严,只一眼即可让普通人心悸俯首。 想来是他们宋家人的独特传承。 “尝尝。”宋时景倒了一杯香茶,放到风凝夜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风凝夜动作自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称赞:“好茶。” 宋时景面无表情,“自然是好茶。” 风凝夜还待说什么,忽觉全身发寒,骨头像是被人用铁锤一根根敲碎般疼痛,他控制不住闷哼一声,身子前倾,茶杯里的水溅到桌面上,沾湿了袖口,好在左手及时撑住了桌边,没在宋时景面前出丑。 “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宋时景哂笑,“孤说过要让你为太傅陪葬,风公子不会以为孤是随便说着玩的吧?” 他站起身,走到风凝夜身边,左手背在身后,弯下腰,右手抓着风凝夜散落在后背的头发,迫使其仰起头来。 “放心,孤暂时不会杀你,只是先收点利息。” 看着近在咫尺的盛世容颜,那双含泪迷离的桃花眸,宋时景莫名其妙心烦意躁,于是手下的力道更重了,扯的风凝夜头皮似是快要撕裂一般。 “放开!”风凝夜扔了茶杯,右手往左衣袖里一摸,抽出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奔着宋时景的脖子划去。 宋时景松开他,头微后仰,看着匕首尖从眼前划过:“啧,风公子不是很喜欢折磨人吗?怎么手段用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住了呢?” 风凝夜喘着粗气,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缓了许久,疼痛依旧在,宛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但风凝夜不是软骨头,比这更痛苦的事情都经历过,仅仅中毒而已,还撑得过去。 “呵,”风凝夜强行忍耐,手背因过于用力青筋浮现,他努力站直腰,一步一步朝宋时景走去,将匕首往前一递,眼眸无波无澜,“太子殿下想报仇,大可以直接杀了我,用毒羞辱我算什么?难道我们光明正直,敢作敢当的太子殿下也要学小人用阴损手段?” 宋时景扫了眼匕首,没接。 “孤说了,暂时不杀你。总有一天,孤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杀你,风公子回去后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至于用毒,是为了报十四年前的仇。” “十四年前?”风凝夜怔愣,下意识问,“什么仇?” 凤眸折射出危险光芒,宋时景冷声道:“风凝夜,别再装了。” 十四年前,他亲身体会过被同伴背刺的感觉,以至于当他得知父皇母后亦是因亲人背叛而死时,他感同身受,自嘲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当真可笑,险些因为信任全军覆没。 “十四年前,我才五岁,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信任你吗?” 宋时景眼眶通红,一字一句皆带着彻骨的恨意,他步步逼近,风凝夜不得不后退暂避其锋芒。然,宋时景突然伸出双手,扣住风凝夜肩膀,扑面而来的威压让风凝夜暂时忘了疼痛。 四目相对,风凝夜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愤恨不解,读出了委屈悲伤,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眼角一滴清泪划过,他快速低头,宋时景因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并未注意到。 “我那么信任你,将命交到你手上,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欺我骗我,亲手将我推下悬崖!” 宋时景的力气之大,风凝夜感觉肩膀处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 而宋时景仿若察觉不到,继续说着:“悬崖很高很高,崖底有迷雾,我坠下悬崖时,伸手就能抓住它们,像是到了仙宫。我以为,那次我必死无疑,还好老天眷顾,我没死,被好心的渔翁救了。” “风凝夜,你应该很失望,对不对?”他笑着说,满眼悲凉。 第五章 你的江山,我要了! 宋时景一口气说出了积压多年的怨气,心里畅快多了。 他没想风凝夜承认错误,毕竟风凝夜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倔强,信念坚定,既然当初选择抛弃他,就会视他为一生一世的仇人。 他之所以说这么多,一是为了发泄发泄情绪,二是……风凝夜似乎忘记了他们的过往,他要提醒他,那段刻骨铭心的背叛,不能由他一人独自承担。 可是,宋时景想象中的画面没出现,风凝夜连一句嘲讽都没说。 第6章 尤记得当初悬崖边,风凝夜将他说的一无是处,抬不起头来,如今不说话,是无话可说,还是连嘲讽也没了必要? 恍然间,宋时景害怕了。 具体害怕什么,他亦说不出来,只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便推开了风凝夜。 而风凝夜靠着墙,清澈明亮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盯着宋时景,思绪万千。 他不认为宋时景在说谎。 不管是方才宋时景爆发出的情绪,眼神里流露出的故事,还是白日见面时他对他的熟悉感,亦或是情感上的共鸣。 无一不证明他们曾经是熟人,且关系……不一般。 让风凝夜不解的是,他没有关于宋时景的任何记忆。即便宋时景讲出了关键地点——悬崖,他仍是没半分印象。 他的记忆,有缺失。 如果不是碰到宋时景,他至今不知。 这种丢失记忆的感觉很差,心情甚是烦躁,又恐惧心慌,忧心还有部分记忆化作了空白,而自己尚且不知。 两人各怀心事,无言相对。 阁楼里静的落针可闻,唯有墙角的水漏滴答滴答彰显时间在无情流逝。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无序的脚步声。 “右相大人,您还好吗?” 是墨七。 看来柳行之已安然离开京城,太子府亦搜查完毕,今晚的闹剧该收场了。 风凝夜手指微蜷缩,理了理衣襟袖口,捋顺凌乱的青丝,缓步从宋时景身侧走过。 “时间不早了,耽搁殿下休息,是本官的错。告辞。” 说完,风凝夜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向房门。 宋时景意识到,今晚是个绝佳的谈事机会,没有人监视关注,没有尔虞我诈,如若再等下个合适的机会,不知是何时了。 遂出声道:“风凝夜。” 风凝夜脚步不停,已到门前,手搭在了门闩处,下一个呼吸,门就会打开。 见此,宋时景情急之下唤出一个被他埋葬了十四年的称呼。 “阿夜哥哥……” 清风吹响碎玉檐铃,定住了风凝夜的身形,手指下意识一抖,腿似灌了铅,迈不动步伐。 恍惚间,他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声音。 “阿夜哥哥,你真好。” “阿夜哥哥,我不饿,你先吃。” “阿夜哥哥,他们追上来了,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只要你活着,到时候记得给我报仇。” “阿夜哥哥……” 似幻听,似真实。 “果然。”宋时景察觉到风凝夜的异常,自嘲地笑了笑。 他果然是装的。 差点栽在同一个跟头上。 风凝夜不知他心中所想,说道:“殿下自重,还有何事?” 宋时景虽有了答案,还是不甘心问一句:“你为何针对我?” 十四年前的我,以及现在的我。 风凝夜沉思片刻,答道:“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太子。因你是太子,是大樑皇位的继承人,是我夺取大樑江山路上的绊脚石。” “……什么?” 宋时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夺取大樑江山的绊脚石? 他难道……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没听错。”风凝夜双手垂到身体两侧,转过身直视他,无比认真道,“宋时景,你的江山,我要了!” “……” 宋时景整个人懵了。 他以为他足够了解风凝夜的为人,但今晚的交谈一再刷新他对风凝夜的认知。 最后一棒更是堪比五雷轰顶! 劈的他忘记了最初问问题的目的,忘记了复仇,忘记了俗世中的恩恩怨怨。 耳边反复回荡风凝夜的话,霸气轻狂—— “宋时景,你的江山,我要了!” 凭什么? 他是疯子,没听说他还是傻子。 他凭什么肯定皇位是他的?凭什么肯定他能成功?他当真以为,皇室底蕴是他一个不受宠的落魄世子,靠着脑袋就能抵抗的? 可笑! 风凝夜没等他嘲讽就离开了。 出了王府,登上马车,墨七随即跟了上来。 “主子,人已打晕送走。” 风凝夜颔首,没问他为何打晕,想来是柳行之担忧宋时景安危,死活要留下同甘共苦。 车厢里安静的很,墨七担忧他的身体,借着幽光询问:“主子,你面色不太好,是太子对您动手了?” 风凝夜摇头,“无碍,他还不敢杀我。明日早朝帮我请假,叫离子卿来一趟。” 离子卿,红莲山庄的药师兼杀手,比风凝夜早半年来京城,目前混进了宫中当御医,是后宫娘娘们的座上宾,偶尔也能见到武英帝。 位置不算高,却至关重要。 “是。”墨七记在心里。 “那太子府的罪证?” “该如何就如何,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对于使用那群趋炎附势之人,风凝夜毫无心理负担,更不管他们的死活。 折腾了一晚,风凝夜疲惫不堪,回府吃下解毒丸后倒头便睡,待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才悠悠转醒。 洗漱后吃过午饭,仍不见离子卿人影,风凝夜眼神询问墨七。 “主子,其实药师今早已经来过,那时您还睡着,他给您诊完脉,留下这个就离开了,还特意嘱咐属下,不要打扰您休息。” 第7章 说着,墨七双手递上一个墨蓝色并蒂莲荷包,荷包里鼓鼓囊囊的,还带着宫中独特的玉兰香料味。 风凝夜瞥了眼,气笑了。 墨七一看主子的表情就猜出事情不对头,他似乎被离子卿那老狐狸耍了。 应该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导致离子卿不敢面见主子,于是就有了嘱咐他保护主子不要被外界打扰,好好休息一事。 偏他还以为离子卿是好心,认认真真按照医嘱做了,反倒帮离子卿拖延时间,逃过一劫。 估计现在正躲在宫中某个角落里偷着乐呢。 越想越气,墨七恨不能立刻冲到离子卿面前,胖揍他一顿。 第六章 皇帝的背刺 “主子,属下亲自入宫将他抓回来?” 看着墨七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风凝夜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失笑摇头,“他的事改日再说。” 离子卿避而不见,已经告诉他答案,他失忆与离子卿有关,具体内容不能说。 许是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吧。 风凝夜是清醒的,理智的,虽然对那段记忆好奇,但他分的清轻重。 而且,那段记忆能让宋时景对他恨之入骨,也能拨动他的情绪,想来无论对谁都是刻骨铭心的。兴许他和宋时景多几次碰面,慢慢就会想起来。 顺其自然吧。 旁边,墨七眼眸里的光已黯淡下去,低着头,微抿唇,一副受气包模样。 风凝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不过——” 墨七立刻抬头看过来,就见风凝夜慢条斯理说道:“做错事必须要接受惩罚。墨七,你说罚离子卿什么好呢?” “当然是钱。” 墨七神情激动,脱口而出,“离狐狸,呃,离子卿最喜欢钱,钱是他的命根子。上次庄主罚他三个月月钱,他肉痛两年,每次喝酒都和我们叨咕,听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哦?” 离子卿贪财他是知晓的,他没想到的是,墨七上来就建议他罚离子卿的“命根子”,而且仔细听,暗处躲藏的众暗卫听到墨七的建议,一个个呼吸粗重,全暴露了位置,大有冲出来给墨七投一票的感觉。 风凝夜咋舌感叹,离子卿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难为他能活到现在。 既然这么多人都赞成此事,做主子的也不好反驳,于是风凝夜拍板,扣了离子卿半年的月钱。 后来得知消息的离子卿郁闷了好久,为了补回丢失的月钱,他不得不卖力给后宫的姐姐妹妹们看病,时不时往兜里划拉值钱的东西。 等他再次出宫,定要捧着金山银山到那群大老粗面前炫耀,羡慕死他们。 哼! 给了墨七一个发泄情绪的机会后,风凝夜这才转移视线到荷包上。 拆开来看,里面装着一红一白两个瓷瓶。 白的是对应昨晚“蚀骨”毒药的解药,红的是离子卿秘制毒药——噬心。 据说中了噬心之毒,没有解药,平常无碍,唯有每月月圆夜方会发作,痛入心扉。离子卿的实验对象里,曾有人疼得受不了,亲手挖掉自己的心脏结束生命。 蛮残忍的。 他一个心地善良,谦逊有礼的君子,怎么会用如此恶毒的毒呢? 离子卿真是胡闹! 吃了蚀骨正牌解药,身体没什么不适,风凝夜放下心,将另一瓶毒药藏入衣袖,最后仔细观察并蒂莲荷包。 看了许久,没看出名堂来,风凝夜将其丢给墨七,“去,找绣娘看看。” 墨七虽不解一个荷包有什么好看的,但主子有命,他听从吩咐就好。 待他离开,风凝夜窝在摇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貂毛大氅,浑身暖暖的,眼皮子愈发渐沉。 半梦半醒间,房门骤然被人推开,一股寒风瞬间涌入,吹的屋内轻纱翻飞,书页哗啦啦作响,也吹走了风凝夜的睡意。 不等他开口,墨七闪身来到近前,焦急道:“主子,刚传来消息,半刻钟前,北城门有人带走了‘柳行之’的尸体,咱们的人本来想拦的,但对方出示了皇帝的玉佩,说是早朝上,皇帝痛思己过,决定让‘柳行之’入土为安,过往之事烟消云散,柳家人男丁发配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教坊司隶属于礼部,礼部是太子的地盘,等同于武英帝狠狠打了太子一巴掌,又卖给他一个人情,留柳家女眷性命。 武英帝为何如此做,向太子求和? 不可能,太子和他之间唯有生死之分,绝无和平共处的机会。 风凝夜皱眉沉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一暗卫出现在屋内,恭敬禀告:“主子,北城门统领林达突发心疾,殁了。” “何时的事?” “就在刚刚,柳府门前。林统领奉命带人护送尸体回柳府,被柳家人痛骂一顿,然后忽然倒地,附近医馆大夫赶到时,林统领已死,大夫说是心疾发作,气死的。” “不可能。”墨七道,“林达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怎会被气死?笑话!” 暗卫低了低头,“属下不确定林统领的死因,但林统领确实是在与柳家人争吵中死去的。” “柳行之”要入土,需先送回柳府,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真心想送“柳行之”一程的,人数必定不少。 在无数人眼前活生生气死,没人会怀疑,只会觉得天公有眼,恶人有恶报,是林达该死,死有余辜。 第8章 殊不知,今日发生的一切皆是皇宫那位精心计划好的。 如若他没猜错,太子归来与他在北城门说的话,全被武英帝知道了。 他与武英帝本就是合作关系,谁也不信谁,尤其那位疑心病特别重。 得知林达是他的人,开始怀疑他利用便利往城内安插了多少探子,怀疑柳行之到底死没死,怀疑城楼上挂的尸体是真是假。 无法得到准确答案,那位定是心里难安,彻夜难眠,所以他必须想个法子,找人确认尸体的真假。 找谁呢?没人会比柳家人更了解柳行之。 所以下令将尸体送回柳家,美其名曰入土,实则借柳家人之眼辨认尸体。 好在是严冬,又在外面冻了两天两夜,尸体未有大变化,比较好认。 至于林达的死,无非是警告他安分守己,还特意拐弯嫁祸给柳家。 他风凝夜看起来像傻子吗?很好糊弄? “走。” 风凝夜拍了下摇椅扶手,站起身,披上貂毛大氅,唇角笑意不减,反倒愈发明媚,看得墨七浑身发毛。 “主子,去哪?” “去柳家,捣乱。” 风凝夜走在最前面,风拂过,掀起大氅一角,衣袂翻飞,边缘的金丝回字纹庄重典雅,内敛矜贵。 然而当他走出府门的一瞬,迎面飞来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奸贼,去死!” 第七章 柳家风波 “主子小心!” 眼见石头奔着风凝夜额头飞来,墨七心脏都漏跳了半拍,反应过来立刻推出一掌,以内力击碎石头。 砰! 石头炸开,风凝夜抬手以衣袖遮面阻挡碎石,但由于距离过近,还是有一颗小石子打在他右眼尾的位置,在白皙的看不见一颗痣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墨七转头看见这一幕,魂差点没吓飞,连忙单膝跪地请罪。 风凝夜后知后觉摸了摸眼尾,感受到轻微的刺痛,意识到他确实是受伤了。 即便这种伤口可以忽略不计,却是他来京城后第一次受伤。 被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拿普通石头砸的。 匪夷所思。 “跪下!” 侍卫将扔石头的人抓过来,按住其肩膀,逼迫他跪在风凝夜面前,“请大人处置。” 风凝夜低头看,眼前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脸上抹了锅底灰,掩盖了原本的面容,眼睛倒是很亮,却戾气浓重,像夜空中的杀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颜色早已褪去,变成浅淡的灰白,脚上穿着破旧,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羊皮靴,一看就不合跟脚。 与路边的小乞丐无异。 风凝夜越看越觉得这少年特殊,非是外表如何,而是内在。 少年骨子里有一种文人独特的傲劲儿,如松如竹,迎风而立,换作世家大族子弟,亦或是清贫学子,风凝夜不会怀疑什么,但这种特殊感出现在乞丐一样的小孩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谁?”他问。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眼里带着视死如归的杀意,仰起脖子,“没能砸死你是我技不如人,你杀了我吧。” 风凝夜这会儿忘了眼尾的伤,饶有兴致问他:“你想死?” 少年瞪着眼睛不说话,看样子是想死不瞑目,死也要看到奸臣下地狱的那一天。 呵,有趣。 风凝夜不想无缘无故背上别人的恨意,亦不想当着街道上众人的面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落得个残忍嗜杀之名,顺了某些人的心意。 遂吩咐亲信:“带回去看住了。” 潜台词是他要知道少年的一切信息。 “是。” 随后少年就在茫然加反抗中被带走了,直到再听不见少年的喊声,风凝夜转身扫了眼看戏的人群,众人赶紧转移视线或是跑着离开,没再发生意外。 扶起墨七,风凝夜拍拍他肩膀,以示感谢。 墨七诚惶诚恐,躬身一礼,送他上了马车,又带了一队侍卫围绕在马车四周进行严密保护。 柳府在内城一处比较繁华的地段,大门对面是商铺街,与柳府并排的多为商贾家,也有短暂出租的小院,专门供学子们居住,方便随时到柳府拜访请教,增进关系。 自从柳府出事,整条街冷冷清清,今日因“柳行之”回府,皇帝准许为其送行,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人车之多,将柳府围的水泄不通。 等他们到时,离着柳府尚有百步路,马车就被堵在了外围,不得寸进。 风凝夜掀开车帘一角往外面看了眼,“罢了。”等前面车马挪动完,天都黑了,耽误时间。 直接下了马车,留两人原地等候,其余侍卫跟随风凝夜往里面走。 人太多,风凝夜自是不会跟他们挤,在外面又不好表露自己会武一事,便让墨七带着他用轻功从人头上飞过去。 “诶,什么东西从我头上飞走了?” “快看,他们是谁?好生无礼!” “穿白衣的公子,样貌上等,该不会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 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动了府内的人。 当风凝夜一行人平稳落在柳府门前,有人看清了白衣公子的脸,以及他嘴角标志性的温和笑容,面色顿时一僵,惊呼:“右相!他怎么来了?” 第9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出了柳太傅通敌叛国一事,如今右相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妥妥的奸佞啊。 柳太傅就是他害死的,他怎么还有脸来? 短暂的震惊后,唾骂声犹如潮涌拍打风凝夜等人的后背。 放眼望去,一个个目露凶光的家伙愤恨地凝视他,风凝夜有种羊入狼群的错觉。 他们是真的想手撕了他。 偏偏他地位非同寻常,身边有强壮侍卫守护,面对他的无声挑衅,众人是恨得磨牙,却又无可奈何。 又气又憋屈。 看到别人不开心,风凝夜就开心了。 出门时被砸的郁闷消散无踪,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多了几分期待。 “各位,本官没来迟吧?” 待在府内免受拥挤的各位大臣或是冷哼鄙夷,或是避开他的视线。 他所过之处群臣避退,转眼脚下出现一条直通灵堂的路,也让风凝夜看清了路的尽头。 柳家人,太子宋时景,武英帝身边的大太监张肃…… “你就是风凝夜,他们口中说的右相?” 行至灵堂前,柳家人后方走出一穿麻戴孝的姑娘,柳叶杏眸,瓜子脸,满脸憔悴,眼眶浮肿,身子弱柳扶风,好似风一吹便会倒下,可见是伤心过度之象。 此刻她倔强地站在他面前,傲然挺立,再次颤声道:“你害死了我祖父!” 风凝夜静而不语,眼底无甚波动。 “我祖父一生清誉,忧国思民,从未做过背叛樑国之事。因为你,他背上叛国的罪名;因为你,他本该安享晚年却死在狱中;因为你,我们柳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分崩离析!” 柳舒颜崩溃怒斥:“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就滚,别出现在我家,脏了我家的地方!” “小姐。” “颜儿……” 柳家人呼唤,担心风凝夜突然发疯,伤害了她。 “柳姑娘,冷静。”大太监张肃出声提醒。 其他人虽不敢说话,但背着风凝夜,给柳家人使使眼色还是能够做到的。 在这一刻,好似所有人都站在了柳家人身边,而风凝夜成了祸国殃民的恶人。 风止,雪停,云散,天晴。 缕缕金光洒在风凝夜身上,他整个人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悲悯地俯视人间。 许久未动的他抬起眼帘,笑了。 第八章 谁是凶手 “刘姑娘此言差矣,本官为何会满意?” 柳舒颜柳眉轻蹙,基于柳家良好的家教,她没有打断他说话。 “本官来京城不足半年,因身体缘故不能经常外出走动,与柳行之仅有两面之缘,并无过多交集,亦未发生口角之争。他因罪而死,本官只感到惋惜,怎会满意? 柳姑娘说本官才是害死你祖父的真凶,承蒙姑娘抬爱,看得起本官,本官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风凝夜嗓音温润,若夏日林间泉水叮咚,若冬日风铃旋转轻吟,不经意间抚平人心中的暴躁情绪。 他看着及笄年华的姑娘,耐心解释: “柳姑娘,柳行之是如何入狱,如何被定罪,如何被赐死的,一步步皆有记录可查。 今日诸位都在这儿,正好给本官作证,免得某些人抓着本官不放,言称是本官冤枉了好人。” 众人面面相觑,惶惶不安时,风凝夜提高嗓音问:“各位,十一月二十五日,举报柳行之的信于早朝后由柳家苏姓长工送到刑部,亲自交由本官手上,对否?” 身后,有刑部官员胆战心惊应答:“对。” “各位,本官接到举报,封锁消息,即刻进宫向陛下禀明。陛下言,当严肃处理,后本官奉命带兵搜查柳府,从柳府书房墙壁暗格内找到带锁的匣子,匣子内装有近三年来,柳行之与羌奴人的书信往来,其中涉及樑国方方面面的信息,对否?” 这次,风凝夜直接看向张肃总管和柳家人,笑意不达眼底。 “说话。”风凝夜命令道。 柳家人互相交换眼神,最后还是由柳舒颜出面,“你说在柳家搜出证据,没错,可是……” 风凝夜抬手制止她的话,视线移向张肃,“张总管,您的答案呢?” 见他执着,张肃嘴唇动了动,牙疼道:“右相大人,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又何必和他们费力解释呢?” “要说清楚的。”指尖点了下右眼尾的红痕,“本官可不想哪日出门被人砸死。” 他们这才发现,风凝夜眼尾的异样,听他的语气,是被人砸的,恰好躲开所以没受太严重的伤。 灵堂角落里,一直低头沉思的宋时景悄然抬头,看到那抹红痕,心头万般滋味复杂。 他受伤了?来的路上? “张总管,那日本官与陛下谈话,您就在一旁。”风凝夜提醒,张肃见劝不动,僵硬地点头,“右相大人说的对,咱家糊涂了。” 风凝夜颔首,继续说: “证据搜查完,本官命人仔细检查,并比对了柳行之的字迹,确认无误后上呈给陛下。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震怒,抓柳行之入诏狱,严刑审问。 柳行之亲口承认与羌奴人有书信来往,但拒不承认通敌叛国,陛下对他十分失望,于腊月初五,赐其毒酒,留其全尸,悬于北城门七日,以儆效尤。 第10章 腊月初八,即今日,陛下特赦,放柳行之入土为安。 期间无论是审案定罪,还是送酒悬尸,本官皆是按照陛下的要求严格执行。敢问各位,本官说的可对?” “对。” “右相大人句句属实。” “右相大人无半句虚言。” 稀稀疏疏的表态声响起,风凝夜再看向柳舒颜,“柳姑娘还觉得柳行之无辜吗?觉得是本官害死你祖父吗?本官从始至终无偏颇之心,只看事实证据断案。” “姑娘方才说本官是罪魁祸首,”他探身前倾,低语,“难道你以为,本官的话能左右陛下的判断?” 柳舒颜哑口无言。 其实道理谁都明白,真凶是谁人人心里都有答案,可现实往往是,真凶太过强大,强大到让人不敢非议,强大到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按死一片蝼蚁,所以愤怒的蝼蚁们拼了命的寻找出气对象。 于是替罪羊出现了。 说到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弱才是原罪。 风凝夜冷嘲,他很弱吗?很好欺负吗? 或许,该让京城为他流点血了。 “你们听好了,本官不喜欢动气,除非有人惹到我。有谁觉得舌头碍事,来找本官,本官替你拔了。” 说完,也不管他们的表情如何精彩,风凝夜径直来到香案前,点了三支香,没有拜,插到香炉里。 做完,他侧目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人,调侃道:“我以为来柳府敬香最大的阻碍是太子殿下。”结果这人从他进门就没说过话,甚至没看他一眼,“太子殿下的表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孤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祸根是谁,至于你欠孤的,孤会慢慢讨要。” “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会的。”宋时景低着头往火盆里添纸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疼吗?” “什么?” “……你能快速成为右相,与你和宋劭的交易有关吧。你们打算联手废掉孤,一个独掌大权,一个要岭南王的位置,至少交易时是这般说的。 而今,太傅逝去,北关危机重重,孤的力量正被你们吞噬,宋劭看到了希望。 他赞赏你的能力,又忌惮你的能力,所以早朝时他对昨晚的事不闻不问,白白浪费你的好心,又提前结束了太傅的刑罚,未曾同你商议,还杀了林统领,暗中推波助澜,让人默认太傅之死是你栽赃诬陷。” 宋时景抬眸,定定看着他,“怎么样,被盟友背刺的感觉如何?” 风凝夜与他对视,“让你失望了。我从未信过宋劭,谈不上背刺。” “可惜了。”宋时景遗憾道,“以宋劭的疑心,你们永远不可能真正联手。” “不和他联手,难不成和你?” 宋时景动作一顿,自嘲笑道:“和我联手,然后再让你背刺一回,看着你夺走大樑江山?” “……” 风凝夜意识到话题走向不对,暗道自己刚刚抽什么风,竟忍不住想顶嘴。 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好在张肃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间的尴尬气氛。 “右相,借一步说话?” 风凝夜颔首,两人并肩出屋,来到角落,张肃止步,面色不善提醒:“右相大人,您今天做的太过分了。” 第九章 你可知错? “张总管何出此言?” 风凝夜故作不解,“本官好像……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不过是得知柳行之要提前下葬,特意赶来送行,碰巧听到有人议论本官冤枉柳行之,气不过想要争辩一番罢了。张总管这般生气,难道本官哪句话说错了?” “你……” 张肃气的手抖,腮帮子颤抖不停,憋了许久,他咬牙切齿提醒:“世子,这里是京城,不是岭南。” 这里不是你的地盘,你目前拥有的官职和话语权都是皇帝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 “莫要行差踏错,误了前程。” “多谢提醒。” 风凝夜淡笑,“同样的话送给你们。本世子不喜欢违约之人,希望莫有下次。” 目的达成,没有留下的必要了,风凝夜招呼一声墨七,带人离开。 “时景哥,祖父的事就这样算了?”灵堂内,柳舒颜不甘心地问道。 “不。”宋时景惜字如金。 “那时景哥,你打算如何做?” “报仇的事你不用管,孤会让凶手付出代价。”烧完剩余的纸钱,宋时景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最后朝棺材三拜,“明日太傅下葬,孤便不来相送了。柳家男丁发配充军,一路上随行的官差孤已打点好。倒是留下来的女眷,即便入了教坊司,孤也未必能护你们周全。” “多谢时景哥。”柳舒颜福身一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教坊司隶属于礼部,礼部又是你管辖之地,有时景哥撑腰,谁敢招惹我们?时景哥,你就放心吧。” …… 入夜。 “主子,查到了。柳行之唯一的嫡孙女,名柳舒颜,就是今日代表柳家说话的丫头。据说她和太子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柳家发生意外,太子妃的人选非柳舒颜莫属。” “哦?” 调香动作顿了一下,风凝夜侧目,一双含情桃花眸隐藏在灯影之下,幽然荡起阵阵凉意,等墨七回神时,风凝夜依旧在调香,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皆是他的错觉。 第11章 “主子,属下认为武英帝是想杀人诛心。” 风凝夜不置可否,“继续。” 墨七咽了口唾沫,认真分析道:“柳舒颜和太子间的风流韵事京城人尽皆知,加上他们俩因为柳行之的缘故,关系确实不错,宋劭想当然以为柳舒颜是宋时景最大的软肋。 他故意安排柳舒颜入教坊司,目的就是有一天当着太子的面把柳舒颜赏赐给某人。这对太子来说,是奇耻大辱。” 墨七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十分有理,不禁眨着星星眼等待夸奖。 过了半刻钟,风凝夜调完香,点燃后盖上盖子,伸手轻轻扇了扇,有缕缕白烟飘出,悠然上升,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 “半日不见,你变聪明了,分析的不错。”风凝夜夸赞。 墨七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回想起离子卿油嘴滑舌的模样,赶紧补充道:“都是主子教的好。” 风凝夜诧异地看他一眼,暗道这是被离子卿刺激狠了?也好,墨七嘴笨,总是吃亏,多学学离子卿不是坏事。 他走到矮桌边坐下,食指莹白修长,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分析的没错,但教坊司隶属于礼部,礼部是宋时景的地盘,你觉得,宋劭将柳舒颜送到谁的床上,才能既让宋时景无话可说,又能达到羞辱他的目的?” 换句话说,有谁能承受住太子的怒火,享受曾经准太子妃的服侍呢? 墨七恍然大悟,不等他说出答案,风凝夜身体前倾,一股威压冲向墨七,“再有,你认为宋时景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吗?他可是太子啊。” 太子不是一个人的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 太子做事当以大局为重,岂会为了区区一名罪女进了别人的圈套? 墨七顺着风凝夜的提示思考,“所以武英帝的阴谋不会得逞?” 风凝夜不答。 他印象中的太子,重情重义,如果宋劭真想要了柳舒颜,柳舒颜不从,哭着喊着求宋时景带她走,宋时景会如何做?他会答应吗? 风凝夜给不出答案,甚至有点害怕知道答案。 翌日早朝,风凝夜身穿红色官服出现,与左相分别站在两侧队伍的最前方,顿时,奉天殿内鸦雀无声,空气像是凝成了固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只因为昨日风凝夜下的一道命令——谁敢在背后妄议他冤枉柳行之,割舌伺候。 真割啊! 软趴趴的舌头飞出来,然后满嘴的鲜血,痛得泪流满面,从此往后再不能说话,做一辈子哑巴。 饶是把生死常挂在嘴边的人得知此事亦不免胆寒,更别说那些亲眼见证的。 现在京城大街小巷无人敢提右相之名,连他的事迹都一并隐藏下来。 对于制止谣言,这个方法的效果极好,就是副作用太大,那群头铁的御史们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果然,武英帝出现不久,御史们就蠢蠢欲动,风凝夜余光往斜后方一扫,抢在他们开口前出列。 “陛下,臣有本启奏。” 武英帝面色威严深沉,不苟言笑,抬了抬手,“说。” 风凝夜低眉,不卑不亢道: “前日夜里臣得到消息,有人心怀不轨,想偷盗柳行之尸首,于是臣夜半埋伏在北城门附近,在盗贼出现后,第一时间进行抓捕,结果那盗贼逃到太子府附近便不见了踪影。 出于谨慎,臣带人搜查了太子府,发现一些有趣的事。” 说话间,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证据”,往上递,大太监张肃在武英帝示意下亲自来取,四目相对,很快又错开。 风凝夜接着说道:“这封信是在太子书房的书桌上发现的,应是没来得及销毁,请陛下过目。” 接过张肃递来的信,武英帝先是看一眼风凝夜,又瞥了眼宋时景,唇角不经意间勾起,对两人针锋相对的态度很是满意。 信纸抖开,武英帝装模作样认真看过后,脸色陡然大变。 “啪!”奏折一合。 “太子,你可知错?” 第十章 他还活着 “太子,你可知错?” “不知。” 嘶—— 幽静空气中回荡众臣倒吸气的声音。 就说原本关禁闭的太子今日怎么上朝了,原来是因为右相啊。 难道陛下早知右相要举报太子,为了配合右相,专门解了太子的禁足,让他上朝? 陛下没有因为昨日右相的言论生气? “哼!” 龙椅上,武英帝冷道,“不知?好一个不知!太子,朕将礼部和教坊司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借机敛财,官商勾结!朕是想锻炼你的能力,以便尽早接手朕手里的事务。可你呢?你是如何做的?” 他将几乎捏碎的信纸团成团,用力扔向宋时景,纸团在半空划出绵软无力的弧度,根本没能抵达宋时景身边就坠地了。 “捡起来,自己看!”武英帝怒吼,旋即颓丧地瘫坐着,悲伤愤怒自责等负面情绪完美地汇聚在他苍老的俊脸上,诠释了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 宋时景自然不会亲自去捡,旁边有随时待命的小太监帮忙捡起,恭敬捧到他面前。 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内容不多,全是邀请下属前往教坊司饮酒作乐,或是联系外地商户,选购精致“商品”的词句。 第12章 句句踩在律法违背线上,真是辛苦风凝夜了。 宋时景侧头与风凝夜视线交错,风凝夜微笑道:“太子殿下,证据是从你书房里找出来的,经过比对,信上字迹与你的字迹完全吻合,你无从抵赖。” “没抵赖!”宋时景扬了扬手中信纸,“孤未做过,谈何抵赖?” “做没做过不是太子你一句话可以解决的。”风凝夜话语一转,对高座上的武英帝拱手道,“陛下,臣请求彻查教坊司。” “准。” 一锤定音,完全没给宋时景反对的机会。 许是乏了,之后的事都尽量长话短说,御史们针对风凝夜行为恶劣,破坏京城长治久安的上奏直接被武英帝打断,半炷香后,早朝草草结束。 风凝夜走在最后,出奉天殿时,宋时景站在前方台阶旁,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凝在那张令他厌恶又长的过分好看的脸上。 风凝夜知道,他在等他。 脚步忽然间变得轻快,他快步走近,问:“殿下有事?” 宋时景道:“有时间吗?单独谈谈。” 风凝夜将信将疑,最终点头,“有。” 两人并肩顺着台阶走下,气氛诡异平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关系好的同僚,实则两人各怀心事,没心情斗嘴说话罢了。 到了云香楼,宋时景的人已提前订好了位置,在三楼窗户靠街角的雅间,视线良好,随时能查看街上情况,也更利于逃跑。 无关人等退出,房间内唯剩两人。 风凝夜饮茶,宋时景饮酒,茶的清香冲击酒的醇香,正如两股相冲的势力,势均力敌又相辅相成。 宋时景饮下第三杯酒,他眼尾泛红,似醉非醉道:“风凝夜,说说条件吧。” 风凝夜挑眉,不解道:“什么条件?” 宋时景死死盯着他,目眦欲裂,胸腔里似压抑着沉睡中即将苏醒的巨兽,单单气息就危险骇人。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平息了怒火,恢复理智。 短暂沉寂后,他平静地道出结论。 “柳太傅没死,他被你藏起来了。” 气氛陷入焦灼,暗流涌动。 宋时景注视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哪怕一丝端倪,但,没有。 风凝夜的演戏过于精湛,心思比旁人更加细腻,在伪装上,他是天才。 “或许你不知,孤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此事除了他自己,唯有逝去的父母知晓,自十四年前宫变发生后,他便再没告诉其他人这个秘密。 “孤记得太傅每根手指的长度,记得太傅额头皱纹的模样。虽然你找来的尸体与柳太傅本人大致相同,但,假的就是假的,仔细分辨还是有所差别。” 风凝夜表面镇定,内心已泛起波澜,他借饮茶机会用衣袖挡住面部,即将龟裂的表情在一瞬间调整好,再放下衣袖时,他仍是那个以笑示人右相。 指尖在杯口打转,少顷,风凝夜开口:“千算万算,算漏了殿下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来,殿下以前种种行为,皆是装的。” 宋时景做出敬酒的姿势,“右相是承认了?” 风凝夜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坐姿,单手支颐,右手食指点在太阳穴处,一下,两下。 “是。”他道,“柳行之还活着。” 宋时景脸上的阴霾肉眼可见化开,靛蓝色锦服也在同一刻变得明亮,宛如雨过天晴的海面,清澈透亮,宽广无垠。 可见他与柳太傅间的感情确是师徒情深,不可替代。 “殿下约我,就是为了柳行之?” “只是其一。” “殿下想让我放了他?” “是。” 风凝夜摇头,浅笑,“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他于我尚有用处。我劝殿下莫要轻举妄动,我不杀他,只是不想费力保全一具尸体,毕竟活人……更有价值。” 宋时景凤眸眯起,“孤如何确定你所言是事实?” “那就要看,殿下是否信得过我。”风凝夜完全不上套,宋时景拿他没办法,遂换个思路说道,“你想要什么,孤与你换。” 风凝夜意外他居然愿意为了救人质,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做交易,看样子,是下了狠决心的。 果然重情重义。 恍惚间,他想到昨晚与墨七探讨的事情——如果柳舒颜出事,宋时景是否愿意为了她抗旨。 风凝夜似乎有了答案。 “与我换,可以。大樑江山,给么?”他扬起下巴,神色倨傲挑衅,语气透着狠劲儿,像是在报复什么。 宋时景哑口无言。 风凝夜早料到结果,提出的条件不过随口一说。他就是不想宋时景好过,不想他与柳家其乐融融。 许是因为太子府毒茶一事,心中怨气依旧,想借机出出气罢。 然,宋时景认真思考,斟酌道:“岭南。” 他抬眼,“孤拿岭南换柳太傅,右相意下如何?” 第十一章 希望殿下喜欢 大樑江山有三块特殊区域,分别是岭南,西南和西疆。 风凝夜自幼长在岭南,身为岭南王府世子,虽是弃子,但耳濡目染下亦知晓岭南不似其他郡县城池,需要绝对服从朝廷安排,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有极大的自主权。 岭南王相当于土皇帝。 可以说,只要皇帝不到岭南视察,岭南王就是老大。 第13章 正因如此,这一届的岭南王,即风凝夜的生父才野心膨胀,想从岭南发兵,直取京城,坐上大樑的皇位。 正因如此,风凝夜光明正大“逃离”王府,来到京城成为右相,试图夺那高高在上的位置。 这般说,他倒与便宜生父有着相似的野心。 真是恶心呐。 遏制住眼底戾气,风凝夜哂笑,“殿下糊涂了?我是岭南世子,即便没有你,岭南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确定?” “确定。” 谎话连篇! 宋时景不语,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雕莲纹红木盒,放到桌上,推向对面,剑眉上挑,眉宇间是志在必得的锐气。 “这是?”风凝夜狐疑,在对方注视下,谨慎挑开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暗器,只有安静躺在盒子里的一沓信纸,最上面的一张落款日期是半年前,他出发离开岭南王府的那天。再看内容,风凝夜依稀记得是他与便宜生父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府门口放出的狠话。 大概是一字不差记下来的。 风凝夜眼皮一跳,收起散漫轻视之心,对宋时景的警惕又提高一等。 再翻看剩下的信纸,时间横跨十个年头,内容记载有多有少,基本是他说过的话,或者围绕他发生的一些事,甚至里面夹杂着他的画像。 普通人看了都会毛骨悚然。 简直变态! “你监视我?”风凝夜质问道。 “算不得监视。” 听到那隐隐委屈破碎的嗓音,宋时景回答的语气顿时弱了三分,气势上一下子矮了一截。 分明他一开始想要得到风凝夜的情报,只是为了揪出推他掉下悬崖的凶手,以便日后报复,可事情摆到明面上,被当事人质疑,宋时景生出一种龌龊愧疚的情绪来,好像真的是他做错了。 不行,不能被风凝夜牵着鼻子走。 宋时景闭上眼,回忆起那只手推他后背的力量,回忆起坠落悬崖时的惊恐无助,恨意上涌,冲散了羞愧之情。 再睁眼,眸中多余的情绪消散,宋时景说道:“盒子送你了。孤想告诉你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岭南是特殊,但终究是大樑版图的一部分,非是风姓一家之地。 你嘴上说要夺取大樑江山,可你至今连岭南也未曾拿下,甚至要跑到京城借宋劭之手稳定局势,说明你没有十成十的信心打败岭南王。对吗?” 风凝夜沉默,宋时景接着道:“记得在太子府时,你说你死了,京城会有大半势力为你陪葬。孤信你说的,但孤也相信,那必定是一场鱼死网破的斗争。斗争结束,两败俱伤。 是以孤推测,你背后的势力虽强大,但尚不足以挑战权威。与其说你想夺取大樑江山,不如说你是在报复大樑皇室。你蓄意挑拨皇室内部关系,等皇室分崩离析,你好坐享其成。 风凝夜,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孤会给你机会吧?” 风凝夜盖上红盒盖子,保持沉默。 宋时景转动左手上的玉扳指,凤眸倒映深沉的算计,犀利的目光,与平时本分认真,勤奋爱民的形象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樑太子,即将弱冠夺权,铁血手腕的太子。 “孤给你两个选择:一,留柳太傅性命,待孤登基,拿岭南王的位置与你换。二,和宋劭同流合污,待江山易主,孤亲手杀你。” 说完,他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处,双眼直视前方,不骄不躁,耐心等待。 直到现在,风凝夜明白了宋时景今日找他谈话的真实用意。 他想和他联手,共同应对宋劭。 听起来是不错的选择,宋时景的人品甩宋劭十八条街道,选盟友自是宋时景更靠谱。 但宋时景怎会信他? 之前发疯似的要他死,转头又要与他合作,如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就是另有阴谋。 “多谢殿下美意,我心领了。” 宋时景皱眉,“你选宋劭?” “我谁也不选。”风凝夜双手撑桌面站起来,瘦弱的身影背对光芒,暗沉官服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吹弹可破。 他俯视宋时景,说道:“殿下说的漂亮,可我若真与殿下联手,殿下信得过我吗?你不止一次提到我背叛你,殿下留我在身边,真的放心?即使殿下放心,我也不敢与殿下同行,万一哪天悄无声息地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实在太可悲了。” 风凝夜双手捧盒,边往门口走边说:“我先走了,多谢殿下对我透露情报,帮我分析局势,凝夜不胜感激,特备一份回礼,”他拉开门,走出,转身关门,看着脊背挺拔的年轻身影缓缓消失,他垂眸,低声补充一句,“希望殿下喜欢。” “咚!” 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风凝夜头也不回地离开。 楼梯口,福伯等候多时,见风凝夜独自一人出来,身后无人,苍老的面皮一紧,问道:“殿下呢?” “屋内。”他答。 福伯忌惮风凝夜,忧心自家殿下着了他的道,错身往雅间跑去,风凝夜面色不改,脚步同样加快几分,近乎跑下楼,窜上马车,催促墨七赶紧驾车回府。 马车跑出不足五丈,后方云香楼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疯子!给老子滚回来!” 第14章 不用风凝夜提醒,墨七自觉催促马儿快跑,暗暗心惊: 原来太子身边的干巴老头是武道高手,内力浑厚,难怪太子身边不用其他侍卫保护。一个老头顶半边天。 糟了,主子提前跑路是怕干巴老头找茬?主子打不过对方?这可不妙,若是干巴老头奇袭,主子性命堪忧。此事还得上报给庄主,最好派个武功奇高的人来暗中保护。 第十二章 北关来信 风凝夜尚且不知,因为墨七的关心将给他引来一个重量级的家长。 他疲惫地窝在车厢角落,两只手臂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半睁着眼,似睡非睡,身下是软软的厚绒毛垫,身上盖着栀子香大氅,柔顺黑亮的青丝自两鬓垂落,轻轻搭在肩头,柔和了轮廓。 他脚边放着宋时景给的红木盒,盒盖打开,一张张泛黄的信纸沉淀旧时光,铺成一条长长的时间线,记录了乌烟瘴气的过去,仿佛要带着他重返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你娘是贱人,你也是!本王怎就摊上你们这对煞星母子,简直丢尽了本王的脸面!来人,把他们拖进柴房关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谁敢违背本王的命令,乱棍打死!” “阿夜,你记住,你是天神赐给娘最好的礼物,是娘的骄傲,往后莫要妄自菲薄,莫要在意旁人看法,做你自己,真正的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可以驰骋沙场,只要你开心,快乐。娘便无憾了。” “呵,那贱人终于死了。什么隐世世家千金,什么武功高强,到最后还不是败给了我。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你们谁敢再提那贱人,被我抓到,撕烂你们的嘴!听清楚了吗?” “父王,母妃,哥哥欺负我。我不想看见他,你们赶他走好不好?” “世子殿下,王爷有令,您身体孱弱,唯恐给小公子过了病气,往后就常住幽兰阁,没有王爷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还请您莫要为难属下,自行前往。” “有娘生没娘养的贱.货,敢跟我顶嘴?去,把他的书都给我烧了,往后一天只给他一顿饭,我倒要看看,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写字。哼,和我儿比,做梦去吧!” …… “这群狗东西,杀我妹妹,辱我外甥,还想赶尽杀绝?真当我上官家无人吗?” “凝夜,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表情,记住他们给你的痛苦,来日要百倍偿还,方能对得起你母亲的教诲。” “是,凝夜谨记。” …… “决定了吗?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若出大事,舅舅鞭长莫及。” “决定了,我要让所有欠我,欠上官家的人悔不当初。哪怕江山倾覆,战火燎原,千古骂名,我亦背得起。” “不,你若真想替上官家清算,就夺了他们的江山,让他们一无所有。” “好,听舅舅的。” “嗯,你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忘掉一个人。” 谁? “主子,到了。”半梦半醒间,墨七敲车壁的声音闯入耳朵里,惊醒了风凝夜。 他眨眨眼,意识尚停留在红莲山庄的镜湖边,西风微凉,撩动心弦,日子静谧闲适,偶尔充斥着忧伤遗憾,三三两两,总是分离。 “主子?”迟迟得不到回应,墨七以为风凝夜操劳过度晕倒了,急忙跳上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一抬眼,墨七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瓜从臂弯处抬起来,散乱的头发下,桃花眸沾着细碎泪珠,眼尾嫣红,惹人疼爱。 好像只有在他独自一人时,那个总是笑脸相迎,处变不惊的年轻少主才会露出脆弱无害的一面。 原来,没有人是万能的,没有人会一直维持笑容,没有人能保证在狼豺虎豹的环伺下始终保持清醒。 墨七半张嘴,手伸向前方,僵在半空,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似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多余又无聊。 正在这时,车外有人禀报:“主子,墨七大人,北关八百里加急信,已经送往皇宫了。” 墨七视线里,风凝夜一息间变回众人熟知的“右相”,掏出手绢擦干泪痕,吩咐墨七:“进宫。” “啊,是。” 墨七心情大起大落,转身退出去,抄起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内心已开始问候报信官十八代祖宗了。 另一边,太子府。 福伯背着太子回府后立刻召集府医前来问诊,但无一例外,众人只知道是中毒了,却不知如何解毒。 看着从小拉扯大的太子疼的满头大汗,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福伯心痛难耐,将府医通通赶出去,关上门,跪在床边请罪。 宋时景虚脱地靠在软榻边,勉强扯了扯唇角,“快起来,孤这是自作自受罢了。” 福伯眉头紧锁,“殿下被他害成这样,怎还替他说话?” 宋时景闭上眼,微仰起头,沉默片刻,说道:“福伯,我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当初他推我摔下悬崖时,真的是想杀我吗?如果是,他一开始就不该救,趁我虚弱时杀掉,或者抓我去领赏才对,为何后面救了我又要杀我呢?” “殿下想说的是?” 宋时景睁开眼,凤眸漆黑如墨,彷徨迷茫,他侧头,试探道:“他可能有苦衷……” 第15章 “殿下。”福伯打断他的话,沧桑的眼眸瞬间锋利如刀,他认真严肃看着他,“殿下,老奴虽未曾亲身参与其中,但风凝夜明知前方是悬崖,还是推您下去,险些置您于死地,不管有何缘由,都不该被原谅。” “……” “您也见识到了,风凝夜行事狠辣,剑走偏锋,老奴真心不希望您与他走的太近。而且他也说了,他是冲着皇位来的,他想造反啊。殿下切莫因为往事影响了判断,风凝夜这种人,注定是游离于世俗之外,被孤立的存在。”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劝诫,宋时景忽然后悔了,后悔告诉老家伙那些往事。 当然,福伯有句话是对的:莫要因为往事影响了现实中的判断。 他耿耿于怀的往事,仅是对方记忆中的一缕烟罢了。 “咚。”一只黑鸟从窗户缝撞进来,打断二人思绪,福伯腾地起身,一把抓住鸟脖子,从它腿上取下密信,检查无误后递给宋时景。 宋时景无奈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浑身酸痛,无法动弹,福伯摇头叹息,展开密信,双眼蓦地瞪大,震惊下险些捏断黑鸟的脖子。 “殿下,恭喜!” 第十三章 雪天同乘 风凝夜来的路上就得到了自家情报,言称羌奴人得知太子回京,北关没有将领镇守,聚集了三万兵力夜袭北关,结果北关将士们兵分两路,一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另外一路绕道偷袭羌奴前线军营,直接将三万羌奴人打得落花流水,非死即伤。 羌奴先锋首领阿墨汗被俘,目前关押在北关大牢,严加看守,等到皇帝下令,就会即刻押送入京。 可以说,此次争斗大获全胜,太子当之无愧的赢家。 想来此事过后,太子在军中的威望将更上一层楼,这可不是宋劭想看到的。 以风凝夜对宋劭的了解,下一步,宋劭一定会对阿墨汗下手,阻止其入京,最好再给太子扣一个治军不严,押送不利的罪名,借机卸掉太子的军权。 太子呢?他会如何应对? 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子就弱冠了,到了武英帝曾许诺交还帝位的日子。 妥协吗?肯定不会。 硬扛吗?不清楚。 风凝夜胡思乱想,全当是打发时间了。 马车到宫门前停下,剩下的路需要风凝夜自己走完,墨七站在车边,望着那抹纤瘦的白衣身影逐渐隐藏在风雪中,唯有红伞若隐若现,像是昏暗世界里的一抹微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主子身体虚弱,入宫一遭,回府后怕是又要着凉咳嗽,不知主子能否挨得住。 唉,头疼。 墨七转身正要回车上取暖,余光瞥见一辆华贵的鎏金顶四角挂铃马车,赶车之人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干巴老头,福伯。 墨七眼珠一转,上前拦住马车,大声道:“太子殿下,右相府墨七有事求见。” …… 风雪天,宫道上少有人行,到处是白茫茫一片。 眼看雪越下越大,风凝夜走路越发吃力,心口的刺痛在迎面寒风刺激下愈发严重,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嗽,头也昏昏沉沉的,眼皮子随时可能合上,然后整个人倒在雪地里。 情况不太妙啊。 风凝夜原以为自己能坚持到御书房,可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提醒他需要休息。他知道,今天这段路他走不完了,甚至没办法回去。 真够倒霉的。 他停下来,拢了拢白狐裘,准备找间偏殿休息片刻。 这时,身后传来马车轮碾压在雪地上的“嘎吱”声,无需转头风凝夜也知道是谁,但他没在意。 毕竟是敌对关系,半个时辰前还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车里那位应该巴不得他死在宫里,到时可以利用他的死做文章。 这般想,风凝夜加快脚步,不想被认出来,然而刚走出两三步,熟悉的嗓音在身后炸开:“右相大人,又见面了。” 风凝夜身形一僵,暗道:怕什么来什么。 “听闻右相身体不好,不能着凉,这里距离御书房还远,右相上来与孤同乘?” 虽是问句,风凝夜却听出他话语里不容拒绝的意味。 “右相不必担心,孤要与你算账,不会在宫里。若是皇帝问起,孤会替你解释。” 两个最关键的问题都给出了答案,而且风凝夜自觉身体到了极限,便客气道:“多谢殿下。” 福伯挑开车帘,从里面伸出一只宽厚,略带薄茧的大手,看上去就很踏实温暖,让人想一直握着。 风凝夜神情恍惚,下意识伸出手,搭在对方掌心,但他的手太凉了,指尖已微微泛青,只接触一点就烫的他迅速缩回,又不好僵持着,遂直接调动内力跳上马车,钻了进去。 “咳。” 压下喉咙里的甘腥味,风凝夜坐在宋时景右手边,随意扫了眼,见对方面容憔悴,想起来他给宋时景下了药,但忘记给解药了。 不会吧,难道他没找大夫解毒? 罢了,看在搭乘马车的份儿上,送他解药算了。 “喏,解药。”风凝夜将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入他面前的茶杯中,晃了晃,重新放下,补充一句,“不信我你也可以不喝。” 宋时景嗓音沙哑暗沉,道了声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就闭上眼,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第16章 一刻钟后,到了武英帝寝宫外,马车停稳,福伯敲了敲车窗。 宋时景睁开眼,剧烈的疼痛感和恶心感已消失,浑身酸胀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可见风凝夜下的药药力之大。 一转头,身边已经没人,宋时景低头看了眼左手手心,那是风凝夜碰过的地方。手掌握紧又摊开,似抓住又放开,感觉颇为怪异,失落又空虚。 福伯再次催促,宋时景这才下车,凛冽寒风吹翻冷硬衣袂,金丝蛟龙纹张开巨爪向前伸,欲要撕裂黑压压的乌云,还世间朗朗乾坤。 前脚进屋,阴阳怪气的说话声紧随而至。 “太子就是太子,总是最后一个出场,可叫我们好等。” 宋时景不言,礼部尚书掐着嗓子回击:“姚尚书嫉妒了?你若不愿等,下次你最后一个出场,这样就是别人等你了。” “呵呵,不敢不敢。本官哪里能和太子殿下比……” “够了。”风凝夜头晕脑胀,耳朵嗡鸣,听不得他们斗嘴吵架,“陛下,既然人都齐了,可否先说正事?” 武英帝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给张肃使了个眼色,张肃会意,悄然退下。 “好,先说正事。” 武英帝拿出一个密封的竹木筒,“这是北关送来的最新消息,诸位看看吧。” 尽管在场多数人来之前就知道结果,可当着皇帝的面,谁敢言不,老老实实轮换着看完军报,再一次被太子闷声干大事的行为震撼到,全都保持沉默。 武英帝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而后与宋时景的视线在半空相撞。 他爽朗欣慰地笑道:“时景长大了,有当年皇兄的风采。” 武英帝的皇兄即太子的生父,亦是先帝。 十四年前羌奴进犯北关,来势汹汹,先帝御驾亲征,仅用了三个月就将羌奴人赶出大樑地界,并向他们索要巨额赔款。 回京途中,先帝伤势恶化,半路又遭遇多起刺杀,即将入京时得知戾王叛变,逼死爱妻,亲生儿子失踪,悲痛欲绝下,一命呜呼。 乃是大樑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 第十四章 狠狠欺负 宫变尚未平息,皇帝皇后先后离去,小太子失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直接冲淡了打胜仗的喜悦气氛。 为了稳固江山,一群老一辈皇室宗亲和德高望重的老臣共同举荐先帝胞弟宋劭登基,即现在的武英帝。 武英帝登基后,很快处理好前朝乱事,安葬了先帝先皇后,同时派出大量人手到民间寻找小太子,至于寻找中发生了什么,除当事人外没人知晓,外人只清楚后来小太子回宫,武英帝当朝宣布太子依旧是太子,待他弱冠,归还帝位。 因为这一步棋,朝野中对武英帝登基一事心怀不满的人都沉默下来,而一开始支持和漠不关心的人纷纷称赞武英帝重亲情,是难得的贤君。 彼时风凝夜正被关在岭南王府,对外界事一概不知,他所了解的是从舅舅那儿听到的。 至于小太子当初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宫,又是何时对武英帝起疑不满,风凝夜无从得知。 大概,早有绸缪。 许是烧糊涂了,风凝夜思绪散开,双眼无焦,凝着虚空,根本没听见皇帝和太子的暗中交锋。 等他回神时,书房内气氛诡异,看似人人笑容满面,细看和街边的木偶差不多,僵硬虚假。 “右相,太子将功补过,为大樑立下大功,朕欲解他禁足,你意下如何?”武英问。 风凝夜欠身道:“陛下决定就好,臣无异议。” 北关结局在他预料之内,他从未指望利用羌奴人扳倒宋时景,他关心的是教坊司。 若能借搜查教坊司的契机往里面安插线人,对获取京城情报是极大的助力。 武英帝颔首:“行……” “等等。”宋时景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引得众人朝他投去狐疑目光。 “太子有话说?” 宋时景嘴角翘起,眉峰锐利,气质上变得咄咄逼人,隐约有盖过武英帝的势头。那抹笑容嚣张又恶劣,看得风凝夜一阵心惊,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到宋时景上奏:“陛下,除了北关大捷,臣还得到另外一条消息。”顿了下,他道,“是关于右相的。” 提及右相,所有人都精神起来,聚精会神听着。 “臣的人回禀,羌奴人夜袭北关当晚,距离北关三里外的平民村落遭遇袭击,幸好臣事先派人驻守,未能让贼人得逞。事后,他们审问过俘虏,”说到这,宋时景故意卖关子,问风凝夜,“右相,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风凝夜鼻音有些重,语气轻飘飘的,面对对头的挑衅,他努力维持清冷孤傲姿态,冷道: “看你幸灾乐祸的样子,无非是说他们与本官有关,或者他们是本官派去的人。哼,雕虫小技,栽赃陷害,全是无聊的小把戏。想必太子一定能还本官一个清白,对吗?” 宋时景无奈道:“抱歉,能证明右相无罪的人只有你自己,孤爱莫能助。” “何意?” 宋时景当众掏出一块木制腰牌,幽冥花纹路,浅绿色底字,上书“右相府”三字,京城中独一份样式的腰牌,好认好找。 他手指勾着细绳,伸向风凝夜,腰牌荡荡游游,“从贼人身上找到的,每个人都有,右相不信可仔细查查。或者,亲赴北关审问。孤倒希望右相能给孤不同的答案。” 第17章 “……” 风凝夜沉默良久,接下腰牌。 他心中已有答案。 撩起衣摆,风凝夜坦然跪下,“陛下,臣认罪。” 各位官员表情不一,心思各异,既觉得风凝夜认罪理所当然,又觉得他认罪过于干脆利落,其中似有难以言说的隐情。 “凝夜啊,真是你做的?”武英帝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眼神真诚,“如果是有人泼脏水,你尽管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风凝夜眉眼低垂,尽是不加掩饰的讽刺。 做主?幕后之人就是你自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不正是你的目的,何必再惺惺作态。 “陛下,臣认罪,请陛下降罪。” 武英帝盯着他头顶看了许久,叹息道:“唉,既如此,念你初犯,又未曾有人受伤,回府禁足三日,闭门思过。” “去吧,朕累了。” 言毕,武英帝仰靠在椅背上,眉心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张肃刚从太医院回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见皇帝心情烦躁,不敢打扰,走到风凝夜近前,扶起他,压低声音说:“太医在偏殿等候,请右相移步。” “不必……”话音未落,风凝夜只觉天旋地转,浑身乏力,灵魂出窍般远离尘世,焦急呼唤声逐渐远离,整个世界清净了。 “右相!” “阿夜……” 宋时景眼疾手快,拦腰搂住他,后知后觉嘴快差点道出尘封的名字,赶紧住嘴,扛起风凝夜,大步流星往外走。 武英帝在风凝夜晕倒那一刻就睁开眼,他凝视太子的背影,神情阴鸷,眼眸微眯,没人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犹如躲在暗处耐心观察的猎人。 情况紧急,宋时景直接把人安置在偏殿,三名太医轮流问诊,相互商讨后给出一个折中方案,张肃安排人去煎药,又送几位大人先行出宫,忙的脚不沾地。 宋时景见人没性命之忧,本想直接离开,结果刚起身,衣袖一紧,他低头看,是一只瘦成鸡爪的手,扣着他衣袖死不放手。 “啧。” 宋时景没好气地去扯,扯了几下,那人手松开了,宋时景也松口气,一抬眸,懵了。 床上的人,哭了。 眼泪从嫣红眼尾划过,打湿伤痕,在他那白皙透亮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破碎诱人。 好想狠狠欺负上去。 蓦地,宋时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该死!我在想什么! 别忘了他是谁,别忘了他做过什么。 别看了,就把他丢在宫里,丢给宋劭吧。 宋时景狠一狠心,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听到外面宫人交谈。 “张总管说了,陛下有令,一会儿送右相大人去临渊宫住呢。” “呀,右相大人好福气。临渊宫关了十年,陛下从不让人进,这次居然让外臣居住,右相可是独一份呢。” 第十五章 回东宫 临渊宫,大樑历代宠妃的宫殿,就在皇帝的寝宫旁边,占地虽小,据说里面富丽堂皇,一砖一瓦皆是珍品,也被宫人们戏称“金丝笼”,住在里面的宠妃叫“金丝雀”。 宋劭竟让风凝夜去住临渊宫,他疯了吗? 之前没见宋劭对风凝夜有旖旎心思,总不能是热血上头。 还是说,老东西有了新阴谋。 宋时景边想边来回踱步,脚步愈快,心情愈烦躁,张肃端着药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小心翼翼道:“殿下,您还没走呢?” 宋时景停下脚步,转头瞪他一眼,张肃不明所以,举起托盘,“右相的药熬好了,老奴给右相喂药。” 说着,他小碎步往床榻边走,边走边叨咕:“等右相喝完药,老奴还得亲自送他去临渊宫。唉,这叫什么事啊,哪有外臣住在宠妃宫殿的,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唉,造孽!” “你没劝他?”宋时景问。 张肃愁眉苦脸道:“劝了呀,他不听。咱家只是个奴才,哪里有让主子听话的本事?” 宋时景盯着张肃将药一点一点喂进风凝夜嘴里,几乎没有浪费。 别说,昏迷后的风凝夜乖顺安静,惹人怜爱,完全没有清醒时满身毒刺的疏离感。 看着舒服多了。 见药碗已空,宋时景不给张肃说话的机会,走过去,拿自己的黑貂毛大氅将风凝夜从头到脚盖住,然后一手揽住他肩膀,一手穿过他腿弯,直接将人抱在怀里,吓了张肃一跳。 迟疑三息,张肃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这是?” “回东宫。” 丢下三个字,宋时景头也不回踏入风雪中。 —— 半个时辰后,得知消息的墨七一路狂奔,冲进东宫,找到风凝夜所在,凭着一股蛮劲儿挤开宋时景,趴在床边呼唤:“主子?主子?墨七来接您了。” 说着话,他起身要掀风凝夜的被子,宋时景凤眸一瞪,果断出手挡住,内力荡开,震退墨七。 “他现在体寒怕冷,等你带他回府,他离死也不远了。” 宋时景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冲动了。 理智告诉他,风凝夜死活和他没关系,让墨七带走,会避免许多麻烦。 可直觉提醒他,他该留住风凝夜,不管做什么,留下他,直到他苏醒,才不会后悔。 “你放心,孤不屑于欺负病人。”宋时景冷静道,“如果你现在带他走,孤保证你们走不出宫门,说不定,今日过后,你家主子的名声就被宋劭毁了。” 第18章 墨七一愣,“何意?” 福伯插话,讲出武英帝欲让风凝夜入住临渊宫的事。 说实话,武英帝的做法把众人都搞蒙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肯定没好事。 墨七心里嘀咕,对宋时景的戒备却半分没少,客气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宋时景欣然接受。 天色尚早,公务繁忙,福伯主动留下帮忙照看,宋时景则去了书房,处理从太子府搬来的重要公文。 直到半夜,风凝夜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脸色惨白,烛光映照下宛如死人脸。 宋时景察觉出风凝夜的病症怕是不简单,准备再找太医问诊时,墨七打起精神道:“不必了,今夜过后就没事了。” 宋时景半信半疑,见墨七坚持,加之他得到消息,宋劭盘问过给风凝夜问诊的太医,再请一遍难免惹人怀疑,遂拿出珍藏的回天丹,交给墨七。 一旦风凝夜出现紧急情况,用回天丹足以留下他性命。 福伯张了张嘴,劝说的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总不能让风凝夜死在东宫,到时麻烦事必定不少。 但愿莫要出现意外。 子时,夜深人静,雪已停。 莹白光晕像镜湖上的涟漪层层荡漾,照亮东宫。 几道暗影闪烁其间,肆无忌惮地搜索东宫每个角落,直到有人发出夜枭叫声,打出手势,剩下的人快速朝那人聚拢,悄无声息地靠近风凝夜的住处。 “哼,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觊觎我家少主,活得不耐了?”屋内传出一道轻佻不满的声音,“墨七,我不便露面,你去解决。” 音落,房门敞开,墨七一袭黑衣劲装,手持一柄匕首冲出,随后房门重重关闭。 视线交汇,无言,墨七先行出手,身姿轻盈,辗转穿梭在蒙面人中间,几乎每次手腕转动都会收割一位蒙面人的性命。 眨眼间,十几名蒙面人死的只剩两人。 那二人见情况不妙,转身欲逃,被暗处飞来的毒镖射中,坠地不起。 太子宋时景慢悠悠走出,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福伯蹲下查看,然后看向宋时景点点头。 宋时景会意,问墨七:“他如何?” “死不了。” 墨七冷冷回答,像是屋檐上冻的冰棱。 宋时景浑不在意,又问:“屋内的人是谁?” 墨七嗤笑:“你猜?” “放肆!”福伯怒斥。 宋时景摆摆手,越过墨七,朝房间走去。 他毫不犹豫推开门,把房间里里外外全检查一遍,风凝夜的被子下也没放过,但没发现半点端倪。 他确定,不久前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人,遗憾的是,那人藏的太深,滑溜溜的,不好抓。 “太子殿下还有事么?” 墨七下逐客令,宋时景不恼,两人擦肩的瞬间,宋时景突然出手,给了他一手刀,墨七反应慢了半拍,抵抗无效,三晃两晃,“咚”的一声,晕了过去。 福伯挥手,有暗卫上前拖死狗般带走墨七,另有暗卫端进来一盆热水和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白绢帕和换洗衣物。 福伯等东西到齐,说道:“殿下,还是老奴来吧。” 宋时景摇头。 他要亲自来。 福伯叹气,知他心意已决,拱手道:“老奴就在外面等着,殿下有吩咐随时喊老奴。” 房门重新关严,屋内唯有他们两人。 宋时景站在床边,挽起衣袖,盯着风凝夜领口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深呼吸,排除杂念,而后睁开,下定决心,剥橘子般褪去他的衣物。 当眼前再无遮挡,道道疤痕映入眼帘。 尤其是胸口的伤痕,直击宋时景心脏。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第十六章 你是不是失忆了? 正如墨七所说,第二天天明,风凝夜寅时准时醒来,宋时景尚在震惊中徘徊,随手点了他睡穴,让风凝夜继续休息。 一连三天,风凝夜的禁足都是在东宫完成的。 “宋时景,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风凝夜忍无可忍,发怒了。 宋时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等你身体康复就放你走。” 风凝夜似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语气冰冷,“我身体如何与你无关。况且殿下应该盼着我死才对,我死了,你的仇也报了,咱们两不相欠!” “住口!” 宋时景陡然大怒,震住风凝夜,他上前恶狠狠扯开他衣领,手指锥子般点在他胸口,说:“想走,可以。告诉孤,这伤怎么来的?” 寒气略过肌肤,风凝夜打了个冷颤,眼底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屈辱和震惊。 “啪!” 来不及多想,风凝夜反手甩了他一巴掌,趁他愣神,一脚踹中他胸膛,风凝夜借力爬起来,裹着厚棉被,光着脚欲逃离东宫。 宋时景反应迅速,单手撑地,跳起,脚下运力,闪身来到风凝夜身后,他手掌宽厚有力,紧紧箍住他手腕,不得挣脱。 而后二话不说,当着众侍卫的面扛起风凝夜回屋。 风凝夜发誓,那是他经历过的最丢脸的一天,恨不能与宋时景搏命。 他趴在死对头的肩膀上,头耷拉着,长发被风吹的飘摇,脚踝处有一双铁掌,禁锢住他乱动的双腿,任凭他如何打他掐他骂他,宋时景亦不为所动。 第19章 最后风凝夜累了,不再挣扎,由着宋时景把他丢回床上,塞进被窝里。 “孤说了,想走可以,和孤说说你身上的伤哪来的。” “不知道。” 宋时景蹙眉,以为是风凝夜不愿告诉他,遂捏住他下巴,逼着风凝夜看他的眼睛,威胁道:“你最好老实回答孤的问题,否则,墨七的命……” 风凝夜眼神一凛,“你威胁我?” “是。” 风凝夜不是认输服软的人,换作其他侍卫,有人要杀他们,风凝夜顶多保证事后为他们复仇,但宋时景拿捏的是墨七,自幼陪伴保护他的侍卫,饶是风凝夜再狠辣无情,也免不了动恻隐之心。 僵持了半刻钟,风凝夜不甘道:“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知道。” “不知道?” “嗯,忘了,受过太多伤,哪里能一一记得,只要还活着,那些伤就无所谓。” 风凝夜说话半真半假。 不知道是真的,可能与他丢失的记忆有关。 无所谓是假的,胸口的伤一看就是剑尖贯穿所致,要命的那种。他替自己心疼。 “回答完了,放了墨七,放我走。” 宋时景憋着一口气。 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实在不愿放他走,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做不出耍赖的事。若要再逼问,很可能答案没有,要命一条。 权衡之下,宋时景答应了。 …… 时隔三天,墨七再次见到主子,一个飞扑,滑跪到风凝夜脚边。 “主子,属下失职,叫小人得志,属下甘愿领罚。” “小人”宋时景气哄哄撇头,小声嘀咕:“狼心狗肺。” 风凝夜薄唇轻抿,佯装没听见,单手拉起墨七,安慰道:“不怪你,是我托大。” 早知那日坚持不住,他就不该进宫,白白耽误时间不说,还背了一口大黑锅,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此事若是让舅舅知道了……不敢想象。 他按住墨七肩膀,背过身悄声叮嘱:“这次的事,一个字不许传回去。” 墨七点头,“是。”顿了顿,想到离狐狸给主子看过病,不确定道,“主子,离子卿……” “他怎么了?” “您晕倒当晚他曾潜入东宫给您看病。”就离狐狸那张嘴,那放荡不羁的性子,会为主子保密? 墨七不信。 风凝夜笑了笑,“他不会。” “为何?” “因为我出事,他难辞其咎。” 主仆俩正说悄悄话,福伯前来禀报:“殿下,车驾已准备好,何时出发?” “立刻。”宋时景转头招呼,“右相与孤一起。” 见风凝夜要拒绝,墨七撞了下他胳膊肘,小声道:“主子,您的马车停在宫外。从东宫走,一时半刻走不完。而且您大病初愈,不宜劳累。” 风凝夜联想起三日前的风雪天,“那日……” “属下担心您,所以自作主张,请太子碰见您就载您一程。”墨七老老实实说。 “代价呢?” 墨七摇头,“他说单独与您谈。” 风凝夜了然,在宋时景催促下,追着他脚步上了马车,刚坐下,开门见山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想要什么,可以直说,本官不一定给。” 闻言宋时景气笑了。 “右相大人真实许多啊。” “实话实说罢了。” 言罢,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一路沉默着抵达右相府。 风凝夜透过车窗缝隙看到死气沉沉的府邸,心里莫名压抑,头一次对尔虞我诈产生了厌倦情绪,想在车厢里多坐一会儿,他就能多清静片刻。 但时间有限,总有尽头。 近一炷香后,风凝夜睁眼,桃花眸熠熠生辉,“殿下想好了吗?本官不喜拖欠人情,请殿下尽快给出答案。” 宋时景摩挲左手的玉扳指,眼神深邃,穿透灵魂,看了许久,他忽然欺身而上,双手撑在风凝夜身体两侧,左腿别住风凝夜的腿,脸几乎贴着脸,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问:“你是不是失忆了?” 距离太近,他的话在耳边炸响,像是在直接拷问灵魂,风凝夜无处躲避,无处隐藏,呼吸停滞,目光被吸入对方眼中,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阿夜哥哥,你是不是,失忆了?” 宋时景轻柔缓慢,一字一顿地重复,风凝夜心弦崩断,脑海里天人交战,记忆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关押不住,想破封而出。 剧烈的刺痛感袭来,敲碎宋时景编织的温柔,风凝夜猛地推开他,后背撞向车壁。 “小心!”宋时景伸手阻挡。 第十七章 端倪初显 “小心。” 话音未落,车厢剧烈晃动一下,里面传来撞击声和茶盘坠地的闷响。 墨七和福伯对视一眼,赶紧过去查看。 “主子。” “殿下。” “无碍。”宋时景及时出声,禁止他们进来。 墨七可不管,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缓慢迈出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墨竹色车帘,警惕道:“太子殿下,我家主子该下车了,请让在下接主子回府。” 车内无声。 “请让在下接主子回府!”墨七重复,再往前迈出一步,剑随之抽出,折射出刺目寒芒。 第20章 就在墨七快要忍不住动手时。 唰—— 一只冷白修长,骨骼突出的手伸出,扯开车帘,紧接着是墨七熟悉的面容,温文尔雅,病态柔弱,却不失傲骨。 这人惯常穿白衣,腰间系着乳白色莲花形玉佩,鞋也是白色的,青丝柔顺黑亮,散漫地坠在身后或顺着肩膀垂落身前,仅用云纹白玉簪束住,显得他整个人低调乖顺,很好欺负的样子。 墨七却知道,就是这样一位不起眼的主子,跺一跺脚能让江湖颤三颤,胆子大到孤身闯京城,目标更是高的离谱。 他总是面带微笑,不虚假,不做作,让人如沐春风,情不自禁被他吸引。 他眼中有光,看着所有人,所有事物,却又仿佛从未将它们放在眼里。 他从未被人看透,而他能看透每个人。 “走吧。” 风凝夜声音清澈,完全听不出异常,墨七愣愣地点头,看了眼车厢,确定太子没有跟下来的迹象,也没发火,指尖微动,剑归鞘,转身跟上风凝夜的脚步。 右相府的下人们一如既往迎接府邸的主人归来,风凝夜也一如既往忽视他们,回到他的青霄阁才卸下伪装。 他坐在铺了毛毯的椅子上,手指轻点扶手,说道:“出来。” 四道暗影齐刷刷现身,单膝跪地行礼,“见过主子。” “说吧。”风凝夜抬了抬手。 左侧靠门的暗卫直起腰板,从怀里拿出一个墨蓝色并蒂莲荷包,高举过头顶,率先道:“主子,荷包的线索有了。” 这只荷包正是离子卿从宫中送出来的,风凝夜下令调查的第二天就有了线索,由于情况不是很急,就拖到现在才拿出来说。 “属下问了京城大半的绣娘,都说荷包上的针法很特殊……”暗卫边说边观察主子的表情,尽量用最短的话说出重点,以免主子厌烦,“她们说曾经京城里的魏春娘用的针法和荷包上的相同,而且上面都是三片叶,四朵花,其中两朵并蒂,另外两朵一左一右分开,十分好认。” 在风凝夜示意下,墨七取来荷包交给他。 仔细看,样式确如暗卫所说,风凝夜思量道:“那魏春娘人呢?” 暗卫道:“据说是回老家了。八年前她家里来人接她回去的,但没人知道她老家在哪,魏春娘也没说过。六年前有个乡下人,自称魏春娘的相公,出现在魏春娘住过的地方,向人打听她的消息,但后来也消失。 属下就打探到这么多,时间间隔太久,知情人要么离开了,要么忘记了。” 总之,事情透着股怪异。 京城脚下,有人无缘无故消失算不得稀奇事,但眼下一个荷包跨越时空串联起失踪案,还牵扯到皇宫,就显得事情多了几分挑战。 风凝夜嘴角扬起,“有趣。” 荷包扔给墨七,他道:“联系离子卿,找到是谁绣的荷包,或可为我所用。” “是。” 荷包一事告一段落,下一名暗卫拱手:“主子,属下调查后院那名少年,发现有另外一波人也在查他的下落。” “哦?” “对方身手不错,武功路数非中原所有,更像是北漠和西疆的结合,大杂烩。”暗卫眼睛一亮,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属下偷听到他们似是来杀人的,边查边抹除少年存在过的痕迹。” 风凝夜指尖点着太阳穴,“相似的戏码?” 嫡子遭到继母迫害,逃了出来,远走他乡,流落京城,遇到好心的柳行之,有了一段瓜葛。柳行之身死,外界谣传他是凶手,少年来寻仇,就是脑瓜不太聪明,蠢萌蠢萌的。 “试探过他吗?” 暗卫不语,墨七为难道:“主子,那孩子太倔强了,一句话不说,混吃等死。属下让人给他找书看,他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风凝夜挑眉,并不意外,敲了敲桌面道:“把他扔去太子府,顺便透露出消息。来者是客,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得好好招待他们。” “是。” 汇报完的两名暗卫前后离开,风凝夜看向最后两人。 “主子,我们到北关时,那群陷害您的人全都死了。” “嗯,死无全尸。” 墨七诧异,“太子做的?” 反击羌奴成功,北关俨然成了太子的地盘,而且人是太子抓住的,除了他下令,谁人敢乱动。 先是逼他落得关禁闭,然后让他知晓“证人”已死,这手示威做的不错。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的禁闭结束了,该去教坊司走一遭了。 …… 太子府,听澜院。 宋时景心情沉重地走回房间,赶走了院内众暗卫,独留福伯一人。 看着年轻太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没了往日争锋夺势的锐气,福伯关心地问:“殿下,您和右相在车里……发生了什么?” “您应该猜到了。” 福伯面色不好看,嘴角下压,“殿下,属下……” “福伯,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我之间没那么多多规矩礼节。我拿您当长辈尊敬,您拿我当晚辈疼爱,不是很好嘛。” 福伯皱眉,“无规矩不成方圆,您是储君,未来是皇帝,当以身作则。” “随你。”宋时景心累地搓了搓脸,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其实他是想先打感情牌,让福伯慢慢理解他对风凝夜的情感心思,以及他发现的某些事情。 第21章 很遗憾,福伯不吃这套。 若是叫他知道,风凝夜确实失忆了,当初推他掉下悬崖或许另有隐情,福伯肯定接受不了,甚至会对风凝夜出手。 在弄明白之前,宋时景实在不想他们中间再出现其他误会了。 第十八章 太子送礼 “殿下,殿下。” 有侍卫小跑而来,隔着院门高喊:“殿下,右相府送人来了。” 送人? 宋时景和福伯对视后相继朝院门走去。 须臾,两人出现,福伯问:“什么人?” “一个……一个叫花子。”侍卫说道,“他们把人扔进来后就跑了。” 太奇怪了。 那小叫花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似是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散发着臭味。而且右相和太子不对付,右相府送人之后撒腿就跑,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莫非……有疫病? 嘶,呸呸呸! 侍卫赶紧在心里默念:假的假的全是假的,马上过年了,京城喜气笼罩,哪来的疫病,别吓唬自己。 福伯看向宋时景,搞不明白对方玩的是哪出。 宋时景低头摩挲下巴,面带疑惑,“去看看。” 一行人赶往前院,不多时,宋时景就看到了“叫花子”。 不算高的个头,瘦瘦的,黑黑的,衣服破烂,眼睛明亮有神,双拳紧紧握着,警惕地环视周围,做出一副随时搏命的姿态,像一只孤独的狼崽子。 “是他?” “殿下认识?” “嗯。”宋时景转动玉扳指,道,“太傅捡回家的下人,失忆了。” 福伯眯眼观察少年的神态动作,评价道:“他可不像普通人。” 宋时景赞同地点头,“看来他就是伤了右相的少年。” “右相送他来,是知道您认识他,故意饶他一命?” “呵。”宋时景轻笑,“右相估计是发现了什么,没杀成,或是,不想杀。” “何意?” 宋时景扬了扬下颌,“他是个麻烦,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虽然……拿石头砸右相的事干得比较蠢。” 福伯自动忽略后半句话,在意道:“既是麻烦,不如丢回去。” 宋时景摇头,“不,留下。” “殿下……” “去查查京城最近有没有老鼠找人,处理干净。” 宋时景的话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很快,众人分工明确,少年也被带走看管起来。 整个过程,宋时景并未露面。 —— 时间眨眼过去半个月,许是临近新年,各家各户忙着应酬和准备,除了右相搜查教坊司时揪出一些贪官污吏,和太子在朝堂上争锋一番,没再出现大事。 京城迎来短暂的平和安宁景象。 唯有大人物知晓,今年新年的钟声,会是皇室内斗决战的号角。 “主子,宫里来信,荷包的主人愿意见您,时间就约在宫宴当晚。” 墨七跑进来,脖子和手臂上挂着各种采买来的食物,满屋飘香。 风凝夜立于窗前,面前桌面上摊开一张画纸,迷雾悬崖深不见底,跃然纸上。 墨七探头观看,在风凝夜收笔抬头的瞬间移开视线,老实站定。 风凝夜看他一眼,没在意,问道:“地点。” “呃,她说她会主动找您。” “嗯?”风凝夜重复,“主动找我?” “是,离子卿是这么传话的。” “呵,够小心。”顿了顿,“答应她。” 墨七领命,退了出去。 刚走不到半刻钟,他又回来了。 “主子,太子来访。” …… 外面天寒地冻,花厅温暖宜人,各个角落都点燃了火炭,烤得人暖烘烘的。 太子突然携重礼来访惊呆了众人,右相府的下人们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茶果点心,一边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毕竟两人不睦,人尽皆知,太子给右相送礼,跟白日做梦一样。 风凝夜在墨七陪同下快速赶来,沿路一声声“右相”直通花厅,宋时景在他进门时站起身,脸上的冰冷如遇暖阳化开,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 “来了?” 简单两个字,犹似至交好友许久未见打招呼时的场面,平淡温馨。 风凝夜知道这人是私下里调查猜出了什么,所以才会客气,瞥了眼他和他身边的俊俏少年,淡然地点头回应。 他来到左侧的主座坐下,有侍女上茶,他抿了一口,问:“有事?” 宋时景“嗯”了声,“送礼。” “他也是礼?”风凝夜没指名道姓,事实上他至今仍不知少年的名字。 “他本就是你府上的,我只是来还人的。”宋时景说话时推了少年一把,“拜他为师。” 少年听话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然后接过宋时景递来的茶盏,转向风凝夜,“先生,请喝茶。” “……” 花厅一片寂静,除了太子,其他人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等待审判的到来。 风凝夜不悦地看向宋时景,“我真想剁了你的手。” 宋时景摆手,“诶,马上过年了,不宜见血腥。” 风凝夜不依不饶,“你最近变得很烦人,舌头也该割掉。” “你舍得?” 第22章 “你在激怒我?” 宋时景轻抚杯盖,“我想让你直视内心。” “不,你只是想让我回忆起不该记起的东西,不管我是否愿意。”风凝夜语气变冷,“太子,你太自私了。” “是你不懂。”宋时景在希望他恢复记忆一事上异常的执着,他尽量收束眼里的期待和焦急,“如果你还记得,就不会说这样冷酷无情的话。” 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茶凉了,风凝夜冷淡道:“太子殿下,时间最是无情。就算我还有记忆,你怎知,我还是十四年前的我?” “直觉。”宋时景直视他双眼,“不急,时间最是无情,时间给出的答案也最是公正。孤等得起。” 说完便转移话题。 “他叫楚茗,太傅起的名字,捡到时就失忆了,原先待在太傅家里干活,边跟着太傅读书。太傅走后他就失踪了,没想到是来寻了你,算是因祸得福。” 原本柳府的下人几乎没有好下场,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楚茗去柳府的时间短,没给人留下太多印象,又早早离开,被风凝夜和宋时景分别关了一阵子,没在大众面前露过面,自然躲过一劫。 “我猜你会喜欢他,所以带他拜你为师。”他笑着调侃,“你不是要夺孤的江山么,收下他,对你有好处。” 第十九章 太子鬼上身? 虽然风凝夜很不喜宋时景替他做主的行为,但鉴于对楚茗的欣赏以及他背后隐藏的势力,风凝夜最终还是收他为徒。 只是,他没有柳行之那般教书育人的热心,更不会倾尽心血为了一个徒弟。 宋时景也像是算准了似的,直接给楚茗安排好了文武师傅,而风凝夜只需给楚茗提供住处,心情好时提点他一二便可。 楚茗没有任何不满,应是宋时景提前跟他说了什么,无风凝夜召唤,他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除和文武师傅学习,极少出门。 倒是省心。 转眼到了除夕夜,皇帝为犒劳百官,在宫中设宴,无论京城还是地方上来述职的官员,皆可参加。 宫门前的马车排成队,相互问候恭维声此起彼伏。 一路至运天殿,里面灯火通明,彩衣翩跹,丝竹雅乐,觥筹交错,好一番热闹景象。 “太子殿下到——” 风凝夜领着楚茗和墨七,刚要迈步上台阶,左侧道路走来一队人。 为首者穿玄色蟒袍,头戴紫金冠,剑眉星目,皮相俊美,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结实的小麦色,比白天偏黑了些,多了成熟男人的气息,醇厚的像陈年酒酿。 他步伐适中,不快不慢,右手背在身后,左手置于腹前,拇指上莹润透亮的翠玉扳指缓缓转动,通身气质贵不可言。 “见过太子殿下。” 众臣双手重叠,弯下腰身,平推行礼。 宋时景抬手示意免礼,边走边说:“今日除夕,孤祝诸位平安喜乐,步步高升。” “哎呀,殿下客气,折煞老臣。” “借殿下吉言,同喜同乐。” “多谢殿下赐福,臣祝愿殿下心想事成,顺遂安康……” 宋时景笑着一一应下,俨然成了欣然接受臣子祝福的贤明皇帝。 风凝夜不由得朝前方欢庆热闹的大殿看去,那里,武英帝也在默默注视吧。 “在看什么?”耳边忽地荡过柔风,吹的他耳朵又痒又烫,他下意识后退,转过头看着宋时景,说出的话刺耳难听,“在看你还有多久可活。” 宋时景嘴角一抽,压低声音:“你就这么希望孤死?我们联手不好吗,各自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双赢。” 风凝夜轻轻抬眼,凉薄道:“别做梦了。你清楚你对我态度的改变皆源自一段记忆,而且是你猜测的,如果事实并非你想的那样,我猜你会毫不犹豫杀我。” “我可不想再中一次毒。”他补充。 宋时景暗道:他果然还在记仇。 “那次是孤一时激动,没能控制好情绪,孤保证,没有下次了。” 时隔十四年未见,重逢就得知记恨之人杀了恩师,尸体摆在城楼上,即便他有万般怀疑,理智也被怒火燃烧的差不多了。 其实事后他还是蛮后悔的。 得知柳行之未死时,他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风凝夜面前,质问他为何要欺骗自己,是否有苦衷。 尽管他知道,答案定不是自己想要的。 后来亲眼看到风凝夜身上的伤痕,结合调查出来的线索,曾经被一再否定的“种子”破土而出,萦绕心头久久不散,还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壮大。 宋时景不是没质疑过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所以他迫切想帮风凝夜找回记忆,甚至动用了审问犯人时用的催眠法。 可惜失败了。 再后来,风凝夜说他自私,不顾他的感受。 宋时景回去后认真思索过,左右风凝夜人在京城,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回记忆,他就徐徐图之,赌一把大的。 赢了,江山和哥哥全要。 输了,认栽。 下定决心那一刻,宋时景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背了十四年的仇恨转化成了期待。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少了苦大仇深,痛苦疯狂,多了豁达明朗,惬意自在。 这也是风凝夜眼中,他变化太大的原因。 第23章 “右相可否原谅孤?”宋时景一脸真诚,吓坏了风凝夜。 他鬼使神差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眉头轻皱。 正常,没发烧。 “太子殿下,你……鬼上身了?” 宋时景无语,瞥了眼对面偷笑的墨七和茫然无知的楚茗,没好气道:“你才鬼上身,除夕夜哪来的鬼。” 闻言,风凝夜舒坦地松口气,“正常了。” “……” 眼睁睁看着风凝夜先走一步,背影冷漠无情,根本没有要等他的意思,宋时景咬咬牙,也不管臣子们怎么看,快步追上去。 外面发生的事自是传到了武英帝耳朵里,风凝夜和宋时景进来后,他的视线就在他们二人间打转。 幸好两人的座位并不挨着,相隔一个表演场地和四张桌子,武英帝没看多久就收回视线,与一旁的皇子们说起话来。 风凝夜和相熟的官员打过招呼后坐下,表面看似欣赏品尝美酒,欣赏歌舞,实则寻找那位荷包的主人。 一曲《盛世》结束,坐在后方的墨七忽然开口:“楚小子,你看那边弹箜篌的青衣女子如何?” 风凝夜耳朵动了动,知墨七是在提醒自己,目光投向对面角落里素手弹箜篌的青衣女子,与她视线隔空相撞。 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青衣女子侧身与旁边的姑娘交谈几句,然后很自然地起身,理了理衣裙,姿态端庄地朝殿门走去。 行走间,一只墨蓝色并蒂莲荷包从腰间滑落,风凝夜立刻确定其身份,将杯中剩下的佳酿一饮而尽,装作微醉的模样准备出去醒酒。 然就在他起身时,张肃小心翼翼捧着琉璃碗,颠颠跑过来,挡住他去路,笑容谄媚道:“陛下就猜到右相大人不胜酒力,这不,提早为您准备了醒酒汤。” 他举着碗往前送,不容拒绝道:“大人,请吧,别让陛下担心。” 两人的状况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见是张肃,没人敢议论,全都暗中感叹:陛下对他们的好感不及右相十分之一,右相才是当之无愧的宠臣啊。 皇帝赏赐,不喝便是抗旨,风凝夜犹豫一下接过碗,道了声,当着众人面饮下,一滴未剩,碗还给张肃,问:“我可以走了吗?” 第二十章 床上惊梦 “呃……”张肃飞快瞄了眼上首龙椅上的男人,支支吾吾说道,“夜里寒凉,您又大病初愈,这会儿酒劲儿未消就出去吹冷风……万一寒气入体,您再病倒了该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 “不,咱家哪有什么意思啊。” 眼见右相神色不悦,张肃莫名后脊背发寒,张嘴先撇清关系,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已经晚了。幸好这么远的距离,陛下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否则回头免不了一顿责骂。 “呃,右相,咱家实话跟您说吧。”张肃说道,“陛下提前给您准备了休息的地方,如若您实在累了,今晚直接歇在宫中也是可以的。您缺什么跟咱家说,咱家一定给您准备妥当……” “心意领了。” 风凝夜婉拒,“替我多谢陛下美意,凝夜无福消受。” 张肃噎了一下,但没表现出继续劝解或遗憾之色,点头道:“既如此,右相再坐一会儿,宴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风凝夜望着张肃的背影,回味刚刚那句话,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计划有变,遂重新坐下,左手在背后一晃,对墨七比划了一个手势。 来之前,为防止意外情况发生,风凝夜做了三个方案。 目前不清楚宋劭是单纯要留下他,还是发现了他与“荷包主人”间的联系,谨慎起见,风凝夜开启了第三方案。 墨七收到后以筷子敲击碗盘做回应,拉着楚茗离席。 两人一个侍卫,一个呆子,从进场就是透明人的存在,是以没人过分关注他们的动向。 宋时景除外。 风凝夜的直觉是对的,张肃回去不久,武英帝举杯,冠冕堂皇说了些客套话,称除夕夜,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遂提前结束宫宴,给大臣们相聚守岁的时间。 大臣们齐声感谢,待武英帝先走后,三三两两出宫而去。 风凝夜预感不妙,反常地与邻近的几位官员交谈,混在他们中间伺机而动。 但他低估了武英帝的决心。 站在殿外,凉风扑面,寒意透骨,没能使他清醒,反而头脑发胀,晕乎乎的,感觉全身燥热难耐,急需要凉凉的东西帮他降温。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碗醒酒汤有问题。 “右相大人?” “右相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两位官员发现他状态不对,赶紧停下询问,但风凝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前景象朦胧模糊,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钻进了棉花堆。 他分明只饮下一点醒酒汤装装样子,多半都倒在了衣袖上,可还是中招了。 宋劭到底往里面兑了几包的药量? 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很奇怪,都已经“生死攸关”之际了,他竟然不担心自身状况,还有闲心考虑药量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真是醉了。 就在他眼瞎耳聋时,一只手臂扶住他肩膀。 是的,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人扶住了他,半抱半拖着带他往前走。 简直奇怪。 而真实情况是,在众人不知所措时,宋时景强势介入,对着毫无反应的风凝夜冷嘲热讽一阵,然后霸道地扛起他,表情阴狠地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内。 第24章 他们毫不怀疑,右相有可能被太子活埋。 张肃路上有事耽搁了,等他赶到运天殿,唯有宫女太监们在尽职尽责打扫清理,哪还有风凝夜的身影。 一问才知道,太子截胡,不知所踪。 张肃一拍大腿,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半路遇到的事是太子安排的。 太子“救”走了右相。 另一边,墨七带着楚茗执行第三方案,找人替换了“荷包的主人”——乐师夏眠,真人则与墨七两人一起等在右相府的马车里。 时间缓慢流逝,马车走了一辆又一辆,宫门前恢复冷清,车内寂静无声,黑暗潮涌般从四周包裹住马车,墨七只觉得呼吸压抑,这场景似曾相识。 …… 感觉似曾相识的不止墨七,风凝夜半梦半醒间打量过所处环境。 尽管眼前依旧摇摇晃晃,看不清晰,耳边有类似野兽粗重的喘息声,空气充斥粘腻热气,但风凝夜直觉认为,是他待过的地方,安全。 困意、疲倦席卷,击溃紧绷的弦,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平稳下来。 看着他彻底熟睡,宋时景长出一口气,从他身上下来,翻身平躺在他身侧。 万幸,他没意识到经历了什么。 宋时景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至今不敢相信,记忆的事尚未理清,他们之间又多了一层关系。 彻底成了“剪不断,理还乱”。 宋时景不敢想象明天要如何与他解释今晚发生的事。 只希望……一切顺利。 —— 窗外鸟鸣甚是热闹,惊扰了风凝夜的梦。 他拉起被子盖住头,打算继续赖床,潜意识里却有一道声音提醒自己:气味不对。 风凝夜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环境。 玄色床帐,紫色被子,宽大到能并排躺下四个他的大床…… 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张床的主人是谁。 “醒了?”床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前,宋时景正要进来,风凝夜出声道,“停下!” 宋时景手顿在半空,复垂下,心情忐忑道:“不舒服?” 醒来发现睡在死对头床上,换成谁都会别扭。 风凝夜警惕地看着床帐外的高大人影,用被子裹住自己,问道:“我怎么在这?” 宋时景眼眸微动,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解释道:“前日宫宴,你喝了宋劭给的醒酒汤,他在里面加了药,你中招了,我担心你没找回记忆就被杀,顺手带你回了东宫。” “如何,睡了近两天,饿没饿?我让人去给你热点粥,等着。” 言罢,他转身出去了。 风凝夜呆坐半晌,回忆起宫宴上发生的事,确实是他中招,差点栽在宫里,之后……之后不记得了。 他捂着头,懊恼自己太过不小心,已经第二次了。 两次险些栽在宋劭手里,两次被宋时景救。 唉,头疼。 胃也不舒服。 动了动身子,为何骨头也疼?! 宋时景趁我昏迷,对我动手实施报复? 第二十一章 念念不忘 鉴于怀疑自己被打,风凝夜在宋时景强烈威胁下吃了碗稀粥,就提出要回府。 宋时景不好勉强,心虚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东宫。 这副姿态更坚定了风凝夜的猜想,一句客气话也没说,上了马车。 宋时景见他态度冷淡,心底一慌,以为风凝夜发现了异样,追着马车解释:“你听我说,事情确实超出预料,我也没想到他给你下的药用寻常解药根本无用……” “所以你就想着把我打醒?”风凝夜挑起车窗,冷眼斜睨,咬牙切齿,“宋时景,你可真行!” “啊?” 宋时景懵了。 “不是……” “太子殿下,你给我等着,此仇必报。” 说完,“咣当”一声,车窗严丝合缝地关上,马车越走越快,转眼与宋时景拉开距离。 “右相似乎是误会了。”旁边,福伯出现。 “你看起来很高兴?”宋时景幽怨道。 福伯沉默一瞬,说道:“属下只是希望殿下能保持清醒,莫要因右相动摇内心。” 自古死在红颜祸水上的人还少吗? 何况风凝夜是男的,红颜都算不上。 “而且今年是您弱冠之年,武英帝和您注定有一场生死决战,您如何保证风凝夜不会站在您的对面,如何保证他不会暗中使绊子?” 福伯语气诚恳,真心规劝,“殿下,属下问您,您真的了解右相吗?您虽调查他多年,可他背后究竟有谁,至今未有结果。 悄无声息替换他出府,教他学识武功,培植势力,支持他孤身入京,能做到这些的,对方定不是简单人物。再往大了猜,右相说要夺您江山,也许就是那人的建议。 如此猜想,右相背后的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和疯子讲道理,无异于做梦。 宋时景驻足眺望远方天空,神情莫测。 良久,他说:“福伯,你信一见钟情吗?” 福伯抬了抬干枯的眼皮,笑着调侃,“难道不是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宋时景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反复念叨了七八遍,脑海里回忆着他与风凝夜初识的场景。 第25章 那时他在死士保护下逃出皇宫,一路上撞见各种拦路刺杀,身边人接二连三倒下,最后就剩他自己。 许是运气使然,他在被逼入绝境时遇见了风凝夜。 白衣不染纤尘的小哥哥从天而降,横剑挡在他面前,与对面七个大汉对峙不落下风,成功带他逃离围堵。 他们一路南下,逃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风凝夜说,那是他的一个临时住处。 一开始,宋时景对他既感激又羡慕,但噩梦经历的太多,他担心风凝夜是骗子,不敢与他过于亲近。 后来慢慢接触才发现,风凝夜是好人,尽管他在身份上对他有所隐瞒。 宋时景清楚地记得,比他大三岁的人熟练地给他擦身子,熬药,喂药,带他逛街,哄他睡觉……一桩桩一件件,美好温馨。 他对着流星许过愿,要永远永远和阿夜哥哥在一起。 彼时他只觉得他喜欢阿夜哥哥,最好的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他想要给他最好吃的食物,最漂亮的衣裳,最贵的饰品,最大最舒适的房子……他要将世间一切美好送给他。 年少无知,长大后回想起来,幼年时的他傻的单纯,傻的可爱。 从何时开始,意识到他对风凝夜的感情非是友情的呢? 大概,是重逢时。 恨意变了味道,内心五味杂陈,方知,他原来已深陷其中。 经年不忘的并非糟心事,而是情。 一见钟情。 …… 风凝夜慢慢捂住额头,脑海里宋时景的脸挥之不去。 “难道……我对他见色起意?”风凝夜嘀咕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多年来风凝夜从未考虑过男女情爱上的事,家里长辈也没人催他成婚,遂他对情爱之事可谓一窍不通,颇为无措。 尤其他现在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疯了! 定是宋劭下的药药劲儿未散,害他胡思乱想。 呵,男人。 他怎会喜欢男人? 不,就算喜欢的是男人,也不会是宋时景那个王八蛋! 砰! 风凝夜一拍桌子,对面墨七“噗通”跪下,楚茗看了看,抿唇默默跪在一边,乐师夏眠依然站立。 “右相?” “嗯?” 风凝夜抬眸,眼前三个人将他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揉了揉太阳穴,“都起来。楚茗,你先回去。” 墨七爬起来,拉了楚茗一把,楚茗行礼告退。 风凝夜这才打量叫夏眠的女子。 五官平平,容貌在京城算不得出挑,胜在耐看,举手投足间端庄自成,是个有气质的女子。 “夏眠?” “是。” “魏春娘是你何人?” “是我干娘。” “她为何失踪?” “武英帝,临渊宫。” 风凝夜跳动的指尖一顿,直视她双眼,“所以你进宫是?” “报仇。”夏眠直言不讳,引得风凝夜对她高看几分。 原来,魏春娘曾是京城有名的绣娘,出自她手的绣品多进了达官贵人家里,颇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名声在外,她开始在各家府邸走动,受邀出席各种宴会。 有一次,她惊扰了一位在钓鱼的贵人,吓跑了他的鱼。 她不会钓,于是提出给他绣东西做补偿。 贵人答应了。 两人往后便有了联系。 魏春娘以为他是某个家族的老爷,有联系不算坏事,还能多一个稳定的客源,但谁料,贵人的确是贵人,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早就盯上了干娘。”夏眠恨道,“他想带干娘入宫,干娘不愿,以自己已身为人妇为由拒绝了他。” “没用的。”墨七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别说区区一名绣娘了。 夏眠深呼吸,定神道:“没错,没用的。他威胁干娘,如果不顺从他,他就派人杀了她夫君,杀了她在意的所有人。干娘心善,怎会忍心看到有无辜人牵扯其中?当晚就被宋劭带走,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不要再找她,当她死了。” 第二十二章 代价是…… “你没听她的话,擅自进宫了?”风凝夜问道,“找到她了吗?” 夏眠点头,咬着贝齿,眼泪从脸颊滚落,声音颤抖,透着无尽悔意。 她说:“是我害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夏眠重复,“我不该去找她的,我该听她的话,远离皇宫,远离京城,可,可我不甘心哇!” 夏眠失声痛哭,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道出了实情。 “我愚蠢地认为,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有耐心,就能潜入宫中,偷偷找到干娘,把她带走。哪怕一换一,我也愿意。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 她擦干眼泪,慢慢冷静下来,“我确实找到了干娘,她在临渊宫,说是历代宠妃住的宫殿,内外看守格外森严,我原本是没机会见到她的。 但有一天临渊宫传来消息,皇帝和宠妃要听曲,我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见面机会,于是我主动提出献艺,顺利见到干娘。” 说到这,她问他们:“是不是很蠢?” 墨七不假思索道:“蠢,蠢的没边。宋劭既然对魏春娘早有预谋,肯定把她身边的人调查的一清二楚。你也不例外。” 第26章 夏眠自嘲道:“是啊,人家看着我入宫,看着我走入圈套,我却自认为隐瞒很好,多么可笑。” “我出现在干娘面前时,她冲过来抱住我,又哭又骂,问我为何不听话。我吓的要死,心想完了,皇帝知道了,我再不能带干娘出宫了,我也会死在宫里。 我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大病一场,等我病好回到教坊司时,等来的是临渊宫已封的消息。我向人打听,没人说的清楚。干娘和伺候她的宫女太监也全都消失了。 除了那人,没人能做到。” 他抹除了有关干娘的一切,像是她从未出现过。 “虽然我不知内情,但如果我没入宫,干娘或许不会死。”夏眠咬破了唇,鲜血在嘴里漫开。 空气一片沉寂,书房外雀儿的叫声格外清脆。 回忆结束,夏眠眼神坚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右相大人,您需要我做什么,直管说,只要我能为干娘报仇。” 风凝夜弯唇,单手托腮,指尖习惯性点着太阳穴,说道:“我看到了你要报仇的决心,但,你付得起代价吗?” 夏眠蹙眉,挺直脊背道:“无论是何代价。” “好。”风凝夜起身绕过桌案,踱步至她身后,俯身,左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在她耳畔低语,“代价是……” —— 朝廷初五解封,恢复运作,同时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大朝会。 风凝夜目前仍是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风光无限,前途似锦,是以走在群臣中间,无人不弯腰敬一声“右相”,尽管有些人心里很是不满。 “姚大人这是什么表情?” 风凝夜笑吟吟拍拍他的老脸,“新年伊始,多笑笑,别垂头丧气的,叫陛下看了心烦。” 工部尚书姚远咬着腮帮子点头,“右相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不懂事,倒叫您费心提点。” “不客气,应该的。” 风凝夜谦逊有礼,好像真的只是好心提醒他。 哼,看你能得意多久。 不听陛下的话,注定遭陛下厌弃,到时纵使你有再多手段,于陛下而言,不过聪明点的蚂蚁罢了。 姚远板着黑脸,目光近乎凝成实质,直戳风凝夜后背,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那赤.裸.裸的视线让风凝夜极为不舒服,想剜了他的眼珠子。 “陛下驾到——” 尖锐的太监声划破长空,大殿里的热闹被撕开一条口子,霎时间安静下来。 武英帝从中间走过,踏上通往龙椅的台阶,转身平稳地坐下,第一时间看向风凝夜,问道:“爱卿宫宴后久病不起,今日好了?” 风凝夜听出他质问的意思,但没顺着他的思路回话,转而道:“多谢陛下挂心,臣好多了。” 好多了,没全好,差一点。 武英帝点头,说道:“下朝后你留下,朕让人给你拿些药材回去。爱卿可要好好补补身体,朕等着与你同看盛世呢。” “遵旨。” 寒暄完,话题带回正轨,风凝夜出列,“启禀陛下,春时将至,城外护城河已有三年未清淤,待夏日暴雨恐有水漫地面的风险。臣建议,清理护城河下泥沙,早做防范。” 话音刚落,姚尚书跳出来大声道:“右相此言差矣。” “哦?本官哪里说错了?请姚尚书指教。” 衣裳下,姚远双腿颤颤巍巍,顶着莫大的压力斥责道:“右相说我们工部已有三年为清理护城河,简直胡说八道!护城河对京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工部怎敢怠慢,几乎每年都会组织人手清淤,只是右相您来京城时间尚短,不知道而已。” “是吗?”风凝夜道,“或许真是我弄错了,冤枉了姚尚书。” “哼,不知者无罪,大人一心为民,我等佩服。” “既工部年年清理河道淤积,今年更不能例外。”风凝夜话音一转,“陛下,姚尚书年事已高,此等脏活累活不如交给太子殿下,也好让尚书大人多在家休息。” “不行!”姚远陡然大吼,惊呆了众人。 风凝夜疑惑问:“尚书大人这般激动作甚,又不是要让你致仕归家。本官的提议可是为你好啊,姚尚书不领情?” 姚远张口结舌,无奈朝武英帝投去求救目光,希望看在他曾尽职尽责为他办事的份儿上,帮帮他。 但武英帝移开了视线,姚远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 “太子,你意下如何?” 宋时景回话:“臣愿领此差事。” 姚远跌坐在地。 下了朝,风凝夜回头对姚远笑的自然,“姚大人该听过一句话,‘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您说,是不是应景?” 姚远恶狠狠瞪他,胸膛气的起伏不定,喘着粗气怒吼:“滚!风凝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我?同是在主子面前,你连狗都不算!” 风凝夜皮笑肉不笑,“没错,本官不是狗,你是。” 噗—— 第二十三章 武英疑心 工部尚书被风凝夜气得吐血,消息很快传开。众人再一次体会到得罪风凝夜的下场,一个个噤若寒蝉。 “姚远毕竟是朝堂上的老人,跟随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有个安详的晚年。” 御书房,武英帝执白子而落。 风凝夜简单思考一息,执黑子跟上,“陛下的意思,臣明白。臣没想过要他的命,杀人的感觉总归不太好。” 第27章 武英帝快速看他一眼,一心多用,说道:“此话从你口中说出,令朕感到意外。” “陛下觉得臣是嗜杀之人?” 武英帝摇头,“只是戾气太重,心思太多。” 嗒—— 白子合围,黑子被杀,他笑着拿走黑子,“承让。” 风凝夜恰到好处地露出懊恼遗憾的表情,恭维道:“是陛下棋艺精湛,臣自愧弗如。” “是吗?”武英帝丢下手中棋子,目光犀利,审视他,“凝夜世子,朕感觉要看不透你了。” 一旁张肃屏住呼吸,小碎步往后退,尽量把自己胖胖的身子塞进角落里。 空气如透不进光的湖水,溺死迷茫无措的人。 风凝夜目视棋盘,像是没发现气氛不对,泰然处之,“臣见陛下以来,这是您第二次称臣世子,是想提醒臣,臣的身份吗?” 武英帝默认。 “陛下不必提醒,臣始终记得臣不属于京城,臣的家在岭南,臣孤身处在京城,除依靠陛下外别无选择。臣至始至终相信,皇位在陛下手中是命运使然。至于太子……” 风凝夜语气一顿,思路豁然打开,他看向对面,“陛下莫非在怀疑臣与太子私通?” 武英帝依旧沉默不语。 “陛下多虑了。他屡次趁臣昏迷之际抓走臣,对臣威逼利诱,不惜用刑,若非臣有陛下撑腰,更有岭南世子的身份,臣怕是早已死在太子手,哪还能好端端坐在您面前,陪您下棋呢。” 说实话,风凝夜并不能完全猜透宋劭的心思。 人家做了多年皇帝,又与先帝先皇后的死扯上关系,城府定是极深的,猜不透才正常。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事情简单化,选取其中最容易看到,最容易解释的目标与宋劭博弈。 不论宋劭怀疑他什么,结果在自己掌控范围内即可。 很显然,他成功了。 “太子对你用刑?” “是。”风凝夜叹气,“习武人嘛,想不留痕迹对人下手,方法多得是。” “你很了解?” “臣身边的护卫说的。” “哦。”武英帝眯起眼,一眼扫过棋盘,重新执白子争锋,另吩咐张肃,“去请离御医来。” 张肃行礼退下。 风凝夜眼眸微不可察颤动,手稳稳落子,听宋劭说:“离子卿,离御医,新来的,医术高超,人品好,她们都赞不绝口。你认识吗?” “听过,不认识。” 离子卿专给娘娘们看病,大名早已传出皇宫,有些高门大户的老太太夫人为了能请到他,专门派人送礼,只为求药方。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的小金库该装满了,足够多扣几次了。 罪过罪过,他堂堂少主怎能盯着下属的腰包不放? 这事得墨七来。 心思各异的两人边言语试探,边下棋。 棋局结束,离御医也来了。 “陛下。” “平身,给右相诊脉,看他身体如何?胆敢说谎,朕饶不了你。” “遵命。”离子卿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他和少主的关系暴露了。 天知道他在得到召见时,特意在药箱里装了几十种毒药,保管见效快,好用,还能留给他们足够长的逃跑时间。 但看样子,他的准备是多余的。 “离御医?” “是。” “麻烦了。”风凝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伸出手,离子卿定了定心神,如寻常医者般问诊,左右手各换两次,他起身刚要回话,被武英帝抬手制止,甩出一本空折子来,命令道,“写上。” 离子卿一愣,暗道狗皇帝果然在怀疑他和少主的关系,竟妄想以诊断结果判断真假。 哼,那狗皇帝可要失望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少主的病情,没人比他更清楚,外人诊断少主的脉象后得到的是何结果。 一切尽在他掌控。 实则他不知武英帝和风凝夜的对话,武英帝让他诊脉,只是想知道风凝夜说太子对他用刑是否为真罢了。 离子卿唰唰唰写好,推给武英帝,武英帝看到上面有“重创”二字,对风凝夜说的话信了七分。 给离子卿一堆赏赐,给风凝夜一堆药材,又暗示风凝夜安分守己,与太子保持距离,便让他们离开了。 一直到远离御书房,远离皇帝寝宫,离子卿低声道:“少主,陛下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风凝夜道,“宋劭疑心病重,我和太子……罢了,给夏眠的药调好了吗?尽快行动。宋劭,留不得了。” 离子卿一惊,“先杀宋劭?那太子……您想辅佐太子?庄主会疯的。” 风卷起青丝,略过风凝夜额头,他轻笑道:“做好你自己的事,舅舅那边,是我食言了,我自会去请罪。” “啧啧啧,太子,太子,终究是孽缘。”离子卿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我说你和太子是孽缘。”离子卿大大方方讲,“其实庄主也担忧,以太子对当年之事的误会,他一定找你算账,而少主你多智近妖,很快就会发现你少了一段记忆,从而产生种种怀疑。”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猜测也是真的?”风凝夜抬手捂住心口,“我心口的伤,为他所受,我的病……” 第28章 “心脉受损,您说呢。”离子卿苦笑道,“所以说是孽缘啊。” “不过,少主您猜中归猜中,属下呢,是不会帮你解封记忆的。”他从怀里的盒子中挑出一块上等暖玉,塞给风凝夜,“这是封口费,您收了就得替属下保密,千万别让庄主知晓,否则属下告诉庄主,你和太子纠缠不清……” “呵,好啊,”风凝夜笑的灿烂,“如果你不介意你的风流韵事和小金库暴露的话,我勉为其难答应你。” 第二十四章 郡主搅局 离子卿傻眼了。 果然,少主长得再白,也改变不了他心黑的事实。 他正犹豫要不要把今日得来的赏赐全让给少主时,宫道尽头一名侍卫飞快跑来。 “右相,见过右相。”他及时刹住脚步,恭敬行礼,“右相大人,您的护卫传话,右相府来客人了,让您尽快出宫。” 客人?能让墨七紧张的客人不多,难道是山庄来人了? 风凝夜与离子卿对视一眼,后者自觉道:“右相大人保重身体,下官告退。” 风凝夜点头,看着他走远,随手取出一张银票,也没看是几两的,直接递给侍卫,道了声谢,快步往宫门赶。 宫门外,墨七坐在车外,手持缰绳,蓄势待发,风凝夜未多言,上了马车后静坐。 等出了皇城,墨七说道:“属下方才收到消息,郡主来了。” “她来作甚?” 岭南王郡主风潇潇,现任王妃的女儿,自小受王府上下宠爱,可谓泡在蜜罐里长大,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看谁都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没少给风凝夜脸色看。 饶是风凝夜不在意,可次数多了,甚是厌烦,几次想出手捏死她,最后忍住了。 他对有用的“废物”一向宽容大度。 只是不知,风潇潇因何而来。 要知道,岭南与京城相距甚远,正值寒冬,赶路不便,要在近期抵达,算算时间,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出发。 他不信便宜父亲舍得让风潇潇受苦,更不信风潇潇是能受苦的人。 除非有必须要来的原因。 而且风潇潇来京城,他竟然现在才收到消息,这不合理。 风凝夜转动茶杯,大脑极速运转。 —— 一炷香前。 南城门外,一辆四角玲珑香车缓缓驶过雪地,朝京城而来。 风掀起车帘,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蛋若隐若现。 车内传出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哼,等本郡主到了右相府,要好好看看我的那位病秧子哥哥,是用了什么手段爬上高位的,别是用了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丢了岭南王府的脸面。” “待会儿您到了右相府可千万小心说话。”另一道上了年纪的妇人声接话,“今时不同往日,他在京城是右相,陛下身边的红人,权力大着呢。万一您惹恼了他,趁着您孤立无援伤害您,该如何是好?” “芸姨,他不敢的。” 风潇潇从车窗往外看了眼,瞧见那巍峨磅礴的城墙越来越近,心情雀跃,语气轻快不屑。 “他啊,和他娘一样。明明身份低微,却总喜欢霸占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比如父王。他如果敢欺负我,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他,到时驱逐他出府,他就一无所有了。 再说,我是父王的女儿,我出门,怎么可能没人暗中保护我呢?” “是奴婢糊涂了。” “芸姨,到了右相府,你看我表现即可,你若敢拦着我,我会生气的。” “好好好,郡主放心,奴婢就站在您身后。” 一阵欢声笑语后,马车来到城门前,守门将士按正常流程查看文书,惹得风潇潇不快。 “啧,慢死了,直接走不行吗?查什么查,本郡主又不是刺客。” 声音稍微大了些,尤其“郡主”二字顿时吸引了城门口来往人们的目光。 查看文书的将士抬起头,对风潇潇翻了个白眼,刺的风潇潇眼睛一痛,“诶,你那是什么眼神!嘲笑本郡主?谁给你的胆子?” 对方继续检查,置之不理,检查无误,将文书丢回车夫手里,单手压剑柄,侧身让开道路。 到底是在京城,比不得岭南,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车夫想立刻赶车走,不料马鞭被人夺走,回头一看,差点没吓的掉下马车。 “郡,郡主,您怎么出来了?” 坏了,事情要闹大。 风潇潇哪里管外人的眼光,她只知道从小到大,谁不是对她点头哈腰的讨好,敢对她摆臭脸的人全死了。 今儿又碰见一个,若不能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别人以为她好欺负呢。 她一脚踹开车夫,跳下马车,拎着马鞭走向年轻将士,二话不说抬起鞭子抽了过去。 一时间,城门处乱哄哄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倏然,内力加持的苍老声音回荡,碾压式的盖住喧哗声,也让风潇潇柳眉蹙起,心情更加糟糕。 “是太子府的马车。”人群中有人眼尖,认了出来。 “太子来了?” “太子要出城?” “听说今早太子领了清理护城河淤泥的差事,应该是特意出城查看护城河吧。” “哈,真巧,和岭南王郡主的马车撞上了,不知道这位娇蛮郡主敢不敢打太子。” 第29章 太子? 风潇潇眼睛一亮。 传闻太子容貌昳丽,丰神俊秀,是少年将军,前些时日设计歼灭敌军三万,可见其足智多谋。 最重要的是,太子至今未婚。 若她能嫁给太子,未来就是皇后。 皇后耶,天下最最最尊贵的女人。 宋时景从车上下来,就察觉到风潇潇赤.裸.裸粘腻的视线,别人都在行礼,他一个人杵在原地,盯着他,一脸痴呆,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是?” 福伯看过去,呵斥道:“大胆,见到太子因何不行礼?” 风潇潇在家也很少给父母行礼,我行我素,来京城前虽临时补了规矩礼节的知识,但劳累一路,忘的差不多了。 这会儿见到太子,暗道他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她怦然心动。 京城,她来对了。 “太子哥哥,我叫风潇潇,是岭南王的女儿,很高兴见到你。”风潇潇扔掉鞭子,整理好仪容,想象自己是淑女,羞赧地低着头走到宋时景面前,“太子哥哥……” “岭南王之女?”宋时景打断她的话,“你独自来的?” 男子声线清冽,带着特有的磁性,是少女们最喜欢的声音,引人在内心深处尖叫。 听到太子和她搭话,风潇潇心花怒放,小鸡啄米般点头,“没错,我一个人来的,对京城不熟,太子哥哥能多陪陪我吗?” 第二十五章 自取其辱 “殿下,您时间紧,还有要事要做。” 福伯声音适中提醒。 早在他看风潇潇第一眼,就觉得此女胸大无脑,愚蠢无知,给殿下当扫地丫鬟都不配。 偏对方自觉良好,看不见殿下嫌弃的眼神似的,一个劲儿往身边凑。 能培养出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儿,可想而知,她母亲的人品定是一言难尽。 岭南王真是心瞎眼盲才会看重她们。 有了对比,福伯对风凝夜的好感度都提升了不少,决定下一次再见到他,说话客气些。 “也对,陛下交代的任务,不可怠慢。” 宋时景环顾四周,这话既是表明自己出现在城门的原因,也在警告风潇潇。 因为风凝夜的缘故,他对岭南王府的其他人一律没有好感,尤其刚刚他看见风潇潇在拿马鞭对守门将士动手。 换作普通人,这会儿人头已经落地了。 回头得跟风凝夜好好说说,人家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孤身来到京城,可要好好招待。 最好让她铭记一生,刻骨铭心! 宋时景等人走远,风潇潇仍不甘心地追过去几步,像个没要到糖的孩子,撅着嘴表达不满。 最后是芸姨拽着她重回马车,又暗中给城门前的所有人发放银子,平息众怒。 折腾完时,已近晌午。 芸姨一边安慰风潇潇,一边命车夫直奔右相府。 抵达时,右相府外有下人接应,不多,刚好十个,还是外府管事临时凑的。 风潇潇见状气坏了,平息没多久的怒火蹭地燃烧,扭头对右相府的下人们发起了脾气。 从府门前到内院前,她的嘴就没停过,惹得府内人一肚子火,翻白眼的,暗骂的,偷偷学舌的……谁也没将风潇潇当作真正的郡主看。 “喂,这是哪里?为何不让进?” 她站在青霄阁所在的院门前,跳脚往里张望,只见院内无论是侍卫还是打扫的小厮,一个个聋了般不搭理她。 她眼珠一转,扬声道:“哦,本郡主知道了,风凝夜住在里面是吧?让他赶紧滚出来见本郡主,否则——” “否则如何?” 一道男声打断她的话,众人纷纷一惊,来不及看仔细,先行弯腰行礼。 反观风潇潇,她笑的得意,双手环胸,仰着脑袋,用轻蔑的视线看向他,“哟,哥哥出来啦?” 风凝夜忽视,背着手质问:“谁带她来的?” “青霄阁乃相府禁地,我记得我第一天住进这里时,就和你们说得清楚明白。你们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他的话不轻不重,语调平和,有点漫不经心,却没人敢忽视他的话,腰压的反而更低了。 “主动站出来,其他人免责,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攻心为上。 面对生死之际,少有人能为护住一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何况这群乌合之众。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外府管事就被推了出来。 要说死一个能了事,当然是头衔大的顶上。 风凝夜毫无意外,挥了挥手,自有人处理。 没人敢多说什么,风潇潇除外。 她轻笑,踢了踢路边的雪,“大哥好威风啊,说杀人就杀人。看来来京城半年多,大哥的胆量变大了,敢给本郡主脸色看了。你说父王要是知道此事,会怎么收拾你?” 拿父王说事,这招屡试不爽。 风潇潇得意洋洋,等着风凝夜跟她赔礼道歉,但久等不见结果,她转头看去,对上的是无数双看傻子般的眼神。 自从进了京城,许多人都用这种眼神看她,风潇潇快要气得吐血,“看什么看?本郡主是你们能直视的?” 墨七忍了她多年,如今得了准许,不再隐忍,嗤笑道:“你的脸是贴金了,还是镀银了?看一眼能掉渣?” 第30章 “你——”风潇潇看见说话之人穿着黑衣劲装,侍卫的打扮,眼珠瞪圆,不可思议指着自己的鼻子,“你骂我?” “怎么?你喜欢听啊?非要我说第二遍。” “你,你找死!”虽然父王说过,他派给她的暗卫是一等一的好手,最好不要全部暴露在京城,但她居然被一条狗骂了,她忍无可忍! “来人!”她大喊,恶毒地诅咒道,“我要让你死无全尸,万劫不复!” 墨七不惯着她,数年来积攒的怨气井喷式爆发,他捂着心口,僵硬的脸上做出害怕的表情,十分违和。 “呀,吓死我了。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右相府中,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对他身边的亲信侍卫下手!” 说到最后,他阴险一笑,“找死!” 然而想象中的天降奇兵没有,旁边坚持了一冬天的枯树叶在树枝颤抖的笑声中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风潇潇脚边。 “噗——哈哈哈——” 墨七愣了一瞬,旋即放声大笑,其余人或是戏谑或是偷窥,惹得风潇潇脸红脖子粗,不明白父王派给她的人为何没来,死哪去了。 “何事笑的开心?说给孤听听。” 突兀的声音插入,风凝夜眼皮一跳,心跳竟快了几分。 “参见太子殿下。” 呼啦啦跪了一地,宋时景看也没看,径直走到风凝夜面前,垂眸问:“有好事?和孤说说。” 风凝夜瞥他一眼,暗道曾经冷酷无情,对他恨之入骨,见面毒杀他的太子去哪了? 短短时日,怎就成了爱八卦,耍无赖,处处关心又照顾的大型犬?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无奈之下,只好让墨七说。 事关风潇潇出丑,墨七巴不得与人分享,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引得太子皱眉。 “她带暗卫进城了?” 岭南王有造反嫌疑,此时暗卫入城,谁知是保护傻子郡主,还是刺探京城布防? “放心,他们应该深埋地下多时了。”风凝夜道。 宋时景挑眉,“你做的?” 风凝夜意识到说漏嘴了,内力运转,猝不及防抵唇咳嗽。 墨七以为他犯病了,惊慌不已,熟练地上前为风凝夜顺背,而风凝夜对墨七毫不设防,还扶着他手腕。 宋时景看在眼里,既心疼又嫉妒。 第二十六章 密谋联手,计划暴露? 风潇潇认清现实后被软禁在相府的一处院子里,有专门的人给她送吃送喝,唯独不让她踏出院门半步。 更别提找人传信了。 风凝夜一通装病带过话题,成功转移了宋时景的注意力。 青霄阁,风凝夜半躺着,手里拿着一个话本子,宋时景坐在一旁椅子上,手中剥干净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他。 起初风凝夜有点不适应,慢慢也就习惯了。 有人喂橘子的感觉很暖很甜,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情感。 许是相处久了,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没那么排斥,许是听过离子卿的话,对宋时景有了几分好感。 风凝夜想,如果他能一直对他好,来日让一让他未尝不可。 思及此,他挥手示意墨七等人退下,转瞬间,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宋时景知他有话讲,将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用备好的清水清净手,擦干,坐回风凝夜身边,恢复了正常太子的模样。 沉吟片刻,风凝夜斟酌道:“宋时景,你父母的死,真与宋劭有关?” 宋时景诧异于他会谈及父皇母后的事,顿了一下,说道:“他是主谋。” 刚开始得知此事时,他既震惊又迷茫。 宋劭是他皇叔,父皇的亲弟弟,待他极好,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相信,那个带他骑马,背他爬山,给他买糖葫芦的人,会是谋害父皇母后的幕后凶手。 可那时他经历过被好友背叛的伤痛,为了以尴尬身份在吃人的皇宫中生存,他经常拿找风凝夜算账为由激励自己,是以在一段时间后,他接受了事实。 皇家嘛,秘史上有记载,杀兄灭弟,夺取皇位,比比皆是,不差宋劭一个。 是他当时年幼,天真烂漫地以为,那些倒霉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节哀。”风凝夜轻声说。 宋时景低着头,“没事,已经过去了。” “不,我是在替十五年前的我说。”风凝夜对上他的视线,“虽然我记不起当年为何遇见你,但……我愿称之为命中注定。” 宋时景呆呆地看着,喃喃道:“命中注定吗?” 他逃命时弱小可怜,白衣哥哥如天机神兵,护他周全,那时他心里想的是,大概老天也看不惯他被人欺凌,降下恩赐。 白衣哥哥是神,是他一个人的神,为他驱散寒冷,照亮内心。 “如果是命中注定,我之于你又算什么?” 风凝夜沉思道:“是放弃。” “放弃?”宋时景立马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打算放弃?” 那个信誓旦旦要夺他江山的人,现在一本正经和他说,他要放弃。 “为何?” 风凝夜合上书,并不看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本没想要江山,为了激怒你随口一说,你还真信了?” 宋时景当然不信。 风凝夜的为人他清楚,坚忍倔强,任何事,说到做到,不拖泥带水。 第31章 他亦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除非…… “你要帮我?” 风凝夜颔首,“我知你有自己的打算,想逼宋劭低头,承认错误。好处是占理,坏处是太慢了,宋劭也未必认错。 你上次说我在岭南未站稳脚跟,背后势力不足以挑战整个京城。 没错。 岭南王是藩王,纵然我靠算计使岭南军三分之一是我的人,纵然我让岭南王暴毙,最后岭南王的位置也未必是我的。风潇潇母亲的娘家人在岭南是大户,对岭南影响较深,她定会举荐自己的儿子做岭南王。 我想上位,要么岭南血流成河,尽皆臣服于我,要么皇帝下旨,名正言顺,再血洗岭南,立威。 所以我来了京城,和宋劭合作。” 宋时景把玩他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转圈,时而放在鼻尖下轻嗅,惹得风凝夜别过脸,没眼看。 “问题又回来了,你和宋劭合作杀我,同时没打算放过宋劭,你来京城的目的呢?夺江山。” 瞒不下去了,风凝夜摇头,道:“非也,是毁江山。” 宋时景无言以对,默默扶额,“难怪你行事毫无顾忌。” 原来根本没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构陷太傅,打压言官,忽视忠良,铁血手段镇压非议。 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来足够御史唾骂三天三夜。 他若强行登基,只怕朝堂无人支持。 宋时景之前还怀疑风凝夜手中是有什么一锤定音的底牌,到头来是自己多虑了。 见他信了,风凝夜翘了翘唇角,“能说的我全说了,接下来谈谈我们的合作?” 幸福来的太快,宋时景有种不切实际之感。 “你认真的?” “是,无关私情,只为利益。” “好。” 宋时景答应的一样迅速,生怕他反悔似的,给风凝夜吃了大亏的错觉。 “等等,你不怕我再背刺你?” 宋时景犹豫一息,反问:“你会吗?” “暂时不会。” ……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晚饭一起吃的。 宋时景偷偷观察对方,发现他吃饭细嚼慢咽的,动作优雅矜贵,比他更像皇子,唯一不足的是,风凝夜食量少。 一碗饭,两碟小菜,一碗汤,饭后两块甜而不腻的点心,便吃饱了。 难怪身上不长肉。 宋时景捻了捻指尖,回忆起某人柔软细腻的触觉和辗转缠绵的轻吟,耳朵尖腾地一红,喉咙干涩,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风凝夜疑惑地看向他,“你……” “我没事,吃完饭有点热。”宋时景干笑。 “嗯,我的意思是,你该走了。”风凝夜用平淡的语气赶人。 “……哦,好。” 宋时景可以耍手段留下,但转念琢磨,他近日态度改变过快,如果步步紧逼,反而于他不利。 当务之急,仍是帮凝夜恢复记忆。 寻宫中太医不靠谱,或可试试江湖中的。 他踏出院门,眼前一个黑色残影飘过,他心中警惕,立刻回头瞧,却见残影入屋,随即整个院子的气氛变得肃杀。 出事了? 刚冒出念头,福伯捏着密信大步走来,“宫中消息。” 密信展开,一行清秀小楷映入眼帘:乐师夏眠行刺未遂,自刎而死;柳太傅孙女为陛下解毒,奉献己身。 第二十七章 偏心 “陛下在何处?可有受伤?” 风凝夜从宫门飞奔至皇帝寝宫,被守在外面的张肃拦了下来。 他面色潮红,唇无血色,眼尾蕴着红,青丝毛毛躁躁的,头顶竖起一根呆毛,不偏不倚,在寒风中摇曳。 “哎呀,右相大人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张肃见鬼般叫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搀扶,只是手还没碰到他手臂,斜侧里突然伸出另一只颇具力量感的大手,钳子般捏住张肃手腕,使其不得动弹。 谁? 张肃侧目一看,旁边冷峻神武的太子殿下正用左手替风凝夜整理头发,然后帮他顺背。 那眼神温柔的,似要掐出水,揉进骨头里。 匪夷所思。 张肃一时看呆了。 “进宫就进宫,跑那么快作甚?”宋时景责备道,“孤差点没追上。” 风凝夜含蓄一笑,眼神像在说:做戏嘛,当然要做全套。可惜他狼狈的模样没让武英帝瞧见,效果差了些。 平复后,他挥开宋时景的手,望寝殿方向眺望。 “张总管,陛下他如何了?” 张肃隐晦地瞄了眼宋时景,压低声线说道:“还好,还好,除左手臂被刺客划伤,没有其他外伤了。” 没外伤,有内伤? 可他确定夏眠是普通人,能突袭划伤正值中年的武英帝有可能,要说把他打出内伤,绝无可能。 他眉宇间染上郁色,心情糟糕。 宋时景联想到密信上的内容,扯了扯他衣袖,问张肃:“柳舒颜呢?” 张肃心里咯噔一声,笑容僵硬,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侧过身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陛下命老奴守在此处,就是担心有人误闯。” 看似没说什么,实则透露了两条信息:一是武英帝中了需要女子解毒的药;二是武英帝尚在清醒中,他清楚自己所做之事。 第32章 风凝夜仍旧不解,他帮夏眠制定的计划为何到最后被柳舒颜插了一脚。 宋时景则手指颤抖,不敢相信柳舒颜会出现在武英帝身边,甚至帮他解毒。 明面上武英帝是杀害柳太傅的凶手,柳舒颜身为柳太傅的亲孙女,竟献身于凶手…… 太荒唐了。 张肃左看看右瞧瞧,复低头盯着鞋尖,心想等一会儿,后宫之中又要多一位娘娘了,而且是罪臣之后。 前朝和后宫恐怕要掀起惊涛骇浪。 唉,遥想当年陛下英姿勃发,胸中有沟壑,腹里有乾坤,虽有先帝光芒遮掩,但明珠未曾蒙尘。 后来宫变发生,陛下顺利登基,抚内安外,做事井井有条,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把烂摊子摆平,赢得群臣夸赞归心。 从何时开始,他不担心政务的呢? 大概是太子羽翼渐丰,显露出敌意时。 但即便他不时常关心政务,底下人也会处理好,朝堂运转维持平稳。 从何时开始,他不再与旧臣聊天叙旧了? 大概是他登基的第二年,有旧臣为规劝他导致君臣关系破裂,他醉酒后浑浑噩噩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朕是皇帝,他们是臣子,臣子就该听皇帝的,有什么不对?” 此后,他开始平等地猜忌每个人。 从何时开始,他不再踏入后宫了? 大概是也是他登基第二年,在太庙时看到先皇后的画像,久久发呆。 张肃就在一旁陪着,他知道,陛下喜欢先皇后的时间超过先帝。怪命运弄人,时运不佳,终是错过。 恰逢新诞生的皇子夭折,陛下一气之下绝了去后宫的念想,任由那群爱而不得的疯女人互相撕咬。 时间流沙从指缝漏出,岁月无情,催人老。 张肃老了,陛下也老了。 张肃的心动摇了,陛下的心亦变了。 可悲,可叹。 三人心思各异,雕像般立在门前,等待结果。 不知过去多久,这幅静止画终于活了起来。 张肃揣着手,和两人说:“陛下需要,老奴先行一步。” “请。”宋时景颔首,衣袖掩盖下,他握着风凝夜的手跟着收紧。 风凝夜刚要说话,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 “离御医?” “右相大人。”离子卿刚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距离有点远,灌了一肚子风,他边搓手边往手心里哈气,问,“里面什么情况?” “陛下遇刺杀,受伤,柳舒颜帮忙解毒。”宋时景眯眼打量这位在后宫尤为出名的风流御医,状似随意问,“离御医仅仅听说陛下出事就赶到,看来你对陛下的身体很是担忧,真是忠心耿耿。” 不,我不是,你别瞎说。 离子卿在心里疯狂呐喊,嘴角抽搐,“殿下说笑,忠心谈不上,最多跑来看个热闹。” 宋时景一愣,竟被怼的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似笑非笑道:“离御医实在,孤,欣赏你。” 离子卿眨眨眼,厚着脸皮行礼,“多谢殿下欣赏。” 整个过程,风凝夜没插话,静静看着两人言语争锋,宋时景吃瘪,不由得心情转好。 这时,张肃又折返回来,离子卿闪身躲在墙边,没露面。 “右相,刺客的尸体在净月阁。太子殿下,柳娘娘有请。” 一声娘娘令宋时景眼睫一颤,风凝夜敏锐捕捉到这一细节,想到京城传闻太子和柳舒颜青梅竹马,本该一对儿,心情莫名低落。 他掐了下掌心,稳住情绪,一言不发朝净月阁方向走。 宋时景意识到问题时,人已经走远了。 …… 左偏殿内,柳舒颜半躺在床榻上,宋时景站在桌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和厚厚的轻纱帐,彼此看不清面容。 “时景哥,怎么不说话?”女子声音仍透着娇软欲念,和宋时景记忆中清醒端庄的姑娘截然不同。 “确定了?”他问。 纱帐晃动,女子似要起身,但终是没能坐起来。 她不甘心地说道:“时景哥,是你把我推上这条路的。” “如果你答应我,杀了风凝夜,我也不会委身一个糟老头!”她恨声说,“是你逼我的!” “是你自己选的。” 原本宋时景是打算告诉她,柳太傅没死的,但他犹豫了。 柳舒颜对风凝夜的恨意太深了,他怕他说完,柳舒颜会不顾一切打乱风凝夜的计划。 说到底,他还是偏心了。 第二十八章 别让我失望 交谈失败,两人不欢而散。 宋时景知道,这件事中他有着很大一部分责任。 他低估了柳舒颜对他的感情,低估了柳舒颜对风凝夜的杀心,低估了宋劭蛊惑人心的能力。 这一局,他败得彻底。 “见过了?”身后,风凝夜轻语。 宋时景点头,“你一点也不意外。” “柳舒颜喜欢你,宋劭为此留她在教坊司,随时拿来要挟羞辱你。我想过柳舒颜会找你解围,却没想过柳舒颜要我死,更没料到,你竟然拒绝了。” 风凝夜再次刷新对太子的认知。 “其实你不必自责,冥冥中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无论你改变多少次轨迹,终点始终不变。” 第33章 “不,我有机会送她们走……” “别傻了。”风凝夜冷言打断,“你心里清楚,宋劭给你设的是死局。你要么留下柳家女眷,顺着宋劭给的路走,要么你送她们离开,宋劭再以内外勾结,放走罪犯为由,杀了她们,打压你。这样看来,你还救了她们的命,至少不用死了。” “而且路是她们的,如何走,怎样走,与你何干?或许你该学学宋劭,莫要携带太多感情,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怕累死。” “至于柳舒颜,我要提醒你,她敢惹我,我必杀之。” 他风凝夜睚眦必报,不怕得罪柳行之,大不了给他好好讲讲,他的好孙女委曲求全,给他报仇的英雄事迹。 到那时,柳行之的表情定然精彩。 忽然,走在前面的太子停下脚步,风凝夜继续往前走,没有等他的意思。 “右相。”他说,“乐师是怎么回事?毒药是怎么回事?” 风凝夜顿步,直视前方。 “太子怀疑是我做了手脚?”不等宋时景回答,他冷嘲,“太子看重的人未必是我看重的。她踩着我的棋子上位,要杀我,听起来像回事,可我翻掌就能要了她的命。” 察觉到他情绪过于激动,忍着咳嗽说话,宋时景心慌,解下大氅就要披在风凝夜肩上。 风凝夜狠狠一推,自己却往后退出两步,他站稳,眉眼凉薄,警告道:“宋时景你记住了,我不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下次再见,你最好拿出太子该有的气度,否则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笑的温和,话语如刀般割着宋时景的肉,“别让我失望,好吗?” …… 夏眠尸体被带回刑部走了个过场,留下记录便按照风凝夜的吩咐下葬了。 与此同时,三方势力各自调查刺杀事件的始末,又各自掌握着一部分线索,并未互通。 转眼来到二月,京城玉兰花开,河水解冻,绿柳抽出嫩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暗地里,大樑各地时常有重大杀人案件上报,或是抢劫,或是灭门,理由千奇百怪,花样百出,案件卷宗堆积在刑部,摞成小山,惹得刑部中人头秃了好几个。 风凝夜搬着板凳坐在“小山”前,快速浏览卷宗,将武英帝与太子私斗的部分剔除,直接烧了。 “主子,消息放出去了,这会儿应该人人都在议论宋劭昏庸无度。”墨七说。 风凝夜面无表情,懒懒地“嗯”了声,“朝廷动荡,岭南和羌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派人盯着点,莫再出差错。” 墨七知他仍在意夏眠身死一事。 虽然夏眠注定要死,可不是夏眠想要的方式,她和主子达成的协议,因为一个柳舒颜毁了。 听说柳舒颜最近使用各种手段吹耳边风,暗示主子对大樑的危害,以至于宋劭借担忧主子身体为由,禁止主子上朝听政,每日只有泡在刑部解闷了。 他拱手,“您放心,不会再出差错。” “最好。” 事无绝对,任何博弈在结局未定前都有变化的可能。 这是他在夏眠一事上体会到的。 窗外鸟鸣莺啼,淡金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眉眼间,醉了玉兰,黯了山河。 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墨七恨自己不会画画,否则定要描摹下来,叫山庄那群大老粗瞧瞧。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的,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大人,出事了!工部尚书自缢家中,留下血书说他私吞银钱,卖官鬻爵,罪不可恕。” 风凝夜豁然起身,眼前一黑,及时扶住桌子。 墨七道:“之前好端端的,偏在太子清理护城河的这天出事,莫非两者有关联?” “去,封锁尚书府,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内。”风凝夜缓过劲儿来下令。 “可是,大理寺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那就全撵出来,用我教吗?” 风凝夜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和无害,待人宽容的,像现在这样发火属实没见过,众人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没人敢废话,一窝蜂地狂奔出去。 顷刻间,刑部少了一大半的人,变得冷清。 墨七担忧道:“主子,您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不利于您养病。” “左右是破败身子,养与不养都一样。”风凝夜赌气道。 墨七无声叹息,挠了挠头,思索着要不要给山庄去封信。 能管的了主子的,唯有庄主和容先生了。 —— 工部尚书府,姚远的书房。 姚远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盖着白布,露出一张青紫变形的狰狞脸,虽是白日,瞧着依然吓人。 仵作初步对其检查后,墨七才上前复查,最后偷偷从他脑后抽出一根细长银针,背过身对风凝夜说:“主子,是针灸用的银针,有毒。” 音落,刑部李侍郎跑来,“大人,太子那边从河底挖出八箱官银,邀您前去商议。” “等着。” 风凝夜端详那根银针,没发现有特殊之处,命刑部的人继续查,府内的人一个一个审,府内的物品书籍清点好,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破案线索。 上司发话,做下属的自然任劳任怨,一时间尚书府内哀嚎冲天,热闹非凡。 无论喊冤,亦或唾骂,风凝夜俱抛之脑后。 第34章 他出府翻身上马,白衣翻飞,一甩鞭,马儿吃痛嘶鸣,犹如离弦之箭,载着他冲出阴霾。 第二十九章 遇刺 得知护城河底挖出八箱官银,无数官差蜂拥而来,到底有太子坐镇,没闹出为了抢案子争得面红耳赤的事情。 宋时景坐在临时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身子前倾,盯着已经打开的箱子看。 凤眸深邃,没人知道他所思所想。 忽而有马蹄声靠近,他抬眼去看,视线再也挪不开。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是他能想到最契合的诗句。 风凝夜来的急,众人当他是来抢案子的,一个个脸色不愉,然而风凝夜根本没看他们,骑着马风一阵似的穿梭而过,一直到了宋时景近前才勒马停下。 马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未伤到宋时景分毫。 “殿下想明白了?”他居高临下问。 宋时景仰着头看他,如看神祇。 他没说话,风凝夜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一者往上拉,一者跟随劲道飞身上马。 宋时景坐在风凝夜身后,自然而然接替过缰绳,由他掌控,两人同乘一匹马奔向远方。 这一幕在众人眼中格外的新奇,有人还怀疑自己没睡醒,狠心往脸上招呼一巴掌。 当真实的疼痛感袭来,他们意识到,京城的天……要变了。 —— 奔向远方的两人自不会跑出太远,来到一处小山丘上,山丘下白雪皑皑,闪着银光,是雪顽强抵抗融化命运的景象。 与天相接处,白云悠悠,蓝天如镜,如此美景令人心情舒畅,呼吸间,空气的香甜充斥鼻腔,深入肺腑,连日来的忧愁疲惫一扫而空。 风凝夜闭上眼,感受东风拂面,贪恋地深呼吸。 “好看吗?” 耳边吹来燥热濡湿气息,身后贴近宋时景胸膛处,剧烈跳动的心脏强劲有力,不可忽视。 风凝夜想,只要偷袭,一定能挖出他的心脏,让他死在无人问津的小山丘上。 其他皇子不堪大任,剩下一个宋劭,虽占着皇位不好对付,但总有计谋和时间慢慢抹掉他身上的皇威。 换作刚到京城时,他会立刻执行。 现在……他选择遵从己心。 大不了,回山庄后好好跟舅舅请罪。 毕竟是他先食言的。 风凝夜缓缓睁开眼,眼里刻着坚定,漂亮的桃花眸依旧笑意深深,唯独少了薄情。 “好看。”他说,“关在京城久了,乍一看天高云淡的景致,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 被关在破院子里,十年如一日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宋时景想想都觉得要疯,他怎么还怀念上了。 他刚要开口安慰,风凝夜抿唇说道:“其实,我以前很少待在岭南王府,在里面关着的,是我的替身。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 他微侧头,宋时景闻到一股清淡雅致的香气,是惯常使用的。 “那你……”他想问风凝夜,他不住在岭南王府,那他住在何处。 但他及时住嘴了。 “我住在山上。”风凝夜言简意赅,只回答他一半的问题。 宋时景诧异,“你告诉我,不怕我找到吗?” “你可以试试。” 岭南山水众多,他仅仅告诉他是山,该如何寻? 风凝夜有底气在才会透露一些,宋时景想通后失笑,不再提问。 两人静默无言欣赏风景,犹如黑暗旋涡中孤单的两人抱团取暖,照亮一隅之地。 时间在他们周围放缓脚步,风也识趣温顺起来,阳光冲破云朵,拼尽全力洒下光辉,万物和谐安宁,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可惜了。” 宋时景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风凝夜回神,侧耳细听,皱眉,“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条胳膊粗的银色大蛇从雪地里蹦了出来,朝着他们咬了过来。 白马受惊,嘶鸣不止,宋时景来不及控制,只好揽住风凝夜的腰飞身跳到地上,任由白马疯狂往京城方向跑。 “原来是侏儒。” 风凝夜眼神一凛,瞟到大蛇身上一个长相着急个头极矮的小人,冷笑,“殿下,认识吗?” 言外之意,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宋时景慢慢抽出藏在大腿内侧的短剑,挽了个剑花,表情严肃认真,像是对待一场生死不定的决战。 风凝夜想,这就是他在战场时的样子吧。 怪俊的。 手往腰间一摸,“唰”的一声,寒芒闪过,照亮他疯狂嗜血的凉薄神情,与往日人前笑眯眯的形象完全相悖。 简直是两个极端。 宋时景抽空看了眼,神色一怔,而大蛇,不,是侏儒瞅准时机,趁他走神时操控大蛇扑向他。 “小心!” 见他在发呆,风凝夜后脑刺痛一下,身体不由控制,孱弱的身子迸发出无穷力量,推开宋时景。 他动作流畅快速地冲向大蛇,一边躲避蛇的獠牙,一边用薄如蝉翼的软剑在柔韧扭曲的蛇身上开刀。 片片蛇肉片掉落,蛇吃痛,越发疯狂扭动起来。 宋时景已收回思绪,他瞅准时机,踩着蛇头,一路滑向侏儒。 可对方的身体被死死绑在蛇身上,也没有面对死亡时该有的恐惧之情,反而丑陋古怪地笑着,叫人不安。 第35章 宋时景疑惑归疑惑,操控者必须死,否则这条臭蛇就会一直纠缠他们。 万一他们还有后手,或者引来更多敌人,饶是他们武功高强,终究是人,不是神。 而且,凝夜不宜动武。 是以他毫不犹豫将短剑送入侏儒胸膛。 青刃进,红刃出,侏儒死不瞑目。 失去操控者,蛇恢复自由,眼见它打不过他们,甩动身体拼命逃窜。 不幸的是,它跑反了。 它在往京城方向跑。 要不了多久,京畿大营的将士们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蛇羹汤了。 风无声吹散血腥气息。 两丈远的距离,宋时景与风凝夜对视。 “断月。”他说,“当年,你也是穿白衣,用断月剑救下我。辗转十五年,恍若昨日。” 风凝夜横剑身前,左手并指划过剑身。 他觉得这一动作熟悉,模糊的画面正在他脑中挤压冲撞。 ——“阿夜哥哥,你舞剑真好看,我也想学,你教教我好不好?” 第三十章 春猎 ——“这个动作好难,阿夜哥哥能指点我一下吗?” ——“等我练成盖世神功,换我挡在你身前,谁敢阻拦咱们,我杀他们片甲不留!” ——“啊,好美,风吹落叶,雪打斜阳,世间盛景不及哥哥展颜一笑。” ——“阿夜哥哥……” …… 风凝夜醒来时脑袋还是迷糊的,空洞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头顶的青色床帐,分不清今夕何夕。 “醒啦?” 旁边,红衣人怨妇般抱怨:“我说你和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可知你昏迷后,太子急疯了的模样?他抓着我衣领,按着我给你医治,还放了一堆狠话。 哼,本神医行医至今,从来都是别人求着我治病,还没人敢对我大呼小叫。也就他是太子,换个人试试?治不死他!” 见床上的人不理他,离子卿很是伤心。 “唉,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我怕是要失宠了。”他学着姑娘家的样子,捏着一点衣袖擦拭眼角,语气委屈哭诉,“这样吧,好歹我伺候你多年,为你问诊不计其数,只要你把问诊的钱结了,从此以后咱们一别两宽,两不相欠。” “多少?” “不多,十万两。” “呵。” 风凝夜一怔,熟悉的语调,很好,是原来的味儿。 他忙放下袖子,端正坐姿,“咳,来,把脉。” 风凝夜侧头,“十万两?” “十万两?哪呢?”离子卿装糊涂,“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数目小了,你瞧不上眼啊。” “少主说的哪里话?我一年也赚不到十万两,怎么是小数目呢。” “那你想要?” “想啊……不想。”离子卿反应及时,住了嘴,他伸手去拽风凝夜的手,边诊脉边向他汇报近期发生的事。 因为风凝夜昏睡了整整三天,京城因太子和右相双双遇刺,闹得沸沸扬扬的。 朝野震荡,暗流涌动。 宋时景已经把矛头对准武英帝,朝堂上两大势力的官员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见面就吵,完全不在意旁人嚼舌根子。 每日被弹劾,被处置,被迫调任的官员绝对不少于两个。 官场混乱不堪。 最倒霉的还是保持中立者和墙头草,一不留神就丢了性命。 至于武英帝…… 风凝夜上次利用夏眠做的事成功一半,即武英帝中的毒。 表面看它是春.药,用女人缓解确实没问题,实际上,它是能让生者****,向往极乐世界的毒,也是能让死者感受回光返照,体会希望后的绝望的毒。 风凝夜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浮生梦。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旦用了浮生梦,便再也戒不掉了。 它像附骨之蛆,伴随至死,而每当发作,必须服用浮生梦,否则将痛不欲生。 现在,在离子卿的运作下,武英帝已服用完第二颗,沉迷于梦境与现实中,与柳舒颜纠缠不休了。 虽然他医者仁心,不忍欺负一个姑娘家,但原则在少主面前全部让位。 他家少主曾特意当着她的面澄清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把事实喂给她,结果她吐了! 还理直气壮投身武英帝,暗戳戳咒少主死。 离子卿忍无可忍。 风凝夜在他一通骂人话里捡重要的分析。 首先,大樑王朝乱象显现;其次宋劭中毒,即将人鬼不分,德不配位;再者,决战将至。 接下来的时间,风凝夜称病在家,不再管姚远的死和护城河的银子。 用他的话说,人虽死了,物证在就好,总有活人会替他开口。 他则每日睡懒觉,醒了钓鱼看书,有兴致教教他的徒弟。 宋时景通常在晚上看他,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及之前的事。 “侏儒和蛇查的如何?” “毫无线索。”宋时景沉声说,“孤有预感,这只是开始,对方杀招未至,你觉得他们会在何时再动手?” 明灯下,风凝夜睫毛闪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春猎。” 春猎在皇家猎场举行,进了山林,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第36章 “对方已猜到你我联手,所以着急处理,春猎山林地形复杂,容易走散,是最好的时机。” 宋时景表示认同,正好他也想借刀杀人,在春猎时取了宋劭的首级祭天。 老天爷会高兴的吧。 —— 春猎日,京城春意盎然,雪已全部化掉,山林里的动物们结束冬眠,到处觅食。 皇家猎场,数日不见的武英帝现身,只见他面颊消瘦,胡子拉碴,形容狼狈,衣裳松松垮垮的,哪里有半分皇家威严。 群臣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是柳舒颜红颜祸水,妖精转世,专门祸害大樑的。 风凝夜满意此效果,宋时景却说:“还不够。”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不仅要他身败名裂,还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霸业轰塌。 杀人诛心才行。 两人说话时声音小,因此每说一句要凑到对方耳边,恰好柳舒颜看过来,风凝夜扯了下他衣袖,挑眉道:“去打声招呼?” 宋时景摇头。 从柳舒颜选择入宫,执意杀凝夜开始,他们的情分便尽了。 他故意忽视,柳舒颜哪里不懂,可她不甘。 时景哥本该是他的,她却自暴自弃,成了武英帝发泄的工具。 她有点后悔了。 祭天仪式后,宋时景回帐篷路上被柳舒颜身边的宫女拦下,风凝夜饶有兴趣抱肩旁观,半点不着急。 宋时景无奈看他,“你不拦我?” 风凝夜道:“你我是合作关系,不是情人关系,我拦你作甚?” 转头朝宋劭的帐篷去,“臣有事找陛下商议,太子殿下自便。” 宋时景一噎,暗下决心得快点除掉宋劭,这样一来风凝夜能依靠的便只有他了。 皇帝帐前,风凝夜被拦下,张肃出面道:“右相大人,陛下身体不适,不见人。” 风凝夜笑容和煦,宛如三月春阳,暖人心。 他说:“劳烦告诉陛下,狩猎在即,陛下不露面,于理不合,而臣,能帮他。” 张肃是宋劭身边伺候的人,对于宋劭身上发生的事,不说了解透彻,多多少少知道一二。 听他说完,当即变了脸色,“你——” 第三十一章 孤喜欢男人 “你直管传话,陛下是否见,取决于他。” 张肃不敢耽搁,命人看住风凝夜,回帐篷里通知武英帝。 时间不长,张肃一脸复杂从里面出来。 帐篷的隔音不算好,风凝夜已经听到答案了,不用张肃说,他直接走进去,像是逛自家地盘悠闲自在。 帐篷里的光线不足,有些昏暗,风凝夜分辨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的软榻上瞧见武英帝。 “陛下怎不说话?叫臣好找。” 他笑着说,靠近过去,“臣见陛下形消骨瘦,多半是生病了,恰好,臣自幼体弱,手里有不少治病的好东西,特意给陛下送来,望陛下早日安康。” 说着话,他拿出一彩色瓷瓶,挑开塞子,里面独特的浓郁香气飘出来,宋劭顿时不镇定了。 他爬起来,两眼放光,哆哆嗦嗦伸手抢,“给朕,快给朕……” 啧,果然到了该服药的时候,难怪毫无精气神。 风凝夜可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给你可以,臣又有何好处呢?” 武英帝强忍住欲望,拼着仅剩的理智厉声问:“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让位。” 武英帝瞪大眼睛,骇然后退,“休想!” 顿了顿,他指尖颤抖,指着风凝夜鼻子说:“你出尔反尔,竟联合太子坑孤。原来你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朕,那你后来所做种种,皆是骗孤的?” 到了这地步,风凝夜实话实说:“臣为何背叛你,陛下该清楚啊。” 他自顾自坐在软榻边,耐心解释:“臣一开始没选择过谁,只是想你比太子好对付,所以把你留到最后。” 他看着武英帝愈发惊恐的表情,心里某种奇怪的情绪得到满足,笑容明媚谦和。 “你错就错在,疑心太重,过河拆桥。你不知,臣这个人,最是心软了,你动了臣的人,臣怎会善罢甘休啊。 臣检查过林达的尸体,他们都说林达是心疾发作而死,臣姑且信了。所以臣在想,您要不要也心疾发作一下?” 武英帝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眼前的人陌生,恐怖,是披着人皮的毒蛇。 风凝夜并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任由对方打量怪物般瞅着,他继续道:“臣是真的想让你感受一下心疾发作时的痛苦,药都准备好了,但臣又得知一件好玩的事。” “夏眠。陛下记得吗?不记得没关系,臣帮你回忆回忆。 夏眠是魏春娘的徒弟。你可能忘记魏春娘是谁,她是京城有名的绣娘,为人善良老实,聪慧勤恳,她曾是京城夫人小姐的座上宾,以普通人的身份周旋于达官显贵间。她也曾是临渊宫的主人,是你抢到皇宫里的金丝雀。 记起来了吗?” 武英帝牙齿在打颤。 “她啊,有个好徒弟,就是笨了些,好在重情重义,坚守本心。她被困在宫中,对间接害死师傅的事耿耿于怀,所以在臣找上她的时候,她和臣做了个交易。 他要你为魏春娘的死付出代价。 臣答应了。” 风凝夜拿着药瓶慢慢靠近武英帝,而武英帝眼里只剩下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他宽大的身子往后缩,可身后便是软榻靠背,再往后便是墙了。 第37章 他躲,又能躲到哪去? 风凝夜嗤笑,“她按照臣嘱咐的,扮成魏春娘的样子,虽然个头身材不像,但臣猜,您喜欢的不是魏春娘,是与她相似的,都喜欢。 你果然上钩了。 你吃了她亲手喂你的药,就是臣手中拿的,浮生梦。 按照约定,臣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一了百了,杀了你。另一条是重伤你,再跳湖,臣有一半的几率救回她。可惜了。千算万算,半道跳出个搅屎棍,害死了夏眠,你不过受了轻伤,还抱得美人归。” 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好在,毒药算是种下了,不枉费臣一番苦心。” “解药。”武英帝嗓音沙哑,“你可知为何太子隐忍至今,迟迟不对朕下杀手?” “因为他是太子啊。” 风凝夜好笑道:“他是太子,言行容不得污点,可臣不是,臣是岭南王世子,是即将谋逆的罪臣之子,等岭南兵变,谁会在意臣的恶毒?大不了,臣回老家当土皇帝。” 他拍拍武英帝肩膀,“放心,换个皇帝而已,大樑依旧是大樑,臣向你保证。” “你……逆贼……” “谢谢夸奖。” 时间差不多了,风凝夜可不愿陪他继续耗下去,掸了掸衣袖不存在的灰尘,随手把药扔在地上,“陛下千万别克制欲望,憋坏了,兴许明日就见不到太阳了。” 说完,不管武英帝有多狼狈,说着多么恶毒的话,他充耳不闻,快步离开阴沉沉的帐篷。 外面,张肃急得满头是汗,脖子快要伸长了,见人终于出来了,里面没吩咐,他松口气。 “大人,舟车劳顿,天色已晚,您早些休息?” “嗯。陛下说要柳娘娘过来服侍,你去通知她。” 张肃将信将疑,目送风凝夜回到右相府的帐篷,寻思许久,调头往柳舒颜的住处去。 刚到地方,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传出:“时景哥,你,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你怎么可以骗我这么久?” “柳娘娘自重,孤喜欢谁与你无关,何谈骗你?别以为孤不知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是谁传出的,别让孤来日亲自下杀手。” “你敢杀我?我是你恩师的孙女,我和你青梅竹马,祖父在世时曾说过,等他走了,你要照顾好我。可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把我丢在教坊司,再没看过我。 如果你有心,就该帮我们柳家逃走,而不是躲在教坊司受辱。” “受辱?你扪心自问,有谁进了教坊司像你们一样独门独院,不参与任何宴会,不献.身卖艺的?”男声听起来有些愤怒,“是,柳家一事孤很抱歉,是孤思虑不周,导致柳家沦落至这步田地。你怨孤,是孤活该,可凝夜是无辜的,至少他不是刽子手。” “凝夜,凝夜,又是他。” 张肃透过缝隙往里面看,柳舒颜正犯癔症似的披头散发,揪着宋时景领子质问:“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第三十二章 春猎·追杀 柳舒颜五岁时初见太子,便心生欢喜,那时太子六岁,刚被找回来,对谁都一副防备不信任的样子。 她看着揪心,央求父母让她陪在太子身边。 那时她才发现,她和太子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仅仅是身份的问题,更是气度学识,相貌姿态。 总之,她常听人夸赞太子,自己也觉得太子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在太子光辉笼罩下,她开始努力学习,识字读书,琴棋书画,宫廷礼仪,为人处世…… 为了当上太子妃,她十年如一日的要求自己尽可能做到完美。 只要能陪太子一辈子,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许是老天眷顾,多年来能近太子的身的女子唯她一人,她因此沾沾自喜,认为太子同样对她存了心思,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求娶她。 直到她偷听到太子和祖父的对话。 她的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两朝老臣,柳行之对她有着诸多期待和无奈。 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学识自不必说,来日皇位非他莫属,自家孙女若伴其左右,柳家荣光将照耀百年。 可他也知太子是极有主见的,最反感别人替他拿主意,于是柳行之选择与太子明说,看看太子的态度。 结果显而易见,太子不同意。 柳舒颜没心情听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当即跑开了。 她一个人蹲在池塘边哭了很久,委屈这些年的努力白白浪费,委屈太子为何不愿娶她,是她哪里做的不够好,委屈自己的身份低微,比不得达官显贵家的娇小姐…… 她怀疑过很多,唯独没怀疑过太子。 可就在不久前,太子说他喜欢男人。 荒唐! 骗她的,一定是骗她的。 如果他说“没有理由”或者“你不漂亮,孤不喜欢”,她都可以接受,唯独他说“喜欢男人”她不信。 宋时景察觉外面有人偷听,内力震开她,避开她的纠缠,“孤身为太子,一言九鼎,绝无虚言,柳娘娘往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袖往外走,本以为是风凝夜回来寻他,却迎面撞上躲避不及的张肃。 张肃一脸尴尬,强装镇定,低头行礼,“殿下,右相大人回去休息了,老奴来请柳娘娘前去伺候陛下。” “殿下放心,老奴心里有数。”他又补充道。 第38章 宫中浸淫多年,如何保命他是知晓的。 宋时景不咸不淡“嗯”了声,越过他找风凝夜去了。 再看帐篷内,柳舒颜花容失色,如遭雷击,双目失神地跌坐地上,两行清泪滑落,宛若暴风雨摧残下将要枯败的花儿。 张肃轻轻一叹,招呼宫女立刻帮她重新梳妆打扮,送上武英帝的床榻。 服用过药的武英帝飘飘欲仙,眼前景象虚幻如烟,权力、银子、美人,他曾付出心血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 他高兴极了。 他带着美人直上云端,看山河万里,看皇城锦绣,纵享极乐。 美人的喘息声渐渐歇了,繁华景致飘远了,细雨淅淅沥沥,剩下的,是无尽的冰冷空虚,无尽的颓败腐烂。 昏沉间,武英帝睁开眼,沉默地凝视背对他躺着的女人。 意识慢慢回归,他伸出手,覆上女人肌肤细腻的背后。 恨意难消。 柳舒颜打了个激灵,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她却不解危险源自何方。 因为自从她接触武英帝后,他已中毒,平常表现出的纵欲被她误认为是武英帝的常态。 是以她一时未曾怀疑枕边人。 她挪动身子,转过身,面对武英帝,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柔软处。 “陛下,右相今日太放肆了,竟敢当着妾身的面挑衅……” “柳舒颜。”武英帝打断道,“你应该恨朕吧?” 柳舒颜心头一颤,“陛下?” “右相曾登门拜访,给你祖父送行,还告诉你们柳行之是朕杀的,与他毫无干系。” “陛下,妾身知道那些是右相的托词,妾身一个字都不信。” 武英帝的手缓慢爬到她脖子处,柳舒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在收紧,她的呼吸越发困难。 黑暗中,他说:“别装了,你的心思朕已看透!风凝夜和太子联手,柳行之必然还活着,柳家落难是表象,你们一个个全在演戏骗朕。 朕落到依靠毒药活着,是你的功劳,你整日和朕说风凝夜坏话,实则是帮他洗刷名声。 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不顾柳舒颜挣扎,咬牙切齿骂道:“好算计呐!一个是死了娘,爹不疼的弃子,一个是丧父丧母的可怜虫,凑到了一起,算计朕。 和朕摊牌,是想在春猎上杀朕吗?可笑!”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武英帝怜惜地抚摸柳舒颜的脸蛋。 “既然他们放弃你了,你就先走一步,朕会送他们下去陪你。” 音落,“咔嚓”声响,一切归于寂静。 …… 翌日,风和日丽,是个打猎的好日子。 随着武英帝一声令下,准备在春猎上大放异彩的“猎手们”冲进树林,皇帝本人亦亲自下场,与民同乐。 宋时景和风凝夜分开行动,前往事先约定好的山洞集合。 “主子,你发现了吗?今早柳舒颜居然没和陛下在一起,陛下也没提。”墨七跟在他身侧闲聊。 风凝夜道:“昨日傍晚柳舒颜前去侍寝,兴许是累着了。”永远地睡了。 边闲聊边赶路,既快又轻松,用了半个时辰,风凝夜抵达。 “太子还未到。”墨七检查一圈说。 “再等等。”兴许是有事绊住了。 另一边,宋时景前方出现一只拦路虎,他身后的侍卫直接冲上去开路。 然而拦路虎后又是一只熊瞎子,横冲直撞打散了队形,仅有宋时景和福伯两人逃出。 惨叫声,嘶吼声,震地声混杂,宋时景忍不住回头看。 “殿下,莫动。” 福伯止住宋时景的动作,“他们是死士,会替你挡去一切灾难,殿下只管一往无前,莫辜负他们的忠心。” 说话间两人已跑出百丈,宋时景敏锐察觉到行踪暴露,不能直接赶去约定地点,遂和福伯打了个手势,祸水东引,朝远处纨绔子弟的方向跑去。 第三十三章 春猎·围杀 狩猎最重要的便是耐心。 风凝夜在等,宋时景在等,宋劭也在等。 咻—— 昏暗夜空中,一道亮眼绚丽的烟花绽放,勾勒出美丽的曼陀罗花形状,远在营地的众人望见后来不及感慨它的漂亮,纷纷寻找至今未归的人。 这一查不要紧,至今未归的人太多了。 皇帝、太子、右相,以及各个公爵世家的纨绔子弟们…… 一瞬间,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求救信号亮起的地方,心底生寒。 陛下他们,遇刺了? 谁?胆大包天,敢在皇家猎场动手?有内鬼? 黑暗自四面八方翻滚而来,汹涌如浪潮快速吞没火光照耀下的官员和将士们。 场地上沉寂片刻,有人高声喊道:“肯定是有人通敌叛国,引羌奴人来行刺。咱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去营救陛下!” 大樑与羌奴有解不开的愁怨,而且上一次两方征战,羌奴人付出惨痛代价,尚是三个月前的事,羌奴人存心报复,合情合理。 一番言论扇动起大樑人骨子里对羌奴人的厌恶,尤其是武将,个个摩拳擦掌,骑着战马直冲黑压压诡异阴森的树林。 “快,营救陛下,营救太子!” “右相乃国之栋梁,万万不可出事!” 第39章 “孩子,爹来找你了!” “让老子知道是谁做的,定要将其剥皮抽筋,骨头磨成粉,” …… 猎场外围闹闹哄哄,而猎场深处黑暗幽深。 到处是扭曲狰狞的树枝肆意伸展,阴险难缠的藤条匍匐勾缠,时而有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飞过,带起簌簌的恶魔低语,时而树林尽头传出野兽饥饿的嘶鸣。 风凝夜已经帮宋时景处理好伤口,并用事先准备的熏香掩盖住血腥气,福伯和墨七各自守在前后,以防不测。 “喏,吃些东西。” 他拿出仅剩的两块干饼,也不管宋时景情绪低落与否,塞进他嘴里,催促道:“快吃。” 干饼没有香味,因着冷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有些难吃。 但宋时景带兵打仗,没少在野外吃干饼,有时一连三四天都要用干饼充饥,早就免疫了。 吃完后拍拍手,将衣服穿好,准备行动。 四人换上夜行衣,动用轻功穿梭在密林中,如遇到不怀好意的黑衣人,不用审问,直接抹掉。 有着寻踪蜂的带领,他们很快找到了武英帝的踪迹。 “陛下,有大批人马闯进来了,是否先回去?” 说话人前方是一罩着黑斗篷的壮年男子,声音沙哑低沉:“避开他们,继续找!” “是。” 话音刚落,暗处“吧嗒”一声,是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谁?滚出来!” 靠在外围的一圈圈蒙面侍卫果断抽刀,将中间的那位包围保护起来。 宋时景就是在他们准备好应对后才跳出来的。 “皇叔,这么晚了,你在找谁呢?” 他很多年没唤宋劭皇叔了。 “时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呢?”武英帝缓缓转过身,黑色斗篷划出冰冷的弧度,他扫了眼周围,“朕的好右相,出来吧。” 风凝夜从宋时景身后走出,病气的脸好似地府的官差,前来勾魂索命。 “陛下让我等好找。”他笑着说。 武英帝挥挥手,一众侍卫上前将他们二人包围在内。 “朕等你们很久了。”话锋一转,“但也不希望你们来。” 他看向太子,“时景啊,你是皇兄唯一的子嗣,他该是盼着你长大,成家立业,做出一番功绩的。朕亦是如此。 朕时常在想,咱们叔侄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时景,你能给朕一个答案吗?” 宋时景手里掂量着匕首,“皇叔,事到如今,你仍不打算承认吗?当年你是如何怂恿戾王发动宫变,如何勾结羌奴牵制父皇,如何赶在父皇回宫前平定叛乱,逼死我母后,这些事,你不愿讲给我吗? 你该让我在死前弄个明白,还是说,你根本没把握置我于死地?” 这算是家事了,风凝夜纵使知晓部分内情,也不便插嘴,干脆靠在旁边的树干处,冷眼旁观。 武英帝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你何时知道的?” 他瞒得极好,知晓内情的人差不多死绝了,工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时景往前一步,“皇叔选好怎么死了吗?” “你要在这儿杀朕?”武英帝不可思议,“出去后你要和他们如何解释朕的死因?” 宋时景不答反问:“皇叔可以给孤出出主意。” 夜风呜咽,气氛凝重,沙沙声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响亮。 武英帝不再和他废话,举起手臂,往下一落,侍卫们得到信号疯狗般朝太子撕咬,风凝夜自是顺带的。 毕竟目前没人知晓他一个病秧子会武,而且武功超群。 风凝夜也没逞能,运着巧劲儿躲闪绕圈,把人往墨七方向引。 宋时景一剑捅穿对方的肺,然后一脚踹开,凤眸尾端沾了血,妖艳凄厉。 他提剑朝武英帝刺去,那些黑衣人以命相抵,终究拦不住气血旺盛的太子,一个个倒下。 很快,这批人就被杀个精光。 “皇叔,你是打算束手就擒吗?” …… 大部队寻到打斗现场时宋时景等人早已转换阵地,留下的黑衣人尸体被禁军往回抬。 “这……真有刺客闯进来了,礼部是干什么吃的?”有人斥道。 春猎一向是由礼部主办,出了事自然由礼部负责。 礼部尚书刚要出声,另一边有人喊:“快来,是刘家小公子,正安伯家庶子……” 一个个人名报出来,全是京城有名的纨绔,然而此时的他们无声无息地躺在泥土里,尸体已出现尸斑迹象。 瞧着甚是骇人。 祁相走在最后,没去瞧,他拍了拍礼部尚书的肩膀问:“殿下去哪了?” 礼部尚书是个发福的胖子,名字喜庆,叫周发福。 他皱着胖胖的大脸,苦闷摇头,“不知啊,殿下没说啊。” 殿下没告诉他要在春猎上做什么。 “丞相,殿下没跟您说吗?” 祁丞相好歹是殿下的绝对支持者,不可能没事先通气。 第三十四章 春猎·俘获 祁相仔细回想了下春猎前两人见面时的对话。 【时间到了,孤该拿回自己父皇留给孤的东西了。 他独占多年,不知午夜梦回是否梦见过父皇,是否心生愧疚。 第40章 呵,他会愧疚?孤真是糊涂了。他若是愧疚,就不会做出杀兄夺位,逼死嫂子的事情了,还有廉耻心知道事后利用孤挽救他的颜面。 其实有些事经不起推敲,比如孤逃亡在外,朝廷来了一拨人说是接孤回家,那时孤五岁,见到熟人少了几分戒心,真觉得他们是接孤回去的。幸好孤身边有阿夜,他把孤推下悬崖,现在想来,何尝不是为了救孤呢? 只是背叛的滋味太痛,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孤下意识以为他也背叛了孤,忽略了那些真正的坏人,竟让孤生生恨了他十四年! 哼,他也是,明知道孤会误会,事先都不跟孤打声招呼,就睁眼说瞎话,故意气孤。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事后也不知道给孤寄封信解释一下,他是过于信任孤,还是懒得解释,到最后忘了?】 太子的酒量极好,在军营里专门练过,平时灌他多少都灌不醉,可那天他只喝一壶就晕乎乎的,话特别多。 祁相难得见他醉酒,说话随意了些。 他记得他说: 【也许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是何身份,又去哪找你? 就算知道,以风凝夜的处境,以你的处境,你觉得是他敢随意写信送往皇宫,还是你敢随意接来自岭南王府的信? 你们一个天潢贵胄,一个落魄世子,身份相差太大,风凝夜是觉得你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才断了联系。 他是个聪明的。】 虽然这句话有点残忍。 太子不置可否,但看他的眼神格外嫌弃,应是他说了真话,惹得太子不痛快。 【罢了,兜兜转转,我们还是相遇了。孤是太子,他是右相,也算般配。 春猎是个好日子,等孤和宋劭算完总账,孤打算和他谈一谈。】 他临走前回眸问: 【丞相,你觉得山洞如何?人间黑暗,唯有山洞一处温暖,两人相依相偎……嘿嘿。】 祁相骂他不正经,更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正如太子所说:有些事,有些话,当时没在意,事后想来,是自己疏忽了。往往又是一场遗憾。 祁相冷静沉思片刻,再次睁眼,寻觅皇帝太子的人已继续往深处找,周围剩下的,要么是胆子小,想趁机捞功劳,又怕丧命的,要么是以他为首的文官太子党。 他招手让随侍摊开山林地形图,火把光亮照耀下,他指尖游走在图纸上,最后在左边标记了山洞的位置一顿。 东边,大概两百丈的距离。 嗯,不是很远。 “去这儿。”他吩咐道。 于是祁相领着一群“弱者”朝山林中唯一的山洞走去。 …… 彼时风凝夜四人在逃跑的路上,和山洞的方向正好相反,也没和大部队撞上,周遭仍是黑漆漆一片。 武英帝不紧不慢跟随在后方,像是猫儿逗弄老鼠,等他们累了,再一网打尽。 “殿下的后手呢?”风凝夜脚步轻盈,除了气息飘忽不定,身体变冷外,一切安好。 宋时景始终落后他一步,说道:“右相的人呢?说好共同出力,右相是要出尔反尔?” 啧,风凝夜气定神闲道:“快了。” 又跑出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空地,周围是高大的松树林,脚下土地柔软散发枯枝败叶的腐朽气息,想来原本空地上是有树的,只不过被砍了。 风凝夜站在空地中央,其余三人护在他周围,防备眼前的畜牲们偷袭。 “时景,现在回头,朕留你一条性命。”武英帝负手走来,宽大的兜帽下,他凤眸鹰隼般锐利,杀气腾腾。 风凝夜按住宋时景肩膀,“宋劭,你太自负了。” “什么?” 风凝夜打了个响指,林子里骤然亮起一大片,火光冲天,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容。 “我既敢找你合作杀太子,自也有底气联合太子杀你。你猜,你能否活着走出这里?” 不等宋劭回答,风凝夜自语:“肯定是能活的,半死不活罢了。” 毕竟宋劭此人还有用处。 “除宋劭外,一律斩杀!”他下令。 “遵命!” 双方都是拼了性命的,出手必是杀招,宋劭感受到危机,不再袖手旁观。 叔侄两人战在一处,风凝夜在旁边掠阵,偶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他,不及近身就身首异处了。 好在他们准备足够充足,一炷香的时间,逃到悬崖边的武英帝被宋时景一把抓住脚踝,给拽了回来。 他踩住他后背,从风凝夜手里接过一只拇指大小的红色虫子,强硬地掰开宋劭的嘴,扔进了嗓子眼。 猝不及防,宋劭吞了下去。 风凝夜含笑取下腰间悬挂的短笛,吹起了小调。 小调悠扬婉转,像是催眠曲,专门为宋劭准备的。 不多时,吞下蛊虫的宋劭双眼一阖,不省人事。 收拾残局交给墨七他们了,风凝夜看到福伯胳膊上有血浸透衣衫,湿答答的,正要关心一下,余光银芒闪过,他来不及提醒,抓住宋时景衣袖,一个转身就挡在他身前。 宋时景怔愣,下一瞬,他瞳孔放大,一只箭矢破空飞来,“噗嗤”,插入风凝夜后心。 强大的力道迫使宋时景抱住风凝夜后退两三步,堪堪稳住。 他眸子猩红,狠厉道:“找出来!” 第41章 然后不再管,他抱着怀里呼吸虚弱,不断吐血的人,好似看到一件精美的白瓷瓶,突遭横祸,瓶身上出了裂纹,一碰会碎。 他小心翼翼抱起他,声音不由得颤抖,还有他未察觉到的害怕,“阿夜……” “叫哥哥。” 风凝夜脸上的笑容格外纯粹,哪怕生命在流逝,他也看不得宋时景伤心。 他说:“时景,我想起来了。” 宋时景一颗心悬在头顶,没能及时领会他的意思,一个劲儿点头,心里疯狂默念“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风凝夜看他魔怔的样子,暗骂他是怎么忍心欺他骗他,推他入悬崖的。 那会儿,他小小的,该有多怕啊。 风凝夜,你可真是个混蛋呢。 第三十五章 孤只要你平安 “快快快,水!” 离子卿高声喊着,旁边几位御医尽职尽责搭手,额头都冒出热汗。 一盆盆血水端了出去,又有清水端进去,来回几次,动静渐平息。 离子卿嫌宋时景碍事,赶他到角落里待着。 其间宋时景没废话,只说一句“救他”,就直勾勾盯着床上的人儿,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人会丢了似的。 等上完药,包好伤口后,离子卿试了下风凝夜额头温度,嗯,有点烫,还好。 长舒一口气,扒着门框催促外面人赶紧把药煎好,千万别误了时辰,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不动弹了。 宋时景等了一会儿,起身踱步至床边,他伸出手,指尖描摹风凝夜的眉眼轮廓,在他唇边停顿一下,凤眸晦暗幽深,思绪深沉。 “殿下。”外面有人通报,宋时景知是放冷箭的人抓到了。 他俯身给风凝夜掖了下被子,而后说道:“照顾好他。”便朝外走去。 离子卿在他走远后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床边动作迅速地翻出一个纸包,然后打开靠近床头的桌子上的铜香炉盖子,将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你在做什么?” 说话声突兀响起,离子卿手一抖,慢悠悠揉碎了纸包,落下铜盖。 “嗒。” 他没急着把那人做了,更没半点偷做事的愧疚心虚,他转过身,轻佻地笑道:“殿下怎回来了?可是有东西落下了?我帮你找找?” 宋时景看着他的表情,隐约有了猜测,“你是他的人?” 离子卿不意外他会猜出,点点头,优雅地行礼,“在下.药师,有礼了。” “藏的够深。”宋时景状若无意打探,“阿夜的病一直由你医治?” 他来到桌边,问:“你方才往里面放的是什么?给他治病的?” 离子卿好整以暇地抱肩靠在柱子处,指尖卷着发丝玩弄,语气轻飘飘道:“不是治病的,只是帮他封住一些记忆。” 宋时景猛地抬头。 “毕竟,他当初是同意的,还要求在下保密,即便他问也不要说。”离子卿观察他的神情,继续捅刀子,“唉,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好端端的封记忆作甚,可见是伤透心的事。” 宋时景久久不语。 他是谁?太子啊。 宫里宫外勾心斗角的事多了,他从小看到大,深知演戏与真情的区别,是以一眼就察觉出离子卿在故意气他。 于是相信了离子卿是阿夜的手下,但对他给出的解释是半个字不信。 他说:“阿夜昏迷前和孤说,他记起来了。” “……” “他说他不该忘记。” “……” “他还说他很担心孤,他心疼孤。” “……”离子卿脸色黑如锅底灰,磨了磨牙,哼笑道,“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别告诉在下,你从未恨过他,从未埋怨过他,从未对他动过杀心。 怎么,知道是误会,收手了,改变主意了? 宋时景,别人敬你是太子,是即将登基的皇帝,我不怕,我们都不怕。” 他扬了扬下颌,倨傲骄矜,“你应该庆幸你没对少主下手,否则在下定给你配上七八十种毒,让你尝尝滋味。” 顿了顿,“至于少主说的,在下自是无从查证,你对少主的心思,在下亦无法阻拦,但你的阻碍是后头呢。别以为我家少主看中你,你尾巴就翘上天了,在下等着看你的好戏。” 发泄一通,离子卿心情好多了,他抢回铜炉,用凉茶水浇灭,“既然少主记忆破封,看来天意难违,就这样吧。” 说完,他丢下茶杯,大摇大摆跑去寻地方补觉了。 床榻内传来风凝夜低低的呓语声,宋时景收回视线,大步走过去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俯身,耳朵贴近他嘴边,听得他细碎的喘息声:“小景,快跑……快跑……” 宋时景眼圈蓦然红了。 是他的错。 他为何那么笨,没看出官兵的问题,没理解阿夜最后看他的眼神…… 如果他早些明白,得救后去寻他,阿夜就不会封了记忆,孤身跑到京城冒险。 合该是他站在阿夜身后,为他撑腰。 岭南也好,江山也罢,他的命都是阿夜救的,还有什么是给不得的? 他闭上眼,语气虔诚许诺:“阿夜哥哥,孤允你,只要你平安醒来,大樑江山送你又何妨。” “孤只要你平安。”他轻喃。 第42章 —— 皇帝和右相重伤,昏迷不醒,太子下令回城,并安排禁军和刑部的人留下善后,调查线索。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时欢声笑语,恭维奉承,回去时几家庆幸几家愁,哭泣声幽幽,再添上白幡,说是吊丧也不为过。 风凝夜的状况比任何人都重要,偏心的太子在夜半安排人假扮他们,他则带着风凝夜和离子卿先一步回京。 在林中山洞等了太子一夜,未能等到还感染风寒的祁相,至今不明林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接到暗令,保证队伍顺利回到京城。 可怜祁相一把年纪,带病干活,毫无怨言。 离子卿良心发现,临走前私自拿走他衣裳兜里的银票,留下.良药,拍拍屁股走了。 回到京城依然不轻松。 宋时景强烈要求下,风凝夜被安排进太子府养伤,墨七考虑到右相府上没来得及处理的风潇潇,和武英帝安插的探子,点头同意。 少数服从多数,离子卿被迫入驻太子府,当晚就遇见了熟人。 听澜院书房。 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恭敬地立于书桌前,奉上一摞厚厚的账本。 他颇为委屈道:“殿下,子夜城的生意近两年流走许多,属下调查发现,竟有江湖人效仿子夜城,抢咱们的生意。他们背后似乎有人撑腰,很是神秘,暂时未能查出具体的,只知叫什么山庄。” 没生意等于没钱,没钱等于国库亏空,国库亏空等于殿下要做穷皇帝。 专门管理银钱进出的微生岚自觉惭愧,来之前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可殿下翻看账本这么久,嘴角怎么还挂着笑啊。 赚来的钱越来越少,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第三十六章 旧情人? 面对下属探究的眼神,宋时景收敛笑容,合上账本后身子往后靠,姿态放松,指尖敲着桌面。 “此事孤亲自处理,你无需多管。” 微生岚惊道:“殿下知道是谁了?” 他也想知道啊,究竟是谁抢了他的生意,他的钱啊。 他心痛地抿了抿唇,只是不等他追问,原本黑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变得阴鸷成熟,表情不再单纯,给人干脆利落的杀伐感,看向宋时景时多了恭敬尊重,与之前判若两人。 一体双魂,世所罕见。 “殿下,小弟爱财,唐突了。”他拱手,举手投足透着刻板劲。 宋时景微笑,“没事,岚乖巧,爱财亦是替孤着想。倒是你,头疼病可好了?府里最近来了位药师,医术高超,或许能医治,你去看看。” 微生砚迟疑:“属下看过太多大夫,有名的,没名的,最后药吃了不少,结果没变。既然是殿下的建议,想来那位药师有些真本事,属下待会儿去看。” 到底是自己麾下的人,宋时景见关怀送到,转移话题:“出了何事?” 岚和砚虽是一体,但两人不能同时出现。 岚单纯天真,性子像小孩,喜欢做生意,总说要帮他赚很多很多钱,来报答救命之恩。 砚武功高强,生性冷血,是顶尖刺客料子,对谁都是一副面瘫脸,生人勿近,但却是极爱护岚的。 两人发现彼此的存在后一直以兄弟相称。 砚是哥哥,岚是弟弟。 为了照顾岚的性子,砚心甘情愿沉睡,只有遇到血,或者岚紧急呼唤时,他才会出来。 这会儿砚主动夺了身体控制权,肯定是有要紧事汇报。 “是岚说的山庄。” 微生砚道:“属下暗中跟随,但对方够谨慎,始终带面具,轻功了得,属下只看到对方的衣袖上绣有红莲,最后还是跟丢了。属下怀疑他是传闻中红莲山庄的人。方才殿下让岚不要管,属下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赶紧将消息告诉您。” 红莲山庄曾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势力,百年前据说得罪了朝中重臣,一夜灭门,从那时起,江湖上再没有红莲山庄的消息。 成了一大谜团。 宋时景却清楚,哪里是得罪朝中重臣,分明是宋家的第十任皇帝南下微服私访时,偶遇当时红莲山庄庄主的夫人,看上了。 回宫后念念不忘,派暗卫前去截人,惹怒了红莲山庄。 江湖人,重情重义,何况红莲山庄是占据一方的大势力,自以为能保住人,和朝廷抗衡。 可惜,他们对朝廷的手段一无所知,更不了解能做上皇帝的,没有心慈手软的,哪一个不是想得到什么,底下人跑断腿也会把东西盛到皇帝面前。 红莲山庄竟然不给面子,皇帝的颜面何在? 挑衅的结果就是,红莲山庄销声匿迹。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不,百年过去,红莲再现,而且他笃定与风凝夜有关。 记得离子卿唤他少主,风凝夜是红莲山庄的少主? 那庄主是谁? 宋时景垂下眼眸,思绪翻涌。 “红莲山庄?”宋时景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红莲。”很熟悉呢,到底在哪看过? 话已带到,微生砚主动道:“殿下,属下先去看大夫了,属下告退。” “嗯。” …… 碧水居,离子卿右眼皮跳了有一会儿了,跳的他心慌意乱,眼神时不时往听澜院瞟。 “药师大人这是惦记上太子的金库了?”墨七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新奇问。 第43章 离子卿白了他一眼,“胡说!本药师行医问诊,行的端坐的正,从不多收百姓一份冤枉钱,岂会是贪财之辈?” 墨七嘴角狠狠一抽,鄙夷道:“是,不收百姓冤枉钱,只为让达官显贵散尽家财。谁要找你看病,可真是倒了八辈霉。” 这话离子卿不爱听了。 都是他们自愿的,他们非要塞到他手里,不要白不要啊。 何况给富贵人家看病,经常救的是命。 既然他们认为自己的命金贵,多花钱想来是十分愿意的。 “墨七,你就是嫉妒我。” 他幽怨的小眼神抛过去,“你嫉妒我挣钱比你快,嫉妒我花销如流水,嫉妒我长得漂亮,嫉妒我比你更得宠……” 越说越离谱,墨七后悔和他搭话了。 正在这时,抄手游廊另一端走来一青衣少年。 少年面容稚嫩,长着一张娃娃脸,个头不算出挑,胜在面容清秀,他旁若无人地走到离子卿面前,冷冰冰问:“你就是府上新来的大夫?” 离子卿正低头扒拉药材,闻言心情不爽道:“是,有事?” 微生砚点头,坐在他对面的台阶上,伸出手,“我有头痛病,太子让我过来看看。” 离子卿心里问候了太子一遍,到底要面子,他维持医者荣光,抬头和煦道:“头痛啊,多久了……” 话音未落,离子卿看清了对方长相,而微生砚也借着微光看到了离子卿的容貌。 “是你?” “竟然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离子卿心虚地摸摸鼻子,“你,你是太子府的人?上次一别许久未见,你过的好吗?” 眼神乱瞟的同时已然找好退路。 “对了,你怎么穿男装了?还是女装好看,适合你。”他自信地夸赞道,脚往旁边小幅度挪了挪。 微生砚气笑,手腕一翻,一尺长短剑出鞘。 唰—— 寒光落下,直接插在离子卿脚边,惊起他一身冷汗。 微生砚冷冷一笑,“跑啊,继续跑。” 离子卿讪笑,“没跑,我……脚麻了,活动活动。” 说着话,他动了动脚踝,顺手把短剑拔出,扔向墨七。 墨七没接,任由短剑当啷落地,幽静院落里衬得格外清脆响亮。 看离狐狸做贼心虚的样子,恐怕是在哪招惹的风流债。 哼,让他嘚瑟,找报应了吧。 他才不管呢。 墨七贴心地说了句“你们慢慢聊”,赶紧退回屋内,关上房门,蹲在墙角偷听。 外面,离子卿尴尬的要死。 没人帮忙,他不得不独自面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妹子,哥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哥给你留钱了。” 砰! 第三十七章 一体双魂 离子卿坐着的凳子炸开了,他骇然跌坐,双手不忘护住价值连城的药材。 “你,你干嘛呀?” 身为医者,他把药材看的比命重要,微生砚一出手,差点毁了他的心血,他如何不气。 微生砚单手拄剑,右手揪着他衣领,逼近道:“你看清楚,我是男是女。” 离子卿扫了眼他的喉结,“男……”等等,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不对啊,你……” 离子卿实在不愿相信,多年前和他有过一场露水情缘的“女子”会是男的。 “你是她哥哥对不对?”他笃定道,“是,一定是,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微生砚气笑了。 他都替弟弟不值当。 合着弟弟心心念念的人不仅要了这副身子,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而且听眼前男人的语气,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呵,好啊,他真想一剑捅死他。 可这人身份不简单,虽能杀死,但不能死在他手里。 短短几个呼吸,微生砚已经替他选好了十几种死法。 只是不等他威胁,意识忽地一沉,微生砚感应到什么,他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小声道:“阿岚,听话,哥哥今天非得收拾他一顿不可。” “这人欺骗你感情,对你做了那等事后竟然自己跑了,还不承认,可见他人品一般,往后断了念想,莫要再惦念。” “哥哥是为你好,哥哥可以不杀他,哥哥答应你。” 一句一句,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微生砚在和脑子里的另一个灵魂对话。 换作旁人,恐怕会吓坏了,说他脑子有病。 离子卿不同,他是药师啊,师从神医,医毒双绝,见过无数种疑难杂症。 一体双魂的事虽未亲眼见过,医书上倒有记载,是以他一眼辨认出微生砚的状态。 难怪他们长的一模一样,离子卿怎么也无法将微生砚和欢好过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一体双魂? 那么和他有过情缘的是弟弟,眼前的是哥哥。 好说话的是弟弟,要杀他的是哥哥? 离子卿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清清嗓子,愧疚歉意道:“阿岚,当年的情况你是知晓的。咱们主子不同,调查的却是同一件事,好巧不巧遭人算计,纷纷中了合.欢.香。我们也算是有缘人。” 顶着微生砚要吃人的视线,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对于咱们这种人,好不容易等到的线索不能让它断了,否则辛苦十天半月,前功尽弃,对不起主子,更对不起自己。所以咱们互帮互助,互相解毒,再各凭本事调查追踪,有哪里不对吗?” 第44章 “阿岚,我这人特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当初的事你我心甘情愿,过后我没和别人提,以为你也忘了,没想到……”你竟然记了两年。 看微生砚的意识正在消退,离子卿自认掌握好了时机,他陡然抓住他肩膀,语气委婉,带着点央求:“阿岚,我知你在听,你出来和我说说话,咱们把误会解开,好不好?” 对面的人低着头,不说话,唯有肩膀一抽一抽的,隐约还有哭泣声。 到底是他占了人家便宜,离子卿自认理亏。 “如果你恨我,就,打我。” 啪! 一声脆响,离子卿猝不及防,头往左偏,后知后觉脸上火辣辣的疼,脑袋嗡嗡的。 他不可置信转回头看微生砚,顾不得丢脸与否,质问:“真打啊?” 他想问的是能不能轻点,但他对上微生砚的视线就明白了,清醒的依旧是哥哥。 这人眼睛有杀气,下手不会轻。 一巴掌,很给面子了,他得受着。 “打的好,我欠打。”他揉了揉脸蛋,站起身,“等我缓几天你再打,什么时候消气和我说一声。” 语气轻松的好似在聊家常便饭,没把巴掌当回事。 微生砚更气了。 他居然毫无悔过之心! 他是打了,替弟弟打的,也替自己。 但,不够。 谁让他们兄弟共用一副身体呢。 要知道,那段难以启齿,痛苦的日子全是他在替小弟扛。每每回想起来,他恨不得将“凶手”大卸八块,扔到深山老林,任由凶兽撕咬,不给世间留一点灰。 想用巴掌了事?做梦! “啊,对了,兄台,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离子卿好像闻不出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虚心求教。 “微生砚。” “你弟弟叫微生岚咯。” “你……” “嘘。”离子卿食指抵住唇边,狐狸眸风情妩媚,笑的虚伪灿烂,“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离子卿,江湖中鼎鼎有名的药师,他们叫我药师大人。” 微生砚琢磨了下,冷冷嗤笑:“没听过。” “没关系,现在听过了。”离子卿上前拍拍他肩膀,“一体双魂,世所罕见,有幸遇到,离某之福。太晚了,明日我再给你诊脉。” 说实话,微生砚不太想让他看病了,刚要回绝,离子卿恐吓道:“头痛非小事,严重可致命。你不怕死,你弟弟呢?” 果然,提及弟弟,微生砚迟疑了。 可见人有了软肋,实在是好拿捏。 —— 往后数日,离子卿身边多了一位冷面病患。 墨七那日听了墙脚,理清了他们的恩怨纠缠,回头趴在床边讲给风凝夜听。 没错,风凝夜醒了,足足昏睡了三天,醒来后肉眼可见的瘦了,为此宋时景从皇宫搬运来大批的补药,让离子卿能用的全用上。 休息了月余,风凝夜恢复了气血,伤口结痂长肉,也能下床走动了。 他本是闲不住的,恢复记忆后多了几分任性,这一日趁宋时景上朝,他带人搬回右相府,处理了武英帝的人,自此右相府才算是风凝夜在京城的落脚地。 回复完一盒子的密信后,墨七支支吾吾禀报:“主子,家里来人了。” 风凝夜眨了下眼,旋即欢喜道:“是容叔?” 墨七抿唇,艰难吐出一句话:“是,是庄主。” 事到如今,再瞒着没意义,他双膝跪地,“属下同主子来京城,临行前庄主交给属下一个密令,让属下定期联系。您和武英帝闹掰,属下担心您的安危,回信山庄,本来是搬救兵的,谁成想庄主来了。” 第三十八章 撤职右相? 他看见和主子有五分相似的脸时魂都吓飞了。 尤其离子卿告诉他,庄主厌恶皇室人,放心主子入京城,也是提前封了主子一段记忆。 现在记忆破封了,主子和太子有了瓜葛,庄主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时,庄主只问了他一句话:“太子喜欢阿夜,是吗?” 墨七脑子一片空白,听到庄主问话,他只能努力回忆太子和主子相处时的画面。 也许,大概,是吧。 他僵硬地点头。 庄主半晌未言,还是容先生半哄着庄主,最后面无表情丢下一句:“阿夜食言了,让他得空回去见我。” 墨七当即心凉了半截。 主子是庄主一手带大的,是庄主唯一的亲人,自不会有事,顶多挨一顿训斥。 太子就不同了。 太子若真追求主子,墨七不敢想象,他的前路会有多少坎坷等着他。 等着吧,墨七直觉距离那天不远了。 回忆到此结束。 在风凝夜准备去见长辈时,墨七一盆凉水泼下,“庄主被气走了。” 是啊,庄主多疼爱主子啊,小时候主子练功受一点伤,庄主都迫不及待要照顾,亲自给他上药。 这次听说主子恢复记忆,还住进了太子府,刚到京城不久的庄主看也没看一眼,直接走了。 “这是容先生的留信。” 墨七双手呈上,风凝夜取来一看,内容简洁: 【非阿璃不信任太子,皇室多薄情,红莲即最好的例子。你若真心喜欢,带回来见见,阿璃这边,交给我。 第45章 珍重,切记。】 落款清秀飘逸的“容”字,如那个人一样,温和儒雅,好像任何问题到了他手中,都不过随手拨弄,即可摆平。 可靠,值得信任。 风凝夜看过信,心情平复下来。 山庄自是要回的,不是现在。 至少,先逼武英帝写下罪己诏再说。 打定主意,风凝夜熟门熟路入宫,寻到养心殿。 “哟,右相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张肃远远瞧见,乐呵呵跑到他近前,“殿下让您来的?” 风凝夜闻言挑眉,不答反问:“你投靠太子了?” “右相这话说的,殿下迟早是皇帝,老奴自当为殿下鞍前马后啊。” 张肃人老成精,偷偷看风凝夜,试探道:“右相大人,老奴之前对您言语不敬,多有得罪,您要打要罚,老奴认。您看,能否原谅老奴?” 风凝夜多聪明啊,一听就听出问题了。他不愿打哑迷,挑明问:“太子不收你?” 张肃一哽,眨着混浊的老眼,说不出话来。 “张公公安心,我不是心眼小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走到殿门前,风凝夜停步,他冲张肃笑了笑,“公公伺候人一辈子,该有善终的,您说呢?” 张肃瞳孔放大,转瞬老脸笑成一朵花,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右相肯定会为他说话。 唉,右相是天下最心善的人呢。 “多谢大人。”他深鞠一礼,风凝夜毫无负担受了。 按理说,像张肃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人,多半会随着先帝逝去陪葬,出宫养老者少之又少。 所以他才会奢求善终。 当然,养老的地点肯定是皇家别院,或者行宫,不会给他们跑出去说胡话的机会。 风凝夜“看望”武英帝的同时,议事殿,朝中四品以上官员齐聚,太子坐在龙椅下方,气氛肃穆。 从春猎回来后,谁人不知武英帝输了,往后天下是太子的天下。 之前坚持武英帝继续在位,或者投靠皇子们的大臣慌了。 一旦太子顺利登基,他们将是首批清理对象。 没人想死。 是以这段时日暗中投靠太子的不在少数,而宋时景巧妙地让他们看到希望,又抓不到希望。 吊着他们,从而稳住他们。 然,总有那么几个心急的,想在他面前露几手,譬如:状告右相。 “殿下,我朝本无右相一职,是陛下为照顾岭南王世子随口加的。自岭南王世子当上右相以来,行事张扬放肆,手段狠厉令人发指,德行有亏,德不配位, 臣以为,当立即剥夺岭南王世子的右相职权,归还祁相,否则天下难安,百姓受苦。” 冒尖的官员说完,当即引起多数人共鸣,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祁相自岿然不动,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站着睡着一样。 终于,祁相没站稳,身子摇摇晃晃向前倒去,好在身边人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他,可也吓了祁相一跳。 “嗯?”他迷迷糊糊的,抬手拍额头。 宋时景这才出声:“祁相昨夜未睡好?” 祁相甩了甩头,“何止是未睡好,失眠了。” “哦?” “陛下勿怪,臣朝堂失仪。” 宋时景尽职尽责扮演贴心好太子,“祁相未伤到便好。即是失眠,下了朝让御医看看。” “不了,臣昨晚让府医看过,说是臣近日劳累过度,造成失眠,需要好好休息几日。殿下,臣想向您请三天假,在家休息,望殿下恩准。” 祁相说的有板有眼,没人敢怀疑他说谎,宋时景故作苦恼,“祁相休息,那你手头的事务?” “交给右相即可。臣相信右相可以处理妥当。” 旁边跪着的一堆刚提议撤除右相职位,转头祁相主动提出休假,还亲口举荐右相接替他手里的事务。 要说巧合,谁信啊。 再瞅瞅太子勉为其难答应时的表情,当他们眼睛瞎,看不到他嘴角翘起来是吧。 呵,奇怪了,太子和右相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好到太子和祁相一起演戏护着。 至此,有祁相担保,风凝夜的右相职位暂且保留。 而风凝夜尚不知自己差点被踢出官场,他正耐心地协助武英帝写罪己诏。 看着他极不情愿,咬牙含恨,又迫于蛊虫控制的样子,风凝夜好心安慰:“开心点,你不是第一个下罪己诏的皇帝,自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臣保证,你写的罪己诏是最长的,也算青史留名了。” 第三十九章 金屋藏娇 不负风凝夜所望,宋劭被成功气晕了。 从养心殿出来,一眼看到立于树下的宋时景,他靠近问:“等多久了?” “不久,刚到。” 下朝便听宫人禀报,右相前往养心殿,随后殿内有骂声和砸东西声,他不放心,紧赶慢赶来寻他。 幸好,风凝夜不是吃亏的主。 宋时景视线随之往下看,风凝夜会意,手中罪己诏往他怀里一扔,“一个月后你就能继位了。” 一个被软禁控制的皇帝,外人不会知晓他的死因,只有景阳钟敲响时,他们才会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又一位皇帝去了。 第46章 “那你呢?回岭南?”宋时景没打开看,他信任他。 风凝夜“嗯”了声,谎话张口就来,“京城里没其他事,我当然要回去收拾烂摊子。” 宋时景犹豫道:“待孤登基后你再走,可好?” “……好。” 他还没看过新皇登基是何等景象,想来京城会非常热闹。 有人一生都未必能等到,他能近距离亲眼见证,风凝夜蛮期待的。 又过了七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议事殿迎来大朝会,右相风凝夜罕见出席,宋时景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武英帝的罪己诏,引得朝野上下轰动。 “……弑父杀兄,逼死皇嫂,追杀亲侄儿,此为一罪; 勾结羌奴,侵犯北关,致使我朝边关百姓将士死伤无数,丢失城池数座,威严大损,此为二罪; 纵容官员卖官鬻爵,贪污受贿,以权压人,提高赋税,致使民不聊生,犯案数量大大增加,此为三罪; 强抢民妇,囚禁至皇宫,欺上瞒下,德不配位,此为四罪……” 一条条罪状列出,下方交谈声愈发激烈,等十条罪状全部读出,群臣愤慨,大骂武英帝是畜牲,心思狠毒,令人发指。 旋即有人提出更换皇帝,正统归位,太子婉拒,众人不解其意,再看东宫所属官员按兵不动,遂姑且压下小心思,转而问该如何处理其他几位皇子。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直接杀了。”暴脾气的武将想法永远是那么简单直白。 “不可。”文臣最注重孝道,伦理纲常,和脸面名声,“太子殿下该放他们一条生路,彰显殿下仁慈宽厚,海纳百川的气度。” “放屁!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斩草要除根!再说,放他们生路,他们转头跑了,你负责?” “我只说放他们一条生路,没说放他们自由。” “……”那武将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要说阴损还得看你们读书的。你想说囚禁直接说呗,非要拐弯抹角,害老子差点想打你一顿。” 被说破,对面的文官脸红脖子粗,气的撇过头,倔强辩驳:“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不得不说,囚禁是个折中的好办法。 从推举太子登基的方面看,留兄弟活路是为仁善,宣扬出去极易得民心,不放他们自由则是保证地位稳固,等根基稳了,人们已经忘记他们的存在,再找个理由抹除他们,没人会在意。 从阻碍太子顺利登基的方面看,他们有希望救出他们的主子,再猥琐绸缪,暗中发育,总有一天能夺回帝位。 “可有人反对?”宋时景提高声调。 鸦雀无声。 “很好。” 大手一挥,武英帝的亲儿子们结局已定,只有做从龙之功,升官发财美梦的官员仍抱有幻想。 —— 五月初七,武英帝重伤不治身亡,景阳钟敲响九九八十一下,全国缟素。 五月十五,司天监选定的好日子,太子宋时景登基,改年号归宁。 归宁元年五月十六,右相风凝夜辞官,准备携圣旨南下回家。 是夜,风凝夜再一次入宫,在福伯的引领下寻到宋时景,他正月下祭拜他的父皇母后。 听到动静,宋时景头也没回道:“你来了?明天你又要走了。” 这撒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风凝夜上前两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迅速捂住鼻子。 好浓郁的酒味儿。 他回头欲找福伯,但身后哪里还有福伯的身影?就连暗卫都消失无踪。 风凝夜不傻,他立刻明白是宋时景的授意。 回头看,他问:“陛下也要学金屋藏娇?” 宋时景灭掉火盆里的火苗,站起身,拍拍衣裳。 华贵金丝黑龙袍勾勒出他劲瘦完美的身形,宽敞的领口露出大片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往上看,男人昳丽俊美的面容无可挑剔,黑沉沉酝酿暴风骤雨的眼眸藏着心事,看一眼能把人吸进去般。 风凝夜承认,这一刻,他动心了。 一恍神的功夫,男人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风凝夜似被烫了般往后缩,却被对方有力的手臂禁锢住腰身。 “别动。” 风凝夜动作一滞,身体僵硬的厉害,不知怎地,他明知道宋时景要对他做什么,明知道他该拒绝,可身体的反应超过思考的速度,顺势就栽进了宋时景怀里。 “阿夜。”他抱着他,头埋进风凝夜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阿夜,有个秘密,我想告诉你。” 风凝夜垂下眼帘,手抬在半空,距离宋时景脊背一寸,静静悬着。 “阿夜,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不是亲人间的喜欢,是想要得到你,拥有你的喜欢。 你,明白吗?” 风凝夜久久未说话,宋时景的心跟着沉了再沉。 他加大力气,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风凝夜幼时独自面对冷冰冰的世界,他看见别人有父母疼爱,有亲人陪伴,有朋友玩耍,他羡慕,因为他一无所有。 他也想有人疼,有人呵护,有人关心,但日复一日的磋磨终是磨平了希望和信念。 他开始学会摒弃无用的感情,学着以另类的姿态适应残酷的世界,他要活下去,比任何人活得自在精彩。 第47章 他发誓,终有一天,他要所有人仰望他,羡慕他。 慰籍那支离破碎的童年,空白无痕的情感,一遍又一遍割裂缝合的期待。 第四十章 喜欢吗?喜欢 当他遇见舅舅时,他的情感已经趋于绝对淡化。 他的世界是两极化的,好与坏,黑与白,利与弊,一切分的清楚明白。 他喜欢无拘无束,喜欢一个人安静看书,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好在舅舅愿意宠着他,除了习武上严苛,其他事情随他心意。 于是他慢慢接受了亲情。 再后来,他六岁时逛庙会走丢,遇见了人贩子,他突发奇想,装作乖孩子被他们带到破庙,遇见了男扮女装的容先生。 一开始,两人无甚交集,到了傍晚,人贩子收工,准备将他们转移时,两人几乎同时动手,干翻了六名人贩子,又神同步,在人贩子身上搜索值钱物件。 风凝夜不缺钱,原本没打算搜身的,只想学着戏本子里的绿林好汉做一件好事,但有人起头,他就觉得如果不搜出点银子,任务做的不完美。 于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当强盗,就被火急火燎下山找他的舅舅看个正着。 当晚,他和换回男装的容先生一起罚跪,跪出了深厚交情。 风凝夜头一次有了交朋友的欲望,还答应容先生帮忙追求舅舅。 遂他小小年纪体会了一回当月老的乐趣。 自那之后,风凝夜结识了很多人,但性子依旧淡淡的,即便有情感波动也会一闪而逝, 唯一触动他的心弦的,好像只有那个被追杀的白白胖胖的小子。 没错,五岁时的宋时景长的胖胖的,瓷娃娃般可爱,长大后怎么……好看了,也硬了呢。 腰间一痛,风凝夜思绪回笼,耳边酥酥麻麻全是宋时景呼出的燥热气息,龙涎香熏的他晕晕乎乎的,他听到男人用卑劣的口吻说道:“不同意?不行啊,朕舍不得放开你。或许朕一样卑鄙恶毒,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得不到……金屋藏娇也行,朕等你回心转意。” 风凝夜听得出来,他在撒谎。 如果他真的有此打算,不会赶在他出发离京的前一天晚上吐露心扉。 他给他留了逃跑的机会。 “阿夜,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答我,你喜欢朕吗?” 风凝夜轻笑,手落在宋时景脊背处,做着顺毛动作,“你都自称朕来压臣了,臣怎敢不从啊。” 宋时景听出话外之音,心中急切,双手按着他肩膀,两人分开,他看着他的眼,紧张道:“那,你喜欢我吗?” 良久,风凝夜答:“喜欢……唔。” 尾音淹没在唇齿交融间,风凝夜从陌生青涩到试探回应,逐渐放松身心,迎合着宋时景的节奏来。 “别,这是外面……”风凝夜推他胸膛,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低喘道。 宋时景眯眼环顾四周,是有点准备不充足,下次准备好了再在外面做。 照顾着满面羞红的风凝夜,他抱着人回到寝宫,一脚踹开殿门,进了内室,将人扔到床上,不给风凝夜反应时间,他欺身而上,单手禁锢住风凝夜两只手腕,右手摸到腰封,熟练地打开,手探了进去…… 风铃撞击,烛光摇曳,人影绰绰,承欢锦帐。 好一个春光乍泄,美不胜收。 …… 次日,天刚蒙蒙亮,宋时景准时醒来,手下意识往旁边摸,却入手一片冰凉。 他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没人。 床上只有他自己。 昨晚……昨晚难道是梦? 不,感觉不会骗人,他确实和阿夜做了。 可阿夜呢,他…… 宋时景呼吸急促,想找个人问问,刚下床,守在外间的福伯听到动静敲门,“陛下,您醒了?要传唤太监更衣吗?” “不用。”宋时景问,“他呢?” 福伯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世子走了,说借走您一套衣裳,等再见面还您。” “真的?几时走的?” “寅时,算时间,这会儿已经到随州地界了。” 闻言宋时景跌坐回床上,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容渐渐放大,他高兴的手舞足蹈,心花怒放,像个得到糖吃的孩子。 若是让大臣们看到他们严肃端正的皇帝做出如此举动,肯定要疯的。 待他发泄够了,宋时景冷静下来。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危险的想法:他想把人抓回来,锁在寝殿里,不让外人看见。 “阿嚏!” 与此同时,风凝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一阵清风吹来,他趴在软垫子上打了个喷嚏。 墨七紧张不已,“主子,是着凉了吗?离狐狸,赶紧给主子看看。” 离子卿窝在角落里,眉头紧蹙,耐着性子给风凝夜把脉,随后道:“无碍,一想二骂三叨咕,许是有人想他了。” 没看见脖子上的吻痕那么深嘛,被狗咬的。 小狗醒来后发现主人不见了,肯定是要着急的啊。 没准这会儿宋时景正疯狂想念少主呢。 墨七没品味出暗含的意味,直爽道:“一定是庄主想念少主了。上次少主受伤,庄主一怒之下回去,嘴上不说,心里是惦念的。少主回家的消息传回山庄,容先生派人连夜送信,说庄主盼着少主回去呢。” 第48章 “嗤。”离子卿冷笑,“盼着少主回去挨揍?” 墨七无言以对。 “要我说,该把狗皇帝绑回去。庄主有气狗皇帝扛着,谁让他主动勾引的咱们少主呢。” 墨七继续沉默。 “做完不负责任,拿朝堂事当借口,哄弄谁呢。也就少主心思纯良,不忍看他受伤,偏要为他担着。蠢死了。” 墨七实在听不下去了,他陡然掀开车帘,怒瞪离子卿,“臭狐狸,你骂谁呢?” “骂我。” 旁边,一路上冷着脸,未说一句话的微生砚开口了。 见墨七看过来,他解释道:“离子卿说的话全是我对他说过的,他在故意报复。” 墨七知道他们俩一追一逃很久了,而且微生砚主动申请护送他们南下,应该也是为了离子卿。 可离子卿丧丧的表情瞧着痛苦不堪,这几日脾气格外暴躁。 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 一路南下,天气越来越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 风凝夜预感要下雨,安排人到附近的客栈避雨,这边刚下车,一行人就发现此地有蹊跷。 第四十一章 背叛 “他们眼神怪怪的,是咱们脸上有花吗?”墨七莫名其妙问。 离子卿轻飘飘扫了眼,建议道:“要不毒晕他们?等雨停了咱们快走?” 微生砚则暗戳戳摸到剑柄,只待一声令下,即刻杀光他们。 唯有风凝夜,淡定的不像话。 白衣公子执壶倒茶,与外面焦躁不安的雨形成两个极端。他坐在那,自成一片天地,周围万事万物都要以他为中心。 他是天生的王者。 抿了口粗茶,他道:“白统领,辛苦你等了这么久,只为接一个废物。” 他没刻意用内力传音,像是随口一说,却让该听的人听到。 墨七等人心生警惕,纷纷站起,围成一个保护圈,风凝夜坐镇中央。 到底是官路上的客栈,进来躲雨的普通人依然不少,见到此等情形哪有不怕的,但慌张之色尚不及褪去,便吸入特制迷烟,东倒西歪晕了过去。 “啪!啪!啪!” 鼓掌声清脆,一下一下,听得出讽刺,紧随而来的是一道粗犷的嗓音,“世子在京城过的很是逍遥嘛,听说刚开始做了武英帝的走狗,爬上龙床一举成了右相,太子归京又转头背叛了武英帝,成了太子的走狗。” “放肆!”墨七呵斥。 “我放肆了,你们能拿我怎样?”白蒙粗声粗气,嗓门格外的大,“杀了我啊。” 墨七脸色阴沉,“你当我不敢?” 若非主子要名正言顺拿回岭南王府,掌握岭南实权,怎会隐忍负重,留着你们这群招人烦的苍蝇。 今时不同往日,主子背靠红莲山庄,手里有新帝的封王诏书,岭南地方有暗藏的势力,等主子到岭南王府时,即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在那之前,先收点利息未尝不可。 就在他要拔刀时,风凝夜问:“谁向你们透露的消息?” 白蒙是现任岭南王妃的走狗,作恶多端,仗着有点武功就无法无天,专门替那对蠢母子收尾,有时会跟随风潇潇出门,一起仗势欺人。 风凝夜严重怀疑,风潇潇那股子土匪蛮横气质是从白蒙身上学的。 而他能在此处碰到白蒙,显然不是巧合。 风潇潇入了京城与岭南就断了联系,适逢皇朝动荡,换了皇帝,岭南那边不着急才怪,所以派白蒙到京城接应。 他虽未收到消息,也猜的出,白蒙到这儿已有三四天的样子。 专门停留等他,无非是知晓他有意南下。 所以…… “有叛徒。”离子卿柳眉一皱,翻手一瓶毒药握在掌心,心里咒骂走漏消息的人。 “不对啊,咱们是偷偷走的啊。”墨七嘀咕。 “右相辞官满朝皆知,早有人猜测世子会不会回岭南。”微生砚冷声补充。 风凝夜对此未感到意外,因为他猜出是谁泄露的消息。 谁让能接触到宋时景,却对他有私怨的人少之又少呢。 说到底,事情因他而起,恶果,他接了。 “白统领不愿说可以不说,风潇潇在外面的马车里,你带走便是。但若是想凭借你手头的人杀我,抱歉,你得留下长眠。” 这番话说的直观明白:人可以接走,杀我,别白费力气了。 白蒙感受到深深的侮辱。 他在岭南当土霸王多年,第一次有人敢对他这般不客气的说话,还是王府里连奴才都比不上的主子,曾经不敢面对他们辱骂的世子。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一个废物脱离控制,崛起了,他难以接受。 “少废话!王妃娘娘一直看你不顺眼。在岭南动不了你,在外,伪装成土匪劫杀,谁会起疑?”白蒙握紧大环刀,肌肉绷紧,蓄势待发,“等宰了你,回去和娘娘邀功,老子又能发笔横财!” 白蒙一动,他手下的鬣狗们全抄家伙围拢过来,微生砚懒懒掀起眼皮,目露嘲讽,“不够杀。” 离子卿鄙夷道:“杀他们多费力气,还脏,不如用毒。” 说着话,右手举起,指缝间夹着三个红瓶,甩手扔了出去。 只见红瓶落地,发出砰砰砰的爆炸声,五颜六色的烟犹如绚丽的彩虹快速扩散,直接将两方人马隔离。 第49章 “呸!这什么东西啊,甜的,咸的,苦的……” “老大,啊,眼睛,老大,你在哪?” “不行,呛嗓子,咳咳咳……好痒,好疼……我受不了了。” 白蒙等人被烟雾笼罩,出现各种不同状况,闹得人心惶惶,停在原地不敢走动。 一刻钟后,烟雾彻底消散,眼前早没了风凝夜等人的踪迹。 白蒙暗骂了句脏话,不甘心地拖着虚弱的身躯爬到门口往外看,风凝夜来时乘坐的马车已离开,地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见。 唯有一个妙龄少女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宛如被风摧残的牡丹。 真美啊。 第四十二章 南下 不得不说,郡主平日里脾气虽然差,长相却是一等一的美,和岭南的花魁相比,姿色更甚。 看衣裳下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凹凸有致,青涩间透着成熟。 看她如雪的肌肤,红艳艳的唇。 白蒙眼神恍惚,喉咙发干,身下燥热,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身后小弟叫他好几声才听见。 “老大,人跑了,咱们还追么?” “追个屁!世子身边的那几个护卫一看就不好惹,也不知道他在京城究竟得到了什么造化,竟然有高手随身保护。你们说,俺去京城待个一年半载,回来后是不是也能和他一样风光?” “天还亮着呢,别做梦了。” “老大,你在看啥呢?” 一颗颗脑袋探出门外,瞧见雨中地上躺着的姑娘,如花似玉,貌美可人,眼睛全瞪直了。 白蒙回头瞧见他们好似没见过女人的傻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给他们脑袋一巴掌,吼道:“把嘴闭上,口水流出来了!” “啊?啊,老大,那女人……” “闭嘴,郡主你也敢惦记!活的不耐烦了?”白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挥他们,“赶紧抬郡主进屋,她死了,咱们得跟着陪葬!” “是。” 小弟们不敢怠慢,出去两人抬着风潇潇进来。 “老大,世子把郡主丢下,除了咱们没人知道啊。”有人来到白蒙身边,献计献策,“只要咱们趁她没醒来给她办了,再来个英雄救美,嫁祸给世子和当地的土匪……” “哦~” 白蒙意味深长拉长音调,和小弟相视一笑,“主意不错,有赏。” “老大?” “我先来!” …… 首领带头,客栈里又有空房间,很快一场多人游戏开始了。 而躲在远处的一行人用千里镜窥见他们的动作,直呼离谱。 “少主,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开始算准了白蒙会起色心,所以丢下风潇潇不管的?”离子卿一副说小秘密的样子,眼里光芒闪烁,频繁眨眼暗示。 墨七忍不住喷道:“主子心思纯良,也只有你这花花狐狸才会想出如此肮脏的手段。” 离子卿憋了口,暗道:你在少主身边做事,他的手段如何你不清楚?还心思纯良,我看他的心最黑。 当然,想归想,他不敢说出口。 风凝夜冷眼瞧着客栈方向,对里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手持红伞转身上车。 “继续赶路,去天雪楼休息。” “天雪楼?”离子卿想到什么,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少主,你刚跟宋时景分开,转眼跑到天雪楼地界,不太好吧。” “你可以不去。”风凝夜说。 “啊,不去可惜了,天雪楼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借少主的光去一饱眼福也不错。” 离子卿笑嘻嘻说着,丝毫未理会旁边射来的杀意视线。 风凝夜隐晦地看了看他们两人,总感觉离子卿有一天会后悔。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白色闪电如利剑刺破长空,宫殿上方电闪雷鸣,乌云压的极低。 御书房,一位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跪在正中央,她的身后是留在京城的柳家女眷。 “陛下,此事为臣妇一人所为,要罚,就罚臣妇,与其他人无关。”柳家妇人,柳舒颜的生母余氏言辞恳切,将责任揽于她一人之身。 宋时景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视线落在密信上,得知阿夜安然无恙,还看了一场好戏,脸上多了丝笑容,但看到后面,他眯起眼,情绪肉眼可见的阴沉,“天雪楼?” 福伯对江湖上的门派多有了解,解释道:“天雪楼是传承两百年的江湖门派,楼内弟子众多,生意也五花八门的。而且当今天雪楼的楼主名唤楚问雪,十六岁就在江湖闯下名声,十八岁遭遇家中变故,他一人杀回天雪楼,挽救族人,得众人推举,成了楼主。” “据说楼内姑娘众多,想来那位楚楼主应该喜欢女子。”福伯想通了,既然阻止不了陛下和风凝夜在一起,他就祝他们幸福,谁也别想拆散。 遂观陛下不悦,才有了这番推测。 “阿夜有分寸。”良久,宋时景开口,“他已经是朕的人了,他和楚问雪只是朋友罢了。” 福伯点头,提醒:“陛下,她们还跪着呢。” 虽说柳余氏是为女儿报仇,但仗着陛下信任,随意泄露消息,不可饶恕。 何况柳舒颜是宋劭杀的,陛下说的清楚,柳余氏竟还把责任推给风凝夜,难怪她们是母女呢,一样的糊涂。 第四十三章 天灾人祸 第50章 柳家毕竟是恩师的家族,宋时景不能做的太过火,安排人送她们回了柳府,准备和柳家男丁团聚,待恩师归来再议。 夏日多雨,豆大雨滴无情砸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色圆形阴影,不多时,它们连成一片,雨水积少成多,雨花如沸。 宋时景披着外裳踱步至屋檐下,凉爽的风吹来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深呼吸,望着乌云说道:“南方可有消息?” 连日来的阴雨天气引起朝堂上下广泛关注。 北方尚且如此,南方定是水灾频发。 奇怪的是,南边的郡县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跟无事发生一样。 宋时景起了疑心,在知晓风凝夜准备回岭南时就提前安排人南下调查。 万一有水灾发生,也好及时通知风凝夜。 福伯指尖捏着一卷小纸条,“老奴正要和您说,这是半炷香前传回的消息。” 宋时景闻言抽离思绪,拿过密信展开一看,眸色霎时变得狠厉,周身气质剧烈变化,让人胆战心惊。 “一群蠹虫!”他呵骂,密信转手递给福伯,福伯看过后意识到严重性,掐指一算,心神已经,“陛下,世子是有大气运在身的。微生公子说世子去了天雪楼,那天雪楼距离灾区不远,必然知道情况,世子得知后也不会贸然前行。” “那也不行。” 宋时景焦急回屋,急步来到桌边,提笔蘸墨,准备亲自手书一封,然笔悬停纸上方,直到墨滴落,将白纸染出污点,宋时景回神,丢下笔道:“南方灾情严重,处理不好恐发生暴乱。朕刚刚接手大樑,正是需要民心之际,紧要关头,朕得亲自前往。” “陛下……” “另外,岭南王风潮安早有谋反之心,此次地方灾情未及时上报,未必没有他的手笔,说不定,他准备借机生事,招揽民心。” 一道闪电刺破苍穹,照亮宋时景侧脸。 “朕,绝不能让他成功。” —— 彼时,天雪楼,风凝夜一行人安顿完后齐聚客厅,与楼主楚问雪见面。 “你说什么?!”离子卿听完楚问雪的描述,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气的呼吸不顺,手中折扇断成两截,“他们疯了吗?老百姓遭遇水灾本就存活不易,竟然故意弄出瘟疫扰乱人心……” “人心鬼蜮,真是恶心。”微生砚露出厌恶神情,“该全杀了。” 楚问雪朝他看过去,得到的是一个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神。他侧头掩唇问风凝夜,“你哪找来的煞神?之前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风凝夜说,“他是天子的人。” “新帝?”楚问雪人在江湖,京城的消息却没少听说,尤其是关于风凝夜的。 “你真和新帝合作杀了武英帝?你就不怕新帝事后卸磨杀……”最后一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可不想没追到风凝夜就遭人嫌弃。 风凝夜明白他的意思。 换作其他人,他自然不会铤而走险,中途变卦,但那人是宋时景啊,小时候有过生死之交,长大后坦诚相见的人。 他相信他。 不过看在楚问雪是他为数不多值得交心的朋友,风凝夜故意道:“那就劳烦楚楼主费心,以后我若真的成了驴,你得收留我。” 楚问雪一愣神,旋即反应过来。 是了,他认识的风凝夜足智多谋,谨小慎微,怎会不清楚“帝王多薄情”的道理。 在出手时他该是想好退路的。 只是他方才说,落难时收留他,楚问雪很是受用。 眼睛笑弯成月牙,儒雅随和道:“好,真有那么一天,天雪楼永远是你的家。” 风凝夜莞尔,终究没说出他和宋时景的关系。 再等等吧。 两人说悄悄话,对面三人早就注意到了,离子卿更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楚问雪。 正在这时,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弟子持剑赶来,她对上首的楚问雪行礼道:“楼主,咱们的存粮不多,城中粮价又飞涨,如果用钱买,支撑不了多久,咱们天雪楼就没钱了。还要继续施粥吗?” “施粥?你不是说有瘟疫吗?怎么还做起施粥了?”离子卿问。 楚问雪道:“施粥地点选在安全地方,前去领粥的人也都是经过筛选的,而且送出去的碗留给难民自己用,天雪楼不缺碗筷。” 略沉思后他对女弟子说道:“去问问周边的几个江湖势力,能借则借,剩下的我再想想。” 女弟子一脸为难,可楼主发话,她僵硬地点头,“是,弟子立刻前去打探。” 第四十四章 灾星降世 等女弟子走远,离子卿出声:“他们不会借的。” 楚问雪:“我知道。” “那你还……” “试试呗,实在不行就放弃。”他起身负手而立,眺望远方青色山景,“我已经尽己所能,无论过后外面人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离子卿无语,半晌,挑大拇指道:“楚楼主高义,本药师望尘莫及。” 楚问雪哈哈笑道:“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嘲笑我。” 他是江湖中人,非朝廷官差,按理说明哲保身是上策,但他有过饿肚子的遭遇,明白饥饿与病痛折磨下,人是会发疯的。 人一旦疯了就会丧失理智,无论多么丧心病狂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第51章 遇上有心人挑唆,后果不堪设想。 严重时皇朝震荡,江湖势力也会跟着大洗牌。 他这个人喜欢偏安一隅,过稳定的生活,天雪楼是他好不容易带回正轨的,可不希望再出现变故。 “对了,南方出现这么严重的灾难,朝廷怎一点动静全无?” 几人面面相觑,微生砚身为宋时景手下头号杀手,反应最强烈。 “要么是地方官怕担责任,瞒报,跑了;要么是有人插手,拦截消息,或者暗中威胁。” 后者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主子,需要山庄插手吗?”墨七问。 红莲山庄虽不复往昔强大繁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底蕴尚存。 关键是,灾区再往南便是岭南地界,岭南王绝不会放过收揽民心的好机会。 等灾区百姓认可岭南王的好,岭南将不费一兵一卒收揽南方大部分地区。 大樑皇朝岌岌可危。 于主子,于新帝,都不是好消息。 “暂时不必。”风凝夜拨弄下手腕上的佛珠子,纤长睫毛遮住眼底杀意戾气,表面看依旧淡泊如水,宁静致远。 沉吟片刻,他忽然抬头,朝他们笑了笑,轻声吟唱:“岭南女,着红衣,南风吹,北来归,厄运至,害死人。” “如何?”他眨眨眼,仿佛随口唱的是纯粹的童谣。 室内寂静,落针可闻。 “高。”倏然,离子卿拍案称赞,“百姓多迷信,加上天时地利,再有人引导,等风潇潇路过灾区时,咱们暗中指点,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还不得疯狂拿风潇潇出气。 杀了他心爱的宝贝女儿,我不信岭南王坐的住。” 墨七点头赞同。 他对岭南王府里的人没好感,只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用怎样的方式皆可。 微生砚生性凉薄,沉默认同。 唯楚问雪眉头拧紧,“万一岭南王拿百姓撒气,宁愿为女儿报仇舍了民心,该如何是好?” 离子卿张了张嘴,成型的答案吞了回去。 罢了,楚问雪心善,不该告诉他后续的肮脏计划。 少主的谋划很简单。 岭南王不是想得民心吗,让他得。待童谣传开,风潇潇路过时再发生点天灾,引得群情激愤,他们不管灾星是何身份,他们只想过好日子。 为了摆脱灾难,他们会采用极端方式处死灾星。 消息送到岭南王手中,他不报仇,便是承认自己的宝贝女儿是灾星,不得不吃下哑巴亏。 他若是寻仇,积累的好名声将一朝尽散,同时给朝廷留下把柄,朝廷趁机出兵,以伤害百姓为由缉拿岭南王,顺便拉拢了一波民心。 到时岭南王是反还是顺从,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计划狠毒又好用,是少主的风格。 风凝夜来到楚问雪面前,向他保证会保护好百姓,转头吩咐墨七前去散播童谣,离子卿尽快研制瘟疫解药,微生砚则速速调查粮商,看是否有恶性屯粮,故意哄抬价格者。 一经发现,以官府名义许诺好处,再压价购粮,或引诱对方主动捐粮。 怕楚问雪胡思乱想,风凝夜让他去帮微生砚,自己回到住处,写下两封密信,分别由海东青送往京城和红莲山庄。 他那便宜父亲喜欢什么,他偏要夺走什么。 风潇潇是开始,岭南是收尾。 他已经迫不及待欣赏风潮安的表情。 一定格外精彩。 没人看到,镜中的风凝夜表情诡异病态。 三天后,雨难得停了,天空依然由厚厚的乌云遮挡,透不出丝毫阳光,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闷不安。 空气中弥漫发霉的潮味儿,阴暗角落里时而散发出恶臭气,路过的人麻木地前行,连狗亦避之不及。 风凝夜行走在街道上,类似的事情随处可见,他招手让临时从官府里找来的差役处理掉腐烂的尸体,却被一脏兮兮的小女孩挡着不让触碰。 “娘没死,她还没死,你们走开!” 第四十五章 桥头刺杀 风凝夜特地走近了看,依稀可见角落里蜷缩的女子出气多进气少,摇摇头,身后有人灵活避开小女孩的阻拦,强行带走女子。 “坏人!坏人!快把娘还给我!”小女孩哭喊着追赶,风凝夜无动于衷。 几天下来,天雪楼附近的城池他基本都转了一圈,情况相当不容乐观。 难民随处可见,官府人员跑了大半,好在京城传回消息,已有粮食运往南方,宋时景还派出太医院半数太医南下支援,算是阴霾中的一点光。 而岭南王府不出所料,粮食、衣服、药材,源源不断公开往灾区运送,赢得难民一片呼唤声。 据说有百姓夹道相迎,有富商扬言捐钱要为岭南王立生祠…… 这一波好感度,岭南王算是赚得盆满钵满。 风凝夜不着急,他就是要风潮安站得高高的,亲眼看着他脚下的高台如何垮塌,亲眼看着百姓眼中的失望,亲耳听听如潮涌般的唾骂声。 定然十分精彩。 风凝夜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水连日来上涨,已与河岸持平,他眼眸暗沉,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墨七。” “属下在。” “这条河通向哪?” 墨七看了眼浑浊的河水,实在答不上来,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查。” 第52章 言毕,他转身离开。 闲来无事,风凝夜手搭在桥栏杆上探身往下瞧,然就在他低头俯身的一瞬,一支暗器飞镖擦着他头顶飞过,“叮”的一声撞击到另一边的石桥栏杆。 “有刺客!保护公子!” “公子小心!” 差役抽刀护在风凝夜周围,警惕地望向飞镖袭来的方向,但那儿没发现有人,应该是跑了。 再看风凝夜,饶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亦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吓到大伙儿了。”他歉意道,“唉,可能是我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派杀手找我寻仇的。幸好你们没受伤,否则我难辞其咎。” “公子言重了。” “公子心善,保护您是我们应该做的。” “公子受惊了,您放心,我们定揪出暗下毒手的人,给您一个交代。” …… 一番话直接把他们这群不受重视的差役们的性命,提高与他同等的水平,差役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暗道这位夜公子脾气温柔,待人真诚,不是尸位素餐的普通官员能比的。 不愧是陛下的亲信。 看来新帝并非传言中说的那般不近人情,不体民情,而是有人故意诋毁。 没错,风凝夜不在朝为官,又不能顶着岭南王世子的名头行善积德,只好以陛下特派亲信赈灾的名头做事,顺便给宋时景积攒民心。 他虚扶起他们,刚要说话,嘴角适时流出血来,随即他弯腰一手捂住心口,表情痛苦状,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吓坏了一众人等,赶紧放出信号,等待救援。 不多时,天雪楼的弟子们及时赶到,接走风凝夜,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楼内。 离子卿也被楚问雪拎着衣领拖到风凝夜床前。 “凝夜,哪不舒服,我把离狐狸带来了。” 楚问雪心慌意乱,不复往日翩翩佳公子形象,这叫装病的风凝夜很是愧疚。 他对离子卿使了个眼色,离子卿会意。 “楚楼主,你让让。” 楚问雪意识到关心则乱,赶紧给他让地方,不放心嘱咐:“好好检查,药随便用。” 离子卿笑了笑没说话。 来的路上他就听说少主遭遇暗杀,运气好躲过了,但他知道,那是少主实力强,装模作样躲过的。 估计杀手已经被控制住了,少主装病回来,无非是等审问结果的。 片刻,离子卿松口气,放松道:“受了惊吓而已,静养半日即可。” “真的?”楚问雪问。 “楚楼主太紧张了,少主没你想的那么弱。”他武功高着呢,除了江湖成名的老一辈,和皇室里养的供奉,怕是无人能敌。 离子卿是清楚内情,但有人不知。 微生砚奉命保护,中途差点出差错,事情非常严重,转头就给宋时景送信请罪。 半天时间,信到了宋时景手里。 “竟敢有人动他。” “是岭南王府?”福伯猜测,“世子故意放了风潇潇,白蒙等人,他们应该已传信告知岭南王,以岭南王的态度,必对世子下毒手。” 岭南王想造反,想必对江南地区早早进行了渗透,能查到世子下落,不足为奇。 只是世子受惊吓病重,听着像假的。 他见过世子出手,虽未用全力,但以其绝顶的身法和强劲内息,足可见世子不是软柿子,又怎会轻易受惊? 第四十六章 二十年假象 装的! 福伯心里有了猜测。 他看向宋时景,“要不要给岭南王警告?” 宋时景摇头,不答反问:“风潇潇走到哪了?” 福伯估算道:“快要顺县了吧,如果中途没耽搁的话。”顿了顿,“陛下想拿风潇潇做要挟?说到风潇潇,老奴偶然听到一则童谣,可能与她有关。” “哦?”宋时景来了兴致,直觉告诉他,有阴谋。 福伯回忆:“岭南女,着红衣,南风吹,北来归,厄运至,害死人。” “风潇潇是岭南王爱女,从小喜欢穿红衣。现在是夏季,吹南风,她却是从京城南下,所以是北来归。至于最后两句,显然是要把天灾嫁祸给风潇潇。” 百姓迷信,稍加引导,风潇潇将成为众矢之的,灾星降世。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哪一个最后有好下场的? 这分明是把风潇潇往死坑里推。 别说,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实在阴狠。 不知出自哪位大侠之手。 宋时景眼底了然,愈发肯定是风凝夜的手笔。 “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帮忙传童谣。”他下令道。 福伯琢磨道:“高,这样一来,也可减轻朝廷的负面影响。” 一路走来,他们听到太多有关朝廷不作为,贪污腐败的言论了,老百姓的怨气积压,等到了极限,可能出现动乱,于江山不利。 这时出现一个顶罪的,无疑给百姓们宣泄情绪的出口。 别管手段如何,好使就好。 不负所望,童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南部受灾地区,传入岭南地界时,再想压制已是来不及了。 岭南王府。 “王爷,是有人故意要害潇潇啊。她是您唯一的女儿,您不能不管她啊。” 现任王妃虞欣欣哭红了眼,跪在风潮安脚边,语气悲戚,哀求道:“王爷,潇潇昨日来信,他们距离岭南已不远,您快安排人去接应。外面那么乱,她得有多害怕啊~” 第53章 风潇潇的亲兄长,风凝夜名义上的弟弟,风轩逸跪在母亲身边,沉默不语,眼睛却一片猩红。 “轩逸,你母亲看不懂局势,你难道也看不懂?”风潮安耐心说道,“潇潇是童谣里的厄运缠身之人,是有人故意给潇潇泼脏水。” “既然如此我们更该救潇潇,难道你要看自己的女儿被一群刁民害死?”虞欣欣声音陡然尖锐,她仰着巴掌大的脸,因保养得宜,皮肤嫩如少女,哭起来有种梨花带雨的破碎感,最是惹男人怜惜。 “你闭嘴!”风潮安呵斥,“妇人之仁!风潇潇就是被你惯的无法无天,才会招来今日祸事!” “我惯的?”虞欣欣不可思议,“难道你一点错处都没有?是谁说女儿家要娇养,是谁默许她张扬跋扈,被外人耻笑?是你!” 她甩开风轩逸,自己提着裙摆站起来,“风潮安,我告诉你,你必须救潇潇回来,否则我们虞家跟你没完!” 说完,她气势汹汹回主院去了,留下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父王,真的不救潇潇吗?儿臣认为,无论您救还是不救,对方都掌握主动权,既如此还不如救下,毕竟是您和母妃唯一的女儿。” 风潮安重重叹息,短短半个月,他两鬓斑白,眼尾多了几道皱纹,苍老了十岁。 “轩逸,你以为为父不想救吗?”他无奈地看向儿子,“是救不了。” “怎会救不了……”风轩逸面色一变,“有人阻拦?是谁?” 他低头喃喃道:“难不成,是新帝?” 风潮安思索道:“有可能。” 他屯兵准备造反的事朝廷早有察觉,本该是武英帝应对,谁料皇室内斗,太子上位,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可如今看来,他低估新帝的手段。 新帝比他父皇狠辣多了。 “对了,你哥哥死了吗?” 风轩逸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单膝跪地,“父王恕罪,风凝夜的运气太好了,每次都能恰巧躲过刺杀。” “每次都是?”风潮安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是,孩儿都要以为他会武了。” 众所周知,世子体弱多病,终生与习武无缘。 “不。”风潮安皱眉。 风凝夜的母亲会武,背后曾是一方大势力,只是后来倒台了,没了消息。 风凝夜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果有残余势力,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系到他,那么他体弱多病,不会武,很有可能是假的。 若是如此,那风凝夜演戏二十年,在他们面前装乖,就太可怕了。 他想做什么? 报仇。 给他母亲报仇! 第四十七章 新帝亲至 “不能留了。”风潮安严肃道,“即日起,岭南戒严,陈兵怀山,以待时机。” 风轩逸愕然中面带惊喜,“父王,您终于……” “没错,等不得了。” 多年来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再等下去,他们岭南王府将成为一抔黄土。 他必须先发制人,掌控主动权,至少能把岭南地界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风凝夜他……如何处置?” 风轩逸又不是傻的,多次刺杀失败,加上父王刚刚的分析,他已经有了猜测。 他那位不受重视,连府内下人都不如的哥哥,并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藏拙二十余载,主动去京城做质子,先是以极短速度成了前朝右相,后倒戈太子,有了从龙之功。 桩桩件件听起来简单,能做到,说明风凝夜有大本事,真才实学。 此次悄悄南下,定有阴谋。 若是以前,他对风凝夜的态度是随便杀了,免得日后与他争抢家产,而现在,他恨不能将其剁成肉沫,抹掉其一切存在痕迹。 他相信,父王与他有同样的想法。 但,风潮安没能如他所愿,直接发号施令,而是道:“凝夜是世子,是你哥哥,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同仇气忾,一起把咱们的家经营得更好。” 他按住风轩逸肩膀,目光慈祥,充满父爱,“所以为父打算亲自去见见凝夜,把这些年的误会全说开。” 杀母之仇,弃养之仇,岂能说开? 风轩逸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都做不到,风凝夜更不能做到。 他抿唇,欲言又止。 “为父知你想说什么。”风潮安拍拍他肩膀,与他并肩走到外面,仰望苍穹,“他是为父的孩子,能争取还是要尽量争取。” 还一句话:争取不到就杀。 言及此处,已不用过多解释,风轩逸明白了。 父王是要亲自动手了。 父王习武三十余载,至今没人能逼他使出全力,风凝夜呢,才弱冠出头,即便习武又能怎样,能打不过父王吗? “父王放心,岭南的事,孩儿会安排妥当。” 风潮安满意地点头,“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母亲那里,好好劝劝。” “……是。” 风轩逸这次答应的很是为难。 一边是造反大业,一边是亲妹妹,于他而言两者同等重要。 他知自己缺乏父王一样的狠心,所以他暗下决心,等父王离开岭南,他偷偷去救妹妹。 等父王回来,木已成舟,他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第54章 与此同时,刺客在秘药的辅助下吐出实情,言称他们是受小世子的命令前来行刺,务必阻挠风凝夜回岭南。 仔细询问,得知“小世子”指的就是风轩逸。 “岭南百姓只知风轩逸,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那边出了名的贵公子。长相好,伪装好,名声在外,不像你,明明样样不比他差,却被关在府里,外人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传你丑的不能见人。” 离子卿笑道:“难怪人家说风轩逸是小世子呢,你这世子当的,不配位。” 风凝夜抱着枕头慵懒地靠在躺椅上,姿态闲适,嗤笑:“世子?他也配?” “主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属下安排人给他一个教训?”墨七问道。 “教训他一个人有何用?主意又不是他定的。”风凝夜轻蔑一笑,“再等等,说不定,会提前碰上。” 他啊,从小就知道,他的便宜父亲表面大公无私,端的是正直忠义,背地里脾气暴躁,讨厌脱离掌控的活物,还满嘴仁义道德,手上却沾满鲜血。 虚伪至极! 他还知道,他那便宜弟弟学了他爹六分像,唯独没学会心狠手辣。虚张声势,只会背地里偷偷搞小动作,一旦遇上事,就喜欢往回缩,或者找个厉害的人,躲到他身后。 讨厌的像只苍蝇! 没一个好东西。 指尖有规律地敲打扶手,像是想到某些不愉快之事,响声越来越快,急急促促,催人心慌。 楚问雪感受他身上散发的杀意,正不知如何劝说,外面慌慌张张跑来一弟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喊道:“楼主,外面被人围了。” 楚问雪一愣,以为是江湖寻仇,镇定问:“哪方门派?” 弟子摇头,“不像门派,他们穿着虽统一,但有官府腰牌,说是来接他们公子的。” 楚问雪更不解了。 他这里最近没新客啊,与官府产生关系的……他不由得看向风凝夜。 第四十八章 吃醋 风凝夜一样不知情,转头眼神询问微生砚。 离子卿跟着投过去一道视线,“喂,是不是你告密?” 微生砚掀起眼皮,冷冷道:“你不是亲眼看见我放鸽子了吗?” “我,”离子卿瞪他,“算你狠。” 他转过来对风凝夜道:“少主,恐怕是陛下亲自来寻你了,你不如去看一看?” 说话间,他看了眼楚问雪,“楚楼主一起去吧,你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即便不想做官,不求爵位,也得和皇帝要点儿好处。” 墨七和微生砚齐齐撇过头,暗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风凝夜头疼地轻敲额头,心知宋时景大张旗鼓派人来接他,又围住人家的山门,分明有挑衅之意,肯定是听了某人的随口胡诌,要为难楚问雪了。 他不能让楚问雪卷进风波中,于是起身道:“既是来接我的,我独自去见。” “楚楼主,你的功劳陛下不会忘。” 一句话打消了楚问雪要跟去的想法。 一刻钟后,风凝夜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来到山脚下停着的朴素马车旁。 “世子,请。” 看到福伯,风凝夜确信了,车内坐着的就是宋时景,当朝陛下。 登基不满半年,丢下朝臣不管,孤身跑到南边来。 风凝夜一开始就没给好脸色。 他上了马车,踏入车厢内,不等宋时景说话,他质问:“陛下孤身犯险,好魄力。您是太看得起朝堂的官员,还是不把南边的混乱当回事?若是您中途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不愧是他选中的人,为了堵住朕的嘴,先发制人,这样一来,朕有错,还哪好意思发问。 宋时景嘴角上扬,伸手强势拉风凝夜入怀,猝不及防下,他向前一扑,坐在宋时景腿上。 “你……”一激动,风凝夜忍不住咳嗽起来,宋时景相当有耐心帮他顺背,“别气,别气……” 风凝夜更气了。 吃过药,渐渐恢复正常,咳嗽耗费了他大半精气神,此刻看见宋时景委屈巴巴的眼神,再多怨言止于嘴边,懒得计较。 他安心地靠在宋时景肩头,微阖眸,鼻尖是熟悉的龙涎香。 久违的舒心。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宋时景一脸得逞的坏笑,抱着他,像在抱失而复得的宝贝,目光透过轻薄的纱制车窗帘,望向远处隐蔽高大的阁楼。 那是天雪楼,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放眼历朝历代,朝堂与江湖都在尽力维持平衡的局面,有时也会合作联手,达成共存,有时又相互制约,矛盾重重。 而历代帝王都在做一件事——尽可能吸纳江湖势力,为己所用,否则身边摆放一个不安稳的强大势力,总归睡不好。 譬如红莲山庄。 在京时,他专门到储存皇室秘史的地方查找过,得知红莲山庄覆灭的全部过程,也找到阿夜长辈为何不待见皇室。 看来,他的考验还在后面呢。 思及此,他又想到信上那句话,旁敲侧击问:“阿夜,听说你与天雪楼的楼主有交情?” 来了。 风凝夜暗暗叹息,果然逃不开。 只是不知,他的问题是出自多疑,还是纯粹的吃醋。 他斟酌道:“同是江湖门派的掌权人,多少有些交情。” 第55章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更少不了人情世故。 每逢喜日,请客欢聚是常态,再者武林大会举办时,江湖中人皆齐聚,一来二去,交谈甚欢结为朋友者众多。 不足为奇。 “陛下找楚楼主有事?我可代为引荐。” 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宋时景挑了下眉,察觉出风凝夜在避嫌,遂安抚道:“没事,随便问问。我对你过往的事知之甚少,得知你有要好的朋友,我自然也想认识一下。” “只是认识?” “不然呢?”宋时景趴在他耳边吹气,声音磁性蛊惑,“阿夜在怀疑我?怕我对你的朋友不利?” 风凝夜偏头躲过,轻哼,“我怕你淹死在醋缸里。” “……”宋时景讪笑,“不至于,最多喝一桶醋。” 没错,朕要明明白白告诉你,朕吃醋了,你看着办。 风凝夜攥了攥拳头,重逢时的喜悦被冲散,他扒拉开对方死沉死沉的手臂,作势要下车。 “干什么去?”宋时景反手抓住他手腕,拦腰扣住他,“生气了?” “没。”风凝夜淡定道,“陛下不是要喝醋吗?我给你买去。记得城里有一家卖醋的商铺仍在开张,应该能满足陛下的需求。” “……” 宋时景笑容撑不住了,他低头小声道:“哥哥,你明知我不是要喝醋的意思。我承认,我在嫉妒,嫉妒楚问雪。在你受苦时,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是他。” 第四十九章 放手 “在看什么?” 山门前的巨石后,离子卿悄然来到楚问雪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是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熟人——福伯。 恰福伯似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过来,离子卿叹息一声,主动站出打招呼,顺带挡住楚问雪。 福伯颔首回应后,收回视线。 离子卿背对楚问雪道:“楚楼主,你对我家少主的心思我们都知晓,但很抱歉,少主名花有主,往后你该收敛心思了。” 这话说的强势,可也是为他好。 宋时景是皇帝,哪能容忍旁人觊觎他的人,而且离子卿发现,宋时景有极强的占有欲,若是盯上楚问雪,会比较麻烦。 但他相信,少主会处理好。 “我明白。”楚问雪出乎意料的平静,“其实凝夜给过我提示了,只是……不甘心?”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远超过凝夜与新帝在一起的日子,可现实就是如此荒谬,赢的是新帝,输的是他。 不对,不算荒谬。 要怪就怪,最先遇到凝夜的人是新帝,而非他。 楚问雪低头抚摸手腕上一串普通白玉石手串。 以他的身份,这副手串已经不适合戴了,他却一直留着。 因为这是凝夜用他自己赚的钱给他买的礼物,也是他人生中收到的最有人情味的礼物。 他舍不得摘下。 仿佛他摘下了,冥冥之中的纠葛就断了。 如今,不得不放下了。 楚问雪心里想着,动作迟疑一瞬,随后眼神坚定,果断取下手串,用手帕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凝夜的眼光好,他挑的人,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选择祝福。”眼看马车那边有了动静,楚问雪不想再看下去,转身往回走,“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拿什么跟皇帝争。 听起来像是气话,却也是事实。 离子卿忍不住回头去看,没看见楚问雪的影子,却撞上一道单纯清澈的视线。 “嘶,微生砚?” 离子卿最近被微生砚搞得神经兮兮的,看见微生砚那张与性格并不匹配的脸就心慌。 然而“微生砚”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哭了! 泪珠一滴一滴顺着面颊滚落,不要钱似的砸在地面上,不管离子卿怎么哄都哄不好。 “不是,你是微生岚?小岚?” 微生砚那个死冰疙瘩才不会哭,只会给他赌气。 可面对一个哭包,离子卿宁愿站在他面前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微生砚。 “岚啊,你哥哥呢?” “呜呜,哥累了,他需要休息,呜呜……”微生岚哽咽道,“狐狸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上次子夜城分别,你说你在城外等我,可后来我出城找你,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啊,我早走了。 谁能想到当时阴差阳错睡的一个青楼女子和他一样是探子,而且黑灯瞎火,两人都中了合.欢.散,胡乱操作导致他多年来始终认为他睡的是风尘女子,心里毫无负担。 没想到,苍天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以至于和微生砚相见时,他起了进深山老林躲几年的念头。 太丢脸了。 耳边微生岚的哭声仍在继续,离子卿头疼不已。 “现在好了,我终于找到狐狸哥哥了。哥哥,你当初说要对我负责,还算数吗?” ——对我负责,还算数吗? ——还算数吗? 离子卿懵了。 他从未想过终生大事,不然也不会混迹风月场所,随心所欲了。 更未想过自己喜欢的是男是女,不然和微生砚见面后就该想尽一切办法毒杀他。 所以他给不了微生岚回答。 “岚,你哥哥不会同意的。” 第56章 离子卿说着,心里暗骂自己真可耻啊,竟为了甩下负担欺骗小孩。 “我哥哥说了,他不在乎,我只关心我是否开心。”微生岚眼泪汪汪,已不再掉眼泪,但眼眶仍聚着泪花,好像随时哭给他看,“所以狐狸哥哥不用担心我哥,即便我哥不同意,我也会劝说他尽量不打你。” 离子卿嘴角抽搐。 算了吧,倒不如没有开始。 “岚,我不是好人,没有心,给不了你想要的。”他伸手轻拍微生岚头顶,语重心长劝说,“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和你在一起难道不正常吗?” 微生岚歪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凝夜公子和陛下在一起难道不正常吗?” “谁说我们不正常?” 不等离子卿捂微生岚的嘴,宋时景已揽着风凝夜肩膀走来。 他停下脚步,向离子卿发问:“你说的?” 第五十章 密谈 离子卿哪敢跟宋时景对着干,急忙转移视线求助风凝夜,风凝夜收到后扯了下宋时景,示意差不多可以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关于离子卿和微生岚的事,他只能说天意弄人。 两人最后能否走到一起还要看他们自己。 在他看来,有点难度。 众人重新回到天雪楼,宋时景坐在主位,见了楚问雪。 毕竟在人家地盘上,又有风凝夜求情,宋时景不能做的太过。 简单提点后,回归正题。 先聊了南方灾区情况,疫病医治情况,最后才谈及岭南。 “朕的暗探传信,岭南王离开了王府,从方向上看,是奔着这边来的。王府有风轩逸留守,并集结大量军队,陈兵怀山,似是要准备大干一场了。” 宋时景说出这番话时脸上带着笑,他们便清楚了,一切尽在掌控。 “巧了,我们这儿也收到消息,陛下您的行踪已经暴露,岭南应已知晓,现在您和少主凑在一起,会招来更多杀手,可要小心了。” 离子卿说出情报时刻意看向楚问雪,楚问雪会意,拱手道:“陛下放心,我天雪楼做好准备。” 从刚才的话得知,皇帝走的急才跟大部队脱离,后续赈灾的官员和太医们会按时抵达,以天雪楼为阵地。 于是守护皇帝安危成了压在天雪楼头上的乌云。 这份差事不好做,容易掉脑袋。 “传信山庄,加派人手。”风凝夜补充。 没人比他更了解岭南王的阴狠心思,他敢来,必定带着府里培养多年的死士,少说也要百十人,且个个武功高强。 单凭天雪楼,未必挡得住。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楚问雪一个人担责。 “这?” “准了。”宋时景和风凝夜对视一眼,无奈道。 又过了十日,大部队总算抵达,来不及休息,太医们就被离子卿带走,一起给患者看病去了。 其余户部工部等官员跟随皇帝亲自到河边查看,禁卫军随行,一方面维护治安,一方面抓人。 至于灾难发生时逃跑的官员,在多方配合下已抓到过半,分别送到各个地方的衙门门前,斩首示众,以泄民愤。 风凝夜也没闲着,安排人手散布消息,阻止百姓排队取粮,并宣传皇帝英明神武,亲下南方赈灾的好消息,百姓对朝堂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喜事一桩接着一桩,民间有了生气。 这天,风凝夜如往常到街上巡视,迎面走来一矮个子的卖货郎。 他挑着扁担从风凝夜身边经过,“不小心”剐蹭到风凝夜衣角,使得洁白如雪的绸缎染上污渍,看起来整件衣服不能再穿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把您衣裳弄脏了。”说着话,他伸手做出拍打的动作,然而就在他快到碰到风凝夜衣角时,身体猛地一转,绕到风凝夜身后,以匕首尖端抵住他后腰,左手抓着他后衣领,瞪向墨七,警告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墨七眸光如剑,语气冰冷,“放了他!” 卖货郎哂笑,并不理会,在旁边小巷里钻出来的同伴掩护下带风凝夜往后退。 边退边说:“世子,王爷要见你,望你好好配合,不然刀剑无眼,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父王?”风凝夜故作惊讶,半是落寞半是期待道,“离家一载,好久不见他了,不知父王身体如何,是否念及过我?” 卖货郎闻言一阵沉默。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世子有名无实,虽是正妃所出,却并不得喜,常常遭人欺负,过得悲惨可怜。 正常情况下,他该恨所有人,带着皇帝回府,杀光岭南王势力,但出乎意料,世子居然没长歪。 一年前,他身为质子首次离开破院子,被送往京城,生死不论,明眼人看得出,王爷彻底放弃他了。世子却当着众人面对王爷说出感激抚养等肺腑之言。 一年后的今天,犹如场景重现。 随手可弃的废子心思纯净,对父爱渴望,哪怕得不到,也远远观望,静静守护。 卖货郎心软了。 “王爷,身体很好。”他犹豫着吐出几个字,手上力道松了些,“世子别怕,王爷只是想单独见你。” “好。” 风凝夜背对他,目光沉沉看着逐渐远离的战场,嘴角荡漾笑意,又快速收敛。 第57章 绕过几条偏僻巷道,两人来到废弃残破的一处院落,卖货郎上前敲门,三短三长,对上暗号后,门从内侧打开。 “世子,请。” 踏入院落,风凝夜瞬间察觉到十几道明显的气息。 高手! 第五十一章 父子相见 不算大的房间里,窗户被厚纸糊住,只能透进来一点光亮,显得房间昏暗压抑。 风凝夜适应后仔细观察了一番,除了中央摆放的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再无其他物件,收拾的干干净净。 “来了?” 这时,有人从正门进来,身后跟随四名黑衣侍卫,风凝夜打量着,为首之人身材高大健硕,膨胀的肌肉使得衣服绷紧,充满了力量。 往上看,那是一张国字脸,络腮胡,许是光线原因,肌肤显黑,像是地府出来的判官,威严肃穆,不易招惹。 他便是岭南王,风潮安。 “父王。”风凝夜无甚表情,行礼道,“父王何时来的?怎么不提前告知,我也好亲自迎接。” 风潮安深深注视着他,雄壮的身姿和他单薄瘦弱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往他面前一站,就有无形的威势冲撞,逼迫他低头。 但风凝夜只是微垂眸,身形岿然不动,好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屹立千年的顽石。 这更加引起风潮安的警惕。 “我来找你,你当真不知吗?”他试探道,“听闻你刚到京城不久就攀附上武英帝,成了他面前的红人,手握权柄,威风得很。为父以为你能力非凡,才能在短时间里位极人臣,一度觉得对你亏欠太多,没能提早送你到京城,发挥所长。” “父王谬赞,我若提早去京城,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应该是孤魂野鬼。”风凝夜半开玩笑说道。 风潮安不置可否,直直盯着他,不断给他增加压力,“快一年过去了,你就没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没,不需要。” “也对,你母亲生前给你留人了,对吧?” 风潮安问的随意,风凝夜内心讽刺。 他抬头与他对视,眼神戒备,“父王何意?” 风潮安见状越发肯定他这废物儿子背后有高手,若是能归属于他,又是一大强悍力量。 他难得露出慈父笑容,不顾风凝夜身体状况,态度强硬地拉着他坐在椅子上,腿一勾,另一把椅子拖了过来,坐在风凝夜对面。 “凝夜,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父今日和你交底。” 风凝夜不语,做出洗耳恭听姿态。 “大樑已不是那个繁荣富庶的大樑,与岭南相比,差了太多,所以大樑已不值得咱们王府辅佐。凝夜,你是聪明人,该懂为父的意思了吧?” 风凝夜点点头,“懂,你想造反,还缺人,所以想征用母亲留给我的人。” 风潮安怔住了。 他没料到,这废物儿子瞧着柔柔弱弱,读书人模样,说话半点情面不留,一针见血,够直白。 同时不禁感慨,风凝夜是真聪明啊,和轩逸不是一个级别的。像刚刚的话,如果他对轩逸说,轩逸只会问他:是否有困难,可以借给你。 分明他最不在意,不看好的贱种,却比他最重视的儿子聪慧,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漫开,很不舒服。 “可是。”风凝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有用的东西了,他们若死了,谁来保护我呢?” 他笑着用孩子气的语气说:“所以呀,让父王失望了,我一个人都不会给。” 亲眼见证风潮安脸色大变,风凝夜心情愉悦。 “父王不是常说,虞家是大家族,势力遍布岭南,所以才娶她回府,接替我母亲的位置。如今你有需要,虞家必须要出手相助才是。想来虞家家大业大,撑得起父王你的消耗,何须和我这将死之人抢仨瓜俩枣?叫人笑话。” 话落,风凝夜面色苍白几分,急忙掏出手帕捂住嘴,极尽忍耐地咳嗽许久,呼吸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捂着心口,疼痛使得他好看的眉蹙起,像极了画中的病美人,很难让人生疑。 “父王见谅,以前我不知生死为何,知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死,便不再害怕,坦然接受。可这一趟去京城,见识了太多太多,突然不想死了。 我怕啊,万一有人欲对我图谋不轨,而我身边无人照应……” 后面的话风凝夜没说,但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恐惧害怕,跟真的似的。 真真假假,风潮安快要辨不清了。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何况是大好年华的年轻人。 京城本是贵族齐聚地,权势迷人眼,一旦拥有过,很难放下,他会贪生也正常。 可他就是有种直觉。 风凝夜在骗他,嘲笑他。 他扯了下嘴角,面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不想给?风凝夜,本王给你重新回答的机会。” 第五十二章 撕破脸 装都懒得装了。 风潮安直接暴露出他的真面目。 “风凝夜,给你重新回答的机会。” 风凝夜哂笑,“岭南王想要的,我给不起。” 这就是答案。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瞧着格外虚弱,说话亦有气无力,眼神却十分坚定,“说实话,我能长大,凭的全是运气。你未给过我什么,我也从没占过王府的便宜。甚至你府上小厮需要出气筒,我一并接了。 第58章 我对王府有无尽的恨意。 你该感谢我,没第一时间毁了王府,任由你们壮大至今,有了起兵的念头。我很欣慰。这样朝廷就有理由出兵灭了你们所有人。” 鲜艳带着血丝的唇勾起,笑容讥讽,激怒了风潮安。 “灭了我们,你能有什么好处?唇亡齿寒,你懂不懂?” “好处?”风凝夜很享受别人在他面前吃瘪生气的过程,这会儿好心情地解释道,“当然是你去死,岭南归我。” “你……大逆不道!”风潮安再一次被气到。 风凝夜笑得玩味,“父王当年不也是弑父杀兄,靠着女人走到现今的位置吗?我是以你为榜样啊。你怎么生气了?” 风潮安气得胡子颤抖,强劲的内力自体内散出,围绕他形成一个旋涡,旁边的桌椅扛不住,直接炸成碎块! 风凝夜像是没看到般,继续踩他尾巴,“当然,我不需要女人,我只需借鉴你的‘弑父杀弟’即可,也不算照搬照抄。不管我们关系如何,至少表面看,我是你儿子,得给你留点儿面子。” “住口!”风潮安大吼,气势更盛,内力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偏不呢。”风凝夜笑容放大,声调提高,“你想造反,我举双手赞成,但你想要打手,找虞家去。虞家家大业大,你就算耗光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杀了虞欣欣,就像当年对待我母亲那样,然后再重新娶一个。以你的年纪,完全能再生,有个词怎么讲来着?老当……益壮,对,老当益壮,完全适合你——” “我让你住口!” 风凝夜的话未说完,风潮安已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轰! 气流四处冲击,使得原本四处漏风的简陋屋子变得岌岌可危。 窗户破碎,墙体出点裂纹,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四名侍卫和风凝夜全被震退,又趁机溜到屋外。 须臾,房子终是没能挺住,在他们面前倒塌。 烟尘四起,灰土满天。 而在倒塌的房屋中央,立着一道巍峨身影,正是余怒未消的岭南王。 “抓住他!”人未见,声先闻,至于抓谁,无需多言。 送人过来的卖货郎离风凝夜最近,率先出手,五指成爪,抓向他肩膀。 风凝夜右脚后挪,恰好躲开,左手顺势捏住对方手腕,不过按了一下便及时松开。 卖货郎不解,看向被碰到处,亦未发现不妥之处。 正是他愣神的时候,风凝夜抓起旁边的木杆子,拿来当剑用,四两拨千斤,避开死士的攻击,直指风潮安。 猜测是一回事,当面印证是另外一回事。 看见风凝夜使出内力,风潮安怎能不震惊。 风凝夜从小就在监视下长大,按理说没人会教他,他更不可能自学成才,可事实证明,这个不受重视的孩子会武,而且武功不弱! 他如何会的,谁教的,或者说,他是何时离开王府,又不被府内人发现的? 更可怕的是,他骗了他们,隐忍二十年,是想做什么? 幸好及时发现,他们还有防备的机会。 否则…… 思及此,风潮安动作愈发狠辣,誓要留下风凝夜的性命。 而风凝夜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风潮安在岭南经营已久,威势重,饶是做出丧尽天良的事,亦有非常多的追随者,拥护者。 他们不认皇朝,只认风潮安。 如果风潮安死了,风轩逸年轻,不足以挑起大梁,那些遗留势力势必大乱,到时无需朝廷出手,他们内耗都能消磨三成兵力。 于是本该是父子和睦的两人在废墟上打得不可开交,周边的房屋遭到波及,多半坍塌,形成一个相对平整的战场。 与此同时,墨七在遭到袭击后放出信号,但预想中的支援没来,硬是拖了一炷香,才等来宋时景和三名大内侍卫,身上均沾了血,可见来的路上遭到了阻拦。 紧随而至的是离子卿和楚问雪。 漂亮的狐狸眼尾沾了一滴血,犹如泪痣。 他催促道:“先走,有山庄的人挡着,无碍。” 第五十三章 摊牌 风凝夜闹出的动静不小,沿途又有白粉做标记,宋时景等人很快找到战斗地点。 远远便看见一片废墟中央,一黑一白,恰似阴阳太极,打斗在一处。 没见过风凝夜动手的人表情如出一辙,俱是震惊,不可置信。 全因风凝夜的长相具有迷惑性,加之他本有心疾,日常发作咳嗽是实情,自然而然被扣上体弱多病的帽子。 谁又能想到一个病怏怏的人这般能打? 反观离子卿等人一脸的与有荣焉。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少主,武功盖世。 他们的出现同样引起风潮安的警觉,严肃的脸上更多的是诧异。 来之前他怕人多坏事,所以安排大量死士围堵劫杀皇帝他们,预料至少能拖两个时辰,但现在才不到一个时辰。 中间出现了变数。 究竟是谁? “实话告诉你,从你离开岭南王府,我就接到了消息。迟迟未动就是要亲自见你,顺便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风凝夜举手投足间气韵自成,仙气飘飘,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在展现绝世画作。 他意味深长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早在我六岁时就接到他们的密信,取得联系,从那之后,我开始学着藏拙。我让你们以为我变乖了,变傻了,自卑怯弱,连院里的狗都不如。” 第59章 “你们还真信了。” 风凝夜随手一划,风潮安左肩衣裳“呲啦”一声,出现个裂口,露出里面精壮结实的肌肉。 “那时我在想,你们杀我母亲,欺负我的时候花样百出,特别聪明,怎么我装乖骗你们的时候,你们好像丢了脑子呢? 我不明白,特意请教了舅舅。他说,你们一家子喜欢自作聪明,外强中干。遇到难缠的敌人抱团对付,遇到软弱的人不屑一顾。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愚蠢至极!” 风潮安咬碎一口牙,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他啐骂道:“你懂什么?我们只是可怜你罢了。” “可怜?哈,你会可怜别人?”风凝夜表情夸张,眸中尽是疯狂,“你无非是恶事做多了,心中愧疚,怕恶鬼上门罢了。你留我性命不过是劝慰你自己,以为杀一人,再救一人就能抵消你的罪恶。” “可笑!可笑!” 一掌拍出,袖剑在迷烟掩护下刺向风潮安咽喉,风潮安眼神锐利,但发现太晚了,即便躲开了咽喉,袖剑依然会划破他的脖子。 以他对风凝夜的了解,剑上必然涂毒了。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恨不得他去死。 然而就在袖剑快要刺中时,斜侧里冲出一道人影,恰好斜扑着张开身体,挡住了袖剑。 噗—— 内力推动下,剑尖刺破那人血肉,直指整个剑身完全没入他体内,唯有剑柄染满鲜血,紧贴心口。 风凝夜动作一顿,表情漠然。 挡剑的不是别人,正是带他来的卖货郎,风潮安的死士之一。 风凝夜记得来时在谈及父子之情时,卖货郎对他的警惕有所放松,当是心软了。 猜测对方家中要么有年迈的老父亲,要么有年幼的孩子。 他是有情之人,却帮无情无义之辈挡剑,死得毫无价值。 风凝夜有些生气。 他冷冷看着卖货郎用复杂难懂的眼神望过来,在失血过多和毒素侵袭下,倒地身死,前后不超过三息。 而风潮安为避免血溅在他身上连续往后退出十几步,躲在剩余三名死士身后。 好烦! 风凝夜心中生出异样情绪,古井无波的心池漾起圈圈涟漪。 好想撕碎他们! 风凝夜神情越发的平静。 他往前迈出一步,衣袂翻飞。 第二步,青丝飞舞。 第三步,断月出鞘,幽光乍泄。 “死!” 仅一个字,道出他的愤怒。 那三名死士自不是他的对手,他的目标始终是风潮安。 “忘了告诉你,我送你的大礼是,你带来的人一个别想活命。他们是你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这次一起折损,你手中还能剩多少人? 正好,你一直想看我母亲留给我的后手,他们来了,你的死士帮你试探了。” 风潮安双拳如风,余光瞥见四面八方赶来的高手越来越多,心惊不已。 “不对,你母亲……” “没错,母亲那时落魄,被你看不起,但母亲有个弟弟,也是我舅舅。他现在是红莲山庄的庄主。 我的父王,‘红莲山庄’这个名字,你该听说过吧。” 风潮安脸色一变再变,“它不是已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红莲山庄,一直都在。” 第五十四章 联手 “父王要投降吗?我可以饶你一命。” 风潮安愤恨地盯着他,不再动手。 很快,山庄的人齐聚此处,纷纷朝前方白衣身影行礼,右手握拳抵住左心口,无论动作语气,都极为恭敬。 “见过少主。” 风凝夜也在这一刻恢复往常的温柔亲和。 他侧首道:“诸位辛苦。” “为少主而战,不辛苦。” 一人出声,其余人跟随,声势浩大,凝聚人心。 这一幕宋时景看了都啧啧称奇,暗道幸亏阿夜是他的人,否则…… 身为帝王决不允许江湖中有这样一股强大势力存在。 想来红莲山庄走向被围剿的末路,有此原因。 离子卿就站在他旁边,此刻也在偷偷观察宋时景的反应。 这是少主交给他的任务。 让山庄的人出现在宋时景眼前,是少主事先安排好的。 一旦宋时景表现出不满不悦的情绪,少主将会采取计划,不惜一切保住红莲山庄。 幸好,他并未感受到宋时景的怒意。 相反,宋时景在笑,目光追随少主,像是为他高兴。 看来少主可以无忧了。 前方,风凝夜回头看向风潮安。 “看清楚了吗?他们是我真正的亲人,是你忌惮到夜不能寐的人。你想让他们为你做事,你问问他们,是否愿意。” “不愿!” 风潮安还没开口,有人先行拒绝,“兄弟们,他是杀死庄主姐姐,害咱们少主没娘的凶手!杀了他!” “杀了他!为大小姐报仇!” “为少主报仇!” 群情激愤,风潮安犯了众怒。 到了这时风潮安已经彻底明白了。 眼前被他们忽视的儿子翅膀硬了,找他寻仇来了。 早在岭南便有了猜测,当时紧张在所难免,真到了关键时刻,风潮安不动如山,甚至有大干一场的冲动。 第60章 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姜是老的辣! “幼稚!你以为我没准备吗?” 话音刚落,废墟下面一阵响动,紧接着,地面颤动,一个个迅捷身影如雄起的苍鹰,冲天而起,看着比一开始的死士更厉害。 风凝夜面色一沉,听得风潮安说道:“你送我一份大礼,现在,该换我了。” 不给他们准备时间,这群精锐死士鬼魅般贴着地面冲来,先是甩出带倒钩刺的铁链,“哗啦啦”响声下,朝着风凝夜缠来。 “不好!”离子卿心中咯噔一声,迈步要前去营救。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陛下?” 就在风凝夜思索对策时,腰间被一条软鞭缠住,随后一股力量传来,带着他向后倒飞,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熟悉的龙涎香,宽厚可靠的胸膛,风凝夜无比安心。 “时景,你不该冒险。” “怎么,怕朕给你拖后腿?” “你明知道……” “明知道你是担心我,我还插科打诨不领情。”宋时景笑着接过他的话,左手落在他腰间,轻轻一捏,示意他宽心,“朕在记恨你的那些年,为了有一天亲手打败你,勤学武功,一日不落。放心,朕不拖你后腿。” 风凝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嗯。”他默认了。 宋时景调侃道:“十五年前,你保护朕,十五年后,朕与你联手,杀光他们。” 江湖高手与镇边将军,强强联手,引得风潮安侧目。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新帝,有他父皇的风姿,唯一的缺点是年轻,重情。 重情的人不长寿,和他父皇一样。 宋时景同样在观察风潮安,心想:阿夜是他儿子吗?为何长得如此不像,天差地别。如果说阿夜是仙鹤,那风潮安就是狗熊。老天实在不公,便宜了风潮安。 视线交错,双方再次动手。 小小县城格外热闹。 —— 与此同时,风轩逸安顿完岭南军,做好布防,寻到生母虞欣欣。 “母妃,潇潇是我妹妹,是您唯一的女儿,我必须去救他。父王的态度您看到了,他不会救她的,所以只能我去。” 虞欣欣自得知女儿出事,整日以泪洗面,对风潮安多有抱怨,风轩逸看在眼里,颇多无奈。 今日总算腾出时间,趁着父王未归,他要尽快出发,所以向母妃辞行。 虞欣欣欣慰地抚摸他脸庞,“好孩子,你做的没错。你父王薄情,我很早就领教到了,只是……”她欲言又止,“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 “此去路途远,外面不太平,你千万小心,别受伤。遇见你妹妹尽快带她回来,别让人欺负了去。你父王那边,我顶着,总归你是他看好的儿子,不会有事。” 第五十五章 打断你的腿 风轩逸在其母亲的鼓励下启程北上,与此同时,风潇潇在白蒙等人的保护下战战兢兢南返。 自她被风凝夜丢下,醒来后便察觉到身体不适,再一看,吓得她花容失色,差点自缢。 是白蒙告诉她,风凝夜临走前派人强行玷.污了她,目的就是要毁了她,好让父王母妃伤心。 所以她必须活着,亲眼见证风凝夜倒台,将可耻之徒踩在脚下,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风潇潇想了一个晚上,想通了。 没错,她要报仇! 该死的贱人之子,凭什么能高高在上的活着,而她身为郡主,父王母妃的掌心宠,却变得如此狼狈! 全是风凝夜害的。 她见不得母妃好,所以拿她出气,他想给他母亲报仇,却拿她开刀。 凭什么! 而后继续南返的过程中,她听到一则童谣,不知怎地,她立刻联想到自己。 莫名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散播童谣,把她定为灾星,欲置她于死地。 一定是风凝夜在搞鬼。 只有心思肮脏的人才会想出这般毒计对付她这个弱小女子。 风潇潇更恨他了。 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她有一个计划,只是需要父王母妃出面,于是她命令白蒙租船,即便冒险也要尽快到岭南。 她怕时间一长,徒生变数。 殊不知白蒙巴不得赶紧回老巢。 许是赶路太累,精神紧绷,他近些时日恍惚间看到有人尾随他们,而且路上遇到的百姓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 常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心生警惕。 以他的脑子当然想不出,一切的起源在童谣,还以为他在岭南做的事传到了岭北,吓到了平民百姓。 一路无话,这一日他们到了上善城。 上善城是中原沟通岭南的唯一一座大城池,原本人口过万,但随着天灾降临,城内人口减半,街道上商铺大多关门,少有行人外出,格外冷清。 风潇潇不止一次来过上善城,对城内布局很是熟悉,带着白蒙等人寻到一家小型客栈,直接包圆,连看店的掌柜都赶了出去。 “拿着钱赶紧滚,最好把嘴巴闭严,否则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砰!”随即店门砸上,险些撞歪掌柜的鼻梁。 掌柜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又碍于岭南王府的威势,不得不暂避锋芒。 第61章 他甩袖往家走,边走边骂:“呸!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只会欺负我们这些穷人!” “唉,这岭南王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也不知朝廷管不管……” “管。”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掌柜子一惊,脚步顿了一下,旋即撒丫子往前奔。 负责传话的暗卫懵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敢说岭南王府坏话的,正准备好好聊聊,他怎么就跑了? 胆子这么小? 暗卫摇摇头,轻功使出,追上掌柜子。 “啪”,大掌捏住他肩膀,威胁道:“再跑,打断你的腿!” “?” …… 风潇潇他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休整一晚后,白蒙安排其中一名小弟先行去岭南王府通报,顺便带更多侍卫前来护送。 上善城通往岭南必须经过怀山,白蒙觉得,如果有人对郡主不利,怀山是最好的埋伏地点,便于藏尸。 风潇潇出于谨慎听从其意见。 然,侍卫没等到,却迎来了难民。 过了午时,上善城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难民大量涌入,随后有粮食店开门送粥。 巧的是,一排卖粮食的店铺就开在风潇潇等人居住的客栈对面。 这样一来,难民领了米粥,全聚在了客栈楼下,嘈杂声惹得风潇潇惶惶不安,白蒙安排人做了几次驱赶都无果,反而引起难民质疑。 为了不暴露身份,风潇潇召回白蒙,继续等王府侍卫前来接应。 足足三天,毫无动静。 这时,他们意识到,派出去的人出事了。 “有人不想我回去。”风潇潇斩钉截铁道。 白蒙捶胸顿足,“是属下无能,愧对王爷,愧对王妃,没能保护好郡主,反而让您身陷险境。” 风潇潇动容,“白统领言重了,如果不是你一路的保护,我恐怕无法活着到这儿。等咱们回了王府,我会向父王请示,给你奖赏。” 白蒙面皮抖动,神情激动道:“多谢郡主。郡主放心,有我在一天,保证不让您受到任何伤害。” 风潇潇随意笑了笑。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敢信任。 她虽然表现的自大傲慢,有点傻的样子,但不是真的傻。 像白蒙这类人,遇到危险未必真心实意保护她,所以她才用奖赏套住他,能栓一时是一时。 第五十六章 朕要你 只要他不在关键时刻丢下她跑了就行。 寄人篱下嘛,就该有妥协退让的样子。 等回到王府,如何说,她说的算。 白蒙终究是要依靠王府而活。 “白统领有心,那咱们今晚出发。” “晚上出发?”白蒙吃了一惊。 风潇潇看向他,“晚上便于躲藏,避开敌人,咱们就能回去了。” “……” 白蒙一阵无语。 说实话,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他们能想到的,敌人想不到? 想必道路上已设有陷阱,就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郡主,要不,属下亲自跑一趟?”白蒙可不想带着累赘穿山。 风潇潇皱眉,“你走了,我怎么办?” “郡主,属下是去试路,天亮之前回来。我独自前去,剩下的人保护您,如何?” 白蒙好言相劝,分析利害,总算把风潇潇哄住了,转头招呼小弟们开个紧急会。 转眼到了晚上,白蒙出动了。 他刚出城,躲在暗处的眼睛们纷纷苏醒,客栈外沉寂数日的难民爬起来,疯狂砸客栈大门。 咚! 咚咚! 砰! 大门处有一群年轻男子堵着,难民无法迅速闯入,转而朝楼上窗户扔石头。 窗户是木制结构,哪里能承担得起石头的重量,很快被砸碎了,惊得风潇潇抱头鼠窜,躲在桌子下面死死捂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的人,把灾星交出来!” “交出来,灾星降世,害的我们好苦啊。我家老母,我的孩子,全死了!必须杀了灾星,为我家人报仇!” “死,灾星去死!” …… 喊声响彻夜空,回荡在上善城。 须臾,整座城亮了起来。 一个个火把汇聚在客栈外,将黑夜照的亮如白昼。 “好看吗?” 距离客栈不远处的地方,一群人悄无声息站在此处,足足半个时辰了。 风凝夜欣赏难得一见的美景,征询风潮安的意见。 早在两天前,风潮安在众人围攻下落败,被挑断了手脚筋,绑来此处。 夜风凉爽,风潮安的心更凉。 他望着远处火光炽热,而他的女儿就在客栈二楼,她定然害怕,想要寻求父兄的帮助。 可是他帮不了她。 “她是你妹妹。”他平静道。 “妹妹?”风凝夜的声音有些尖锐,嗤笑一声,“我哪有妹妹啊,即便有,也是我母亲怀里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你亲手杀了她!” “呵,妹妹?她也配?”他一脚将其踢翻在地,脚顺势踩住风潮安肩膀,冷声道,“这样愚蠢的人,给风轩逸当妹妹正合适。他妹妹是蠢的,他也一样。你看,你在府中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守住王府,可他呢。阳奉阴违,自作聪明,跑到北边寻人,硬是错过了。” 第62章 风凝夜好笑道:“你猜,他得知他妹妹今晚要死,会是什么感受?” 风潮安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惜他武功被废,根本抵抗不得。 他双目瞪圆,死死注视前方,一言不发。 哪怕落魄至此,气势犹在。 他生气了。 是父亲拼死要保护女儿,不得办法的愤怒悲伤。 风凝夜能感受到,这一刻的情是真的。 很陌生的体会。 他默默观察风潮安的表情,似要从中解析出什么,认真又倔强。 “他有什么好看的,看我。” 耳边吹来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气,唤回风凝夜的灵魂。 他歪着头,满眼疑惑:“为什么呢?” 他侧头看宋时景,喃喃道:“为什么他唯独对他的废物子女有亲情,对我却吝啬到半句关心都不给?明明我才是嫡子啊。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生下我呢。他该在我出生时掐死我,再者不该碰母亲。 为何他要娶不喜欢的人,因为权力,因为欲望?既不喜欢就别碰啊,这样谁都不用痛苦了……” 风凝夜垂眸,眼睫一颤,一行清泪滑落。 他嘴里念叨着,眼神空洞无光,盯着地面的人,却神游天外。 宋时景察觉到异常,紧张地拉住他的手,不断呼唤:“阿夜,阿夜。” “阿夜哥哥?”宋时景捧起他的脸,一遍一遍亲吻他眉眼,“你是世上最好的,最善良聪慧的,无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不爱你,是不识货。他们不要你,朕要。 阿夜哥哥,星辰与蝼蚁永远无法相提并论,这就是你与愚者的区别。” 一朝皇帝当着众人面抱住红莲山庄的少主,双方人马惊呆了。 你们好歹避着点我们啊。 真是不拿我们当外人。 再看风潮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荒唐! 第五十七章 服毒自尽? “荒唐!” 风潮安忍不住暴喝,“我的儿子居然,居然如此不知廉耻……”他眼睛瞪的溜圆,被气的话也说不利索,“风凝夜,你喜欢男人,你竟然不喜欢男人?!我风潮安的儿子喜欢男人!哈,哈哈……荒谬!太荒谬了!” 相比于远处嘶喊唾骂声,嘈杂而喧闹,这边实在太安静的。 安静到只能听见风潮安一个人的自言自语,猖狂大笑。 “不知廉耻,大逆不道,德行有失,你不配做我的儿子!我风潮安光明磊落,行的正坐的端,是堂堂岭南王,我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说,你是谁?为何要冒充他?” 风凝夜在宋时景的安抚和风潮安的刺激下斩断自我怀疑,眼神恢复清明。他看着疯疯癫癫的男人,把脚从他脸上挪开,居高临下道:“我就是我啊,我没冒充谁,我就是风凝夜,风凝夜就是我。” “不可能!风凝夜是本王的儿子,本王的儿子怎会喜欢男人?”风潮安不再看他,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反复摇头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风凝夜也不说话,静静看着,等着。 两位主子不发话,其他人更是不敢出声,屏气凝神看风潮安一个人沉浸式演出。 时间慢慢流逝,远处骤然爆发出热情激动的呼喊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喔喔喔,灾星出来啦!” “她是岭南王郡主,是天降灾星,她多活一天,咱们就要多受一天苦难,所以必须把她献祭给天神,请求天神惩罚她!”有人高声呼喊,周围跟随一大批忠诚的迷信者。 “献祭天神,烧死她!” “烧死她!我是上善城的人,她经常到城里住,张扬跋扈,仗势欺人,无恶不作,天理难容。我早就看她不对劲,原来是灾星!她给咱们带来灾难,大家伙可别心慈手软,放任她继续祸害。” “没错,恶人必须死!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 喊声渐渐统一,震的天地颤抖,云层溃散,缺月俯瞰。 随后,无数人如同勤劳的蚂蚁,聚木柴于空旷的广场上,形成一个圆形简陋祭坛,祭坛的中央是竖起来的笔直树干,他们拖着浑身是伤,挣扎不动的风潇潇走到树干前,虔诚认真地把她绑在上面,转回身时不忘往她身上吐唾沫,以示嫌弃。 难民们自发围绕祭坛站满,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他们的火把丢向祭坛中央,瞬间照亮了风潇潇的脸。 “不要,不要……” 她眼睁睁看着火舌自四周舔舐而来,呛鼻的气息和燃烧时产生的浓烟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灼热的温度慢慢爬高,烘烤着她的肌肤…… 她感觉,她要死了。 而她,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唯有在恐慌蔓延全身时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怕疼,她不要和那些罪奴们一样,死也不得安生。 恐怕她都忘了,在过去的岁月里,有多少人因她一句话死无葬身之地,有多少人因她一个动作活在无尽恐惧中。 她即将接受的,仅是痛苦深渊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风潮安远远看见火光冲天,听到欢呼叫好声,心脏抽痛不止。 饶是他再狠心,有再多的心理准备,亲眼目睹女儿被逼死,当父亲的怎能不心疼? 第63章 他死死咬着唇,默默流泪,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视线随着大火变得阴狠毒辣,最后他想到了什么,内心纠结犹豫,良久,在远方的声音快要归于平静时,他下定决心,咬碎了藏在腮帮处的毒药。 “别动!”有人发现异常,即刻出声喝止,但终究晚了一步。 风潮安已经吃下毒药,嘴角流出墨色的血,看样子是不太行了。 “呵,哈哈,我赢了。”他倔强地看着风凝夜面无表情的脸,好像看到当年那位青衣女侠,也是这样冷淡地注视他。 “我赢了,我赢了,你们别想好过,他们……他们快要南下了……” 众人震惊。 宋时景反应尤为激烈,他蹲下身,揪着他衣领厉声质问:“谁南下,你说话!” 风潮安却不看他,唯独凝视风凝夜,嘴唇无声动了动。 “我给她报仇了……你们谁也跑不了……” “说话!是不是羌奴,你他娘的敢和羌奴勾结,你个卖国贼!” 众人再一次震惊。 非是风潮安和谁勾结,而是陛下骂人了。 教养呢,涵养呢,皇家仪态被狗吃了? 没人敢质问。 “你给朕说话!”宋时景双目赤红,来回摇晃风潮安的身体,可他已没了气息。 第五十八章 假死变真死 “陛下,他死了。” 福伯上前拍拍他肩膀,提醒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认北关情况,令北关将领做好准备。” 谁都清楚,年前一场战役,打的羌奴人颜面无存,如今正是羌奴欲找回场子,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一旦南下,势必大乱,沿途烧杀劫掠,不可避免。 现在朝中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不多,是以关键时刻,需要宋时景御驾亲征。 唯有冷静清醒的帝王方能尽快处理好事情。 “公子?”眼见宋时景着了魔般无动于衷,福伯不得已向风凝夜求助。 风凝夜不会安慰人,况且宋时景一直抓着仇人的尸体不放,他觉得宋时景脏了。 “起来。”他用了命令的口吻,伸手使了巧劲把宋时景拖起来,顺便一脚踹开风潮安。 然而看也不看宋时景,对福伯说道:“带他走,此处由我处理。” “是。” 随着宋时景离开,皇室暗卫也紧随撤离。 虽然陛下曾有言,无论什么情况下,以保护夜公子为先,但他们觉得现在没必要。 单看夜公子身边站着的那几位,武功超高,内力深厚,他们都未必打得过。 哪里需要他们保护啊,别再成为夜公子的累赘。 所以他们毫不犹豫走了。 “少主,尸体怎么办?”离子卿走过来,眼底带着希冀。 很明显,他看中了尸体,要拿去做实验。 以往用的全是刺客死士的尸体,哪有眼前这位的身份高啊。 想想就令人兴奋。 “可以啊。” “真的吗?”毕竟是少主生父,离子卿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少主真的会答应。 万一是逗他的呢。 风凝夜笑的温柔,语调轻飘飘的,“不过,你得先杀了他。” “杀……”离子卿懵了,“杀他?” 他死了啊。 服毒自尽。 可少主言辞肯定,不是开玩笑,难道…… 假死。 离子卿没太过震惊。 他自己就是药师,能配出假死的药。 可,风潮安是少主生父,他若动手,和少主岂不是有杀父之仇? 这罪名太大了,他担不起。 离子卿沉默,往后退了退,胳膊肘碰了下杵在一旁不动的墨七,甩头示意:你上。 墨七翻白眼,懒得搭理他。 一时间谁都不敢动,风凝夜也没指望他们,兀自走到风潮安近前,弯腰抓着他后衣领,轻轻松松半拎起来,转身往火堆那边走。 “少主?” “我这算是为母报仇了。” 风凝夜独自往前走,离子卿等人不放心,默默跟随,直到距离火堆近了,熊熊大火倒映在他们眼中,炙烤着每个人的心,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视线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少主,您可以借刀杀人。”墨七委婉道。 风凝夜嗤笑,“怎么,怕我愧疚?” 无人言。 他松口气,桃花眸薄情冷漠,凝霜似雪,万千星辰入眼,空旷孤寂。 “我宁愿从没有过他这样的父亲。”他说,“生下来不管,算什么?看我倒霉,看我可怜,看我乞求,呵,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少主。” “别摆出心疼我的表情。”风凝夜声音里透着狠劲儿,傲娇道,“我不喜欢。”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怜悯。 不需要! 他现在要做的唯有送风潮安下地狱和他的“好妹妹”汇合,然后尽快送他们一家人下去团聚。 算是他给他们留的体面。 思及此,他暗中发力,腿带动腰,腰带动肩,肩带动臂。 咻—— 风潮安脱手而出,稳稳砸在火堆中央,原本风潇潇站过的地方。 有假死药的加持,他会死的悄无声息,唯有意识脱离肉体,能让他清楚感受到死亡。 上善城的大火足足持续了三天,期间有难民怕灾星死灰复燃,特意寻木头往火堆里添,保证能把灾星烧的一干二净。 第64章 老天似乎看得过瘾,好心情地保持晴天。 随后灾星消亡的消息火速传开,受灾百姓热烈欢呼,终于安心地接受朝廷救助,使得赈灾事务进展十分顺利,宋时景尽收民心。 消息传到风轩逸耳中时,他来不及求证真假,马不停蹄往回赶。 与此同时,白蒙经历九死一生,总算联系到王府,带侍卫折返上善城。 —— “上善城的百姓已全部撤离,风轩逸一把火烧了整座城,随后带人回了岭南。” 风凝夜挥手,报信人退下。 “他大概还不知风潮安死了。” 宋时景眼神询问:想做什么? “为了报仇,我曾模仿过风潮安的字迹,以备不时之需。” 风凝夜一句话,宋时景懂了。 第五十九章 扶朕起来 前有离子卿费尽心力救治得瘟疫的病人,后有朝堂官员不遗余力帮扶,仅过半个月时间,南方受灾地区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抚,民心安稳,局势安定。 入了八月,北方已有秋意,南方依旧天气炎热,潮湿感浓重。 风凝夜倒还受的住,毕竟他生在岭南,那边的气候只会比现在更糟糕,反观宋时景等常年待在北方的一众人就没那么自在了。 刚刚忙完赈灾,宋时景病倒了。 恰逢赶上风凝夜准备去岭南看好戏,顺便回山庄请罪,便打算先行一步。 “不行,扶朕起来,朕能走。” 雕花精美的床榻上,披头散发的天子病怏怏趴在床边,十分无赖地朝福伯伸出手,眼神却不断瞟向伫立桌边淡然调香的公子。 福伯顺着视线看过去,眼神颇为无奈。 既有对宋时景无耻行为的感叹,又有这么多年仇恨变依赖的感慨。 当真是世事无常。 看着皇帝伸出来的手,福伯扶也不是,不扶,皇帝会觉得没面子。 作为伺候皇帝多年的老人,他眼珠一转,右手握拳一捶左掌心,恍然惊道:“陛下恕罪,京城送来的折子快要到了,老奴得赶紧去接手。” 言罢转身匆匆往外走,路过风凝夜身边时,他拱手恭敬道:“公子,劳烦您照看着点陛下。” “嗯。”风凝夜答应的很痛快,更明白福伯是在给他们让出时间自己解决。 说实话,福伯能改变对他的态度,令他较为意外。 毕竟他在外的表现是笑面虎一样的角色,以福伯正直中正的性子,必定不会喜欢这一类型的人。 “在想什么?” 风凝夜看向宋时景,方才还要死要活的皇帝,这会儿偷吃糖般笑得开心,双手托腮趴着,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清纯。 这让风凝夜恍惚忆起他们逃难的日子。 虽然过的紧张刺激,游走生死边缘,但于阴冷世间相互依偎,抱团取暖的感觉……总是让人值得回味的。 他缓步走近,直接坐在床边,宋时景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伸出长臂搂住他的腰,顺势起身,凑近他耳边轻咬了一下。 “阿夜,带我一起走。” “你还病着。” “我可以边走边治病,正好等到了山庄,你躲在我身后,我拖着病体去见你舅舅,看在我一国之君拖着病体也要向他请罪的份儿上,咱舅舅怎么也得心软,放咱们一条生路吧。” 任朝堂百官想破脑袋也未必能猜到,他们风光霁月的皇帝陛下,背地里会耍无赖,使孩子气。 风凝夜配合着认真想了想,然后中肯地说道:“我能得一条生路,你……未必。” 宋时景西子捧心,一脸打受打击的模样,“为何?” “谁让你姓宋。” “我可以改姓。” 风凝夜一惊,下意识转头要劝阻,然,嘴唇上温软湿润的触感使得他大脑空白一瞬,待看清近在咫尺的俊颜,以及那双带着得逞笑意的凤眼时,意识到他中了宋时景的计,不由恼怒欲推开他。 几乎手贴在他胸膛的同时,宋时景的手跟着覆盖上来,压着他的手逐渐向下。 越过胸膛,越过肌肉发达的腹肌,走向下腹…… 触碰到某个硬物,风凝夜睁大眼睛,手用力往回缩,奈何在宋时景温柔不失霸道的攻势下,风凝夜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一时都忘了自己是个高手,顺着对方的力道慢慢躺下,被狗皇帝压在身下。 …… 福伯不是随便找理由离开的,今日真有暗卫送奏折来,等他接收到再往回走时,估算着两位主子也该谈完了,便想着直接把奏折送到皇帝面前。 不料没等他靠近,就发现墨七和微生砚生无可恋地蹲在主子住处的墙角下,一旁站着一个面容堪比女子精致的男人。 正是药师离子卿。 福伯皱眉,心想这群江湖中出来的人实在太没规矩了,竟敢在这儿偷听墙角,等会儿得和风凝夜好好说说,叫他们往后注意点。 离子卿三人自然注意到身后来人了,墨七和微生砚本想退,但离子卿显然对里面的战况比较感兴趣,命令他们不许动,否则不给他们解药。 很明显,他们两人又是被药师大人以下毒方式要挟来的。 福伯的眉头越皱越深,怒道:“离子卿,这里是陛下休息的地方。” 离子卿回他一个“我知道”的眼神,旋即拽着他一起听墙角。 第65章 福伯怒意更甚,甩开那只肌肤光滑,柔若无骨的手,正准备好好教训他一番,就听到屋内传来陛下的声音。 第六十章 另类反思 屋内传出陛下的声音:“我错了。” 福伯的质问一下子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了。 看着旁边三人若有似无地凝神细听,福伯尴尬地摸摸鼻子,暗道他可不是为了偷听才偷听的,是担忧陛下的安危。 对,陛下本就打不过凝夜公子,何况还生病了,更打不过,万一得了凝夜公子的教训,有损皇帝威仪怎么办? 福伯边自我安慰,边侧耳倾听。 “说,错哪了?”是风凝夜的声音。 “错在不该和你那样那样,毕竟我生着病,给你过了病气,你会难受的。” 屋内沉寂许久。 “再想。”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好啊,那就继续跪床板吧。” 屋外福伯等人瞪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张着嘴,能飞进小飞虫了。 “阿夜~” 不多时,里面再次传出说话声,不过这次的声音优柔绵长,百转千回,惊得福伯他们下巴快要掉了。 四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不解、迷茫、惊恐的情绪。 原来看起来光鲜亮丽,丰神俊秀,英明神武的皇帝,私下里居然是……伏低做小的娘子姿态。 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几人翻遍了平生所学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皇帝的无耻和厚脸皮。 而里面那位显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乐此不疲地说着。 “阿夜,阿夜哥哥?” “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不顾你的意愿就亲你,更不该白日宣……” “闭嘴!” “啊,哥哥,你终于搭理我了。” “离我远点。” “好好好,我不过去,你过来呗。你放心,我不碰你,不会强迫你摸它,如果你觉得自己吃亏了,你让我再摸摸?” “砰!”伴随重物撞击声,是风凝夜夹杂怒意的警告,“宋时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你敢。” 轮到风凝夜无话可说了。 “阿夜,打了我,心疼的是你,何必呢。” “我才不心疼。” “嘴硬。” “别动手动脚,我现在立刻马上走,离你远远的。” 屋外,听到动静的四人赶紧直起身,墨七和微生砚因为蹲的时间太长了,腿有点麻,只能扶墙站立。 不等他们躲避,房门打开,风凝夜出来了。 “站住。”他冷眼看向他们,“听到什么了?” 离子卿观察了下他的表情,适时做出应对:“没,我们刚到。” 风凝夜目光扫过腿脚不利索的两人,轻笑道:“听到也没什么,丢脸的又不是我。”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径直离去。 离子卿咳嗽道:“福伯辛苦,我们先溜了。” 话音未落,拉着另外两个跑了,徒留福伯风中凌乱。 宋时景早就察觉外面有人偷听,但他不在意,他就是要他们偷听,告诉外人,他的阿夜有多受宠。 别以为他不知有人在背后诋毁阿夜。 再让他听到半句类似的言论,他宁愿丢了贤名,也要替阿夜出气。 “陛下,老奴是想让您和凝夜公子商量出结果来,您怎么把人气走了?” 宋时景老神在在盘腿坐在床上,气定神闲道:“不气他,他肯定要继续守着我。” 一连三天不睡觉,他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哪里受得了。 加之马上要赶路了,总要养精蓄锐对付接下来的各种情况。 福伯会意,弯了弯腰,“那您?” “我当然要跟着。”宋时景扒拉着送来的奏折,挑挑拣拣看着,随口道,“不过我必须拖着病体走。” 虽说他向风凝夜提意见时有开玩笑的意思,但那也是他真实想法。 从小他就知道,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面对长辈,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希望舅舅看在他生活不易的份儿上留他一命。 —— 翌日清晨。 如宋时景所料,强撑三天照顾人实在太累,昨晚得益于他的功劳,风凝夜睡了一宿好觉,醒来后神清气爽,恢复了精神。 “车备好了,里面有你爱吃的糕点果脯,顶尖的雀舌。”楚问雪迎面走来,“路上或许不太平,你小心。” 风凝夜朝马车看去,附近皇家侍卫和山庄高手分立两侧,状态饱满。 “多谢,费心了。” 楚问雪笑着摇头,想说些什么,又怕多余,便不再开口,跟着风凝夜朝车队走去,目送他上了马车。 “局势未真正稳定,你多照看,有事派人到山庄寻我。”风凝夜不放心叮嘱他。 楚问雪微笑颔首,似胸有成竹。 待风凝夜坐稳,车队缓缓出发,天雪楼众人,朝廷官员皆出面相送。 第六十一章 在想谁? 马车内部专门铺了厚厚的上等绸缎,触感丝滑,冰凉如水,坐着既柔软舒服又避免了燥热。 宋时景努力缩小他高大的身躯,只为了能和他的阿夜粘在一起,但风凝夜不领情,把他晾在一边,勉强坐在右侧,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平伸,坐姿散漫随意,靠着车壁安静看着新买来的地理志。 第66章 任凭宋时景如何折腾,风凝夜都不搭理他。 但这位皇帝在耍无赖的造诣上炉火纯青,最后只委屈巴巴地盯着他,不说话,饶是风凝夜坚如磐石的心,也要被他灼灼视线烧穿了。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风凝夜合上书,决定和他好好聊聊。 宋时景粲然一笑,“车上看书累眼睛,不如和我做点有意义的事?” 风凝夜看他这般笑,潜意识感觉没好事,犹豫问:“何事?” 宋时景抿唇,朝他勾勾手指,像逗弄小猫小狗似的,惹风凝夜一阵厌烦。 “快说!” 宋时景不好用强,信手捏来一块茯苓糕,伸向他,“我喂你吃东西。” “?” 风凝夜疑惑地看了看宋时景,再检查一遍茯苓糕,确定没问题,他才吃。 看着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略白的唇小幅度张合,宋时景眯起眼,问:“好吃吗?” “还行。” 茯苓糕都一个味儿,是最普遍的糕点之一,记得他初遇宋时景后,就是给小屁孩买的茯苓糕压惊,那也是他第一次吃茯苓糕,所以对其味道记得格外清晰。 见某人眼巴巴瞅着,瞧着怪可怜的,风凝夜心思一动,脱口而出:“要尝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狗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果他身后有尾巴,估计已经摇出残影了。 就在对方伸手要拿他吃剩的半块时,风凝夜赶紧收手,把那半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咽下去后,说道:“想吃?自己拿。” 宋时景歪头,眼神莫名,“确定?” 风凝夜疑惑,回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不过宋时景未给出解释,恨恨咬牙。 “好,朕自己拿。” 下一瞬,马车似乎压到了石头,整个左右剧烈晃动,使得风凝夜重心不稳,身子朝宋时景栽过去,几乎是自己送上门的。 再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漆黑如墨,深似寒渊的凤眸,仅一眼险些吸住他所有注意力,风凝夜及时清醒,但在宋时景看来,他有一息时间便足以得到想要的。 “唔。” 根本来不及做反应,一只大手扣住他后脑勺,强势不容拒绝地触上温热的唇。 反复品尝,细细探索,缓慢回味。 不多时,风凝夜败下阵来,任由座位上的人予取予夺,而他青涩懵懂地回应。 不知怎地,两人接触的时间足够长,类似的事也没少做,宋时景在这一方面的技巧提升相当快,风凝夜自认脑子好使,却唯独不精通此道,每次都会成了对方的盘中餐。 风凝夜不由得反思己身,到底哪出了问题。 察觉身下人魂游天外,宋时景烦闷,难道他的技术太差,所以每次相触时,阿夜总会走神几次? 可他背着阿夜,花了好些功夫向小倌们请教过呢,脸皮什么的,抛到九霄云外,学的可认真的。 是以问题绝非出自他身上。 宋时景百思不得其解,用力掐住风凝夜下颌,逼得他回神,听宋时景说道:“睁眼,看着朕。” 他刻意强调“朕”字,滚滚威严无可匹敌。 风凝夜疼得呼吸一滞,皱眉呵道:“发什么疯?” 他走神片刻,这厮到底胡思乱想了什么,对他发脾气? 宋时景低头,凑近了直视他双眼,指尖顺着他眉毛,滑到曾经受过伤的眼尾,轻轻点了点。 而另一只手同样不老实,在衣裳的掩盖下探入深层。 “刚刚在想谁?” “没谁。” “不老实。” 力量一重,风凝夜闷哼,双手揪住宋时景的衣领,上身微微起伏,头埋在他颈窝处,呼吸已是紊乱无序。 “乖。”偏这无耻之徒毫无怜悯之心,一边轻声哄诱,一边肆意抚.弄,气得风凝夜侧头,狠狠咬在他喉结处。 “嘶。”宋时景倒吸凉气,脸上却不见半分痛苦,反倒激起他莫名的兴奋来,“哥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风凝夜没好气地再咬一口,眼尾嫣红,睫毛坠着点点泪珠,衬得他病容更显娇贵,比起自小长在蜜罐儿里的宠儿,不遑多让。 “哥哥还没告诉朕,你在想谁。” 风凝夜深吸口气,暗道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咬牙道:“你!” 第六十二章 梦魇 这场突如其来的酣战持续到入夜,队伍已经找到地方停歇,侍卫们亦已布置好营帐,篝火点燃,烤肉飘香。 宋时景满脸餍足地用自己的外袍将怀里的人裹住,耐心至极地在他耳畔亲吻,风凝夜现在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对于宋时景无止境地亲近,自然是随便他了。 等进了帐篷,风凝夜顾不得吃饭,沾床便睡着了,顺便警告其不得打扰。 宋时景意犹未尽磨了磨牙,看着他睡熟后,恋恋不舍退了出来,先行用饭。 “陛下,风轩逸回到岭南王府后召集岭南将领议事,之后公开消息,言称是凝夜公子杀害了岭南王和郡主,他代表岭南王驱逐凝夜公子,不再承认其世子身份,并自封为岭南王,昭告众人,会亲手取下凝夜公子首级,祭奠风潮安。” 福伯压低嗓音,生怕吵到后方帐篷里休息的人,“陛下,岭南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宋时景默不作声,专注地吃着东西。 第67章 良久,他道:“虽然阿夜有自己的想法,想独自报仇,可他们害朕的阿夜受苦受难,不得人疼爱,还间接造成朕与阿夜心生隔阂,他们全都该死!” “福伯,你一向教导朕,该死的人就送他们去地狱,朕深以为然。” 说完,他抬头询问福伯的意见,福伯张了张嘴,心道:老奴从未这样教导过您啊,您想做的事能别扯老奴当挡箭牌吗。 当然,那些抱怨话他不敢明说。 别看他们主仆情深,但宋时景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该有的威严尊敬脸面,不该有缺。身为近身伺候的人,遇事三斟酌,说话多考虑,总归没问题。 “陛下的意思是——” 福伯抬手做抹脖子的动作。 宋时景摆摆手,“制造恐慌即可,千万别做过了,影响阿夜收拾人的心情。” 福伯无语,呵呵一笑,领差通传去了。 …… 风凝夜以为他会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但睡过去没多久,他就做梦了。 他梦见漫漫黑夜,幽冷枯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脚下踩的是柔软不知何物的东西。 到处是残肢断臂,烟火燎原,到处是痛苦的呻吟,无声的流泪,到处是痛骂捶地,悲伤无度…… 插到城墙上的战旗折成两段,却被一名普通士卒紧紧抱在怀里,使其能稳稳立住。 风凝夜懵了。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梦到这里,更不知此处是哪,依稀从城关和天气分辨出,应当与北关相邻。 看样子,打得特别惨,几乎用全军覆灭来概括。 他继续往前走,尽量忽略梦境中近乎逼真的感受,朝城关下火光映照下伫立的人影走去。 越是靠近,风凝夜越觉得那道人影熟悉,他的心不由得砰砰跳动,下意识屏住呼吸,悄然接近。 然,正如他所料。 倚剑而立的人于他而言格外熟悉,哪怕未能看清全貌,仅凭直觉便知道,他是谁。 “时景。”他在梦境外低语。 而梦境中的场景使他心痛。 只见宋时景微低头,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全是血水和肉块,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散落在额前的青丝被夜风吹拂,沾在他侧脸上,风凝夜走得更近了,看得也更清晰。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多了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眼角到左嘴角,直接毁了半张脸。 饶是风凝夜遇事不慌,气定神闲,看见枕边人毁了容也怒气难消。 他气冲冲跑到宋时景面前,捧起对方的脸,入手是一片冰冷。 “时景。”他强迫自己冷静呼唤,然对方没能给出答复,像是睡着了般。 风凝夜呼吸急促,再次拍打他右脸颊,“时景,时景,你醒醒……” 比起梦里风凝夜心生慌乱,梦境外的人才是最着急的。 宋时景刚和福伯商议完岭南的事,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叫醒阿夜吃饭。 然,他刚走到门口,里面的人叫起他的名字,若有若无,痛苦又悲伤。 宋时景不解,赶紧甩袖进去,绕过简易屏风,在后方的床榻上找到睡中落泪的人儿。 “阿夜。” 他跑到床边,蹲下身看了看,应是梦魇了,遂摇晃其身体,呼唤道:“阿夜,醒醒。” 床上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执着唤着“时景”二字。 宋时景心急不已,见他的手不老实,像要抓住什么,毫不犹豫伸出自己的手包裹住它,催动内力助他脱身。 “阿夜,醒来!” “阿夜,醒来……” “阿夜……” 第六十三章 日上三竿 “阿夜,梦是相反的,梦里的事不是真的。” “朕在这儿,阿夜,你找错人了,朕在你眼前,不是你梦里的幻影。” “阿夜,再不醒来,别怪朕不顾情况,把你吃干抹净。” 话音刚落,宋时景紧握的手再次挣扎,被他以强力压下。 有戏。 宋时景眼前一亮,故意趴在风凝夜耳边挑逗:“阿夜,长夜漫漫,朕甚是孤寂,想来需要做有趣的事方能排解心中苦闷。阿夜可愿意帮朕?” 顿了顿,“阿夜不说话,朕当你默认了,醒来千万别反悔,朕可是问过你意见的。” 说着话,他摸索到玉带扣,“咔哒”一声,束住病美人的腰封脱落。 紧接着,宋时景的手沿着风凝夜身体轮廓游走,倒非真的做些什么,只是沾点小便宜。 就在火苗即将成为熊熊大火时,他的手腕陡然被捏住,刺痛感觉明显,出手者用了大力气,宋时景当即改变策略,苦着脸,每个瞳孔,每根汗毛都在诉说他的委屈。 “哥哥,你终于醒了。” 他抽回手,关心备至地扶起风凝夜,嘴上喋喋不休:“哥哥,你是不是做梦了?可把我吓坏了。我叫了你好久,你都不理我……” 到最后,他体贴地帮风凝夜重新扣好腰封,半是认真地抬头道:“怎么不说话?” 他说的嗓子都干了。 风凝夜脸上的泪痕尚未干,他缓慢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向宋时景脸颊。 尤其是左边脸,沿着眼角到嘴角的位置。 没有伤口,没有裂痕,没有脏污的血,没有伤痛决绝。 梦境中真实到逼真的情景在现实中仍是虚幻。 第68章 风凝夜霎那间有强烈的时间割据感,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阿夜?”宋时景意识到什么,腾地起身,坐在床上,大手一捞,直接将风凝夜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阿夜,梦是反的……” “不。” 宋时景话未说完,风凝夜打断他,无比郑重,心情沉闷道:“或许是预知。” 宋时景从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个时候,他不能反驳阿夜说的任何话。 从阿夜醒来到现在,种种迹象表明,阿夜的梦与他有关,绝非好事,甚至有性命之忧。 看阿夜因一个梦为他担忧,哭红了眼,宋时景心下不忍,唯有顺着毛安抚他,配合他,方能让阿夜放心。 时间到了后半夜,风凝夜又累的睡过去。 许是身边有了安心可靠的人陪伴,这次他没做噩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而宋时景在听过他讲述的梦境后,一夜未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北关的战场,以及成千上万战死在北关的将士们。 血染黑土,云压城关,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那些征战岁月里,将士们的笑脸与悲恸,百姓们的期待与麻木,他记得格外清楚。 回到京城后同样有一种穿越时空之感,往往一觉醒来,尚不能及时适应舒适的生活,不知今夕何夕。 唯有时间的冲刷下,他才会将自己与战争分离,犹如初上战场时,强迫自己去看,去听,去体会残酷的现实。 照进帐篷内的光愈发的亮了,宋时景挥手灭了旁边的蜡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甫一躺好,身边人习惯性地转过身,进了他的怀抱,头贴着他肩膀枕着,动作轻柔乖顺。 如不是确认他熟睡着,宋时景以为他在装睡。 无声地笑了笑,宋时景顺势拥抱着他,下颌放在他头顶,嗅着他身上散发的草木香,陷入浅眠。 日上三竿,福伯等人已在外面等急了。 只是几人谁也没勇气进去查看,全都站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福伯,您跟陛下关系最好,又是长辈,您进去看看?”离子卿狐狸眸转了一圈,试探道。 福伯象征性微笑,“我不行,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万一进去磕碰惊扰了主子们睡觉,这罪过我担不起。倒是药师,进去前可以先放出迷烟,你去查探再合适不过。” 离子卿羞愧笑道:“福伯说笑,我的迷药早在昨日用完了,没看地上躺着那么多只蚊子吗?全是我的功劳。”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果然有一群蚊子尸体,镶嵌在大地上。 福伯扫了眼,呵呵一乐,“真巧。” 离子卿跟着打哈哈,“是啊,巧的很,所以,墨七去?” 墨七转头瞪他,暗道:我就知道,离狐狸这厮不安好心,明面上是劝福伯打头阵,实际是想拉同伙推出我。可恨! 他咬咬牙,努力克制住暴揍离狐狸的冲动,问:“你为何不找微生岚?” 第六十四章 游子归家 “阿岚他……” “嗯?”离子卿正准备给微生岚找理由开脱,傻乎乎的微生岚以为有人找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起身看过来,“我在这,谁找我?” 离子卿半张嘴,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好似吃了一颗石头。 墨七好笑地看着他,冲微生岚招手,“这边。” 微生岚赶紧漱口洗手,颠颠跑过来,“墨七哥,有事?” 眼见离子卿欲开口阻拦,墨七抢先讲述缘由,并侧身挡住离子卿吃人的视线,完全不给他面子。 “所以说,陛下和公子到现在未出来,你们担心出事,却又生怕打扰他们休息?” 墨七点头。 “所以你想让我做出头鸟?”微生岚撅着嘴,抱肩斜眼看他,“你看我傻吗?” “噗——”离子卿没忍住,率先笑出声,福伯仗着极高的涵养没丢了颜面,反观墨七,红着脸甚是尴尬,摆手解释,“我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我……” “行了。”离子卿找准机会把墨七和微生岚隔开,指尖点着墨七的胸膛,逼他步步后退,“我说墨七,你胆子真是肥了,敢指挥我的人给你办事?” 墨七“哼”了声,沉默后退,退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离子卿和福伯旁观。 微生岚对他们的行为满是不解,小声道:“既然陛下和公子未醒,肯定是累了,没打招呼也正常,咱们慢慢等就是,人又丢不了。” 真搞不懂他们为何能因为谁去查看吵起来。 摇摇头,微生岚返回饭锅边,继续吃饭。 转眼到了中午,片刻不离的三人总算听到帐篷内叫人了。 福伯当先进入,“陛下,午时过了,该起床了。” 宋时景半靠着床榻,指尖抵住额头,缓慢揉着,嗓音说不出的倦怠沙哑,“水。” “水来了。”离子卿眼疾手快,借送水的功夫往床榻内侧瞥了眼,好巧不巧被宋时景逮个正着。 不过宋时景未责怪,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壶水后,神思清明了许多,整个人活过了来。 福伯上前接过茶壶,就听宋时景说道:“今日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 然后赶了他们出来,等他独自洗漱换完衣裳,又帮风凝夜擦过身子才出来。 看守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墨七和离子卿肩上,他则带着福伯去了另一间帐篷,一旁的微生岚将变化看在眼里,犹豫地看向怀里的包子,颇为不舍,但还是亲自送了过去。 第69章 另一边,宋时景找来一份天下舆图,摊开来由两名暗卫撑着。 “陛下?”福伯不解他为何刚起床,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跑来看舆图。 宋时景未言,指尖划过北关,继续向西,分别是鸡岭关、长安关、西属关、镇宁关、丰裕关。 除了北关和鸡岭关他亲自前往过,另外三个只在书中描述了解过。 仅凭阿夜描述的梦中画面,他尚不能断定究竟是哪个,想来应是鸡岭关和长安关中的一个吧。 很奇怪。 他明明不信鬼神,不信预知,可阿夜说出的话总有种令他莫名折服相信的感觉。 所以他即便怀着三分猜疑,还是找来舆图试图找出哪个让他赴死的城关。 “北方可有动静?”他问。 福伯摇头,“他们大汉死了,目前正在内斗,根本无暇顾及咱们大樑。” “西边呢?” 福伯一愣。 外域找麻烦最多的非羌奴莫属,大樑自开朝以来,关注最多的亦是羌奴。至于西域方向,他们和大樑一直有通商往来,关系平和,遂大樑的探子们很少往西域去。 陛下突然问情况,别说福伯,即便问遍朝堂官员,也未必有晓得的。 “西边……要起兵?” 宋时景摇头,没有武断地给西域判死刑,转而吩咐福伯,“即日起,加强对西域长廊的监视,来往商人也要重点观察,一旦有异常,抓到朕面前来。” “是。” —— 风凝夜睡了整整一天,不管外面的饭菜有多香,亦未能把他的懒虫叫醒。 第二天,白衣的娇弱公子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眼睛明亮,气度翩翩。 只因他马上要回家了。 非是岭南王府,而是红莲山庄。 简单用过早饭,一行人再度启程。 与此同时,隐藏在群山间的一座庞大山庄热闹非凡,男女老幼都知道,他们的少主要回来了。 山庄最高处,一块从崖壁突出的石头平台上,一靛蓝**息如渊的俊美男子站在另一名紫色大袖袍的矜贵男子身后,一同眺望远方四通八达的山路,等待着游子归家。 第六十五章 红莲山庄 “来了。” 当遮住太阳的云让出位置,当金光洒向郁郁葱葱的山林,当石缝间辛勤劳作的蚂蚁停下休息,当枝头鸟儿成双.飞起。 通往山庄正门的一条小路尽头,低调不失典雅的马车缓缓驶来。 靛蓝衣袍的男子开口道:“一起?” 紫衣锦服男子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一起什么?” “一起去接人。” “不去。” …… 马车里,风凝夜正襟危坐,手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捏着衣袍,薄唇紧紧抿着,有些凉。 宋时景已观察他半晌了,见风凝夜没看他一眼,忍着笑问:“紧张?” 风凝夜挑眉,偏头看他,却见宋时景这厮悠哉悠哉,不像是随他去见长辈的,更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他深吸口气,语气不自觉严肃:“好好坐着。” 宋时景一怔,对视后确认阿夜在向他发脾气,赶忙收敛笑容,挪了下腿,端端正正坐好。 玄色绣金丝祥云纹衣袍衬得他肌肤白净,面容俊秀硬朗,五官端正,剑眉星目,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坐好后他再次朝阿夜投过去询问目光,风凝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亲自上手帮他整理仪容,直到在他看来挑不出半点错误。 长出一口气,风凝夜转身挑开车帘一角,朝前方望去。 远处山峦叠翠,鸟语花香,地势越是往上,路两边的奇花异草越多,毒物显现,隐约有雾气弥散,在阳光照射下,如烟似幻。 风凝夜提醒车上车下的人屏住呼吸,待继续前行五十丈远,走过毒瘴区,马车已来到半山腰的位置,山庄轮廓清晰可见。 亭台楼阁,飞檐朱瓦,瀑布响石,曲廊回环。 而之所以叫红莲山庄,是因山庄中精心培养的红莲,盛开在山庄中央的人工湖中,每当花开,红似烈火,迎风绽放,别是一番风景。 红莲山庄的人以红莲作为代表性标志,别具一格。 “恭迎少主归家!” 马车离得尚远,喊声已随风飘来。 “恭迎少主归家!” 第二声,风凝夜眼皮颤抖,马车停在山庄前。 “恭迎少主归家!” 第三声,风凝夜睁开眼,眼底清冽冷凝,浑身气质大变,清冷如九天谪仙,不染尘埃。 车帘从外面掀开,风凝夜率先下车,在一众山庄弟子护法长老的注视下,端庄自持地回礼:“诸位,辛苦。” 恭敬是相互的,一时间气氛和谐,场面温馨。 然,当宋时景下车后,藏在空气里的欢欣喜悦瞬间消散,一个个平和温顺的眼神变得冷厉有杀气,全都指向宋时景。 偏宋时景自我感觉良好,走到风凝夜身边,旁若无人地牵起他的手,向对面众人问好。 翩翩公子,持节有礼,怎么看都是懂事有礼貌的好孩子。 如果忽略那只猪手的话。 身为山庄的三把手,大长老段晋反应迅速,笑呵呵捋着胡须走来,老腰一扭,屁股一拱,用力撞开宋时景,拍着风凝夜肩膀道:“少主,得知你要回来的消息,庄主和容先生天天登高眺望,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