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拜,媳妇宠坏》 第1章 被糟蹋了 兰姒看着脚下一红一黑的两只鞋,一拍额头叫了声,“江玮鹤!” 一根竹竿从门外试探得敲进来,竹竿后跟着迈进来一只脚,一个不确定的声音飘进来,“你叫我?” “你非礼我!你毁我清白!你......你要负责!” 兰姒看见江玮鹤那张脸,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江玮鹤此人,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天质自然,仪表堂堂,立在那儿活脱脱就是个画中人,只可惜......可惜是个瞎子。 江玮鹤双眼无神,拿根竹竿探路,摸到桌子旁,又摸摸茶壶和茶杯,倒了杯水递过去,“我没碰你。” 兰姒按捺住心里的愧疚,脱口而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你......你**!我好心给你送衣裳,可你......你居然对我不轨!我都躺在你床上了,你还说你没碰我!” 知道他看不见,她连扯衣服作秀都省了,声音呜呜咽咽,听着委屈极了,“街坊四邻可都看着呢,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她长这么大,没做过什么坏事儿,诬赖人这种事,生平第一次做,可也是被逼无奈。 她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要把她嫁给村头的牛二傻子做媳妇儿,那牛二傻子成天流着哈喇子,见人就傻笑,动辄还会动手打人,回回都是下死手,自己嫁过去还能有命活吗? 江玮鹤虽然是个瞎子,可至少生的仪表堂堂,彬彬有礼,待人和善,据说手头还很有些闲钱,自己嫁给他,不比嫁给牛二傻子要好的多? 自毁清白这个办法是冒险了些,也忒损,可但凡有别的退路,兰姒是怎么也不会牵连上江玮鹤的。 江玮鹤笔直的站着,一身正气衬托的兰姒就如同那鼠辈宵小一般奸诈。 他平静阐述,“昨晚你说衣裳有条线崩开了,要重新缝,非要留下,后来我出去,再回来叫你你不答应,我猜着你是睡着了,就出去了,我昨晚一直在门外。” 兰姒知道他规矩自省,可要传谣言,逼着江玮鹤娶自己,她就得一屁股把谣言坐实了。 “你说你在外面待了一晚,那为何地上的两只鞋不是成双的?我分明记得我把一双鞋摆好了的!” “还有......”她拿出随身的帕子,咬破手指滴了两滴血在上面,又用手在身上掐了几处淤青,还揉乱了头发,扯松了领子,“我身子破了,这个家里除了你没别的男人,不是你是谁?” 证据做足了,接着就该扯开嗓子嚎了,“好你个江玮鹤,平日里大家见你瞎了眼,都对你百般照拂,我好心给你送换季的衣裳,你居然......” 她嗓门大,街坊四邻又住的近,这一嗓子喊来了不少人围观,片刻功夫便把江玮鹤的小院子围的水泄不通。 对门的李嫂子看见兰姒这模样儿,又拿起兰姒故意放在床沿的帕子,一声,“兰姒这是被糟蹋了!”终于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第2章 仙人跳 兰姒被瞎子江玮鹤糟蹋了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镇宁村。 有可怜兰姒的,有奇怪瞎子居然也能糟蹋人的。 还有说是兰姒见色起意故意**江玮鹤的。 十个人九个说法,剩下那个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彼时的兰姒正趴在李婶子膝头哭泣,眼泪就像瓦檐上顺下来的积水,成串成串的流,根本停不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多泪,可假哭,哭成了真的,呜呜两声还就停不下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李婶子以为她是真伤心,拍着她的背,安慰了一上午。 可兰姒爹不能干啊,牛二傻子家的定亲银子他都收了,一半已经输在赌坊里了,这个时候闺女破了瓜,嫁过去的从少女变成了妇人,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就算人家愿意了,这银子也得还一半儿回去! 兰姒爹狠狠骂了兰姒一顿,拿起菜刀就去找江玮鹤了。 村子里的一帮男人正围着江玮鹤问他昨夜的事,江玮鹤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江玮鹤!” 一声暴喝,男人们回头,见是兰姒爹,瞬间作鸟兽散。 “就是你糟蹋我闺女的?”兰姒爹菜刀往桌上一砍,菜刀立了起来,“你个瞎子,眼瞎心倒是不瞎,肯定觊觎我闺女已久了吧?我告诉你,你玷污了我闺女,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江玮鹤把头转向他,眼睛却没有跟着一起转过去,“那你想怎样?” 兰姒爹一听,这是有的商量,索性坐下来,“我闺女跟村头的牛家已经有婚约在先了,你这属于横插一杠,不过大丈夫,敢作敢当,只要你肯给银子,让我补上牛家的漏,这件事儿咱们就好说。” 江玮鹤左边眉毛挑了下说,“我没碰过你闺女。” 听说要钱就不认账了,兰姒爹拍案而起,“街坊四邻可都看见了,你现在想赖账?晚了!要么给钱,要么就跟我去衙门,让官老爷评评理!” 这父女两个真是玩儿的好一手“仙人跳”,江玮鹤手指扣着桌面,像在思考。 兰姒爹吃不准他的意思,这么一闹,牛家肯定是嫁不过去了,这江玮鹤平日里不出门不做工也不缺银子花,兰姒爹猜想他家底应当很是丰厚,若能借此狠敲一笔,岂不美哉? “你说你一个瞎子,孤苦伶仃的,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我家兰姒模样好,身段好,最会照顾人,你给我一百两,不但这件事儿揭过去了,还能白赚个媳妇儿,再划算不过了,怎么样?” 江玮鹤还是不说话,脸上表情淡之又淡,过了许久,久到兰姒爹快要坐不下去的时候,江玮鹤终于开口了。 “我给你一百五十两,你顺带帮我把婚事也一起办了吧。” 一百五十两! 兰姒爹张大了嘴,乐得要打滚,没想到这江玮鹤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家底居然如此丰厚,这以后要是变成自己姑爷了,不就可以时时来打秋风要银子了? 甚好!甚好! 兰姒爹一拍大腿,牙花子都笑出来了,“行,痛快,岳父一定给你办的体体面面的!” 第3章 私闯民宅女毛贼 兰姒爹要钱,而江玮鹤要人,明面儿上看,是他吃亏,可其实是一举两得。 在镇宁村这两年,他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也感受得到,村子里的人都热情,但热情归热情,那股热情劲儿过了,谁还能腾出精力来天天去一个瞎子家里照拂着? 江玮鹤又要强,一开始决定一个人来镇宁村生活的时候就做好了因为眼睛不方便所以诸事不顺,频频受挫的打算。 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他能一个人在虎狼之地,血雨腥风下立稳脚跟活下来,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到他? 一开始,日子的确不好过,烧水时常会烫伤自己,切菜不知给手上切了多少伤口,因为看不见,所以饭经常烧的半生不熟,但他从不开口求人,更不愿意把自己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外露给别人看。 可日子再苦也有个头,某天夜里,他家里闯进来个小蟊贼,这小蟊贼不偷不抢,翻过墙头藏在他家院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还被吓了一跳。 江玮鹤很机警,尤其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就变得比以前更好使了,镇宁村不会有什么强盗土匪,所以来人八成是游手好闲的老光棍,晚上光顾,除了偷东西还能干什么? 他闻声而动,茫茫黑夜里,看不见的人反而比看得见的更占优势,一把抓住那“毛贼”的胳膊,却意外发现这“毛贼”骨架瘦小,被他抓住居然反抗不过,一出声——居然是个女人! “半夜私闯民宅,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毛贼声音颤颤,“我......你放心,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就是来躲一躲,一会儿我就走。” 刚说完,门外纷纷杂杂脚步声便踩着话尾余音来了,这些人在门外停了片刻,嘴里骂骂咧咧的,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恨恨的放了句狠话,“让老子抓住这小妮子,一定先办了她,再卖了还账!” 女毛贼簌簌一抖,江玮鹤也忽然明白了,她说躲一躲,躲得应该就是屋外那帮人。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女毛贼松口气跟他道谢,抓他的手要拿开的时候,碰到他手上的伤口,还惊讶的不行,“你手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江玮鹤不答反问,“你是谁?” 她当然不肯说,不过却念念叨叨的给他上药,说他看不见怎么能一个人生活呢?都乡里乡亲的,他只要开口谁不能帮他?何必要自己受这罪? 听这语气,这话说的,她就算不自报家门,江玮鹤大概也能猜出她的身份。 大半夜还被人追着四处躲藏,追她的人听脚步声怎么也有七八个,语气凶恶,说话也带着江湖气,是强盗土匪早该挨家挨户的踹门了,不是,那就只可能是被人招来的。 刚刚那人说要卖了她还账,村子不大,有本事惹上这些人的,村子里除了兰裕那个烂赌鬼,还真不做他想。 兰裕有个闺女,村里的男人们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就是怕惹上兰裕这个无底的天坑,前前后后的一联想,这女毛贼,应该就是兰裕那个闺女了。 兰姒因为感激,帮江玮鹤上了药,期间一直唠唠叨叨,告诉他饭该怎么做省事儿,烧水的时候怎么不用手碰就知道烧开了,反正嘴张开就没停下过。 江玮鹤知道,她是怕人没走远,不敢出去,不过他也不急着赶她走,丫头没有坏心眼儿,说的也都是他用的上的,自己容她藏身,她投以回报,谁也不欠谁的。 第4章 黑姑爷的钱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摊上那么个好赌的爹,大半夜的被人追着跑也就成了家常便饭,村里的其他人家门窗都关的严,就连墙头上都摆了一溜的碎瓷片,也只有江玮鹤家墙头矮,不锁门,能容她藏身。 她知道江玮鹤看不见,也一直不说自己的身份,她以为自己隐瞒的天衣无缝,可哪里知道面前这瞎子心里藏的小九九。 不过兰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江玮鹤既然默认借了地方给她藏身,她也不能厚着脸皮把这当作理所应当,所以回回藏过之后,第日都会找借口去给江玮鹤送东西,有时候是吃喝,有时候是穿的用的,都不试什么稀罕物,但总归是一片心意。 江玮鹤从小就过得不容易,活了小半辈子,真心待他的人一个手指头就数的过来。 原先过得萧条孤独,跟谁都留着心眼儿,到了这镇宁村,一个小丫头的些许关心居然也叫人觉得心里像拱了一盆火似的暖融融。 但这丫头命不好,他爹为了还赌债,情愿把她嫁给牛屠户那个傻儿子。 江玮鹤笃定兰姒不是那任人摆布的人,是肯定不会嫁给牛二傻子的,但不嫁就只有死路一条,那帮要债的,哪个身上没有几条人命?到日子不还钱,她一个女子,除了被卖到烟花柳巷之地赚皮肉钱还债,别无选择。 可幸的是,这姑娘不算太笨,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她那天赖着不走,江玮鹤多少就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宣扬开了,还平白无故担上了个“好.色之徒”的名声。 可惜他天生就不是个吃亏的人,既然污名已经被坐实了,那就顺水推舟成全了她。 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就算是还了牛二傻子家的定亲银子,翻两翻,撑死了也就二十两银子。 那还剩下一百三十两呢! 小村子,都不是富裕人家,办个喜宴,算上聘礼,再算上置备其他物什,满打满算,算他个五十两,这兰姒爹里外里倒赚了不少。 一百五十两娶个媳妇儿,整个镇宁村也就江玮鹤没有这样的手笔了。 可兰姒听说江玮鹤给了她爹一百五十两银子,想着自己算计人家,还让人家倒贴了这么多银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回来就管她爹要银子。 她爹就是个无底洞,银子往里填还填不够呢,哪有往外拿的道理,说什么就是不给。 兰姒急了,伸手去拽她爹的布口袋,“哪儿有您这样的啊!一百五十两,富贵人家的老爷娶妻也没这么大手笔的,太多了,不让您全都还回去,至少......至少得给人家还回去一半儿吧!” 兰裕死死拽着口袋跟兰姒较劲儿,“还什么还?到手的银子哪有还回去的道理?再说了,又不是我张口要这么些的,是姑爷自己愿意给我的,人姑爷都没说什么,你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吃里扒外了?” “你也太黑了,口口声声叫着姑爷,可哪有这么黑自己姑爷钱的道理?你把钱给我!给我!” “姑爷乐意孝敬我这个丈人爹,你管得着吗?我看啊,我这姑爷可比你这臭丫头强多了!” 兰姒气的直呼哧,“就不能让你见着钱,一有点儿钱你就都拿去赌了!娘被你赌跑了,家里也被你赌的揭不开锅了,你忘了人家上次来讨债的说什么了?人家要你命呢!你把钱给我!给我!” 正逢李婶子家来,看这爷俩儿正围着桌子较劲儿,尴尬的叫了声,“兰姒她爹......” 毕竟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兰姒见状,猛的撒开手,这一松劲儿,持衡的那股子力气没了,直接把她爹摔了个倒栽葱。 兰姒赶紧把她爹扶起来,又招呼李婶子坐下,倒了杯茶,讪讪的问,“婶子,您怎么来了?” 李婶子道,“哦,我是替江家来的,就是江玮鹤,他让我过来跟你爹商量个好日子,好迎你进家呢!” 第5章 这爹当的太荒唐 兰姒没想到,江玮鹤居然真的毫无怨言就要娶自己,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肯定要争辩一番的,虽然他是个瞎子,可嘴又不哑,从头到尾也没听他红着脸跟她爹争吵过半句。 可江玮鹤越是这样,兰姒心里就越觉得对不起他。 人家好好一个风神朗俊,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瞎子,无缘无故摊上这种事儿,自己作为罪魁祸首都替他抱屈。 兰姒爹瞥了眼兰姒,堆起笑脸对李婶子道,“日子还是越早越好,反正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又是乡里乡亲的,要不就三日后吧,我看是个好日子!” “爹~”兰姒不好意思的冲李婶子笑笑,“我爹就是太心急了,让婶子见笑了。” 李婶子觉得也是,三天,哪儿够呢! “兰姒她爹,你家闺女的嫁妆你都置备好了?” “嫁妆?”兰裕才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子,张嘴吐了两个字出来,“没有!” “这闺女出嫁,没有嫁妆哪儿成呢?” 不过细想之下也是,这兰姒爹就是个烂赌鬼,家一早就败光了,若不是兰姒成日里或做绣活儿,或扎头花变着法儿的贴补着,这个家,哪儿还能算是个家。 这爹当的也实在太荒唐了! 李婶子摇摇头,“行了,我看啊,你还是什么时候把你闺女的嫁妆置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定日子的事儿吧!” 兰裕最怕的就是江玮鹤反悔,没准儿他是一个不留神,没反应过来才给了自己这么多银子平事儿的呢?若是给他机会反应过来,那自己的银子不就得打水漂了? 他们家没个管事的女人,成亲该添什么嫁妆,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看也就李婶子操办过的喜事多,知道该怎么办。 兰裕忍痛给了李婶子一锭银子当酬谢,“她李婶儿,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孩子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这嫁妆......劳您辛苦,帮着准备准备,你看成不?” 一锭银子不少了,她从头到尾帮人家忙活都不见的能得一两银子的好处,正好快年上了,有这一两银子,他们一家子的新衣就都不愁了。 这种好事儿没法儿拒绝,李婶子收了银子,说话马上就利索起来,“那成,就是准备,也得小半个月,那就把婚期定在半月后吧,我去跟江家的说,不着急。” 兰裕眼睛都笑弯了,等李婶子一走,立刻把布口袋系紧,防狼似的防着兰姒,“我告诉你,这些银子都是我的,你别想打我这银子的主意,姑爷有钱,你嫁过去,不愁吃穿,还跟爹计较这些干什么?” 硬抢是不行了,兰姒只好作罢,“银子你可以拿着,但是不能再去赌了,你为了钱都能把我嫁给村头的牛二傻子,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我可是你亲闺女!” 兰裕拍着胸脯保证,“爹保证,绝对不会去赌了,有了银子,爹一定好好儿过日子!” “过个屁!” 正说着,大门被人从外边儿一脚踹开,一伙人凶神恶煞的闯进来,兰姒看这架势,心道不妙,忙上前一拦,冲她爹喊,“快跑!” 第6章 讨债 为首的是个黑壮的疤脸男人,手里一把月牙弯的长刀,一指兰裕,后面两个打手推开兰姒冲上去就把人擒住,又顺势往他膝弯一踹,押着人跪下。 兰姒喊了声“爹”,转身哀求道,“三爷,您这是干什么啊?我爹欠的银子不都还清了吗?” 钱三儿瞥一眼兰姒,刀刃刮着她的脸滑到脖子上,“还清了?你问问你爹,昨儿晚上又干嘛去了?一个烂赌鬼的话你也信?” 说完伸手拽了她一把,嘴贴在她耳旁道,“你爹今儿要是还不上钱,哥哥我就只能拿你抵债了。” 兰姒跺跺脚,咬牙切齿的看着她爹,“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让你赌了吗?你又欠了多少?” 兰裕低着头,小声道,“二......二百两。” 二百两! 兰姒差点儿没晕过去。 这就是让她还一辈子也未必还的清啊! 打手见兰裕怀里有东西,跟他撕扯了两下,忙道,“三爷,这老小子怀里有东西。” “拿出来看看!” 兰姒着急去拦截,“不行!三......三爷,那东西不是我们的,是......是别人的,这个您不能拿,欠您的银子,我一定如数还清,您再给我点儿时间行不行?三爷......” 可话音刚落,那一布口袋银子就被翻了出来。 兰裕眼看着银子被夺走,哭的那叫个肝肠寸断,差点儿没一口气背过去。 一个打手拿着银子走过去,钱三儿打开数了数,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两。 “兰裕,这不是有钱吗?我听说你把闺女许给了牛家那个傻子?这牛家出手也真够大方的,就你这闺女,一百五十两......赚了!” 那是江玮鹤的银子,哪是什么牛家的银子。 兰姒上手就去抢,钱三儿把银子扔给身后的打手,坏笑着看她,“不想给银子,那你是想跟哥哥走,伺候哥哥?” 她真想一鞋底子抽他脸上,可是她不能,非但不能,还得给人赔笑脸儿。 “三爷,这银子真不是我们的,您看,您把银子还给我,我......我保证,一个月之内绝对把那二百两给您补上,您看行不行?” 钱三儿伸手掐掐她的脸,“着什么急啊?想跟着哥哥以后机会多的是,你爹那双手,只要还在,欠我的银子就永远没个头,还差五十两,过两天我再来,要是还不上,到时候我再带你走。” 他身后那些打手不怀好意的在兰姒身上打量,笑的放肆狂妄,拦姒又羞又恼,咬着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兄弟们,我们走!” 兰姒望着门口,等他们走了,过去把门关上,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兰裕慌忙站起来,惊恐的后退两步,“你要干什么?兰姒!我可是你爹!把刀放下!” 兰姒举着刀,“钱三儿说的对,只要把你的手剁了,你就不能再去赌了!没了手总比没了命要强,放心,有我给你养老送终呢,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你敢!我是你爹!你这样是......是不孝!” 父女两个一个追一个躲,眼看兰姒就要追上了,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声音试探着飘进来,“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第7章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兰裕看见门口那人,大喊一声跑过去,“姑爷,你可得救救我啊!这丫头想杀了我!你得管啊!” 兰姒下意识的把拿着菜刀的手藏在身后,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之后,又把手拿出来,指着她爹,“回屋去!” “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吗?” 兰姒心道,我倒宁愿你不是我爹! 可当着江玮鹤的面儿,总不好表现得太无礼,她把菜刀扔在地上,声音低了低,“爹,你先进屋去。” 看见她丢了菜刀,兰裕这才放心,两步并作一步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才算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兰姒因为心虚,在他面前总显得不大自然。 江玮鹤手里拿着竹棍,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说,“我来看看。” 兰姒奇怪,“你是怎么过来的?” “桃花来给我送东西,用棍子牵我来的。” “哦......哦!”她反应过来,牵住他棍子的另一头道,“过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她一看见他,心里的愧疚就翻江倒海的涌上来,跑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见他不说话,心里便措辞想着跟他解释一下刚刚的事,虽然他看不见,但听也该听出来发生什么了。 “那个,我刚刚......” “你后悔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兰姒没听清江玮鹤说了什么,复又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玮鹤耳朵转向她,眼睛却始终没动,“我问你嫁给一个瞎子后悔吗?” 兰姒愣住了,哑然失声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江玮鹤却只想要一个答案,“那你后悔吗?”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势力的,之前兰姒处处照拂他,那是因为自己借院子给她藏身,她知恩图报,怀着偿还的心理,现在是一娶一嫁,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要说后悔,即便她现在说了后悔,那也来不及了,如今这幅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就算是后悔,他也不会给她机会脱身了,他不是吃亏的人,倘若吃了亏,就要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今日来问这么一个答案,不过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除了那个牛二傻子之外,就什么人都能将就。 兰姒心里一颤,原来他今日来,是怕她委屈,所以特意来问问她后不后悔的? 人做到这份儿上,真是好的没话说了,她当场鼻子一酸,自责的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江玮鹤摸到茶杯,拿起来,放到唇边抿一口,“对不起什么?” “我......我辱你名声,诬陷你对我不轨,还......还弄丢了你给我爹的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我罪大恶极,我对不起你!” 兰姒说的收不住,索性跟他交了底,现在牛二傻子家的定亲银子还不上了,江玮鹤给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也没了,全镇宁村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江玮鹤的人了,现在两头都交代不了,就这还剩下五十两银子没还清呢!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玮鹤听她说完,脸上表情不变,只了了道,“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8章 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自然知道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搁别人家,一百五十两都能娶好几个媳妇儿了。 兰姒理亏又加心虚,讪讪搓着衣裳,小声道,“银子我会还给你的,只不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你要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我不会赖账的!”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江玮鹤把这件事情托捅出去,到时候证实了江玮鹤并未对自己不轨的话,她怕是还免不了要嫁给牛二傻子。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他儿子痴傻,哪家的好姑娘肯嫁过去,也就她爹为了钱什么都肯卖,已经逃出来了,她可不想再回去。 江玮鹤的眼睛不看她,听她说完又开始沉默,兰姒心里打鼓,半是愧疚半是恳求道,“这件事我办的委实混蛋了些,我也是没办法了才......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我以后给你做使唤丫头伺候你行不行?你一个人生活多有不便,只要你不戳穿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兰姒低下眉眼,见他搓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正猜测这扳指是什么质地,价值几何的时候,忽听他道,“你证据做的这样足,我即便说出去了,也没人会信我。” 那这意思就是不会说出去了。 她立刻眉眼弯弯笑起来,“我......我这个人平时还是挺厚道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把你照顾的很好。” 江玮鹤点了点头,又问,“牛家的银子还上了吗?” 说到这儿,兰姒又是满面愁容,“没有。” 他站起来,眼睛寻声看向兰姒,“还有银子还吗?” 再借给兰姒十张脸皮,她也拉不下脸来让江玮鹤再讨一回银子,他一个瞎子,八成是靠着爹娘留下的一点家产才能活到现在,已经让他破费那么多了,再让人家拿钱就太过分了。 “我......我会去找牛屠户说清楚的,欠他的银子我会还上的,不用你操心。” 兰裕耳朵贴在门口,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果然是他闺女,这种法子都能想的出来,不过这闺女也忒不上道了,反正人人都以为是江玮鹤干的好事,马上都是一家人了,还那么客套做什么? “姑爷......姑爷等等!” 他推开门跑出来,瞪了眼兰姒,复又拉着江玮鹤坐下,“姑爷,这银子弄丢了,说来的确是我们不对,可我闺女马上就嫁给你了,嫁给你那就是一家人了,咱们一家人还那么见外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别的不说,这婚礼......银子少不得。” 兰姒拽了她爹一把,“你干什么?有点儿够啊!别贪得无厌!” 兰裕道,“什么叫贪得无厌?我怎么就贪得无厌了?姑爷是自家人,自家人哪有让自家人丢面子的道理?再说了,你是要过去伺候他一辈子的,将来还得给他生孩子,这......一百五十两......这么算的话,哪儿够呢!” 第9章 兰姒一来嫌弃她爹贪得无厌,二来,也怕她爹把江玮鹤逼急了,江玮鹤一气之下不娶了,到时候自己走投无路,还得嫁给牛二傻子。 她手上还有些银子,虽然不多,但是还给牛家一部分,再留一部分用来办婚礼总是够的。 当时为了防止她爹把银子全都拿去赌,她存下来的钱用盒子装起来,全都埋在屋后的大槐树下,这么多年了,虽然不多,但眼下应急也该够了。 “爹......人家给的不少了,一百五十两,你真以为你闺女是天仙下凡?值这么多银子?” 兰姒把她爹推回去,又对江玮鹤道,“我去叫桃花,让她送你回去。” 江玮鹤站起来,竹棍在地上敲打着探路,“为什么让她来送,你不是闲着?” 兰姒愣一愣,“我们不是......我怕别人说闲话,你素来名声好,被我牵累......再说了,成亲前,按规矩来说,是不能见面的。” “外人眼中,我们已经同过床了,来往见面有什么稀奇?”他抬起一只胳膊,要人扶的意思,“这里的路我不熟,磕着碰着,还得你破费给我请大夫。” 兰姒踌躇一会儿,走过去牵他的棍子,可江玮鹤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竹棍收回来,固执的抬着胳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兰姒只好扶住他胳膊。 这样一比,高低分明,她脑袋尖儿刚好够到他胸口,江玮鹤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庄重沉稳的气势,这气势迫人,兰姒无声咽口气,愈发小心起来。 “前边儿是门槛,抬脚。” 江玮鹤听话抬脚跨过门槛,落脚的时候身子一歪,兰姒赶紧让出半身给他靠着,同时心里暗暗感叹这男人看着清瘦,没想到靠过来的时候,大半力气压在自己身上分量倒是不轻。 出了门,桃花蹦跶过来,十来岁的孩子,成天闲的没事干,正好江玮鹤家门口有颗大枣树,她娘不准她乱跑,她又想解馋,本想借着送江玮鹤的机会再去摘一捧枣子回来打牙祭,可看见兰姒搀着江玮鹤,立马失望的低下头。 兰姒明白她心思,揉揉她脑袋道,“回来给你摘枣子吃。” 桃花喊了声,“谢谢兰姐姐。”又蹦跶开了。 江玮鹤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远了,脸转向兰姒,“你倒挺会借花献佛。” “小孩子嘴馋。” “你自己不也是个孩子,你也嘴馋?” 兰姒听他的意思这是变着法儿的说自己去他家打秋风呢!当即红着脸争辩,“我已经及笄了!” 他眉峰一挑,“知道我多大吗?” 她怎么可能知道?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她对他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 江玮鹤没听见她回答,索性作罢,兰姒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半张侧脸,心里兀自猜测着他不为人知的一切,正想的出神,忽听他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啊?没......没啊,谁盯着你看了?”她忙转过头,嘴里嘟囔,“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我盯着你看了?” 他脸上被太阳镀了层金光,嘴角隐有笑意,“我眼盲心不盲,而且......你不觉得你离我太近了吗?” 第10章 天大的好事让她占了 兰姒送江玮鹤回去,路上必定会遇到不少同村人,见两人举止亲密,人人都忍不住要调侃上一两句,一开始兰姒还能假笑应对,可后来话说的越来越难听,她也逐渐的变了脸色。 同村的于寡妇,早年丧夫,自己抚养一个儿子长大,最见不得人家夫妻情深绵绵。 先开始听说兰姒要嫁给牛二傻子之后,她心里还着实欢喜了一场,这村子里总算还有人比她更惨了,可不知怎的后来又说被江玮鹤占了便宜,现在江玮鹤竟要娶了兰姒。 虽说这江玮鹤是个瞎子,可毕竟好模样摆在那儿,这于寡妇虽然早年守寡,可现年也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见了男人还是忍不住心动,更何况是江玮鹤呢! 没想到这兰姒竟然因祸得福,天大的好事让她给占了。 现在看见两人走在一起,心里不顺气儿,自然要出言酸上两句。 一盆水泼在兰姒脚下,于寡妇直起身来笑了笑,“呦,没留神,没泼着你吧?” 兰姒抖抖裙摆,湿了一大片,一个村住着,她如何不知于寡妇的为人,只她长舌大嘴,又好鼓动流言,兰姒不想与她多言,撂下一句,“没事。”扶着江玮鹤就走。 但那于寡妇却不依不饶,“我看你这衣裳都湿了,不如这样,随我进去,我帮你擦擦如何?呦!瞧瞧我,忘了你身边还有一个,你们这是......不是还没成亲吗?怎么?这就要家去了?你们......住在一起了?” 于寡妇两只眼上下打量着他们,看不够似的,还特意凑近了,“虽说你们已经......不过成亲前就住在一起的,别说咱们村了,就是再远些,也不见得能找出这么不合规矩的人来,兰丫头,你别怪我多嘴,嫂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清白已经没了,咱总不能把名声也造臭了是不是?” 兰姒横她一眼,“多谢于嫂子提醒,不过这嘴呢,虽然长在您自己身上,可要议论别人的时候也请你搞搞清楚,我不过送他回去,一没收拾行礼,二没宣扬着要搬家,您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不清是非的就造谣我们住在一起,我心里明白,可别人心里未必清楚您这到底是好心呢,还是见不得别人好呢?” 于寡妇被顶了个哑口无言,尴尬的笑笑,略过兰姒对江玮鹤道,“江相公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夫人,就是将来这老丈人得防着点儿,咱们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你老丈人是个烂赌鬼,旁人躲还来不及呢,偏你心眼子好,非要往上撞。” 兰裕身上纵然是有千万个不是,但总归是兰姒的爹,她怎么会容许旁人这么说她爹?立马来了火气,掐着腰道,“这是我们家的事,与外人无关,轮不着你多嘴在这儿议论,你要实在闲得慌,见不得别人好,就去找里长,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最拿手,让里长准许你另嫁就是了,何苦在这儿眼热别人?” 第11章 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寡妇另嫁虽然名声不大好,可也不是不能,但于寡妇这些年在村里,早就把自的名声糟蹋完了,这村里的女人就没有一个待见她的,嫁?那这些年她吐在别人身上的口水,不得千倍百倍的还到自己身上来? 毕竟是道行深,于寡妇轻描淡写的又把话引回到兰姒身上,“兰丫头,你要这么说,这话可就过分了,我不过是怕江相公不知所以,日后吃亏罢了,怎么?你心虚?” 兰姒终于忍无可忍,松开江玮鹤,撸起袖子,看着要动手的阵仗,“我怎么心虚了?倒是你,江玮鹤吃不吃亏的关你什么事?需要你提醒?” 于寡妇仗着自己还有几分美貌,不拿兰姒当回事,看向江玮鹤,委屈道,“江相公,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本是一番好意,怎么现在......反倒挨顿冲!” 尽管江玮鹤眼瞎看不见,可这声音,标标准准的江南软糯音,酥的不行,就不信他生受得住。 江玮鹤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眼睛看不见,但心里亮堂,不算阅女无数,可什么女人什么样儿他清楚的很。 又兼当下护妻心切,话就说的直了些,“我们的家务事,本就轮不到外人操心置喙,于嫂子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兰姒,扶我回去吧。” 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说于寡妇是外人,不该管,说的这么直白,偏袒的这么明显,于寡妇要是再纠缠,那就是无理取闹了。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她也不是谁的是非都愿意惹的,江玮鹤一个人生活多有不便,她是三两天就过去嘘寒问暖一次,本想着这江玮鹤总该顾念旧情帮她说两句话,谁知竟是个如此不顾念旧恩的人。 她气的直跺脚,“你......” “走吧。” 江玮鹤显然不耐烦参与她们女人之间的争斗,重新抬起手来,让兰姒扶他。 兰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扶着江玮鹤离开。 “想要以后不麻烦,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情,就要学会一招制敌。” 江玮鹤慢悠悠开口,“跟这种人,能一句话打发就不要跟她说第二句,你越来劲,她越是能抓住你话里的错处跟你纠缠不休。” 兰姒撇撇嘴,“你以前也没少跟人家纠缠啊,她三天两头的往你家跑,我看你也没表现的有多不耐烦。” 忘了,女人生气,怒火多半会殃及身边人。 他眼睛转向她,无神却显得很有诚意,“你亲眼见过?你怎知我没有对她不耐烦?” “村里的男人都恨不能粘在她身上。” “那与我何干?我什么都看不见,纵然她貌若天仙,我也不放在眼里,” 兰姒盯着他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脾气发的不应该,讪讪的“哦”了声,拐个弯儿道,“你家到了。” 他对自己家很熟悉,松开兰姒,就算不用竹棍也走的很顺畅。 日暮西垂,天色不早了,她站在门口,跟他道别,“我先回去了,你进去吧,门我帮你关。” 江玮鹤迎着夕阳站定,浑身上下都被罩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兰姒盯着他发呆,听见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第12章 已经许了人家 兰姒怕她爹又拿着银子去赌,三更半夜,等她爹睡着了,去屋后的大槐树底下挖了十两银子出来,揣在怀里一晚上,第日一早就紧着去给牛家还去了。 牛屠户见着了兰姒,没给好脸子,他女人横了兰姒一眼,也是阴阳怪气儿,“呦,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正说要找你爹去要回定亲银子呢你就来了,怎么?这是给我送银子来了?” 兰姒赶紧把银子递过去,“正是呢婶子,这银子里还有些补偿,是我跟我爹对不住你们,这银子,您好生收着吧。” 牛屠户接过银子数了数,他当初给了兰裕总共六两银子,现在还回来个整数,可见那江玮鹤当真是个有钱的。 牛夫人却不满意,觉得兰姒这是带钱羞辱来了,话里夹枪带棒的,就往最伤人的地方戳。 “我说兰丫头,你们家这样做可太不地道了,当初是你爹欠着赌债,走投无路了,主动找上我家来的,说要把你许给我儿子做媳妇儿,怎么不过几天功夫,你就给别人占了身子,现在还拿钱回来说是补偿,你们还真当我儿子找不着媳妇儿是怎么着?用你可怜?” 兰姒早料到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父债子偿,她没得选,只能受着。 倒是那牛二傻子,听见他娘咋咋呼呼的在外边儿骂人,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挂着粳米粥的粥渍,大约是之前听说了兰姒要给他做媳妇儿的事儿,欢欢喜喜的跑过来就要扯兰姒进屋。 “媳妇儿......媳妇儿来了!进屋!进屋!媳妇儿跟我进屋吃饭!” 兰姒一边让他放手,一边好声哄道,“我不是你媳妇儿,我吃过了,吃饱了,你自己回去吃罢,我还要回家呢!” 牛夫人看见了也不管,拉着收了银子的牛屠户甩手进屋了。 牛二见状,更使劲儿的拉她,“回家!回家!媳妇儿跟我回家!娘说媳妇儿陪我玩儿......嘿嘿嘿嘿,媳妇儿回家睡觉......” 兰姒暗暗头疼,也不知道这牛夫人都给牛二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牛二力气大,拽着她就往屋里拖,她扒着门,已经笑不出来,“牛二,放手!我不是你媳妇儿,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来牛屠户家买肉的人不少,整个村子就他一家儿,这来来往往的,看见她在这儿跟牛二拉拉扯扯,不定还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呢! 正巧有人来买肉,本村人乡里乡亲的大都认识,可这人穿一身青色长衫,估摸着有个三十来岁,浑身上下一股子温良如玉的书卷气,且人又生的端方,别说他们村没有了,就是这十里八村都难找这么一位。 来人见状,伸手抓住牛二,“这位小兄弟,光天化日之下对女人拉拉扯扯可谓失礼,有失君子风度。” 牛二转头看他一眼,嘿嘿傻笑,“这是我媳妇儿,媳妇儿跟我回家!回家!” 兰姒见有人解围,忙道,“我不是他媳妇儿,我......我已经许了人家了!” 第13章 有这样的朋友不奇怪 牛屠户出来,见是生人,怕牛二这傻乎乎的劲儿再影响买卖,板着脸呵斥,“牛二!不许胡闹!进屋去!” 又看了眼兰姒,眼里满满的都是厌恶,不过大抵是看在了银子的份儿上,又顾念有外人在,也并未多做追究。 这位生人大约也看出了牛二痴傻,讪笑两声让牛屠户给他割二斤精瘦肉,又搭讪转身欲走的兰姒,“这位姑娘......不知可认识江家怎么走?” 兰姒不想多做停留,正要打发了他,又听他道,“叫江玮鹤,不知姑娘可认识?” 江玮鹤名字一出,兰姒和牛屠户都变了脸色,牛屠户一边给他装肉一边嗤了声,“那正好,你眼前的这位姑娘正是那江玮鹤未过门的妻子,找她带路算是找对人了。” 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好好儿的客人,因为跟江玮鹤扯上关系,牛屠户这脸色该是不好还是不好。 兰姒本想敷衍他几句给他指条路让他自己去,可没想到居然是江玮鹤的客人,不过最近流言蜚语沸沸扬扬传的厉害,两人还未成婚就这么天天见面的也不大好,她仔细想了想,等那人装好肉,引他走了一段路才道,“我不便前去,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最末尾的就是他家了。” 那人彬彬有礼,颔首答谢,“多谢姑娘,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兰姒。”她始终跟他保持一尺距,眼睛盯着脚尖,谨慎又规矩。 男人舌尖滚了一遍她的名字,顺着她指的方向离开了。 兰姒只知道江玮鹤是两年前搬来镇宁村的,对他的身份家世都一知半解的,听来的也都是众人的猜测,不过看他虽然眼盲,可周身气质,待人接物的那份得体稳重,哪里是他们这些庄稼人身上有的,按此猜测,他有这样的朋友也不奇怪。 江玮鹤一早算到今日有客来访,掐着时辰坐在院子里等,待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眼睛慢慢转向门口道,“今日来早了。” 那人把肉放在桌子上,撩起长衫坐下,“我这不是思你心切嘛,日夜兼程,一路快马加鞭,只为能早日见着你吗?” “玉河……”江玮鹤声音低沉,叫他名字。 沈玉河又忙笑着打哈哈,“行了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给你送药来了,这回这个药是方士仪亲自配的,专治你眼疾的,据说有奇效。” 江玮鹤道,“我哪次吃的药没有奇效?回去跟方士仪说,不用再给我配药了,我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 “你还真想这么瞎一辈子?”沈玉河敲着桌面打量他脸色,“我刚刚在村头割肉,听人说……你有未婚妻了?” 他大方应道,“是,过几天进门儿。” 沈玉河叹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你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不回去了?这辈子就这么......柴米油盐的过着?” 江玮鹤脸上一派怡然自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勾心斗角了半辈子,柴米油盐的日子也能自得其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比之前自在了不知多少。” 第14章 给你男人试试 沈玉河为江玮鹤针灸,帮他敷上方士仪配好的药,在眼睛上系了两指宽的一条白布,等药效慢慢挥发,江玮鹤觉得舒服了些,便打发他去屋里拿酒。 二十年陈酿“春江花月”味甘且醇,回味绵柔,后劲虽烈,但即便醉的不省人事,第日起来,也不会头疼。 好酒如此,遂深得人心。 两人月下对饮,江玮鹤虽然看不见,可星星月亮并不陌生,眼前越黑,心里就越明亮。 “你看不见,平日都是怎么生活?我说给你带几个使唤丫头来,你偏不让,这里的茅厕你用的习惯?” “我来就是躲清静来了,你再找几个人来烦我,这是逼着我走?” 沈玉河无奈摇摇头,“那怎么忽然想起来娶妻了?我今儿看见那女人跟屠户家的儿子拉拉扯扯,他家儿子口口声声叫她媳妇儿,不过我瞧着是个脑子不大灵光的。” “是个傻子。”江玮鹤接上,饮一口酒,躺在草地上,“那丫头摆了我一道,我也就顺水推舟成全她了。” 沈玉河开始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重新打量起江玮鹤来,这两年他变了不少,好像自从瞎了之后,连性子都变得随和了不少。 江玮鹤似乎感觉到他在打量他似的,把脸转向他,“过几日婚礼,你是留下参加还是明日一早启程?” “自然是要留下!”沈玉河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躺下,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我还是好奇,你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江玮鹤没回他。 两年,一开始是靠着街坊四邻的帮衬,后来这房间布局,锅碗瓢盆他自己都能摸得清。 这人一旦看不见,其他感官就变得灵敏异常,尽管眼睛不中用,但照顾自己一个还不是什么难事。 习惯了,便也不觉得自己比寻常人差在哪儿了。 江玮鹤眼睛不方便,所以婚事便只能由兰姒自己操办了。 银子还给牛家之后,她手里也就不剩多少了,她自己是新嫁娘,很多事都不懂,只能全仰仗李婶子操办,她能帮上忙的,也就拟个花样子,给自己扎两朵头花罢了。 李婶子一边给衣裳匝边一边叹气,“你这丫头也真是怪可怜的,原本这些都该你娘来操心置办的,可你娘......你那个爹啊......兰丫头,你也别怪婶子说话难听,你那个爹也忒不是个东西了,自己闺女的嫁妆都出不起,这些都是你平日里攒下来的银子吧?依我看,你走的时候一个铜子儿也别给你爹留,免得他再出去赌!” 李婶子是长辈,平时也没少帮衬他们家,她能说,可自己不能跟着她附和说自己爹的坏话,只能尴尬的憋着声儿。 王家嫂子察着兰姒脸色不对,撞了李婶子一把,让她别再说了,李婶子也明白,拿起刚匝好边的衣裳递给兰姒,“你把这婚服拿过去给你男人试试,还有几天时间,不合适好及时改。” 兰姒听她说“你男人”的时候脸上一红,抱着婚服就跑了出去,出去了一摸脸,还有些烫手。 第15章 你怎么进来的 兰姒到江玮鹤家的时候,他家门敞着,院子里没人,八成是在屋里,她抱着衣裳,局促的站在院子里,扬声道,“江玮鹤!江玮鹤!” “来了来了......” 屋子里出来个人,身上系着围裙,见是兰姒,“呦”了声道,“兰姑娘,你怎么来了?” 兰姒一抬头,看是昨天那个男人,解释道,“我来给江玮鹤送婚服,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沈玉河心里眀着呢,伸手向屋内一指,“昨晚上喝多了,还睡着呢,你进去吧,我去烧水,一会儿吃了早饭再走。” 他也不等兰姒还有话,径直去了厨房,兰姒看他一时半会儿的也出不来,只好亲自送进去。 江玮鹤果然还在床上躺着,兰姒叫了他两声,他没应,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平日里他脸色总带着些病态的白,这次不一样了,脸颊微微泛红,多了点颜色,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就是眼睛上蒙了块儿布,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她站在床前叫他,许是昨晚醉的厉害,酒劲儿还没过去,横是没听见,匀匀呼吸着,就是没应声。 “江玮鹤......”兰姒戳戳他的肩膀头子,“你先醒醒!江玮鹤......” “别动!” 他一把抓住戳他肩膀的那只手,声音浑厚低沉,还有些迷蒙的沙哑,想来应该是刚被她戳醒的。 兰姒讪讪的收回手,抱着婚服后退一步,“你醒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坐起来,伸手去扯眼睛上的布条,睁开眼,眼前白茫茫一片,隐约好像能看见一个翠绿的人形轮廓,再眨眨眼,越想看清就越看不清,最后那白光,连同人形一并被黑暗吞噬,又是什么都看不见。 “大门开着,我在外面叫你,结果你朋友出来了,他让我进来的,哦对,我是......来让你试婚服的。” 江玮鹤怔怔盯着她问,“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兰姒低头打量自己,莫名其妙道,“绿色啊。” 绿色......看来方士仪的药也不是尽然无用。 只是兰姒一脸的不明所以,他又看不见,问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做什么? 正猜度着,江玮鹤一只手伸过来,“婚服呢?不是让我试吗?拿来。” 她把衣裳放在他腿上,抓住他的手放在衣服上,还关切的问了句,“你自己能穿吗?” 江玮鹤拍拍衣服,“那你来。” 兰姒犹豫片刻,打起了退堂鼓,“这衣裳跟你平日穿的也并无什么两样,我在外面等你,你穿好了叫我一声。” 她倒是很有眼色的出去了,江玮鹤摸摸衣裳,摸到衣领,整个儿一拉,衣服上的腰带挂饰啪嗒掉在地上,想来应该是都叠好了放在一处的,他赤脚下床,在地上寻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腰带,两年了,这挫败感再次袭来,熟悉的叫人无力。 “进来吧。” 兰姒正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数手指头,听见里面叫她,以为是穿好了,才一脚迈进去,看见江玮鹤中衣松敞的坐在床上,脚下一转,下意识就要出去, 身后他的声音追来,“腰带掉了,你帮我找找。” 第16章 试婚服 兰姒一想,反正江玮鹤也看不见,也就不觉得尴尬,眼睛也没多往他身上瞟,蹲在地上专心帮他找腰带。 腰带掉在地上,他下床的时候大约又踢了一脚,腰带被踢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好容易拽出来了,想了想,拿起衣服道,“还是我帮你吧。” 他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张开双臂,这股子熟稔的架势,倒像是以前经常被人这样伺候似的。 兰姒仰头往他脸上瞥了眼,满肚子想问的话被压下来,目不斜视,眼睛随着手,多一眼也不乱看。 原本做的时候,兰姒还觉得做大了,江玮鹤看着清瘦,怎么也穿不了这么大的,可李身子非说他撑的起来,她给江玮鹤送过几次衣裳,错不了,就算是大了,改起来也容易。 没想到还真让李婶子给说对了,这衣裳穿在江玮鹤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大小将好,不用裁不用剪的,倒省事不少。 她围着他转一圈,左看右看没什么问题,就又伸手过去解他的腰带。 江玮鹤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警惕,“干什么?” 兰姒道,“试好了,可以脱下来了。” 他便又张开双臂,让兰姒帮他脱下婚服。 兰姒心里一直压着一个问题,这问题婚期越近,她就越是想要问出口,正好眼下有就会,一咬牙就问出来了。 “其实,你要是咬死不松口,说你没有对我不轨的话,找人来验明正身,就不用娶我了,你又看不见,也不知道我是美是丑,要是我长得不是你喜欢的那样怎么办?” 江玮鹤提唇笑了声,“你当初若是能想到这些,就不会把脏水往我头上泼了,既然你都已经这么做了,现在再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儿马后炮?” 她心虚的小声嘀咕,“我如果不是都投无路,也不会这么害你。” 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是个什么境遇,她爹是个赌鬼,光这一点,那就是个永远也赌不上的大窟窿,旁人躲还来不及呢,尤其村里的那些年轻男子,看见她都是绕道走,因为她爹不好惹,那个总来她家要账的钱三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怕惹上一身腥,最后甩也甩不掉。 她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江玮鹤最合适了,他瞎啊,素日里又有个好名声,这样的人,想必人品也不会差,时候必定会对自己负责。 果然,她没猜错。 江玮鹤猜想着兰姒此刻脸上的表情,大抵是羞愧的,镇宁村不大,想要了解一个人也不难,她平时中规中矩的,能做出这种事,大约也是纠结了很长时间,打了无数遍退堂鼓才下定决心的。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跟之前的纷争来个一刀两断,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听见她一口委屈软糯的声调,脾气也跟着软了,慢道,“横竖我是个瞎子,看又看不见,美与丑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你纵然是个天仙,摸着也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兰姒哑然失声,见他好像并无**的意思,只好自己讪讪把尴尬咽回肚子里。 第17章 睁眼瞎 沈玉河不根本就不是下厨的料,说要留兰姒吃早饭,也不过是大嘴一张的客套话,真到了围着灶房转的时候了,其实就是个睁眼瞎。 大锅饭他没少吃,可他也只负责吃,压根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会儿才来感慨过日子的不容易就有点儿太矫情了,不过正因如此,也让他更加好奇江玮鹤这两年,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兰姒被江玮鹤那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帮他试完了衣服,转头就要走,正好遇上进来请教的沈玉河,两人堪堪要撞上的时候,沈玉河拽住她手臂,同时自省的后退了一步道,“怎么?衣服试得了?” “试完了,正好,衣服我给搁在床头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沈玉河一瞅,姑娘闹了个大红脸,想来他不在的时候,两人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不过马上就是两口子的人,他不好多问,只讪讪一张脸道,“那什么,你看,我们两个大男人,我也不会做饭,能不能请你……做了早饭再走?” 兰姒是见过江玮鹤做饭的,他院子里有一个凳子腿那么高的小土灶,生把火扔进去,锅架在上面,做饭又快又方便,还能搬来搬去的。虽然菜切的马虎了些,听桃花说味道也不怎么样,但他看不见尚且能自力更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况且,江玮鹤看起来也不像个挑嘴的人,她上次跟桃花来给他送东西的时候,见他桌上摆了一盘馓子,那馓子是桃花娘炸的,大约是没控制好火候,都炸焦了,可他时不时的吃一口,神色如常,倒是没看出有丁点儿嫌弃来。 她的手艺虽说也不好,但好歹能下口,便痛快的应下来了,“行,那你进屋等吧,我做好了叫你们。” 沈玉河又道,“要不我进去帮你生火吧。” 屋内传来江玮鹤的一声咳嗽,兰姒也道,“不用了,一会儿就好,你进去吧。” 不是她客套,是实在不合适,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叫别人怎么看? 沈玉河听见江玮鹤的一声咳嗽,也忙打消了要帮忙的念头,谢了两句就进去了。 做早饭简单,江玮鹤不是挑嘴的人,他那个朋友应该也不是,她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见他这厨房里东西倒是不少,找到了盛面的缸,舀了两瓢面,和好了,擀开,用刀切的细细的放在一边,烧开水下进去,趁着煮面的功夫又择了两小把青菜,用煮面的水焯好了摆在碗边儿上。 他这厨房里还有些碾碎的干辣椒,兰姒用滚油烫了,撒盐拌匀,在碗里滴了几滴麻油,最后倒上辣椒油一拌,看着好像还缺点儿什么,翻翻又找出来一小罐咸菜,切碎了撒碗里,闻着香喷喷的,大约能和那两位的口味。 张嘴要叫人吃饭,转念一想,又去够旁边柜子上的蜂蜜,烧开了水,又冲了两碗蜂蜜水。 这蜂蜜可是好东西,没想到江玮鹤这厨房不大,东西倒是挺齐全的,她把面跟蜂蜜水都端进屋,不用叫,已经有个人先闻着香出来了。 第18章 媳妇儿娶的不亏 沈玉河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吃上一顿这样的素面条,爽口又过瘾,不过桌上只有两碗,他挺奇怪,“你不吃?还是不够了?” 兰姒道,“我吃过来的,这两碗蜂蜜水你们喝了吧,喝完酒喝这个会好一点。” 江玮鹤摸到碗沿,寻声把头转向她,“银子够吗?” 够不够的也不能再管他要了,反正也请不了多少人,他爹在村里的名声不好,没人愿意亲近他们家,江玮鹤也不跟村里的人来往,能请的也就这些帮忙操持的人,她那点儿钱应该够了。 “够了够了。”她嘴上打着哈哈,一边说一边走,“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沈玉河呼噜两口面条,望着兰姒的背影道,“你这媳妇儿不赖,比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强。” 江玮鹤慢慢儿喝着蜂蜜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道,“你帮我个忙。” 沈玉河问要他帮什么忙,江玮鹤跟他面前说了两个字,沈玉河听罢,打量着江玮鹤道,“你这过个安生日子可真是不简单啊!” 他请完人帮忙倒不吭气了,尝了口面条,不难入口,尤其油辣子烫的香,又放了麻油,一碗面又麻又辣,味道还挺好。 别的暂且按下不表,就冲着这一手好厨艺,娶这个媳妇儿,自己也不算全然吃亏。 成亲的日子转眼就到,这天晚上,兰姒一晚上没睡,跟她爹坐在一起促膝长谈,她爹除了会赌,其他干什么都是睁眼瞎,她嫁走了,她爹恐怕连吃饭都是问题。 兰裕却不这么想,兰姒一走,没人管他了,他比谁活的都潇洒快活,他这个当爹的虽然不靠谱了些,但是怎么也把闺女拉扯这么大了,离了闺女还不能活了? “你爹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饿不死,你就放心的嫁过去吧,家里头也不用担心,你还怕我自己把自己亏待了不成?” 兰姒撇撇嘴,“你是不会亏待了自己,我就是担心你再出去赌,钱三儿那帮人个个儿都是不要命的,哪天真砍下来你一条胳膊,你让我怎么办?” 为了安闺女的心,兰裕拍着胸脯下了保证,“我已经跟铁匠家说好了,他家那个伙计,正好前段时间病了,没人帮忙,我跟他说,到时候我过去帮忙,一天三顿管饭,一个月开我一两银子,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把心安肚子里好了。” 兰姒被她爹骗过太多次了,将信将疑的反问,“真的?我回头可是要去铁匠家问的,若是你再骗我,那我可真的要做一回不孝女,剁了你的手以绝后患了。” “行了,年纪不大,怎么还没嫁过去就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爹保证,爹这次一定说话算话,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尽管她爹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了保证,可兰姒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放心,晚上等她爹睡熟之后,她偷偷去屋后的大槐树下,把埋起来的银子都挖了出来。 她太了解她爹了,这次成亲,她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她爹估计早就闻着味儿了,就剩这么点儿银子了,怎么也不能再被她爹翻走了。 第19章 出嫁 成亲的日子眨眼便到,兰姒家离江玮鹤那小院子不远,虽然没打算大办,来的人少,可吹吹打打的,还是叫人抬着花轿在村子里绕了两圈。 沈玉河完全充当了夫家人的角色,个大男人,虽然看着英挺魁不怎么好相处,可架不住会来事儿,很快就跟李婶子话熟了,里里外外的操持,还挺像模像样的。 江玮鹤家这边儿没父母,所以只拜了兰姒她爹,拜完天地,兰姒被送回洞房,就是她之前来过的江玮鹤的卧房,这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入眼都是醒目的大红色,张扬却又叫人觉得温暖。 外面酒吃到一半,李婶子进来,见兰姒已经自己掀了盖头透气,又骂着让她赶紧盖上,“这样不吉利,盖头必须得由新郎官儿亲自揭开,快盖回去!” 兰姒重新盖好盖头,一身骨头早就软的不像话,累的总想找个东西靠一靠,不止累,还饿,一天没吃东西,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了,可洞房里摆的喜果又不能吃,连掀盖头透气都得挨说。 李婶子拉着她的手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娘跟人走得早,洞房里的这些事肯定也没人教你,虽说你已经是江玮鹤的人了,可那头一次想必也是半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现在真的成亲了,男女之事,你也该知道了。” 以前村里有姑娘嫁人,她帮着做些绢花头饰,闲来无事倒也听这些婶子姨娘们聚在一起跟新娘子说这些,无非就是教给新娘子一些取悦夫君的手段,女人要想在夫家过得好,总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手段才行。 男女之事夫妻之道,李婶子一张嘴,她就明白她底下要说什么了。 没人教,她确实不懂里头的门道,可这种事......本该是最晦涩难张口的,现在李婶子要跟自己说这些,她心里还是觉得怪别扭的。 李婶子是过来人了,马上都要抱孙子的人了,知道兰姒面子上恐怕过不去,可过不去她也得说,哪个新嫁娘都得有这一遭,不懂怎么成? 兰姒这会儿倒是开始庆幸自己脑袋上这块儿红盖头了,手叠放在膝盖上,乖巧的像换了个人。 她耳朵火烧一样的烫,囫囵听完,连带着脑子都发昏,李婶子还要细说,她忙点头,做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婶子放心,我都记下了,您今儿为了我的事没少忙,我也不便招呼您,您先去外面用席吧,不用操心我了,我都懂。” 李婶子在她手上拍了拍,“多的婶子也不好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你男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不过两个人只要心齐,这日子就不难过,记下了吗?” “记下了,婶子,您快入席吧,改天我再家去看您。“ 好容易打发了李婶子,兰姒摸摸滚烫的脸,想掀开盖头去倒杯水喝,她以前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可没想到这夫妻之间的门门道道居然这么多。 刚走到桌前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喝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兰姒心里一惊,险些把水洒了,反应过来,赶紧把盖头放下来。 这个时辰,能进来的,除了江玮鹤,应该也没旁人了吧。 第20章 洞房花烛夜 进来的的确是江玮鹤,酒吃到一半,沈玉河就把他推了回来,新郎官儿是要洞房的,喝多了怎么弄? 不过沈玉河本身也是个识趣儿的人,知道有自己这么个外人在,新娘子八成会拘束,放不开,送江玮鹤到了门口,这就打算离开了。 走前还特意交待,“我去对门那家挤一晚上,你新婚燕尔,洞房花烛,无拘无束才自在。” 两杯黄酒下肚,一个桌上的男人,跟谁不能称兄道弟,不过借宿一晚,谁家不是睡! 江玮鹤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慌乱脚步声,一扬唇,推开门迈了进去。 兰姒心跳如鼓,掀开盖头悄悄看他,见他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这才松下一口气,规规矩矩的并拢双腿坐正,等着他来掀盖头。 “饿了?” 他张口就这么问,语气大有戏谑的味道,若不是知道他看不见,兰姒的狐狸尾巴肯定藏不住。 她摇摇头,头上的钗钗翠翠叮铃哐啷的响,一想他的眼睛,忙又出声道,“不饿!一点儿都不饿!” 回答的这样快,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江玮鹤抿下唇角得弧度,手在桌上摸了摸,问她,“秤杆在哪儿?” 兰姒摸到被面上放着的秤杆拿起来递给他,“在床上,你慢慢过来,我递给你。” 他走的很慢,眨眨眼睛,隐约可见眼前一片红色,笼统又模糊,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最后雾蒙蒙一片,再睁开眼,照旧是黑漆漆一片。 江玮鹤摸到秤杆,握着一头,兰姒没松手,怕他胡乱挑再戳着她,握着另一头,拉到盖头下,看到盖头下伸进来的小半截秤杆,这才松手道,“好了,可以掀开了。” “我不会碰到你的。”他用秤杆挑开盖头,坐在她身侧,“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见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不是!” 兰姒连忙否认。像江玮鹤这样的人,四肢健全,又有万里挑一的好相貌,看样子好像也不缺钱,但偏偏看不见,身为男人,自尊心一定很受挫,若是连他的妻子都觉得他无用,那他心里必然不好受。 她原本嫁过来就有补偿报答的意思,这会儿自然要帮他重拾信心了,否认不够,又添了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明明看不见,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我方才只是想帮你。” 他跟真的一样,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烁烁似有碎光,“你不用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一辈子还长着呢,我们夫妻之间......” 江玮鹤寻到她叠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住,接上后半句,“没那么多避讳。” 兰姒一瞬间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李婶子跟她讲的洞房花烛那些话,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在她耳边回响起来,然后她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 她一紧张手心就爱出汗,江玮鹤大约察觉到了,脸突然凑近了在她面前,“你怕我?” 兰姒梗着脖子说不怕,脸却不敢动,怕一动就跟他亲上,他看不见不知道距离,自己总该避着点儿。 第21章 来真的,怕不怕 江玮鹤鼻尖嗅到若有似无一阵脂粉香,外面吃席的人都散干净了,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他耳朵好使,不止听见她鼓鼓心跳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叮铃哐啷——是兰姒斜着身子转过头,一面说着,“你喝了不少酒吧,我去给你倒杯茶。”一面把手从江玮鹤手心里拔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悄悄松口气,紧张的要冒烟儿。 “不急,合衾酒还没喝呢,先倒两杯酒过来。” 他岔腿坐着,轻松又闲适,眼睛看着兰姒的方向,黑茫茫的一片,也不知他怎么看的那么起劲。 上次留宿,自毁清白也要的赖上他的勇气,现在早拿不出来了,之前跟江玮鹤并无太多接触,现在关系一下亲近了这么多,就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叫人犯怵的气势,两人第一次这样相处,兰姒心里还是怪忐忑的。 合衾酒要两个人交臂喝下,兰姒酒量浅,这酒又冲,可本着喝酒壮胆的心情,还是仰着脖子一口干了。 喝完了合衾酒,就该办正事了,两只酒杯骨碌碌滚到地上,兰姒起身要捡,江玮鹤伸手一拽,不知拽到了什么,只听见兰姒低呼一声,旁边被褥陷下去一片,她嘴里一个“你“字”吐出来,就再没了后话。 “怎么了?” 若不是早知道,兰姒多半会以为江玮鹤的是故意捉弄她,拽住她束衣的带子使劲一扯,直接给她拽倒了不说,这破衣裳一拽,呼啦啦的全敞开了,就剩下里面一件遮羞的亵.衣。 这个年纪的姑娘,水灵灵的就像刚长开的水仙花儿,嫩豆腐似的,眼下春光自然无限好,只可惜,再好的春景江玮鹤也看不见。 姑娘家的本能的想遮羞无可厚非,随后反应过来,动作也变得慢条斯理起来,“没什么,我绊了一下。” 江玮鹤扶住她肩膀,摸到还来不及提到肩膀上的外衫,明知故问的姿态,“我刚刚扯到你衣带了?” 兰姒大大方方表示,“没事......“又想法儿岔开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我去烧水给你洗漱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脱都脱了,就别穿了。”他改扶为握,手下纤弱骨架直叫人不忍用力,生怕一用力就给她掰折了。 兰姒又不傻,知道江玮鹤这话什么意思,她既然已经嫁给了江玮鹤为妻,那是肯定要同房的,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心里难免害怕,被推倒的时候,居然愣愣的拿不出半点反应。 “先前上我床的时候那股子勇气呢?”江玮鹤指尖缠着她的一缕头发,闻着好像没用头油,摸上去的感觉像一匹春织的云锦,可见这丫头虽然日子过得惨了些,但还不至于凄苦。 她眼睛看着床顶团的红色喜球,咽口气,说话不觉就磕磕绊绊起来,“不......不一样,上回那是......是假的。” 他一只手仍旧按着她肩头,另一手拄在她头侧,脸凑近覆下来,声音轻如呓语,“这次我可没上回那么好的耐性,来真的了,怕不怕?” 第22章 大小也是个美女 兰姒闭闭眼,不就是疼吗,再疼能疼到哪儿去?横竖早晚都得来,干脆今儿晚上做个齐全算完! 心里自己把自己劝服了,嘴上就很好妥协了,可脑袋一偏,声线还是发颤,“不怕,我既然嫁给你了,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来......来吧!” 她说话的时候是收着气息的,显得谨小慎微,第一次跟一个男人亲密接触,心里多少肯定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江玮鹤摸到她微张的唇,想象着它此刻的颜色应当是十分明媚艳丽的红,微微启开,露出几颗珍珠色的贝齿,若是看得见,想必也十分招人疼。 事实虽然与想象稍有偏差,但就兰姒的样貌来说,放在人堆里尽管不很出众,但胜在耐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净清冽的气息,认真打扮打扮,大小也是个美女,配江玮鹤,他也不吃亏。 他指尖在她唇上摩挲,手上几乎没有力道,两人呼吸交织,鼻尖相抵,江玮鹤头偏了偏,碰了碰她的唇,身下的人即刻浑身僵硬,嘴上说的大义凛然,真到了这一刻,可见姑娘还是个纸老虎,一吹就倒的花架子。 “害怕?”他鼻子里哼了声,似笑非笑,“怕就光明正大的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强了你不成?” 江玮鹤支肘侧卧在她身边,收起了周身凛冽锋芒,脸上一团和气,晃晃她髻里插着的流苏珠钗,表情带几分玩世不恭,“把头发拆了,洗干净了,回来睡吧。” 兰姒拢着衣裳坐起来,“你不......那什么了?” “那什么?” 她红着脸挑明,“行房。” “你要是想,那咱们接着剩下的来。” 兰姒一听,慌忙爬下床,“我......我去烧水给你洗漱。” 江玮鹤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听见外头哗啦哗啦的舀水声,想她此刻一定脸红的直发烫。 她一直不愿意跟自己面前挑明身份,自己也懒得拆穿她,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朦朦胧胧的隔着一层,想想倒也是种别样的趣味,日后有空拿出来寻她开心,想来也好玩儿。 穿着喜服做事不方便,袖子都卷到肩膀头子上了还一个劲儿的往下滑,兰姒烦了,回去从嫁妆里扒拉出来一件素色长衫换上,劈柴烧水,干活又快又利索,不大会儿功夫,就端了满满一盆热水过来。 她自己在厨房已经洗过了,头上的钗钗翠翠都收好了放在了妆奁里,头发随便挽个髻,架势像足了江玮鹤的使唤丫头。 “天凉,你别忙活了,上.床睡吧,我自己来。” 兰姒立在那儿手误无措的,被他催了一道,一步三回头的往床边去,待看见他熟练的漱口洗脸,行为举止一点儿也不像个瞎子时,心才放下来。 等他洗完,她又换盆去给他打洗脚水,都收拾好了,两人一里一外的躺在床上,兰姒迷迷瞪瞪的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既然今天不用行房——她打个哈欠,睡意昏昏沉沉席卷而来,也就顾不得身旁那位是不是能睡得着了。 第23章 难道你还有别的身份 江玮鹤习惯卯时起身,鸡鸣刚过,他侧着身子,拄着脑袋,用手摸了摸兰姒的脸,光滑细嫩,不小心摸到她颤颤的睫毛,以为她醒了,听了半天没动静,收回手,自己穿衣起来了。 兰姒这个人比较贪睡,但贪睡也分场合,以前在家贪睡就罢了,现在嫁了人,有了夫君要照顾,有了家要操持,这臭毛病就得改改了。 可新婚第一天睁开眼,看着屋里明晃晃刺眼的阳光,和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睁眼摸书的江玮鹤,剩下的那点零星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听到动静,江玮鹤转过头来,“醒了?” 她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我没留神鸡叫,睡过头了,你......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早饭去,你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吃面?” 江玮鹤想了想,“面吧。”她上回匆忙之下煮的那碗面,劲道爽口,这第二碗他可想了不少日子了。 兰姒穿好衣服,头发梳好挽个单髻,出去的时候,看见江玮鹤手里拿着一本无字却通篇坑坑洼洼的书,心里疑惑,奇道,“这书上没有字,你怎么看?” 就算是有字,他也看不见啊,那这本书能有什么用? 江玮鹤合上书,“这就是给看不见的人看的书。” 专门给眼盲人看的书? 兰姒不懂,摇摇头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沈玉河在镇宁村也待了挺长时间了,眼看着江玮鹤成了亲,他也该回去复命了,临行前来跟江玮鹤道别,两人对坐却沉默,沈玉河其实是心里憋着一大堆话想要跟江玮鹤说,但见他眼下生活安逸舒衬,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江玮鹤扣着桌面,思来想去说了句留人的话,“用罢早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得紧赶着回去,那头事儿多,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药方子我给你留下了,若是用完了,就叫你那娘子带上药方去抓。”他接着叹口气,“我本不该说你,但眼睛不是小事,你不能不上心。” “我有分寸。” 两人之间不是纯粹的朋友关系,沈玉河手再长也不该管到江玮鹤的头上来,不过是行劝慰之责,至于江玮鹤听不听,这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的了。 兰姒煮好了面端进来,见着沈玉河,想既然是江玮鹤的朋友,便招呼着他坐下用饭。 沈玉河拱手道,“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这就要走了。”转头再看江玮鹤,交代兰姒务必要好好照顾他后就转头离开了,一如那日来时的突然。 兰姒把碗筷摆上桌,扶江玮鹤过来吃饭,原本两人之间是没话说的,可正吃着,江玮鹤忽然开口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我的身份?” 她一口面咽下去,看着江玮鹤,“难道你还有别的身份?” “吃饭吧。”他忽然间想到,自己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后再做什么事都得多拿出一份心思来蔚身边的人考虑,他借着眼瞎推事,可即便眼瞎也仍旧是一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谎话能扯,但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第24章 你这一辈子要怎么办 两人用罢早饭,江玮鹤叫兰姒先别收拾,让她洗手进屋,说有事要她帮忙。 有了昨天晚上那一遭,兰姒这心里就总跟伸了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不知道江玮鹤要她干什么,若是这会儿行房的话,街坊四邻的,谁家要是来个人,那她今后怎么出去见人? 不是她自己要往这方面想,是打心眼儿里就把这事儿当成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来对待了,昨晚上她都豁出去了,要是就那么成了事,那她也不用担心了,没成,心里就总压着一桩心事,担心江玮鹤时不时的滴溜出来用这个吓唬她。 她颤颤进屋,昨晚上就见识过他力气,所以并不敢太靠近,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她左右看了看,问他,“要我帮什么忙?” 江玮鹤捏捏眉心,“床头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包药,你拿来,里面写的有方子,照方子上写的,给我上药。” 上药?就为这事? 她过去翻出抽屉里的药,找出药方,见上面详细的写了煎药的过程,还有外敷的,倒是不难,就是麻烦,看样子,应该是治疗他眼疾的。 药在外面小灶上正煎着,她又用温水调和了另一个药包里的药粉,匀匀在他眼睛上涂了三层,最后用布缠上。 他眼睛生的很漂亮,兰姒给他上药的时候心里不住感慨,最后忍不住问,“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她终于想起来问了,江玮鹤摸摸眼睛上的布条,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中毒。” 兰姒刚要站起来,屁股又沉下去,“什么毒这么厉害?那个沈先生是大夫吧?那你这眼睛能治好吗?” 他语气平静,不像是在说自己,“仙子草。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只是兰姒想不到,江玮鹤看起来这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究竟会与什么人交恶,那些人又为什么会想出这么残忍的办法来对付他。 之前他还问自己,就一点也不好奇他的身份?她问了,他又不说了,这样一想,他的身份,似乎也不简单。 江玮鹤没由来笑了声,“你打我主意的时候,就没想过,倘若我是个歹人,你这一辈子要怎么办吗?” 她确实没想过,当时哪顾得上想别那么多,不过是看着他不怕惹麻烦,多次借用自家院子给自己容身,便一厢情愿的认为他这人,人品定然不会差。 她不怕过苦日子,就怕所托非良人,江玮鹤不说还好,这一说,说的兰姒心里直发慌,深思惶惶,六神无主的。 人家能下毒害他,说明他也不简单,寻常人家有仇有怨,要下毒也是买砒霜,什么仙子草,她闻所未闻,不过想来大概是什么不传世的毒药。再说那来给他送药的沈玉河,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江玮鹤跟这样的人称兄道弟的,身份自然也不简单! “现在觉得怕我吗?” 他这话听着像是好心询问。兰姒自己里外里的想了想,咽口气,手迟疑着去握他,“你放心,我既然嫁给你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仇人,我都不会不管你的。” 第25章 我火气大 兰姒这样的反应江玮鹤还是挺意外的,分明握住他的那只手抖的不行,可大概出于愧疚,亦或是同情,一张嘴,还是满口暖心窝子的话,顺耳归顺耳,就是叫人觉得有点儿假。 他也不拆穿她,回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你这样说,能娶到你,我也不亏。” 兰姒听得耳根子绍红,隔着衣裳好像都能感觉到他一颗真心在鼓鼓跳动。 害羞折中了心里那股子害怕,管他是什么身份,他现在既然能沉下心来在这儿跟她过日子,那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去给你端药。”兰姒心里甜丝丝的。 她常见那些已经出嫁的女儿,回门的时候,面颊红润,温温柔柔的跟在夫君身后,跟出嫁前完全判若两人。 李婶子说,出嫁后的女人,有了夫君的疼爱,便是之前再刚强坚韧,也会被克化的柔媚似水。 她之前还不信,但是就刚刚,这心里泛起蜜糖甜,就变了想法,李婶子是过来人,说的话总不会错,夫妻敦睦,相敬如宾就不怕这日子过不好,虽然江玮鹤看不见,但两人相互扶持着,日子总能红火起来的。 兰姒去外头端了药,眼看着江玮鹤把药喝下,这才放下心去忙活别的。 这天说要入冬可快的很,兰姒掐着腰站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想趁着今天日头好,把被褥额还有江玮鹤冬天穿的棉衣都拿出来晒晒,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了,衣裳早该放了一股子霉味儿了,现在预备上,等转天下过雨,也不至于没衣裳穿了。 江玮鹤听她翻箱倒柜,进进出出的忙活,两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巴掌大的四方小院里有了家的感觉。 只是兰姒翻遍了他的衣柜也没找出一件棉衣来,除了夏天穿的单薄长衫,就是再稍厚一些的,但冬天来了,光穿这个还不得把人冻死? 兰姒把衣裳都晾在了外面的绳上,进来时重新添了壶热茶,问他,“我刚刚收拾你的衣裳,怎么没见着棉衣呢?” 江玮鹤翻了一页书,从第一行开始摸下去,约莫摸了两三行,这才扭过头头来回她,”我没有棉衣。” 怎么能没有棉衣呢?兰姒往他那本无字的书上看了眼,有点怀疑他这两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冬天冷的能冻死人,就是再穷的人家也会预备着过冬的棉衣,怎么他就没有了? 她小心的又问,“你是不是......没钱买棉衣?” 江玮鹤唇角一弯,笑了,“我从来不穿棉衣。” 兰姒惊的张大了嘴,“那得多冷啊,冬天的风能吹进骨头里去,你这样,老了容易得病的。” 他又一挑眉,满不在乎道,“我火气大,不用穿棉衣。” 这不说的废话吗?火气大跟抗冷有什么关系? 以前他一个人生活,无牵无挂的,身边也没有人知冷知热的关心他,现在自己嫁过来了,心里便很有种任重道远的责任感,怎么可能再让他穿着单衣过冬呢? 这么一想,连江玮鹤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在她眼中都成了有苦难言的苦笑。 第26章 倒是有一样想吃的 虽然江玮鹤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真的不需要过冬的棉衣,但兰姒身为人妇,总不能真的让自己的夫君就穿单衣过冬吧?是以及时发现这件事情之后,兰姒就开始着手准备给江玮鹤做过冬的衣裳穿了。 只不过她这方面的手艺并不精通,以前缝个荷包都被她爹嫌弃针脚歪歪扭扭,丑的像个虫子在上面爬,根本拿不出手。 这句话在她心里扎根,时不时的会冒出来戳上她一下,这么多年了,就因为这句话,她再没有缝补过任何东西。 更别提做衣裳了! 不过村里针线活儿好的不少,对门儿的凤嫂子就是当中翘楚,她出嫁的嫁衣就是李婶子拖她给做的,李婶子有这个面子,自己可就说不准了,她爹在村里风评极差,若是贸贸然上门,或许会吃一顿排头也说不准。 江玮鹤半天没听见她有动静,合上书,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兰姒回过神来,托腮看着他,“没干什么,歇会儿。” 她忙忙碌碌一整天了,是该歇歇了,或许是听了一天七零哐啷的吵杂声,陡然间静下来,他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我听你那动静,还当是你力大如牛,这会儿怎么也不该累的。” 兰姒扭脸看他,噘着嘴嘟囔,“哪有你这么形容女人的?我动静大就是力大如牛了?” 江玮鹤向她张开双臂,“过来我掂掂。” 这话小时候她爹对她说过,“掂掂”是看她比之前重没重,现在这话从江玮鹤嘴里说出来,她总觉得别扭。 江玮鹤不明白她的小女儿情怀,寻声倾身向前,手准确的掐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兰姒就这么被他从凳子上抱了起来,屁股底下的从冰凉生硬的凳面儿变成了他的大腿 别看他瞎,下起手来可一点儿也不含糊,兰姒感觉自己在他手上就像个玩具,她卯足了劲儿屁股往下沉,却不及他掐腰轻轻一提,力气大的叫人咂舌。 这点子力气对江玮鹤来说轻的鸿毛一样,跟他想象中的分毫不差,骨架纤细小巧,放在腿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方才掐她的腰,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他蹙眉,有些不悦的问,“轻飘飘的,晌午没吃饱?” “吃饱了。”她揉揉肚子,不光吃饱了,还吃的有些撑呢! 不想他也把手放上去,摸摸她吃饱了却仍旧干瘪的肚子,好笑道,“既是我的人了,总得养的白白胖胖的才行,以后肚子敞开了吃,吃的越多越好。” 他掌心温度徐徐渡进她身体里,兰姒悄悄比了下,他的手比自己大了一个小拇指那么长,这个人身材高挑却不显得清瘦,恰恰相反,昨天半夜醒来,她看见他中衣敞开时内里壁垒分明的肌肉,看那样子,完全不像外表那般温润无害,倒像是个练家子。 兰姒从他腿上站起来,十分体贴的解释,“一会儿腿给你压麻了。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牵着她的手跟着站起来,低头跟她说话,声音轻轻,“倒是有一样想吃的。” 第27章 女人之间的话题 晚饭喝的江米粥,兰姒鼓着腮帮子在厨房在烧火,一把米淘好了撒进去,小火慢慢煮着,回想起江玮鹤刚刚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脖颈子都红了。 吃她? 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一锅糯糯的江米粥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增,晚上吃的太腻了不好,她看着橱柜里的荆芥还有几根老黄瓜动了心思。 老黄瓜切片,跟洗净的荆芥一起放进盘子里,滴上几滴麻油,倒上几勺醋,早上烫的辣椒油放一勺,柜子里还有一瓶香油,再滴两滴,最后撒盐拌匀,小菜清爽,正适宜现在这个天吃。 晚饭不大会儿功夫就做得了,两人吃了饭,兰姒收拾好了碗筷,非要江玮鹤站起来给他量身材,记下了他的身量尺寸,她又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个镯子,这镯子是她爹给她的,成色虽然不是很好,但是拿来做人情总是够了。 怕江玮鹤挂念,她走时还特意跟他说了声,“我去对门凤嫂子家说会儿话,一会儿就回来,你要是等不得了,就先睡吧。” 江玮鹤抬起头,“我不能陪你说话?” “那不一样,我们女人......有女人之间的话要说。” “去吧。”他大方的摆摆手,“带盏灯,别叨扰人家太久。” 兰姒给桌上的灯套上了灯罩,应了声,提着灯出去了,出去转身看了眼黑漆漆的屋子,又折返回去重新点了一盏灯,就算江玮鹤不需要,留着一盏灯,看着也有个家的样子。 这会儿天还不是很黑,各家各户刚吃完晚饭,都趁着这段时间几个几个的聚在一起说话,兰姒到了凤嫂子家门口,举着灯,迟疑半天叫了声,“凤嫂子!” 院子里有孩子的哭闹声,兰姒听见了,又暗暗想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天再来,门内女人答应了声,已经把门打开了。 凤嫂子见是兰姒,先是一愣,因为两家素无来往,兰姒忽然来敲她们家的门,换是谁都得愣上一会儿,旋即反应过来了,满脸疑问,“兰姒?你怎么来了?” 兰姒不好意思的咧着嘴笑,“凤嫂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她长这么大,除了跟讨债的那帮人说过软话,这还是第一次张嘴求人办事,心里七八个吊桶打水似的忐忑,生怕凤嫂子一句话再给她撅回来,所以开门先奉上张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到时候被拒绝了也能下的来台。 凤嫂子也警惕,生怕兰姒是来找她借钱的,她们家的情况村里谁人不知,虽然现在嫁了人,但是江玮鹤生活上也没个进项,一家子等于是坐吃山空,兰姒忐忑,她心里其实比兰姒还忐忑。 不过人家都到家门口了,总不能恶声恶气的赶人走吧,都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后还得相处,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发制人,“可是刚嫁了人有什么不懂的?嫂子是过来人,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说,嫂子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第28章 进来慢慢说 兰姒知道凤嫂子心里怕什么,不过听她这语气,应该是只要不提钱就什么都能商量,当下心里释怀的笑了笑道,“我知道我成亲,嫂子也帮着出了不少力,李婶子都跟我说了,我那婚服就是嫂子做的,嫂子的针线活在咱们村里,那是最好的,我就不行了,让我匝花,画个样子还行,可针线活是最拿不出手的,我今天来没别的,就是想请嫂子给我夫君做件冬天穿的棉衣。” 凤嫂子一颗悬着的心“噗通”一声落了地,挑这么个时候来,她还当是走投无路借钱来了,原来是请她做衣服的。 既然如此,那就再没有把人晾在门外站着的道理了,“原来是这个,你先进来,进来咱们慢慢说。” 兰姒吹熄了灯跟着凤嫂子进去。 她家两个孩子,说是龙凤胎,生的时候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出来的,哥哥妹妹感情好,哥哥犯了错,凤嫂子上手打了两下,结果两个一起哭了起来,兰姒进来的时候那两个哭的一噎一噎的,小脸儿红扑扑,看着心疼极了。 兰姒记着自己兜里还装着几个枣子,伸手一摸,还真有,拿出来给两个孩子分了,孩子们得了甜头,擦干眼泪,一人手里攥着两个,自去玩了。 凤嫂子无奈的看了眼自己那两个活宝,请兰姒坐下问道,“这天离入冬还远着呢,怎么现在就想起来给你男人做棉衣了?” 兰姒道,“他没有过冬的衣裳穿,柜子我里里外外翻个遍,全都是单衣,这天入了秋,说冷快着呢,一件肯定不够穿的,所以我想先预备着,到时候天凉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倒是。凤嫂子先将她夸了一番,又问,“正好孩儿他爹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把你男人穿多大尺寸告诉我,回头我跟你一起去镇上选布料。” 兰姒没想到凤嫂子答应的这么痛快,连连道谢,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桌子来推到凤嫂子面前,“嫂子肯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也不能让嫂子白忙活,这镯子请嫂子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你可别跟我推辞。” 女人有几个不爱首饰的,更何况她不是白拿,再加上兰姒都这么说了,所以收下的时候便也很心安理得。 这趟出来太顺利,凤嫂子一高兴,又留兰姒多说了会子话,等兰姒提着灯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的透透的了。 不过好在两家相隔不远,走几步就到,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手里提着灯,朝着她的方向笔直的站着,夜风吹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竟是江玮鹤! 兰姒看清了人,小跑过去,“外面冷,你怎么出来了?” 江玮鹤寻声,把头转向她,“出来迎迎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心里高兴,吹灭了他手里的灯,扶着他慢慢往回走,“凤嫂子的夫君不在家,我在她家哄孩子玩儿来着,她那两个龙凤胎生的可好看了,我不过给了他们几个枣子,就争着抢着的喊我小姨呢!” 第29章 迟早把家给败光 江玮鹤虽然在镇宁村生活不久,但消息并不闭塞,兰姒平日里是很少与人来往的,否则,也不会在被人追着讨债的时候,走投无路藏在跟自己这么个不熟的人家里。 她不愿意说自己出去干什么,他也不逼问,反正过段时间自然会知道。 只是兰姒以为自己瞒的结实,一想到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心里还有些小小的雀跃。 她身上还有些闲钱,自己那儿也不缺过冬穿的衣裳,用来给江玮鹤做两身衣裳怎么也够了。 兰姒躺在床上细细的盘算,以后货郎那儿的营生还是不能断,江玮鹤纵然身上有些存银,但两个人坐吃山空,迟早会活不下去,她画个花样子,扎个头花首饰什么的,不费力气,但好歹是个进项,虽然挣得不多,可生活上总是够了。 又想,天冷了,不止要给江玮鹤添置棉衣,鞋也要纳个千层底的。他从前一个人生活是得过且过,可现在再不能囫囵过日子了,该得置办的得置办,他从前那些譬如冬天也穿单衣的坏毛病都得一点一点给他纠正过来。 兰姒想的入神,往那儿一躺就如同老僧入定。江玮鹤不知她睡着没有,侧着身子,抱着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宽厚温暖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而易举包裹住她两只手。 “你怎么还没睡?”兰姒紧绷着身子,枕着他胳膊的脑袋都不敢用力。 江玮鹤头一歪,呼吸近在她颈间,“你不是也没睡?想什么呢?” 她诚实交代,“我看家里缺的物件儿不少,想明天跟凤嫂子去镇子上逛逛。” “嗯。”他鼻音沉重,呼吸间的喷薄热气扫的兰姒脖子痒痒的。“缺了什么,你看着办吧,床柜的抽屉里有银子,要多少拿多少。” 听他这语气,好像家里藏了多少银子似的。 男人不懂过日子,花钱没个管制,照这么下去,迟早得把家给败光! 兰姒轻轻叹口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我还有些碎银子,应当是够了,你的钱就先......” 话音未尽,先被江玮鹤打断,“你嫁给我,那便是我养着你,我虽然是个瞎子,但养我自己的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该省钱的地方随你花,不过......大概也没有需要省钱的地方。” 兰姒道,“你不是说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吗?要照你这么说的花,咱俩迟早得去喝西北风。”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江玮鹤,他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瞎子,家里的那些钱总该有个说法,否则不明不白的,徒增麻烦。 沉默了会子,想到了个好借口,他道,“我家原在别县有些田产,每年光租子也能收上不少,这是个长久的营生,所以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兰姒好骗,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点点头,可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那你家既然有田产能生活,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镇宁村?” “伤心地。”他按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怕她再问,两个字作结,“睡吧。” 第30章 人家会疼媳妇儿 兰姒起得早,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又唯恐中午之前赶不回来,索性连午饭也一起做了,一起闷在锅里,临走前叮嘱江玮鹤,“午饭我给你放锅里了,热热就能吃,外面的小灶炉里我已经放上柴火了,晌午饿了扔把火就能热着吃。” 江玮鹤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银子交到她手里,“别光紧着我,你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马上天凉了,裁上几匹布料给自己也做几身衣裳,还有,明天回门,给你爹也买点儿东西。” 他不说,兰姒都快忘了明天回门这件事,这两天晕头转向的,经他一提,想起来了,掂掂那袋银子,觉得有点儿多,打开一看,居然是成锭的。 “这有点多了吧?”她悄悄拿出两锭银子放回抽屉,荷包系紧,塞到袖兜最深处,头一次身上揣这么多银子,心里居然惴惴不安的很。 “不多,拿着吧。”他脸上挂着十分和煦的笑,“不过一定要记住财不外露,到镇子上找个铺子换成碎银子,免得遭歹人惦记。” 兰姒重重点头,“你放心吧,我记住了。” 凤嫂子在门外叫她,兰姒挎个小布包,慌慌忙忙跑了出去。 今天正好逢集,村子里不少姑娘妇人都要去镇子上置办东西,里长家的儿子青山拉着牛车,车上坐的满满当当,凤嫂子让出一个人的位置给她坐,青山看了她一眼,赶着牛车慢慢离开。 屋里的江玮鹤听见牛车辘辘驶离的声音,摸到抽屉里单分出来两锭的银子,唇角扬起抹笑。 女人们聚在一起,话总是分外的多,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简直能组个戏园子了。原本话都说的好好的,可叽叽喳喳中不知谁把话头子引到了兰姒身上,惹的众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有说,“这江玮鹤来咱们镇宁村两年了,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平日里那于寡妇去他那儿献殷勤他都不说一句话的人,没想到居然也会做出非礼人这种事,看来还是咱们兰丫头魅力大。” 有人接下话道,“你还别说,要我看啊,嫁给江玮鹤怎么也比嫁给牛二要强上千倍百倍,牛二那傻乎乎的,他懂什么呀?这江玮鹤虽说看不见吧,可人家会疼媳妇儿啊,你看兰姒,这才嫁过去两天,瞧这面色红润的,比擦了胭脂还好看。” 话音刚落,牛车上哄的一声就笑开了,话里有话,含沙射影的是想从兰姒这儿问他们夫妻的房中事呢。 兰姒跟李婶子走的近,她那儿时常会有妇人聚在一起打趣新嫁娘,她又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呢,只是不愿意接话,这些人,你越是搭理她们,她们就越来劲,到时候不依不饶的追问下去,她只有一张嘴,是怎么也辩解说不过的。 好在凤嫂子及时出来解围,把兰姒往身边一拉道,“对了,我上回托你帮我画的花样子画好没有,我们家丫儿长得快,我正想重新给她做双鞋呢。” 凤嫂子可从没托她画过花样子,兰姒很快反应过来,甜甜一笑道,“画好了,回头我给你送去。” 第31章 准备把她包圆了 因为逢集的缘故,柏宁镇今日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来的都是附近村里的人。周青山要去衙门办事,到了镇上把她们放下来,约定好了见面的地方,就驾车离开了。 兰姒揣着整锭的银子总觉心里不踏实,让凤嫂子在布庄等她一会儿,她去去就回。 凤嫂子瞥了眼她的挎包提醒,“今儿人多,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你小心点儿,别被摸了荷包。” “诶,我知道了嫂子,一会儿我就回来。” 钱庄拐个弯儿就到,兰姒一路捂着荷包多躲着人多的地方走,小心翼翼,就怕弄丢了银子,到了钱庄,找掌柜的换了碎银子,摸着那一荷包沉甸甸的碎银子,她又愈发谨慎起来。 所谓人穷志短说的应该就是她这种人了,揣着一兜银子就觉得自己揣着全世界了,看谁都像贼,还不如自己揣着几个铜子儿来的放心。 布庄掌柜跟凤嫂子是老相识了,兰姒回去的时候,凤嫂子已经帮她选好了新布,摸着挺不错的,花色也是新样式,横竖挑不出毛病来,兰姒便满意的叫掌柜的给她照样拿了两匹。 人家凤嫂子陪她跑一趟,总不能让人家白跑,想着她家两个孩子都还小,就算一人做一身衣裳也用不了多少布料,就又让掌柜的多裁了两件衣裳的送给凤嫂子。 起先冯嫂子并不愿意收,可兰姒坚持,她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 买完了布,天色看着还早,兰姒还想再去给江玮鹤添置些别的,就叫凤嫂子带着布先去约定好的茶棚等着,自己再去逛逛。 凤嫂子出来一趟没花钱不说,还白得了两身布,就怕兰姒这性子,自己若是再跟她去,她过意不去,再送自己东西,只好先回去了。 虽然做衣裳她不在行,但纳鞋底她手上有劲,不过却耐不下性子用浆把鞋底一层层的糊起来,所以只好去买现成的,回去自己把鞋面儿纳上去就成。 算算,除了买给江玮鹤做鞋用的千层底之外,还有明天回门还要给她爹买的东西,她爹爱喝酒,正好前边儿有家酒肆,称了二斤醉千年,想想,跟牛屠户家闹僵了之后也不好再去他家称肉了,就又割了几斤肉带回去,直到两只手都提满了,再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慢慢往回走。 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巧的事,冤家路窄,她挑了条近路回去,谁知就正好就碰上了钱三儿那帮讨债的。 兰姒她爹还欠着他们五十两银子,这帮人堵在这儿绝对没憋什么好主意,只是她今天身上实在没带够银子,又怕跟他们起争执,钱三儿一气之下把自己拉走给卖了,心里害怕,转身想走,一转身——嗬!这是准备把她包圆了! 钱三儿嘴里衔了根草,呸的一声吐了,盯着她笑,“瞧瞧这日子过得,都吃上肉了,妹子,我们哥儿几个可还饿着肚子呢!” 兰姒唯恐荷包不保,最后一点碎银子再被他们抢了去,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钱大哥,我今天身上也没带多少银子,我是跟我们村里的人一起出来的,我知道还欠着您五十两银子,要不您先放了我,我这就回去凑钱,凑够了马上给您送过来行不行?” 第32章 只要你跟我走 冤家路窄的,既然遇上了,哪有说放走就放走的道理,钱三儿上去掂了掂兰姒手里的东西,咧着嘴冲她笑,“相逢即是缘,我看这五十两银子你跟你爹也还不上了,要不这样吧......”他摆正脸色给出建议,“只要你跟我走,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成不成?” 言罢还捏了捏兰姒的脸蛋儿,“你一来我就看见了,买了布,还买了鞋底,给你那个瞎子夫君做的?哥哥脚上也缺穿的,要不给我也做一双?” 兰姒攥紧了拳头想照他脸上来一下,但对方人多势众,不难想象,要是自己真的下手了,下场会是多惨。 事到如今,除了继续哄着他别无他法,钱是一定要还的,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把她掏空了,她也还不上啊! “钱大哥,我的手艺是我们村最差的,拿不出手的,您要是缺鞋穿,那我去给您买一双您看行不行?还有那五十两银子,我能还上的,明天!明天我亲自给您送过来行不行?我夫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您先放我回去好不好?” 钱三儿跟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合不拢嘴,点点兰姒的肩窝,凑近了在她耳边道,“哥哥缺的是鞋吗?哥哥缺的是兰妹妹的一片心意啊!我话都说的这么白了,你不会还听不明白吧?” 合着不止打钱的主意,连人都不打算放过! 兰姒又气又怕,可又不得不强装笑脸,“钱大哥,我已经嫁人了,像您这样的,想娶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我知道您就是吓唬我,我真得走了,您要是不放心的话,明天亲自过来拿也行。” 旁边那群打手哈哈笑起来,大概是笑她的自不量力,又或者是笑她故意装糊涂的傻劲儿,横竖没一个安了好心眼儿的。 兰姒掂掂手上那坛醉千年,想着要是整坛砸在钱三儿头上,趁那片刻的骚乱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钱三儿见她一个人势单力薄,甚至得寸进尺的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兰姒嫌弃恶的闪开,不想他居然整个抱住了自己,她推不开也动弹不得,正打算豁了所有东西不要也要拼上一把的时候,身后陡然插进来一道义正辞严的男声,“放手!” 钱三儿一愣,回头见是周青山,更有恃无恐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里长家的,这儿没你事儿,别瞎逞那英雄救美的能,你不是那块儿料,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兰姒趁机从钱三儿怀里的钻出来,寻见救命稻草一般就往周青山身后跑。 周青山办完了事正准备回去,路过正好看见兰姒被钱三儿一帮人团团围住,遇见了不救忒不地道,可是救吧,他心里又没底,可看见兰姒跑过来的那一刻,身为一个男人的保护欲熊熊升起来,他挺了挺胸膛,瞬间来了底气。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就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钱三儿听了直笑,笑完了偏着脑袋问兰姒,“兰妹妹,我们欺负你了吗?” 第33章 那还是男人吗 周青山长得文质彬彬,清隽瘦弱,又是个读书人,他爹就盼着这一个儿子能高中举人最后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呢,家里什么活儿都不让他干,兰姒每次见他,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去书院的路上,这次来镇上,也是唯一一次来替他爹办事,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若是因为她出什么意外,她可担待不起,再说,她也不觉得他们俩能对付的了眼前这么多人。 为了不连累周青山,兰姒踌躇半晌还是站了出来,做好了要跟钱三儿殊死一搏的准备,对周青山道,“你别管我了,先回去吧,回去告诉我爹一声,让他带着五十两银子来赎我。” 周青山不是第一次遇见这帮人为难兰姒,只是以前他没勇气,也不敢出面去管,村子里的那么多人,没一个上去帮忙的,他若是做了出头的,少不得要被人诟病。 但这次不一样,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兰姒都跑到他身后来了,他这个时候把人让出去,那还是男人吗? 这么一想,他也不知朝哪儿借来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伸手把兰姒护在身后,挺身而出,“她是欠你银子,但是欠债还钱,没有把人带走的道理,这旁边不远就是府衙,你们若是敢动手抢,我就去报官,就不信这偌大的府衙还治不了你们几个!”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是常态,要是换做以前,钱三儿听了这番话没准儿会捧腹大笑,笑完了还能反咬一口把人送进大牢关两天,可今时不同往日,那当官儿的最近不知发的什么疯,不但叫人关了赌坊,还放话让他滚出柏宁镇。 以前给点儿钱,是非黑白还不都由着他一张嘴说,可今时不同往日,官府不买账了,钱不管用了,他们这点儿人哪儿够跟衙差抗衡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这事儿要是真捅到官府去了,还真不好办。 钱三儿身后的打手变了脸色,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哥,官府现在不买账,咱们又被下了驱逐令,事情弄大了不好收场啊,要不......先算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想要这丫头,以后不愁没机会。”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钱三儿摸着下巴思忱着怎么给自己个台阶下,主意还没想好呢,方才跟他耳语的那小子已经开口了,“我们大哥大人有大量,今天就先放你们一马,再宽限你们一段时间,若是再还不上银子,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罢,一挥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又散去了。 兰姒没想到现在提官府两个字居然这么管用了,以往这些人为非作歹,哪曾怕过官府?不过走了也好,否则她今天还真不知道要如何脱身呢。 周青山也没想到他们走的那么容易,悄悄松了口气,两手一搓,抹干了手心的汗,转头关怀起兰姒来,“你没事吧?他们没伤到你吧?” 兰姒摇摇头,一脸为难的请他帮忙,“今天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跟别人说?” 第34章 忽然变脸 兰姒跟周青山一起回到茶棚,不知是谁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一起回来的,周青山一边帮兰姒把东西装上牛车,一边一本正经的胡扯,“半道上遇见的,就一起回来了。” 其余的人没多想也就没多问,一车人叽叽喳喳的来,又叽叽喳喳的回去。 兰姒跟江玮鹤住在村尾,她是最后一个被送回去的,本来到前面她就要下车的,可她东西多,周青山怕她一个人拿不完,非要送她到门口。 “你爹欠钱三儿的银子你打算怎么还?” 周青山猝不及防的发问,问的兰姒惘惘的,可转念一想,他大概是怕自己朝他借银子,便又宽慰的道,“你放心吧,今天你帮我解围,这份恩情的我始终记着,至于怎么还银子,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敢再麻烦别人。” “我看江玮鹤平日也没个什么进项,你一个女人要养活两个大男人,吃穿都不够,哪还有钱去还人。” 他这话很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人人提到瞎子,都只当他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这些话不在兰姒耳边说她听不见也就罢了,可周青山现在当着她的面儿暗说江玮鹤没本事,这个她忍不了。 可惦念着他今日有恩于自己,兰姒也不好发作,只叫他停车,布匹夹在腋下,两只手提满了东西,道了句“多谢”扭头就走。 周青山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儿说错了,竟惹得兰姒扭头就走,忙忙追上几步,想要帮她分担些,不想兰姒侧身竟让他扑了个空。 “今天谢谢你了,改天我会和夫君亲自登门道谢的,你已经送我这么远了,前边儿一点路我自己走就好了,你快回去吧。” 她这话还是客气的,可就是语气跟之前差了十万八千里,周青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讪讪的追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兰姒知道,之前她爹把她嫁给牛二傻子,村里上下都把她当笑话看,虽然没嫁成,但后来嫁给江玮鹤又是个看不见的,都觉得她是从一个泥沼跨进了另一个火坑里,一辈子有多长,苦日子就有多长。 她想,即便跟周青山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一两句话并不能改变旁人看热闹的心态,再者,一码归一码,他们家的事,跟周青山也没多大关系。 “没有,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夫君还在家等我,回去晚了该惹他担心了,你也快回去吧,让里长看见你这么帮我不好。” 她人看着小小的,可身上却有种隐忍的倔强,周青山摸摸鼻尖,心道,这丫头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小时候见了面还能叫他一句“青山哥哥”现在说甩脸子就甩脸子,他虽然在镇子上读书不常回来,但村里的大事小情七嘴八舌的总能听个周全,他们一路上拢共也没说几句话,难道是气他说了江玮鹤? 他见过江玮鹤几次,总觉得他不是池中物,莫名其妙的来到他们这种小地方,必有古怪! 第35章 你怎么知道是我 兰姒到家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进门就看见江玮鹤坐在院子里,他仰着头,面朝的是月亮的方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很自然的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兰姒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脚步声,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东西都放回厨房,他才又道,“买了酒?还有肉?” 看来他不光感觉准,鼻子也很灵。 “你这样我都要的怀疑你看得见了。”兰姒卷起袖子洗洗手,见外面小灶上的锅子已经空了,不止空了,还被刷的干干净净。 家里又没别人,除了江玮鹤还能是谁刷的? 她愣了愣,转身便栽进一片温暖胸口,腰后多出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往前一送,继而被人整个抱住,“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不敢跟他说白日里在柏宁镇发生的事,偎在他怀里红口白牙的胡扯,“今天逢集啊,人多,就多逛了逛,误了时辰,所以回来晚了。” 他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低头又问,“没给自己买东西?” “我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要买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这么抱着,人来人往的,往里瞥一眼,明天回门,肯定少不了被人追着问。兰姒拍拍他胳膊,让他放开自己,“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他捏捏她脸颊,眉眼间一派宠溺,“你看着做吧,简单点儿就行。” 兰姒“哦”了声,跑回厨房,关上门,压着胸口,听见自己鼓鼓心跳声。 江玮鹤拿眼睛看人的时候,于他来说,眼前是漆黑一片,可兰姒却好像能从他眼中看到天辰星河一般,那双眼灵动,还有夺魂的魔力,一不留神,就叫人泥足深陷。 今日兰姒不在,家中除了江玮鹤,其实还来过一只信鸽,他坐在院子里摸着那本坑坑洼洼全无一字的书,信鸽稳稳落在他肩上,甚至在他要拆信时,主动把腿伸出来。 信纸是特制,自然也全无一字,但他上手一摸,信上内容心里便已明了。 他是隐世规避,但并不代表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人不知他,他却一定要知己知彼。更何况,他如今已经不是孤身一人,成了家的男人,肩上的担子总是重一些。 桌上的书他已经翻到第一百零九页,其实内容早已刻在心里,只是以前不明白里面的意思,温故而知新,重读时就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兰姒做好晚饭来叫他,见他在书上,一坑一洼摸的极其认真,搬个凳子在他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在他摸过的地方摸了下,除了有点儿铬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识字不多,托着腮问,“这些是字吗?” “是。”他捉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在自己之前摸过的地方又过了一遍,“就跟在手心写字是一样的,这些字是刻上去的,就算看不见,一样不耽搁看书。” 兰姒羞愧的笑笑,“我认识的字不多,写出来我都未必认得,你让我这样摸,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什么。” 第36章 学成个女秀才 江玮鹤握着兰姒的手,摸到书页上一处微凸,“这个字念“庄”有山庄之意,也称作庄重的庄,广下一片土,寥寥数笔,很好记。” 镇宁村的大部分人都是不识字的,她认得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常用字也是以前她爹闲来无事教的,她爹年轻时上过几天学堂,只可惜圣人文艺也没能把他引到正途上来。 村里只有周青山一个读书人,他嘴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好像认得了字,能读书就什么都有了似的。 不过现在村里会读书的人不止他一个了,她夫君也会,而且读的还是无字的书,这么看来,还是江玮鹤更厉害一些! 她心里终于升起几分小小的雀跃来,认认真真的记下那个“庄”字,在手心仔仔细细描摹了两遍,书签夹在他看完的那一页,合上了,拉他去吃饭,“那我以后能不能跟你学认字?” 兰姒夹一筷子蒜泥白肉放在他的菜碟里,脸上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江玮鹤喝口粥,故意延了片刻才回她,“你既然要跟我学认字,想读书,那就要能吃苦,读书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我要教你,便会拿出十分的严厉来对你,而且,我教过你的东西可是要定期检查的!” 怕的就是她一时兴起,江玮鹤是个执念很深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什么都不管只管埋头往前冲,他自个儿的女人,入了门,上了心,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浅妇人,他也乐意惯着宠着,可若是动了心思跟他学东西,不给她琢成器,轻易是不会罢手的。 见他忽然之间变得严肃,兰姒不知怎的还真的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头来,可刚说出口的话,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实在打脸,稍加思虑,一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如此,江玮鹤便给她定下了学习的时辰,明日回门,暂且不算,从回门日的第一天算起,连一天识几个字都给她定下了。 可答应下之后她就后悔了,原本只是想多认几个字的,怎么如今......要往女秀才上学了呢? 不过识字读书这事儿也没困惑她多久,晚上给江玮鹤照方子上了药之后,她转头就去准备明天回门要用的东西了。 也不知道她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不过今儿遇上钱三儿他倒是没说他爹又去赌的事,想来应该真去铁匠那儿当伙计了吧。 第日起个大早,两人提了东西就往家走,路上遇见人,少不得要掉头打个招呼,只是头疼碰上那些碎嘴的婆子,分明不常来往,可话多的问也问不完,问就问吧,还专挑人难以启齿的问,弄得兰姒尴尬不已。 开始江玮鹤只是点头还礼,可后来,体谅兰姒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索性全都由他开口。 人家问上一句,“瞧兰姒这脸红的,看来是嫁了个会疼人的,两人屋里和睦,真是叫人羡慕。” 江玮鹤便答,“多谢。” 绝不多说半句,说完拉着人就走,看那健步如飞的样子,听身后唏嘘声一片,兰姒心里畅快难言。 第37章 好脾气的姑爷 兰裕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的,什么都不会干,今儿姑娘回门,他什么也没什么准备,不过好歹记着日子,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姑爷虽然看不见,但至少忙活过了,就能心安理得的歇下等人回来了。 兰姒也料到了她爹肯定什么都没准备,路上有江玮鹤“多谢”佛挡怼佛,神挡怼神,回去的也快,正好还能赶上做早饭。 兰裕仰着脖子躺在院里的摇椅上,听到门口熟悉的寒暄,一下坐起来,可起来的太猛,没留神,闪着腰了,人上了年纪,骨头越来越脆,只能扶着腰出去接人。 兰姒见着她爹,先跟江玮鹤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后才注意到她爹扶着腰不大对劲儿。 “爹,您怎么了?” 她把东西给江玮鹤,扶着她爹慢慢往回走。 兰裕在她脑门儿上一点,“不像话,怎么能让姑爷拿东西呢?你快去,接了东西放厨房,我们爷俩儿说说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她这个闺女倒像是外人了,他也不问问自己过得好不好,虽然确实没什么可问的,但好歹是份心意,怎么说也是亲闺女,当爹的就没有话要嘱咐的? “兰儿,泡壶茶来,你这孩子,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茶叶放哪儿了,叫你爹喝了几天的凉水,不孝!” 还真是没有要嘱咐她的话。 不过想想也是,她爹要是真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她东问西问,说着说那的,她大约还得找个郎中来给她爹看看是不是病了。 这么多年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不像爹,自己倒像是个当娘的! 兰裕亲亲热热的拉着江玮鹤坐下,好像面前这位才是亲儿子一般,“那个,姑爷,兰姒嫁过去,没给你添麻烦吧?” 江玮鹤笑了下,“岳父说的哪里话,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她倒是照顾我多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没得罪摇钱树就行,虽然闺女骗婚的事做得不对,可攀附上这么个家底丰厚的,又这么好说话的,总比当初真嫁给牛二要好得多,至少银子上头不会抠抠搜搜的。 兰姒在厨房烧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江玮鹤拿出一袋银子推到兰裕面前,,还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岳父是兰姒唯一的血缘至亲,这些银子您收着,以后别再赌了,之前欠钱三儿的银子我已经还清了,留着这些银子,以后好好儿过日子吧。” 兰裕盯着那袋银子愣了愣,这么见钱眼开的人,居然忘了立马揣进怀里,“钱三儿的银子......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还清的?” “您别管我怎么还清的,从今往后都不会有麻烦找上你了,以后别再连累兰姒为你担惊受怕了。” 方才还说待人和善,好脾气的姑爷,转眼就变了脸色,说出来的话还是恭敬的,就是这语气瞬间叫人如坠冰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兰裕紧张的咽口气,“不是,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38章 这个姑爷不简单 兰姒自小没了娘,爹也是个不靠谱的,卖闺女这种事也做得出来,尽管荒唐至此,可兰姒就这一个爹,不可能撒手不管。 江玮鹤脸上阴冷的神色转瞬即逝,再开口,又是笑意深沉,“岳父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兰姒肯定也不希望看见您再这样下去,我就是给您提个醒,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要是再赌,可没有闺女能再被你卖了。” 最难戒的一为毒二为赌,之前有兰姒在,他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实在不行,闺女的聘礼也是一笔钱,所以总戒不掉,现在兰姒的嫁出去了,退路没了,这心里头估摸着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这样的人不能惯着,越惯着越来劲,迟早会酿出大祸。 兰裕搓搓手心,听明白了江玮鹤的意思,挤出个笑来,“我就这一个闺女,今后还指望她能给我养老送终呢,听姑爷这话的意思是......要让她做个不孝女?” “所以这不是把钱给您送来了吗!”江玮鹤不知看着哪儿,手指轻扣着桌面道,“孝敬当然还是要孝敬的,以后每月我都会给您把钱送过来,但这些钱您若是再拿去赌,欠了钱,可没人帮您补这个窟窿。” 他这袋银子分量不轻,兰裕转头看了眼兰姒,这臭丫头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要是让她看见了,肯定不让收,所以赶在兰姒前头赶紧先把银子收了起来。 兰姒把茶送过来,蹲下来在她爹腰上揉了揉,“是闪着了吧?您自己多大年纪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干活儿的时候当心点儿,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别不当回事。” 兰裕幽幽叹口气,挑衅似的望了眼江玮鹤,“臭丫头,你爹还以为你嫁了人就不知道心疼爹了呢。” “您只要不去赌,让我天天供着你都成,可你要是再去赌,那就别怪我狠心不认你这个爹了!”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虽说嫁给了江玮鹤,但他们爷俩才是骨肉相连的一家子,在夫君跟亲爹面前选,当然还是亲爹更重要了。 刚刚在江玮鹤面前丢掉的面子,兰姒这三言两语的又给他捡了回来,可兰裕越看自己这姑爷就越觉得有问题。 当初自己拿把刀去他家逼着他娶兰姒的时候,这小子一脸好欺负的样子,怎么现在说话变得这么硬气了呢? 当初只顾着拿钱,完全没想过他怎么能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就算是家底丰厚,那要是按照方才那么个给法以后月月拿银子供养着他,那也吃不消啊! 兰裕不是什么见过世面的人,但看江玮鹤出手阔绰,心里就是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姑爷不简单! 况且,钱三儿那帮人哪是那么好惹的,他帮自己还钱,钱三儿肯定还得借机再多敲他一笔,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的,能是寻常人吗? 原本他还奇怪,怎么这几天钱三儿不来找他讨债了,手痒去镇上赌坊的时候,没想到赌坊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这一切看着像是巧合,可细想之下又不得不叫人怀疑江玮鹤跟这件事之间的关系。 第39章 永远也回不来了 转天儿下了场大雨,月份进到十月,天气渐渐凉了起来,兰姒托凤嫂子给江玮鹤做的棉衣也提上了日程,白日里没事儿的时候,两人便坐在一起,一个做鞋,一个缝衣裳,一来二去的熟悉了,彼此发现,对方倒也是个值得交心的朋友,便更为亲密起来。 凤嫂子的一堆龙凤胎很招人喜欢,兰姒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这两个小家伙带些零嘴儿,有时候是些晒干的枣子,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甜糕,实在没什么,煮两个鸡蛋带过去,这两个小家伙一样高兴。 平常未进门就听见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今天她来了却没听见半点声音,心下正疑惑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脚迈进门去,却看见俩孩子捧着脸,做出一样惆怅的表情来唉声叹气。 这幅表情在他俩脸上倒是少见,而且没看见凤嫂子,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人怀里塞了一把瓜子问道,“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你们两个吵架了?” 老大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娘......不对!不对!是爹,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今天有人来家里送信,娘看了之后说就说爹不要我们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之前凤嫂子说她男人接了个远处的活儿,要去一段时间,这活儿干的好好儿的,怎么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呢? 兰姒想着凤嫂子这会儿心里肯定不好受,可没准儿是误会呢?正要进去问问怎么回事,老二拉住她衣角怯生生的问,“姨娘,爹爹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我想他。” “不会的。”她顺顺老二的小辫子,蹲下来问,“你娘不识字,那送信的人可给你们念了里面的内容?” 老二摇摇头。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你爹回不来的?” 老大忙道,“是送信的人说的,他说是爹的口信,说若是月底还不回来,那就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是个什么说法?什么叫月底回不来就永远回不来了? 兰姒摸摸两个小家伙儿的脑袋,让他们乖乖在外等着,迟疑片刻,门口叫了声“凤嫂子”,待听见屋里压抑的哭声,她这才推门进去。 凤嫂子手里捏着信,伏在炕桌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信纸上落了泪,有的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这几天江玮鹤一直在教她认字,想着这信上的内容大约也能认个七八成,便晃晃凤嫂子道,“嫂子先别哭了,我听大龙和二妮说了,要不咱们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再说吧。” “还看什么啊,送信的人把孩子他爹的口信都送来了,我说怎么一去许久连个信都没有,合着是这么回事,他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话不是这么说,送信的又不光送你一家的,还有别家的,说不定别家也有捎口信的,一来二去的传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不是有信吗?不防先看看信上是怎么说的,知道了前因后果咱们也好想办法不是。” 第40章 和安王府 凤嫂子仰起涕泪连连一张脸,看着信犯难,“我又不识字,这信上的内容对我来说就是天书文字,根本就看不懂,上哪儿去找个识字的人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兰姒从凤嫂子手里接过信道,“我认得几个字,可以给我看看,我不认识的也能回去请教我夫君,他也认识字的,还很有学问,不就是一封信吗,不信看不明白。” “你认识字?”凤嫂子将信将疑的打量着她,“你怎么会认识字?你夫君......他不是看不见吗?他怎么也认识字的?” 兰姒仔细辨认着信上的内容,抽空答了一句,“我夫君不是生来的瞎子,他是后来......后来生病了,才看不见的。” 他们这小村子里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要是让凤嫂子知道了江玮鹤的眼睛其实是被人毒瞎的,捅到里长那儿,少不得会惹麻烦,到时候七嘴八舌的传开了,不定怎么说呢。 “他搬来两年,一向独来独往性子冷淡,村里的人倒是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凤嫂子自己喃喃两句,见兰姒盯着信看的有模有样的,耐不住问,“你能看明白吗?这信上都写了什么?” 这封信上的字迹潦草,兰姒又所识不多,只依稀辨认出“和安王府”四个字,剩下的倒也还能认得些,就是读不顺畅,一句话十个字,她只认得三四个,通篇看下来,只知道她男人大概是在王府做工,但至于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她就力所不能及了。 “嫂子,”她把鬓角挂在耳后,很不好意思的道,“我认得的字也不多,不过看信上写的大哥应该是在王府做工,剩下的......要不我回去问问我夫君?” 凤嫂子一听却慌了神,“王府?他走的时候说是外县有个大户人家要做家设,跟邻村的几个人一起去的,怎么就跑到王府去了呢?他......他也没跟我说过啊!” 王府的营生可不好做,那都是王宫贵胄,但凡有一点差错,就是杀头的罪过,这好好儿的怎么竟到了王府去,那写这封信回来,人多半是出事了,所以才会托人回来这样说。 “嫂子你先别多想,这信上的内容咱们都还没弄明白呢,你要是方便的话,先容我把信拿回去问问我夫君,等弄清楚了信上的内容再忙想办法也不迟。” 凤嫂子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兰姒的手,“那就麻烦你了,我还有两个孩子,要是孩子他爹真的......那我可怎么活!” 兰姒在凤嫂子家耽搁了好一会儿,又是劝又是安慰的,手里捏着的信好似顷刻间变成了千斤重,出了门,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江玮鹤察觉她从凤嫂子家回来之后就兴致缺缺,连叫了她几声,没听见回应,摸索着到她身边,不想她却被吓了一跳,抚抚胸口递过来一张纸,“凤嫂子的男人给她来信了,我认不全这上头的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他反问,“我这些天教你的不少,这信里的字你认识几个?” 第41章 只怕是凶多吉少 兰姒心虚,那些字太复杂,她又不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死记硬背要花不少精力,初始要跟他学认字的那股子热情早就被这些繁琐的笔画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枯燥乏味,实在是太难了,几天下来,也不过记住十来个字罢了。 她往后坐了坐,若是耳朵再长些,刺客肯定是耷拉着的,因为知道江玮鹤教她教的认真,也不忍看他失望。 “罢了。”江玮鹤在她身边坐下,这一声叹,无奈中夹杂着失望,但细细听来,还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在里面的,开始时规矩定的严厉,可真到了要怪罪的时候,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你把不认识的字写在我手心,照着样子写,写完之后给我把这些字牢牢记在心里。” 她巴不得呢,立马拉了江玮鹤的手过来,信誓旦旦的下了保证,“这样写一遍吗,我一定会记住的。” 看样子是逃过一劫了。兰姒悄悄松口气,一笔一划的在他手心写字,头两个字便是“和安”,起先江玮鹤还愣了愣,猜想大概是巧合,可后两个“王府”二字又将他差一点游离出去的神思给捞了回来。 “这几个字你不认识?” 兰姒“啊”了声道,“认识,可我这不是整段写下来,想着读起来会顺一些嘛。” 只开篇几个字或许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重新舒展手心,等兰姒将信纸上的大半内容在他手心写了一遍过后,他反而表现得波澜不惊了。 信上写的是,和安王府要扩建,从各地招募优秀工匠进王府进行修缮搭建的工作,凤嫂子的男便是其中一个工匠,只是这扩建需要时日,和安王堂堂一个王爷总不能在这段时间露宿街头吧,是以,空置的南苑王府便成了和安王的新住处。 和安王跟皇帝都是太后所出,太后心疼的紧,区区一个南苑王府让出来给他住又如何,反正现在南苑王不知所踪,也不怕被扫了面子。 原本没什么,可这和安王一向不学无术,某天醉酒,居然绑了个女人回和安王府,这女人可不是一般人,乃是随父进宫的嘉县主,就和安王的身份地位和受宠程度来说,大不了事后娶进府做个妃子便是,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和安王酒后乱性又加失手,居然杀死了嘉县主,这可不是小事,府里的一众工匠都是亲眼所见,要想堵住悠悠众口,保全皇家名声,这些人一个逗留不得。 信上就写了这些内容,不过前因后果说的倒是清楚,撞上这样的倒霉事儿,凤嫂子家的男人,只怕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兰姒在他手心写完了字,巴巴的问,“这信上都写了什么啊?凤大哥是去王府做工了吗?” 江玮鹤点点头,“是去了,不过大约回不来了。” 捎信的人这样说,现在连江玮鹤也这样说,兰姒心里也开始跟着没底了,抓着江玮鹤的手追问缘由,“为什么?是犯了错还是......凤嫂子都急坏了,这要是真的回不来了,她以后可怎么过啊!” 第42章 没了男人可没法儿活了 不过短短几天相处,兰姒已然把凤嫂子看做是最交心的朋友,若是这凤大哥真的死了的话,那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能活的下去? 江玮鹤知她心意,但和安王要瞒天过海,杀几个卒子似的工匠算什么?他要人死,你就没处说理,更何况,这信是上月末写的了,拖了这么久,人大约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盼头。 “你去跟她照实说,就说人是出了意外死的,断不可提和安王府,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到时候她一家子都活不成。” 兰姒迟登登的,“人真的死了?是确定回不来了?” 他按着她坐下,“从京城到这儿数千余里,有送信回来的功夫,还不够和安王把人处置了的?” 方才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凤嫂子就快哭断了气,要是把这消息告诉她,兰姒是真怕她受不住。 本来就活得艰难,再没了男人,这可真没法儿活了。 她怔怔的,像失了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么大的事儿,她肯定接受不了!” 江玮鹤一字一句的教她,“就说做工的时候一不留神从高架上摔了下来,没救活,随后会有偿银送来,请她节哀顺变。那是她男人,她总要知道的,与其瞒着她留着日后伤心,倒不如现在就跟她说个明白,她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不会想不开。” 说完身边就静声了,他眼睛跟着耳朵听声寻人,最后停在一处,“怎么不说话了?” 兰姒吸吸鼻子,声音哽咽,“要是以前,我肯定能说出口,但是现在,我也嫁了人,就很能体会她如今的心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 “傻!”江玮鹤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下,“我不会有事的,别瞎想这些有的没的。” 听声她好像哭了,江玮鹤探手摸上她的脸,指尖摸到一片冰凉湿润,女人眼泪多,哭是常事,他勾住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哄孩子似的,“别动不动就哭,天凉了,当心脸哭皴了。” 兰姒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很听话的止住了眼泪,袖子擦干脸,又重振旗鼓,“我这就去跟凤嫂子说!” 他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笛,吹了一曲简短的调,不时便有鸽子飞来落在他肩上,他将纸裁成巴掌大小的纸条,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好后塞进鸽腿的细小竹筒里,鸽子撒出去,很快就不叫。 他写字都是凭着之前记忆里的样子描摹,至于写出来什么样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算大不如前,应该也不至于认不出来。 太后向来宠爱小儿子,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会不遗余力的压下来,但嘉县主死了是事实,太后即便要压下风声,也得顾及臣子的脸面,朝堂势必要乱上一乱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和安王跋扈自负,到头来,不过都是害人害己罢了。 第43章 没事儿就别出去了 凤嫂子原本还满怀希望的以为兰姒知道了信上的内容会给她带来什么好消息,不曾想,却是一道晴天霹雳,一道雷劈的她险些一个跟头栽下去。 大龙二妮还小,此时也没个主心骨,遇事就只管哭,他们一哭,凤嫂子就更难受了,她一个女人要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没了男人,今日的日子可算是寸步难行,怎么办?满脑子想死的念头,看着布篮里的剪子,拿起来就要往胸口插! 兰姒吓的喊了一嗓子,赶紧上去把剪刀夺下来,不敢再放回桌上了,从门口扔出去,抱住凤嫂子的腰把人困住,“嫂子,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要是出个什么事儿,大龙跟二妮怎么办?两个孩子还要人照顾,他们没了爹,不能再没了娘啊!” 凤嫂子撕心裂肺的吼,“这个挨千刀的,我叮嘱过他多少次,做事要小心小心,他还怪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命丢了,这下他高兴了!他撒手去了怪是潇洒,不想想我们孤儿寡母的今后怎么办!” 这时候劝也没用,只能由着她哭,哭出来总比憋着强,再者她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真让她劝她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劝,来来回回也就滚轱辘的那几句,这时候陪着她,比说什么都强。 民斗不过官,更何况那人还是和安王爷,平民百姓摊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不然还能去告御状?那可是和安王的亲哥子,皇帝能管? 江玮鹤说的对,这事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止不能告诉凤嫂子真相,谁都不能说。 本以为只要守口如瓶,这件事就能到此为止,可那封信既然送回了镇宁村,祸事就一定会蔓延到镇宁村来。 事关皇室颜面,捅出去不止太后,皇帝脸上无光,也会凉了臣子的心,所以要瞒就要瞒的结结实实,那么多人都杀了,再多杀几个也无妨。 送信的人把信送到后,回去的路上就被人给劫杀了,可不过是个名目罢了,一剑封喉,根本不像是劫道的人干的,这身手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而他们要杀的肯定不止送信人一个,凡是看过这封信的人,或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兰姒安抚完了凤嫂子回去,忽然觉得江玮鹤就这样瞎着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他出去会被人害,两个人清苦些,可若是能平平淡淡厮守一辈子也挺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玮鹤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叹口气道,“这几天没事儿就别出去了,凤嫂子那儿也少去。” 兰姒不解,“为什么?我今天去的时候她还想自杀呢,要是她再想不开怎么办?有个人在身旁劝着总是好的。” “她不会再自杀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该让她一个人静静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等过了这两天......想去你再去看她。” “为什么非要过了这两天? 江玮鹤使了点儿劲,把兰姒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没有为什么,我眼睛不舒服,那药好像有点作用,你这几天再帮我上上药。” 第44章 不会短了你生意的 不让她去,是为她好。 出了这样的事,村里这几天都不会太平,凤家的收了信,过不几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和安王府是什么地方,他一个工匠,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信送回来,和安王那头只怕早就派了人过来灭口了。 他现在眼睛看不见,出门遇上不熟悉的路,行动起来很是困难,不能跟在她身边护她周全,那就只有先把人圈在身边,至少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没人能伤的了她。 兰姒因为凤嫂子家的事,现在对江玮鹤很是紧张,一大早就起来照方熬药,之前给他敷眼的白绫兰姒嫌太薄,又加固了两层,只在中间一层涂满药膏,这样既不会把药膏弄的他满脸都是,清理起来也方便,更不耽搁使用,一举三得。 兰姒熬药的时候站在门口往凤家张望,但愿凤嫂子能想得开,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儿上,好好儿活下去。 小灶上药罐子咕噜咕噜的,兰姒一面扇着火,一面托腮想事。大门开着,外面一个人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不确定的叫了声,“兰姒?” 这声音听着熟悉,兰姒转头看,原是货郎赵六。 之前自己匝的头花,画的花样子一直都是卖给他,然后他再带到镇上去卖的,不过最近他许久不来,没想到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赵六!” “还真是你,我去你家找你,他们说你嫁人了,这才多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嫁人了。” 当中缘由不好细说,兰姒尴尬的笑笑,请他进来喝口茶歇歇脚。 赵六往里看了眼,屋里一个男人走出来,那模样是他跑遍东西十几城都难见的好相貌,昂首阔步而来,周身气势凛凛,不好惹的样子。 “不了,我一会儿还得去王家村呢,我来就是问问你,那绒花你还做吗?上次你做的那些卖的都挺好,还有鞋上的花样子,你还有继续做吗?都是好卖的物件儿,做出名堂来了,不少挣钱呢!” 有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继续做?兰姒重重掉头,“既然这么好卖,肯定是要继续做的,哦,对了,你等等,这几天我闲着的时候还做了不少绒花,我去给你拿。” 赵六看了看她身后的人,听说是个瞎子,那不是所有开销都压在兰姒身上了?怪可惜的,好好儿一个姑娘,居然嫁给了一个瞎子。 他心里直叹气,一抬头,兰姒要回去却被她男人拦住了,那男人极有礼数的冲他笑了笑,“对不住,那绒花我们不做了,这附近巧手的妇人不少,你去别家问问,对门凤嫂子绣工也不差,少我夫人一个,也不会短了你生意的。” 兰姒吃惊的望着他,正要张口说话,被他一使劲儿带进怀里,脸一红,纵使有满肚子疑问,可眼下这副情形,却什么也问不出了。 赵六讪讪看了眼兰姒,出嫁从夫,她夫君都这样说了,那她大抵是不能反驳的,自己心里衡量了下,只能作罢,“那好吧,我再去问问别家,不过日后你若还想做这份生意,还可以随时找我。” 第45章 男人养家天经地义 兰姒不明白江玮鹤为什么不让她做绒花,他们现在说好听了是有家底撑着,可说白了就是坐吃山空,若是赶上收成不好,他家那些地,收不上租子,那他们就得饿死。 她做绒花好歹是个进项,虽然不多,但日常开销总是够了,这好端端的营生,实在不明白江玮鹤为什么不让她做。 赵六跟她有几年交情,从前对她也是多般照顾,就算不做他生意了,那以后买个东西什么的也是要来往的,他一句话说绝了,如今弄得两方都下不来台。 敷药的时候她小脾气蹿上来,抿着嘴就是不跟她说一句话。 江玮鹤闭着眼睛由她敷药,态度坦然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有愧,“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原本就不少人说我靠你养活着,若是如今再让你出面做工赚钱,那我这个夫君岂不是与废物无异?” 他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我说了,我养活你不成问题,不用你日日忧心银子账目,可你就是不信我。” 兰姒撇撇嘴,“我信你,可你叫我这么天天闲着,我心里也不踏实,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已经习惯了,一下子让我甩手做个懒人,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凤家的才没了男人,一家子今后怎么生活都成问题,你有我养着不愁生计,把做绒花绣活儿的营生让与他们,这才是真的帮她。” 其实江玮鹤刚刚那么讲,兰姒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还是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虽然她并无此意,但他难免多想。 “我就是想帮你分担。”她将白绫缚在他眼睛上,两端在脑后打个结,气已经烟消云散。 他拉她坐下,“你为我付出的我都懂,可你要信我就好好留在我身边,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养活你,又怎么会断了你的营生?” “那我去同赵六说,让他用凤嫂子的绣活!” 兰姒风风火火,说去就去,只刚站起来,就被江玮鹤拽住。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两厢情愿,要让他们两个都满意才行,横竖已经牵过线搭过桥了,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去,靠卖人情赚来的生意是不会长久的,再者,你帮人也不好太过,免得叫人心里太过愧疚,日后影响你们相处。” 兰姒肚子里是一根直肠子,从头通到尾,多数时候想法是不大会拐弯儿的,没有江玮鹤想的周到,有他这么提点着,日后总会有长进的。 这还是兰姒嫁给江玮鹤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生气,不过这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江玮鹤不跟她吵,说话声温和又极具耐心,因由跟她解释一遍,这姑娘也不是认死理的人,想通了,释怀了,也不曾留下什么隔阂。 兰姒给江玮鹤上完药就进去做晚饭了,江玮鹤一人坐在院子里,他每天看似清闲,其实脑子里纷纷杂杂想着很多事,比如: 和安王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想过安生日子,可偏偏就是有人不让他过。 第46章 再不走,我叫人了 晚饭后天渐渐阴了下来,兰姒去院子里收衣裳,收好了衣裳关门的时候看见几个黑衣背刀的男人往这边来,那几人俱是凶神恶煞,看到关门的兰姒,快步赶来,一把撑在门上,门没关住。 兰姒吓了一跳,手上暗暗使劲儿却推不动门半分,看这些人又都是不好惹的样子,声音颤颤的问,“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后知后觉似的摆出个笑脸,“姑娘莫怕,我们向你打听个人,凤郎家你知道在哪儿吗?” 那不就是凤嫂子他们家吗? 自打凤家大哥出了事,她就听江玮鹤的瞒下了信的事,就是怕和安王府派人灭口。她也没向任何人透露哪怕半个字,可如今门口的这些人,怎么看怎么像杀手,还偏偏让她给遇上了。 兰姒咽口气,摆出一脸的不耐烦来,“不知道不知道,大半夜的你们一帮男人来推我一个妇道人家的门,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走走走!让开!” 她声音没敢放太大,怕把江玮鹤招出来了更麻烦,而那帮人显然更怕把事情闹大,一使劲儿把门推开了,兰姒也被闪了个趔趄。 领头那位还是一副笑脸,“姑娘,我们只是问个路罢了,你不用这么大反应吧,都乡里乡亲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给我们指条路,这好处不会少了你的!” 他拿出一袋银子扔过去,兰姒没接,银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平地惊雷似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都说了不知道还敢闯进来,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一听叫人,除了那领头的,其余人都拔出了刀。今晚月亮又圆又亮,刀出鞘,趁着月光,泛出森森寒意,无声威胁。 “诸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一道声音插进来,众人寻声望去,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有人认出来了,刚叫了个“南”字就被领头的比个手势断了后半句。 江玮鹤慢慢从台阶上下来,到兰姒身边,叫她回屋去。 兰姒不放心他,“你打不过他们的,还是我去叫人吧,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有分寸,不会跟他们打,进去吧。” “可是......” “不信我能保护你?” 说实话,确实不大相信,对方四个人,还个个儿持刀,他只有一个人,又看不见,如何能保护她? 江玮鹤无奈摇摇头,“你放心,他们不敢怎么样,回去等我。” 说完前行几步,“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们随我出来说吧。” 那几人果然乖乖随江玮鹤出去了,大约是怕兰姒跟出来,所以出去的时候,他还特意把门从外面挂上了。 江家屋后是一片空地,江玮鹤就在这儿停下,一句废话没有,开门见山,“和安王就派了你们几个来灭口?” 他张嘴就道出他们身份,这帮人,没当着兰姒的面儿指出他身份,大概打量他是个瞎子,不知道他们是谁,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再打哑谜就是傻了。 第47章 太低估我了 江玮鹤站定,摸摸自己眼睛上的白绫,微微叹气,“我是看不见,但你们若是打量我看不见就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可是太低估我了。” “方才那女人是......您的夫人?” 他答非所问,“你们今天要灭口的人,不是姓凤的那一家,应该是我。”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大相信他是看过信的人。 退一步讲,就算他知道信上的内容,要灭他的口,他们也得好好儿掂量掂量。 他对外宣称只是隐居养病,若不是无意之间撞见,他们也不知道他就在这儿。况且,上头有主子同他要好,到时候追问起来,自家主子也会被牵连,所以一时半刻的,他还动不得。 “我们只是奉命办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我这儿行不了方便。” 局面一下陷入了僵持,几人小声嘀咕商量对策。 一说,“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儿,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给......正好替主子除了心头大患!” 领头的说不行,“来之前主子特意嘱咐过,要我们低调行事,你没看他还有个夫人?他那夫人要是把人都嚷嚷来了,咱们还怎么完成任务?况且......就算这烂摊子都能收拾干净,就我们几个,能不能杀了他还是一说。” 谁不知道他之前是干什么的,真要打起来,胜算几何还真不好说。 这些人大概还不知道,他自从眼睛瞎了之后,这耳朵就特别好使,就他们嘀嘀咕咕那几句,在他听来已经十分清楚了。 “若是现在走,我只当没见过你们,若是不走......那就别走了。” “不是我们不走,实在是......有命在身,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 “和安王杀了嘉县主,未免事情败露,当时在和安王府的所有工匠都已经被处死,这件事情已经败露,你们还能把天下人都杀了不成?” 那几人瞪大了眼睛看他,“你说什么?不可能,连送信的都死了,怎么可能会败露?” 江玮鹤半是疑惑的道,“怎么?京城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们这些人,消息倒是比我一个瞎子还闭塞。” 他们确实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从京城传来,先不管京城的消息是真是假,上头有规矩管着,既然出来了,再要想回去,只能完成任务。 他们不想再纠缠,江玮鹤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事情败露,多半是他把消息放出去的,原本没想杀他,可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杀心顿起,只能动手了。 江玮鹤这么说也是故意为之,这些人既然知道了他的藏身之处,那就断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否则日后的麻烦事只会层出不穷。 可他们有四个人,他辨不清方位,所以只能由他们先出手。 江玮鹤这两年并未荒废功夫,屋后的这片空地便是他每天练武的地方。 屋后还有一条河,水流湍急,虽然不知道下游是什么地方,但用来毁尸灭迹再好不过。 第48章 我起夜 那帮人先动手,唯一的底气就是仗着他看不见,四个人从四面袭来,手里窄背刀注了十分力气砍下去,江玮鹤腹背受敌,仰腰后躺,耳朵动了动,一脚踢过去,踹中了人,保管他一时半刻的站不起来。 剩下三人合力,见他手中没有武器,更加肆无忌惮,眼下形势对他不利,凌空一刀劈下来,江玮鹤转向劈他的那人,抓住他手腕,腾身给了他一脚,堪堪避开了锋利刀刃,继而又使劲儿一拽,把人扔了出去。 若非眼睛不便,就这几个人,都不够他出招的。 尽管对方人多,但并不占优势,现在又只剩两个能打的,他出招又干脆利落,很快便争得上风。 兰姒听见外面有打斗声,心里急的猫抓墙似的,门被江玮鹤从外面关上了,她打不开,思来想去,只能翻墙头,刚翻上来,骑到墙头上,忽听见屋后“咚咚咚”几声的落水声,心里暗道不好,该不会是江玮鹤掉河里了吧! 那河水湍急,就算掉下去的时候没死,一会儿也该淹死了。 她急的跳下去,跑到屋后一看——江玮鹤站的好好儿的,那几个人却不见了。 “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吗?没伤到吧?”兰姒扒着他里里外外的看,没见他身上有受伤的地方,不过这也说不通啊,她刚刚分明听见有打斗的声音,总不能是江玮鹤一人把他们都打跑了吧? “我没事。”他张开手臂转个身,脸上表情淡淡的,“他们自己打起来掉进河里了,听声音,应该被冲走了。” 现想的借口,站不住脚,兰姒反问,“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会打起来呢?” “说话说到一半起了内讧就打起来了。”江玮鹤扶着她的肩往回走,“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走吧,他们这是罪有应得,老天报应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这话换做对别人说,肯定当场就被戳穿了,江玮鹤不过是打量兰姒不会追问,说穿了就是寻思她脑袋笨,一时半会儿的抹不过弯儿来,所以这谎便扯的有些肆无忌惮。 而兰姒的将信将疑也果然不负所望。 只不过她还是好奇,“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向我打听人,我说不知道,他们自己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吵起来了。” “那官府知道咱们俩屋后死了人,要是把你抓去审问怎么办?” 江玮鹤笑她杞人忧天,“官府的人也不是傻子,我一个瞎子,连人在哪儿都摸不着,怎么杀人?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虽然一再安慰她说没事,可兰姒心里就是不踏实,等江玮鹤睡了,她蹑手蹑脚的掀开被子,从床里小心翼翼的跨过江玮鹤,准备再去河边瞧瞧,四条人命,想想都瘆得慌,总要亲眼确认过以后才放心。 江玮鹤黑夜中幽幽叹口气,抓住兰姒手腕把人扣下,“这么晚了,去哪儿?” 兰姒被他抓个正着,当场没了动作,骑在他身上,上下不得,“我......我起夜。” 第49章 小心思就别藏了 江玮鹤按着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兰姒跪坐的姿势压的两腿发麻,才动了动,他一翻身,把她结实压在身下,两条手臂分开被按在头两侧,投降的姿势,居然有些可笑。 兰姒脚丫子动了动,表情略显狰狞,“我腿麻,难受。” “忍着!”他俯身下压,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你那点儿小心思就别藏了,藏不住的,你放心,不会牵连到我头上来的。” 刚刚是想出去看看,可方才被他这么一吓,现在真有点儿想要方便的意思了,她一面点头,一面让他放开自己,“我是真想去方便,憋不住了。” 江玮鹤摇头叹气,迟疑片刻放她下去。 分明自己怕的要死,还上赶着去找麻烦,说她傻都是夸她了。 不过有些事不能跟她明说,就像今天这几个杀手,和安王的处事方式他最清楚,一早算到会有人来,早就给沈玉河去了飞鸽传书,烂摊子有人收拾,根本不用她操心。 但转念一想,她这么做,何尝不是因为担心自己? 他这个人,生来便没什么人疼爱,情情爱爱的早年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后来推波助澜成了婚,有了女人,那份流水般潺潺的好克化了他固封的心,人最耐不住细水长流,越是波澜不惊,日子久了,就越让人割舍不下。 譬如现在,以前一个人睡被窝总是凉的,自打身边多个人,就好像总有一簇炽热跳动的火苗跟着他,黑夜里照亮他,冬日里暖着他,十分贴心。 不过等兰姒从这件事上回过神来之后,心里对他,还是免不了要生出些疑惑。 那些人问她话的时候,凶神恶煞,以一人为首,分明团结的很,怎么跟江玮鹤出去就三言两语起了内讧呢? 再者,那些人也不是傻子,会当着江玮鹤的面儿大打出手,最后一起跌入河中毙命? 江玮鹤的解释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每次兰姒再想要问他时,他似乎总能想到办法岔开话题,后来久了,她自己反而忘了。 不过最难的还是凤嫂子一家,虽然跟赵六的生意做成了,但她还要养活两个孩子,家里还有地要种,一个人忙活不开,想到自己枉死的夫君,还是成日以泪洗面。 倒是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传来,至于和安王的下场,有皇帝太后庇护着,大约也不会严惩。 凤嫂子那边一忙,江玮鹤的冬衣就顾不上做了,兰姒也不好再麻烦她,只好去找李婶子,李婶子正好闲着,说起凤嫂子一家的遭遇,忍不住叹气,“好好儿的人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惜,凤家的也是可怜,也不知道今后要怎么生活。” 兰姒听得心不在焉,嗯嗯啊啊的点头,一不留神就扎了手,豆大的血主子滚出来,若不是李婶子说,她还不知道疼呢。 “你今天怎么回事?叫了你几次都跟听不见似的,手都扎破了。行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回去记得拿酒洗洗伤口,自己包扎一下,听见没有?” 第50章 大晚上的不许吓我 兰姒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昨天收拾房间的时候,她在江玮鹤的桌面上看见一封信,信写好了,可是并未署名,也没有用信封装着,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像是等着人去发现一样。 信上的字大部分她都认得,尤其是开头就很显眼的“和安王府”四个字,正要往后看的时候江玮鹤回来了,她慌忙关上抽屉,可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他跟和安王府的人有什么牵搭?那些人个个儿都是凶神恶煞的主儿,动不动就你抹人脖子的玩意儿,看他那样子,难道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想要写封信去告御状? 那可是皇上的手足亲兄弟,就算是御状真的告到了皇帝面前,到时候砍谁的脑袋还不一定呢。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疙瘩,不管江玮鹤是不是要这样做,她身为妻子的总不能的眼睁睁的看着他做傻事,所以晚上两个人躺下之后她就绞尽脑汁,千方百计的找话说。 一会儿说起凤嫂子,说她两个孩子没有爹可怜。 一会儿又说里长家的周青山,说他准备去靠举人,里长正到处想办法给他筹钱,学识固然重要,可人家都送银子你不送就显得与人不同,将来是要遭人孤立的。 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大堆,她还越说越精神,江玮鹤打个哈欠,往她身边拱了拱,“是不是睡不着?要是睡不着咱们就行.房吧。” 兰姒一怔,住了嘴,一只手从她肚子上伸过来,抓住被子掖严实了,又过来捏捏她的脸,“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一侧身滚进他怀里,结结巴巴,“你很少出去跟人接触,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啊,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免得你说我冷落你。” “不是。”他捧着她的脸,轻轻碰了一下她嘴唇,“你这里里外外跟我说的都是为官不仁,你是话里有话,想提醒我什么?” 原来他都明白。 兰姒推他,“你知道还让我说?凤嫂子一家的事还是你让我瞒下的,说是怕他们一家再惹祸上身,怎么如今你自己又要去趟这趟浑水?凤大哥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要是也被人......那我怎么办?” 江玮鹤搂着她笑,“你以为我要去告御状?”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那那封信......” 兰姒语气变得不是很笃定了,“我看见你抽屉的信里写了“和安王府”四个字。” 他云淡风轻的解释,“这是上次从那几个杀手身上掉下来的,我听说,他们的尸体在上隽县被人发现了,留着原本是想寄给官府做个证据的,我也不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不过既然跟和安王府有关系,那就听你的,我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兰姒不解,“他们不是从咱家后边的河里掉下去的吗?尸体怎么会出现在上隽县?” “河里的事又不归我管,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改天我带你去河里问问河童,看他知道不知道。” 兰姒往他怀里一钻,“大晚上的,不许吓我!” 第51章 是不是那小子打你了 兰姒已经很久没有她爹的消息了,前天家里的锅漏了,她去铁匠家补,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她爹。 王铁匠看了她一眼,一面架火一面道,“找你爹啊,他今儿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不回家看看,要不是在家躺着,那准是又出去赌了。” 兰姒想起上次钱三儿讨债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心里就直害怕,扔下锅就往家跑,要是她爹真的再去赌,她......她还真能把她爹的手给剁了? 不能!那可擎等着一家子去喝西北风吧! 她慌慌张张的跑回家,一进院子就嚷嚷着叫她爹,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兰姒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屋子挨个儿都看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正要出去呢,一扭头看见她爹系着裤腰带从茅房出来。 “叫什么叫,我又不聋!” “你听见我叫你那怎么不应我一下呢?” 兰裕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我在茅房呢,怎么应你?十几年就教出你这么个傻丫头?” 在家就好,没去赌就好。 兰姒放了心,跟着她爹进了屋,“王铁匠说你病了,是哪儿不舒服?要不我去给你请个郎中来看看吧,有病就得早点儿治,不能拖。” “没事儿,就是前天夜里着了凉,昨天又在火炉子前烤了一天,一冷一热,可不就病了嘛,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拿过药了。” “真没事儿?”兰姒怀疑的打量着他,恨不能自己就是个郎中,按脉给他诊治一番。 兰裕瞪她一眼,“我还没说你呢,你已经嫁人了,怎么还总往娘家跑呢?让别人看见了,你又得挨说!” “家里锅漏了,我去找王铁匠补,没见着你,就问了他一句,他跟我说你在家,我这不是担心你,所以回来看看吗,再说了,我也不过才回来一回,怎么就总回来了?” 兰裕一听锅漏了,立马联想到了江玮鹤,“好端端的锅怎么会漏了?是不是姓江的那小子打你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兰姒无奈解释,”你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打我?他对我好着呢!“ 好不好的,脸上就看出来了,兰姒说这话的时候眼尾上挑,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红,含羞带怯的,过的能不好吗? 可兰裕却犯了愁,心里斟酌了半天问她,“你知道江玮鹤是做什么的吗?嫁过去这么久,他可跟你提过他父母?” “他说他家在别县有些田产,是祖上留下来的,每年只要得等着收租子就行。”她想了想,又道,“倒是没听他提起过他父母,不过他说老家是个伤心地,我猜想他父母应该已经......不在了。” 无父无母更显可疑。兰裕虽说不是个称职的爹,对闺女也不是特比的好,但毕竟是骨肉至亲,还是很希望她下半辈子能过的好的,当初不觉得江玮鹤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那是因为从未跟江玮鹤走的近过,但是现在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他老岳父,慢慢儿的就觉察出不对劲来了。 第52章 打的可真好看 兰姒觉得她爹今天很不对劲儿,之前还姑爷长姑爷短,叫的比她这个亲闺女还亲,可现在总觉得他对江玮鹤似乎有什么偏见,警惕的很,不过反正这两个人也不经常见面,自己也不用担心夹在中间为难。 “闺女啊,没给你选对好归宿是爹的错,可你毕竟是爹的闺女,爹还是希望你过的好的,实话跟你说吧,你们回门那日,江玮鹤给过爹银子,我怕你知道了又拿回去所以就没告诉你,后来我看了,那一袋足足有二十两银子,你说他哪儿来那么多银子?收租能收那么多银子?” 这个兰姒倒是从没想过,江玮鹤就是那么解释的,自己嫁给他又不是为了钱,所以也没问那么多,可是二十两银子,这确实太多了些。 不过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兰姒不会因为她爹这几句话就傻乎乎的回去质问江玮鹤,不过说还是要说的,她爹只会从她这儿骗银子,自己上赶着交代银子的下落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她相信她爹说的。 她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措辞,一定要好好儿跟他说,不能让他觉得是自己不领情,他给她爹银子肯定也是一番好意,自己总不能转过头来怪他给的太多吧。 锅补好了,兰姒拿出小灶,生上火,淘米下锅,一边守着锅,一边看江玮鹤在院子里舒展身体,都是些很有难度的动作,可他一套动作下来,有如行云流水,招式还怪好看的。 她用勺子搅搅粥,盖上盖子,很捧场的鼓掌,“这是太极吗?你打的可真好看。” 江玮鹤一个没崩住,险些笑出声,“太极不是这样的,这是强身健体的功夫。” 兰姒讪讪摸了把鼻尖,拉江玮鹤到小灶边坐下,“我煮好粥了,一会儿给你煮锅子吃吧。” 锅子是江北一带的吃食,锅底是浓汤,有清淡的,有麻辣的,吃的时候放青菜或是切成薄片的肉,这种天气吃既能饱腹又能暖身子,再好不过。 江玮鹤还从没吃过锅子,不过见倒是不少见,可他并不很能吃辣,只心里痒痒又很想尝尝,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人生头一回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从前跟人在一起吃大锅饭,不是为了吃饭,纯粹是为了饱腹,肉啊菜啊的煮上一锅,能吃饱就行,味道都是次要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一锅炖跟这所谓的锅子其实很相似,只不过一个是煮熟了吃,一个是边煮边吃。 家里有现成煮好的高汤,先支个锅炒晒干的红辣椒,葱切段,姜切片,剥好的蒜整个放下去,再放八角香料,最后撒上盐翻炒一会儿,最后放高汤煮开,换个锅,端到小灶上用小火徐徐温着,再去准备配菜,不大会儿功夫,香喷喷的一锅就能吃了。 兰姒涮了块儿薄切的牛肉给江玮鹤,这碗里她还调了酱汁,一口下去,满口生香,简直可称人间美味。 “你想吃什么我帮你下,你就别下手了,当心烫着。” 第53章 这个家容不下你是怎的 这涮锅子的味道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辣,蘸上酱料更好入口,他一向自省克制,因着之前的生活环境所致,从不会对任何一样东西表现出哪怕丁点儿的喜欢,吃食上更警醒,除了一起吃的大锅饭,自己吃饭的时候,一道菜绝不会夹第二下。 平淡的生活最能磨人心性,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慢慢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今儿是最放纵的一回了,涮锅子从端上来他就没停下过。 兰姒看他喜欢吃,自己也高兴,正好趁着这当口对他道,“我今天去补锅的时候听王铁匠说我爹病了,就顺便回去看了看,我爹说......上次回门你给他银子了?” 江玮鹤没犹疑,答的很干脆,“那银子是我孝敬岳父的,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承诺他以后每个月都给他二十两银子?” “是。” 兰姒幽幽叹口气,“我现在越来越不懂了,你究竟哪儿来那么多银子?一个月二十两银子,你家有多少地,要收多少租子才能禁得起这样的给法?” 她爹是贪钱不假,江玮鹤给他的那袋银子他也没有要还回来的打算,可事情总还是要问清楚的。 江玮鹤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裂缝,他亲手摘了眼睛上的白绫,眼睛寻到了兰姒的方向,盯着她,“你是担心这银子来路不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她怕越说误会越深,只好道,“你给我爹那么多银子,万一他再拿去赌怎么办?而且,你之前还说你的钱不是的大风刮来的,这么快就忘了?” 江玮鹤道,“你爹现在还能去哪儿赌?柏宁镇的赌坊已经被官府查封了,你不知道?” 赌坊被查封了?那群当官儿的跟钱三儿兄长贤弟叫的宛如亲兄弟一般,怎么可能查封赌坊? 不过上次在柏宁镇遇见钱三儿,也是周青山提到官府后,他就脸色大变,没多纠缠就走了,什么时候他钱三儿也开始怕官府了? “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玮鹤看准机会反咬一口,“说到这,我倒要问问你,你跟那货郎赵六究竟有什么旧情,回回唱卖到咱家门口总要停一停,看见我出来就挑着担子慌慌张张的离开,他的脚步声我可听得一清二楚,怕不是对你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吧?” 她能跟赵六有什么旧情?说好听点儿算是朋友,其实说穿了不过是合伙儿做点儿赚钱的营生罢了。 兰姒梗着脖子解释,“你怎么知道人家停一停是为了我?我看你就是瞎想,人家赵六已经有未婚妻了,马上就要娶过门了!” 江玮鹤哼笑了声,“你天天往李婶子家跑,若不是她家只有一个几岁大的孙儿,我都要怀疑你是看上她家的谁了,跟我在一起就这么无聊?我这个家容不下你是怎的?” “不是,我找李婶子是有事做,这天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又不会做衣服,凤嫂子自家的事还忙活不过来,只能去找李婶子帮忙做,我都是为了你,你......你居然怀疑我!” 第54章 我吹的又不是仙气 两人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江玮鹤开始的时候是让着她的,他难有真生气的时候,就是觉得跟她拌嘴有趣,这样吵吵闹闹的才有些生活的烟火气,可吵到后来,小娘子好像是真的恼了,气鼓鼓的一掐腰,撂了狠话,“你今天晚上自己一个人睡冷炕去吧,我不管你了!” 他红口白牙,上下嘴皮一碰,就说她跟别的男人这个不清那个不楚的,说的好像自己有多么嫌弃他这个瞎子似的。可她明明很喜欢他,一心一意的对他,为了给他做鞋,手都不知道扎了多少回,他看不见就能这么说她了? 兰姒气归气,可该收拾的还是得收拾,她抻长脖子往外看了眼,江玮鹤练着他强身健体的功夫,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看了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擦着灶台,擦干净了,厨房的门一关,自己烧水洗漱完,把他放在墙角堆书的小木床收拾出来,铺上被子,钻进去,铁了心是不上他的床了。 江玮鹤听见她七零哐啷的收拾东西,挂起嘴角笑了笑,默不作声的去打水漱口洗脸。 罢了,气就气着呗,看谁犟的过谁!兰姒愤愤的想,被子拉过头顶,狠狠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管他。 “哐啷!”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还骨碌碌滚了一段距离,最后撞到墙了,方才停下来。 “嘶~” 刚消停一阵,又听见人“嘶嘶”倒抽冷气的声音。 兰姒本就睡的不深,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刚要下床去看看,一想到自己还在跟江玮鹤置气,又生生忍住了。 正准备重新躺下,门忽然开了,江玮鹤捧着两只手慢慢朝她走过来。兰姒看他好好儿的,遂恨恨躺下,翻个身,面朝墙,开始装睡。 江玮鹤摸到床沿坐下,拍拍兰姒的肩,叫她,“你给我看看,我刚让木桶砸了手,疼的很,你看看是不是破了?” 兰姒狠下心,没理他。 江玮鹤不依不饶的晃她,“真的疼的厉害,我自己摸着像是断了。” 本来看不见就是个残疾,要是再断根手指头,那还了得? 兰姒没法儿再装睡,一个翻身坐起来,挑亮了床头的油灯,掰者他的十个手指头挨个儿检查了一遍,这双手指骨分明,又细又长,肌骨匀称,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分明好好儿的,连红肿都不见,怎么会断? 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丢开他的手,江湖郎中般下了定论,“你这是闲的,闲的所以手疼,没断,更不会有事。” 他又把手伸过来,“可是真的疼,你给吹吹。” “我吹的又不是仙气,吹了也好不了。” 兰姒重新躺下,并且这回打定主意,不管他再说什么都不会搭理他,她还生着气呢,没那么好说话! 小床只够容纳一人,江玮鹤坐上去,这床就开始吱吱呀呀的响,兰姒不理他,他干坐着也是自讨没趣,叫了她几声,回应他的只有细细的鼾声,只怕是故意跟他使性子,所以装睡呢,不然哪能这么快睡着。 他摇摇头,嘴角笑意更深。 第55章 身上还有吗 江玮鹤这段时间早就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睡,被窝里有个身娇体软的小娘子,搂在怀里,连做梦都格外的甜,可冷不丁的身边没了人,伸手一摸,旁边被褥冷冰冰的,他还有些不自在,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连着身上也开始跟着痒。 一开始只是胳膊上有些痒,他抓了两下,不痒了,睡意昏昏沉沉的席来,刚要闭眼,其他地方又开始痒,他看不见自己身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是摸着好像起了连片的疹子。 疹子起身上不单是痒痒,还叫他浑身发热,不是中毒,中毒的症状不该是这样的,难道是今天吃的涮锅子有问题? 他光着脚走过去,晃醒兰姒,“我身上痒的很,你快起来给我看看。” 兰姒迷迷糊糊被他吵醒,有了第一次被他诓骗的前车之鉴,这次她可没那么容易上当了,翻个身看他一眼,闭上眼继续睡,“痒痒你自己抓抓就好了,吵我干什么?” “你起来给我看看,像是起疹子了。” 她被吵的不耐烦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点亮油灯,卷起他袖子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还真被吓了一跳,他这胳膊上,脖子上都是成片成片的红色疹子,手摸上去还很烫。 “身上还有吗?除了痒你还有别的感觉吗?” 现在她也顾不得生气了,解开他里衣一看,果然还有很多红色疹子,看起来还怪严重的。 无缘无故的不可能起疹子,她仔细回忆着今天跟往日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是吃涮锅子的缘故? 可之前她做的面里也放过辣椒,吃了都没事啊,涮锅子里面下的食料也是平日里常吃的,以前都没事,怎么就这次起了疹子呢? “你别抓,抓破了更不好弄,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江玮鹤按住她的手,“这么晚了,去哪儿请郎中?” “刘二叔!刘二叔懂药理,我先叫他来给你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穿衣服,临走前,怕他乱抓,还把他两只手被捆了起来,捆的很结实,可若是江玮鹤有心想要挣脱,这束缚对他来说等同于无用功。 这个时辰,村里人早就歇下了,兰姒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开刘二叔家的门,不过总要试一试才行。 到了门口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哐哐”拍门,“刘二叔!刘二叔你在吗?我有事找您!刘二叔!” 叫了半天,门内终于有人披着衣裳不耐烦的出来开门,“这么晚了,谁啊?不睡觉敲什么敲?有什么事就不能明天再说吗?” 门开了,是个姑娘。 刘二叔揉揉迷迷瞪瞪的眼,看清了是兰姒,一脸不耐道,“兰家丫头?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啊?有事明天再说!”说着就要关门。 兰姒眼疾手快,赶在他关门之前一脚迈进去,挡住门板,“刘二叔,是我夫君,他身上起了很多疹子,怪吓人的,这个时辰,也请不到郎中,您跟我过去看看吧!” “起个疹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太晚了,明天,你明天再来吧。” 第56章 虚惊一场 谁知道他身上那些疹子是怎么回事,万一很严重呢?成片的红疹子连在一起,看着就吓人。 兰姒使劲儿推着门,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确实不礼貌,但眼下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死皮赖脸的耗在这儿,“刘二叔,求求您了,您就跟我去看看我夫君吧,我会付银子的,不会让您白跑一趟的,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 外面闹得动静大了,刘二婶也披着衣裳出来了,远远的问了一句谁,刘二叔道,“江家媳妇儿,说她夫君病了,非让我现在过去看看。” 刘二婶过来,见果然是兰姒,推了刘二叔一把,“既然病了,那你就去看看,一会儿再回来不就得了。” 刘二叔还是不情愿,“都这么晚了。” 兰姒转头又求刘二婶,“婶子,我夫君真的病的很严重,您就让二叔跟我去看看吧,我......我之前也没遇上过这种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也是迫不得已才来求二叔的,就让二叔跟我去吧。” 刘二叔是个怕老婆的,转头看了眼他老婆,懒得再跟兰姒废话,转头就想进屋,刘二婶一把把人拉回来,打个哈欠把刘二叔推出去,“乡里乡亲的,你就去看一眼有什么,别废话,赶紧的!” “我药箱......你总得把药箱给我吧!” 兰姒看得出刘二叔脸色很不好,这么晚了去扰人清梦确实不大好,她小心翼翼的跟在刘二叔身后,嘴里咕咕哝哝说着道歉的话。 刘二叔哼了声,“行了,现在道歉有什么用,赶紧走吧,我明儿还得早起上山,这造的什么孽是!” 好在两家隔的并不是很远,不大会儿功夫就到了。 江玮鹤被兰姒绑着,果然没有乱动,只是隐忍的表情都变了,疼他能面不改色的忍者着可忍着痒不去碰它,却比忍痛要难的多,他心里就像钻进了一只猫,一直挠啊挠,兰姒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他肯定就忍不住了。 刘二叔放下药箱,看了江玮鹤身上的红疹,又号了脉,倒是不见他脸上露出什么“大事不好”“情况不妙”的表情来。 “二叔,我夫君怎么样了?这些疹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今天晚上都吃什么了?” 兰姒道,“涮锅子,还喝了粥,我们俩都吃了,可为什么我好好儿的?” 刘二叔瞪她,“你男人这是吃什么东西过敏了,你好好儿想想,有什么东西是他今天吃过,以前从没吃过的?” 兰姒认认真真的回想,想了半天摇摇头,“都是寻常的菜,再有就是牛肉了,这些他之前都吃过啊!” “蘑菇。”江玮鹤也没闲着,他记得好像是吃了这么个东西,上次吃蘑菇的时候还是......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也是浑身起疹子,时间太久了,记不清是个什么感觉了,但疹子是起过的。 刘二叔摸摸下巴,“那就是了,应该是对蘑菇过敏,过敏这种事可大可小,你夫君的还不是很严重,我给开个方子,照方吃药吧,过几天就好了。” 第57章 可怜我一个人睡冷被窝 好在江玮鹤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看刘二叔一脸无奈又嫌弃的样儿,兰姒反而心里踏实起来。去柜里取了些碎银子来,包好了递给刘二叔,送他出去。 寻常人看病请郎中也就是这个价钱,可大晚上的麻烦人家,兰姒还是多拿了,方才情急之下礼数多有不周,全当赔礼了。 刘二叔只是粗通医理,又不是真的郎中,平日里街坊四邻的请他过去看病,都是拿些东西抵,或是直接不给了的,像兰姒这样直接给银子的少之又少,因此眉间不耐情绪瞬间便疏解了许多。 总算是这一趟没白跑,他到门口了,态度反而缓和起来,“行了,回去照顾你夫君吧。” 兰姒再次道谢,目送着刘二叔走远了,才折返回去。 江玮鹤卷起袖子抓着胳膊,才痛快了些,听见兰姒脚步声又赶紧放下袖子,重新作出一副忍耐的样子来。 没什么大事她就放心了,不怎么自在的瞥了眼江玮鹤道,“今天没处抓药去,你且先忍上一晚,明天我再去给你抓药,赶紧睡吧。” “我怕夜里忍不住乱抓,你回来睡吧。” 他这语气很有种撒娇服软的意思,油灯下忽明忽暗的脸居然也生出种让人心疼的感觉来。 可兰姒是个很记仇的人,今天两人吵架,他说自己的那些话她可全都记着呢,没那么轻易就原谅他! 但......其实,她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只不过拉不下面子这么容易就跟他和解。 “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我还能管住你了?我气还没消呢,气消之前,都不跟你睡!” “那你何时才能消气?” “那......那你等着吧,我这个人气性大又记仇,没那么快就好。” 他啧啧叹口气,“今天惹夫人生气,是为夫做的不对,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就不顾夫人的感受,为夫知错了,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人就不能给为夫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样一来,兰姒反而成了下不来台的那个,要是不原谅他,就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可要是原谅了他,那自己刚刚的那番说辞不就打了脸了吗? 江玮鹤把她脾气秉性摸的透透的,知道自己张口求和,她大约是狠不下心来拘着不答应的,如今就只差最后一哆嗦了。 在自己夫人面前,面子不值钱,他慢慢儿踱过去,伸手抱住佳人腰,就势往怀里一送,温香软玉又抱紧了,徐徐在她耳边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一直生闷气的,你就当可怜我一个人睡冷被窝,回去睡吧!嗯?你要是冻着了,那不是成心让我心疼死?” 这下台阶给的足足的了,兰姒哪还有理由不答应?半推半就的就跟他回床上睡去了,临到两人睡进一个被窝了,一只手臂从她肚子上爬过来握住她身侧的手,她才好像魂归附体,有了自己的意识。 “我去把被子拿回来。” 江玮鹤把她两条腿夹在膝弯,“拿什么拿,两个人睡一个被窝暖和。” 第58章 你愿意教我 赵六这走街串巷做货郎的营生还是从他老子那儿承袭下来的,他老子一辈子就他这一个儿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传承,只好把他爹那辈起做的货郎生意再交到赵六手上。 不过赵六头脑灵活,人又很会说话,比起他爹做生意那会儿能挣的多。 这做生意说难也不难,只要花了心思,即便不能大富大贵,可裹住生活开销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自从兰姒不做绒花了,他这生意不说一落千丈,但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 有的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也会带绒花,他从兰姒手上收来的那些绒花头饰样式好看又端庄大气,很多都是老主顾,但许久不见他挑绒花上来卖,久而久之的,老主顾都远了。 可想想兰姒那个夫君,霸道的很,说不让做就不让做了,他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许兰姒谋个营生,难道一家人在家等死不成? 正巧他今日去凤嫂子家收绢帕,上回请她绣了二十方绢帕,手艺好不愁卖,今天收了还能再订二十方,不过绢帕虽好,却远不如绒花好卖。 刚到了凤嫂子家门口,叫了几声,却不想开门的居然是兰姒。 凤嫂子没了男人,避嫌的厉害,兰姒也不好请他进去,把门打开,扬声叫了声“嫂子”,也没走,多个人,省的有心人背后传闲话。 凤嫂子把绣好的绢帕拿出来给赵六,赵六挨个儿检查了一遍,仔细收好了,又点出相应的银子给凤嫂子,“这绢帕卖的好,上回那二十条,不过一晌午就卖完了,这回照旧,再订二十条。” 凤嫂子笑笑,“行,你放心,到日子一定能给你绣好,尽管来拿就是。” 赵六挑起货担,又看向兰姒,“这段时间我往城里跑了好几趟,好些夫人小姐追着问怎么没有绒花了,我想......你要是还能做,能不能再做些?” 兰姒今天刚从镇上给江玮鹤抓完药回来,一路上看见不少女子头上戴着绒花,彼此间还在讨论,说有多喜欢,若是能继续做下去,她何尝不想。 只是...... 她跟江玮鹤才吵过架,自己再抛头露面的出来赚钱,外人看来,大抵又要议论江玮鹤是靠女人养。 今早从于寡妇家门口路过的时候她还听她传闲话,说江玮鹤那样的人儿,换做哪个女人嫁过去肯定都心甘情愿的养着他。 这不就是说江玮鹤是小白脸吃软饭的吗? 她气不过跟她争辩了几句,这时候再出来做工赚钱,不就证实了那些流言蜚语么? 兰姒心里慎重考虑了,摇摇头,“我得照顾我夫君,恐怕腾不出时间来做这些了。” 但再转念一想,她不做,别人还可以做啊! “要不这样吧!”兰姒把凤嫂子推出来,“我教凤嫂子做绒花,你跟那些老主顾说一声,让她们再等段时间,等凤嫂子学会了,也是个长久生意。” 凤嫂子一脸惊讶的看着兰姒,“你......你愿意教我?” 第59章 干爹! 做绒花的手艺是当初兰姒的娘教她的,她那时虽小,但已经能记事了,后来每天看她娘做绒花,步骤都刻在脑子里了,对她来说也就不难了。 既然她不能做了,那把手艺教给凤嫂子,对她来说也能多一份收入,用江玮鹤教她的那句话来说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也算是帮凤嫂子一家了。 凤嫂子是个厚道人,兰姒这么帮她,她都看在眼里,不过自然是不能让她白教,她眼下虽然手头不宽裕,但学生拜师的钱却不能短了兰姒的。 赵六这头也好说,等总好过等不来,横竖是两双巧手,学起来应该也快。 这两个女人,原本虽然一个村子里住着,可却没什么牵搭,现在关系好的,凤嫂子都叫两个孩子认她做了干娘。 这俩小孩儿挺招人疼的,不过既然认了兰姒做干娘,那就得跟着干娘回去认干爹。 村里人没那么多规矩,认干爹干娘,不过就是嘴上一句话的事儿,仪式上虽然草率了些,但关系却并不草率,日后孩子长大了,可是要连干爹干娘一起孝敬的。 兰姒开始还有些不大适应,可一听大龙和二妮甜甜的管她叫干娘,立马就笑开了。 “我看你跟江玮鹤成亲也有段日子了,不是成亲之前就......怎么现在也没个动静?孩子还是早生的好,至少今后还能跟你一起照顾他爹。” 话说到这儿,兰姒就不吭声了,她跟江玮鹤还什么都没有呢,上哪儿要孩子去? 凤嫂子不知内情,只当她是害羞,“你也是过来人了,咱们之间,这种事没有不好开口的,你好好跟我说,你跟江玮鹤是不是......房·事上不和.谐?” 兰姒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嫂子你说什么呢!没......没有,我们俩好着呢!” “你可别瞒我,这方面,嫂子比你多了几年经验,你说出来,嫂子还能帮你想想办法,你说,他看不见,是不是找不着地方?其实这种事不光要男人主动,有时候你也得主动,你帮他啊,否则......他是要受挫的,男人要强,搞不好,会影响他脾气秉性的!”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兰姒绞着衣角,左一耳朵右一耳朵挑件着听了个大概,虽然凤嫂子不是外人,可夫妻间的事,要她跟凤嫂子说,还是难以启齿的。 “嫂子,我们俩......真的好好儿的,真的,只不过现在还没想着要孩子,你就别操心我们了。” “还不好意思了,行,那我就不问了,不过你今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的不说,生活上的事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兰姒匆匆应了,带上大龙和二妮回去了。 江玮鹤今天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兰姒,另外两个——听声音,像是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会有小孩子来他家? “干爹!干爹!” 还没想明白呢,俩孩子齐齐喊了声干爹就朝江玮鹤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