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师兄招魂的那些年》 第1章 《我替师兄招魂的那些年》作者:路过的老百姓【完结+番外】 简介: “师兄,你还记得儿时师父叫我们睡同一张床,你总从身后抱我,怕我跌跌撞撞滚落床沿。” “师兄,你还记得我们儿时泛舟莲池,那时,我七岁,你十一岁,两小无猜。” “师兄,你还记得我们玉皇宫学道,我打了瞌睡,是你护着我,免了师尊责罚。” “师兄,你还记得,那时候魑魅魍魉,是你挡在我身前,替我受了那十七八刀……师兄……” 沈入忘打了个酒嗝,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坛子,对着空气说话。 他又哭又笑,仿佛这冥冥之中,会有一个七魂飘飘,三魂渺渺的鬼影能够听得到。 落鸿山散伙了,山门烧了,藏经阁毁了,万世妖尊出山了,酆都鬼王祸乱人间了,大兴王朝它改朝换代了。 可沈入忘,他呐,不在乎。 他终日大醉一场,直到三年之后的一日,在点满了红烛的王府宫楼里,他依然要咿咿呀呀地说着话,时而穿着师姐妹流落下的,带着血污的女装,演一出那人最爱的《还魂记》。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你何曾记得……” 往日平静无波的厅堂楼阁,却有了几分涟漪,有一个声音,却在猝然之间,接上了他的话茬。 湿漉漉的头发撩过他的脖子,一片冰凉。 “师弟,师兄我都记得。” “妈呀,见鬼了啊!”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 甜文 正剧 主角:沈入忘 秦纨|其他:就很帅 一句话简介:师兄总要我负责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火烧师兄怎么办?急在线等 ◎大大大师兄!几日不见,你做了鬼,还是这般风采照人,硬朗依旧啊◎ 沈入忘握着手里的火把,面前连绵的建筑隐在黑暗之中,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年轻的道士咽了一口口水,他在这里过了十年,这十年之中,一切种种犹如临渊照水,历历在目。 如若不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也不必出此下策。 他还记得,如今的灵宝大殿之内,静静地停留着师兄弟与师父的灵柩。 只不过,师父的棺材里,独余下衣冠空空。 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通红。 他昨夜起来,原本一向康健的大师兄也静静地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没有了呼吸。 他想到此处,不由得脸色微红。 男人之间的窥视,怎么能算偷看? 大师兄也死了,他的神色黯淡了下来,沈入忘还记得自己替大师兄检查时的场景,脉搏全无,呼吸停止,瞳孔放大,已经没有一丝存活的迹象了。 这座落鸿山上,终究只剩下他沈入忘最后一人了。 那个喜好调笑他的秦纨,那个无所不能的秦纨,那个师父走后代替他照顾自己的秦纨,就那么突兀地死在了山上。 沈入忘抹了抹眼泪,他找了一口还停放在灵宝殿内的棺材,费力地掀开棺盖,替他换一身玄黑色的道袍,而后恭恭敬敬地将之放了进去。 他放了几朵枯败的荷花。 那是彼时师门死绝,唯独留了他与秦纨在山上相依为命之时,他们尚有的一方净土。 落鸿山上小镜湖,留仙岛中莲花池。 那曾是听雨阁八景之一,时至今日,已经满是枯枝败叶,负责打理的弟子在那一场灭门的浩劫之时,死于非命。 那还是个笑得憨憨的少年人,会叫他一声:“师叔!”那时候,他便颇为得意地对几个师兄卖弄。唯独只有大师兄会冷冷地在一旁抛下一句:“恬不知耻!”便拂袖而去。 可惜那时场景里的每一块,每一角,到了今日也只剩下他沈入忘了。 火把渐渐燃烧,发出“噼里啪啦”地脆响,几滴松油打在他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肉被烫出一个个红点。 他却浑然不觉。 山下传来了沉稳而叫人不安的,犹如行军一般的脚步声。他不由得握紧了火把,他向着山下看了一眼,那是一群身着白衣的道人,他们的衣袂之上是连绵不绝犹如火云的纹路。 还有一群着红衣,上头有金色条纹,犹如狂蛇吐信的道人,他们也结成了一队,正迅速往山上聚集。 剩余的则是穿着富贵,亦或是豪气逼人的几伙道士,他们或是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亦或是呼朋引伴,有些畏惧的看着白红两色人群,不敢多发一言。 短短时间内,大师兄生前布下的十九处护山禁制就被破了个干净。 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沈入忘快步走到早已堆积好的干柴堆边,将火把狠狠抛下,又从怀里抓出一把用朱砂绘制的符箓,犹如漫天飞花一般,洒向了夜空,顿时这些纸片飞向了落鸿山紫云顶上的各栋建筑,顷刻之间,窜天而起的火龙已是吞没了整个听雨阁。 他没来由地想要大笑,他扯了扯套在自己身上的红衣。 这是一件女装,名唤作“留仙裙”。 这世上终究有人因容貌而得祸,沈入忘勉勉强强可以算上其中一个。 他几次三番想要毁去自己的容颜,却都被秦纨拦了下来,每一次,他都得冷冷地说上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肌容?” 第2章 沈入忘都想骂上一句:“我爹娘祖宗统统死绝,父母?父母有什么用处?” 可一想到面前的人乃是个孤儿,自小更是天生地养,这等恶毒的言语便也说不出口了,临到去时,大师兄总是要倚着门扉,悄声说上一句:“我觉得好看,便不妨事。” 而后,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自己的房间,独留下他一人。当然如今,已是如此。 山下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沈入忘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踏了一步,他裸着脚踝,赤着脚,踏在这处练功场上。往日里,师兄弟们总是在这里勤练剑法道术,声势最壮之时,便有近百人。 如今,都已是昨日黄花了。 而今,他沈入忘便要为众师兄弟还有早已死去的师父,献上一支舞。 “师兄,你那次饮酒调笑,说若是看我跳上一曲《琴操》便是做鬼,也当是风流了,那便好,那便好了。” 他自然知道那是一句玩笑,大师兄同样也是个极为自律的人,若不是一杯即倒,那差强人意的酒量,他便是一个完人。 只不过,如此疯言疯语的秦纨,倒是有那么几分可爱。 虽说,当时他又气又恼,挥手就赏了他一记耳光。 他双手举过头顶,只是轻巧地一拍,已是有三个骷髅拔地而起,手里各持着不同的乐器,咿咿呀呀地弹唱了起来。 少年道人一步踏入庭中,伴随着冲天的火光,亦歌亦舞。 而就在这时,那些蜂拥赶来的道士们也抵达了山巅,面前的大火已是无法扑灭,到处都是乱舞的火舌。 其中一个白衣为首的老者叱骂道:“无知小儿,坏我等大事!快救火!” 而另一人则笑着说:“都说听雨阁七公子乃是人间绝色,男生女相,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那白衣老者见得火势之大,已是无可挽回,大火犹如覆盆一般,已是将整个听雨阁烧成了一个骨架。那些青砖琉璃瓦,都随着火势往屋内砸去。而最大的一间主殿灵宝殿内,此刻更是烧成了连绵的火海。 那些在大殿之内若隐若现的棺材也被点燃,一股焦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众人都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这听雨阁,上上下下三十余年的基业,都被沈入忘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白衣老者不由得咒骂了一句,这不是道门里最不要脸的败家子吗?他怎么还有脸像个唱戏文的戏子一般在大火面前载歌载舞庆祝一番?他脸一黑,但仍是咳嗽了一声:“沈入忘,你这个数典忘宗的东西,如今连听雨阁的基业,你都给烧了!道门之中都在流传,三年之前,偷袭了落鸿山的邪道人士便是你沈入忘这条中山狼放进山去的! 如今,你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来人呐!把他给我拿回北邙山去!听候发落!” 而沈入忘却充耳不闻,他静静地跳完了舞,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群自称是“名门正派”的人士好似跳梁小丑。 他“啧”了一声,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剑锋已是腐朽,铁锈斑斑,比之木剑还有不如,他随意地比划了两下,笑着说:“公孙老儿,别来无恙呐,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咱们还在玉皇宫,那时候,你是送你那个私生子过来吧?” 公孙卿若一听私生子三字,顿时炸了毛,大喝一声:“住嘴!上清宫的子弟呢,上去拿人!”沈入忘摇了摇头,得,这位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主儿,自己私生子一大片,搞得在道门里人尽皆知,还不准提。 他那些个上清宫的徒子徒孙早在寝室之内把他那些个风流韵事捅了个底朝天,又不是我沈入忘给你穿小鞋要你出洋相,犯得着嘛? 不过,人家毕竟人多势众,他手里也就只有一柄烂剑,烂船怎么着都只有三两钉。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悠悠然地从众人身后传了过来。 “小师弟,我的肉身呢。” 沈入忘心里咯噔了一声,怎么……这个声音有那么点耳熟。 众人神色大变,纷纷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个散发着淡淡的清幽色光线的男子,正静静地伫立于山崖边沿,他的眉目如画,只是隐隐之中却带着些许杀气。 便是放在美男林立的道门新秀之中,这位道人同样是一等一的角色,彼时,叽叽喳喳的小道姑们捣腾的一袭佳偶榜中,也有他一席之地,且仅仅在大公子金无换之下,而其中缘由,便是有些许不苟言笑,不解风情。 众多道姑们自然是觉得,若是秦纨秦少阳,能够笑上一笑,赶超金无换也不过是须臾之间而已。 这么一位道门翘楚,在这里的众人自然有所耳闻,只不过他如今的状态却着实诡异。若是细加观察,会发觉,他并非是站在地面上,他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子更像是一道幻象,若是此处天风大上些许,都会将之吹散。 沈入忘张大了嘴,不敢应声,脑门上冷汗直冒,良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师兄!几日不见,你做了鬼,还是这般风采照人,硬朗依旧啊,哈哈哈,哈哈,哈……” 秦纨冷冷地盯着师弟,他两手空空,面色有些许发青。 今天的师兄,好像比平时看上去更不解风情了呐,沈入忘干笑着想到。 “不知道……师兄见过众多师侄和师父没,有没有替我向他们问好呀?”沈入忘有点笑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抽筋了,他有点意识到了之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第3章 “我的肉身呢?”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鬼影又低声问了一句。 沈入忘的声音已是有了些许哭腔,他颤抖着手,指了指正在熊熊燃烧的灵宝大殿说:“我给你烧了……师兄,师兄你听我解释!” 不等沈入忘说完,人群之中已是有人看不过眼,轻叱了一声:“邪魔歪道!” 沈入忘只见原本已是走到他跟前的秦纨的胸口,穿出了一柄剑锋,却没有一滴鲜血涌出,秦纨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在沈入忘的注视下,那张俊秀的脸蛋顿时变成了青面獠牙,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一下子将那名道人生吞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沈入忘已是不知,他两眼一翻,毫无出息地吓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可爱我回来了!这一次的文,算是写的这些书里我个人最喜欢的吧,就是自己看存稿还能不由自主的姨母笑,所以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呀!因为三次元的工作变动,所以为了存稿箱着想,可能无法日更,但至少会保证两天一更,并且经常掉落加更的,所以可以放心收藏。更新时间还是晚七点!最后,希望各位小可爱多多收藏,你们的每个收藏都是我码字的动力呀! 第2章 在被师兄捆绑的清晨里 ◎你可是落鸿山的珍珠,哪能蒙上半点尘。◎ “鬼啊!” 沈入忘大叫着睁开了眼睛,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得手肘和后背一下子撞得生疼,直叫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孔,让他着实受了一场惊吓,哪怕到了现在都有些心有余悸。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入忘左右看了两眼,发觉自己置身在一处大屋之内,清晨的阳光已是静静地洒在床头,可以看到外头稀稀疏疏寥落的树影。 这里仿佛是神女峰,是大师兄的住处。 昨夜的一切是一场梦吗?沈入忘又动弹了两下,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四条黑色的绑带捆在了一张偌大的石床上。整个人犹如一个“太”字,最糟糕的是,清晨之间的男人总是有那么些不方便的问题。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大声呼救,又怕引来那些早已在山下集结的正道中人,倒还不如咬舌自尽,免得如此丢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门外推了进来,沈入忘微微侧过脸去,看到的是一张他既不愿看到,同样也让他有些许如释重负的容颜。 秦纨。 说来也是桩悬案,在落鸿山上,曾经那般多的师兄弟之中,他打小便被称作“秦纨的跟屁虫”,那时候,他初初上山,师父恐他因家中灾厄,夜不成眠,遂派了秦纨来此看护。 那时候的秦纨,沈入忘想了想,不过是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他年纪不大,却是甫一出生便成了山上的弃儿,由师父抚养成人。 是故小小年纪便老成持重,这山门之中的一切都由他一肩挑起。 “小时候的自己,对他还真是依赖呐。”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想到此后面前之人对他越发冷淡,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秦纨不知其心中如此之多的曲曲折折。他手里托了一只小托盘,上面放了不少东西,从纱布到食物不一而足。 面前的青衣道人坐了下来,也不去瞧小师弟,只是自顾自地将东西摆放了个整齐,便撤了托盘,他拿起绷带,伸手将沈入忘的手掌翻了过来,而后细细擦去上头的血污和泥痕,涂抹上药,方才松了手。沈入忘也不说话。 儿时的他初初被带到了这座山上事,脾性喜动,而极不喜静,最喜欢的便是漫山遍野的疯跑。 彼时二师兄常剑庭老成持重,三师兄同样犹如一只油猴儿,四师兄唯唯诺诺对师父的话言听计从,五师兄是个假道学每日算计着的都是妙羽宫的小师妹与山下镇中醉仙楼的上等好酒,至于六师兄更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整日待在剑楼之中,出来了便四处与人比剑。 那时候,能够管得住他,也尚且能管他的,只有大师兄秦纨一人。 他若是有了磕磕碰碰,他便是这样一言不发地与他上药,若是他被师父关了禁闭,自然也是大师兄偷了后厨的吃食前来喂他。 沈入忘曾经笑着问他:“少阳君,大师兄,这些都是你偷来的吗?有海蛎烧,哦,还有上好的竹叶青,这可是师父的私藏。” 可少阳君仍是一言不发,只顾着给他摆着吃的,弄好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只丢下一句:“碗与杯子,我过些时候来收。” 他一度被关了禁闭胜过在外逍遥快活,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只盼着师父哪日再多关他些时日。 “少阳君?” 面前的人闷声不吭,他也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阳光斜斜地打在屋内,散落在清隽少年的背脊上,却没来由地冒起了一阵阵青烟。 他的身体好似在日光之下快速消融,秦纨皱了皱眉,他一招手,一缕幕布便落了下来,遮住了渐渐盛大的光线。 秦纨手底下稍稍用力了些许,沈入忘低呼出声,他看到秦纨正看着他,连忙干笑了两下说:“好像断了。” “不会。伤口都处理完了,且将这些吃的吃了,如今,落鸿山上不怎么安全了,我们要赶紧下山。”少阳君许久之后,总算说了话,但在沈入忘听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感情,照章办事。 第4章 嘛,还是同样的滋味,是货真价实的少阳君,不是猛鬼上身,准没错了。他试着挣扎着坐起来,但尴尬地一下子又倒在了床上。 他努了努嘴,仿佛在说:“喏,并不是我不想起来吃饭,是我起不来。”一副小宝宝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昨日你夜间起了癔症,若不将你捆着,我唯恐你跳下神女峰去,摔个粉身碎骨。”少阳君淡淡地说完,却也不解开绳子,只若有所思地托着腮,看着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小师弟。 “这样把你捆着,我瞧着也不错。” “什么?少阳君你说什么?”沈入忘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有些惊恐地叫道。 “我是说,若是你还和以前那般聒噪,喜欢漫山遍野地热闹,将你捆在这里,亦或是斩去四肢,让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可不就是个好事。” 沈入忘看着面前不远处,原模原样的秦纨,却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鸡皮疙瘩顷刻间已经爬满了自己的全身皮肤。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师兄,说笑了……” “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你小时候,那时候,你只有这般高,师父救你回来的时候,连饭都不能自己吃,得托咱们师兄弟几个轮流喂着。 那时候,你便嫌弃他们几个的手艺不好,吵着嚷着,要我喂。” 沈入忘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从刚刚的惊恐之中渐渐冷静了下来,有一种陌生感扑面而来,少阳君仍在看他。 沈入忘忽然开口道:“你是人,还是鬼?” “少阳君”笑了起来,他笑得越发诡异,他低声说:“你觉得呢?是谁一把火,把我神游物外之时,留在屋内的肉身烧成了一堆灰烬,让我变成了现在这般,不人不鬼的东西?” “又是谁,一把火,将我们最后的栖身之地付之一炬,让我们无处可归?”他的声音里听不到什么情绪。 沈入忘苦笑着还想说什么,此时的秦纨却站起了身来,他看上去比之沈入忘仍要高上半个头,身材清瘦,却绝非无料,他弯下腰来,一张略微泛着青气的脸庞,贴近了沈入忘的脑袋。 沈入忘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扑闪着的睫毛,还有丰盈的唇角。 沈入忘觉得他都要贴在自己的身上了,他这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房间了吗?如此为所欲为,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小道士转念一想,这儿不就是他的房间,自己这是小绵羊自己走进了狼窝,自寻死路而不自知。 当时就该掉头就跑,哪怕给公孙卿若抓回上清宫都好过在这里被一只男鬼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来,能感受到几缕清冷的,几乎可以冻结他血液的寒气在他脸颊涌动。 “起来,吃饭。”沈入忘觉得自己身上那种犹如鬼压床一般的压力犹如覆水可收一般,倒转了回去,他身上一轻,感觉双手上的绳索已是解了开来。他赶忙坐起身,面前的青衣人犹如一个不可捉摸的幻影,仿佛他动作再大上些许,便要化作青烟,飘散不见。 他有些慎重地看着秦纨,料定他没什么动作,这才低声问:“你还好吗?师兄。”他想用些敬语,只是这十年以来,他在他面前从没有说过什么崇敬的话语,一时之间如鲠在喉,只得将“师兄”二字挂在嘴边。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见得秦纨并不讲话,又低声唤了一句。 秦纨抬起头来,一双明眸不知何时起,已经没了聚焦,独留一缕微光,他有些苦涩地说:“你看山并不说话,小镜湖也并不言语,你问我为什么,师兄呐,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讲。” 秦纨叹了口气说:“这件事,自然我也有责任,没有提前与你知会一声便神游出窍了,这件事是我的不是。 我本意去中州找曾经的好友探问消息,此地若是靠船渡或马疾恐怕一来一去得要个半年的光景。” “师兄此去是为了什么事?如此紧要,非要动用神游出窍的秘术。” “人死如灯灭,如今,我失去了肉身的寄托,这缕魂魄又在昨夜覆灭了数十人,早已是风中残烛,为了什么事?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他苦笑了一声。 “什么!那公孙……” “死了,他敢欺你侮你,敢笑话于你,我怎可袖手,若非实力不济,我便是杀上他上清宫宫门,都不算过分,你可是落鸿山的珍珠,哪能蒙上半点尘。” 他拿出了一小只葫芦,在沈入忘的眼里一摇三晃。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到最后了,反倒是要依靠你了,小师弟,我能够依靠你吗?”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犹如稚童一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沈入忘。 那副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秦纨笑了起来,他说:“这是一枚千年古藤上摘下的葫芦,可以滋养魂魄,而使之不易散落。我本来用它盛放那些自绝境之中,摘取下来的天材地宝,如今,没想到,却要用来装自己。” “我将他交给你,且当作将自己这条已经残破不堪的性命交由你手,你丢掉也好,拿去换钱沽酒也罢,我随你便去,现在我困了,你下山,神女峰上有一条密道可直达山脚下。你还记得,在福仙镇上,有两座寺庙吗?” “其一,名为‘龙神’,另一座,是无名黑庙,你只要带我去便是了。” 第5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章 他在原地留下了一丝疑问与遗憾,凭空如镜中花,水中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听到山中钟声之时,沈入忘正一屁股摔在大石头上,那酸爽让他不由得连连倒吸冷气,早八百年就和三师哥说了得拓宽一下路径,他偏生不听,如今倒霉的反倒是自己。 沈入忘觉得自己也算是倒霉透顶,挣扎着爬出了通道,他回过头去,只见得整座落鸿山仿佛被笼罩在了云海之内。 “落鸿六千仞,夜眠云海中。” 他早早便听闻过道门之内对于落鸿山中的听雨阁的描摹,因为据说掌门人开宗立派,其道术被称之为有“古蓬莱之风”,又因山门所在乃是在南海一座名曰:“留仙岛”的海中孤岛之中,故而听雨阁门人又被称之为“小蓬莱”。 如今蓬莱早已不在了。 小蓬莱又如何长存。 他叹了口气,想要大口饮烈酒,却双手空空,他背靠着山壁,把放在心口的小葫芦取了出来,他对着葫芦说道:“师兄,你说的对,如今,咱们俩的栖身之处,咱们的家可是被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那葫芦巍然不动,他摇了摇头把它收了起来。 他的目的地在福仙镇上,曾经在福仙镇还未叫做福仙镇的时候,在那儿只不过是一个极为小的渔村。这里盛产一种叫做“梅花参”的奇异海产,故而不时便有商船前来与这里的百姓以物易物。 而这个情况在道门到来之后,变得不同寻常起来。这里又许多慕名而来的人迁入,逐渐使这里成为了一个小镇子。但仍旧保留着祭祀神明的习惯。 渔民总是相信,在大海之中,应当祭祀鱼主,而所谓的鱼主,便是传闻之中的真龙。所以在岛上有一座专门祭祀龙族的神庙,且香火鼎盛。 三师兄倒是带着自己去过里头,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把两个大小伙子都挤得毫无站立的地界了。 镇上的大妈战斗力彪悍,他们俩就亲眼见过,有个小伙子对着龙神不敬,顿时被七八个大妈像是拖死狗一样拽到天井那儿暴打了一顿。 顿时吓得两个还在那儿满嘴口胡的听雨阁门人嘴下积德,不敢再有所造次了。 而更奇怪的,则是另一座荒庙。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福仙镇西方平地里便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只是,不待福仙镇的人前去上香祈福,其中就出了不少怪事,其中之一,闹得最大的是,这座庙宇落成之时,理应待在神位之上的神像,却无故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本就没有神位还是如何,一时之间谣言鹊起,有的说,这处荒庙是中州一位大人物的生祠;而有的则说,这是一种不可见人的邪神的寺庙,因为地处蛮荒,但又有顾忌,所以干脆不立神像了。 众人讨论地兴起,但一个都不敢再去其中窥看,很快这座荒庙便告了废弃,可奇异的是,这所无人问津的荒庙,居然并没有因此败落,反而时常有人打理和看管。 而秦纨所指的便是这处地界。 不过福仙镇上如今也去不得了,他可没有天真到认为正道人士没有在镇上留下人手,以防山上仍有漏网之鱼。 若是之前倒也还好,他沈入忘赤条条,便是个光杆,父母双亡,所有亲眷都死于非命,他想去那儿便去那儿,谁都拦不上,可如今,他摸了摸腰间的葫芦,不由得叹了口气,总是要将他先送到目的地才是。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拖家带口罢? 穿越过福仙镇并不困难,留仙岛地广人稀,福仙镇地处海港,仅仅只是占据了整座岛屿的一隅。说起来,沈入忘对此地的地形相当熟稔,谁让往日里总得和师父的御用打手秦纨打游击,若是不慎重,当即就得给他抓到师父案前受罚。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停靠船只的港口,有一条高约有三层楼高的大船正静静地停靠在海岸边沿,几个小道士正提着剑打着哈欠。 想要在此刻离岛恐怕也不大实际。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插在镇上的暗哨,除了已经上山的,各门各派还各带了十来个人,其中由一个好手带队,福仙镇并不大,其中最大的是一座名为骆驼的客栈,这些人都住在其中,轮流派遣门下弟子在镇外放哨。 其中位置有不少刁钻的,若是不留神很可能便着了道去。 名门正派之中,也并非全是庸手呐,沈入忘笑了笑,从一旁的小山坡上翻了过去,但架不住小爷来得聪明。他行了数十里地,终归看到了一处伫立于荒野之上的小庙。只是为了隐藏行迹,他废了几乎一日的光景,方才抵达这里。 如今已是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了,他迈过齐腰深的草地,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咕咕”声,几只夜枭悄无声息地从他头顶掠过,而后静静地停靠在了一处屋檐上。 沈入忘出了口气,而后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他在乡野之中便有这等天分,吹什么像什么,无一不像,那几只夜枭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这时,少年道人又作田鼠稀稀疏疏地声响,顿时,那几只夜枭激动了起来。 他将随手拾来的石子往远处一丢,那些个夜枭飞了起来,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去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立于一座黑庙跟前,两张灯笼亮着惨白色的光线,叫人不安,不寒而栗。 第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8章 哪怕浩劫之后,这偌大的落鸿山上,只余下他与秦纨两个人相依为命,也不过是分房而睡,偶尔上山偶遇寒潮,两人同眠,也不说话。余下的,只剩下每日打个招呼,便不再多言。 虽说,偶尔他午夜梦回,总能看到一个朦胧的黑影,但等到他出恭回去,在邻人门口张望一眼,只见得床榻上的人正当酣睡,呼吸四平八稳,仿佛不曾醒转,只得打得哈欠,继续投入安睡之中。 他叹了口气,将葫芦放在桌上,随手抓起灯盏,他照亮了一下左右的墙壁,这里应当有人时时清扫。没有蜘蛛网,甚至连些许的灰尘都没有。 沈入忘不由得自叹弗如,在打扫卫生方面,他总是被大师兄念叨,自小开始便是如此,他总是说,“小师弟乃是块大少爷的料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你瞧瞧,这说得可是人话,往日里一向被师兄弟称赞作“宽宏大量”的他,总是能在不同的地方给沈入忘找茬,久而久之,沈入忘也就总结出了一套对付这位的法子,自然是避其锋芒,当他说的话,统统是放屁。 少年道人又看了两眼,这里像是久未有人宿居了,崭新的被褥,以及丝毫不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种种都表明了此处的僻静。他在床铺上拍了拍,一屁股坐在了上头,想必那庙祝便是去通知此间的主人前来会客吧? 也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和师父有旧?沈入忘掰着手指数了数,说起来,他还真不晓得谁人和他那个师父有太好的关系,须知,哪怕放眼于整个怪胎层出不穷的道门,听雨阁的主人仍旧是个颇为棘手也难相处的人物。 “师父可是个传奇角色。”他喃喃道。 相比于那些师出名门的道士,他师父原本不过是一介布衣书生,却出身自一户药学世家。他于弱冠之年,便考取了功名,且是当年殿试探花郎,本应该是文曲星下凡,吉星高照,他却挂印而去,修炼起了道门心法,数十年后出关自称道法大成,遂上各大门派论道斗法,一时之间,连挫数门锐气,故而立时于东海留仙岛开宗立派。 他一生自药学入文士之门,又自仕途无限好之时,抛却功名利禄,成了一个道士,其中种种曲折,经历之复杂,实在难以计量。 而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极少,往年来,一年总不过有三两散人上门拜访,至于那些名门正派于十多年前纷纷被师父他老人家打得侧脸肿的老高,没有与留仙岛过不去已是最大的退让了。 好在听雨阁门下,俱非贪图名利与权势之辈,自然也就乐得自在。 他转念一想,倒是秦纨多少有些执迷于此。 秦纨与许多听雨阁弟子不同,至少沈入忘知道,这位大师兄颇为贪财,都说出家人视金钱如粪土,可秦纨却并非如此,他于福仙镇上的商贩具是锱铢必较,若是不砍到毫无余地,便从不罢手。 他那砍价不要命的德行,可比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妇都要凶狠得多。至于剩下来的钱的去向,沈入忘到秦纨死都不曾搞清楚,那时候他曾和三师兄经常谈起此事,纷纷觉得多半是被大师兄中饱私囊了。 三师兄讲起此事总是一副“大师兄劳苦功高”拿点余钱理所当然,咱们山上山下,里里外外可全靠着大师兄养活,若不是他包揽了采买,就他们这些五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恐怕没多久就得挨家挨户去化缘了。 忽然,沈入忘好似看到了什么东西。他隐隐约约看到了门后的阴影里,正扒着一个“人”。那人与这里的庙祝极为相像,都是在头上戴了一只巨大,雪白的面具,而最为显眼的标识那只巨大的,流着血的瞳孔。 他就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室内的一切,仿佛是一只毫无感情的监视者。 沈入忘三步并作两步,已是抢到了那副面具之前,他用力将打开的门板一掀,映入他眼帘的一切却不由得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大门之后的墙壁上,横七竖八地悬挂着数之不尽的白面具,这些面具有大有小,但其诡异的造型,以及独有的绘制风格,都让沈入忘知道,这均是出自同一人的杰作。 这些眼睛有些大大地睁开,源源不断地流淌出血泪来;而有的则睁开了一丝,仿佛是一只正在假寐的狐狸;而有的则彻底合上,就在沈入忘看向他们的时候,一股彻骨的绝望弥漫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唯有闭上眼睛才能隔绝这种影响。 “这寺庙的主人未免也太恶趣味了一些……”沈入忘干笑了两声,好在这些都不过是一些面具,他后退了两步。 只觉得脚下这块砖石仿佛有些许空洞,脚跟已是下意识地一用力。 他忽然觉得整间屋子,没来由地震动了一下,这时,一些碎末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他心急火燎地往头上一抓。 他摊开手心,只见其中正静静地躺着一颗坚硬的东西。 他咽了口口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这是一枚牙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回忆里的沈丶小心眼丶入忘,和秦丶抠门丶纨。 惊不惊喜!今天也更新啦!瞅了眼存稿箱!决定今天开始日更七天!之后再恢复两天一更! 第5章 是鸳鸯眼长头发的妖僧!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第9章 而且,这显然是一枚人类的牙齿。 且看上去脱离宿主的时间,并不久远,他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他早些年曾与三师兄去过福仙镇,那时候,这座荒庙便早已存在于西区郊外,可在那个风平浪静的渔村小镇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传言:在福仙镇,有一些男孩无故失踪了。 初始之时,村民们权当是孩子贪玩,自己夺了船出海捕捞去,可他们到达海边一看,那些停靠在海边的船只一只都不曾少。 而后他们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仍旧不曾找到孩子们的下落。 与此同时,山下的孩子走丢的越发多了起来,其中有几个家长曾看到他们的孩子在午夜的时候,犹如发了癔症,半夜一声不吭地起了床,而后换上一身衣衫,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犹如凭空蒸发了一般。 只是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在村中走丢了第三十六名孩童的时候,福仙镇的村长求到了师父头上,也不知道那一夜师父使了什么神通,平定了妖物,从此之后,福仙镇便再也没有孩子走丢的传闻出现了。 至于福仙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妖魔在此作怪,这些事情师父一概都不提起,大师兄那一句:“与师父有旧。”忽然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思绪。 莫不是……他不想去揣测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但思绪却如瘟疫一般急剧蔓延。 而也就在这时,地面的摇动幅度越发巨大,越来越多的杂物从屋顶落了下来,从最初的看不出位置的细碎骨骼,再到人类的牙齿,以至于出现了整块的灰色的骨头。 “人骨?”他喃喃自语道。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响动从面前的石壁上传了出来,转瞬之间,墙体上覆盖的石灰一层层地剥落了下来。 沈入忘张大了嘴,在那些或大或小的面具背后,一个个佝偻着身子,保持着濒死前的惨状的“人形”正紧紧地埋在这堵墙体里。 因为他们的脸上带着各色各样的面具,他们的表情并看不清楚,但从他们的四肢扭曲力度来看,他们极为痛苦。他们看上去大概只到沈入忘的腰际,就像……就像那些在这座黑庙里做事且一言不发的庙祝们。 这里并非善地。 沈入忘脑海里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在他的印象之中,这像极了传闻之中的傀儡术,可以说,这便是傀儡术的原型。这是一种早已失传已久的法门,他记得书中曾说,这种技艺乃是将一具活体的素材,剥皮拆骨,换之以别的材料。 道门之中常用丹砂铅汞,故而所做的傀儡千年不腐。同时一身是毒,若是一不小心沾染上一星半点就得横死当场。 而佛门则常用佛门法器,或是锡,或是别样材料,而所制成的傀儡,又名为“罗汉”,亦或是“金身。” 但这种做法确实过于诡异,而且傀儡若是功法低微,便派不上大用,还不如养几个弟子奴仆来得顺手。这种颇为邪恶并且带着巫蛊色彩的道法便逐渐失传了。 距离这种傀儡术上一次现世恐怕得有数百年之久了。 说起来不才,他沈入忘对于这傀儡术可谓是“精通”,之前他曾向一位高人学过这方面的奇淫巧技,只不过,也因着这事儿实在有些不务正业,而且他也只贪图个好玩,所以只学了个大概。 他打了个响指,从地面破土而出了三只有些傻乎乎的骷髅,他们手里还抓着昨日演奏的乐器,看到主人神色肃穆,还挠了挠脑袋,仿佛灵光一现,纷纷从地里又掏出了长刀长枪。 沈入忘一扶额,看到这三兄弟也是没辙。 这三只骷髅乃是他在下山回到玉皇宫之时的意外收获,只是这三兄弟的灵智实在不大高,往日里做些小把戏还算凑合,但要临阵对敌当真是一团浆糊。他贴在门板边上,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中庭天井的周围已是插满了金色的经幡,这些长长的丝绦无风自鼓,景象诡异。 “这是在做些什么?这些看上去像是佛门的经文,难不成这里供奉的是哪尊大佛?可佛门与道门分庭抗礼已久,拜佛并非是什么不可见光的事情……” 正当他小声嘀咕的时候,仿佛有人在四面八方唱起了经。 这些念经的人声丝毫不带有人类的情感,仿佛是神明,亦或是佛陀。这等虚无缥缈的声音,隐隐念动着:“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又闻:“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 而就在这时,从门外走来了四位庙祝,为首的一位两手空空,他恭恭敬敬地对着沈入忘行了一礼。而在他身后的三位却各有不同,其一持青玉宝剑,系赤色丝绦;另一则持羊脂玉瓶,晶莹剔透;余下那一位则持龙虎如意,不怒自威。 四人俱是伸手作邀请之状,低垂着脑袋,极为恭顺。 “是叫我去大殿的意思吗?” 颂念佛经的声音越发壮阔,其间掺杂着无数非男非女的声音,犹如佛教里描绘出来的飞天与护法诸天。而其中最为动听的却是一个男子软糯又不失威严的语调。 他跟着这些声音走到了天井之内,他远远的望去,只见大殿的神位之上,此时正盘膝坐着一个身披袈裟的白发男子,他微微合着眼眸,薄凉的唇角正不断念动着什么,他的脸型尖削,看上去便有一种薄情寡义的感觉,却叫人心动不已。 第10章 此时他所坐的地上,散落下漫天的花雨,忽然,不再有任何声音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男人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眸。他伸出一只手,轻巧地接住了一片缓缓飘零的花瓣,而另一只手仿佛掐了一个法诀,静静地笑了起来。 沈入忘看到他的眸子,其中一只犹如高挂于半空之中的皓月,一地银沙。而另一只却犹如天边的烈日,灿烂如金。 沈入忘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和尚怪好看的,不过,这世上的和尚他也算多有见闻了,哪有和尚穿得如同这般富丽堂皇,还长发及腰,这断然是个妖僧。 打定了主意,他却还来不及开口,那僧人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好看,但不知道为何,沈入忘总觉得他有一种历经了沧桑的厚重感,只不过,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证据。 不知道为何,沈入忘无端地想起了某个实在不常笑的人物,他笑起来虽是没有这般妖冶夺魄,却委实让他有那么几分心惊,他在佛堂之中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想要将那个青衣道袍,不苟言笑的容颜甩出脑海。 却是越想越不如意,这厢念头落了下去,那边又突兀地升起了几分他的坏处,这等折腾之下,原本的算计便落了个空。 “我在此地,久候多时了,沈公子。” 沈入忘听得此言,声音如清泉。 小道士自忖并不认识这个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僧人,但既然他在秦纨口中与落鸿山有所关联,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不稀奇。 拜那些个正道子弟所赐,此时“沈入忘烧毁祖宗基业,理当天打雷劈”这样的话语恐怕早已传遍了整座留仙岛。 这里被他捉弄过的村民并不少,有几个甚至恨他入骨,此时来访的除了他,恐怕也就没了别人了。 他大喇喇地坐在和尚对面,笑着说:“大师,你好呀。” “沈公子别来无恙,你的来意,我已是知晓,若是不妨碍,请将秦公子取来交我一观。”僧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沈入忘的表情仍是如常,心下一惊,他笑吟吟地说:“大师,非是我小气,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知你与尊师有旧,但如今时过境迁,我就连大师的法号,都不曾听闻……” 僧人会心一笑,他微微颔首:“小僧名曰‘鸠摩罗’,曾受尊师恩惠,在此有了一处容身之处,此乃大恩,故而我便于佛前立誓,若是此间有用得上小僧之处,凡听雨阁门下前来,小僧必为诸位大开方便之门。”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纸信笺递给了沈入忘。 “这是尊师所写的亲笔信,他与我虽是山上山下的邻居倒也是时常互通有无。” 沈入忘看了两眼,已经知晓和尚所言非虚,他也并不啰嗦,一笑之间,已是郑重其事地将葫芦递给了僧侣,他亦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 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手掌轻巧地托着无须的下巴,他不知呢喃了什么两句,早有两个庙祝递上了法器。 “沈公子,秦公子所受之伤甚重,贫僧理当全力救治,你是否愿意在此处小住数月?” 沈入忘看着面前的和尚,还有那些隐藏在墙体里的尸骸,虽然知道此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到底还是瘆得慌。他个大活人有手有脚,自然是要重出江湖,该行侠仗义就仗剑天涯,该调戏调戏良家便寻花弄柳,一展情丝。 得,别说对着这些和尚自己就瘆得慌,就是想到某个冰块脸来,他都浑身不自在。 他看了看这座寺庙,但若是师兄落在此处,他沈入忘虽是不大在意,可到底师门一场……是的,师门一场,总不好将他放在这里不闻不问。 毕竟,他还救过自己两条狗命,不……应该是三条。 僧人低声说:“沈公子若有自己的难处,我为你准备了上好的厢房一间,好生休息,明日再做决断,亦是不晚。” 沈入忘想到那间满是尸骸的屋子,却不曾想僧人已是站起了身,他仿佛看破了小道士的心思,笑着说:“是一处另有布置的净室,之前的……乃是我师门中人的鬼把戏,倒是叫沈公子,受惊了。” 【??作者有话说】 骷髅三兄弟:主人是又要奏乐了吗?啊,原来是要干架呀!咦,我们换了刀主人怎么还是不开心??? 第6章 舍不得方糖套不着狼 ◎想必小哥哥你不是什么好人◎ 沈入忘觉得那个叫做“鸠摩罗”的秃驴趁机吃了自己的豆腐,什么受惊,他是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臭男人,如何受惊? 现在那位鸠摩罗的脑袋上多了一条标签,“淫僧”。 不过他也是说到做到,给自己换了一间虽是小了不少,但却不再有那些奇奇怪怪挂饰的小屋。虽说,那些傀儡看上去极为恶趣味,甚至来路不正,但如今,大门大派之下,均是藏污纳垢,这种情况反倒是让沈入忘见怪不怪了。 那领着沈入忘来的庙祝,对着他鞠了一躬,便要消失在他的眼前,可就在这时,沈入忘仿佛想起了什么,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往那庙祝头顶一抓。 那顶宽大的斗笠一下子被他抓在了手里,从里面露出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孩子的脑袋。 此时那个孩子正满脸惶恐地看着面前的道人,仿佛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难,又是为何要对他动手。 第11章 “怎么是个活人?”沈入忘觉得头皮一麻,他原本以为,这里的庙祝,理应都是由活人制成的傀儡。 那孩子皱着脸,但也不多说话,只是一摇一摆地走到了沈入忘的跟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伸出手向小道士讨要那顶斗笠。 沈入忘蹲下身来,替他理了理领子,笑眯眯地问道:“小和尚,你来这座黑庙多少年了,你的父母呢?” 那小孩子摇了摇头,仿佛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一双手仍是高高举起。 少年道人在口袋里摸了摸,抓出几颗方糖来。秦纨很是喜欢给他买这种小零嘴,如今他自觉自己也是个大人了,大人哪有吃糖的,虽说糖果总是好吃的。 他便随身携带了些许,若是遇上……小猫小狗,还能喂喂可不是,这不就是派上了用处了。那个小和尚显然没有见过这种玩意儿,好奇地看着手中的糖块。 沈入忘移动手掌,小孩儿的双眸也跟着移动,像是一只几日不曾进食的小馋虫。 少年道人弹了一下手指,那枚方糖翻着跟头已是稳稳地落在了小和尚的手中。他好奇地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而后睁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沈入忘。 “小和尚,既然吃了我的糖,便来说说,我之前问你的话如何?” 那小孩儿连忙抱着手,摇了摇头,嘴巴反倒是不停地吧唧。 沈入忘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现在的小孩子都这般言而无信吗?倒是有自己小时候的几番风骨了。 他又取出了一块,在孩子面前摆弄了两下,而后笑着说:“如果你说,那么这一块也是你的。”那孩子就此犹豫了起来,一只肥肥白白的手掌伸了出来,而后弹出三根手指,小声说:“三块!” 沈入忘忍着一把抽死这个臭小子的脾气,笑嘻嘻地从腰间又取出两枚,他瞟了一眼,发现其中的糖果已是见了底,这几日秦纨都在山上,连福仙镇都不曾去,他咽了口口水。 得,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那孩子当宝贝一般将糖果抓在手里,噗嗤噗嗤便吃了一块,而后擦了擦淌着的清鼻涕,断断续续地说道:“俺……俺们来这儿已经五年了,俺爹俺娘还在镇上给人家做工。” 沈入忘听得有趣,敢情好,这是一家两口子把孩子特意送到此处来的?不都说黑庙不祥,难不成,这里的人还没有这等顾忌? “那刚才在屋里那位,是谁?” 小孩儿嘴角动了两下,而后说道:“那是师父。” “师父?你们是他的弟子?他教你们什么?”沈入忘越听越是奇怪,这些人并非是被家里人送来这里当庙祝的,而是那位鸠摩罗的弟子? 那小孩子看上去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张嘴说:“师父在这里教……教我们念经。” 小孩子还说了不少话,其中颠倒来回,让沈入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从孩子的口中,他却知道了这里其实并非单纯是一件庙宇那么简单。 鸠摩罗,在镇上另外建有一所私塾,传授这些孩子读书识字。 与此同时,在征得了父母的同意之后,他还向门下的弟子传授佛经,他往往会教他们一些,譬如《心经》,亦或是《金刚经》一样的入门经书。并且定期让这些孩子来黑庙里来负责杂役。 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对这样的形式十分认可,觉得孩子理应知道得失与报偿,并且觉得这位鸠摩罗大师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善人。有时候,一些镇上受了其恩惠的居民还会到黑庙里参拜一番,并且给庙宇的功德箱添些香油钱。 沈入忘一屁股坐在地上,孩子吸了吸鼻涕说:“师父不是……坏人,如果小哥哥你想要欺负……师父,我就……我就打死你!”他向着沈入忘挥舞了两下小拳头。 沈入忘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说:“我为何要欺负大师,他替我师兄医治内伤,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可……可是门外时常都会有个和你长得差不多的哥哥,他每次来都浑身上下都是带着伤的,师父治好了他,他却次次都要杀……杀师父。” 沈入忘听得这些话,眉头微微一皱,这世上自然是魍魉横行,但这种恩将仇报还不止一次的人,为什么这位大师还得菩萨心肠多次收容于他,而且,听小子的说法,此人并非是福仙镇人士,而是来自别处。 是中州?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玉皇宫内,时常见到的纨绔,他们往往是一些隐藏于大宗门之后的世家子弟,坐拥祖辈们的庇荫,门派长辈们的庇护,自小便是跋扈嚣张,目空一切。 这小子的行为倒是和这些人有点相符,而且,沈入忘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衣衫,他匆匆忙忙下山之前,料来是大师兄的手笔,在不知何时,已是给他换上了一身短打的羽衣,因为连日赶路也略显肮脏了。 他想了想,也许这不过是一段孽缘,与自己无关,也没必要替鸠摩罗强出头,便拍了拍小和尚的脑袋,笑着问:“你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我长得像是恩将仇报的坏人德行吗?” “像。”童子颇为认真地回答道。 “……”沈入忘默念了几遍童言无忌,之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他倒是不知,这等挤眉弄眼在小孩子看来和恶鬼可没多大区别,他问:“那小师傅,之前我那间房子里,那些怪东西……” 第12章 小和尚颇为可爱地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说:“哪有什么怪东西,哦……是这样的,俺们的师父是一个佛法很厉害的人, 他曾说,‘若是心怀不轨者,则在屋内会看到诸天妖魔,若是心怀慈悲者,那便可见如来’。想必小哥哥你不是什么好人。” 沈入忘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的一切应当是障眼法,是幻术。这位妖僧是个精通幻术的大师!所以他才能在悄无声息之中偷天换日,并且布置出极为壮阔的场景。 他想了想问小和尚道:“那小师傅,你在这里能看到什么呢?” 那个小和尚居然罕见地低下了脑袋,抓了抓头顶,不好意思地说:“俺们,只看到了烤熟的鸭子,还有大鸡腿……” 得,还是个小吃货,他把斗笠还给了小和尚,并且将之挥退,抱着脑袋往屋内走去。不多时,已是有另一个庙祝模样的人影,将一整套衣衫摆在了桌上,他无心再问,便任由那个人离去。 …… 另一侧的一处稍大些许的净室内,两个庙祝正点燃了香料,缕缕青烟盘旋着充盈了整座屋子。 穿着袈裟的僧侣将葫芦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从一侧的窗口处,几缕月光泄露在了地上。僧侣取出一只木鱼,而后挥退了两位庙祝。 他们一一行礼,也不敢回头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他漂亮的双眸微微阖上,一只手托举着念珠,而另一只手,轻巧地敲击着那只看上去已经颇为古旧的木鱼。 “咚……咚……咚……”这般枯燥的声音渐次传来,逐渐地仿佛整个净室之内都散布着这样的声音。 忽然,那只葫芦之中仿佛出现了什么变化,与那枚香炉相似,里头飘出来一道幻影,一个身着青衣道袍的男人缓缓落了地,他的长发黏连在他的额头,脸色苍白,似乎一不留神,便会消失不见。 那人甫一落地,便大声咳嗽了起来,有点点滴滴的烟尘散落在了地面上。 “秦公子,好久不见,贫僧这厢有礼了。”他的表情很是淡漠,但语气又像是在与一位老友说话。 “我那个师弟,总算还不是太没用。”那个幽魂一般的人影扶着床铺已是站了起来,他斜斜地倚靠着墙壁,而后又大声咳嗽了起来。 僧人并不说话,只是在一旁调配着香料。 “阿什,陆笑年最近有来过吗?” 僧人摇了摇头,将香料亲手添入香炉之中,而后说:“我倒是想要他来,我前日读《圆觉经》又有些许体悟,恐能对他感化一二……” “你呐。”秦纨摇了摇头,仿佛对他也是无可奈何。 可此时的院中,忽然有些许动静,仿佛空林夜鬼,嘀嘀咕咕个不停,只是万籁俱寂,黑夜来临,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小和尚:穿得人模狗样的小哥哥,都不像个好的! 第7章 生前莫问财路,死后向鬼讨钱 ◎我还有人要娶,有人要护,要我当和尚可是万万不行◎ 净室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你和听雨阁的事情,下头的弟子已经与我说了,如今,你有什么打算,醒世宗的庙宇因你师父的缘由,你们听雨阁门下可来可住,百无禁忌。 如今,既然已是身在空门,不如随我修禅如何?”僧人漫不经心地问道,仿佛这等对话只不过例行公事。 反倒是秦纨嗤笑了一声,他直起丝毫都不硬朗的身板说:“我还有人要娶,有人要护,我酒喝不得,肉吃不得,都无所谓,但要我当和尚可是万万不行。” “我只随口一提,你也不必如此之快的回答于我,如今,你有什么打算?”他此时方才稍稍放下点僧侣的气息,变得有些市井。 “我要追查一些事情,那时小师弟尚未成年,我得照顾他,现在他已是能独当一面,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是当真放心?这山间豺狼虎豹之险恶,可不比人心。” “他是个鬼精灵,机变百出,可比我出色得多。”他想了想,反倒是笑了起来:“倒是道术并不如我。”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门外的喧嚣之声开始渐渐蔓延。 鸠摩罗停止了手中的作业,他低声说:“你在房里不要出去,你若是丢了,恐怕你那位师弟得来寻我拼命。”说着往中庭走去。 “叽叽叽,是鬼族的人……” “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能不能向他收‘压口钱’了,叽叽叽。” “叽叽叽,为什么我们的人会,会和人类混在一起?” “是计谋,是计谋,是阴谋啦,人类,人类的皇帝想要灭绝我鬼族……” “叽叽叽,那个人来了,是个和尚,我最喜欢吃和尚,细皮嫩肉的,叽叽叽。” 鸠摩罗站在中庭一侧,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鬼族的朋友吗?能否现身相见,小僧在此有礼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几个声音却不说话,只在那里不断发出“叽叽叽”的声响。 鸠摩罗知道这些存在于地面之中的鬼族最是难缠不过,尤其是在夜间,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天下。 自人族称霸中州以来,便与鬼族订立日夜交割的条例,夜间便是鬼族的世界,好在他们多半不与人类相见,只是安分地存在自己的空间之内。 第13章 人活于地面之上,而鬼活于地面之中。 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可也有些许例外,鸠摩罗活了太久了,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他自然知道这些鬼从不怀好意,他也不多加啰嗦,手持的念珠已是狠狠往地上一劈。 只听一声巨响,无数土石飞溅,却显露出了五个看上去奇形怪状的人偶。他暗叫一声:糟糕。回过头去,只见原本自己驻足的净室之内,有六道影子已是拽着一只葫芦飞也似的,遁入大地之中,一边还发出“嘻嘻哈哈”的声响。 等他扑入屋内,原本还待在屋子里的秦纨已是彻底失去了踪影。 …… 沈入忘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门外吵吵嚷嚷,还真不让人睡个好觉呐,他打了个哈欠,刚探出头去,就看到个长发飘飘的秃驴,哦不对,大师。 咋大晚上还上演全武行? 他瞄了一眼中庭,只见地面破了个大洞,里面有几个苍白的东西,他挠着头靠了过去。 “这是些什么?”他仔细打量了两眼。仿佛是几个人偶,其中一个虽然长得有点歪瓜裂枣,但能够看得清楚,是一个老头的模样,胡子花白,只是脸被拉得极长,头顶秃了一块,做得极为逼真。 其余几个也如同此类。不知道是何人在这里做了恶作剧,他摇了摇头,这位大师仇家遍地呐,大晚上还有人在他们这儿给他刨个坑,想着让他一摸黑就摔在地洞里,摔个半死? 谁人这般小家子气? 他站起身,却看到远处的鸠摩罗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看着他,面色尚是有几分悲天悯人。 “沈公子。” “大师,你晚上也睡不着出来看月亮呐。”他笑了起来背过手去,慢悠悠地走到了鸠摩罗身边。 “此处月色很美,只是,沈公子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讲。” “说吧,大师,你若是说我大师兄丢了,我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你大师兄……就在不久之前,被‘压口钱’劫走了。”鸠摩罗面皮一跳,仍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啊?”沈入忘觉得自己这张嘴简直开了光,怎么说什么来什么,怎么着,这好好的,我刚才还那么高,那么大的大师兄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大师,你不是说笑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千真万确,刚才一伙名为‘压口钱’的鬼族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用了声东击西之法,劫走了秦公子,此事是贫僧疏忽了,万望赎罪,不过,我已经用定魂香,将秦公子的魂魄稳固,一时半会,不会出事的。” 沈入忘仍是一副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的模样。鸠摩罗也不再说话,只是很是安静地待在他的身旁。 “大师,那个‘压口钱’是什么来路。”好不容易,小道士才合上了嘴,得,师父死了,一眨眼,大师兄还被妖怪抓走了,总不至于让我这个小师弟去独闯虎穴吧?得,大师兄你就安心地去,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小师弟什么都不会,烧烧纸钱,给你在阴曹地府花销还是没问题的。 若是有闲心还能再地下和四师兄说一声,他欠我的九个铜板便不需要还了。 鸠摩罗皱了皱眉,低声说:“鬼族的来历,沈公子应当知晓吧?” 沈入忘点了点头,这便是一群天地开辟,生于浊气的诡异种族,所谓的鬼族并非是人死之后变作的幽魂,而是区别于人类的一种夜行族群。 当然也有传闻,人死如灯灭,若是被鬼族看中,人死之后的魂魄同样可以化作鬼族,故而众族不绝,鬼族亦是不绝。当然这仅仅是一个传说而已。 “鬼族之中,有一些群体会频繁与生者接触,他们的动机并不清楚,有的只是为了好玩,而有的另有阴谋,而有的则是为了阻止人类对于鬼族出手,其中缘由不一而足。 佛门之中,称呼其为‘护法’,也是部众之一。而‘压口钱’便是其中一个较为出名,也极为奇特的群体。 沈公子,‘生死莫问财路,死后向鬼讨钱’,人死之后,尸体藏于棺材之内,若是富裕人家,便在尸体口中放入一枚驻颜珠,稍次的则用别的物件替代,而最为贫穷的百姓,则取一枚铜钱,让尸体衔在口中下葬,百姓称之为‘压口钱’, ‘压口钱’便是取其意,乃是图谋死人的最后的一笔钱财的鬼族,他们行事极为诡异,如今无缘无故劫走了秦公子。”鸠摩罗伸手掐算了两下,原本紧皱的眉头稍有舒展。 “秦公子,此番应当没有大碍,只是……此事仍是雾里看花,看不通透。” 沈入忘愣了愣,这“压口钱”也太过缺德了,居然还大发死人财?看他们的形象人偶,难道还是一群为老不尊的货色。 不过,既然秦纨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儿,他沈入忘本领低微,也不能去营救他了,拜拜了大师兄咯,你就自求多福,实在不行就为虎作伥吧,以你的姿色替那帮子老胳膊老腿的鬼族人勾引些良家美妇,亦或是病死的小娘子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他面上倒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哭丧着脸对鸠摩罗说:“大师,我……好好地将大师兄交到你的手中,如今他却在你的看守之下,下落不明,大师,此事全怪他们过于狡猾,并不能怪你,只是……我这师兄为了救我,蒙此大难,我……实在痛心疾首,我道法低微,实在无力追讨,但饶是如此,我也应当追击下去,大师,明日天一亮,我便出发寻找这伙恶贼的下落,多谢大师收留。” 第14章 说着,他对着鸠摩罗鞠了一躬。 僧人连忙托住他的手臂,他的面色疾苦,不复往日的表情。他思忖了片刻,对着沈入忘说:“沈公子,这可愧煞小僧了,你且随我来。” 说着,引着他进了净室,两人分主客坐下。 “大师,你还要与我说些什么。” “沈公子,事急从权,我见你身上应当身怀魔族的功法是吗?”僧人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沈入忘眼底忽然闪过一缕杀机。 “沈公子,不必在意,这世上能够认出这套法诀的,天上天下,唯数人耳,而贫僧不才,略知一二。历来,魔族都被称之为邪魔歪道,自数十年前的变故之后,关于这个种族的消息,已是被重重封锁,知晓之人极为稀少。 沈公子,魔族的功法乃是天下最为霸道,最为速成的功夫,我知你与秦公子,师兄弟之情极深,如今此去,若是无上好的功法傍身,可能为邪物所害, 也罢,我便将你手中的法诀补全,以表贫僧对于你们听雨阁一脉的谢意罢。” 鸠摩罗语速极快,沈入忘还没反应过来,一句:“大师不必如此……”还没说上个一半,僧人已是伸出两只晶莹如玉的手指,一下子点在了少年的眉心。 沈入忘两眼一黑,只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叫你这张破嘴逞能。 【??作者有话说】 影帝沈公子泪流满面,被迫走上救师兄之路。 压口钱:叽叽叽叽,人类就是事多叽叽 第8章 男子爱男子,亦是正理 ◎这样我便可以与师兄的遗骸同去同归了◎ 等待传功完毕,已是第二日清晨。 沈入忘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而对面的僧人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僧人低声说:“沈公子……你体质并不一般,贫僧都有些吃不消。” 沈入忘摆摆手,也不去多瞧他一眼,只说:“大师此言客气了,你这等功夫,小道也被折腾得快要散了架了,若不是有大师的灵丹妙药,恐怕得有数日下不了床。” 僧人面色这才稍微好转些许,他低声说:“沈公子言重了。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沈入忘只想把昨天说的一大段话都给吞进肚子里,现在他肠子都要悔青了,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与嫁出去的媳妇,这媳妇想回娘家,他也没辙呐。 “大师,我现在便启程,若是路上被人识破,我是魔族功法的传承,你定要替我收尸,就将我葬在落鸿山上,多宝殿废墟之前, 这样我便可以与师兄的遗骸同去同归了。” “阿弥陀佛。” 沈入忘一摇三晃地站直了身子。忽然,僧人叫住了他。 “沈公子,我还有一事觉得于你有些许帮助,只是此事乃是权宜之计,但既然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了,便是让我下地狱裸身踏火也在所不惜了。” 他静静地看着少年道人,低声说:“福仙镇上,自数年之前,传闻来了一位世外高人,你可以去寻他指点迷津。” “什么世外高人?”沈入忘被他说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去了便能知晓。其中奥妙,不足以为外人道。”说罢,他站起身来缓缓往外走去。 沈入忘一边返回自己的房间,一边托着腮,对于他而言,他是不乐意去找个又臭又硬,难以对付的大师兄的,从前几年里,他管自己犹如管教自己的儿子,稍有不如意,便要被他一阵数落。 虽然这位大师兄手艺极佳,便是再过寻常的食材,到了他手中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吃出山珍海味的味道来。 虽然这位大师兄还精修家务,这偌大的听雨阁烧毁之前,便交由他一人打理,仍是能清扫的一尘不染。 但是,但是他实在太啰嗦啦。 沈入忘觉得这位大师兄恐怕是在针对自己,一想到他逮到他稍稍偷懒,便能长篇大论说上一个早课,不由得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得,大和尚不是说,师兄一时半会儿还雾里看花,怎么都不会出事吗?那我就先去享受一下人世间的繁华,再享受下环肥燕瘦,再去拯救他好了。 救命大恩不必谢嘛,毕竟咱们可是师兄弟。 沈入忘一下子倒在床铺上,一夜无眠,连番逃难,已是让他有些疲劳,沾床便已是呼呼大睡了起来。 …… 鸠摩罗站在屋内,目光广远,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寻来一只蒲团,静静地坐下。 不多时,已是有两个黑影出现在了屋中。 “师尊。” 那两人纳头便拜,也不敢抬头只是将脑袋低伏,犹如两位称职的公仆。 僧人也不说话,他一只手指向天空,而另一只手则指向地面,良久不知从何处发出了洪钟大吕的声响。“尔等何来。” 他睁开眼,面上已是带着那种初见沈入忘时候的笑容。 那两人仍旧不敢抬头,低声禀告道:“师尊,中州方面传来消息,陆公子离开帝都了。” 他的表情仍是没有什么变化,他笑着说:“不知这次,他又要往何处去,天南海北皆走遍了,与他当年可一般无二。” “禀告师尊,恐怕是……宝藏院。” 两个黑影仿佛不敢多言,说完之后仍旧不敢看面前的僧侣一眼。 “哦?情理之中,你们去罢,从此之后,醒世宗十二支脉,便不需要再来参拜贫僧了。” 第15章 两个黑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惊恐,但饶是如此,也不敢对僧人有什么辩驳。 只是一低头,瞬间消失在了净室之内。 …… 沈入忘难得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那些江湖路远的故事,都与他无了关系,仿佛伏牛镇,落鸿山,玉皇宫,亦或是中州的故事都一下子远去了。 等到日上三竿的光线,微微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而后坐了起来,不远处的桌上摆放的是昨日夜里,由庙祝送来的一套黑色的长袍,还有一条紫金色的腰带,他起身左右翻看了两眼,却是自己最是喜欢的样式。 多年之前,他在玉皇宫总是喜赤色,只是如今却觉得这玄黑如墨相当应景。 那位鸠摩罗大师虽是忠厚,但倒也是个妙人。 沈入忘将衣衫褪去之时,却听到他人的脚步声,他来不及停手,只得光裸着上身愣在原地。 那人仿佛也不曾想到会是这等场面,脚步声暂停。 远远地沈入忘听到那个柔和的男声,轻声颂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恕罪了。” 沈入忘叹了口气,反倒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两下已是换好了衣衫,只是任由满头青丝犹如瀑布一般散落在肩头,他的唇间衔了一缕发尾。 “大师,早呐,不知道现在来见我,所谓何事?是为了收这一夜打尖钱吗?沈某人口袋空空,身无长物,若是往昔,倒还能留在庙里挑肥种地了以报大师的恩泽了。只是如今……” “沈公子说笑了,贫僧此来,是为施主践行的。” “大师客气了,福仙镇我去过多次,哪怕如今镇上的人手有些多,想必也会有办法的。”他理了理长发,已是与来时大不相同。 “我门下弟子,不少于福仙镇定居,想来应当与施主有所帮助。”他招呼过身后的一位庙祝。 “去叫你林师弟来,换了往日行头便可,不需着装。” 他一一嘱咐,不多时,一个孩子已是到了净室门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叫道:“师父,弟子林诚拜见。” …… 沈入忘跟着面前的童子顺着一条小路往福仙镇去。 “沈先生,你是要去找镇上的司马先生吗?” “司马先生?” 这位名为林诚的童子看上去比之其他人要老成许多,便连说话气度都显得成熟不少,他应当十岁上下,童子应了一声,一边小心地看着前路。 “司马先生是咱们镇上的外来户,他来时便像是一位落魄的书生,他在村口支了个摊,村子里这种破落户不少,都打着算命先生的招牌,招摇过市。 当时,这位司马先生也是如此,镇上的几个泼皮无赖,便去寻衅滋事,不过我们福仙镇也是受教化的,太过出格之事,自然是做不出的。 其中一个便上去问:‘这位大师,我最近左眼猛跳,请问何解?’,那司马先生并不言语,只是让他写了一个字, 那个无赖说自己不曾习过字,他便让他随意划上两笔,而后说了一句:‘你左眼青,右眼红,今日便要打死人’。 这话说的极为粗俗,一时之间,震惊诸人,几个泼皮无赖破口大骂,那司马先生也不多说,只是收了摊,不知去向。 这无赖当天夜里,在码头给人帮佣,万事小心翼翼,本想着过完这夜,便可以去砸了这司马先生的招牌, 哪知他挑着扁担,一个转身的功夫,扁担头居然敲在后来者的太阳穴上,被敲到的人当即死在当场。这无赖闯了大祸,引来镇上的保长,这下可好,司马先生的名声一时之间便是鹊起,之后凡是寻他算卦之人,无一不准,俱是称之为‘神算’。” 沈入忘一听,是个算卦的,心中的迷惑更甚。 “其实师父的占卜扶乩也极为厉害,只是他说枉窥天机是佛祖之事,这等在佛门被称作‘天眼通’。但就连师父都曾对这位司马先生赞不绝口,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沈入忘随意应了两声。 “去年的时候,这位司马先生忽然成了亲,那时候可是热闹,咱们也去了,还讨了一杯水酒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子都不曾出来见客,说起来,则是中州来的高门贵子所以讲究许多。” 小道士听得“成亲”二字,倒是心中一动,他并非愚钝,也并非如二师兄那般的道学,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连什么是妹子都不甚清楚。年少时,他是个轻狂的少年,脱了稚气,便要携着秦纨到处奔走。 那时候少年道人已是与自己的大师兄红了眼,但他总是缠着他不放,便是要看他出些洋相才好。 而秦纨倒也是听之任之,那时候常师兄与师父总领师门,秦纨便没有那般忙碌。有一日,沈入忘趴在溪谷边,里头几条小鱼流淌,而秦纨坐在山石上,望着远方。 他想着自己忽然说:“我听三师兄讲,咱们常去的醉仙楼,他们家的大小姐今日出嫁哩!” 他记得秦纨并无反应,他便接上口去继续讲道:“我听说哩,那位大小姐喜欢的可是女子,只是不知道为何,却被嫁了当地的地主老财,这一阵子哭哭啼啼,可当真难看咧!” “女孩子家出嫁总是要哭上两声的。”此时的秦纨从山石上一跃而下,只走到他身旁,也不去瞧他。 第16章 沈入忘倒是想着逗他一逗,他笑着说:“这小姐也是,为何不嫁了喜欢的女子;这世上不应当是,喜欢的人与喜欢的人一道,便是男子爱男子,女子爱女子,也是理所应当吗?师兄,你说是也不是?” 说着他便伸手去抓他的衣角,他转过头,只见得清瘦的少年微微侧过脸,不知道为何,白皙的脸蛋上染上了一抹飞霞。 他难得地嘴角嗫嚅,而后正声道:“这……男女大事乃是天地伦常。”他口中虽是一本正经,却无论如何都不曾甩开小师弟的手掌。 沈入忘觉得有趣,却把秦纨臊得紧了,清瘦的少年急急走开,倒是弄得沈入忘一下子被扯得人仰马翻,只拽着一角衣衫布料,痴痴傻笑。 思绪绵延,只是不多时,听着小童子讲着讲着,两人已是到了镇子外头,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往前摸去,确认无事之后招了招手。 “我听家里人说,镇上如今来了不少修道人,恐怕要对师父不利。” 沈入忘并不说话,要是让这个小子知道这些道士是冲着听雨阁来的,恐怕得把他就地一丢,而后疯也似的跑了。 他引着沈入忘往一处走。 “司马先生的住处和一般人不同,我爹爹说,世外高人与一般人想得不大一样,他们那叫‘大隐隐于市’,所以不喜欢和那些富人一般招摇,就喜欢住在陋巷之中,说什么‘有龙则灵’,我是不懂,大概都是些大道理。” 他们的目的地乃是一处东城的贫民区,虽然整处小镇都已经极为贫穷,但贫民窟更是穷中之穷。 而且其中隐藏的更是三教九流那些从中州远渡重洋,来到留仙岛避祸之人。 所以这片东城便是极为复杂。 “沈先生,我只能带你到此处了。” 沈入忘看着一片破败的楼房,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想把媳妇当儿子养,但奈何媳妇是个叛逆少年唉。这才有了漫漫追妻路。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自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卦者千虑,绝无一失 ◎今日师弟听话得很,明日好好保持。◎ 沈入忘给了两锭碎银,把林诚打发了回去。现在小鬼头学得可真是精明,从前的他也是这般大小,只会伸手要些瓜果。 现在倒好,便是明目张胆要钱财了。 亏了!亏了!毕竟这钱财可买瓜果,亦是可买糖与杂货,可瓜果便只是瓜果。 不过好在一路行来,他也算指点了一条明路,不然要他自己来找恐怕够呛。 沈入忘对于占卜之类的术士,总是戏弄为主,虽说这些人自称上承天命,乃是受命于天,但往往都不过是些江湖骗子。 这里是一条深巷,两侧的房屋可谓是破败,但仍旧有不少人出入。沈入忘是穷人家的孩子,彼时他尚在伏牛镇之时,父母与他也不过是住在这样的简陋小巷之中,只是亲戚朋友都住在左右,倒是极为好照应。 回到这等地界,沈入忘反倒是有几分惬意。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到这种地方了,在落鸿山弟子们都有搭建起茅房,这里往往留给第三代弟子居住,他跑这里倒是极为勤快的,隔三差五,便要与自己的师侄们打成一片。相较而言,沈入忘许是最没皮没脸的一代弟子,众人也喜欢与他一起胡闹。 虽说少不得责罚,但终究闹得极为开怀。 沈入忘倏忽之间,倒是想起自己曾经来过此地一趟,那时候,他与几个师兄弟走街串巷。这里乃是福仙镇最为鱼龙混杂的地带,在东海这块天高皇帝远的小岛上,无数的人远离中州只想在此过上平静与安宁的生活,那么这里便是绝好的去处。 故而此地变成了一行人探险的好去处,只是隐居于此的侠客不曾见到,反倒是有不少多嘴多舌的老汉总是在树下嚼着舌根。 只是隐隐约约,沈入忘却觉察到有什么不对,他总觉得这位传闻之中的“司马先生”可能并非是陌生人。他在山间认识的人实在不多,但听雨阁灭门惨案之时,并没有除了他与大师兄之外的幸存者。 当他尚在落鸿山上之时,他在一代弟子之中排行第七,是为老幺,在他上头共有六名师兄。这些人各有不同,但在师父不在的这些年间,却被大师兄依次派下了山去。 等到那伙匪徒入侵落鸿山之时,一代弟子只余下,四师兄,六师兄以及他自己,还有大师兄秦纨。而除了他与秦纨两人负隅顽抗,并在最后躲进了后山机关逃过一劫之外,其余的人都在这场浩劫之中魂归天外。 但提前下山的那几位,到了现在却仍是不知去向。 他曾经难得缠着大师兄,要他吐露一二,他得有多久不曾与这位师兄好声好气了?他摇了摇头实在不知晓。偏生他便是服了软讨了饶,一天之内显得服服帖帖,叫他往东绝不往西,他被大师兄各等姿势摆弄了一遍,却只换了一句:“今日师弟听话得很,明日好好保持。”便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顺手熄了蜡烛,当真得意。 直气得沈入忘牙根痒痒,恨不得把这位大师兄剥皮拆骨了去。 但一旦想到此处,沈入忘不由得便记起这几人之中,有一位便是擅长扶乩占卜的,就连师父都对此赞不绝口。 第17章 常剑庭。 “卦者千虑,绝无一失。” 若说秦纨是落鸿山上习练道法不世出的天才,那么常剑庭便是在推演卦象之上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存在。他长得绝算不上寻常,脑袋奇大,而在沈入忘的印象之中,常剑庭有一张长脸,可不知道为何在他脸颊两侧更是有一些奇异的凸起。 让他整张脸都不如一般人那样柔和。 可饶是如此,他生得居然还是有那么几分俊俏。 沈入忘那时候便摸着自己的脸,不由得哀叹道:“这世上之人总是美得各有千秋,却都不如我。”说完便吃了秦纨一记实打实的板栗,疼得他抱头许久方才停歇。 师父曾说,一人若是有其独到之处便是会生出异相,比如若是擅长先天八卦,便会做龙马之姿。 因“河图”,“洛书”乃是由龙马负载而出。 不过沈入忘看到二师兄的长相,觉得这世上呐,还是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对自己长相颇为满意,这天之子的异相,还是谁稀罕谁拿去罢。 如果这位闻名福仙镇的“司马先生”便是常剑庭,那么许多问题便可以解释了,作为师父的近侍,二师兄实际上远比大师兄更得师父信赖,其中隐秘之事更是知道个清楚,他既然被大师兄派下山去,自然也难保要去找那位与师父有旧的鸠摩罗大师指点一二。 那么鸠摩罗知道他的住处便是不稀奇了。 而且,又因为鸠摩罗与听雨阁之人关系复杂,所以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提点于沈入忘,却绝不敢直接说是常剑庭。 一切只会其义自见,到底是符合佛门因果之说。 只是,沈入忘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说,为什么常剑庭宁可躲在距离落鸿山仅仅数十里之遥的福仙镇,也不肯上山与师兄弟们共御强敌,反倒是在山下苟且偷安。 虽然哪怕他上了山来,也无疑是螳臂当车。 如今山上骸骨无人收敛,已是将满山红艳化作了一场苍白丧事。 他却在不久之前,娶妻进门,大宴宾客。他与大师兄二人,在山上餐风饮露,他却是做了个福仙镇的知名人物,平日里呼唤他为大师之人,比比皆是,他也甘之如饴。 挺可笑的,沈入忘摇了摇头,但一想到他人际遇,毕竟人各有志,所以也不想多加置喙了。 周围的人群和炊烟渐渐少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肃杀与落幕,此时正近于晌午,家家户户有的烧起灶台准备将昨日的冷食热上一热,有的则干脆就着小菜,嚼上一二馒头便算对付。若是大张旗鼓,便会误了下午上工,要扣了工钱。 可不知道为何,沈入忘只觉得有一股寒意,直逼他的脊椎,仿佛有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尾随其后,叫他毛骨悚然。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一闪身,便钻进了附近的一条小路之中,这里经过他的观察并没有什么人烟,也没有人住在这里,两侧房屋之中一侧已是坍塌,露出里头的陈设来,应当是过于偏僻了,就连住在这里的人的后裔们都不愿意在此久留,兜售更是无人问津,干脆便空置了下来。 而另一边比起这里也好不了哪里去。 随着他偏离路线,那股离奇的冰冷感也消融殆尽,他长舒了一口气,是什么人?沈入忘没有什么头绪,先用排除法,排除“压口钱”。众所周知,鬼不于白天出没,那么这一伙人便不会再此处进行袭扰。 是鸠摩罗,还是那些留在山上的正道人士?他不敢确定,也不敢随意怀疑。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那股诡异的气场忽然又锁定了他,而且这次他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杀意。 就在他感受到的一刹那,几道气流犹如炮弹一般射向了他,他堪堪避过,原本立足之处已是多了几个窟窿,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青砖。 而此时,沈入忘也看到了那个袭击者的身影,他身上穿了一件不知由什么禽类羽毛编织成的大衣,整个人的形骸隐藏在其中,看不分明。 他一击不中,身形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之中,逐渐变得透明,以至于最后消失无踪。沈入忘吹了个口哨,那三只骷髅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未消散,他伸手掰下其中一只骷髅的几枚牙齿,犹如天女散花一般,向一个方向抛掷了出去,那个被拔了牙的骷髅一脸懵逼地看着沈入忘。 “趴下!”许是沈入忘刚才的攻击惹恼了那个杀手,随着他一声怒喝,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骷髅兄弟,脑袋已是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此时沈入忘急忙站起身来,他又是往其中一个骷髅身上一掰,那个脑袋被击飞了的骷髅,颇为生动地双手一摊,仿佛在说:“怎么受伤的总是我……”可此时沈入忘已是没空再料理他,他将那根胫骨犹如投掷标枪一般丢了出去,只见在半空之中仿佛刺到什么,一阵殷红的血花喷洒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行凶者却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沈入忘赶紧跑了过去,他一把拔起那根胫骨,却发现它已被人强行拔出,插在了一处的黑土地上,而那人已是消失无踪,那股叫人心悸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不再出现了。 他抹了把汗,顺手将胫骨丢给了他的主人。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这滩鲜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转瞬之间就止血走人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沈入忘总觉得那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熟悉。此时,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了一个声音。 第18章 “司马先生你回来了?哟,这不是码头上才有的白鱼吗?晚上给尊夫人煲汤吗?”仿佛是一个颇为老迈的镇上居民正在与人发问。 他的话显得颇为友善,应当与来者颇为熟稔。 “方老伯,内人方要临盆,福仙镇上,唯有鱼儿与野味最为肥美,我已是托了镇子里的猎户,若是遇上上好的鹿肉,可给我留下三四斤。” 这个声音…… 沈入忘叹了口气,果然是他。 少年道人看到拐角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作文士打扮的青年,他长相不俗,言语谈吐,尽皆风流。此时的他手里用草绳扎了一尾白鱼,拿捏地颇为小心,仿佛若是一个不留神,便会让这位肥鱼溜个无影无踪。而此时他正转过头去,仿佛还在与他口中那位“方老伯”讲话。 他满脸的笑容却在转回来之时愣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晴不定与阴翳。 “司马先生?”沈入忘忽然笑了出来。 “小……” “常剑庭,别来无恙呐。”沈入忘用一种带着戏谑的语调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骷髅兄弟:我脑袋都掉了,你还拔我的牙齿和肋骨!你还是人嘛!我们做骷髅的跟了这么个主人很委屈!(咆哮) 第10章 他最是疼你了 ◎倒像是一对老夫老妻了◎ 常剑庭。 道门无出其右的卦师,以及天才。 同时也是沈入忘的二师兄,只不过却要以这般身份相见,沈入忘想要笑,却不知道为何笑得比之哭还要难看上几分。 二师兄的神色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他的面上除了无尽的尴尬之外,更是有一抹阴影。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界,你且随我来。”说着,他手中仍是提着那条自码头购来的白鱼,但另一只手一把抓过沈入忘,快步便往巷子深处走去,他推开了其中一间屋舍的房门。 许是开门的动静有些大了。 “相公?”远远的便听到一个妇人的叫喊声,沈入忘往屋内看去,只见得整个屋子质朴得如同寻常山民的住所。大厅之内摆放了一架纺车,而不远处零零星星地更是有不少已经排列整齐的布匹,只是不曾来得及拿出去贩卖。 男耕女织呐,这到底是道门子弟羡慕不来的生活,不过自己与秦纨在山间倒也差不离多少,他去乡野亦或是山下购买来十足的野味,而秦纨则亲自操刀,两人虽是不说话,但仍是聚在篝火跟前,用完晚饭各自回屋。 “倒像是一对老夫老妻了。” 我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摆了摆脑袋,将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了脑海。 那妇人仿佛还在内厅,听得声响却无回应,便要起身一探究竟,已是响起了窸窸窣窣地穿戴衣衫的声音。 常剑庭急忙喊道:“娘子,是我。家中有些客人,你且在内厅暂避即是,这里便交由我来料理。” 那妇人有说话道:“外头是哪位叔叔,婉儿有孕在身,照顾不周,万望叔叔原谅则个。” “是我曾经上山学艺时候的故交,如今来寻我喝杯水酒,不碍事的。” 仿佛听到此处,那名唤为“婉儿”的女子方才放下心来。 常剑庭将大门阖上,抹了一把汗,引着沈入忘入了厅堂,而后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他看到沈入忘一言不发,面色如常,只是恍惚间显得有几分薄凉,便尴尬地笑了笑。 “小师弟在山上过得可好?每每知晓你在山上守着师父的基业,我……” “客套话便别讲了,我来此地也非是听你来嚼弄舌根的。” 常剑庭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怅然。 “我在福仙镇这些日子,时常都在想,你何时会上门来,毕竟,我们这等听雨阁弟子早已是行走在人间之活鬼了。 若是我见了你,便将这条命都还给你,权当还给战死在山上的数十个师弟师侄,还给舍命将我们送下山去的大师兄便是了。” 他说到此处,却见面前白光一闪,沈入忘的手掌并指如刀,从他的指尖吞吐出半寸刀芒,直直顶在常剑庭的咽喉处。 “那你便拿命来还罢。”他甫一说完。面前的常剑庭表情却犹自淡然了下来,仿佛终究获得了解脱。他缓缓阖上了双眼,低声说:“小师弟,动手罢,能多活这么个三年五载,师兄已是够快活了。” 良久,却不曾听到沈入忘动手的声响,却是一声布帛破碎,他睁开眼,只见原本好好堆放着的布匹,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而放在自己咽喉处的手刀已经不见了踪迹。 “杀了你也于事无补,二师兄,你在镇子上过得倒是顶滋润了。”沈入忘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旁,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水,大口饮尽,还拿袖子抹了把嘴。 “小师弟,你可是一点也没变。那时候你便是如此不拘泥于礼法,可没少挨师父责骂。”他想了想,站起身来,从一处书橱里取出了一枚木匣,而后递给了沈入忘。 “这是我这些年在福仙镇经营,积累下来的钱财,虽然不多,业也算不得少,你且拿着。” 沈入忘却不接手,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二师兄,你居然觉得我是那种看得上钱财的人吗?你既然在福仙镇生活多年,不如讲讲,你为何不肯上山来?” 沈入忘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当年的大师兄会将众多人手送下山去,这些都是听雨阁内的精英之士,哪怕杯水车薪。 第19章 单单一个二师兄也就罢了,可偏生所有下山之人都下落不明,若是其中没有猫腻,沈入忘第一个不信,如今始作俑者被“压口钱”劫持而走,一切事情便如泥牛入海,再也看不通透。 常剑庭听得这班问询,面上也显露出几分犹豫之色,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摇了摇头说:“此事我与大师兄他们有约定,这些事终究不能随便说出口,我本被大师兄勒令前往金山岛。” “是位于留仙岛以南之南的被称作南之极的金山岛?” “是,只不过,我逃了回来。” “为什么?” “我……放心不下师门。”常剑庭看着远处出神,而后默默说道:“当时大师兄分别派我们下山而去,我在当日便起了一卦,所得的一卦,却是实打实的‘大凶之兆’,轻则破家,重则满门死绝,观破人亡,我急急忙忙去找大师兄, 大师兄却与我讲,叫我切莫担心,说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等空旷无意的话语,小师弟,大师兄素来最是疼你,你应当知晓,他从不讲这种话的,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他隐瞒不说,必有其目的。 于是我又起了一卦,只是这一卦却更为离奇,讲的乃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幻雾。我来不及再去与大师兄说明,第二日便下了山去。” 沈入忘翻了翻白眼,得,要是这山上是秦纨最疼小爷,小爷也不用受师父鞭刑,也不用被罚入思过崖,一待便是数月了。那时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有多惨便有多惨,只是这话,总不能与二师兄说,不然还得叫人觉得自己小心眼不是。 不过“金山岛”……他理了理思绪。 这是一处荒岛,并非如他之名,所谓金山,不过是整座岛屿之上覆盖着赤金色的泥土,这般看来好似海中金山,但实际上不过只有一堆顽石,在福仙镇便有古话,说是若是做了恶事,便要被流放到金山岛吃金子去! 这理应是一处监牢,而非是人生存之地。 “我在金山岛住了数月,终究放心不下师门安危,便偷偷赶了回来,只是到了落鸿山脚下,又不敢贸然上山去,只得偷偷藏在福仙镇上,靠替人起卦为生。” “大师兄到底要你们下山办什么事?为何不可与我明言?” “小师弟,你别再问了!大师兄也是为了你好,才不让你知道的!如今大师兄死了,我之前便答应过他,如今,更是不会说的! 小师弟你既然已经从山上下来了,便不要再去掺和这些是是非非了,许多事情本就没有那么简单,听师兄一言……” 沈入忘知道恐怕真正的秘密早已被死人带到了肚子里,事实如何,如今说什么都已经难以辩驳。他打住了常剑庭的话头,低声说:“二师兄,不要解释什么了,如今,我来此,便是要与你谈关于大师兄的事情,此事因大师兄而起,而其中的利害,唯有你们知晓一二, 我与大师兄在山上宿居,却遭了大难,可大师兄并非是死了,而是在不留神间,失了肉身。” 沈入忘又不是个傻子,若是说是他一把火把秦纨烧了个干净,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一向和秦纨交好的常剑庭恐怕上来就得掐着他脖子要他一命换一命。 “什么!大师兄他,这不可能!”常剑庭仿佛露出极为惊恐不安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 沈入忘苦着脸说:“有什么不可能的,这大师兄的肉身还是我亲……亲眼看到烧毁的。” “小师弟你!” “嘿嘿。”沈入忘抓了抓脑袋,双眼不住地乱瞄,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说“此乃天灾,非是人祸!如今我只准备泛舟山水之间,不问世事了,也就两桩心事,其一便是大师兄,省下这天地之大,哪天那帮子名门正派的人想起还有我这条漏网之鱼,我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所以我便找上这神通广大的二师兄你来啦。” 这普天之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说完这话,面前的常剑庭陷入了沉思,他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的当口。 一声让人惊悚的惨叫声,已是从一旁的内屋响了起来。 “相公……相公……!”一声声的呼唤,沈入忘迟疑了片刻,而常剑庭已是冲进了内室之中。沈入忘毕竟是生活在大男人堆里的,实际上,他接触的女子屈指可数,自然连孕妇如何都不曾知晓,他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 却只听“砰”地一声响,内室的柴扉已是拍了过来,打在他的脸上,顿时鼻尖都肿了一块。他刚想询问一二,从内室已是传来了常剑庭惊恐不安的叫声。 “要生了!要生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小师弟!帮帮忙啊!小师弟!喊隔壁的稳婆过来!我……我娘子她要生了!” 沈入忘一愣神,他也不知道何为稳婆,但仍是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二师兄的家中,往周围寻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就不更新,等到周五再更啦! 第11章 你有没有听过人龙结合必遭天谴? ◎二师兄,我看你心事重重,孩子不是你的?◎ 沈入忘没头没脑地冲了出去,等他到了大道之上,发现这里住的人确实不多,但左右仍是有人居住,他也不顾敲门是否有用,径直劈开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大门,只见一个做脚夫打扮的人正与一个妇人搂搂抱抱。 第20章 得,正在办事儿呢? “稳婆呢!” “隔壁……大侠……在隔壁……”那两人突然看到个人破门而入,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入忘也懒得理会这两人是扒灰偷情,还是两情相悦,一个翻身已是出了门房,急急地往一旁赶去。 只是此番正巧赶上一个老妪正手提着竹篮从里头走了出来。沈入忘一把将老妪抓起,疾步便到了常剑庭家中。 这老妪有些惊魂不定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颤颤巍巍地说:“老天爷呐!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想要□□良家妇女了!” 沈入忘当时两眼一翻白就要说出几句刻薄话来,却看到常剑庭疾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躬身对稳婆一拜说道:“刘婆婆,这是我的师弟,刚才多有冒犯,请恕罪。当真是事急从权内子如今恐怕……” 刘稳婆到底是专业人士,到了他的专业领域,便叉起腰来,浑然没半点刚才唯唯诺诺的德行,她趾高气昂地撸起袖子,指挥着两个大男人前前后后把东西准备了个齐全,便将窗帘拉了独自进了产房,只余下他们焦急地等待。 对于生孩儿这种事儿,沈入忘倒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听雨阁乃是道门清修之地,母鸡都没两只,师妹更是稀有物种,全山上下都只有一两个,还都死在那次袭击之中。 沈入忘是出了名的口花花,当初见着两个小师妹联袂而来,便上前调笑,其中一个性子刚直,上来就赏了他一记耳光,半张脸肿了个老高,回头还被师父责罚,这辈子都上不了飞霞峰,彼时在玉皇宫里倒是有不少妙羽宫的女道子,可人家门阀森严,万万是瞧不上他沈入忘的,于是那记耳光便成了沈入忘和妹子之间的绝响。 更离奇的是就连秦纨都上来骂了他一句“恬不知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少年道人一脚踹下了莲花池。那些个锦鲤翻着死鱼眼,围在他身边优哉游哉地吐着泡泡,等他想找秦纨算账,斯人已是不见踪迹。他只知道自从那事儿以后,他和秦纨的关系越发不好了。 难不成,那小师妹还是他姘头不成? 他干笑了两声说:“二师兄,别着急嘛,不就是生个孩子……” 常剑庭一反常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他自讨了个没趣,正要说些什么,里面却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了出来。 生了?! 沈入忘还在那儿打着哈欠,觉着这女孩子生娃可真是时日绵长呐,就这功夫他能在山上打上三俩小盹,再吃上自后山打来的野味儿,可当真自在。女孩儿则苦得多,沈入忘漫不经心地想见自己在山上的那两位师妹。 她们都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只不过,各有各的难处,其中一个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可偏生落在一个清贫人家,他家人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最终却引来了杀身之祸,幸得大师兄路过拔剑相助,也顺带接引了上山来。 而另一位师妹则寻常很多,她是山下的山民之后,父辈失足落下山崖,被师父收录门中。师父于收她们入门之时曾说过,如今女孩儿在山中修行并不妨事,只是世上有太多女子沉沦于人情,耽于家庭,世上的人总叫女子付出舍身,这般便是不该。 “我立听雨阁,乃是有教无类,尔等入我门来,男女之分全无,男子做得,女子同样做得,若是不认可此事,大可破门而去,绝不相拦。” 沈入忘知道师父所言非虚,他曾去过中州,一旦女子嫁做新妇,那么此生变得为之奔波,在玉皇宫之中的道门俗家子不少,他们均是已经婚配,他们声色犬马,呼朋引伴,从未眠夜,而他们尚在家中的妻子却不得不独守空房。 女子可真不容易,还有这生孩子的鬼门关。 “恭喜司马先生,是个胖小子,会哭会闹,这一生下来呐,就找奶吃,这模样可真俊儿!哈哈哈。”稳婆连连道喜,常剑庭已是掏出了早已备下的红包,递了过去。 沈入忘斜着眼看着屋中发生的一切,这倒是一桩大喜事,可他却见得常剑庭脸上反倒是没什么血色,苍白无力,仿佛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即将在面前发生。 得,这婚娶还真是人的坟场呐,过了这婚娶一遭,结果,还有生儿育女等着,二师兄这回可是惨了。 那稳婆喜滋滋地从产房内走了出来,还毫无好感地对着沈入忘飞了一个白眼,她一面大声对产房之内的常剑庭说:“司马先生,老婆子这可就告退了,若是令郎满月酒,可别忘了我呐。” “一定!一定!” 那老婆子喜气洋洋地走了,此时,常剑庭也回到了厅堂之内。 沈入忘又瞟了一眼常剑庭,只见得他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郁,仿佛有什么不安正悄悄爬上他的心头。 他想要跟进去瞧瞧,却想到男女之防,只得站在房门之外。 不多时,常剑庭已经从里面回转出来,他没想到沈入忘正在此地等他,尴尬地一笑:“让你久等了,小师弟。” “没事儿,怎么了,二师兄,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孩子不是你的?” 常剑庭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沈入忘嘿嘿一笑,抱着双臂,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一阵乱瞟,面前的男人却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旋即有几分惨笑地说:“此番,我还真就觉得,这个孩子不如不是我的种,才算好些。” 第21章 “什么意思?难不成,二师兄你有这种怪癖?这可使不得,师父教咱们要‘仁义礼智信’,全面发展,咱们是人可不是禽兽,师弟我虽是个放浪形骸的货色,但万万干不出这种事情来,二师兄你可要三思呐。” 常剑庭就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面前这个胡言乱语的沈入忘面前,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知道这货脑子颠来倒去,嘴里不干不净,可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这般乱嚼舌根。 若不是他是自己的亲师弟,他现在就能当场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咳咳,师弟,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 他继续说道:“这是冤孽,冤孽呐。” 说着,他已经转身从产房内抱出来一个孩子。 “我本以为,回到了这里,这件事便不会顺着命运既定的方向前行,但到底……终究是功亏一篑,所谓的命数哪有这般好改变。” 沈入忘蹭上前去,他听常剑庭说得此事玄之又玄,不由得好奇地看向孩子。 可入目的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孩,圆溜溜的眼睛,还有粉藕似的胳膊……沈入忘好像看到了什么,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常剑庭,却看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缕悲悯。 他拉开了襁褓,露出那些被遮掩住的,正在逐渐扩大,蔓延的东西,那是青褐色的鳞片。 “二师兄……这是……” 沈入忘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而常剑庭缓缓拉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的是大片大片犹如鱼鳞一般的东西。 “就像你的猜测一样,我并不是人,我是鳞族,若是换成了你们的叫法,应当叫做‘龙族’才是。”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听在沈入忘耳里犹如天方夜谭。 他想起彼时在山上,二师兄哪怕是在夏日里都是一身青袍长袖,看上去故作文雅,便是师兄弟之间游水嬉戏,他也只在岸上看着。 众人只道是他是书生气极重,拉不下脸面,便在小河里拿水泼他,惹得他发了火,说要禀告师长方才罢休。 这些年,他总是在众人面前一身长衣模样,原来是因为这等原因。 所谓的鳞族,是与鬼,人,灵,魔其余四族一样,都生存于这片土地上的族群,不过,相对于别的,鳞族更像是一个天外传说。他们多自称为“龙族”,崇拜龙神而自认是神龙后裔,他们久居于海上,劈波斩浪,各个都是识水性的好手。 可这些关于鳞族的谣言,更多的不过是一些老者口耳相传的故事,这支种族仿佛都湮灭于时光之中一般,不曾有所生息。 沈入忘寻思,这事儿要是被各大门派知晓了,估计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二师兄搞不好就得被开膛破肚,制成万年不腐的标本,供众多门下弟子参观品鉴。 这样的展品在玉皇宫并不少有,玉皇宫便有专门陈列这些东西的宫殿,其中镇馆之宝,乃是一只名为“开明兽”的怪物,据说乃是在上古时期替天帝镇守天门的神兽,至于是不是真的,沈入忘倒是不曾关心。 这么一说,倒是二师兄身份极为敏感。绝不能轻易抛头露面,想必师父也是知晓其中的缘由,才收录了这位师兄进入门墙,听雨阁里有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了,俱是师父善心大发的表现。 读书人嘛死脑筋,沈入忘摇了摇头。 这时,常剑庭低声说:“小师弟,事已至此,你可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沈入忘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异族交合而产子,其子嗣必然会受神罚……这是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传闻,我本将之当做传说一般,只是,半年之前,无故来的风吹落了一片瓦片,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便借此占了一卦。” 沈入忘知道二师兄的卦术极准,绝非那些江湖术士可比,他沉默不言,恐怕是从卦象之中,窥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此事……与我有关?”黑衣少年指了指自己。 “我刚才入内,直到稳婆离去,我查看孩儿之时,看到了别的东西,”他掀开孩子肚皮上的布匹,只见孩子白花花的肚子上,犹如鬼爪一般,赤红色的血线已经逐渐蔓延延伸,朝着孩子的头颅方向行去。 “鬼冢印!?” 【??作者有话说】 二师兄:小师弟这么气人我却还要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唉,大师兄快点把他带走啊! 这周末都会更新哦! 第12章 谁都说不了你的不是 ◎可到底看到他的目光,便失了分寸,没了勇气◎ 沈入忘甫一看到这个犹如鬼兽一般的鲜红印记,便知道这是世上传闻之中,极为恐怖的一种咒法,其诞生无人所知。 当时和自己传授这些知识的是秦纨,念到此节之时,正巧看到自己在一旁打着瞌睡,遂被大师兄取了木尺敲了脑门。 大师兄呐,也不知道你在那些老鬼手里过得好不好。 要是不好你便找个机会给师弟我托个梦? 沈入忘摇了摇头,得得得,就之前那次,青面獠牙,还不吓得他沈入忘一晚上没法睡觉。 沈入忘不是一个胆子肥的人,虽然他是道士,但却很怕鬼。 那时候,尚且还有秦纨伸出一只手,让他抱着睡觉,如今,大师兄都变成鬼了……陈闲叹了口气,还是让大师兄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托梦这种费体力的事儿,还是算了。 第22章 “师弟,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上天赋予我们一家的责难和天谴呐……”常剑庭颓然地坐倒在了他的面前。 “我为了这一天,施法折寿蒙蔽天机,妄图替这个孩子换来平安的一生,可是这平安仅仅只出现了那么一瞬,便灰飞烟灭了!”一向儒雅的男人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可他的眼底却早已一片浑浊。 沈入忘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但好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小师弟,你来了。”常剑庭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略显激动地握住沈入忘的肩头。 少年道人只觉得一阵生疼,但又不好将之甩开,他干笑了两声说:“二师兄,若是有什么话,你便直说,你替我背的黑锅,从前至今,我都记得。如今,入忘都给你还了便是。” 他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只要这事儿,我办得到,我便替你做了。” “这桩事对你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小师弟,你可曾听过‘龙竭草’?”常剑庭听得他答应下来,脸上的阴郁散了几分,连语调都轻松了下来。 沈入忘摆摆手说:“别问这问那的,师兄你知道我功课不好,这每每交晚课都是抄的你的,什么龙竭草,我是半点也不记得了。” 说起来,在听雨阁里,沈入忘绝对是一朵奇葩。 常剑庭显然也想起面前的小师弟实在不是个好学的材料,一边将孩子放回屋内,一边低声说:“龙竭草乃是一种天材地宝,但他与大部分的灵宝并不相同,他本身是一种名为‘苍术’的普通药材,但偶然之间,传闻有真龙之血溅射其上,然后又与神龙相伴百年,被真龙吐息日日吐故,方才长成。” 沈入忘一翻白眼,得,天材地宝四个字一听就不是好处理的东西,一听还和传说之中的神龙有关,他就更是两眼一抹黑抓瞎了。 “师兄,不是我说,这东西未免太可遇不可求了些,你要不要降低点难度,什么千年何首乌,百年老山参,我还能给你捣鼓个一两个。” “师弟不必担心,在占出这一卦象之后,我遍寻典籍,得知在这南海一带,曾经有过真龙的足迹,而就在此地向北便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洞窟,名为‘龙眠’,其中就有所需的药材。 只是,小师弟你知道的,二师兄我……” 沈入忘叹了口气,托着脑袋低声说:“二师兄虽然你博学多才,可道术上却稀松平常,就连师父都……好吧,此番我便替你走上一遭,请二师兄拿舆图来。” 不多时,常剑庭已是取来了一份地图,上面涂涂画画已是有不少标记,他放在桌上,指向其中一处,低声说:“在距离留仙岛以南之地,有一处荒岛,名为‘龙形’,师弟你看。” 沈入忘有几分心不在焉,他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他虽然是不学无术,但胜在过目不忘,稍加思索,便知道课堂之上,从未提及过这般东西。 沈入忘并不觉得二师兄有什么理由害他,常剑庭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甚至在当时的听雨阁之内,他也是最为不争的一个,而他除了道法不佳之外,其余一切都在师门之内极为拔尖,他同样也是师父眼里继任的热门人选。 甚至为听雨阁立下赫赫功劳的秦纨,或许都比不上一个常剑庭。 沈入忘一无所有,他既是无父无母,又是目无师长,再者在道门之内,提到他来,便都没有半点好话,除了几句不堪入耳的侮辱之外,实在找不出别的词句来形容于他。 虽说,他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但秦纨倒是仍旧会为此小题大做,为此多少人被他斩落了手脚,而他为此又被师父责罚说他素来冲动,如何处事?这般的话语实在诸多,听得不胜其扰,就连沈入忘一直与秦纨不对付,都想要替他争辩两句。 可到底看到他的目光,便失了分寸,没了勇气。 沈入忘当年就觉得自己与二师兄的差距,又是一个在碧落之外,而另一个则在九幽之地。所以他也不信二师兄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来。 他见得常剑庭将那一卷舆图折起,郑重其事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二师兄,那大师兄的事情就麻烦你占上一卦,等我自龙形岛回来,我便去接他回家。” “何以为家,小师弟。” “四海为家,两个人便算是家了,两个人也是一处宗门了,你既有难处,我便不邀你上山了,只是听雨阁总不好在我手中真就一把大火烧没了去吧?”沈入忘忽然静下来说了一番话,只是他神色决绝,仿佛想到了什么。 忽然,他伸手握住了沈入忘的手掌。 “宿命之说,总是不断流转,我到现在都在犹豫是否将你拖入这个旋涡之中到底是对,还是错,若是有所不幸,便都是师兄的不是,你不要去责怪他人才好。”他的言语之中,仿佛意有所指。 只不过沈入忘懒得去想,他平素里便不乐意与人打个机锋,猜来猜去,便好似笑话。他素来只爱快意恩仇。 “二师兄,就在昨日听雨阁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就算咱们师兄弟想要置身事外,总会有人把我们拖着,拽着带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受苦受难。 我沈入忘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没有,大师兄没了,师父没了,紫云观没了,我孑然一身,在世上犹如一只鬼, 那么那些人可别怪我瞎了眼,逮着谁咬谁,多拖一个下地狱便算是稳赚不赔,真叫人痛快!” 第23章 他没来由地眼底浮现出几个虚渺的人影,那些身着华贵道袍,穿金戴玉的道人,那些目露阴鸷的群雄领袖,一个个,一件件。 忽然,他身上那种气息消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残阳如血,不由得想起,那时候的师父让他枕着膝盖,那时候的他吵嚷着“复仇”,找那些屠杀了伏牛镇的凶手复仇。 师父替他修补着衣衫,低声说:“人的一生之中,不应当只有仇恨。” 那时候的东海落鸿山,仍是飞花时间,他听到此言之后,稍稍平静了下来,而后侧过看着漫天的花雨,不再说话。 “人还是没心没肺好些。”他想着,有些想起抬起手来,只是又轻易放下。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二师兄,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当时下决心烧掉整栋听雨阁时的自己。 他面对的是如潮水一般涌来,想要接手听雨阁,并且将门派上下的尸骨抛入大海的名门弟子。他没有选择。 沈入忘不想被人称作“数典忘宗”,同样也不想自己的家归于他人。 这里有太多属于自己的回忆了,沈入忘怔怔地想到,他少时自尸山血海的伏牛镇被师父领入了落鸿山的小蓬莱山门。 他踏过神女峰,那时候大师兄还会笑两声,他当时亦是个孩子,虽是往日冷面,但对自己这个更小的童子反倒是左右照顾,便是两人一道出现,他也总是牵着自己的手。他领着沈入忘看过落鸿山的雪顶。 也说过要带他去看南海日出的承诺。 如今,却将一切散在了风里。 他笑了,“也不知道大师兄是不是会怪我,当时没来得及问他。” 少年道人摆了摆手,已是大步朝门外走去。 忽然,他听到身后的常剑庭仿佛在喊他。 他停下脚步,夕阳余晖,已是慢慢落下,他看着那个粗布长衫的文质男人,嘴角动了动,一阵大风吹来,他听到的字,仿佛是“三师兄”云云,只是后续还有什么,他已是听不到了。 沈入忘看着他把双手插在衣袖里,像是一个日渐苍老的病人。 只是渐渐的,他的身影也就消失在了屋内。 “我也有很久不曾见到三师兄了,不知道他在哪座山上野呐。”他不由得想起与三师兄漫山遍野疯跑的模样,只是时光匆匆过去,眨眼已是三年,那时候,众多师兄相继别离,其余众人他都好言好语,却唯独只有面对三师兄之时,他哭出声来。 如今,师兄们又在何方呢? 谁人知晓。 …… 一处阴暗的地下,几个身着灰袍的老者正像是顽童一般围着一个青色的魂魄,那道散发着淡淡荧光的人影,此时正躺在一块平整如床的大石上。 一个头上秃了一块的老头儿,揪了揪身边同伴的胡子,皱着眉说:“我说巫咸老头儿,你不是说,你的医术独步天下嘛,现在这小子怎么还不醒啊,你行不行啊?” “疼疼疼疼,巫真你给老夫松手!药石之力,哪有这么起效快的!咱们压口钱,要人死便叫他三更死,要他活,就算他告到阎王爷那儿,都别想转世投胎去。 再说了,老夫何时骗过你?” “你大爷的巫咸,你昨日还骗我说,九泉有鬼族的娘们洗澡,我去了之后,只有几个粗胳膊粗腿的汉子,瞧见咱们几个,还把小老儿打了一顿,你瞧瞧!你瞧瞧!咱还长了针眼呢!我呸,你还童叟无欺!你骗鬼呢你!” “我就是骗鬼啊,巫即老儿,你有本事咬我啊?” “畜生!我咬死你个畜生!”说话间,两个老头顿时已是打作一团,场面一时极为热闹,剩余的四个老人则纷纷找了个好地方,一边还摇旗呐喊,毫不快意。 就在这时,躺在大石上的人影的手指动了动。只是很快,又再次失去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明天也有是有更新的呀! 第13章 如今无人遮风挡雨,花前月下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留仙岛很快便入了夜。 这里民风淳朴,仍旧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沈入忘观察了一眼四围,反倒是几个客栈之中仍是亮着灯火,同时几个屋顶都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这个时候,他就万分怀念大师兄,秦纨的身手极好,那时候,他便躲在大师兄身后,自有他为自己遮风挡雨。 只是此时,只能万事小心了。 常剑庭给他指了一条路,如今的码头已经被道门的人全数封锁,但此处除了码头自然还有别的地界可以登船。常剑庭在岛上人脉极广,他跟着路线到了一处地界。 来接他的是个黝黑结实的汉子,他笑着说:“是沈公子吗?” 沈入忘点了点头。 “我们先上船。” 这是一只寻常的渔家船,里面只容二三人大小,里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许多渔网与渔具,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船头还有些血迹,乃是宰杀鱼类所留下的,这样的船只在留仙岛数不胜数,毫不起眼。 沈入忘坐在船内,船后撑杆的渔家汉子,常剑庭称他做“于大勇”。他笑声爽朗,一边说道:“公子哥儿,看上去面生得很,哪儿来的人?” “我自中州来,与司马先生有旧,此次他有事要办,便应在我的身上,多亏了于兄弟仗义出手,不然,我实在不好与他交代。”他说话客气,倒是扮做一个来自中州的世家公子,他生得俊美,天生又是有那么几分贵气,如此一来,倒是扮这等无有不像。 第24章 毕竟二师兄还得在福仙镇过活,不比于我。他苦笑了一声,只是隐在船篷之下,不被人所见。 “于家小哥,这龙形岛是什么去处,你可知道?” “回公子话,早些日子我曾经载着司马先生去过几回,只遥遥看了几眼,那是处极为小的荒岛,只是离奇的是,这座岛屿周围有重重迷雾环绕,且水下多有暗礁,一不留神,便会着了道去。 在咱们渔家倒是有个‘鬼门关’的说辞,可你千万放心,既然司马先生将你交给我,我定然平安将你送到岛上。” 那于大勇爽朗的一笑,被海上日头晒得黝黑的皮肉,借着月光反射出一丝丝晶莹。 “不知道龙形岛上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吗?于家兄弟,你常在海上行走,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 那渔夫沉吟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说:“有,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这个传闻有点古怪,我看公子你乃是读书人家的子弟,断然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且说来听听,我虽是不信,但你既然这般说了,把我脑里的好奇虫儿都勾了起来,再不讲,可着实恼人。” “龙形岛据说上头有恶兽,不过呢,这种说法已是在咱们留仙岛流传了数百年啦,而后山上的大神仙在咱们留仙岛建了听雨阁惊风楼在此处扎下根来。听闻此事,早在数十年前,便替我们斩妖除魔,去了这头恶兽。 据说那是个如同长蛇一般的怪物,双眸如同铜铃,顶上生有长角,只是颜色清灰,有数十只脚掌,乍一看犹如一条龙,但真要看起来,可比龙难看多了, 更像是……更像是一只千足的蜈蚣!不过,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当时村里的老人儿都言之凿凿,仿佛真的有这件事,但问起那怪物的遗骸在哪里,又都说不知。” 沈入忘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船舷。 他暗自腹诽,得,这事儿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这四条腿的真龙不好找,但千条腿的龙子倒还真有一条。 沈入忘入了道门以来,这种千奇百怪的杂学可谓是精深。世上自然是有真龙的,虽然这种神物从来不曾出现于人前,但有一些能够证明他们存在的生灵,却确确实实地存在于众人的眼前,其中鳞族与龙子最是显眼。 所谓的龙子,便是真龙诞下的子嗣,这些子嗣长相极为不同,甚至连体型都与龙不同,所谓龙生九子,其“九”为泛泛之数,所谓的龙子数量极多,这些看上去犹如怪物一般的生灵,往往继承了龙的神力,但却要弱得多。 很显然,龙形岛上曾经就有那么一位龙子存在,最后却被师父他老人家一剑杀了。 二师兄毕竟自听雨阁开辟以来,便侍奉在师父左右,得到这种消息反倒是不算什么新鲜事儿了。 只是常剑庭为什么不与我明说?反倒是要推三阻四……沈入忘有几分想不明白。 不过若是说起斩妖除魔来,沈入忘倒是记得小时候,自己尚和某人同床共枕,那时候便是在神女峰上,彼时的听雨阁靠的是香客们的接济,和师父不菲的身家,师父出自药学名门薄有家财,而身份特殊,自是接济之人更多。 小蓬莱的日子,比起吃了上顿没了下顿的伏牛镇来,自然是恍若天堂一般。 那时候,秦纨点了一盏油灯,光亮充盈了整座净室。沈入忘便睡不着了,他缠着秦纨与他说话,秦纨实则不善言辞,而他多嘴多舌,没多久,大师兄便告招架不住。于是乎,他便会与他讲些剑仙伏魔斩妖的典故来,这些故事多见于《道藏》,往日里他也读些,只是一瞧见,便是头疼不已,听得秦纨讲来,却有趣十分,仙人,白蛇,长剑,倏忽万里。等到他说罢了,这孩子犹是意犹未尽,捉着大师兄的手臂摇个不停。 清瘦的少年思忖了片刻说:“我弹个小曲便是。” 那时候不足十岁的孩子,便激动地鼓起掌来,秦纨却弹了一曲《凤求凰》,待得到了那一句“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他回过头去,便瞧见童子已是枕着自己的大腿沉沉睡去。 …… 此时的地底下,一群人仍是围着大石,只是此时这些穿着黑袍,犹如古时的巫祝一般的老者纷纷手舞足蹈。 不一会儿,这些老头儿老太,纷纷坐到在地,人人抹了一把汗。 “喂,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呐?从药物,到推拿,咱们都试过了,你们之前,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现在一个个焉了吧唧,要不要脸啊?”其中一个老太,从怀里取了一条手帕,擦了擦皱巴巴的脑门。 “这都两天了,咱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不过,咱们好赖确认了一件事,这小子还真是咱们鬼族人,肉身和魂魄分离时间如此之久,魂魄仍旧能够凝聚不散,这可只有咱们鬼族人才能做得到呐。没想到……没想到,只是这小子是怎么出现在人间的,还以人类的身份活动了这么多年的。” “咱们鬼族之人,乃是一个大家庭,如今这孩子落了难,还被咱们压口钱看到了,可不能放着不管。” “对对对,巫谢,还是你小子懂行,不愧是咱们六个里活得最久的,一千六百岁,咱们再来办一场法事,我看,都是巫罗祈祷的时候,没出力!” 那个被忽然点了名的老者,头发像是一个月亮,被天狗啃去了一大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他指着巫真说:“就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到处煽风点火,你们评评理,我巫罗是这样的人吗?” 第25章 “是啊!” “是的啊,没错啊!” 一时之间,应和之声倒是此起彼伏,那个被称作巫罗的老者气得满脸涨红,手指戳着众人:“你们这些老东西!” “你也是老东西啊!” “好好好!既然如此,我就拿出我压箱底的宝物来,治好了这个小子,看看你们这些老小子还有什么脸面在我巫罗面前耀武扬威的!” 说着他已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香炉。 他一把将香炉放在魂体边上,伸手点燃了其中的香料,这时,香炉之中像是爬出了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长虫,而后他们便沿着那个仍旧昏迷不醒的手脚往上爬了过去,不多时,他们像是找到了什么门路,渐渐钻入了他的身体内。 “五仙宝香呐,巫罗,你这老小子不仗义啊,我那时候还找你分润一些,你都说早给用完了。” “去去去!别打扰了我作法。” 说着,这个老者念念有词地一伸手,只见得魂体之上青筋暴突,像是极为痛苦。 “巫罗老头你行不行呐,你看这孩子都被你折腾得够呛,要不,你把五仙香借我使唤使唤?保管管用!” 几个老头又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那老者被吵得连忙捂住了耳朵,此时,也许是烟尘起了作用。只见得原本不断向外扩散的魂体,渐渐不再散乱,反而变得犹如实质一般。 “诶诶诶,有用有用,还是巫罗老头有法子。”这些个老头儿老太都是些墙头草,一见了情景,连连赞叹,倒是有几分童心未泯。 此时,坐在不远处的巫咸站起了身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既然巫罗都拿出这等宝贝,为了这后生仔,我也不能藏私了。” 说着,他变着戏法似地在手中出现了一件袍子,他伸手将他披在了灵体之上。他渐渐平静了下来,随后,他的眉目也逐渐变得清晰。众人的赞叹声传了过来,巫咸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但还是很快被他掩饰了下去。 “由我这件南极宝衣护体,哪怕他只剩下一魂一魄,都能救得回来,巫罗,我这法子可是比你那劳什子的五仙烟高明许多了。 学着点,我毕竟是咱们压口钱的老大哥,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活得久了,可都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在那儿越说越得意,却没注意到其余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摆摆手说:“你们呐,都学着点,都说学到老,活到老,只有不断学习新东西,才会进步嘛……” “巫咸你个臭东西,老子咬死你!”说着,其余几人纷纷冲上前来,对着正在臭屁的老头子一阵拳打脚踢。 洞穴之中,一面犹如琥珀般的墙体正散发着幽幽的光线,叫人难以直视,仿佛上面有什么石破天惊的文字,正静静地等待有缘人前来识破追寻。 只是那六个犹如稚童一般的老者已是打得天昏地暗,顾不上这里发生的种种异变,以及躺在大石之上的那具魂魄了。 【??作者有话说】 下周还是周一开始更,所以明天又有更新啦(???? 第14章 我的梦里可都是你 ◎满天星斗映入海面,一船旧梦◎ 落鸿山山巅,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沈入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有些被冻僵的肩头。他已经多久不曾看到落鸿山的雪了。 远处的山崖,几间草草搭建起来的屋子,几个身着道袍的孩子,衣衫不整,却正有说有笑着,为首的人脸有些四四方方,他的头上扎了一个道髻,年纪要比周围的人大上一轮,看上去应该有十七八岁,在他身后跟着一串孩童。 他便像是一个领头的老母鸡,一一分发着食物和过冬用的行装。 “叶兴舟!”那人喊了一嘴,便有一个孩子出了列,只不过他的模样多少有几分嬉皮笑脸,实在不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主儿。 他仿佛是个乡野里来的野孩子,装模作样地对着领头人作揖,颇为滑稽。 那领头的少年呵斥了一声说道:“如此这般若是被师父瞧见了,又要罚你去思过崖了。” 所谓的思过崖,原名白鹿峰,乃是一处绝境,只是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处名为青崖的地界与之交相呼应。 两者合一则为青崖白鹿,乃是落鸿山上的一道风景。 那被叫做叶兴舟的男孩儿也不生气,只是劈手夺过领头少年手中的玩意儿,随意团了团,便夹在了腋下。 他的头发犹如乱草,仿佛还有不少根便黏在一处,他也混不在意,只是伸手掏了掏,笑着说:“师哥,你这般说便好生没趣了,讲得我叶某人只会惹师父生气一般。” “你瞧瞧这山上山下,师父收的三代弟子,与二代弟子,亦或是咱们师兄弟之中,可有与你这般顽劣不听话的?” 那乱发的小道士将手一指,他指向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他长得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如今,紧紧地躲在一个孩子身后。 他依靠的那人看上去年纪也不甚大,不过十一二岁,只是眉目坚毅,就算现在看来,仍旧能看出几分英气。 “你瞧,这不就是,我敢断言,这个小家伙呐,日后可是咱们落鸿山第一小霸王,到时候,别说是你了,就连师父都拿他没辙,咱们走着瞧。” 说着少年人挠了挠头,似是抓了只虱子,他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将他往道袍上一丢,笑着说:“古人总说,‘扪虱清谈’,有人自以与虱子共友,师父可不曾欺我,当真如此,师兄,你瞧,这不就是我的良友?” 第26章 沈入忘勉强在雪地里翻了个身,看着觉得好笑,这人也是一个狂人,年纪轻轻,便恃才傲物,只不过,这般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那么些许熟悉。 那被叶兴舟点了名的小子直往身边的少年身上钻,那小模样实在是有些我见犹怜。那叶兴舟又大笑起来,颇有几分豪情。 沈入忘倒是极为喜欢这般的孩子。那为首的道童也奈何不得,便分发了手中的东西,而后说道:“且与我去见过师尊。” 说着一行人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沈入忘顺着他们的方向往前看去,在那些树荫之后,缓缓行来的男人,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永远记得这个曾经救他于水火的男人。他想要叫一声师父,可身上却像是中了梦魇一般,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那个男人走到近前,他今日与往常一般,仍是穿了一身半儒半道的长衫,袖子宽大,披散的长发随意得自肩头滑落,他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弟子们。而后弯下腰,一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剑庭,有劳了。”师父说了一句,那为首的少年涨红了脸,只是有些含蓄的点了点头。 他又点了点站在二师兄身后的那个长相颇为坚毅的少年。 “阿纨,你是本座大弟子,处事需得不偏不倚,你可知晓?” 秦纨单膝跪在地上点了点头,也不多说。面前的师父微微一笑,他看着藏在秦纨身后的“自己”。 “入忘……” 他话才说了个开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双眸睁开,他的眼睛犹如鹰隼一般锐利,可沈入忘却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一丝嗜血的光芒。 那两点殷红逐渐扩大,蔓延,吞噬,噬咬着沈入忘所可以看到的一切。他将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就在这时,沈入忘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沈公子?” 沈入忘觉得自己的肩头被人推了两下,眼前仍是一片赤红与黑暗,他嘤咛了一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星斗与天幕。 只是此时远处的天际线,已是有了些许光芒,他觉得身上有些许寒冷,缓缓直起身,一件衣衫已是悄悄从自己的身上滑落了下来。 不远处的船尾,一个汉子笑着说:“沈公子,睡得可是安好?” 沈入忘伸了个懒腰,坐在船舱内,满天星斗映入海面,一船旧梦,他摇了摇头,而后笑着说:“许久不曾睡得如此舒服了。”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大师兄一去不归,虽说现在也是全无音讯,至少沈入忘还知道他秦纨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反正顶多落得个人死鸟朝天的下场,实在不妨事。 “你这一觉,可是睡了一夜,你瞧,马上便要天亮了,海上日出可是最美不过,沈相公可是有福之人。”说着说着,那轮红日已经像是淋过海水一般缓缓升起。 那种整个海面都被赤红的火焰烧灼,犹如沸腾一般的景象,就那般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入忘渐渐从船只里站起身来,他想起多年之前的落鸿山,那个一声不吭往前走动的童子,带着他漫步于雪顶之上。 他们走了很多路,师兄弟渐渐消失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起因仅仅是他曾听闻三师兄说,在雪线之上,生活着一种世上极为奇异的雪蝉,他便缠着三师兄要上山去。 只是无论他如何胡搅蛮缠,那生性懒散的叶兴舟就是不肯答应,被他吵嚷得烦躁了起来,干脆便是往山林之间一躲,已经没了踪迹,他便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便是连二师兄常剑庭都拿他没辙。 似是当真应了叶兴舟的一句话,他仿佛便是山上的混世魔王。 直到听到他哭声赶来的秦纨,抓起了他的手。 “我知道雪蝉在那里,你是否肯跟我走?” 他紧紧抱着少年的手臂,一丝也不肯放松。 他们最终找到了停留在雪榕树上的雪蝉,他欢欣鼓舞起来,身边的少年也笑了起来,那是他极少见到的笑容。 那时候的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这将是他仅有的几次笑意了罢?他犹然记得,他站在山巅,彼时夜幕已经降临,南方之海的雪夜,不甚寒冷,他却惊慌失措起来。 是少年人抚摸着他的头顶,说:“有朝一日,我便要带你去看看这海上的日出。” 如今,我看到了,而你呢?大师兄。 争强斗狠呐,他不禁笑出声来,只是最终还是我孤零零地漂泊于这万千湖泊之上,纵然这一叶扁舟,虚无缥缈,连自己也不知道终将航向何方。 但对于他沈入忘而言,实际上早已不大重要了罢。 “沈相公,你在笑些什么。”船夫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可怜虫,我以为他将比我有出息得多,只是不曾想到,他却先行了一步;他哪怕没有那么逞强也是好的,不就可以与我看看日出日落了吗?偏要勉强。” 他摇了摇头说:“既然如此,不如一拍两散便是了。” “公子恕小的直言,有些话,若是当面说出来,许是不必如此难受了。” 沈入忘回过头看了这个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 “小的家里有一糟糠之妻,往日里,倒是过得还算凑合,我耕种土地,她便在家中照顾二老,临到出海,她也时时等待。 第27章 只是前不久,她那般自怨自艾,甚至当着我母亲的面,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我便心急火燎地回了家中,家中的族叔以为出了大事,也纷纷赶来,一番调解,她居然不过是觉得我忙于养家,疏于与她言谈,便闹起小变扭来,俺们便发誓再不如此,如今已是和好如初了。” 沈入忘一听不禁有些哑然。 于大勇继续说:“小的一番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沈相公口中所念叨的是何人,只是觉得,无论是谁,两两之间,开诚布公,坦诚相见,若是有天大误会,便也是解了的。” 沈入忘靠着船篷,笑着说:“我倒是不如你通透,受教了,受教了,只是这坦诚相见,尚且需要能见到人,不然不过是一席空话。 不过,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公子不学无术,没瞧过多少课本,这么一来,感觉这二十年的书都有了,你可真有学问呐。”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海上空无一物,渐渐的,却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飘浮在空气之中,沈入忘扭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远处的海面上已是起了厚厚的一层云雾。 在云雾的深处仿佛有一个匍匐的巨兽,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条小船。 “公子,我们到了,不远处,便是你要去的龙形岛了。” 【??作者有话说】 是别扭傲娇入忘。 下一章会有重要的人物出场,唔,姑且算是人物吧.... 第15章 有客自南疆来 ◎镜湖美人烧,三盏入白头◎ 迷雾之岛。 其中潜藏着什么东西?沈入忘用舌尖轻巧地舔了舔自己已经有些干竭的嘴唇,相对于二师兄的承诺,其中的冒险更是让他心潮澎湃。 所谓的少年,便是永远对于冒险充满了热情。沈入忘更是如此。 沈入忘仍旧记得那年高高的大树之上,他荡着双脚看着天边的云朵。 白云苍狗者,尤未可知。 彼时的他,仿佛捉到了一个梦,梦里有仗剑天涯,也有斑斓如许,那是他的长梦,也是他的异乡故梦。 听雨阁惊风楼外小竹林,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与林地。 “那是自岛屿起于海底,潮水自岩石间褪去,于是就有了这座留仙岛,小师弟……”他总是嫌弃有的人讲不好故事。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的,好生无趣。沈入忘更喜欢和三师兄说话,他说话又是好听,便又得人心。 只是就连叶兴舟在酒酣饭饱之后,仍是会对着在篝火对面有些许不屑一顾的沈入忘说:“大师兄可是个好人呐,他为了有些事可以抛却梦想。” 沈入忘曾经问过秦纨,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时候的大师兄站在树下,而他在树上衣衫轻薄。他只在那边讲,他便在树下听,良久,这个沉默不语的大师兄任是什么都不曾说,便携着腰间的三尺剑,消失在了沈入忘的眼前。 数月之前,沈入忘对酒当歌,那是久违的对饮。 他搬出了藏在山上密室里的美酒,却被秦纨一把夺过。 他说,大师兄你这么做便是不够意思了,师弟我都不曾喝上一口。 秦纨却闷声不吭,走到他的身旁,摁着他的后脑勺,满满地为他灌上了一口烈酒。 镜湖美人烧,三盏入白头。 他喝得飘飘欲仙,喝得酩酊大醉。 只记得,那个白衣楚楚的少年道人在篝火前,自酌自饮,最后吐息如兰,似乎在说:“仗剑江湖。” 不过,到底那夜秦纨说了什么,沈入忘也不过臆测。 身旁的人说话,倒是将他的思绪从那个夏日拉了回来。 “渡过这片暗礁,我们就可以上岸了,别看这岛屿落在迷雾中央,实际上并不远,咱们还好发现的及时,不然到时候若是触了礁,可就麻烦大了。” 沈入忘向着两侧看去,这里的能见度并不高,他目力所及之处,仅仅是不过两三丈,此时的于大勇已是率先走到了船头。 忽然,一些飘浮在海上的碎片出现在了沈入忘的眼前。 他觉得仿佛有些眼熟,他伸手招了招,用上几分道力,那些碎片已是到达了他的手中。这像是某只渔船的遗骸,沈入忘掂量了两下,而后把他翻了过来,只见上头模模糊糊仿佛有一个印子,好似是写了什么字,但因为被海水浸泡太久,已然模糊,他将他放在船舱内。 前头的船家正小心翼翼地把着船头,一边和少年道人说:“沈公子,渡过这片暗礁,我们就进入内环了。” “这里时常有船只出没吗?” 那渔夫笑了起来说:“那自然是没有的,来这里的,除了一些迷了路的商船,便是被官府追捕的海盗,若是没有熟悉这里的人带路,可是断断然的十死无生。” “沈公子,你瞧,那就是之前触礁的船,应当是条小商船,人估计也没了,在这里泅水,极为容易迷失方向,在这大雾里打转,没多久就耗尽体力,死于非命了。” 沈入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远处正有一艘半沉没于水边的船体,船头高高翘起,直插天际。 旁边还有很多船只,只是不知道为何,沈入忘觉得其中仿佛有个特别熟悉的,只是他还想招呼的时候,发觉于大勇正趴在船头,全神贯注,只得作罢。 这位渔夫的本事也是高超,虽是船只缓慢行进,却不徐不缓,避过了所有暗礁。沈入忘看到不远处迷雾渐渐散去,已是露出了些许海岸。 第28章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渔夫仍旧如临大敌,直到抵达了地方,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算没把本事都丢了,沈相公,咱们到了,我在海岸这儿看着船等你,你办完了事儿便转到此地来,小的好送你回福仙镇。” 他抛下一条绳索,将船体稳稳地停靠在了沙滩边上。 …… 龙形岛是一座颇为原始的岛屿,沈入忘甫一踏入便觉察到其中仿佛有不同的能量在不断流转。说起来也是极为稀罕,相较于功法,他的五感比之常人都要灵敏许多,远远地他仿佛听到了几家争斗的声响,其中仿佛有人声嘶吼,还有不知名生灵的狂怒之声。 得,我怎么这般倒霉,走在这种荒郊野岭,还能碰上寻衅斗殴? 不过,少年心性亦是好热闹,他一时手痒,便几个起落,往那里赶去。 这一身自小躲避大师兄追捕练出来的身法,倒是有模有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嘛,何况搞不好还能敲敲闷棍,来个浑水摸鱼。 此时的他便是连轻功功夫见长的三师兄都要赞上一句,跑得他娘得比猴子都要快。 不多时,他的面前已是显露出一大块空地,而其中正站了两堆人,黑压压的拥挤在一处。 其中一方身着的是靛青色花布袍子,这些袍子上有绣各色纹饰,有斑斓的大朵花束,亦是有各种走兽,他们的头上带着各色银饰,亦或是头冠,这伙人其中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颇为醒目的女子。 在沈入忘看来,这个女子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她的容颜很美,便是有一种天然的洗尽铅华之味。 不过倒是没有我好看。沈入忘不无臭屁地想到。 女子风姿绰约,相较于其他的同伴,她穿了一件同样靛蓝色的衣衫,衣衫纹路犹如泼墨,可沈入忘知晓,这乃是竹子。 青色的竹子。 女子将右臂裸露在外,上头则用细密的笔法,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绿孔雀。而她的身上更无半点银饰,只是在手中抓着一杆烟枪,眼神迷离地望着不远处的人群,仿佛轻蔑又是不屑。 而另一方则手持弯刀,他们多半是只穿一件黑色或者杂色的背心,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肉,他们的身上满是刀疤,看上去久经杀阵,极为悍勇,其中的为首者,看上去年纪却极为老迈,诡异的是他的少了一只手,反而用一根金属钩子取代,张牙舞爪,极为可怕。 而此时的地面上,更是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首,其中以黑衣人为多,而其中另一方的人也不算少。 沈入忘想了想,得,这不就是花苗子与海盗杠上了吗?只是,海盗尚好理解,但另一个则是总在西南一带活动,乃是当地的大宗门,平日里也是不出西南门户。这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岛屿之上? 沈入忘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得那花苗的女子随手一点,她脚下踩踏着的东西却好似活物一般大力地拧动了起来,不多时,几个狰狞的不知名蛇头已是死死地盯住了那些海盗。 “各位朋友,不知道我五仙教行事,在哪里冒犯了诸位,引得诸位劳师动众,要在这座荒岛之上截击我等,此次你们已经打伤了我一十七名手下,更是杀死了三人,我五仙教,虽是不入中州与四海之地,但与诸位也算是无仇无怨,诸位若是不能给咱们一个交代,便别怪我等辣手无情了。” “小娘子说话之前,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南海之上,谁不知道咱们‘黑锋’的赫赫威名,如今,在查不该查的事儿,自己走到了阎王道上来,嘿嘿嘿。” 沈入忘吐了口唾沫,什么“黑锋”我在南海这么多年了,倒也没听过有这么一个名头。至于五仙教。 沈入略略思忖了一下,这五仙教乃是中州以西之地,那里历代有流毒飞石之地,其中沼泽与地裂无穷无尽,中州将之称之为穷山恶水,而就在这片土地之上,苗黎族便生存在此之上,他们不信奉所谓的佛道,而是有一种独有的体系,他们拜的乃是三苗大神,其中还有不少邪门的神袛,而其中有一教派,名曰“五仙”。 中州将之称为“五毒”,他们擅使毒物,更是精通上古流传而来的巫术,其中有“千里夺魂”,亦或是“咒杀”等等阴毒无常的把戏,可以说,就连中州有名望的大派遇到这帮子人出行,都得避而远之,也只敢在人家背后叫叫他们“邪门歪道”。 毕竟形式比人强,人家动不动就杀人于无形,实在惹不起。 这帮子海盗在沈入忘看来也算不错了,不过,这次恐怕也是打错如意算盘了,这一脚恐怕是踢在铁板上了。 目前看来还有数十人,等下回去恐怕便是一个个尸骨无存了。但看那首领仿佛有恃无恐一般,沈入忘忽然觉得有些不一般。 自古以来,若是说这南海上,最为见识广博的,就连师父都说,乃是这些生在海上死于动乱的老海盗,可以说,他们见过这海上的三教九流,也听过酒馆里的陆客说过中州天南海北的过往。 若是不能趋利避害,这些海盗早就被人丢到大海里喂鲨鱼了,哪里还轮得到在此作威作福。而且海盗乃是一群嗅觉敏锐的海中狼,对于他们而言,无本的买卖,有赚无亏,而去打劫一伙人,且是在这座暗礁四伏的荒岛之上,乃是有极大的风险的,搞不好便在此阴沟里翻船也是说不好了去。 第29章 沈入忘就曾和秦纨出过海,当时他们乘坐的乃是一条商船,船只开到离留仙岛数十里地之外,遇上了海盗,只是沈入忘与秦纨一亮明身份,那一伙人面面相觑,反倒是对着众人点头哈腰,不忘说上一句:“大爷下回记得来岛上玩呐。”便轻巧地放过了一船人。 那些船上的商贾无一不对两人感激涕零,就那么一回他们便白得了数十袋大米,把掉钱眼子里的秦纨乐得找不着北,到了别处繁华岛屿一连给沈入忘买了数十串糖葫芦,当月沈入忘便胖了四五斤之多。 如今却…… 沈入忘仿佛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不及多想,已是看到双方人已是互相露出了獠牙,两伙人犹如洪流一般撞在了一处,真刀真枪的拼杀之中,已是分不出哪方是哪一方,就连他们驯养的宠物此事也像是疯了一般。 那为首的女子吹响了手中的笛子,可不知道从何处响起了一阵,就连沈入忘都要捂住耳朵的凄厉唢呐声。一时之间,什么声音都被他盖了过去。 沈入忘一边捂住耳朵,一边想要找一处好地方躲避,却发现面前的战局已是起了变化,不知道从哪里这片林地已是起了一阵五色的云雾,不多时已是覆盖住了整个空地,而且还有逐步向他立足之地蔓延的趋势。 他只听那边一阵狂笑声,已是知道了场内发生的一切。 显然是早有预谋,以有心算无心,活该这群五仙教的倒霉。沈入忘几个起落,已是远离了是非之地,他本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如今,这些人显然不好相处,他可没有五仙教那种夺人性命的手段,到时候被这伙穷凶极恶的海盗盯上了,恐怕十条命都不够看的。 他停在一处山壁左右,抹了把汗。 远处争斗的声音已经渐渐小了下来,他仿佛听到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还阴魂不散了?他赶忙矮下身子,蹲在灌木丛中,龙形岛上的植被,仍是保持着多年之前的模样,其中的杂草同样长得诡异。 沈入忘觉得自己这十年在山上所学的有关植被的内容,在这里半点都用不上,而且,还有不少飞虫正在灌木之中寻找猎物,显然,沈入忘这个身娇柔嫩的小道长便是顶好的目标。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是整个地面,都开始摇晃了起来。 乖乖……这得是多大的东西,才能发出这等动静。 沈入忘有些无语,别那条传闻之中的百足龙,还活在这个世上吧?我年纪轻轻,雄壮威武,如花似玉,还没找上个小老婆,要是在这儿交代了,那二师兄,我恐怕做鬼可也不会放过你的呐…… 【??作者有话说】 计算错误,要下一章才出现,这一章是打斗戏,所以可能会稍微枯燥一些,下一章就可可爱爱了,相信我! 第16章 聚啸山林,有虎豹豺狼还有你 ◎咩呜!◎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入忘赶紧闭住了呼吸。 可就在这时,就在他的身边,有什么东西。“咩呜”地叫了一声,沈入忘整个人都吓了一跳,他连忙往脚边看去,只见是一只毛茸茸的“小毛球”,正撅着个屁股,极为笨拙的挪动着身子。 这是什么东西? 沈入忘捂着嘴,随手抓起一边的木枝,轻轻地捅了捅那个“毛球”,那个毛球蠕动了两下,忽然竖起了两只耳朵。 沈入忘蹲了下来,观察了一会儿,这……好像是只猫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猫怎么可以这么胖。 大战之后的落鸿山上,人丁寥落,除却一干停尸灵宝殿的师兄弟。 不知道为何,猫在山间倒是繁荣昌盛起来。 落鸿山上随处可见的,都是猫。各色的都有,三花儿,墨色,雪白,不一而足,但相较之的是他们便像是猫中的沈入忘,吃不饱来,穿不暖,一个个瘦骨嶙峋得很。 他每回见到他们便得摊摊手,今日小爷也算是对诸位爱莫能助了,这财务大权可都掌在秦纨手上,想要小鱼干,问过他先。 至于秦纨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便是这些猫儿成日黏着他,他也不赶,有些小可爱便顺着他的长衫爬上他的肩头头顶,将他的身子做了爬架与巢穴一般。 那日沈入忘倒是瞅见他远远而来,刚下了一阵迷蒙的小雨,这在落鸿山并不稀奇,秦纨的身上并无一物。反倒是长发飘然,他正要说话,却从他肩头落下来一串鱼骨,他抖了抖身子又是几片枯叶落木,还有几团毛球。 沈入忘笑了起来,只是不曾想,面前的大师兄也笑了。 沈入忘对天发誓,他没有偷看秦纨大半夜偷偷溜出去喂猫,只是,他看着那双眼眸里的光芒,却没来由地心虚。 哪怕沈入忘见过那么多猫,这位朋友仍旧是最胖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它的背后,两只手轻轻地掐住小毛球的两侧,而后举了起来。 那只小毛球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又是一声“咩呜”,从毛球里头伸出了毛茸茸的四肢,同样粉粉嫩嫩,黄白相间的毛色,还有一尘不染的粉色肉垫。 沈入忘觉着它已是无力挣扎,便把它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小脸。 这……应该是只猫吧。 这只有些奇异的生物,长得倒是有点平常,只是与一般的猫不甚相同的是,它的脸好似在下凡的时候,面部着地,受了重创。这面庞就像是学堂的书桌,沈大厨做饭的平底锅一般平整,如今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怒不可遏地看着他。 第30章 “嘘,小家伙,别出声。”沈入忘觉着好玩,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却看到它大大地张开嘴,仿佛将要大叫,连忙又堵住了他的嘴。 “外头有个大家伙,咱们俩合在一块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小猫儿似懂非懂地也跟着点了点头,沈入忘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却摸到了两个有些奇怪的东西。像是两个软骨……这小东西脑子长在外头的?难怪看上去怪傻的。 沈入忘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手指上却是一疼,只见小东西已是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五指上。沈入忘差点一声喊出来,他连忙抓着小东西把它从手上拽了下来。看着它气鼓鼓的模样,小道士忽然有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他低声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只看上去和个小猫咪似的动物,竟然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 沈入忘“x”了一声,就想把它从手里甩出去,什么叫怀璧其罪,要是被人知道他沈入忘带着一只会读心的小动物,那些名门大派恐怕会心急火燎地把他大卸八块吧?到时候,这江湖之上恐怕就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等等,五仙教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东西才到这座无名荒岛上来的? 他想着,那只小东西却优雅地站在了他的手背上,任由他如何挥舞手,都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仿佛嘲笑着他的无能。 而也就在这时,他的两只耳朵边上忽然伸出了两根犹如珊瑚一般的小角,只是这角……有点胖乎乎的。 沈入忘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抓住小猫。“你是真龙后裔?” 小怪兽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而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在沈入忘的注视之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龙竭草吗?” 它伸出毛茸茸的手掌,舔了舔,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沈入忘大气都不敢出,而后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嘴脸。 仿佛在说:“你说的是啥?” 沈入忘的表情有点失望,传闻之中的龙兽,都身长百丈有余。这位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恐怕才刚刚出生不久,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既然相逢也是缘分,这里应当还有别的野兽出没,比如刚才“那位兄弟”看起来便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独留他在这里,搞不好他明天就得在“大兄弟”的夜来香里找它了。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这么久的。 小可怜呐。 沈入忘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说来也是怪异,自从“它”出现以来,那个大兄弟便销声匿迹了,可能是走开了吧?沈入忘摸了摸鼻子,那个小家伙,扒了扒他的肩膀,仿佛觉得好玩,三两下已是窜上了他的肩头,耀武扬威地站起了身子。 就在这时,它好像看到了什么,又极为狼狈地钻进了少年的怀中。 沈入忘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只听到脑后已是传了一群人的脚步声,他们正说着话。 “老大,你说咱们拿那伙儿苗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既然上头说了,留着他们还有用,就别给弄死了就成了,不然‘使者’怪罪下来,咱们黑锋一个都讨不得好处去。” 那人虽然语气恶狠狠的,但到底透着一股受人奴役的无奈。 沈入忘记起这个声音,仿佛是那个独臂的海盗首领,只是他口中的“使者”又是谁人? “不过,还是‘使者’有手段,那个臭娘们刚上岛的时候,可弄死了我们船上不少弟兄,现在还不是随意被咱们拿捏,呵呵呵,什么‘五仙教’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混账东西,什么手段。”沈入忘听得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不学无术的东西,凡是毒物都怕雄黄,说起来可笑,这使者不就是烧了一壶雄黄,把那些蛇虫鼠蚁吓得四处乱窜,破了那些个妖女的妖法,有什么可吹嘘的。 也不想想,现在团里谁才是头,你们要造反啊?以为来了个使者,你们巴结巴结,就能骑到老子头上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别搞七搞八,丢人现眼。” 沈入忘听得好笑,这位船老大的脾气可真是大,这官瘾和疑心病也不是一般的足。 “老大,咱们对你忠心无二,怎么会做这种事!冤枉啊。” “哼,有这心思的,早在刚才就死了,不然你们怎么还可以站在这儿同我说话?我只不过是警告你们,不要动些歪脑筋。” “是是是,只是老大,既然这帮子苗子已经解决了,咱们还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着做什么,梅龙岛上那么多花姑娘还有酒,去那儿可比这儿快活得多啊。”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沈入忘都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生疼,那位仁兄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不过,听得那小子唯唯诺诺,他不由得觉得这孩子还真没半点骨气。 怀里的小动物探出头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得,你也就是个说风凉话的主儿。”沈入忘倒是想教训他一番,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是人之常情,看人受苦,也是好事一桩,只要这世上事不关己,万事都有自己的乐趣所在。 沈入忘都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当了神仙恐怕天天以游乐人间为乐,毕竟从此因缘不沾身,可不得使劲说风凉话了。 “没用的东西,老子安排你们到这儿来,当然是有自己的目的,咱们如今受上头管辖,现在上头正在这儿找一样东西,使者偷偷与我说了这件事,说若是找到那件东西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自然有的是好处!” 第31章 沈入忘看了一眼怀里正在嬉闹的小东西,别不是你吧? “是什么东西,老大给哥们几个说说,让咱们也开开眼呐。” 沈入忘也竖起了耳朵。 “你们知道‘龙’吗?” “嗨,老大,你可别寻咱们开心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龙啊。” “一帮没眼力劲的东西!这座岛上就有一条龙,只不过,不是真龙,而是龙的后裔,这东西,在他们口里叫做龙子,那位大人物便是要这条龙子,至于是做什么,老子才管不上呢,据说,那帮苗子也是为了那东西而来。据说是条百足龙,像是个怪物似的。” 沈入忘看了看怀里的小崽子,那些人说着话,已是慢慢走远,他低声说:“恐怕,那条百足龙是你的亲戚吧?” 他看着小东西有些似懂非懂的眼神,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笑着说:“既然你遇上了我,那也是缘分,不如随我一起上路,咱们跟上去瞧瞧,要是他们做些不利于你家人的事儿,我帮你揍他们。” 小毛球像是听懂了男人说的话,撒开四只脚边欢脱地踢踏了起来。 “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来替你想个名字好了,”他思索了片刻,一拍手说道:“便叫你,福来好了,看你也是个多福多……哎哎哎,你别挠我,你别挠我!” 最终沈入忘在猫咪的淫威之下,只能给他随意取了一个“龙猫”的名号,不过反倒是小东西颇为满意,一有机会便攀上沈入忘的肩头,挺着胸膛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弄得小道士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两人沿着那群海盗的痕迹往前追踪而去,至少在沈入忘的私心之内,也希望在龙族栖息的洞窟附近,能够找到龙竭草,然后就可以和这个鬼地方说拜拜了。 不过,隐隐约约,他仿佛是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甚至,其中仿佛有些不可捉摸的暗影盘踞在整个光影之后。 不过,这件事应当与我这么个小人物无关罢?他自嘲地摸了摸鼻子,不多时,一个隐藏于林地深处的大坑,已是渐渐显露在了他的面前。 一阵浓烈的血腥之气,正从里头吹拂而来。 “终究是到了。”他喃喃自语,肩头上的龙猫也发出“咩呜”的叫唤声,停止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洞穴之内的一切,双眸似是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犹如两团鬼火,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对,没有错,我又把我女鹅写到文里了。龙猫大概就是加菲猫头上长俩角!打算让女鹅出镜cos一下,欢迎各位小可爱关注微博@路过的小百姓,应该很快就会掉落龙猫cos,因为没啥人关注,私信评论都会回哒!有什么建议或者有什么想看的小番外也可以微博直接敲我吼! 这周会连续日更到下周一,周三开始两天一更。 第17章 赠君一帖蒙汗药 ◎总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沈入忘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原本先行下洞的人的足迹到了洞穴之前,已是断绝,而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洞窟之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只有无尽的带着血腥,与腐臭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风极大,甚至吹得沈入忘脸颊生疼。 如果有机会,沈入忘一定要问问自己那个死鬼师父,到底年轻时候,是不是剑斩恩仇,杀过一条百足恶龙。 像现在这般语焉不详,他最重视的小徒弟可就要被这个传说,那个谣言弄得晕头转向,搞不好,一个不留神就死在其中了。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沈入忘一想到某个风度翩翩却有几分健忘的长者如今身首分离已有数年,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总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他苦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洞穴。 “你说,他们还在不在里面?”他悄声问道,肩头的龙猫滑到他的手掌边沿,而后面色也凝重了下来点了点头。 沈入忘倒是听说,一些颇为有灵智的生物对于自己的巢穴是有自己的感应的,他们能够知道在巢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这里当真是他的老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小家伙,对他仿佛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他逗弄了他的下巴两下,它仿佛颇为受用,扬起小脑袋,把柔软的下巴整个都露了出来。 沈入忘现在觉得师父把许多秘密都带到了地下,坑徒弟真是一把好手。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试图问龙猫一些消息,可它只不过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却没什么反应。 沈入忘忽然想起了被擒下的五仙教弟子。 “你能帮我找到那些被抓的弟子么?”龙猫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来,而后对着天空动了动鼻子,已是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好在沈入忘倒是个在山林之间野惯了的主儿,虽是初时被甩开老远,不久之后就能堪堪跟上龙猫的步伐。 不多时,他们已是到了一处海岸,此时已是时值中午,远远地沈入忘能看到远处,有几个海员正升起火来,烧火做饭。 此时,他正抓住龙猫看到那阵炊烟,一人一猫的肚子不由得都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噜”声,尤其沈入忘的声响格外洪亮。 “他们伙食还挺不错的。”沈入忘不由得想起有些凄惨的落鸿山上,虽说道门之中,不禁荤腥,但常年在山上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蔬菜,偶尔见的肉还是大师兄下山特意为他带的。 第32章 当然,沈入忘总怀疑某些小动物吃得嘴软,可比他要多得多。 沈入忘有时候觉着,大师兄是不是知道什么,或者干脆就是欠了他什么,才如此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又因为对自己极为厌恶,所以说话里都得带着刺,这一冷一热的情绪,大师兄虽是什么都不曾讲,但沈入忘都觉得替他累得慌。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积年已久,足有十年,这一切都散入尘埃,已经无处问起了。 “若是能有再会,这些事情,我一定要问他个清楚。”只是这重逢……沈入忘都苦笑了起来,只能盼着眼下顺利,别再横生枝节了。 远处的人们纷纷吵嚷着,有人叫骂,也有人大笑,只是距离有些远,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沈入忘从怀里掏了掏,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包药剂。 他扯过龙猫,而后在他面前摆了摆,低声说:“这是‘熊眠’,上了档次的蒙汗药,那时候三师兄与我讲, 若是要行走江湖,这种东西乃是应当随身携带的,毕竟这月黑风高,江湖险恶,没有这等手艺,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那年和大师兄去玉皇宫学艺,三师兄跑了三十余里地,专程给我买了来,还给我了一本叫做什么《风月宝鉴》的书, 我还没来得及翻看两眼,便被大师兄没收了去,看他面色不善的模样,估计从中得益良多,我看自从玉皇宫回来,他便时常与三师兄说话, 三师兄成日脑门冒汗,我寻思这便是‘敲诈勒索’罢?不过,这一小包‘熊眠’倒是留了下来,但这是大兴历八二年的蒙汗药,不知道现在还顶不顶用。” 他摸了摸这临时搭伙的同伴,低声说:“后面的事儿,能拜托你吗?” 龙猫跳到他的面前,人立了起来,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沈入忘笑了起来,他伸手刮了一下它的小鼻子。伸手把“熊眠”递了过去。 “你将之分成两份,往他们的锅里各投一份便好……”只听“噗通”一声,他话还没说完,回过头,小龙猫已经翘着一只脚,在那儿呼呼大睡起来,那蒙汗药被戳了个小洞,正在向外扩散。 沈入忘一把捂住眼睛,根本不敢看当下的场景,他倒是早觉得这初出生的龙子是不大靠谱,可没成想……算了,至少知道这蒙汗药还能用便是了。 他将小龙猫往灌木丛里一丢,自己收拾了一下,好在“熊眠”没有漏出来多少,他将之分成两包,而后把身上衣服一脱,又胡乱抹了几把泥土在脸上,只是仍旧觉得不大像样。 就在这时,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这里走来,这应当是留守此地的海盗之一,他步伐轻快,不多时已经来到了林地附近。 沈入忘“啧”了一声,人瞌睡了呐,总是能遇上别人送上个枕头…… ………… 少年道人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个倒霉鬼的衣服已经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这里的海盗好像也是一股散沙,他回到营地之时,似乎也不曾被人认出来是个西贝货。 他悄悄靠近了其中一个炉灶,管着火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身上穿了一件血迹斑斑的庖丁服,满脸的横肉,他看到沈入忘倒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声若洪钟,大笑着说:“阿德,怎么又拉稀了?脸色难看得和个娘们似的,哈哈哈哈。”一旁坐着晒太阳喝酒的汉子们也纷纷笑了起来。 沈入忘咬了咬牙,骂了句脏话,伸手便去够放在灶上的锅,那汉子看他手脚不干不净,便“去去去”地看了两声,沈入忘仿佛有点不甘心一般,骂骂咧咧地伸头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而后急急忙忙地从怀里取出蒙汗药,谁想手一抖,竟是一整包连带黄纸都给丢进了锅里。 他脸一黑,只是此时那个厨子也回转过来。“阿德,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还不走!还没到开饭的时辰呢,滚滚滚!” 沈入忘作了个鬼脸,连忙跑了开去,他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到那个厨子把锅里的什么东西捞了出来,随后闻了闻皱着眉,把纸张给丢了出去。 小道士都有些不敢看了。只是,他也不得不继续前往下一个锅。 他如法炮制,便偷偷溜向了林地之中,他抹了把汗,而后把“借来”的衣服丢给了那个倒霉蛋,他换回自己的衣衫,遥遥望去,不远处的林地里一些人被横七竖八地摆放在那里,遍地都是这些人带来的毒虫。 他顺手把龙猫从灌木丛里刨了出来,许是摄入过多,这只神龙之后,却仍旧未醒,他拍了拍他的脸颊,这是猪还是猫啊,少年道人不由得感慨了一嘴,还伸出两只手把猫儿的小鼻子翻了起来。 沈入忘倒是在山上养过些小玩意儿,落鸿山上,有各类野兽,只是与中州相异,从白兔到猛虎,亦或是仙鹤飞禽倒是都有些许。 只是,不知道是他沈入忘缺了点天赋少了那么一根筋,还是与那些小动物八字不合,头一天,他养的小动物尚且是龙精虎猛,第二天便不知道为何气息奄奄,等到第三日了,便是连行踪都不曾瞧见了。 他原以为是最为贪吃的五师兄拿去下了酒,一日三遍地找他胡闹,偏生要他还自己的白兔,猫儿,亦或是小狗。只是五师兄连忙否认,还说自己绝不杀生,说着说着居然也哭了起来,最后两位难兄难弟,便结成了同盟,定要抓住那个偷拿宠物的凶手。 第33章 他们一连蹲了数日,居然都毫无所得,只累得自己都差点一命呜呼。两个人最终只得放弃,只是一两年之后,三师兄说他在山上散步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山上有一只颇为威风的,浑身赤红色的豹子。 与当年无故失踪的小猫有那么点相像。 只是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已经是一桩悬案了。而到底是谁将这些孩子抚养的这么好,而又将它们放归山林。都已经无人可知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远处的人呼唤了起来,那个厨子已经却已经躺在了一边,有别人去踹了他一脚,他仍旧纹丝不动,还伸手拍了拍自己被踢到的胸口。 那人讨了个没趣,便叫上伙伴,自己拿了大勺,分发起了食粮。 小道士叹了口气,吃死你们这帮子蠢货!他恶狠狠地放了狠话,但仍旧是抑制不住肚子里空空荡荡,要是在这里多待两天,恐怕自己就得饿到两眼发绿,去啃树皮了。 “咩呜……” 他看了一眼,露出小肚皮的龙猫挠了挠自己的腋下,随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小家伙你醒了?”沈入忘也算被这家伙弄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顺利将药品布置了下去,倒也不再怪罪于它,只是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远处的人仍在放声大笑,他们有人从船舱里拖拽出了几个木桶,也不讲究掀开盖子,已是拿了竹筒制成的杯子大口豪饮了起来。 只是不多时,已是有人打了个酒嗝,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起彼伏的倒地声传来,沈入忘伸出手掌,那只也陪伴在他身边的小动物,轻巧地跳了起来,和他击了次掌,极为俏皮。 【??作者有话说】 秦纨:为了给小师弟收拾烂摊子,绣花养宠我全能 第18章 自古师父坑徒弟,乃是天经地义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秦纨说的◎ 沈入忘迅速越过这些醉汉和疯汉,据说小小一丝“熊眠”就足以让一个成年的树林灰熊整整昏睡一个晚上。 这是林间猎人所用的烈性药物,往往是用来取熊崽。只是极为有伤天和,便连这种时候,也是非到了万不得已才动用。 鬼知道那位神通广大的三师兄到底是从哪里搞来了这么多,难不成,三师兄下山去当了打家劫舍的侠盗,亦或是成了远近驰名的采花淫贼?沈入忘懒得去揣测,既然二师兄尚在人世,想必三师兄所在也不见得多远。 这两人往日里虽是争执不断,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焦不离孟”的感觉,到时候叫二师兄指点一二,便可以知晓了。 这处的营地内,沈入忘略一清点,算上之前倒在林地里的阿德,共有十八人,倒是吻合刚才他在草丛之中观察的数量。如今那么多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丑态百出,那些被打开了盖子的大木桶,散发着浓郁的酒香气。 他虽是不及某师兄乃是酒中恶鬼,但他可以说是将几位师兄的恶习学了个遍,这喝酒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伸手取过一只看上去尚好的杯盏,给自己满满地舀了一杯,而后豪饮了一口,却觉得嘴里的味觉极为奇异,于是一口气便将杯盏喝了个底朝天,他抹了抹嘴,只觉得痛快,这种酒不似中州之酿,不知出自何处,他伸手找了个葫芦般的容器,装了一壶。 龙猫小心翼翼地走在大木桶的边沿,伸出手掌,沾了些许放在嘴里,顿时他看到那张白色的脸庞上出现了些许红晕。 他连忙一把抓过小猫,生怕他就此一个不慎,便掉进水桶里。 他步履极快,倒没有因为杯中之事耽误了事情。 不多时,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只是,此时的林地之内,几个苗黎汉子被倒捆住双手,正用着什么话语吵得不可开交。反倒是那位领头的女人面沉如水,看着周围的景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道士刚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警惕地停止了言语,只是用双眸盯着他,生怕他做出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来。 他也不多说,从腰间取出一把自海盗身上顺来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已是解开了几人的枷锁,而后又把怀里的短兵都分发了出去,让他们把同伴的枷锁都一并去了。 他说话难得如此正经,众人见他没有什么恶意,便纷纷照着他的吩咐去做。 很快所有苗人已是揉着双手,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为首的女子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率先开口道:“哟,好俊的小哥,这回是你救了咱们这一条性命,咱们五仙教承你的情,敢问小哥儿是哪里人,师从何门何派?” 那女子言谈之间烟视媚行,自有一股撩人的风韵。 沈入忘一边默念,我们道士视美色为无物,一边看着那女子,此时的她手中的东西业已丢失,只是随手捉了一柄短刀,拿在手中把玩。 沈入忘觉得她的手上功夫极俊,但另一种叫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威胁正静静地潜伏在他的背后。 她是一条毒蛇。 青蛇口中信,黄蜂尾后针。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秦纨说的。 沈入忘摇了摇头说:“五仙教的人情,我可承不起,此次我前来这座岛上另有要事,只是,中途见你们被一众海盗欺辱,拔刀相助且互取所需罢了。” 那女子又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 第34章 少年道人缓缓睁开那双眸子,低声说:“如今黑锋的人带着人往一处洞穴去了,我来这里,乃是为了一株龙竭草,我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果五仙教的诸位能不吝赐教,便是最好。” 女子说:“我不知什么‘龙竭草’,但少侠舍命相救,我青竹自然是知无不尽了。” 原来她便是叫做青竹。 “那阁下是否知晓,这岛上有一龙穴,其中宿居有一条百足之龙,我所寻找的‘龙竭草’乃是只生于此地的灵药……” 沈入忘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止住话头,低声问:“素闻五仙教于西南边陲,乃是横行无忌,只是这东海之上,却无从涉及,阁下领人前来,是否也有所求, 恕小子唐突……” “既然公子是我等的救命恩人,这些事儿也没什么可藏私的,我们此来乃是为了公子口中的那条百足龙,只不过在我圣教之中,他另有一个名讳,唤作‘百爪游天’,我们一行人为了追寻他的足迹,自中州自南海花费十余年的时光,终究在此地找寻到了此物的蛛丝马迹。” 沈入忘一想,这帮子五仙教的人寻找这种看似与其图腾相关的龙子,实际上算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们那边信仰的便是这种玩意儿,可这群人是如何惹到海盗的? “我们是在上岸之后,才遇到这伙人的,我们在进入暗礁之时,折损了好些人手,靠着门中的秘术堪堪上岸,已是精疲力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伙人海盗突兀地出现在我们的前后,我们与他们大战了一番,双双深入林地。” 沈入忘知晓,他们那时候便又再次遇上并且还入了对手的陷阱之中。 站在女子身旁的一位男子气愤地说道:“这些海盗好生恶毒,囚禁了我等还不算,还在争斗之中,将我们带来的圣兽全数杀死!” 你都要放毒杀人全家了,人家不把你的毒虫杀了,还有命在?这人有没有脑子? 沈入忘当即想要翻个白眼给这人看,但觉得对手人多势众,搞不好会被人打成猪头,干脆就装出一副看风景的模样,干笑了两声。 青竹的表情倒是颇为淡然,她不动声色地挥退了身边之人,笑着说:“听公子的说法,我们此行尚算同路?” “不仅同路,应当还是极为有所关碍。”沈入忘笑着说。 大师兄,为了得到你的消息,我也算是尽心竭力咯?不知我看师兄如青山,青山可谈多妩媚,师兄瞧我算如何? 沈入忘笑了笑,面前的女子已是发问,他连忙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君子作态来,那女子问道: “哦?愿闻其详。” “青竹,不知道你们寻到了‘百爪游天’之后,意欲何为?” “那自然是带着他回归故里,引以为神明,供奉于高台之上,这是我们苗黎的幸事,理当如此。” “若是这位大人,或是遭了危险,亦或是他不愿与你们回去,你们该如何处置?你们有无想过?” 那女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笑着说:“那么公子想必是知道什么消息了?” “消息算不上,只是恰巧看到一行人往某个山洞去了,只是山洞黑暗,且晦暗无光,我也不知道这洞穴之中还有什么……” “公子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女子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后她招呼过身边的子弟。 “咱们苗黎的女子不喜与人绕来绕去,公子既然说我们乃是各取所需,便前头带路,我们便去瞧瞧,是否是真的龙穴,其中是否有我教神明。” 沈入忘颇为鄙视这种没有语言艺术的人,丫的说不过,谈不拢直接把桌子一掀,这实在有点有碍于谈判的原则,不过他此时也没空再顾忌这些东西。 去晚了,搞不好那伙海盗得把龙穴的地皮都给铲个干净了,到时候,他去哪里给二师兄找龙竭草去。 他也不啰嗦引着众人往山壁之处行去,当然临走之前,他顺手把那些昏迷不醒的大汉们都就地一捆,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他还大喇喇地在沙滩上写了一行“沈入忘到此一游”。 “这里的情形,沈公子,你是否曾经进去过,其中又有什么?” 众人看着黑洞洞的巢穴,不由得也有些犹豫,毕竟他们是来请神的,并不是在找死的,如今的景象,实在让人没有半点安全感。 “没有,但我听得海盗们谈论的事情之中,所指的龙穴便在此地,而且,据他们所言,恐怕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位推手,至于他是何等身份,却是不曾有半点口风了。” 几人纷纷沉默了下来。谁都不敢贸然下去。 沈入忘摇了摇头。 “诸位是不是信不过我沈某人?”说着他已是快步走入了洞穴之内,那些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走了下去。 只是沈入忘一入了洞中就渐渐放慢了脚步,自己的小命要紧,既然这些冤大头跟了下来,便没有必要再装腔作势了。 早有几个同行客点起了火把,不时能够听到水声从头顶滴落,整个洞穴无比潮湿,空气之中的腥臭之味更是越来越浓。在沈入忘的记忆里,实际上,神龙乃是一种极为高洁的生物,但俗话说的好,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龙子既是传承了龙种的特点,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有另一种生灵的习性。 所以,就连师父提到龙子之时,表情同样是阴晴不定,仿佛难以给他定界,而玉皇宫之时,几个师父虽然极为推崇龙子,觉得他们同样是万物之灵长,但也有几位才高八斗的学士,认为,所谓的龙子不过是一种力量强大的野兽而已。 第35章 当然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赞同。 沈入忘一阵胡思乱想,藏在胸前的小东西却是一阵怂动,他仿佛憋坏了,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发出“咩呜”的叫唤声。 忽然,走在最前头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呼。 “有尸体。”几个苗族青年叫了起来。沈入忘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去,不多时,面前已是出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满地的鲜血,只是少年道人却看到他的右手空空如也,老旧的伤口都仿佛在说明着他的身份。 “他是……”他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的火把应声而灭,整座洞窟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而此时,沈入忘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洞壁之上快速游动,百爪挠心一般,吵嚷十分。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大师兄只活在回忆里,主要是由于我们的沈入忘太别扭,所以需要给他一段独处的时间,让他多想想大师兄。 第19章 生死皆虚妄,欲辨已忘言 ◎师兄呐师兄,没想到咱们师兄弟最终倒是要落得同一个下场◎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黑暗之中,不知道哪个方向突兀地想起了一声惨叫,而那个声音只有一瞬间,便被吞噬殆尽。 “都冷静下来!”青竹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在这伙人之中威信极高,稍一呵斥,众人纷纷静了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聒噪了。 “上亮子。”几个青竹的贴身护卫大喝一声,那些乱成一锅粥的苗人连忙再次点燃了手中的火把,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火焰比之刚才更为盛大,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腥臊之气。 “都注意头顶。”沈入忘忽然出声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洞穴的顶上,却发觉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 但沈入忘的直觉若是没有错,那道暗影应当便是躲在半空中伺机偷袭。 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那条百足龙吗?沈入忘静下来想了想,却觉得应当不是,他觉得以二师兄的为人绝不可能信口开河,自然也不可能陷自己于死地。而师父却对此事只字未提,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洞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之声,紧接着“滴答、滴答、滴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座山洞,仿佛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人伸出手去,忽然惊恐不安地大叫道:“是血!是血!”整个人群一阵骚动。 沈入忘紧紧贴着石头,而后望着洞顶看去,只见得入眼之处,一片模糊。 只是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道龙形的身影正漂浮在半空,而就在此时,洞顶忽然亮了起来,一道清幽的光线从地面激射而出。 沈入忘总算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那是一道体长数十丈的黑影,只是最为叫人惊惧的是,他既像是一条出水的蛟龙,又像是一条藏在石板亦或是阴暗之处的蜈蚣,成千上百对虫足附在他的身侧。 “百爪游天。”沈入忘听到青竹低声念叨道。 这时他的身边呼唤这条怪物之名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人甚至跪了下来,对这个怪物顶礼膜拜了起来。 那条黑影却犹如若无其事一般,摇曳着身姿就在半空之中,不断来回飘荡。 沈入忘只觉得自己心中的警兆越发剧烈,这……绝对不是一条龙子。沈入忘低头看向胸前正若无其事的龙猫,他拍了拍他的脑袋,低声说:“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那小东西的脑袋歪了歪,仿佛不明白少年在说些什么。 “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龙猫将自己的小脑袋摇得好似是只拨浪鼓,还露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 沈入忘看向周围,却看到除了青竹和她的那两个侍卫之外,已经全数跪倒在了地上,甚至有几人还激动地热泪盈眶。 那龙猫又张了张嘴,发出了“咩~咩~”的声响,但他的脸上同样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就连他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那怪物动了起来,沈入忘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顺着墙壁,游动了下来,他这才看到,这个怪物并非是石壁之上游走,而是在石壁之内,他是一道漆黑的影子。 青竹明显也看到了这个,她大叫道:“这是龙魂!”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身边的护卫已是吹响了手中的号角。 巨大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洞穴,那些还在跪拜的苗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那极为恐怖的一幕,一个靠近墙壁的苗人转瞬之间,被那怪物一口咬住,也不见得它如何动作,他整个被撕作了两截,惨叫着消失在了洞壁之内。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沈入忘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青竹所说的“龙魂”,所谓的龙魂其实与人的魂魄相同,只是因为龙族其能力强大,这些生物死后,哪怕仅剩下魂魄,都能兴风作浪,甚至更为难缠。 沈入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决口不提此事,因为他也没有彻底把这条龙子解决,反而是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龙魂是世上最为坚韧的东西,乃是恶龙的一口怨气所化,想来师父本来想要靠这里困住它,而后徐徐图之,谁能料到,还有人会打这玩意儿的主意。 得,师父你的宝贝徒弟可是被你坑惨了。 沈入忘一边躲避着混乱的人群,一边打量着龙魂的动态,他更多的是于洞顶游曳,既然龙魂在此,想必之前误入此处的人也都已经死于非命了。 第36章 而乍见龙魂杀人的诸人更是惊恐万分,纷纷想要往洞外逃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可就在这时,那巨大的幽影猛地一拍击洞顶,无数砖石倾斜而下,几个人躲闪不及,已是被压在了下面,化作一滩肉泥。 沈入忘脸一黑,这怕不是把这么多人当储备粮了?老沈莫名有一种荒谬之感,这和传闻之中的龙魂并不相同。毕竟所谓的龙魂极为狂暴,他永恒都在寻找自己的仇人,与之不死不休,而面前的这位,则更像是开启了灵智。 而且龙魂是不需要进食的……沈入忘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 “这个怪物仿佛在享受狩猎,玩弄自己的猎物!”胸前的小龙猫应了一声,他的面色也有点严肃起来。如果是这样,一旦这条怪物玩弄够了众人,想必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都斩杀在当场,绝无幸免的可能! 怪物。 这是彻头彻尾,由无数怨恨堆积而成的怪物。 沈入忘只想赶紧溜之大吉,他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他自己最懂不过了!实在不行,叫骷髅三兄弟出来挡挡灾? 他心中念叨了一句不好。 原本准备出来挡枪眼的骷髅只冒了个头,又快速钻回了地底。 死道友不死贫道,后会有期了! 有几个苗子显然还心怀幻想,他们对着那个暗影叩拜了起来,他们在外头那是一等一的骁勇善战的勇士,可到了现在,却只有跪地求饶这一条路。 可那个暗影却不曾有丝毫理会,他长尾横扫之间,那些还跪着的人顷刻之间已是被打得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山石上,已是没有了呼吸。 而此时的青竹等人不断开凿着一旁的山石,可山石多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将整个洞口都生生堵死。 沈入忘大喊一声:“只能往里面跑了!”说着他往前一阵狂奔,身后顿时尘土飞扬,那个龙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头颅。仿佛是在夸赞,也似乎是恼羞成怒。 沈入忘觉得自己的背上仿佛有一双极为阴毒的眼睛,正不断地注视着他,让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随着众人的涌入,这种感觉稍稍缓和。 “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这里传闻是有一条百足龙,只是又有传闻,这条百足龙数十年前就被高人斩杀,故而这里有什么情况,实际上与我而言,也是个谜。” “如今这山洞深处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只能希望此处另有出口,不然咱们这里有一个没一个都得成了这条孽龙的下酒菜。”说完,他一马当先使出喝奶的力气,往前跑去,可还没多久,他看到的是遍地的尸骨,这些都是死于此处的海盗,他们面目狰狞,鲜血汇聚于此。 而最为震撼的是,在这些尸体周围,环绕着的,乃是一条巨大的恶龙的尸骸,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条恶龙已是被人开膛破肚,而且也已经开始渐渐腐烂。 “这就是那条百足龙的埋骨之地,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沈入忘看到身边的人感慨万千,居然有点想要骂醒他的冲动,要知道这可是个实打实的怪物,若是放任他在此,恐怕这里方圆百里,所有的人畜和过路的船只绝对都将是他的腹中食粮。 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周围,忽然发现在山洞的边沿,有一些正静静生长的植被,他走上前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摘了便放入怀中。 至于是不是,他现在也算是管不上了。 身后的墙壁之上又是一阵极为刺耳的龙鸣,那一尾恐怖的龙魂已是抵达了这里,他像是饶有趣味地盘起了身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群可说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小道士脑袋有些疼,看来自己恐怕这下子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想来自己还有许多好酒不曾喝,小师妹也没有搂过,这下便算是一无所有了。 青竹倒还算冷静,她指挥着剩下的人手,结成了一个古怪的阵法。 “小东西你看他不是你亲戚吗,麻烦你动动你无敌的脑子要不要和他上去攀攀交情,搞不好他看在你们俩是同类的份上,放咱们俩一条生路?”他一把把还躲在自己怀里的龙猫揪了出来。 却发觉它完全没有出息地在那儿不断瑟瑟发抖,仿佛是吓破了胆,一边还发出“呜呜呜”地叫声。 靠啊,拿出你咬人的架势来啊! 求人不如靠自己,看着身边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样子,小道士想了一阵,捏了个法诀,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临时能够凑数的技巧的,只不过这种犹如作弊一般的手段,往往都伴随着极大的弊端。 沈入忘一向吊儿郎当,论功夫在众多师兄弟里虽是不垫底,但也相去不远;但在耍滑投机方面,倒是师门第一。 他手里捏得最多的就是这种法门。其中副作用也根据功能的大小,分为断手断脚,容貌全毁,肉身崩溃,或是干脆便是魂飞魄散。 沈入忘琢磨了两下,就这个情况,好像也只剩下肉身崩溃这一条路可走了。 得,师兄呐师兄,没想到咱们师兄弟最终倒是要落得同一个下场,不过,我倒是还能拖一个恶龙下水,也算稳赚不赔了。 【??作者有话说】 猫的叫声真的是非常玄学的东西,正常的时候是喵喵喵,撒娇卖萌的时候是咩咩咩,焦急的时候甚至是呱呱呱 第37章 第20章 曾有一人翻山越海,与你相会 ◎山上十年,一如断绝,生死往纵,亦是不过惊鸿一瞥。◎ 就在沈入忘磨磨唧唧地捏了个天魔解体大法的起手式,拉开了架势准备和那条恶龙来一场同归于尽的时候。 身边的苗黎却先一步冲上前去,他们的身体像是一个个充了气的皮球,瞬间破裂,顿时鲜血泼向了那条龙魂。 可谁能料到,那龙魂仿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口吹在了那阵血雾之上,转瞬之间,雾气已是被他破去。他发出“桀桀”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所作为一般。 转瞬之间,那么一帮子人也就剩下青竹和那两名护卫,还有几个稚童,孩子们都聚在青竹身后瑟瑟发抖。 沈入忘挠了挠头,龙魂既然是龙魂,当然有其不凡之处,历代道人伏龙都是昏天暗地的恶战,这些五仙教中人,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他虽是觉得自己小命要紧,但有些时候,总是要付出些许罢,总不能给师兄弟们丢了脸了。 这世上自然是有许多人为了他可以活下去,挡在他的跟前。 师父谈笑间跟着那些人离开山门一去不回,师兄弟等来的不过是一具残躯,和一枚风干了的头颅。 师兄们纷纷下山去,他们的背影孤单而无力,但他们仍是离开了。 为的是能替他撑起一方小小的天空。 还有山门之中,无论何时,也无论何地,都挡在自己跟前,遮风挡雨的那人,只是如今,却已是不在。 总不能一直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犹如一只雏鸟罢? 他不禁有那么点怨恨秦纨,但旋即又释然了,只是……更多的是不满。 此生无涯,你在何处,是死,是活,为何不给我一个消息,一个简简单单的念想。 我所求实在不多。 只是,你怎么如此无情? 他走在众人跟前。 身后的青竹喊了一句:“沈公子!” “青竹姑娘,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我倒是还没有与你说过,我师承何处,料来是这事儿说来有些不足挂齿,但既然到了现在,我倒是要不要脸地说上一声。” “沈公子,你且讲,妾身听着。” “我师门乃是南海留仙岛,落鸿听雨阁,我是师父的小弟子,沈入忘。万望你到时候替我宣扬之时,不要稀罕了笔墨,好叫这世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英雄侠客,叫做这个名头。” 他伸手掐了法诀,只觉得一口热血上涌,嗓子一甜。 他此时只想跺跺脚,大吼三声,秦纨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只不过,这世上没有一枚饮下便梦想成真的仙丹。 只有吃完便肠穿肚烂的情花毒。 可就在这时,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吓得他一口鲜血倒吞了回去。 那仿佛是一个戴着鬼面的男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山洞之中,他手里握着一柄散射着清幽光辉的长剑,身上穿着一件青色衣袍。 若是不计鬼面,便说是剑仙临尘都有人相信,他也并不说话,只是手持长剑冲向了还悬在半空之中的龙魂。 沈入忘有那么一些失神。 鬼面,青衣,长剑。 世间造化,光怪陆离。 有些人随叫随到,有时候他们又无声无息。 沈入忘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是失望,还是绝望,是希冀,还是不屑?他自己都有那么些分不清楚,讲不明白。 他只知道现在很愤怒,出离的……生气。 只是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理由,又来得毫无声息。 我这是怎么了? 沈入忘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止住手中的法诀,免得到时候龙魂被人料理了,他还跟着自爆了,那可就有点血亏不赚了。 那青衣客长剑横空,剑气纵横之间,将龙魂逼得节节败退,可沈入忘却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原本的一腔怒火,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个人的气势不断攀升,攻势也越来越急,反倒是像是……像是力量即将用尽……他暗道一声糟糕,大喝道:“快走,这人撑不了多久!”众人也看出了端倪,如今也顾不得什么门第与矜持了,疯了一般往外涌了出去。 沈入忘看了一眼,尚在与龙魂颤抖的青衣人,他衣袂翻飞之间,已是渐渐落于下风,但他仍是挺剑相争,没有丝毫犹豫。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洞穴之内发生的一切,得,没成想,咱们俩还有一起死翘翘的日子,虽说这个时刻,早在几天前就该如此了。 死不单单是一种解脱吧? 也是一种成全。 他伸开双臂,想要说什么,只是最终什么都不曾说。 太熟悉可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久别重逢之后,说什么都觉得有那么些许别扭。 已经越走越远的青竹大喊道:“沈公子!快出来!” 仿佛是被这一嗓子分了神,那青衣人长剑将龙魂的爪子一格,只是一股大力仍是传递了过来,猛地将之击飞了出去。 他堪堪在半空之中停下了步子,那条恶龙却如影随形,青衣人却在此刻停了手,他立在半空中。 在那一刻,他忽然静静地停在那儿,看着山洞底下渺小的人影。 第38章 诡谲莫测的洞窟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有那么点熟悉,又充满了狡黠与不真。 还有的是空灵之感,仿佛是一个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幽灵与魂魄。 可沈入忘知道,是他。 青衣客伸手捉住了那张鬼面,缓缓揭开,只是此时的小道士,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无数山石在崩塌碎裂,龙魂挣扎,咆哮,狰狞。 沈入忘仿佛看过那半张脸,他已经猜到了来客是谁,只是他却用这样犹如彗星袭月的方式,出现在了小道士吊儿郎当的生命之中。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个人。 只是……他为何又会出现,沈入忘仿佛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那青衣人伸手将长剑一掷,笔直插在了沈入忘不远处的山壁之上。 “不!” 可男人已是遥遥向着出口方向一指,无数碎石当空落下,隔绝了沈入忘与洞穴内的通路。 那个已经摘下面具的脸孔,对着他笑了笑。 山上十年,一如断绝,生死往纵,亦是不过惊鸿一瞥。 沈入忘对他太熟识了,他总是不苟言笑,对于他而言,笑容与欢声仿佛是一件极为吝啬的事情。 在山门之内,在玉皇宫上,他总是像一堵不可推倒的壁垒,挡在他的跟前。 石头与墙壁,自然是不会欢笑,也不会有阴谋诡计的。 那是沈入忘的山间岁月,也是他与大师兄度过的漫长光阴。 他们同吃同住,夜雨声烦,两人便一起发愣,那时候尚且年少,他便如此,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指了指放在竹床上的被褥,而后闷声不响地把东西往沈入忘身上挪上一挪。 他总是这样。 笑,与狡黠与他总是没什么关系。 师父说他为人方正,玉皇宫的杂毛们说他君子之风。 这不是他的笑容。 只是这又何妨?他便是他,沈入忘此时只想要破口大骂,可他在远处的高空,对着小道士俏皮地比了一个口型。 沈入忘并不想说话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去。远远地他看到了原本被堵塞的路途,已经被人清理了出来。青竹带着人手,正在洞穴门口朝他招手。 他苦笑了一声,赶了过去。 …… “怎么看你心思不属的,那人你认识?”沈入忘看着周围几个仅存的搭档,青竹的问话显得有那么些许轻巧。 但在他听来却格外沉重。 “算是认识,但我并不是那么确定,他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他不由得想起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怎么都没法与往日的他联系在一起。也许真的是自己的一时看走了眼,而且他自执掌师门的大权以来,总是偏好一身红袍,每每问起,总要说上一句,显得艳丽。 这分明是自己从前喜欢的色调,只是不知道何时便成了他的专属,也是好笑,他那么个严肃的人说起这件事来,却分外认知和孩子气,饶是如此,他都不曾相信会有这般的事情。 “能忽然出现在此处,又有这等身手,就放眼我教中,恐怕也只有几位长老或者教主,才有这等能耐了。此人……恐怕修为已经近仙了。”其中一个护卫低声说道。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他呐,我最是懂他了,不过是一个勤学苦练,但求上进的傻子罢了。”沈入忘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禁哑然失笑。 这世上除了天才,自然也有庸才,但更多的只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他们既不及天才聪明,过目不忘;也不比庸才无论怎么用功都不堪大用。 他便是如此,沈入忘总是在月凉如水之时,仍能瞧见他在一处空地练武,他的剑法被称之为诸门第一,而其道法更是被称之为翘楚。 但无人知道,他并非他们眼中的天才,一切不过是付出成百上千的能力换来的。白日里,他在练功,到了夜里,他同样在练功,无时无刻,没有一刻不再如此。 沈入忘不懂他,不明白他的凌厉,也不明白他对自己的严厉,他并非虚荣,也非偏执,他仿佛在憋着一口气。 他曾经想问:“值得吗?”不过他却怕那个闷葫芦不回话,独留着自己在那处尴尬。如此一般,往来数年,他在门后看他将剑气鼓荡,纵横万里的模样,已是成了常态。 若是世上无变故,他与他终究将两两相望,你知我,而我不知罢? “你那位朋友……” “没事,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尸体哪有什么感觉,死人魂魄哪里会说什么话,不必担心他了。”他说得轻巧,几个人看他面色如常,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饮了一杯盗来的好酒,他倒是头一回听闻这酒的名号,乃是叫做“曳光”,取的是西域闻名遐迩的葡萄为主料,往往数千斤的葡萄方才能酿成那么小小一罐的夜光酒,他喝着喝着倒是笑了起来,仿佛这酒之甘美,让他独醉于此。 “此次我们出来,乃是为了这‘百爪游天’,如今算是功亏一篑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教中会有什么变故,沈公子何来?” 这个说话的护卫被他们称作“青巴”,他喝了一口酒,也是愁容满面,反倒是青竹笑着说:“其余各组人也不一定就有所收获,我教五神兽自从走失之后, 没有一只回到总坛,我们出来亦是有了十年,十年……”青竹喝了一口酒。 第39章 “我乃是来自附近的留仙岛,你们应当听闻过了。” “‘小蓬莱’之名于江湖上可是颇有威望,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沈入忘反倒是笑了起来,“只要我等弟子还在,那听雨阁便还在,若是我们也不在了,这听雨阁同样还在落鸿山上,什么生死之论,灭门之祸,在我等看来,不就是一些过眼云烟罢了。” “沈公子何等洒脱,倒是我等着相了。” “没那么玄乎,不过是现在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不如简单些许,可能还好上一些。”沈入忘想起那些死于大难之中的师兄弟们,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想的,他低声问:“你们接下去,要回南疆了吗?” 他们这一些人把所处的地界,称之为“南疆”,也叫作有南之国。 “我们到底出来了也有些久了,也是时候回去复命了,离乡远游,总不能不回去了。”另一个侍卫笑着说,沈入忘听他们叫他“九思”。 远处的海盗已经醒了,正在远处叫骂连天,也许是蒙汗药的副作用,这些汉子比之常日里还要亢奋些许,而其中有识得几个大字的,更是瞥见了沙滩上的字迹,破口大骂,连小道士的十八代祖宗都给他们来了个轮回。 少年道人颇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干脆不去多想。 “沈公子要不要乘咱们的船走?”青巴喊了一声,沈入忘摆了摆手,他说道:“我且去和我的同伴打声招呼,我来时乘他的船来的,自然也应当与他同去同归。” 那几人见他如此也不勉强,沈入忘大步往来路走去,只是渐渐的他好似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有一股极为浓烈的腥臭味,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x,不会于大勇在晒咸鱼吧?他口味也太重了。 可他想了想觉得并不对头,来时船上的货物极少,这股味道不可能是从船上来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走了过去,映入眼帘仍是一只小船,静静地停靠在海边,远处的是一轮海上明月。 可就在这般诗情画意之下,却是一只笔直伸向天空,干枯的手臂,一些蝇虫正绕着他飞行,叫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 唉今天也是个傲娇,心里明明很担心大师兄,还装出一副,哼是你把我推出来的,我担心你个鬼! 终于回来啦!这半个月也是在努力存稿的,但是为了维持稳定的更新还是决定先不日更,容我再存个半个月稿再恢复日更。近期先稳定每周更新四章,固定周一三五七更新。 第21章 魑魅魍魉,山林人间 ◎,那时候他只要嬉笑怒骂便是,自有人替他料理眼前的一切◎ 于大勇,死了。 沈入忘忍着一股恶臭蹲了下来,因为是在海岛之上,这里有许多飞虫,此时已经都被这具腐尸吸引了过来。 这并不像是一具才死了一天不到的尸体。沈入忘见过不少尸体,他们这帮子道士本行就做水陆法事,以及驱邪的勾当,沈入忘跟着二师兄去过无数次,可以说什么尸体没见过。 这是一具至少死了数个月的尸体,已经过了巨人观的时候了,整个尸体已经干枯,一张人皮底下没有半点肉,反倒是紧紧地贴在骨骼之上。 他一张脸惊恐万分,嘴巴大大地张开,仿佛在呼喊着什么,而一双手都不断地往上伸张,像是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脸却确确实实是于大勇没有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入忘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比之这座龙形岛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要匪夷所思。 他明明记得就是这个人把自己从留仙岛送到了这里。如今却不明不白死在了这里,沈入忘看了一眼周围,一片死寂,海风吹过齐腰高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 原本乘坐而来的小渔船也歪歪斜斜地停靠在海边,只是不知道为何,这艘原本结实可靠的船只,现在却一夜腐朽,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一般就这么裂在了沙滩上。 “这船看上去,得坏了有七八年了,于大勇和这艘船……都是这海上的幽灵吗?”沈入忘摸了一把渔船的木材,却发现一手的干燥,里面的木头仿佛是被暴晒了不知多少岁月。 是不是自己找错地方了?沈入忘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成日被某人说自己是个傻缺,但认路这事儿,别提龙形岛这个小地方,就连落鸿山他都来去自如。 这处海滩位置明显不远处有两枚露出水面的巨石,这样的景象哪怕在众多海岛之上仍是不多见。 这时,从他肩头跳下来一只龙猫,他这嗅嗅那闻闻,不多时他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颇为拟人的揉了揉鼻头。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沈入忘随口问了问。 没成想,他却点了点头,而后蹦蹦跳跳地到了船舱之内,少年道人好奇地跟了上去,只见她用前爪费力地拨弄出来一块零碎的布条来。 而后好似邀功一般伸手递给了沈入忘。 “这是……道袍的材料,看这颜色,上清派?”沈入忘看着手中的布条皱起了眉头,这不寻常,少年不由得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道士的嘴脸,论荒唐,他们认第二,这世上绝没有敢认第一。但若是要他们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儿,便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都不见得敢有这般勇气。 “歪门邪道,若是被人发觉,那是给师门丢人,是要给逐出师门的!”沈入忘还记得那时候,在玉皇宫,同席的名门子弟便是如此畏畏缩缩。 第40章 这座岛上还有别的古怪,沈入忘吹了个口哨,小龙猫反倒是有些不情愿地攀着他的裤腿爬上了少年的肩头。 还是先离开为妙。如今那些苗黎族人应当还在另一处海滩,想罢,他起身快步离去。 …… “再有一炷香功夫咱们就到沈公子所说的福仙镇了。”沈入忘身边的女子巧笑倩兮,倒是自有一种妩媚与风情。 不过此时的小道士却是满头黑线,这一番造作,反倒是有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倾向。 “沈公子?” 沈入忘这才醒转过来,他看了一眼身边,尴尬地笑了笑:“有劳诸位了,不过此时的福仙镇上,尚有不少名门正派把守,你们往东方方向行驶一段距离,将我放下便可。” 他仍是在思虑于大勇之事,他隐隐约约觉察到仿佛有什么人正在幕后操纵着一切,而且试图嫁祸给与他素来有仇怨的诸多门派之上,只是手段卑劣,看上去更加荒诞。 而且,这绝非名门正派所为,这等手法只有不世出的妖魔才可能掌握,如此处心积虑……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身边的五毒教众人。这些人多少有些符合标准,而且当时的岛上,除了被他们一网打尽的海盗之外,也只剩下他们…… 他一直不曾看透青竹其人,他们名义上自然是搜山刮地寻找他们的圣兽,只是到底如何……毕竟中州与南海都是一大块肥肉,久居于西南边陲的五毒教,自然不会没有半点过分之想。哪怕当时在玉皇宫之时,学士们曾一笔带过所谓的西天门之战,便是与这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沈入忘也从一些古籍之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苗黎之辈,不可尽信。”沈入忘在心里念叨了两遍这样的语句,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处的码头之上,仍是明火执仗,十数个道人正加紧巡逻。许是有夜色掩护,这艘船只正静悄悄地靠向岛屿的另一侧,此时,众人已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众人噤声,一只大船犹如黑夜里的蝙蝠缓缓地顺着潮水到了那处早已废弃许久的码头边上。 沈入忘一个翻身已是踏上了陆地,他对着众人招了招手,都不说话渐渐的苗黎的渔船已是消失在了海平线之外。 不管怎么说,也许这群苗黎族人是为了遮掩他们在岛屿上的发现,亦或是干脆为了与自己结交个善缘,沈入忘都懒得去多想什么。 如今他是个孤家寡人这世上出再多的事儿,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少惹点事儿还能少沾臊,他哼着小曲儿缓缓往福仙镇走去,只是不远处有一栋好似已经废弃了许久的屋子,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后背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这里不是这样的。沈入忘想起自己刚刚结交于大勇的时候,他和他那位八十岁的老娘都在这座小屋之内。他几步走到门前,却发现除了几捆枯柴之外,这里已是一无所有,就连屋子看上去都有数年不曾有人居住。 屋顶之上都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前几日的夜雨仍是积在顶上,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吱吱!”他看到黑暗里亮起了几盏赤红色的灯笼,也许是意识到门外的变故,他们纷纷抬起了脑袋,而后迅速往外涌了出去。他们都经过了沈入忘的脚边,是一只只大小迥异的老鼠……可诡异的是,这些耗子最大的几近如猫,而且丝毫不怕人。 只是他们犹如一条长龙一般从屋里蹿了出去,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借着有些清冷的月光,看了两眼屋内,空无一物,他的眼底不由得闪过那张老妇人的脸庞,上面仿佛有一丝阴邪之气一闪而过。他喘了口气,缓缓退出了房子,他实在不能不去多想,这两日间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知晓范围之内,这岂止是天翻地覆可以形容?生者,死者的边界如此淡薄。这时候,要是有他可是不错……只是,他合上眼,看到的是那个洞穴之中,那个浑身散发着青光的人影,他只简简单单的露出一个白洁如玉的下颚,不知道为何,往日对他的不屑,不满,不快,与不乐仿佛在一瞬间冰消瓦解。 曾经这种恼人的算计,可都不是我来做呐。 沈入忘不由得想起了过往来,那时候他只要嬉笑怒骂便是,自有人替他料理眼前的一切。若是有人惹得他不乐了,师兄弟之中,最是护短的也是他一个。 虽说每日觉着欺负自己的人之中,独他一份,可仔细想想,若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家伙儿们,恐怕他得排在百名之后。那时候的自己可是出了名的爱哭鬼,受气包。便是连山上的猴儿都欺侮。 他提了木剑漫山遍野地捉猴子,捉了便将他们高高挂起,口中说得便是“以儆效尤”,可怜三师兄成日与猴群嬉戏,有一回上山正赶上怒气冲冲的大师兄,先是横遭了一顿毒打,再是与猴群诉苦,被丢了浑身黄泥巴不说,还被踹下了山去,整整几日躺在床上哭爹喊娘,要去师父面前告大师兄一状。 可正要他出声之时,却被大师兄一瞪便不敢作声,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如此的事情每日都要在落鸿山上重演,那个手提木剑,实在不苟言笑的少年人。 沈入忘笑了笑。 如今要自己动手,沈入忘还有些找不着北起来,他伸了个懒腰,他隐隐觉得整件事仿佛是冲着他来的。 三师兄说的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那束龙竭草露了出来,他忽然想起于大勇提到的一件事。既然这个人是二师兄介绍的,那么……他不应该不知道其中的蹊跷,二师兄素来识阴阳断天机。 第41章 他忽然又有一种恍如极为不安的感觉,常剑庭……这世上有太多谜团,而其起因恐怕是因为有人惯于说谎,那么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少年道人觉得这一阵海风有些许阴冷,不远处的小镇上灯火通明。 那处通往窄巷之中的路途却漆黑一片,仿佛一片无人居住的鬼蜮,等着好事者自投罗网。 【??作者有话说】 小沈在上山被大师兄保护得太好了,这段单人旅途就是让他好好成长的。爱应该是对等的,而不是一方的迁就与保护。 第22章 你曾少年斗酒,我仍衣冠锦绣 ◎但说得再多……都不如把大师兄全须全尾地还过来得好。◎ 虽说这地方看上去不吉利,沈入忘还是走了进去。 总不能再去鸠摩罗那儿再对付一夜,搞不好第一夜自己的大师兄没了,第二夜自己都得给一帮子鬼魂绑了去。 不过若是那个青衣人当真是秦纨…… 沈入忘想了想,倒是还得和鸠摩罗说上一句,恭喜大师,贺喜大师,是大师本事高深,什么时候给自己也提升下功力,不求能和龙魂硬碰硬,让我遇上那帮子名门正派的狗崽子不落下风,还能胜上个一招半式才好。 但说得再多……都不如把大师兄全须全尾地还过来得好。 沈入忘多少有点惆怅,从此处可以看到齐腰高的小草原上,那座伫立的庙宇,此时也与往常一般灯火通明。 “只能遥祝大师的小庙香火鼎盛了。”他苦笑了一声,拐进了弄堂之中,他将这几日发生的诡谲事梳理了一番,首先是那个隐藏在此的刺客,那人的本事不低,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便会着了那人的道去。 他此番前去寻找二师兄之事,就连他自己事先都不知情,那人如何得知自己会路过那里,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人并非冲着自己去的,他的目标恐怕是……他想到此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在龙形岛遇险之后,护送他前往岛屿的渔夫一家离奇消失,只余下一具干尸。假如自己不前往龙形岛,那么前往此地的必然是二师兄自己,结果不堪设想。 自己这算不算误打误撞,替二师兄挡在枪口之上? 但二师兄向来与世无争,到底是谁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轻车熟路地抵达了二师兄的小屋。 此时的屋子里正亮着些许微光,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掌颤颤巍巍地握住了门把,而后向内推了推。 这一推之下,却发觉柴门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地面上渗出了丝丝血迹,一股血液的腥味与不知名的难闻气息也扑面而来。 此时,他的道靴上已是染上了一重厚厚的血污。 而且不知为何,这些鲜血里仿佛绽开了青绿色的小花。 犹如一点点的绣绿。 知道已是刻不容缓,他猛然往内撞去,好在柴门并不结实,他撞了进去,看到的却是在大堂之内,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 此时的人影好似已经没有了气息。 沈入忘不敢置信地走到了人影跟前。 “二……师兄。” 沈入忘叫了一声,缓缓跪倒在了他的跟前,他伸手捧起男人的脸庞,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容颜,只是此时,他的五窍都已经浮现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血,顺着脸颊缓缓往外流淌,此时血液尚温,还不能止住,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可令人恐惧的还有一整片的血泊,他缓缓扯起男人的衣衫,只看到一大片鲜血正从他的背后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他的手只是轻轻地一碰,已是染满了鲜血。 他试着拉开了二师兄的衣衫,只见他的背后密密麻麻遍布着无数细若蚊叮的孔洞。 “戮魂。” 沈入忘不禁想起在中州曾经有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存在。 这是一种用来拷问敌手并且从其口中得到信息的手段,这东西便被称之为“戮魂”,乃是用一根根尖锐的骨针,扎入人体的各个穴道以及皮下,引导体内的血液不断排出,直至最后无比凄惨的死去。 这本是来自地狱的手法,却被好事之辈改成了酷刑,其手段之残忍,施术之诡谲,天下的刑法之中,可谓是无出其右。 这到底是谁人所做? 他试了试二师兄的鼻吸,气若游丝。 沈入忘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南海之上会出现这种东西,施展这种恶毒的刑法的人,又想要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 他将怀中的龙涎草取了出来。 “二师兄!二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对着内厅大喊道:“嫂子!”里面却没有丝毫反应,他觉得有那么些许恐惧。 这里怎么连半点人烟都不曾存在了。 之前,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都一下子去了哪里? 门外传来了叫骂声,仿佛是搅扰了谁人的清梦,大声呵斥之声不绝于耳。 沈入忘静静地退了两步。 他点了常剑庭的几个穴道,勉强将正在向外喷涌的鲜血止住。而后抱着二师兄走入了卧室之内。 他这福仙镇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至少有几个赤脚医生和游方的郎中,虽说可能仍不顶事,但至少会有所帮助罢? 他不敢确定,已是往门外奔去,可就在这时,身后有一个声音微弱的响了起来。 第42章 他停住步子。 “师弟……小师弟……”紧接着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沈入忘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身后形同废人的常剑庭已是挣扎着侧过了身子,他抬起了一只手,正举在沈入忘的不远处。 “二师兄!”他匆匆地走到了床边。 “你……你……且将‘龙竭草’给我!快!”他的声音越发急促了起来,沈入忘从未见过他有过这般狰狞的神色。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取出了龙竭草,就在这时,沈入忘看到在黑暗之中,常剑庭的面上仿佛被几道黑气不断包裹,一根根的青筋暴突,口中更是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之声。 他的手微微一颤,那一束的龙竭草从他手中滑落,掉落在了地面之上,就在这时,此时的门外却传来了更夫的报时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已过,山盗夜防!” 几声鼓声传来。 “已是子时了?”常剑庭的面容之中,几缕狰狞正在飞速的消退,他猛地咳出几口血来,而后脸上的绝望之色已是满溢。 “没想到……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既然想要收了我这条命,便是如何布局……如何规划都没有半点作用,只是我等师兄弟,我们同门之内,却是有人如此心狠手辣,即便我已是如此,还不肯放过我吗?”他一连之间说出一长段的话来,面上的血色已是越发浅薄,到最后犹如一张白纸。 胸前的鳞片更是一片片的往下剥落,浑身上下的皮肉血肉模糊。沈入忘这才看到他的胸口早已被打开,血迹斑驳。 “师兄!到底是谁干的?怎么会……” “小师弟……呵呵……小师弟,你且听师兄一言,此事你莫要再去查了,我常剑庭妄窥天机二十三年,命本该绝,此事乃是老天假借亲旧之手,置我于非命。 只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他为什么要带走孩子,师弟,我求求你,师兄恐怕是不成了,但师兄求你一件事,求求你,帮我把孩子追回来!” 沈入忘感觉男人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掌,但同样能感受到他的气力正在一点点地向外流失。他的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师弟……救救孩子……” 原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常剑庭大吼一声身子向前一挺,随后便倒在了床上,再没有半点声音,他怒目圆睁,仿佛有万般不屈与不愿,可哪怕到了最后他都不曾如愿。 他的手松了开去,也垂在了床边。 沈入忘却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伸手缓缓替二师兄合上了眼眸,此时那只小龙猫跳到了床上,他的表情却有那么些许难过,他注视着常剑庭,凑到了他的身旁,舔了舔他的脸庞,见得男人不曾有任何动作,又拿脑袋蹭了蹭他的乱发。 而后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沈入忘一眼。 少年道人坐在床边,低声说:“他死了,别去吵他了。”可不知道为何,这小兽却一时之间仿佛发了怒,他冲着沈入忘一咧嘴,浑身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仿佛示威一般护在了常剑庭的身前。 “我说他死了,死了……便是死了,无论你如何挣扎,二师兄都没了,你在这里大吼又有什么用。”他说着说着苦笑了起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我们该走了。我们是出家人,纠结这等事儿,没什么意义反倒是着了相。”他摆出一副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伸手去抱那只小猫,却看到他的眼眸之内也缓缓流下了泪来。 物伤其类吗?沈入忘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低声说:“这世上总是还有你的亲人的,你也不必太过感怀了。”小猫却不去理他,只是在一旁低声啜泣。 沈入忘看了一眼二师兄已经逐渐发冷的尸骸。 他和二师兄交情不深,自从他上山以来,这位素来以好说话与端庄著称的师兄便不对他的路子。 他总是替师父执掌礼仪。 便连一向规矩的大师兄都曾经挨过他的一顿板子。 那次,他还坐在高高的树枝上。 那是道观内的一棵老树,惊风楼初设之时,这颗老树便已存在,悠悠千年,不曾回首。 彼时的师兄弟会在这颗树上挂上彩笺,纷纷扬扬,倒也夺目。 那日午后,下了小雨。 明伦堂之内,供奉着三清祖师与各路仙家。 穿着一身缟素的秦纨跪在案前,他彼时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张容颜,显得有那么些许凄苦与严肃,他冲着造像,三跪九叩,颇为肃穆。 而后他摊开手掌,站在一旁的常剑庭已是取了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十下。 沈入忘瞧着他皱起的眉头,倒是说不出的畅快。 这世上若是有人不乐,能够引起他的些许快意,那么恐怕便是非秦纨不可了。 只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为何,看着那副场景,却有了那么一丝丝心悸。 儿时的他不知缘由。 少年模样,更是不知愁绪如何正念。 冒雨凌风而来的叶轻舟轻巧地落下,蹲在了他的身边。 叶轻舟衔了一根草根,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觉得二师兄怎么样?” “他打人手心好疼呐。” “那你觉得大师兄又如何?” “板着脸,苦哈哈的。”他装模作样的说了一通,而后嘴角嗫嚅,半晌又补上一句,“太正经了,没啥意思。” 第43章 反倒是叶轻舟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偏过头去,嘟囔了两句:“哦,原来都一样呐。” 沈入忘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是上山下水的野猴子,而在二师兄面前不是挨上一顿戒尺,便是被罚抄五百遍师门训诫。 师父说:“偌大的山门之中,道德问卜,剑庭第一。” 诸法第一。 何其谬赞。 只是在光影之中,那个手持戒尺,却又憨厚地笑着的少年,却于不声不响之中,成家立业。 又在一个夜里,闷声不响地消失在了光阴的尽头。 走完了他宿命的旅程。 沈入忘想了想,终究不曾多言。 忽然他看到床头放着的似乎是一沓书信,想了想,伸手把东西揣在了怀中。 “走罢,若是再不走,我们在此被发现,便无论怎么说,都说不清了。”沈入忘自然知道谣言如冬日疥疮,何况师兄还有心愿未了。 抱过猫儿,这次小龙猫却不曾挣扎,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具已经越发冰冷的尸骨,而后把小脑袋埋在了沈入忘的肩头。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已是从窗户蹿了出去,只是不知为何,身后已是响作一片,几个更夫领着几个还穿着短衣短裤地汉子心急火燎地往此处宅邸赶了过来,没多久已是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之间,火把将天空映得如同白昼。 而此时一个人影已是静悄悄地隐入了弄堂之内,最终失去了踪迹。 但他不曾发觉的是,在他身后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也轻巧地一晃,跟随着他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细润无声。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上榜啦,所以周六会加更呀! 希望大家可以多到评论区找我玩耍嗷! 第23章 于万千人中你可识得于我 ◎众生皆苦,方才显得出公子甜腻可人。◎ 沈入忘静静地停在荒原之中,清风拂晓,星光明灭。 少时的他喜好红衣冶游,犹如霓裳舞裙,那时候他男生女相,若是不知晓的人,便以为他是女子。 轻则调戏,重则动手动脚,这些人一一被某人摆平了去。 只是等到了如今年纪,年及弱冠,他便喜好深色的衣冠,玄色如墨,正是刚好。 出了福仙镇,到处都是荒芜的地界。 岛屿有人烟之处极少,落鸿山亦是阻绝了来往。 此时风声呜咽,犹如沧月之下嚎叫的孤狼。 “阁下披星戴月,不畏春露,形影相吊,三十余里,对贫道可是在意得紧了。”他用手指微微点着自己的下首。 他背对着月光,那蟾宫之下,撒了一地的圆满。 留仙岛毗邻长满樱岛。 从那异族之地,倒是传来了一些植被。 其中又以传闻树下遍地尸骸的樱树木最是传播广远。 一株连一株,布满了具是山石的广原。 无数的樱花飞舞,洒在少年的身旁,一如春日里靡靡小雨。 有些花瓣落在少年肩头,仿佛如水,悄然化去。 他早已注意到自出了福仙镇之后,有一个极为诡异的人影,跟在自己的身后,无声无息,沈入忘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此时出声询问。却听到一阵阵关节磕绊的声音,这就像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勉强从坟地里站了起来,支撑着肉身,于人间寻衅。 他听到了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 而后方才是听上去颇为清润,却莫名熟悉的男声。 “沈家公子,贵人多忘事,前夜尚且与小可告别,到了如今,却翻脸不认人了起来。”那人从一颗樱花树下,悄悄显出身来。 沈入忘回首望去,那是一个身材结实高挑的汉子,穿戴短打,身上只作了渔夫打扮,头上留了一头板寸短发。看上去精明而能干。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青年渔夫,比之沈入忘从前所见,那双原本无神的眸子里居然多了几分青灰色的狡黠。 于大勇。 “贫道以为于壮士在沙洲之上便一睡不起了,也好罢,众生皆苦,死后长眠,亦是一件快事,彼时我还差点流下几滴泪来,现在想来甚是多余。”沈入忘说得轻巧,只是自袖中已经扣上了两枚符箓。 如临大敌。 “众生皆苦,方才显得出公子甜腻可人。流泪倒是大可不必,以公子姿容,任一表情都可以称作倾国倾城,便是面无表情,都甚是让人感怀,折煞小可了。”于大勇背脊挺得笔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沈入忘的印象之中,于大勇已经化作了一具干尸。 他检查无误,死得是不能再死了。 他淡淡地说道:“于兄弟还不去赡养自己的老母?贫道就此告辞了,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说着沈入忘便转身想走。 这道门之中自古就有修炼成人的尸仙,那都是歪道邪门之物,他虽然不惧怕,但如今他沈入忘是在逃难,哪有功夫和他说三道四,而且一旦被拖在这里,被那些个上清宫走狗找到,他就彻底玩完了。 哪有那么巧,便遇上个千年的老魔。 具是有缘由罢了。 而且,有些事呐,有的人自以为,瞒得过诸天神佛,却瞒不过他小道士一个。 “且慢。”那人的声音仍旧笑意盈盈,仿佛全然不将他的话语当回事。 第44章 沈入忘此时也有些恼了。 他不曾回头看那人,只是语气已经变得极为冷漠,他心平气和地讲道: “大师兄,玩够了吗?” …… 借尸还魂,倒是一桩极为粗浅的法门。 沈入忘都会。 黑暗之中,正有一个人影疾走,在他的身边吊诡地飘荡着一个高瘦的人影,不时不怀好意地看向那人的怀中。 沈入忘故意偏过头去,摆出一副专心赶路,不去理他的模样。 此时的他看着手中的一沓书信,上面的名字却都是耳熟的。 其中最是频繁出现的,却是一个他不曾想见的名字。 叶兴舟。 听雨阁中,三师兄。 沈入忘打小便是跟在他背后屁颠颠地一日日长大,只是不曾想,今日还能在此看到他的名字。 “没想到二师兄和三师兄这对冤家居然还有来往,我本以为两人只要一有机会,便老死不相往来。” “叶兴舟和常剑庭那个呆子,不是我知,他们俩关系你可不知道得有多好,那年中秋夜,两人还把臂同游,去了潮风池,啧啧啧。” 有人不阴不阳地在他耳边补上一句。 沈入忘顿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往日秦纨虽是与他不对付,但到底话少浅薄,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死样子。却到底不曾这般八卦爱好花名,如今是死了转了性了。 呜呼哀哉。 那还是好好在此世上过活罢,据说二师兄还精通药理,可惜也不在了,但就算是在生命的最后,常剑庭都是只记得自己的孩子。 他瞥了一眼还是嬉皮笑脸飘浮在半空之中的渔夫,心中莫名替他哀悼了一小会儿。 到底还是从前的模样好些。 也不尽然吧? 沈入忘想了想,乱七八糟的事儿顿时爬满了他的脑海,他摇摇头,把一切都甩出了脑子。而后,把这些东西都揣在了怀中。 且不说沈入忘照例猫哭耗子假慈悲地替某人呜呼哀哉了一会儿,便在原地停下了步子来,不知不觉,他已是往落鸿山附近跑了一段。 想来听雨阁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守山的弟子理应也退了下来,在镇中搜寻自己的蛛丝马迹,一时之间,应当顾不及此地。 他们师兄弟几个,虽然说不上他与秦纨这般孽缘一场,但到底关系总是融洽。 嗯,应当便是孽缘。 若是善缘,某人岂不是又得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便是不美。 在其余的师兄弟之中,叶兴舟更是带着他搜山刮地,如今落鸿山中的一草一木他都颇为了解。 找一个落脚之处,不在话下。 他几经辗转,已是找到了一处藏在半山腰的山洞,此处还摆了桌子一应道具俱全,其中更有窖藏的酒和风干的美食。 身后的人如影随形,他也懒得理会。 有人不知道何时,在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乃是“仙人洞”。 沈入忘见了却是会心一笑。这自然是三师兄叶兴舟的手笔,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师兄自上山以来便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便是万事难以羁绊他一丝一毫,好似他便是这山上的清风。 他往日也不住在山上,只是在山腰间开凿了这么一个去处,他自比的是猴儿仙,便字号“仙人”。往日只有师父传唤,或是师父开讲方才上山而来。 他素来和常剑庭不大对付,往日里好勇斗狠,屡屡挑衅,二师兄都一副好男不与泼皮相争的模样。 不过,沈入忘记得那一日,叶兴舟闯入常剑庭的房内,夺了一卷残页孤本。 那是众人头一回见着常剑庭生了气。 不知道为何,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兴舟却灰溜溜地提了本子跪在房门前道歉。 这一跪,便是一日一夜。 之后发生了什么,众人便不知如何了。只知道叶兴舟被唤入了屋内。 有人说,三师兄被二师兄打了个半死不活。 也有人说,三师兄做了二师兄数个月的苦力。 当然也有小师妹信誓旦旦地讲,两人如胶似漆,大门紧闭之下,双双入眠。 嘁,各个说得跟真的似的。 已是不知如何考证,只是沈入忘倒是知道,那个月他再去仙人洞寻师兄喝酒,桌椅杯盏满是尘埃,已有月余不曾来过。 “这儿是兴舟那个混账玩意儿的洞府吧?还弄得有模有样的,师弟,什么时候随师兄我找一处洞天福地,开府收徒?我便叫你沾些便宜,这掌门二师弟便由你来当罢。” 沈入忘权当他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诌。 他本想讥讽几句,说为何不归于落鸿山去,但想到往事不由得神色一暗。 沈入忘给自己湛了一杯酒,龙猫仿佛是苦累了,从他的肩头爬了下来,自己找一处干草堆里,“啪嗒”一声躺了下来。 还心满意足地吧唧了两下嘴,扭了两下小屁股,翻了个身,美美的睡了过去。 他还想要数落龙猫一两句。 却瞧见某个诡异的身影已经蹲在了小圆球的面前,他伸出手将他环在怀里,那东西睡意正浓,翻腾了两下,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师弟,这生得可是有趣,以前,在山中这样的小东西颇多,有些像是粉团儿,有些则像是白雪。 那时候,你指着漫山遍野的小兽胡言乱语,不是叫这个‘甜甜’,便是叫那个‘乖乖’,如今这个你可曾取名?” 第45章 沈入忘没好气地将酒水一饮而尽。 杯子撞在石桌上,掷地有声。 “大师兄”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将毛团儿靠近自己的脖子,却有几分发痒。 他语气变了变,换成一本正经的模样,旋即说道:“那便由为兄做主,就叫做羞羞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将这么一桩事做了自己的头等大事。 沈入忘仿佛有点失神。 曾经的秦纨,练剑修仙,无一不严肃至今。 眼前虽然变了个模样,但他化作了灰,在人间烟消云散,他都识得,认得。 玄之又玄。 而此时的他便像是一个与妻子探讨孩子姓名的农家子,富贵喜乐,天外飞仙,他尽皆不知。 仿佛眼底岁月,唯有佳人容颜,人生长东而已。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换了一副皮囊就开始放飞自我了,反正又不是我的那副皮囊没脸没皮。 第24章 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入忘伸手从怀中取过信件。 虽然此时正和龙猫玩闹的男人,他确实可以确信便是那个他本要千山万险去寻找的人。 但不知道为何,他却觉得有那么些许的不协调。 往日的秦纨少言寡语。 现在的这个人却显得既话痨又无时无刻透着些许暧昧。 这般口花花的模样,不像是个道门有真,反倒是更像是出入青楼秦馆的浪荡公子哥。 妖冶放荡。 人回来就好,他尝试着张了张嘴,但看着“秦纨”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那么点荒谬。 从前的他,对着自己招摇过市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入忘叹了口气,只是板起脸来,低声说:“又是借尸还魂,又是障眼法,你这般大闹,若是被别人发现你还是一具行尸,怎么办?” “秦纨”搂着羞羞,深深吸了一口,却沾得脸上全是绒毛。 “这不是还有师弟你吗?师弟,总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后倚靠着山壁。 “这具身体一点法力都没有,还不如这个小家伙。”他仿佛自嘲一般地玩弄了两下龙猫的小耳朵。 沈入忘皱着眉头说:“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等这儿的人散了,我带你走。” “去哪里?” “你想要去哪里?”沈入忘捏着一张信纸,不假思索地回问道。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他权当面前的男人都在胡说,人做了鬼,这性情当真不同,和个三岁小孩似的,或喜或闹,便是没有什么正形。有些话呢,实在没法当真话来听。 不过他此时检视着信笺,忽然发现这里面的发信人不止是只有三师兄一个。 秦纨和六师兄都与常剑庭有书信往来。 他最是好奇秦纨到底讲了些什么。 秦纨不常与人写信,那是他亲口说的,只是他游历在外之时,沈入忘倒是时常能收到他的信件。其中的话语颇为没有营养,譬如“餐否?”“衣暖否?”云云。 曾经尚有鸿雁可传书。 如今便是斯人便在近处,说话更是不知所云,他纵是有千般言语不知向何人说了。 他抽出其中一份写有秦纨大名的信封,刚要打开,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里面的信纸已是被人取走。 “这是怎么回事。”沈入忘想了想,他偏了偏头说道:“你还记得从前写了什么吗?” “秦纨”凝视着那张纸张,最终摇了摇头。 他也不记得了。 沈入忘倒是觉得也许正是那个前来暗杀二师兄的刺客,将这些东西都带走了,其原因无外乎,这些信件之上恐怕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也可能是二师兄意识到了什么,在最后毁去了信纸。 他又检视了两封,发现和之前的信件如出一辙,都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信封,而信封之上则只有一个名字。 “这还真是雁过拔毛,什么都不给留下。”沈入忘颇感失望,就连这口美酒喝来都夹杂着些许苦涩。 “二师兄让我替他找找他的孩子,这孩子不是异种混血吗?恐怕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活不成了。” 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便站了起来,在山洞之中来回踱步。 “别走了。晃得我眼花,过来坐。”秦纨大方地拍了拍自己所在的干草。 只是就在这时,山洞之上仿佛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 两人立马屏住了呼吸,却是一对男女的调笑声响。 而沈入忘快人一步,赶忙贴在山壁之上,声音瞬间清晰了起来。 不多时,他嗅到一股海洋的气息,靠在他的身旁不过半尺有余。 “师妹。” 从山洞顶上传来了一个男声。 这男人的话语让人有些许不舒服,仿佛是一个人正捏着自己的嗓子说着话。 沈入忘稍稍回忆了一下,这不是上清宫的汪路明吗? 沈入忘脑补了一下他曾经那个虎背熊腰的模样,顿时觉得一阵暴汗,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师妹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这汪路明当年在玉皇宫的时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闹钟。 独闯虎穴无他份,事后小报告却打得飞快。 第46章 沈入忘就吃过他的闷亏,最后还是秦纨替他打了掩护。 不然那一顿戒尺,足够他一个月落不了地,下不了床。 不过,这人秉性不坏,在一众纨绔子弟之中,还算值得结交。 而另一个略显娇俏的女声低声说道:“汪师兄,你……找我有何事?”她的声音仿佛透着几分拘谨,但明眼人能听得出其中反倒是有些少女怀春。 沈入忘一听便乐了,这荒郊野岭还能听个狗男女狼狈为奸的桥段。 此来山上可不虚此行。 就在这时,他的肩头一沉,只见龙猫已是一个飞跃,跳上了他的肩头。它此时也竖起了两只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蒋师妹,我……自从你入门以来,我便倾心你已久了。”汪路明这声音颇为造作,好似是一只被阉了的小公鸡,这等浓情蜜意的话语听来,颇为搞笑。 沈入忘拼命忍着笑意,唯恐被这对奸情正热的男女发现了动向。 那“蒋师妹”仿佛猝不及防,一时之间“你”,“汪师哥”,来回说了几遍,已是说不出别样的话语来。 得,这位汪路明也是没点斤两看来是个初哥,哪有上来便是单刀直入,那戏文里不都得找个花前月下,听听小曲,咂咂小酒,而后酒足饭饱,方能水到渠成。 这般煞风景的事情,也只有这般傻子才能做得出来。 直如牛嚼牡丹一般,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沈入忘连连摇头。 不过侧过脸,看到“秦纨”正对着他挤眉弄眼。 仿佛在说,你不也是个初哥,有什么好得意的。 “汪师哥,你的好意,我是懂的,如今从中州到南海留仙岛,千难万阻,这一路上,若不是汪师哥你处处照顾,为了我甚至还不惜触怒了世家公子,那公子一瞧便是不好惹的,肖如我恐怕……” “哎,照顾师妹乃是我份内之事,这有什么。”那汪路明大包大揽,沈入忘却觉得这位傻大个恐怕这回是不得如愿了。 他虽是和这位汪师兄实在不对付,但却没有太大的恶感,一想到这么一位初哥又要品尝失败的滋味,不禁感同身受地摇了摇头。 这么一想,自己挨的那一记耳光仿佛也没有多疼了。 他侧过脑袋看了肩头上的小龙猫一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颇为拟人地伸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仿佛在思索什么。 一人一兽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表情,龙猫还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如今咱们被派在山上巡视此地,也多靠了师兄照应,若是没有师兄,肖如我……”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汪师哥,我觉得你便如我尚在家中的兄长们,你便像是他们一般关怀着我,照顾我,能不能让小妹叫你一声‘哥哥’……” “啊?”沈入忘已经能够充分想象现在上头那位汪师哥的表情了,就连小龙猫都一脸坏笑,若不是此地极为危险,若有风吹草动便被人察觉,他早已大笑出声,甚至要在地上笑得打滚了。 可就在这时,仿佛头顶上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 这声音仿佛并非是那两个正在花前月下之人的动静。最先有所反应的龙猫,他低声“咩”了一声,原本的笑意被一脸严肃所取代。 紧接着原本吊儿郎当的“秦纨”也严肃了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入忘压低了声音,肩头的动物身上抖动了两下,而后点了点头。 正当一人一兽一行尸低调交流的时候,只听一声惨叫,那声音还未喊出口多久,已是戛然而止,反倒是惊起了一地老鸦的嚎叫,“嘎嘎嘎”地飞了过去。 而后便是两声沉闷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忽然坠地的声响。沈入忘看着不远处,两颗圆滚滚的漆黑物件已是顺着山坡往下滚动,片刻之后,落下了万丈深渊。 他看到的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庞。 “汪路明。” 沈入忘咽了口口水,那张脸一闪即过,随后隐入了黑暗之中。随后,沈入忘便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渐离开了原地。 他觉得仿佛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有人杀了汪路明和这个蒋师妹?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需得如此吗? 往前走了两步,只见得洞口处已是沾满了红白之物,头顶不间断地有鲜血涌了出来,像是一匹鲜血汇聚而成的瀑布,驻留在了此地。 “看来都是一刀斩首,而且是瞬间斩出两刀,好快的刀……”沈入忘低声说。“到底是谁?”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是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屠杀名门正派的弟子?他们这群人是惹了哪方的煞神?这等手法已不是简简单单的道法亦或是刀法可以比拟的了。 不过,也许是他动手过于嚣张,仿佛已经引起了其他弟子们的注意。 一阵“叮叮当当”,仿佛此人已经与正道人士交上了手。 沈入忘低声喝道:“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已是施展身法,悄悄顺着洞壁爬了出去,而后按下了一个机关,只听一声震动,这里仿佛是被山石掩埋,丝毫看不出痕迹。 他飞速爬上了山麓,两具无头尸体正躺在此处,他也顾不上那么多,钻进了杂草丛之内渐渐往前挪动。 第47章 不多时,他已是发觉周围亮了起来,几个道人手中提了火把,站在四角,将中间团团围住,中间则有一个蒙面的男子手中提了一口单刀,这单刀并无把手,在他的动作之间若隐若现,而他的周围则有七个道人结成了阵法,将他牢牢控制在其中。 许是这些道士见识过了他刀法的厉害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在外围连番游斗,此时,刺客仿佛有些体力不济,他的脚下略一趔趄。 七个道人仿佛瞅准了这个机会,七人一齐抢上前去,却听那刀客一声尖啸,长身而起,连出三刀,便有三名道门弟子当即毙命,随后犹如一只展翅的大鸟瞬间出了人群,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林之间,唯独余下一地的尸骸,叫人骇然惊悚,难以忘却。 第25章 是你,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若秦纨是个姑娘家,他沈某人定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了他过门◎ 沈入忘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悄悄从山上退了下来,走得乃是极为险峻的山麓,不多时已是退到了福仙镇边沿,看着还在漏雨的小屋,小道士也有点哭笑不得,这兜兜转转,没成想,还是绕了回来。 就像是自己从不曾想见过秦纨。 他却乍然之间出现在自己所顾及的某处,猝不及防,终而复始。 许是山上的弟子来山下搬了救兵,乌泱泱的一片白衣子弟接成了一条线往山上跑去,沈入忘蹲在小破屋的屋顶看着此番场景,不由得觉得极为壮观。 啧,早干嘛去了,要有这种魄力,还抓不到听雨阁的余孽? 沈入忘想了想,最终得出了一个是我比较厉害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回到洞中,披着于大勇皮囊的臭道士正倚靠着山壁静静沉睡。 借尸还魂之下,还要维持障眼法是极为消耗力量的行为。 只是距离沈入忘离去之时,他已是换了一副面貌。 许是秦纨逐渐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他的容貌渐渐变成小道士熟悉的模样。 他留了一头情丝,不曾束起道髻,漫长的发缕飘散在他的胸前尺寸之间,山洞之中并无风潮,却仍是左右摇晃,飘荡之间,似是有晶莹的碎屑飘荡其中。 他生就一张瓜子脸,从前不爱笑,便有人许他一句:“尖酸刻薄。”但唯独有沈入忘知晓,这位与自己时常争锋相对的少年,却是俊俏美人,细加观察便知美不胜收。 只是往日里威严太重,他训话之时,无人敢与他对视一眼,唯独只有他沈入忘一个跳脱。 他的眉间额上不知道何时点了一枚朱砂,此时贴着皮肉化开,变成了一朵三瓣莲花,看上去既像是红莲,亦像是烈火。 生生不息。 他半阖着眸子,沈入忘不由得探过半个身子去,看了两眼,秦纨穿了一身渔夫的短打,但仍旧不能掩饰他的飘逸出尘。 他的睫毛很长,此时伴随着道士均匀的呼吸,正轻巧地抖动着。 他少时曾经在讲堂之上,对着众人大放厥词。 其中到现在都不时被提起来的,便是他插着腰大声叫嚷着,说秦纨长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若秦纨是个姑娘家,他沈某人定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了他过门。 沈入忘在上头叫嚷正欢,却浑然不知,身后站着的是面色铁青的秦纨。 当日他便被关了禁闭,黑灯瞎火,无人可闻。 秦纨生就一双丹凤眼,狭长而蕴有风情,只是往日冰霜素裹,多少教人生不起窥探。 只是如今。 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许是他的动静太大,还躲在草垛里的小龙猫已是嘤咛了一声,而后三下两下跳上了他的背脊。 等小道士察觉到不妥之时,早已有半个身子横跨在道人身上。 此时龙猫虽是不重,但蹦蹦跳跳间,已是缓缓压得沈入忘不由得往下坠去。 山间阴郁,洞壁丝滑。 他一伸手撑住,却不由得加速了自己向下滑动了速度,正当他整个身子都要砸在秦纨身上之时。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一把托起,随后他看到的是一双清亮的眸子。 那是一抹惊心动魄的蓝。 “坐好。” “哦……”沈入忘讷讷地应了一声,而后盘膝跪坐在他的面前,像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宝宝。 “这不是我的身体,不大好碰你。”面前的秦纨也支撑着坐起身来。 沈入忘初始适应了他不正经,如今他一本正经,反倒是很不适应。 “下次吧。” “嗯。”他心绪不宁地应了一句,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沈入忘反倒是才反应过来,一张笑脸涨得通红。 此时两人已是人鬼殊途。 而且始作俑者,便是他自己,他心中有愧,便是有再多的讨巧与机锋,到了嘴边都成了嗯嗯啊啊毫无建树。 “来时匆忙,都不及问,这几日你过得可好。” 沈入忘觉得秦纨的问话,就像是他往日里给自己寄得书信一般没营养,只是这样便是秦纨了,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何故发笑?” “想笑便笑了,师兄难不成还能把我这张嘴缝上?”他自是对秦纨没有什么敬畏,初时的拘谨,此时看来已是反客为主了起来。 “我且歇一会儿,再与你赶路。” 第48章 沈入忘不想再在他身上讨个没趣,便伸手从怀中取过了信件,小心翼翼地翻看了起来。 二师兄的这堆书信里头,共有十六封。 除了三份署名为六师兄何足道,来源自西北廷郡之外。 其中一份发给的是远在中州时期的大师兄秦纨。 沈入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刚巧在一旁昏睡过去的道士,此时他胸前缓缓起伏。 小道士不由得嘀咕了一句:“都做了鬼了,还要呼吸的吗?活见鬼了……”他似乎是觉得这话说的实在怪异,且有那么些许不伦不类,便住了嘴,也免得把秦纨吵醒。 至于剩余的十三封,不知是巧合,还是为何都是送给叶兴舟的。 沈入忘倒是觉得这世上没有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书信。 这许是患难见真情了? 沈入忘不无恶意地想到。 这两个人斗嘴多了自然而然会有那么点惺惺相惜。 叶兴舟又是自称十里八乡第一俊后生,虽说师门上下全部不服他,但他总是一副没心肝没脾肾的模样。 就连沈入忘都觉得叶兴舟与常剑庭这俩人天天吵得不可开交,简直是天地至理,没得商量。 一个离经叛道,一个循规蹈矩。 一个是游戏山间的野狐仙,一个是端坐厅堂的小先生。 相生相克,互不待见。 只是常剑庭最后说了些什么,都随着这些信件变得烟消云散了。 他伸了个懒腰,把一堆信件放在了一旁。 毫无头绪呐。 小龙猫爬了过去,用嘴叼起一封,扬起脖子,朝着秦纨点了点头。 “你是叫我看看?” “他的意思?” 小龙猫怔怔地点了点头。 沈入忘实际上倒是对小龙猫颇为不满,我们俩相依为命这几天。倒是比不过一个突如其来的秦纨与你相处那么几炷香的功夫。 白眼小猫! 而羞羞反倒是白了他一眼,扭着他丰腴的屁股爬到秦纨身侧,啪嗒一下倒了下去,已是呼呼大睡了起来。 沈入忘挠了挠头,伸手举起那封信笺。 这封信和之前查看过的并无不同,都是一片空白。 但既然秦纨觉得有些问题,而且连神通广大的小猫都如此觉得…… 他放在头顶,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了一会儿。 他突然发觉,这封信的壳子内仿佛有一些东西。 仿佛……他抓了两下,把整个外壳都拆了开来,从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若蝉翼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 他一把捏住,这好似是一片蚕茧的碎片,伏牛镇在江南一带,江南人人户户都有养殖春蚕的习惯,小时候的沈入忘曾经见过这般东西。 可无论是再上品的蚕丝都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而也就在这时,陈闲忽然发现这片轻如蝉翼的物件上仿佛有几个黑点。 是字。 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剑庭亲启: 牵丝山庄,龙池之内。——兴舟” 牵丝山庄? 沈入忘看着这歪七歪八的字,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叶兴舟的亲笔,毕竟他仙人洞那三个大字和这个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看就是粗鄙之人。 当然他沈入忘的字自然也是不堪入目。 嗯,横竖比这一位要好上不少,毕竟丑的能够那么标新立异的,也就全天下独此一份。 他敲着洞中的石桌,伸手在纸上比划了两下,旋即又笑了起来。 若不是某人当年硬押着他习字,想来如今更是糟糕的便是他了。 只是他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沈入忘怔怔地想,还看了一眼,仍旧在打坐运转周天的秦纨。 他是不曾听说有什么牵丝山庄的。 虽说,如今中州除了众多正道道门之外,还有许多世家,这些世家多以“山庄”亦或是“精舍”为名。 这些都相当于道门之中分布于人间的军阀,各自割据一方。虽然不入正统道门以及玉皇宫的法眼,也不如他们底蕴悠久,各有传承。 但至少其实力雄厚不能小觑。 其中有名有姓的,沈入忘倒是听过几个,比如岭南的金鳞山庄,其中庄主据说乃是鳞族的一支,甚至就连各大道门首脑都不曾见过他,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不过是故弄玄虚,所谓的鳞族早已湮灭于时间的长河之内,无声无息,如何还有余孽尚在? 还有著名的铸剑山庄沈家,与白云山庄叶家,都是其中有名的望族,而所谓的牵丝山庄在沈入忘的记忆里实在没有半分印象。 而龙池更是一个传说之中的传说。 虽然千百年来,为之趋之若鹜的人极多,轻则家财散尽,重则身死道消。 但若是成功,则是百倍之利。 传闻之中的龙池,是一处天地灵气所钟之处。 若是将身体浸泡在其中,便具有脱胎换骨的效果,可以从一个凡人蜕变成一个有道真仙,但如此神奇之事,百年以来却从无人见过。 叶兴舟虽然往日看来实在不怎么靠谱,但至少在一些事情上,总是不会犯错的。 而且,如果沈入忘判断没错,这是一片天蚕丝。 所谓的天蚕丝是一种有着天龙血统的冰蚕所织造的丝线。 第49章 天蚕也是一种龙子。 不过天蚕极为特殊,据说只有栖息在龙池附近,甚至有人将之当做龙池存世的铁证。 毕竟天蚕丝时不时会流入世间,虽然罕有,却没有那么少见。 龙子毕竟是千奇百怪,有各种各样的习性,沈入忘倒是觉得此事存疑。 但有了这片天蚕丝,那么很多事情的可能性便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养猫的小可爱可以给个建议的。唉最近有个烦恼,那就是我家猫,老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舔我的头发!那可是有倒刺的舌头啊!作为一个熬夜写文的社畜,发际线已经令人堪忧了!担心某一天醒来发现,就被那个小皮崽子给舔秃了。 第26章 我会 ◎我若是死了,可没人会替我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既然三师兄说了那么严肃的话,到底应该不是什么假消息。 只是龙池也好,牵丝山庄也罢。 都玄之又玄。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地方所在地是何处,如何去寻,去找,更是无稽之谈。 只是。 沈入忘看了一眼,此时已经被如龙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落鸿山上。 这里显然已不是安全的去处了。 他走过去想要叫醒秦纨,却不成想,他只站在秦纨跟前,男人已是静静地睁开了眼。 “动静不小。” “汪路明身死,刚才在山道上,还有七八名嫡传内门弟子死于非命,这口锅没人背得起。” “我若是死了,可没人会替我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人和人总是有差距的。” 沈入忘颇为感慨,只是随口打趣道。 “我会。” 沈入忘噎了一下,不知道男人的用意在何。 看他说得慎重,只得干笑了两声。 身后的火光冲天,映照着渔夫打扮的道人,俊俏的脸蛋却带着那么几缕不可置喙的执着与坚毅。 沈入忘没敢再看。 在他的印象之中,那位横死的汪路明身份特殊,不然也不会有进入玉皇宫学习的殊荣。 这个傻大个子是上清宫某个太上长老的后裔,地位显赫。 他虽然脑子傻得可以,但不代表人不精明,没有眼力劲。 这次汪路明估计也是真的看中了这位小师妹。以往日他半天打不出个屁来的个性,这次说出一番肺腑之语,到底是难为他了。 就结果看来,倒是还行,汪路明得偿所愿,最终和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双双做了亡命鸳鸯,至少下地狱便是不会特别孤单了。 有其因必有其果。 但兜兜转转,又是各凭造化。 也难怪这帮子人气急败坏甚至有点恐惧了,太上长老的后裔居然死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那个刺客还反倒是跑了,沈入忘都觉得替这帮子上清宫的人丢人。 在上清宫,太上长老的地位几乎平齐于掌教师尊。 汪路明他老子雷霆震怒之下,未来这帮曾经的菁英弟子可能会在上清宫内被贬得连条狗都不如。 沈入忘不由得幸灾乐祸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天光。 今夜即将过去,那名刺客既然能够在所有眼前全身而退,那么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到了这个时候,再想要找到他恐怕已是大海捞针了。 他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那是……火?沈入忘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而与此同时,一向淡薄的秦纨也少有的微微眯起眼,挡在了沈入忘身前。 这帮畜生! 他们居然放火烧山,这可比狗急跳墙还严重许多了,毕竟相比于自己的身家性命,区区一片林地烧了便是烧了,而且找不到那个刺客……烧的便是自己了。 沈入忘紧紧地握着拳头,最终好似认命一般,松开了手掌。 秦纨向着沈入忘想要伸手做些什么,但他举起的手,在半空之中,不知为何便作了罢,只是远远地看着沈入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今山野大火,一切都无从遁形。 这一场大火之下,原本豢养在山间的走兽飞禽,若通人性,或许能远遁千里;更多的是世世代代生于此,长于此,不曾开蒙的生灵,葬身于这片火海。 只是因为一场人祸。 沈入忘看着冲天的火光,还有不时传来的哀鸣。 他伸手摸了摸还在肩头上停驻的猫儿,也不知该如何言语,良久他说:“你没了家,我也没了,咱俩那算是半斤八两了。” 他说着便先行笑了起来。 近处的秦纨面对着他,不顺着光影,只觉得一片模糊,在沈入忘看来,就像是一大片漆黑的墨渍,一大块浓烈而化不开的鬼影。 而此时龙猫“咩咩”地叫了两声,仿佛颇为不屑。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是时候离开了。”他盘算着,恐怕这里的码头又得被重重封锁,说是离开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师兄,我们走吧。” “嗯。” 两人一兽小心翼翼地攀出了山洞,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那里!” “快快快!追上去!都说了放火烧山这事儿有用!” 此时的沈入忘才发觉过来,但已是来不及了。 他们烧山本就是为了逼出凶手,如今刀手早已跑路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傻乎乎的还在山洞里看风看火。 第50章 如今林地被烧秃了一大片,原本可以作为遮蔽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洞口虽然没有暴露,但从山崖下方,忽然窜出来两个影子,一黑一白。 黑灯瞎火的,不是人,还是黑白无常吗? 沈入忘倒是不惧怕与人拼命,他在玉皇宫之时,便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而且自鸠摩罗手中得传技艺,之前是敌人太强大,完全用不上,现在对付几个道门子弟还是不在话下的。 沈入忘正要掐法诀动手,却看到漫山遍野,像是蚂蚁一般的上清宫门人正疯了似的朝此处聚集而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得,这有点多吧? 可不管他这么想,第一波的道子已是冲到了他的面前。 沈入忘击退了众人,同时也有人看清了他的模样,有人大喊道:“这是山上走脱的那个!” “好啊!就是你杀了师兄!” “杀了沈魔头,替师兄弟们报仇!” 如此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 他都有点头皮发麻了,而且道门子弟们仿佛陷入了一种极为邪门的狂热之中,前赴后继,已经将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小龙猫是个甩手掌柜,现在躺在他的肩头,鼓着小肚皮打呼噜,这人们叫嚷得震天响,他都毫无感觉。 至于秦纨。 现在他还是一个借尸还魂的手段,没法动用法力。 得,是自己把他肉身烧了,赔他一条命也不算亏了。 想到这里,他居然还有点开心。 可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坠落深谷的声音。 他急忙回过头去,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啊?” 他满头黑线,大师兄这是失足掉下山崖了?这事儿,这事儿不怪我啊! 他刚想感慨一句,大师兄你走得仓促,死的好惨,这死都死了第二回了。 一道朦朦胧胧的光影,忽然从悬崖底下升腾而起。 “你快走。” 话音落下,那个光影与他擦肩而过,犹如流星一般撞入了袭击而来的上清宫众人之中! 沈入忘还愣在原地,一股大力袭来猛地将他高高抛起,消失在了山间。 “师兄!” “总有机缘再见,若是再有闲心,去牵丝山庄瞧瞧,也不赖。” 那阵声音虚无缥缈,就那么散在了风里,不见了踪迹。 …… 山上的大战还在继续。 满山都是不曾熄灭的林地之火,山风之中传来了一阵阵的血腥气。 沈入忘是见识过当时在龙形岛上秦纨的手段的,那是一股可以与龙子龙魂对抗的道法,沈入忘也不知道,他是掉下了哪处悬崖,得了哪门子奇遇。 但料理这样的场景恐怕不在话下。 他也是生了气罢? 小道士摇了摇头,都说秦纨冷漠,可又有多少师兄弟知道,这山间无数的禽鸟走兽或多或少都受过点大师兄的恩惠。 大师兄自然生性孤僻,又喜好青蚨,但他却是与这些生灵为伴。 “这也算他替那些孩子讨回血债罢?”沈入忘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小龙猫打了个哈欠,偷瞄了一眼沈入忘。 一脸你丫就装吧的德行。 小道士也自讨了个没趣。 不过,大师兄这算是又丢了? 虽然知道此时的秦纨正在浴血奋战,但沈入忘觉得只要是鬼身多少都有一定的不测,搞不好天上一道雷,就将秦纨劈得粉身碎骨。 他只能藏在尸体之中躲避天劫,如今出了窍,这一身魂魄被风一吹,就要飘散;即便此时勇猛,但终究还要受冥界束缚。 得,就这样,说是找到你,便要找到,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在所不惜。 你且等我便是。 不过,眼下的问题,却仍旧不小。 现在的沈入忘,就像是过街老鼠,随之而来的自然还有天罗地网一般的搜索,他在这里与等死也没什么两样。 虽然他觉得,秦纨能把这些人打的七零八落,但终究不能全歼,到时候,就像是在龙形岛上一样,秦纨消散而去,这些人仍能搜捕他。 “这位快刀手和大师兄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龙猫先生,快用你无敌的血统想想办法。” 龙猫歪了歪脑袋,仿佛有点听不懂,这几日相处下来沈入忘已是知晓了这货也是个偷懒的主儿,但凡没点好处又需要他出力的事情,他都一概装傻称愣,若是说他半句坏话便立时暴跳如雷,巴不得把你剥皮拆骨,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魔头。 “三师兄也算出了个难题,他既然告诉了二师兄‘牵丝山庄’,而大师兄好死不死还提了一嘴,可却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前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不曾注意到的是,远处的山火已经有减弱的趋势,喊杀之声也消失了去。 一道光影冲天而起,消失在了云端,不见踪迹。 …… “哎呀,哎呀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几个老头儿老太绕着一个青衣的道人焦急地说道。 那道人是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剑眉星目,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立在地上仿佛是一道幻影,只是影像都有几分模糊,有些抖动。 少年人忽然笑了起来:“我去一处龙穴救了个笨蛋,只是没成想,笨蛋只会拖后腿,差点便回不来了。” 第51章 他踱着步漫步在厅堂之内,这里仍是一处山洞,只是四通八达,而立于少年跟前的是一块巨大的幽绿石碑,上面有着犹如蝌蚪一般的文字不断流转,不多时,这些文字已经从墙壁之上浮现而出,而后绕着他的身体一周,最终没入了他的体内。 一旁的老者嘀咕道:“这小子恐怕是咱们鬼族里的奇才,这千年以来便没有修炼的无字碑,他都能够……” 另一个老者叹了口气说:“巫真,你个老小子不行,别觉得大家都不成,你瞧瞧我,我只是不乐意练!不然,你们几个老不修早就因为羞愧而死了,我可是保全了你们的面子。”说着他洋洋得意地一叉腰,可是把他得意坏了。 几个老者哪里肯罢休,已是举起了拳头,几个已是有千岁的老者不到片刻便扭打在了一处,只打的不可开交。 而此时的少年道人身上光华一收,已是恢复了过来,他看了几个人一眼笑着说:“你们便都不要吵了,若是想学,我教你们便是,不过我还有一桩事未了。” 几个老者顿在那儿,都纷纷说:“还是小子实诚,哪像这些老不死!” “你说谁老不死呢!” “你说谁呢!” 白衣的道士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只是看着远处的斑斓天光,与沉睡在不远处的倒影之中的景象,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的沈入忘正坐在屋顶上,一阵天风吹过,冻得他忽然打了喷嚏,得,是哪个孙子在背后骂我呢,要是被我抓到,看我不打死他。他伸手用信封擦了擦鼻涕,歪了歪头,肩头的小猫抖擞了两下精神,随后摇了摇脑袋。 小猫儿像是才睡醒,他人立了起来,仿佛有点重心不稳,还拿尾巴支撑了两下地面,他抬起小猫爪先是打了个响指,皱着眉,仿佛觉得不够,又深吸了个一口气,猛地打了个呼啸,只听平地起了一个炸雷,而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一阵涌动。 随后无数如同银梭一般的鱼儿竞相跃出了水面,而在这等壮观的景象之前,一条巨大的黑白相间的大鱼猛地冲上了海岸。 沈入忘在海边生长了如此之久,自然知道这是海中的霸王,杀人鲸。不过小猫儿却是一副没事猫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鲸鱼的脑袋,随后盘膝坐了下来,还颇为挑衅地看着沈入忘。 仿佛在说,你不敢嘛?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鸭!希望大家都能有甜甜的恋爱!真是非常抱歉这本来应该是昨晚发出的章节,但是由于存稿箱的未知错误时间设定成了9月3日,今天才发现真是非常抱歉。 第27章 曾到云中问鸿雁 ◎公子……请您自重◎ 骑鲸而御四海,沈入忘对于这等潇洒的事儿,却只在传说之中听闻过一两回,而且还得加上个仙人的前缀。 沈入忘看着周围没有什么变化的景色,身边的小猫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掏出了两条小鱼干,吧唧着吃完还拍了拍手,而后优哉游哉地躺在鲸背上晒着日光浴。 他们的四周不少竞相飞跃的鱼儿正在保驾护航,仿佛这小家伙是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人物。 他们已在海上航行了半月有余,其间换了三匹鲸鱼,这些鱼儿会给他们俩送来新鲜的口粮,多是用海中的海藻制成的饼,而淡水则是由海中的一种水母提供。 沈入忘虽然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多少还是过得下去。 这一天,沈入忘一如既往地躺在鲸背上,忽然却被鲸鱼滋了一脸,他一抹脸上的水,连忙坐起身来。杀人鲸又是一声长鸣,远处若隐若现的却是一处漆黑的陆地。 渐渐的那片陆地在沈入忘的视野里逐渐扩大,那是一个青山高耸连绵不绝的地带。 “那是中州?”他戳了戳还一动不动的小龙猫的肚皮,小东西拨开他的手掌而后点了点头。 沈入忘将“中州”二字呢喃了一遍。没成想,自己还有机会再次踏足这一片广袤的大陆。 他们找了一处小地方与那些鱼群告了别,那些鱼群对于龙子颇为恭敬,反倒是对沈入忘有些不闻不问,巨大的尾鳍拍击水面,又是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此处是一座小山之后,鱼群对于水底的动静自然是了如指掌,避开暗礁与浅滩,将他送到了这里。 沈入忘倒是来过几回中州,只是那时候总有一人陪在他的身旁,如今现在却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就罢了,还得去找什么劳什子牵丝山庄。 一无地址,也无向导。既无钱来,又无人手。 他想了想,把龙猫放在肩头,往山外走去。 好在此处并不偏僻,走不了多远,已是有一处小镇,远处正有一处码头,一些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吆喝着和同伴们搬运着货物。 远远倒是有一队身着道袍的人行色匆匆,沈入忘随手抓过一顶斗笠扣在脑门上,侧过身,随手翻检着面前的摊位上的小杂物。 那队道人显然有什么任务,只是有几人仍是喋喋不休。 “朱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师尊令我等即刻出海?去的仍是那个鸟不生蛋的留仙岛?” 沈入忘翻了翻白眼,我留仙岛被称作“小蓬莱”,人杰地灵不说,物产同样丰富,怎么落到别人嘴里便又成了个“鸟不生蛋的地界”了? 被称作“朱师兄”的道人听语气颇为老成,他思虑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个师尊倒是不曾明说,不过,听闻‘龙池’现世,诸多二代弟子都积极搜寻此物,所以才派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内门弟子去留仙岛,应当并没有什么大事吧?” 第52章 沈入忘一听到“龙池”连忙竖起了耳朵。 那发问的弟子发了一阵牢骚,那朱师兄安慰了几句,倒是有一人又插嘴进来说:“这事儿我听相好的内门弟子说了,说是一位长老的儿子死在留仙岛了,现在上头气急败坏呢。” “去去去,可别乱说。” 那些人说说笑笑间,已是走了过去,仿佛这事儿与他们并无什么关隘。 沈入忘扯了扯斗笠,面前的大姐露出一口黄牙说:“后生仔,买不起就别看了,一副穷酸样儿,还学人家挑三拣四的。” “大姐,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哪儿看出我没钱了?”沈入忘伸手往腰间一摸,而后若无其事地又缩了回来。 他还真就没什么钱。 往日里,师门上下,大小钱粮,一应都有秦纨掌管。 他喜好钱财,是个只进不出的守财奴。为此,还在师侄们口中得了个雅号,管他叫做“貔貅”。 当然了,沈入忘知道这算是个黑称。 毕竟貔貅虽然招财,但号称“吞万物而不泻”。 放在人身上这词极为不雅。 不过,自少时以来,沈入忘花钱素来大手大脚,比之一般的富家子弟都不遑多让,秦纨却在这些钱款上,对他不予苛责。 就连五师兄置酒偶尔都要找小师弟商量商量。 便是一句:“小师弟,大师兄最是不会为难你了。” 这一来二去,沈入忘反倒是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没钱就万万不行。 “大姐,你这玉成色不好,我可是城里来的,你这些玩意儿,我看不上。”他还在那边东拉西扯,这时,却被人撞了一下。他差点跌了个趔趄,远处传来阵阵吵嚷声。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何家少爷出游,闲杂人等统统都给我退避咯!”一个声音尖利的男声忽然响起。沈入忘赶忙退到一旁,只见得是一个作公子哥打扮的人,在冬日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上套一件金边长衫,上头用锦绣手法刺了一只麒麟,另有青鸟与白虎雄踞左右,光是这一身衣衫已是富贵逼人得紧了。 那何公子“啪”地合上折扇,露出一张油腻的脸来。沈入忘不由得对此评头论足:“得,这位长相可与这锦缎实在不相符呐,猪头配锦衣,奇观,当真奇观。” 一旁的小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瓜子,也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它向着少年道人递过来一些,两个人便偷偷摸摸找了个墙角,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场面之中发生的一切。 这何公子仿佛大有来头,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一队道人跟前,昂着胸口,凝视了半晌,随后却石破天惊一般,取出折扇,“啪嗒”一声打在了为首的道人脑袋之上。 “你算什么东西,看到本公子居然敢不行礼?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喊七八百个家丁,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沈入忘听得一口把瓜子从嘴里喷了出来,就连龙猫也不曾见过这等阵仗,两只小手握着瓜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傻子犯了失心疯?”沈入忘低声说。 “小伙子,外地来的?你可不知道,这位何少爷家里是做什么。”有个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沈入忘侧过脸,看到的是一个当地的老实巴交的长者,他手里提了一杆烟袋,也蹲在了他的身边。 “还是这般舒服呐。”老人抽了口,笑着说。 “老丈,小子初到贵宝地,确实对此不知情,不如老丈来说说,我这儿有瓜子,分你吃些。”他笑着说。 一旁的小龙猫仿佛对他慷人之慨颇有微词,连忙把瓜子捂得严严实实得不再给他半分机会。 “那老头子我可得说叨说叨了,咱们这玉农镇上头有个云中郡,这位何少爷便是来自那儿。” 沈入忘知道,自大兴有朝以来,下设三十九郡,云中郡乃是毗邻南海之地,便被称作为南荒。 “这何少爷是云中郡王的独子。”老头子拿烟斗敲了敲石头,而后吸了一大口。 “许是独子的缘由,云中王对这位少爷极为溺爱,几乎是要星星便给去摘,天底下便无有任何他不顺意之事。 不过前阵子,有一伙道人与这位少爷在玉农镇起了冲突,而后扬长而去,我那时候只知道好像是拈酸吃醋,为的乃是其中的一名女子。后来那伙道人出海而去,直到这一回。” 沈入忘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场中的场景,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老丈,你说这何公子是不是很有钱?” 那老头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想了个明白于是指着沈入忘大笑了起来说:“小子你可真会说笑,这位何公子岂止是有钱,乃是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呐!” 沈入忘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包,忽然觉得未来有了那么些着落。 那些道人被何公子逼得节节败退,他们也知道这位公子的来头,自然不敢随意菲薄。 正当这时,远处便有几人连着几个起落,到了众道人跟前,低声喝道:“还在这儿纠缠个什么,快走!若是耽误了长老大事,你们岂有命在!” 说着已是扯过领头之人,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那被称作“何少爷”的猪头顿时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商贩们,纷纷低下了头收拾起自己的摊位,风也似的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第53章 沈入忘告别了那个好心的老者,便消失在了林地不远处。 …… 这一日,何宝生这一口恶气仍是没出,等到他回过神来,此地的人早已跑了个精光。 他嘴上骂骂咧咧地吵嚷了两句,身边的侍从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的德行,纷纷噤若寒蝉不敢说上一句话。 何宝生大声说道:“这帮子臭道士,还以为我爹不敢拆了他们那桩破庙了,反了天了?走,起驾回府,找我爹去,我要让我爹参他们上清宫一本叫他们知道,咱们云中郡府的厉害!” 他说了一通,却不知道左右正拿他做笑柄,他的脸一时红一时白,正在这时他却瞧见不远处正缓缓走来一个妇人,这妇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素面朝天,手中提着木盆里头搁了些许衣衫,看来乃是要去溪流之处浣洗衣物。 这何宝生乃是色中饿鬼,往日里更是青楼秦馆之中的常客,一见得这般清颖脱俗的小娘子,不由得色心大动。 他犹如饿虎扑食一般,原本矮胖的身子此时却显得极为灵活,他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衣袖,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边的哈喇子,色眯眯地说道:“哟,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不如随本公子回去吃香喝辣如何?” “公子……请您自重。” “嘿嘿,本公子自重个什么,也不去问问这十里八乡的,这地界有何人有我云中王府富贵?小娘子瞧来,想是不曾知道本公子的厉害吧,来来来,随我去府上说叨个清楚,保管你受用无穷,流连忘返呐!” 说吧,他已是拽着姑娘的衣袖往轿子之中拽了过去。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清朗的笑声,极为刺耳,他刚要钻进轿子之内,满心恼怒,急匆匆地转过头去,却瞧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臭鞋,“啪”地一声脆响,已是拍在了这位公子爷的脑门上。 顿时之间,这位纨绔子立马便气得嗷嗷大叫,可身边的众人却勉强憋着笑,极为辛苦。 那素服的妇人也忙跑了个无影无踪。 只余下那个何公子在原地大为光火,又无办法,像是只可笑的猴子,唯独他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作者有话说】 台风天!各位小可爱尽量避免外出鸭! 第28章 花树酥雨,持弓纵马一少年 ◎只是,这等话,沈入忘一辈子也不会说上一句。◎ 沈入忘看着这一顶轿子一摇三晃行进在路途之中,此处前去云中郡首府邺北可谓是颇为遥远,也只有这种富家公子才能闲得发慌,自那儿不远百里而来。 其间山道曲折,他跟着这一伙人已是行了约有四十里地,仍是不漏破绽,不得不说这位云中郡王对这个傻儿子真是颇为疼爱,所选的护卫就少年道人看来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其中不乏道门逸士与武林高手。 这些人若是来上一两个,他自忖能够应付,若是多了,他若有似无地看了脚边正懒洋洋打着瞌睡的龙猫。 得,万事都得靠自己,这剪径蟊贼可不好当。 不过,杀人容易,如何制服他们而不重伤则是门技术活儿了。 沈入忘不愿杀生,不然下去大开杀戒,再多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铁桶阵好似是没有破绽的刺猬,就连少年道人都不知何处下嘴。 他暗暗心急,此处距离邺北已是不远,若是让这一伙人入了城,沈入忘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法从里头劫人了。 但据说这位何公子乃是极为容易出幺蛾子的人物。 此生便是爱好游猎冶游,此处的野兽都要被他打了个绝,以往便多有一时兴起,上山行猎的历史。 “能不能变头鹿出来?”沈入忘伸手比划了两下,龙猫有些颇为不在意地瞟了他一眼,而后打了个哈欠,他两只毛茸茸的爪子轻巧的一拍。 顿时,沈入忘觉得脚底下一阵地动山摇,有那么些许立足不稳,而草丛之中一阵窸窸窣窣,不多时已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几头梅花鹿,它们颇为警觉地探出脑袋,看到了龙猫却微微一躬身。此时一头颇为雄伟的公鹿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他啾啾地鹿鸣了两声,这阵悦耳的鹿鸣立马便引起了山下那顶轿子之中人的注意。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已是从里头窜了出来。 “鹿!哈哈,有鹿,本少爷还以为此地的野兽都被本公子杀绝了,取本公子的弓来,哟,这……本公子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公鹿,此鹿我志在必得!” 话音刚落,已是早有几人顺势递上□□,那人已是远远一箭射来,只是这准头实在感人,落入了林地之中已是瞬间不见了。 沈入忘一捂脸,就这手艺,能射到东西便算是有鬼了。 说起来,沈入忘倒是有自己的拿手本事,他少时在山间便擅长游猎,那时候便是秦纨手把手教的。 连其余的师兄弟都说他弓马本事,就是去大兴朝考个武举都绰绰有余,唯独只有秦纨只说是一般般而已,愣是不夸,便怕他一根尾巴翘到天上去。 为这事儿,沈入忘没给秦纨几天好脸色看,大师兄自然也佯装不知,只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好,便不以为然了。 然而偌大的落鸿山上,恐怕也只有沈入忘知晓,秦纨射箭之时,美不胜收。 他自外款步而来,看到远处的山坡靶场,少年道子站在漫天飘零的花树之下,取了弓箭,遗世而独立。 第54章 他长身玉立,而后精准得射出一箭,毫无烟火之气。 他才是落鸿山箭术第一。 只是,这等话,沈入忘一辈子也不会说上一句。 这公子兴高采烈地往山上行来,如此看来彷如一个毫无心机的稚子。 沈入忘侧过身子躲在林后,而后那公鹿早已得到了指令,他掉头遁入山林之内,远远地仍是可以听到何宝生的呼喊之声。 他一见那反应立马便是急了,他连开两箭又是大失准头,其中一箭更是不偏不倚直射在沈入忘藏身的树木身上,反倒是把小道士吓出了一身冷汗。而另一箭更不知道是歪到何处去了。 而此时的小少爷早已脱离了人群,那些护卫深知这位公子的性子,若是搅和了他打猎的雅兴,自己有几条腿都得给他打断了去。 他们也乐得清闲,云中郡早已没了什么凶猛的野兽,唯独剩下来的也就是些獐子与黄鼠狼,不知道多少年前便不成气候了。 所以只是远远地追在他身后磨着洋工,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自家的少爷一个扑倒,已是进了一处草丛,口中还是骂骂咧咧,仿佛颇为不服气。 有几个没了礼数的纷纷笑出了声来。 如此这般,便没了动静。 此时的沈入忘则一手捂住那公子哥的嘴,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他从怀里取了一张薄膜,覆盖在了公子哥的脸上,他轻巧地一掐,那个何公子立马昏死了过去。随后他手脚极快,已是将那一身富贵逼人的衣衫退了下来,换在了自己的身上,接着他取过薄膜,依样画葫芦,已是贴在了自己的面庞之上。 不到片刻,他的脸便好似充气一般浮肿了起来,变作那何公子的模样。他往外一看,见着所有人已是急速逼近,知道时候已到,他学着何宝生的口气,骂骂咧咧地从里头钻了出去,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弓,仿佛颇为不满一般。 “你们这些狗东西来得可是这般迟,鹿没了,真是晦气,去去去,都给本少爷下去!”他犹如赶鸭子一般,将众人往山下赶去。 一伙人不知何意,只是唯唯诺诺地跟着他到了轿子边沿。 不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若是在山上磕了碰了,他们这伙人同样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就在这时,远处却急匆匆地跑过来了一位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他一瞧见何少爷从山间下来,连忙走了上去说道:“公子,公子,老爷正到处找你呐,你赶紧回去,不然这老爷发起怒来,咱们小的可万万承担不起呐!” 说着说着,竟是要跪下来给“何宝生”磕起头来。 沈入忘原本只想着借着这位公子哥的名头好行事,他下手并不重,而此地也有生灵看护,万万是不会害了这位何公子性命,可没成想事情居然发展到了如此境地。 他连忙搪塞道:“不去,本公子还有要事要办,回去禀告我爹……”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你往日里可从来不叫老爷‘爹’的……你们这些狗东西是不是亏待少爷了!”那师爷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周围的护卫们大声骂道。 沈入忘一头的黑线,好在易容之后这等表情都被遮掩,只剩下那股子常见的趾高气昂,“我叫那个老东西一声爹,那是给他几分脸,那老东西还敢来管我的不是?本少爷想去那儿就去那儿,他管得上?叫他管好云中郡那等一亩三分田罢!” 他讲完这话,那师爷却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对!对!对!是少爷,少爷往日说话便是这个味儿,错不了,错不了!”沈入忘也懒得去与他争执,大喝一声:“走!随处逛逛去,咱们去瞧瞧这街上还有什么姑娘没?” 此时一位小厮探过头,笑眯眯地说道:“公子!公子!听说城中天香楼来了一位名动江南的婆娘,要不……” 沈入忘学着那厮模样,□□了一声说:“走着,前头带路。”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顿时将那师爷甩在了身后。而就在这时,沈入忘觉得轿子被人一把扒住,他有些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只看到师爷已是拿了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少爷,若是你不回去,那老朽我也不活了!” “赶紧去死。” 沈入忘本想这么说,可一想到这人的荒唐行径,不耐烦地探出头去说道:“得得得,摆驾回府,且去看看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什么话要说,凭白搅了本少爷雅兴。” …… 云中郡王府位于邺北城正中央。 这位云中郡王除了有那么个宠溺独子的恶习之外,倒也是个励精图治的皇亲国戚,据说这位云中郡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养出这么个混账儿子来。 不一会儿,队伍已是抵达了府衙门口,他下了车,临到此时沈入忘方才有些头皮发麻起来,都说最知子女者父母,到时候这位大人物随意将自己一拆穿,恐怕自己立马便是利刃加身,万劫不复了。 到时候可别指望某人再来一回天外飞仙。 而且沈入忘也不无恶意地觉得,那位朋友如今看起来过得不错,甚至有些潇洒。 看来,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还是要倒过来写了。 “何公子”只得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大摇大摆地往府中行去,此处亭台楼阁,倒是一应俱全,尽是王室气派。 那师爷站在身后忽然开口道:“公子,王爷正在前厅等你。”说着他微微一侧身,指出一条路来。 第55章 “何公子”点了点头说道:“还需要你这狗奴才多嘴?前头带路。” 那师爷忙不迭地走在前头,不多时,已是能瞅见一栋金灿灿的大屋之内,有一个身着素服的男人正背对众人站在其中。 这人看着十分高瘦,他听得身后来人,急忙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张脸庞却让他有那么几分惊异。 这是一张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男子脸,他容颜颇为俊朗,仿佛岁月不曾侵蚀半分,甚至何公子站在他的身旁,都如同他的兄弟一般。这位云中王的颜值倒是与独子天差地别,这种荒谬之感,让沈入忘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宝生回来了,快过来,让为父瞧瞧。”那素服的郡王走上前来,左看看右看看,仿佛是怕这外出一趟碰了亦或是摔了,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老东西看什么看。”他语气倒是不大耐烦,这郡王反倒是更为欢喜,他说道:“看来此去吾儿不曾受什么委屈,来来来,这边坐。” 他好似一个顽童,早已不复端庄,他自放在案牍上的一只锦盒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物件,也不敢假借他人之手,便如此端到了沈入忘跟前。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鳞片。 “宝生,这是你念叨了许多年的‘真龙鳞片’,为父托人于中州,苗疆,四海,漠北遍寻此物,终得所归。” 他将龙鳞轻巧地送到了沈入忘的手中,少年道人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张慈祥而满怀愧疚的容颜。 龙鳞。这是举世无双的珍品,他却可以为此倾尽所有,只为了孩童的一句戏言。 沈入忘的表情有那么几分复杂,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龙鳞?龙池?莫非…… 他忽然开口道:“老东西,你找到这玩意儿,是不是在一处叫做‘龙池’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羞羞:咩!老子才是天下第一咩!各方面都是咩! 第29章 突然见了个爹 ◎与子偕老,起于携手。◎ 这片龙鳞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了。 沈入忘觉得有那么一缕不祥的气息,这枚龙鳞是真是假,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一切都太凑巧了。 真龙于龙池洗浴褪下鳞片,传于世间。 这是自古以来,便流传于民间的传说,但可怕的是,这传说非但没有成为一个笑柄,反倒是有越演越烈的倾向。 道门之人纷至沓来,就连人间帝王都要上来插上一脚。 而云中郡王也很惊诧往日里只看重结果的傻儿子为何有此一问,他思忖了片刻随后说道:“这片‘龙鳞’乃是自怀远郡之中一处险恶之地被一伙游方的道士抢出来的。” “险恶之地?”沈入忘一脸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云中王。 “据说,乃是一处龙池,宝生,你听爹说,这龙池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听那些道士说,若是落入龙池,可能当即便会粉身碎骨,我知道你向来对道门的事不感兴趣……”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许多,甚至有那么些啰嗦。 少年道人默默地听着,那云中王说到最后,停了嘴,只是将龙鳞小心地塞在了他的手中。 “孩子,今日你倒是显得比往日要静了。” 他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那等疲倦一闪而过,哪怕他生得并不苍老,但终究是逃不出一个中年人的疲敝。 “自你母亲过世,已有十六年了,你也长得那么大了……”他说了两句,仿佛觉得这些话,在儿子面前颇为不中听,便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独子。 却发觉他也正在发愣似是有什么心事。 “啊……我都要忘了,宝生你向来不爱听这个,我这便去吩咐小厨房,给你弄些爱吃的,今日咱们父子俩……” “老东西,继续说下去。” 沈入忘低着头说了一句,他是一个不曾体验过亲情为何物的人。 早年间,还在伏牛镇他的一双养父母不知道为何,总是对他有那么点畏惧,他总是被当做一个外人高高举起,家中吃穿一应都是最好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没有那种被人青睐,被人疼爱的感觉。 直至惨案发生,养父养母陈尸于他的跟前。 那个看上去不过比他大了两三岁的孩子,在师父背后,悄悄朝他伸来了手。 与子偕老,起于携手。 他曾经那么想过,只是在往日白日光影之中,只想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每每午夜梦回之时,这个念头却不时袭扰他贫弱的梦境。 每每惊醒,身侧却不再如少时一般,空无一人。 窗外是霜花一地,西风吹珠帘。 云中王有些迟疑但看着独子有些许不乐,他低着头,嘴角嗫嚅随后说道:“你娘临终之前,托我好生照顾你,要让你无忧无虑的长大,你在那时候便……毁了面容。”沈入忘觉得云中王仿佛并不想要揭开何宝生心口的这道疮疤。 只是没成想,那张肿胀犹如猪头的头脸,到底并非他所愿,说到此处,他不禁有那么些同情于他。 少年道人狠狠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却没有多说什么。 云中王叹了口气继续说:“当时的一家老小,若是遇上了你,便要叫你一句‘怪物’,这里的所有人都怕你,都恨你,都觉得你是个怪胎,是个害人精,将家中最好的主母就那么害死了去,可我知道,你的母亲到了最后都不曾怨过你半句。” 第56章 “我素来知道你心好,你不过是逞强。”云中王的眼神之中有万般的柔情。 “你素来大呼小叫,对我不甚恭敬,他们都说你没有礼数,可你于你母亲的牌位之前,从来都是三跪九叩,大礼从不缺,列祖列宗跟前,亦是如此,我知你便是如此,与你母亲一般均是刀子嘴豆腐心……” “老东西,说重点。”他微微侧过头去,不再去看云中王。 “是为父啰嗦了。”他“呵呵”笑了两声,他心情倒是大好,他已经有多久不曾与儿子面对面地谈过这些事情了?五年?还是八年? 他已是有些记不清了。 “我独自抚养你长大,头两年,皇兄派我到云中郡来,特赐我‘云中王’的封号,这是皇兄宽宏大量,我既然为你父亲,便要为你留下家业,让你此生无忧,我在任上,倒是没有让皇兄失望,只是却疏忽了你的教养。 那一日我自外头归家,赫然瞧见的是你尚在地上爬动,你那时候何等要强,众多的家仆想要上来扶你,你一声大吼‘滚开’,便无人敢上前,你那执拗的性子,多半是像你娘,可是让你这般的,确是爹爹我呐, 是我在你最需要爹的疼爱的时候,忙于公事,是为父的过失,叫你在府中受尽了委屈。”他的容貌忽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他的眼神有那么几分阴狠。 “那些个狗奴才……一个个的,表面上叫你做‘公子’可若是得了闲,便要在背后乱嚼舌根,说的是‘云中郡王府家门不幸生了那么一个怪物’,这些奴才你一言我一语,将你描绘成了一个灾星。 我一怒之下,便将你后院的所有奴才都叫手下割了舌头。” 得,这也是狠角色,沈入忘暗暗咋舌,那种温和的想法倒是稍稍退却,毕竟所谓帝王家哪怕是旁枝末节,也少了那么几分人情味。 所谓温情的极限,也就是父子之间了。 “你刚巧从里头出来,被那满地的鲜血吓得再也不会说话,是为父的不对,是为父对不起你。”云中王越说越是难受。 忽然,他走到了何宝生跟前,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他。 “生于帝王之家,我早早便没有了父母的疼爱,我与皇兄亦是互相猜忌,宫门似海,直到有了你母亲,直到有了你,那年的大雪,我尚在皇都游猎,路遇九月雪,河川堵塞,我与扈从分散,是你母亲找到了我,于我披上一层棉衣,我们谈了许多,自风花雪月到天下大事,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这天底下任何女子都不如她。” 沈入忘闻到云中王身上淡淡的檀香与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一时之间有点想不起这股味道的由来,似乎这种气息已是由来已久,甚至扎根于他的骨髓之中,但就是记不清。 “我便许她,娶她为妻,我做到了。”沈入忘感觉怀抱一松,面前的男人已经静静地抬起了脸,他的脸上有着一种沉浸于过往的幸福之中的笑意。可沈入忘却觉得这仿佛有那么一点微妙的邪气。 “我与她颇为幸福。我也把你看作上天给予我们俩人的礼物,只是最后却……” “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悲欢离合,这世上总归有那么些许不完美,只是我却曾经幸福过了。”说着男人又紧紧拥抱住了“何宝生”。沈入忘忽然想起了这股味道的来历,这是在伏牛镇之时,他曾经嗅到过的一种巫术的气息,因为过于特殊,他当时还问过师父。 师父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一种操纵尸体的巫术,其代价很大,为师也不曾涉猎。” 那人松开了何宝生。 站直了身子,不知何时,屋外已是一片夜色,月凉如水。 “宝生你且回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招呼郑师爷,他会安排好一切的。”云中王笑了笑。 沈入忘一挥长袖,冷哼一声:“老东西,不必你说!”便迅速消失在了屋子之中,那素服的男子,却是一言不发,他的嘴角忽然拉出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微笑,只是这等表情一闪即逝。 几只反着曳光的蝴蝶扑腾了两下翅膀,终究消失在了庭院之内。 沈入忘急匆匆地抵达了那位师爷所领的房子,这是一间有进有出的大院,不知道为何这里的仆人却是少得可怜,只有几个老者正在做着杂役,见得他回来,也只是微微一欠身,便自顾自地做起了事来。 沈入忘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云中王反倒是觉得有那么一些恐惧。 他步入庭院之内,径直到了一间大房之内,这里的摆设同样简单,并没有什么特点,这里甚至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他满以为这位纨绔子的住处应当是纸醉金迷,满是桃色满园,他还为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来应对这帮子汹涌的莺莺燕燕,可没成想,这里别说是美人了,就连个母的生物都不曾见到一只。 许是有也是那处池塘里的母□□与母锦鲤了。 这时,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地面上,他抖了抖身子而后打了个哈欠,和沈入忘招了招手。“怎么样,觉得这位王爷如何?” 龙猫摇了摇头,他刚才一直便被沈入忘支到一旁,不过也算是听了全程的故事,他的表情却是有些厌恶,仿佛对那位“云中王”不曾有什么好感。 “这是真的龙鳞?”沈入忘随随便便就将那件人间至宝随手一丢,小龙猫高高跃起,一把将他衔在了口中,他咬了咬,而后有些怀疑地用力一咬,从上头反倒是落下了些许碎片来。 第57章 而后他点了点头。 “这是真的龙鳞?”他看到小猫的反应已是明白了几分,这地方还当真有些大秘密在内。他想了想,忽然喊道:“郑师爷,你这个狗东西,给本少爷滚进来!” 刚才那个还毕恭毕敬的男人一下子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对着沈入忘一作揖,低声说:“少爷,有什么吩咐?” 沈入忘随口问道:“这怀远郡是在何处?”他把玩着手中的这片龙鳞,也不看面前的人。 可不远处的郑师爷却半晌没有动静,他扭过头去,漫不经心地骂道:“让你说话呢,哑巴了?干什么吃的?” 那郑师爷的脸色笼罩在黑暗之中,他的声音有几分阴郁,悄声说道:“少爷……贵人多忘事,难不成真忘了,怀远郡可是夫人的娘家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应该就入v了,会掉落万字更和评论区红包!之后就稳定开始日更了!答应了好久的日更终于开始啦! 第30章 当个纨绔体感良好 ◎呵男人◎ 沈入忘觉得这本来就阴森森的屋子里的气温, 一下子又往下掉了几个点。 沈入忘干笑了两声,而后说道:“我如何不知道,我是问你, 老爷自怀远郡的哪里回来的?” 那郑师爷抬起头来, 眉头略微舒展,笑呵呵地说道:“那是,毕竟少爷可是最是想念夫人的, 这在府中均是知晓, 这怀远便是夫人的娘家, 少爷如何不知。 是老朽愚笨了, 王爷……据我所知, 乃是从毗邻怀远郡的一处山脉而来, 那儿有一个化外道人之间交换情报以及法器的地界, 那地方不甚大,且名声不显,但乃是一处实打实的交流圣地, 老爷与那儿的主人有旧。 但凡有好东西都会直接知会王爷一声, 王爷便派人去取用,据小的所知, 有不少东西已是用在了少爷身上, 譬如……那枚龙鳞。” 沈入忘点了点头,将折扇往手中一折,而后一拍说道:“哦?那有人知晓,这龙鳞来自何处吗?” “龙鳞自然来自于真龙身上, 少爷这问话, 可是唐突了。” 沈入忘感觉他在避重就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按捺下性子,低声说:“老郑,你跟着那个老东西多久了?” “回少爷,已有二十七年了。” 小道士不由得一阵牙疼,得这位服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面对这么一只老狐狸,要是好好沟通可半点用都没有了。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回家养老,在这儿受什么鸟气,你看看本少爷像什么?” 那老头倒也不算是常与这位府中出了名的荒唐少爷打交道,一时之间竟是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性地低声说道: “少爷便是少爷,少爷总是有少爷的模样,未来这云中郡王府,乃是由少爷做主,若要小的说,老爷如今的模样,便是少爷日后的样子。” 他话音刚落,沈入忘已是一拍板大骂出声:“放你xx的屁,那个老东西何等的英朗,生出来我这么个狗一样的玩意儿?我像他?你哪只狗眼瞅见的? 就你这糊弄人的德行?还给我王府做狗?您配吗?您不配!” 这老头什么时候被骂的如此凄惨过?这一下子被骂了个懵圈,问题是这……少爷连带着自己一块都骂了,这是为何啊? “小的……” “我问你,在怀远地界上有无什么绿林世家,亦或是道门势力否?”他话锋一转,已是高深莫测地端坐于椅子上,两手平放在身子两侧,颇为闲适。 只是此时已经图穷匕见,这老人思路虽是转得极快,却也同样不知道这剑走偏锋的少爷到底想要打听什么。 “这……怀远郡乃是道门稀薄之地,倒是有一些豪强,其中又……又以夫人的白家为最,只是少爷你也知晓的,白家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了, 这怀远地界上,如今执掌龙头的,乃是沙河帮,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当初的白家不远,他们在那儿开了总舵,对白家虎视眈眈。 往下的是……” 沈入忘打断了他的话,他低声问道:“我娘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郑师爷听得少爷的话语缓和了下来,心中一定,想来少爷只是担心夫人娘家的细枝末节,又不好意思询问。 他便小声说:“禀告少爷,如今只有守宅的三五家仆了,都已经垂垂老矣,少爷你知道的,那是万岁爷下的旨意,就连王爷也不敢违逆。” 沈入忘一时之间楞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王室之中到底有什么恩怨,听上去仿佛是一件大事,但他却没有半点耳闻。他只能在原处冷笑,他说道:“便是天王老子,对我娘不敬,迟早有一日,我都要把他拉下龙椅来。” “少爷!少爷你可不要乱讲,万一被人听见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哼,我怕他什么!我娘家的大宅如今如何了,现在是否被改了名?” “现在……连名头都没了,只有一块乌泱泱的牌匾了。” 沈入忘一展开折扇笑着说:“不知道这怀远郡之中还有什么好宅邸,既然这皇帝老子不舍得给我娘立个安身之处,我云中王府还没有钱再替我老娘再买上一栋?” “少爷……我们云中王府清水得很,三思啊三思呐!” 沈入忘托着腮问道:“本少爷问你话,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第58章 “除了白家旧宅,还有方家的府邸,还有大司马家中的养老府邸,其余的尽皆不入流。” “方家和大司马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宅邸还有人住是吧?统统都给我轰出去!” “使不得啊少爷!”沈入忘一下子站起身,反倒是郑师爷走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哀嚎了起来。 沈入忘一脚把它踢开,他说道:“本少爷累了,要歇息了,滚吧,告诉老东西,要是他如此待我母亲,本少爷一辈子都不认他这个老子!” …… 沈入忘放完这般狠话,那郑师爷三跪九叩,已是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阖上眼,整理了一下这一阵威逼利诱之下,所得的信息。 这败家子兼纨绔子弟的身份还挺好使的。 沈入忘笑了笑,他念叨了两声:“白家,白家老宅。”他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沈入忘一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机缘巧合。 这白家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仿佛一瞬间所有的暴风眼都集合在了这个神秘的大宅之中。 发生了什么沈入忘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在他的脑海之中,“牵丝山庄”与“白家老宅”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仰躺在座位上,仿佛想起了一个颇为冷漠的身影来。 “不知道最近他过得好还是不好?想必是不好的吧?”他想起他那个漂泊而破碎的魂魄来,没来由地有了那么一丝愧疚。只是没多久又笑了出来,看他那天的模样,想必已是功力大进吧?这岂不是因祸得福,还得多多感谢我才是。 只是,如今他在何处? 沈入忘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都道是“千里共婵娟”,但是到了自己这儿怎么便就成了一无所有,形单影只了?这可有些讽刺了。往日里还能在落鸿山上呼朋引伴,如今落鸿山都不复存在咯。 “去年那会儿,月亮正圆的当口,我在做些什么?” 沈入忘想了想,那时候还是大劫之后,秦纨弄了小吃,端到他的房间,之后便闷声走了,只嘱咐了两句,且当祝贺。 秦纨那时候仍旧喜好着红衣。 他总吵嚷着说,你是把这山上一地坟茔当了喜堂吗? 秦纨总不冷不淡地回复一句,若你觉得是便是吧。 沈入忘刚想问这新娘是谁?却想到这座山上,一无所有,唯两人尔尔。 便自行闭了嘴。 总不能是自己与他罢。 自己受得了,那秦纨可未必会同意。 男人,呵男人。 小道士叹了口气,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与那位言无不尽的大师兄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谁记得呢? 他站起身来,在黑暗之中沉睡的猫儿已经发出了低低的酣睡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它,领着他往门内走去。 好在这处内宅还算宽敞,小道士给猫儿额外找了个小床,自己颇为舒服地往大床上一躺,至于明天的事情,他沈入忘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担心有什么用,不如早睡早起,身体健康,恐怕比成日愁眉苦脸,好得不少。 …… 此时的云中郡王府之中,一间净室之内正有一个男子静静地默坐,他听过下人的禀告,伸手挥退了左右,他今日比平时要显得心烦意乱些许。他站起了身来,摆放在屋内的还有一张供桌,上头有两座金色的烛台,正燃烧着平静的火焰。 在烛台之间悬挂着一柄长剑,兴许是听闻了男人的言语,这把长剑不安地鸣叫着,抖动着。 他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巧地按在长剑上,渐渐上头的鸣动清净了下来。 而在长剑下头摆放着一只罐子。 “你有看到我吗?”男人低声说。 “看看这云中郡的一切,不久之后,你的夙愿不就可以实现了?”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松开了手掌,已是快步走出了净室,消失在了走道尽头。 …… 沈入忘这一日躺着到了日上三竿还不醒,这不是干一行爱一行,毕竟这纨绔子弟哪有一个早起的,都是过了午时,才在千呼万唤之中起了身,由数十个丫头小厮伺候着换了一身衣衫,而后才行去吃了午饭的? 不过显然今日沈入忘是没了这等待遇,不曾过多久,便有几个门外看守园地的老者走了进来,随后有一人为首,其余几个人跟着一阵敲锣打鼓,排场倒是热闹非凡,可沈入忘与龙猫顿时不受用了。 一人一兽纷纷捂着耳朵坐了起来,那为首的老者这才停了手,低声说了句:“午餐已经备好,请公子移驾。” 便不再顾及,反倒是往门外走了出去。 得,这公子哥在家是过这般生活的吗?沈入忘砸吧了两下嘴,觉得与自己想象之中的有些落差,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虽是疑心自己已经暴露,但至少此刻,对方既然没有当即拆穿他的打算,他自然也将戏演到底去了。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圈,远处自是有几个老仆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杂草,到了白日里看这庭院倒是广阔。 这其中气派,当真配得上王孙之后,只是门庭冷清了些许。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位云中郡王所说的话来,恐怕这里多的是这种不怎么会言语的仆人。 哪怕这位何公子再过荒唐,遭了童年的那一把狠狠奚落,恐怕也早已埋下了阴影,作为父亲自然要将这祸根断绝,以免贻害无穷。 第59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0章 沈入忘不由得多看了少女一眼。 “我已经命下人备齐了车马,只等表哥点头,便可成行了。” 沈入忘看着少女早已准备齐了一切,他眨了眨眼,低声说:“你既然已有了主意,便不必问我了。” 送走了这位蹦蹦跳跳的秋月小姐,沈入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壳微微发疼。龙猫爬上桌子,它仿佛也颇对那位聒噪的少女不耐,只是不曾言表。 沈入忘并不想与这位姑娘同去,这样他终将陷入被动的环境之中,事事犹如少女的提线木偶,自己本身受制于人,相当于有人提了一根线,将他的四肢与脑袋连了起来,只要他稍有不如意,她便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若是我知晓前往怀远郡的路便好了。”说罢,他低头看了一眼龙猫,却见他伸出了两只爪子,仿佛在比划什么。 他觉得有趣,便开口问道:“莫非你知道如何去往怀远郡?” 猫儿立马摇了摇头,随后点了点窗外,不知道为何,却是一阵禽鸟飞过的嘈杂声响。 沈入忘顿时知晓了他的意思,虽是龙子不识路,但总有老马识途,他既然能够招来成群结队的麋鹿,与马匹交往自然并非难事。 他立马迈出了院子,小龙猫蹭蹭蹭地几下已是攀上了他的肩头。此处并无人胆敢阻拦这位在府中说一不二的大少爷,纷纷退避到了一处,他问明了马房的位置,正瞅见郑师爷与几人正在说话。 见得他忽然出现在此吓得一哆嗦,居然掉头就要找个地洞钻下去,可惜此处已是府上偏僻角落,连个缝隙都不见得有,他扑了个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得沈入忘都一阵失笑,他吊儿郎当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笑着说:“哟,你这个老不死的,见了本少爷不当师爷,反倒是当起耗子来了?” 郑师爷连道不敢。 沈入忘却话锋一转,他说:“今日本少爷心血来潮,想要骑骑马,老不死的,去给本少爷牵匹马来,要这马厩里最烈的,若是不烈,便是拂了本少爷面子,你们这圈子里的人各个都得打断条腿,再丢出王府去!” 他话说的斩钉截铁,又有之前的荒唐行径背书,居然没有一人敢于上来驳斥与他,反倒是有个小马倌儿看着众人并不动作,悄悄朝马厩摸去,沈入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觉得,这位小子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物。 反倒是几个马房的一把手狠狠地瞪了这位“吃里扒外”的主儿一眼,一时之间,那小子便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也不敢再多挪一步了。 “怎么,你们这些人是当真瞧不起我何宝生?我咋觉得我右眼皮跳得极快,原来是你们这帮猢狲成日里说我的坏话,且不将我放在眼里,如今本少爷只想找匹马来,你们都推三堵四?是什么居心?反了天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已是面露愁绪,郑师爷弓着背,低声说道:“小的们惶恐,这烈马府中虽有,但均是不曾调教清楚的,若是摔了公子哥,便有个十天半月不能外出游猎了,恐是对不住少爷……” 沈入忘面色有了那么几分缓和,他笑着说:“那便给老子牵最老的马,要经验丰富,懂得如何疼人的,便像是宜春院之内的老妈子,模样虽是一般,但最是招人喜欢。” …… 沈入忘四平八稳地坐在老马身上,之后的事情便是畅通无阻,一听少爷要骑马,马厩的人倒是立时炸了锅,千辛万苦才从众多围栏之中,寻了一匹据说已是有九年高龄的老军马来,这马在此处府上,自是可谓“老祖宗”。 因为曾随王爷自北地一路辗转到了这里,王爷虽是不再骑他,也没有交代如何处置。 往日里便有专人伺候,故而虽是已过了数年,他仍是如同青壮年一般,迅疾如风,且参与战事甚多,脚步沉稳,沈入忘睡在上头几乎没有颠簸。 这匹军马志气甚高,龙猫做了他几番心理工作这才勉强答应驮着沈入忘前往怀远郡。此去山高路远,少年道人却是不见有甚急躁。 “此时的何宝生应当也该醒了,东西我已是原物归还,不过这些银子可是收了,权当是替这位大少爷瞒天过海的报酬了。”他从腰间取了一只黄布口袋,里面的银子满满当当,他还把玩着一张面具,直觉告诉他,这位何公子的身份,应当还另有大用。 他看着前方漫漫的山道,忽然一个拐角,有一方三角旗插在一间简陋的草坪之上,里头正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在一处,喝茶言谈,好不惬意。 却是一处行脚的茶亭。 【??作者有话说】 在上一章的评论区留言,抽5个小可爱发红包哦。下一章撒了些些糖! 第32章 师兄总如管家婆 ◎你的豆腐我吃的,别人便吃不得◎ 沈入忘的印象里这种小茶亭, 在中州极多。 中州不同于四海与南疆,这里多是道路,靠得是车载马拉, 亦是有不少苦行僧步行丈量边界。 于是便有人会在路旁开上一家小店, 其中卖茶卖酒都有,向来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沈入忘倒是记得其中景象,他几年之前, 与某人入中州, 彼时师父不在身侧, 那人便领着他进了茶亭, 因着江湖人士的调笑, 那时候的秦纨便抽了刀当即斩下了那只脏手, 弄得一时之间, 沈入忘的恶名鹊起。 第61章 少年道人现在想来,当真是一桩无妄之灾。 更何况,这姓秦的分外霸道, 沈入忘小心翼翼地于他说, 他早便习惯了这等口花花的调戏,彼时在伏牛镇便如此, 在中州受点折辱又何妨? 姓秦的反倒是一句, 你的豆腐我吃的,别人便吃不得。动你的人,都得付一只手出来方才算是了账。 瞧瞧这人说的可是人话? 而且,此事正因为他而起, 所以每每大家说起来, 先提沈入忘, 再讲秦纨。 久而久之, 便把后面那位真煞神给忘了,只提某个祸国殃民的小妖孽,若是江湖行走,必得引得血光之灾,比褒姒还褒姒,比九尾狐还九尾狐。 沈入忘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得,有这么夸张吗? 言谈之间,他已是走入了茶亭之内,他今日怕晒,便戴了一顶斗笠,里头已是坐了数个带刀的侠客,面上摆了三五荤菜,其中卤味飘香,他们各自取了两只海碗,其中一只满上酒,另一只则盛放着肉类,他们呼朋引伴,大声笑着,好不热闹。 他摸了摸龙猫的小脑袋,此时的它与一只寻常的猫咪无异,只是体量小了些,脸平了些。 “店家,来些鱼干,再来些卤肉,若是有好酒,也上个一壶。”他说的颇为客气,那店家见过往来的宾客不知凡几,见得这等装束,自然知晓乃是达官显贵之后,也不多加置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好嘞,客官里头请,咱们的家酿黄酒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味,就是喝多了万万别上了岗去,凭白遇了贼人可就丢了性命,万分不值咯!” 沈入忘笑了笑,并不接话。反倒是那些个刀客将桌子一拍,大叫道:“店家说的哪里话,莫非是在危言耸听,这里与云中郡交界,哪来的强人?” 另一个则趁着酒意大声说道:“兀那贼子来,便还得问过哥几个手中的快刀呢,到时候,谁是爷爷,谁是孙子,还不是一瞧便知?” 众人听得不由得大笑一声,一时之间,“兔崽子”之类的浑话漫天飞。 沈入忘喝了一口酒,这酒确实是家酿,他在这一道上远不如五师兄精通,五师兄自比酒中仙,却是实打实的酒中恶鬼,他是喝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喝了,身子多少有些暖洋洋的,他将碗里的鱼干分了分,留出大半给了龙猫,自己则拿剩下的下酒,颇为好味。 他远远地看向别处,以前秦纨在时,颇为爱食桃干,这等小零嘴,沈入忘若是想吃,便能从大师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来。便是日前下酒,他也总是拿这等玩意儿佐菜。五师兄说,这便叫暴殄天物,大煞风景。 二师兄说这叫有辱斯文,当然还得顺点桃干来吃,并且颇为恋恋不舍。 三师兄则会上来试着尝尝,这又辣又甜的滋味,他直说无福消受。 沈入忘倒是觉得这味道虽是怪异,但总有几分甘美。 这一来二去,这等吃法也就成了两人的专属,临到喝酒时候,常常只剩下他们俩人吃吃喝喝,其他人退避老远。 三师兄有他的仙人洞,二师兄有他的三昧书庐,至于五师兄则下了福仙镇寻访他朋友。 只是如今,倒是不在了。 他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却是一把成空,一无所有,碰到了手边的银袋子叮当作响,好生讽刺。 在山上时,说得上一无所有。如今银钱落袋,却无了桃干,无了方糖,已是无了故人。 他曾经觉得有趣,问过当时正在打理财物的秦纨一句,你便这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 彼时,他们在前往玉皇宫的路途之上。 两人手头拮据,在客栈打尖也住得一间房,中州过路江南美地,却是一日日的下雨。 这处房间乃是青竹搭建,无雨时分,尚且诗情画意,若是到了下雨的日子里,便湿漉漉地连带着心情都不大好起来。 那时候,他坐在床上,身上的道袍长衫脱了一半,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 “我不在乎,但有人便需要这些钱财,我帮忙理会便是。” 他说的隐晦,可沈入忘不知为何却想到了自己。 山上师兄弟开销极为节俭,唯独他不知道为何,早早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看见好的,见着妙的,统统便不放过。 若是不给买,便露出犹如小猫一般的神色。 得了便宜,洋洋得意。 为此,师父曾几次说过他。 便是连素来豁达的三师兄都不免念叨他两句。 唯独只有秦纨什么都不曾说。 他想要什么,便买。 他想要看什么戏,便去请。 许是秦纨找了什么姘头留在山外呢。 他总是那么告诉自己,却又立马和自己置气起来。 荒唐!荒谬! 可又如何呢。 他收回目光,小猫儿已是将鱼干吃了个大半,眼巴巴地望着沈入忘餐盘里的那些,他无奈地笑了笑,将剩下的也推到了他的跟前。 小猫欢欣鼓舞,两只爪子在半空之中挥舞,喜不自禁。 沈入忘思索着后续,那位秋月小姐倒是证明了他的猜测,这栋白家大宅却有古怪,龙池想必也就在之内,那为何又叫做“牵丝山庄”?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沈入忘喝了一口酒,实在得不出什么结论。 想来也只有到了地界上细细侦寻了。 第62章 正当众人酒酣饭饱之时,忽然,一阵仿佛是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了众人的脑海之中。沈入忘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其余诸人也都与他一般无二都抬起头,正搜寻着什么。 可茶亭之外却空无一物。 沈入忘对于这等声响算是颇为敏感,这声响仿佛是有人用钝器砸击竹棒,只是漫无目的,既不像是曲调,又不像是无意而为。 沈入忘还未说话,其中一桌的汉子却已是暴跳而起,他将手中的酒杯一摔,看得那店家一阵心疼。 他大喝一声:“是哪个直娘贼的在这里装神弄鬼!给爷滚出来!”他话还未说完,双目圆睁,已是死死地愣在原地。 那阵敲击竹棒的声音却越发靠近了。 “咳咳咳……”沈入忘眼尖却是发现茶亭之外,不知何时已是多了一个身着黑纱却弯腰驼背的老者。这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那个被束缚住的汉子,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战栗声响,那老者也不多言,只是一个劲的咳嗽,此时茶亭之内的众人终于也发现了此人的存在,纷纷抽出刀来,一时之间,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入忘倒是作了个壁上观。 他此来并非有意为之,纯是无心插柳,这老者……应当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吧?小道士未免有些心虚,便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庞。 那老者也不动弹,只是不远处却遥遥走来两个同样身着黑纱分辨不出男女的人,他们静悄悄地靠了过来,也像是两尊泥塑的雕像般一动不动。 “你是什么人?” 那老者笑了笑:“老身不过是前方山岗上的强人,听得有人说些不干不净的话,便按捺不住性子,下山走动走动,还有老身的两个孙儿,这甫一出来就听得有人鬼哭神嚎, 老婆子听得吵嚷,便让他少说个两句,怎么着,诸位?” 沈入忘听罢,这些朋友可是踢到铁板了,还好当时他没有赶趟地上去占点口舌便宜,如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沈入忘瞟了一眼,倒是看到那个被吊起来的大汉身上有一根根细若发丝的透明细线。 她用得应当是道门的手法,手法极为阴狠,绝不是这些江湖莽客能对付的,不过他没有上来就杀人立威,便不会太过分?沈入忘心想着又吃了两口花生米,门外的火药味儿却是越发重。 “老太婆,你算什么东西……”他话音未落,那个多嘴的刀客嘴巴上忽然就迸出了鲜血,而后话语便只剩下“呜呜呜”的闷声。 “老婆子我不是东西,也不是叫你们呼来喝去的。”谈话之间,几个刀客已是纷纷拔刀将这个老人围在中间,只见刀光起落,沈入忘反倒是老神在在。只不多时,烟尘已经散去,只见众人都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停留在出刀的前一刻。 沈入忘啧啧称奇,缩着脖子和龙猫交流了一下心路历程,就连小猫都表示这位婆婆道术极深,小脑瓜点的就像是小鸡啄米一般激动。 那老者咳嗽了两声,而后,有些费力地说道:“江湖中人,一言不合便动刀子,恐怕诸位身上也背着不少人命案子罢,也罢,权当老婆子我今日替天行道了。”谈话间,两个黑衣人已是伸手从衣裙之下飞出无数飞针。 这些飞针极为精准,须臾之间已是插入了在场除了沈入忘与店家之外,曾污言秽语过的江湖人士的五官七窍之内。 顿时,从他们的脸上爆出一缕黑血。 沈入忘瞧见这老人将丝线一收,所有人一时之间便好似害了失心疯一般,都在地上打起了滚,那些严重地伸手挠着自己的脸庞,已是皮开肉绽。 “杀了我啊!” “杀了我罢!给我个痛快!” ……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小小的茶亭好似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给他们解药。”那老者低声吩咐道,两个黑衣人微微一伏身,从怀中已是取出了药瓶,而后一一分发下去。 那些人早已难耐这等穿心的折磨,可若是叫他们去死,他们又是万万不敢,如今解药摆在面前,横是死竖也是死,干脆便一咬牙,囫囵咽了下去。 沈入忘觉得有趣,便继续看着场中的变故,却见得这些刀客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们茫然所失地看着手中的长刀与鲜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诸位均是中了我老婆子的‘陌上桑’,这毒每月一发,便如诸位刚才一般抓心挠肺,苦不堪言,其间麻痒一日便胜过一日,这解药只能解诸位一月之苦,却不得根治。” 此时那老太婆也不再玩笑,她的双眸锐利,伸手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朵不知名的艳丽花朵,而后低声说:“一月二十二,我便在怀远郡的龙池静候各位,若是诸位到场,老婆子不仅亲手奉上终生之解药,还将赠送诸位一场泼天的富贵!”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忆的是霸总型师兄! 第33章 莫惊了一池碧水 ◎给人当了便宜儿子◎ 沈入忘混在一大群唉声叹气的刀客之中缓缓前行。 相对于那些自觉时日无多的绿林人士而言, 沈入忘却颇有几分兴致勃勃。 “师兄之前不叫我混迹江湖,说是没来由地沾染了草莽气,不利于修真, 师父不也是起于草莽, 见过花花世界。秦纨定然是在骗我来着。” 第63章 他吊儿郎当的走着,此时的他做的是侠客打扮,几日颠簸, 他虽然与那些武者保持距离, 但若是说笑与江湖异闻, 他总是不会错过。 一来二去, 众人便将他叫做“小秦哥”, 满将他当一个急公好义, 又爱道听途说的少年游侠儿。 都说他小秦哥起于草莽, 带了只猛兽,终日顶个斗笠于江湖之上招摇过市。 他自己也如此,觉得颇为自得。 少年心性, 淋漓尽致。 时值夏末, 云中郡外绿树绿草,兼之山峦叠嶂, 倒是美不胜收, 只是众人行色匆匆,无人观景,花红柳绿,也就成了一袭摆设, 不为外人道。 不过少年道人却全无浪费, 将盛景尽收眼底, 颇为开怀。 毕竟中毒的不是他, 其余人又和他非亲非故,自然不必忧虑。 少年道人抓了抓自己脸上的这张面具,有点痒,时日久远,便是连人皮面具都有些脱了胶。 这是他从云中郡临时采买的东西,他和秦纨在一块许久,也染了斤斤计较的恶习,没到杀价和货比三家的时候,价格便成了第一要因。 买来的材料不甚多好。他不由得感慨道: 秦纨说了很多话,如今看来,只有那么一句是对。 便宜没好货。 夏日炎炎,虽是到了尾巴根上,但仍旧晒得人浑身大汗,混在这群绿林汉子之中更是有一股难掩的臭味。 他虽是不大忌惮,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他做的同样是江湖过客的打扮,穿的乃是一袭黑衣短打的劲装,在头顶戴了一顶斗笠,掩住自己的大半张脸蛋儿。脚上踏的是一双芒鞋,手中提了一柄青玉竹竿。 若不是身上没几个补丁,怕不是要被人认作丐帮的净衣弟子。 他倒是乐此不疲,相比于那些垂头丧气的江湖人士,他更多的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也因为精通法门,身上并无什么异味。 他往日里跟着秦纨走南闯北,便是在大师兄的羽翼之下,他不必与人交流,也不问世间风土人情。 如今算是飞鸟入山林。 海阔任鱼跃,到底是觉着有趣。 这其间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显得陌生而有趣。 几个领头的侠客抹了把汗,招呼过众人说道:“诸位兄弟,日间炎炎,我们且在前头的林间休息片刻如何?” 其中一人还特意高声冲沈入忘大喊道:“小秦哥,你也来如何!” 这几个都是在众人之中武艺拔群,又素有威信的人物,往日说起话来同样也是说一不二,只是如今听来却是有些有气无力,强颜欢笑。 不过乍逢变故,除了沈入忘这个怪胎和局外人,能有多少还笑得出来。 那呼唤沈入忘之人,曾经受过他点滴恩惠,他在山间不甚被蛇咬了,沈入忘本就想看看“陌上桑”的毒性有多古怪,这人送上门来,便好好检视了一番,替他拔了蛇毒。 结果却看不大出“陌上桑”到底是何来历。 不过倒也结下了一番善缘。 沈入忘张望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片绿荫,伴随着的几块大石,若是细加听去,还有潺潺的水声。 是夏日一副盛景。 跟在后方口干舌燥的众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赶上前去。 毕竟一路日夜兼程,到达此处已是距离怀远郡不远了。 距离老太婆所说的期限还有多日,倒是他们救命心切,实在来得急了。 当众人说话间到达林荫,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一件茅棚,里面正有一个驼着背的老汉,与荆钗布裙的少女正在忙碌,那少女身形姣好,脚步明快,几个绿林的壮士向来粗俗不拘小节,便伸手去够,一边嘴上花花道:“小娘子,你与你爹爹在此卖的什子东西?” 岂料那少女转过脸来,端的是蓬头垢面,便是如此还不算,她生了个大圆的鼻头,好似小丑。一双眸子一大一小,便是连嘴唇也是外翻,露出几颗大龅牙来。 她傻呵呵地对那汉子笑了笑,竟是不说话。 不知是个傻子,还是个哑巴。 几个侠士自认了晦气,早有首领上去询问老汉关于怀远郡的情况,但这老汉并非是当地人,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为首一汉子使得是一柄钢刀,心中不乐已是一刀斩在案板上,惊得那一家父老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那首领只叫人说了和,姑娘才上来端茶递水。 沈入忘坐的是外头,里头臭不可闻,且没有他的位置,而在外面尚且可以过个悠闲日子。 “焦恩兄,你平素里在怀远云中跑买卖,那云中郡想来哥哥是最熟悉不过了,不如和我们几个讲讲龙池何处,让兄弟几个也有几个底。” 那焦恩是此行以来的首领,众人因为他是当地的地头蛇都敬重他三分,此时所问的同样是众人所关注的焦点。 沈入忘在门外桌上单人而坐,不多时,已有小妹送了茶上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笑着对少女说道:“好俊的茶。” 那少女仿佛听懂了,连连点头仿佛颇为感激的模样。 沈入忘挥了挥手,让少女去忙自己的活计,一边低声嘲弄道:“便是你们也想知道龙池的踪迹,那岂不是白瞎了天赐。” “兄台所说正是。”陈闲话音刚落,却有一清亮的男声接了腔,他抬起头一看,只见桌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 第64章 相比于沈入忘一身江湖做派,他穿着雍容,像是个不谙人世,偷偷入了江湖的豪门贵胄。他手上握着一只酒杯,轻巧的摇晃。 沈入忘对他稍加端详之时,公子哥儿已是自来熟般的拉开了椅子,坐在了桌边,他半倚靠着藤椅,笑着说道:“不妨碍兄台吃酒罢?” 你坐都坐了,现在问,不会觉得迟了些吗? 面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 少年道人已是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无妨。”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鄙人姓陆,家中排行老七,江湖上便给了诨号,都叫我陆七。” 少年的眉宇间充满了笑意,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我姓秦,秦惊池。”沈入忘说到这个诨名的时候,不由得顿了顿,早些年间,师兄弟几个曾谈到若是日后到了合适的年纪,是否便要找一合适的道侣,生儿育女,共赴天仙大道。 其中以三师兄与五师兄最是热切。 仿佛在他们的口中,便是相好的对象都已经找好了。 说着说着,便说起了以后定要替孩子取名的事儿,彼时他年纪还小,便坐在三师兄身旁。 叶兴舟说,若是他得了子嗣,便取了叫“野猴”或是“猢狲”的诨名,先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纷纷叫骂你这个猢狲。 “若是可以便叫做‘龙爵’吧。”只是这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三师兄沉思了良久,忽然开口说道。 有了此番插曲,其余人倒是说的热切,只是除了沈入忘不曾说话,其余人都表了态,众人最后齐刷刷地望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秦纨,指望这位素来严谨的大师兄能够说出个惊世骇俗的言谈来。 就连一向与秦纨不对付的沈入忘倒也有几分期待。 毕竟不论是五师兄的荧惑,亦或是六师兄的布衣,都显得有那么点意有所指,只是又如坠入云海之中无从捉摸。 他偏生大大咧咧,丝毫不喜故弄玄虚,却是秦纨愣了半晌,最后只是轻声吐露道:“姓秦,便叫秦惊池。” 众人半晌不语,都不知道这惊池二字到底是为如何。而沈入忘不由得想起,少年时分与秦纨涉水。 那是一叶莲舟子。秦纨手上拿了一卷道经,而他少年模样,扎了两个总角小辫儿,探手在水里搅弄。 落鸿山的地产之中共有三池七景,其一莲花,其二观日,三曰浮鸟。 此时的他们便在浮鸟池中嬉戏,因着他的动弹,那些尚且栖息水上悠闲小憩的水鸟儿,振了振翅膀,便行飞走。 他还要站起身来,在船舷蹦蹦跳跳。便是惊得船也东摇西晃,好生危险。 “莫要惊扰了池子。”秦纨那么说了一句,便把顽劣不堪的他从船舷抱了下来,只是在不经意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自己可能浑然不觉。 但沈入忘知晓的是,那片手心里的汗迹,比这一片湖蓝都要多上些许。 秦惊池。 怎么听都是本道长吃亏呐。 少年郑重其事地对着沈入忘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秦兄弟,陆七在此有礼了。” “看陆七你仿佛对龙池之事颇为了解,不如说来听听?” 沈入忘虽然不算对龙池之事知根知底,但若是要分辨是不是江湖骗子,还是真有内容,倒是可以分得一清二楚。而且此人不请自来,忽然之间,就出现在了这里,要说没有什么猫腻,小道士是万分不信。 此时的陆七痛饮了手中的美酒,而后将酒杯一抛,而后长身而起,高声说道:“诸位,能否听在下一言。” 沈入忘也被搞得摸不着头脑,甚至也因此成了此时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将斗笠往下拉了拉,稍稍远离了这位来路不明的世家公子。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便是连刚才还为了龙池所在,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侠客头目也都看向了这里。 这少年仿佛感觉出尽了风头,颇为志得意满地一笑:“我知道诸位在寻找龙池。小的正巧,家在怀远郡,黎山城,此前便有一伙道人鬼鬼祟祟抵达了那里,据说那儿出了不得了的大宝贝。” “是什么宝贝!你个小子说一半便吊人胃口,实在恼人!” “这便事关诸位的命脉,我初出江湖,便想要做上一番事业,如果诸位肯奉我为盟主,在下定当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沈入忘听完也不由得咋舌,这孩子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野心?虽说早知道此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可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打得是这等主意?而且可谓是乘人之危,心机深沉,算计老辣。 沈入忘这才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胸有成竹,又面露笑意的少年人。 仿佛能看到在这年幼的脸庞之中,读出那么几许獠牙寸露,凶狠异常。 【作者有话说】 秦纨:儿砸,乖!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师兄,有人想当武林盟主 ◎到时候,便勉为其难,与他悠游四海好了◎ 江湖路远, 道阻且长。 自古以来,想要一统武林,号令群雄的, 统统没有什么好下场。 沈入忘从那么多武侠话本里看来的道理, 莫外如是。 第65章 虽说师兄总说那些是闲书,颇为无趣,但他也瞅见秦纨偷偷夹带小册子回屋去瞧, 第二日必定眼下漆黑。 大师兄生得白净, 实在不算是个好事, 凡是情绪, 或是有事发生, 均是写在脸上, 全然藏不住心事。 不过, 他看到陆七野心勃勃。 沈入忘反倒是没有了什么心思。 只是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他说龙池相关的消息。 陆七演讲是把好手, 倒是惹得众人群情激奋, 可说了再多,都不在点子上, 沈入忘不由得打个哈欠。 有完没完啊。 夏日的午后, 分外炎热,他看了一眼耷拉着叶子的绿树,随手搭在树枝上,而后看着他高高弹起, 就像是儿时一般没什么更改。 他本是个没了雄心壮志的人, 少时还有血海深仇, 只是秦纨与师父日夜朝着他念经, 告诉他需得清静无为。 久而久之,他心头那股子暴戾之气当真没了踪迹,只余下游戏人间的悸动犹有三分。 之前秦纨的失而复得,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生死之间,他不能大笑出声,也不能觉得热切,因为若是他略微痴迷,贪恋两人独处的光景,那么想必剩下的只有春花秋月,与一具朽骨。只是如今安静下来。周围剩下的却都是陌路。 陆七正与其余人吵闹。 他不知道为何,却觉得心口空落落的一块,而微微合眼,浮现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毅然决然冲天而起的身影。 第一次他拼着油尽灯枯,将自己送到黑庙,却不幸被人捉走,孤魂野鬼无有归所。平头百姓家中有人过世,逢年过节尚有祭拜一地,哪怕枯骨外露也有坟茔。 他却此去一无所有,无所依凭。 第二次,他拼着与敌偕亡,与龙魂征战不休,最后如何,沈入忘不知,他也不会说,他见到的不过是身负重伤,连法力都提不上来一口,只能借尸还魂的秦纨。 哪怕他穿什么衣衫都还挺好看的。 但到底凄凉寸骨,不余别温。 第三次,他悍然与成百上千的上清宫门人为敌,只是为了掩护着他离去。当然他这位小师弟同样毫不留情面地给他盖棺定论,也无流连地跑出了留仙岛。 他人谓我如珍宝,我侍他人瓦上霜。 回首十多年的时光,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比比皆是,俯仰之间,犹如宝石,随手可以捡个满怀。 他抱着这些珍藏,亦步亦趋,只是不知何时,有多少小石子落在地上,滴溜溜地向前滚动,最终无了踪迹。犹如海水冲刷沙滩,贝壳卷入湖底。 师兄弟呐。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所谓的仁至义尽,不过如此。 不过,若不是如此,也算不坏。 他平心静气地想了想,往日里他一旦有了这么个可怕的想法,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立马把自己打晕过去,可到了如今,他头一回觉得这也不算一件多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自欺,欺人。 他往日总爱拿这个词去讽刺秦纨,还得说一句沽名钓誉,方才罢休,可如今一切印在他的身上反倒是更为熨帖。 像是这两个词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些事情,虽然有那么点羞耻,但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小时候还光着屁股睡一张床。 大概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云中郡的夏风,带着丝丝来自中州以南名为苍茫海的咸湿气息,吹在沈入忘的身上,有那么些许发烫。 他记得山洞里,那个颇为轻佻的目光,也记得那束目光扫过他的皮肉之时,便是这般的模样。做了鬼也不老实,以后好好修个鬼仙,有个出息,也不枉是生死一场。据说鬼仙不畏惧阳光,到时候,便勉为其难,与他悠游四海好了。 那时候他不是说过,留仙岛是小蓬莱,在苍茫海的深处,还有海外三神山,蓬莱,瀛洲与方丈。那是神仙居所,琼花玉草,美不胜收。 他也说过,自中州起始,向北是极夜雪山,连绵万里,银装素裹。小道士平生只见过一回雪,想来还想见见这等斑斓。 他还说……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也听说过那么多桥段,还有什么地方不曾去过? 既然如此,这辈子倒是要让他多带着自己走上一走,走到生命尽头,也不算过分了去。 这样的话,喊他一声“义父”好像也不算很亏了。 他自言自语地差点说出些什么,赶忙捂住了嘴,好在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他身边的少年陆七身上,他虽是有些走神,但也没有什么关碍。 此时众首领已是走到了沈入忘的跟前,他知情识趣地让出了位置,小心翼翼地藏身在了人群之中。 陆七倒也没有太过在于他,见得他懂事,拉开了凳子邀请几位头目坐下,而后笑着说:“诸位,我所说的事情千真万确,若是有半句虚言,我陆七愿遭天打雷劈。” 沈入忘翻着白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晴空万里,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发个空口白牙的大誓,骗骗这些钟情赌咒的老江湖还行,但在沈入忘看来,真的是假的可以。 天雷无妄呐。 “陆七公子,这些事情,我们做不得主,还得问问兄弟们是否愿意。” 当即已是有人款步而出,拜倒在了众人跟前。 “若是陆七公子将龙池之事,细细告知,我郑屠愿为陆七公子驱使,绝无怨言。” 第66章 这位兄台的觉悟够高的呀,沈入忘看了看左右,回忆了一下,仿佛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看了看这个汉子目光之中似是有些狡黠,已是明白了大半。 这世上不光做生意有托。 这等堂口结义的绿林道上同样有托。 这些绿林众人并不是一伙的,不过是机缘巧合之间,在茶亭相遇,就连沈入忘自己都是如此。混入一两个人很是轻松不过,便是这等乌合之众,只要有人带头,便也就不再忌讳,有些心气不高的甚至拜倒在少年跟前连连磕头。 只为了少年能够救他们一命。 那少年笑着一一上前扶起了那些人手,而后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此事,此次前往龙池,关系重大,小子不才,知晓通往龙池的入口,便在三十里外一处名为‘牵丝岭’的荒山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实际上龙池在怀远郡的黎山城之中。但那儿乃是一等一的险地,被当地的百姓称作牵丝山庄,又有人称他叫做‘玩偶之家’。 传说进入之中的人都会变成山庄主人的玩偶,任他摆布驱使。而且,五六年前,黎山城之中发生了一桩屠戮惨案。 如今的黎山城,十室九空,不是一处善地,贸然前往十死无生,若是通过牵丝岭直达要害,还能死中求活,是最好的办法了。” 沈入忘听着这些事情,眉头不由得发紧,他是不知道什么牵丝岭,但牵丝山庄之内的情况如此匪夷所思,他也不曾想到。 众人也是闻之色变。其中将人当做傀儡把弄的手法已经近乎于妖法,他们不过是一些武夫,都有些畏首畏尾了起来。 不过那陆七公子却一脸轻松地说:“诸位不必过于担心,虽然牵丝山庄是龙潭虎穴,但龙池所在的位置却并非在牵丝山庄之内,通过牵丝岭便可以直达此处,我自小便生于此处,长于此地,对于其中的路线如数家珍,诸位跟我来便是。” 沈入忘也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便擅长蛊惑人心,有些人便是怎么说话,怎么都不中听。 陆七与秦纨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代表。 这些绿林的汉子少有脑子好使的,而且被那毒药折磨得死去活来,犹如万虫噬身,痛不欲生,如今也算是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被那个人随便说说,陆七就变成了这三十来号人的头目。 沈入忘隐藏在暗处想要看看,他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出来。 事反常态必有妖。 统领一伙江湖人士没什么不好,但同样也没什么好处。他看不懂这个少年的动机,只是少年犹如春游踏青一般,领着众人往官道上行去,还与几个头目说说笑笑,时不时能从他的嘴里蹦出几句当地的俚语,既有粗俗也有妙趣横生的。很快人们便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沈入忘也不是没见过有这种本事的人,而且那个人如今仍是如此,和风细雨,在道门之中名声极好。 至于到底是不是金玉其外,沈入忘也说不好。 但眼前这位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说他是什么人?” 他低声问了一句蹲在他肩头的龙猫,这位兄弟也颇会看眼色,眼见周围人多早早把自己的犄角收了起来,现在看着便像是一只好吃懒做的,不过三四个月的小猫。 “呜。”羞羞打了哈欠,而后爪子碰到了少年道人的脸蛋,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说此人不善,还是无从知晓。 他知道如果撞不上什么危险,这个小崽子可是能磨洋工便磨洋工,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只好假装用力地在他的脑门上碰了一下,而后收回了手。 一群人走南闯北惯了,脚程可观,三十余里片刻便是到了,沈入忘中途曾看到一块已经略显破败的界碑,上面清楚地写了“怀远郡”三个大字,只是原本殷红如血的碑文,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用雪白的染料抹成了另一种模样。 可不知道是因为来人手脚过于仓促,这些字仅仅抹了一半,显得不伦不类。 有几人也注意到了其中的情况,交头接耳之间,陆七已是转过身来,他将手一拍,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而后轻声说道:“诸位,接下来,我们便要进入牵丝岭了,不该碰的,千万别碰,如果有人在后面叫你回头,听到惨叫,也不要回头。 我也不知道那阵迷雾之中会有什么东西,而在这里能不能活,将仅仅依靠你们的运气,祝大家好运。”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也差不多相通啦,我们受尽千般苦的师兄,很快就要长期在线啦。 第35章 铁口直断的周小半仙 ◎世上愚人皆是因懒,唯独入忘并非如此◎ 秦纨曾经曰过:“世上愚人皆是因懒, 唯独入忘并非如此。” 沈入忘觉得秦纨这人一日不贬低自己便不如意,不是内分泌失调,就是连日做噩梦, 生活过得不圆满。 方才会每天一本正经, 或是满脸便秘地和沈入忘多嘴多舌,恨不得把他贬低的一无是处。 但哪怕是这样的秦纨,都要比这个洋洋自得, 矫揉做作的臭小子好得多! 在听到陆七说出这一番话之后, 沈入忘只觉得有一种极为刻骨的不安, 正蔓延到自己的周身。 这事情怎么着都有点不对吧。 他就觉得这儿这群人就像是被无良牧人驱赶的羊羔, 正一步步地前往自己的生命终点, 而大部分人还浑然不觉。 第67章 在终点高举屠刀的是谁, 就连身处事外的他, 都不是清楚。 陆七的脚步很快,不多时,已经将众人在七歪八拐之后, 带到了一片林地前。 所有人都不加怀疑地跟随着陆七, 亦步亦趋间已是踏入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沈入忘落在最后,准备伺机脚底抹油。 可也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停下步子,看着人群渐行渐远,一个人影浮现在了他的身边。 沈入忘倒是还记得秦纨说过,逢林莫入。 没有师兄耳提面命, 可还当真不习惯。 他想要退出去, 或者与那个人影擦肩而过,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秦兄弟怎么不往前走了?”一个听上去仿佛笑眯眯的声音传了过来, 让沈入忘一阵警惕,他并不是很担心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但就目前看来,即便将他击败同样于事无补。 “前头雾大,我打海边来,咱们都是龙王爷的子民,这等海雾谓之不祥。我便先行打道回府罢,解药呐,我也不要了,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这条狗命,多折腾两日也是不赖。” 他说话的声音颇为散漫,仿佛一个闲散的过路侠客,他阐明了经过,作势要走。 可陆七已是侧过身拦在了他的必经路上。 “既然到了此地,龙池不过是一步之遥,龙池有脱胎换骨之能,说不好就能治好了公子的顽疾,如同再生。其中蕴藏的富贵,这区区大雾,在我看来,哪还算是什么艰难险阻?”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语气带着几分魅惑。 “跑船的难不成还怕大雾?在我看来,雾气是无所谓,只是这大雾之后藏着的东西,有些人呐,称他为人心,有些人呢,称他为阴谋诡计,我天生质朴,对付不来,提前退走便是,不扰兄台大驾了。”沈入忘还是一副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模样。 毕竟,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来都来了。”说着说着,沈入忘听到的是遍地诡异的脚步声,像是有小鬼快速地在落叶堆积的山林之中穿行一般。 “五鬼搬运。”这时候,沈入忘的脸色也是很差,这人诚心不让自己走了,而且还施展了自己的手段。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但很显然这个人并非是绿林中人,身上有几分独特的道门法术,只不过被他遮掩了起来。 这遮掩之术极为高明,连他刚才都看走了眼,此时他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陆七。 他头一次发现,他可能有些低估了少年。 原因无外乎陆七长得是一张吹弹可破的娃娃脸。 让沈入忘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少年公子。 他的五官十分精致,犹如玉石雕琢,但却十分柔和。 这样的面相往往让人颇为安心。 可这位明显不是一位好相处的主儿。他的眼睛狭长,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但偏生他眉目带情,又容易叫人心生警惕。 便是他的一颦一笑都天衣无缝,仿佛是经过专业的训练,不着一丝痕迹与残留。 沈入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当然了全年无休三百六十五天面瘫的兄台,他倒是见过一位,面瘫容易,可是全天都在笑眯眯,还得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 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陈闲退后了两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他并不是畏惧五鬼搬运这种低级法门,但这是一种极为邪门的功夫,处理起来,万分麻烦。 这种邪道,应当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他恍惚间想起了鸠摩罗,得,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贻千年。 君不见,那个鸳鸯眼的妖僧活得还好好的呢。 这些诡秘的道术同在此列。 既然威力无穷,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陆七的身子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但看得出,他要比沈入忘矮小许多。 这到底是因为年龄的差距,还是生就矮小,沈入忘并不清楚。 “我没想到道门中人也会插手这件事,这可和老爷子说的不大一样,回头可得让他加钱。” “小道士可没有这么好打发。”陆七摇头晃脑地说道。 远处的行人已经渐渐走远,而原本应当在前方带路的陆七居然还在此处侃侃而谈。 诡异。 说不出的诡异。 “看来阁下胸有成竹,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杀过的道士不多,但宝藏院的和尚却杀了无数,你比之那些大和尚如何?”陆七笑吟吟地说道。 “闲话不多说,秦公子该上路了,时候不早,晚些时候,还有许多人要与你作陪,黄泉路上不寂寞。” 身后的鬼影在陆七一个响指之间,已是合身扑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能分辨得出是铃铛响动,还有木质撞击树林的冲击声,还有不断踩踏草枝的脚步声。 “铁口直断……一卦千金!四柱八字……元亨利贞!若是不准,先生我分文不取……嗝!”两人都停下了手,草丛一阵耸动,而后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人。 他睡眼惺忪,说话之间居然喷吐着酒气,看到这里有人正在吵嚷,居然还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酒嗝。 一旁的龙猫连忙伸出小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头。 真是很臭。 第68章 那少年人身上穿了一件破烂道袍,腰间鼓鼓囊囊,一条素色青莲腰带,悬了一把吊儿郎当的佩剑,从材质来看,乃是一柄桃木剑,此物最是辟邪。腰带上还坠了个八卦铁罗盘,上面不知道是用的太多,还是如何,已是斑驳。 在沈入忘看来,此人生的尚算清秀,只是这副邋遢的模样实在不敢恭维,他的手中提了一条巨大的幡,上头写着“铁口直断”四个黑字。 看上去居然是一个算命的先生。 而此时陆七的面色却是铁青,沈入忘稍加注意,发现他手底下那几只小鬼居然统统躲到了陆七身后,瑟瑟发抖了起来。 他不禁哑然失笑,只是那胡来的算命先生一步三摇间,居然一把扑到在了沈入忘的身上。 他身上酒气冲天,小道士这才发现,此时这人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小酒壶,不过里头的琼浆玉液,已是全数洒在了沈入忘的衣襟之上。躲在沈入忘肩头的小猫儿厌恶地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一旁的树枝。 “酒来!酒来!先天测字无穷尽,吾乃当世周半仙。”那人发了酒疯。沈入忘没法子,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当即他便是一口呕吐,翻江倒海。 小道士连忙躲在一旁捂住了鼻子,看得直摇头。 “不知道哪来的能人异士,居然能进了牵丝岭,秦公子,你可真是好运气。黄泉路上,又多了个伴儿。”此时的陆七已是恢复了往日的洒脱,他将几只小鬼收了起来,背着双手,言谈和煦,犹如沈入忘数十年的老友。 “公子,嗝,让本半仙替你算一卦吧。”正当陆七侃侃而谈之时,那个少年卦师鲤鱼打挺,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握住了陆七的手掌。 他虽是喝多了酒,醉了几分上了头,但不知为何,力气奇大,陆七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任凭他如何动静,都无法挣脱。 “呃……我瞧瞧,公子是……师父怎么说来着,公子身上可是三世孽缘,虽是天雷无妄,但却是有根有源,非是无根水……无根水呐,奇哉……”那周半仙摇头晃脑了片刻。 陆七一振衣袖,皱着眉头,痛斥道:“胡言乱语的妖人!” 仿佛这一句话戳到了男人的要害,便是连往日的风度都顾不得了。 沈入忘伸手扶起这个少年卦师:“周半仙,此处危险,你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莫要在此多停留。” 卦师打了个酒嗝,靠在树边,举起一根手指说道:“嘘!我不是周半仙,我师父才是,我是周小半仙,我师父是半仙,我是小半仙!可不能让那个老不死知道我又溜出来喝酒了, 不然我的屁股可就又要开花了。” 一提到他师父,他仿佛酒醒了大半,原本又哭又闹,现在反倒是愁眉不展了起来。 酒乃是黄汤,是孟婆的药,一碗解了千愁,只是酒醒之后,愁上加愁!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师父知道了,完蛋了,完蛋了!”他越想越不对,摘下腰间的桃木佩剑就是往地上一掼。 顿时那位陆七公子的身后鬼哭神嚎,那五鬼搬运的法术居然被他顷刻破去,几只为虎作伥的恶鬼顿时魂飞魄散。 陆七公子脸色铁青,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沈入忘挠了挠头,走到少年卦师跟前,低声问道:“周小半仙,师承何处,我送你回去如何?”他本想着把这个不知来历的小道人送出山去。 顺便找到山林之中回去的路径,和这位陆七公子说声后会有期。 如今他和陆七对峙不相上下,那些人摆明了算是有去无回了,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那些人不是因他而死,也不是亡于他手。 可陆七笑着说:“周小半仙既然来了,不如随我们在山间走走,不然你师父问起来,恐怕也不好交代罢。” 沈入忘自认没有陆七这般如沐春风的本事,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的贵公子。 周小半仙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委屈巴巴地说道:“这位公子,你说的是,师父教我不可耍贱欺瞒,我……我便与你回去,你一定要替我解释一二啊!” 沈入忘努了努嘴,朝向陆七说道:“我倒是想要出山而去,不过,奈何某人不答应,这牵丝岭是别人的底盘,你得问问此处的当家的。” 这周小半仙看上去是道门中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透着一股子酸儒的气息,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陆七一拜,而后大声说道:“恳请陆公子赐教回城之路,日后必有重谢!” 他装模作样地跪倒在地,居然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看得人哭笑不得。 可在沈入忘的眼中,陆七却没有丝毫不乐,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而后笑着说道:“不是为兄不成人之美,此处是牵丝岭,并非我陆家的地产,就连我都无法脱出,这回呐,我也是爱莫能助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会努力放我们憋了很久的师兄正式上线!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349650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偏好分桃断袖的少年武士 ◎哥哥你别过来,我知道你喜欢男人,我还小。◎ 沈入忘是挠破了脑袋都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自己要和另外两人同路。 第69章 龙猫儿不合时宜地爬上了他的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沈入忘觉得吧,自己和一个摆明了满脸写满了老子就是天下第一, 不知江湖险恶的公子哥, 还有一个明显是宿醉之后,尚未醒转,浑浑噩噩的见习算命先生,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组合能够碰上真的是祖上烧高香掉了腚, 倒霉到了极点了。 沈入忘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左侧还瞌睡连连的小相师, 觉得他走路颠颠倒倒, 可不知道为什么, 居然有那么一丝丝熟悉。 是见过不少算命师傅吗? 他不置可否地回忆了一下, 却全无印象。 这年头,算命先生是个谁都客串的职业。 走南闯北,全靠一张嘴。 沈入忘以前落难中州, 师兄还不曾伸出援手, 就会自己支个摊,替各路七大姑八大姨, 害羞怀春的小娘子问问前程, 算算姻缘,换点回留仙岛的盘缠。 这年头什么游手好闲的村夫,学过一两天《道德》的破落道士都做这一行,搞得这事儿竞争非常激烈。 他不知道所谓的牵丝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不过陆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九成九是一处有来无去的险地。 而且从他那时候震惊的神色看来, 想必这个小相师的出现也在他意料之外。 “小半仙不知师承何处?今日你我有缘, 在此相逢,不如告知我一二,来日我必然登门拜访。” 那厢是陆七颇为不要脸面地套着近乎。 你还登门拜访?怕不是如果对方名声不显,你就得把这小相师杀在当场,而后杀上对方山门杀他全家。 宁可信世上有鬼,不信陆七那一张破嘴。 沈入忘正想开口说话,那小相师却浑浑噩噩低声说道:“陆公子客气啦客气啦,半仙我呢,等不到你上山了,再说了,你很快就死了,活不到那个时候的。” “你!” 小相师憨厚地挠了挠头,一双真诚的双眸看着陆七,而后不好意思地说:“也可能是小道我学艺不精,大概陆公子还能活个三年五载吧?” 他自己仿佛也有点不确定,只是陆七脸色被气得通红,可他偏生还不得和这个讲不通理的憨货计较,冷哼一声,拂袖走在前方。 沈入忘看得开心,伸手摸了摸小相师的脑袋。 那小相师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上下,满脸的童稚,此时他回过头,蹭蹭蹭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有些惊慌地说道:“哥哥你别过来,我知道你喜欢男人,我还小。” 沈入忘脸一黑,就连旁边还在生闷气的陆七一阵错愕,随后毫不顾忌形象的大笑了起来,随后还小心翼翼地往一旁挪了两步。 这当真是他今日里来听到最是好笑的笑话了。 至于沈入忘倒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破孩子确实是不学无术,而且擅长空口白话。 恐怕还被亡魂附体,等着他除魔卫道! 他沈入忘喜欢的是彻头彻尾的大姑娘,是小家碧玉,是侠女从良,是大家闺秀,是道姑师太,什么男人统统都给他靠边站! 小爷他不待见,也不对付。 世上的好男人灿若星辰,但与我何干? 你说秦纨……嗯,秦纨也不行! 虽然沈入忘不知道为什么,颇为做贼心虚一般念叨了一番,最后还加了个实在绕不开的姓名,但想通了关节,只是瞥了少年一眼。 小样儿,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三人面前的路已经渐渐被笼罩在迷雾之中。 这片大雾来得蹊跷,但他们也无法后退了。 好在三人一边虚与委蛇,一边绵里藏针,互有提防,行走在这片林地也不算无趣。 “牵丝岭以‘牵丝’为名,是近两年的事情。”陆七拨开一片藤蔓,而后淡淡地说道。 “我久居怀远郡,此处原本是一片荒山,不知道为何,周围的山脉全无,仿佛这里便是被抛弃了一般。 在怀远郡自古就有‘此地山神为爱人所弃。’的传闻,只不过,终究不过是一片荒山。后来山民采药发现一片通路,可以经由牵丝岭,径直通往当地富户宅院的后山。 这片荒山被有心之人利用,名字也在那时候改了,便叫做牵丝岭。”他玩弄着手头的折扇。 沈入忘跟在他的身后,若有所思。 实际上,陆七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沈入忘,所以如今脱离了驱赶着那些绿林力士的队伍之后,他自己也处于一个极为危险的状态。 这个时候,和沈入忘打马虎眼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和沈入忘敌我难分,两人互相利用,也互相算计,脸上一团和气。 “秦公子是否第一次来怀远郡?” “家中常年经商,一向便在云中郡活动,怀远郡近在咫尺,倒是不曾来过,让陆公子笑话了。” “哦,原来是商户世家,不知道为何公子要做武人打扮?” 此时的三人,沈入忘不曾着羽衣星冠,反倒是穿了一身江湖中人常见的劲装,配了个遮盖掩饰的大斗笠,怎么看都比陆七更像是土匪。 至于另外两人,一人穿得是破破烂烂的道袍,而另一个却是衣衫绫罗,哪怕于山间穿行数日,都不曾改变其颜色。 “池少而慕武,凭空虚长了些气力,为父亲所不喜,便早早打发在下出来办事,行走江湖,当然是这等装扮比较方便,以陆公子这等装束,若不是实力过人,早引来无数贼徒觊觎了。” 第70章 “不劳秦公子多加费心,人于世上行走,自有自的机缘,比如秦公子可要多多提防身边的男人,搞不好,一朵桃花坠在头顶,红鸾星高悬,便错了良人也不好说。” “我瞧陆七公子倒是长得一表人才,风度堂堂,万千少女为之倾心,如此算来,恐怕也有不少分桃断袖之辈觊觎罢?” “秦兄弟此言差矣,我虽是与不少翩翩公子交好,但他们都是仁义之辈,口中说的都是金科玉律,并无私情。 不过寺庙之属都是藏污纳垢之所,总有人嘴巴不干净,手脚不老实。” “看来陆七公子对和尚有什么成见?我曾在海外见过一得道高僧,修为高深不说,还喜好普济世人,手底下活人无数,像是这般的僧侣比比皆是,倒像是你着相了。” “哼,男盗女娼,小丑跳陆,那些打着度化众生的十之八九,满手鲜血,君不知佛门所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少血手人屠就那么一个个洗白成了比丘,让他们度化?我可嫌脏。” 两人走在湿冷的山岭之中,只是言谈如刀似剑,暗藏机锋,偏生两人好像乐在其中。 “反倒是秦公子成日里奔波忙碌,打打杀杀,委实不好,令堂所说并非没有道理,若是以商贾之身,入绿林这等事情不少,却有招致杀身之祸,亦或是被当地官府所忌,抄家灭门在即,这可不是个好营生,秦公子要多多想想。” “陆公子与绿林道走得颇为靠近,往日里道人聚啸山林,往往以聚义,替天行道为名,实则做的是杀官造反的事情,如此荒山,人迹罕至,藏匿行踪也好,用做扎寨安营也是好去处,不知道陆公子是哪一种呢?” “兄台说笑了,只是此地毗邻家宅,我在怀远郡之中定居,每每听闻此处,不由得心生向往,便前来寻幽访胜,正巧遇上那么一帮人便邀请他们前来共赏嘉处,难不成,你忘记了吗?” 陆七脸上有那么些许惊讶与促狭,沈入忘也是头一回遇上没皮没脸与他相当的角色,一时之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都抓着彼此的痛脚,笑眯眯地抛出一条条句读,而且无论是何人都将自己的身份来历说了个滴水不漏。 一个是怀远郡当地的富家公子,一个是被逐出家门不得回去的商贾武士。 但两人都暗暗在心里骂了一个句,鬼才信你! 这般太极拳打得你来我往,不多时,两人已是到了一处断崖边上,若不是沈入忘反应灵敏,还在往前走的两人想必真的要死后同眠,睡在一个山谷之内。 沈入忘这般一惊一乍,不由得惊起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聒噪着飞走了。 “好险。”沈入忘不由得看着此刻脚软站在他身边的富家子,他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慌张,不似作伪。 沈入忘倒是觉得,恐怕当时的陆七也未曾得知其中的情况,不然以他的身份必然不会以身犯险。 “山间这种险地随处可见,若是要在山间穿行,不得不防,我是跑惯了山麓,走遍了镖的,行差踏错,一步之下,便是深不可见底的巨大的裂谷,吃人不偿命。”沈入忘随手捡了一块放在手边的手头,狠狠地往山地下抛去。 石头许久之后,方才落了地,声音也紧接着传来了过来。 得有百丈高低。 “多谢秦兄弟搭救。” 陆七行了一礼,却发觉沈入忘仿佛在看着什么。 “那些人去哪里了?”他喃喃道。 只是却不曾有人能够回答他的询问与话语。 “这里怎么会有符箓?”正当两人又一茬美一茬的说着话之时,沈入忘忽然听到一个有几分狡黠与困惑的声音在他身边不远处响起。 他侧过身,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原地,他的手中提着的分明是一份写满了不知名符号的纸张,此时符箓上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这好像是师父提到过的禁咒……唤灵呐。” 【??作者有话说】 秦纨:听说你喜欢大姑娘? 沈入忘:你不知道么,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37章 空山幽谷易闻鬼 ◎“师弟,几日不见,为兄来带你去地府点卯了。”◎ 牵丝岭上, 雾锁连城。 随着小相师一脸无所谓的将那张所谓的禁咒扯落,而后像是个灵活的猴子一般,上蹿下跳, 在林间穿行, 不多时,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布条。 “两位公子,你看这些都是!” 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虽是说话仍旧有点颠三倒四, 但却一出手便抓住了关窍。 沈入忘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心中的不安越发膨胀起来。 而且, 他静静地扫过周围, 雾气浓重, 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反倒是原本还能有说有笑的陆七, 面沉如水,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 沈入忘觉得,这位陆公子可能有许多事情确实不知情。 但他同样是一个恶人。 就像是被他裹挟到现在为止仍旧不知所踪的那些恶人, 他们确实是绿林中人, 做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他们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陆七同样如此。 但不妨碍他同样被蒙在鼓里。 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这座牵丝岭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就像是终日覆盖在此之上的迷雾,挥之不散。 第71章 不过,此处除了这些看似诡异的符箓之外,也没有别的线索。 他们三人在山间已经行走了几个时辰, 却丝毫没有走出去的迹象, 相反的是, 周围的林深茂密, 更多的林间气象逐渐出现。 他们迷路了。 而且一路走来,此处荒无人烟倒是不稀奇,最诡异的是,整座林地之中,他们都不曾见过一只生灵。 这片林子仿佛已经死了,没有半点生息。 “这里的雾气好像散了一点。”那小相师仿佛还未醒酒,打了个酒嗝,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悬崖边上,随后他干呕了一声,连忙又退回了远处。 “好多……好多死人。”说完,他又把脑袋侧到一处继续呕吐了起来。 沈入忘皱了皱眉,可陆七脚步更快些,他走到了悬崖边沿,朝下看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沈入忘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仍旧有几分不敢置信,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却不得不相信了这个既定的现实。 山谷之中的,是尸骸,数之不尽的,腐烂了的,露出白骨的,还有新死不久的尸骨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整个山谷间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不知道这片里有多少人畜的尸骸。 而被陆七带着进入这里的众多绿林人士正静静地躺在尸山血海的最上层,此时的他们人人双手交握,仿佛被摆成了一副极为诡异的僵硬姿态,看起来已是亡故。 而诡异的是这处尸山距离悬崖仿佛一步之遥,可无论沈入忘如何伸手去够,却发现怎么都触不到边缘。 沈入忘偏过头看了一眼,却发觉陆七正紧紧咬着嘴唇。 陆七看上去装作老成,实际上,沈入忘倒是觉得他恐怕岁数不大,虽说年幼并非作奸犯科的挡箭牌,但至少心智未全,行事手段往往偏激。但这种少年当一切事件脱离了他的掌控,往未知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们也会慌乱,甚至不知所措。 沈入忘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陆七和这个不知名的小相师,实际上年纪差不了多少,忽然,他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长剑,直直地指向小相师,厉声说道:“说!是不是你做的手脚!不然为什么你可以事事为先?!” 那小相师一个不注意,却发觉剑尖直指自己的喉咙,若是陆七稍一用力,他便小命不保,他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小脸乱动,居然被锋芒划开了一个口子,一时之间,鲜血如注,不多时浸染了他的道袍。 这万千的算计,这出现的角色,沈入忘并非不能懂陆七的突然发难。 这场阴谋之中,如果说意外,那么首当其冲的并非是沈入忘,而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小相师。 而且陆七不见得敢冲着沈入忘发难。 此时的小相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说不说!”说罢,陆七仿佛不耐烦一般,举剑便是一划,当空劈下,沈入忘已经上前一把抬起他的使剑的手臂。 “先别动手。” 陆七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巴不得生啖其肉,这样的眼神与刚才还运筹帷幄的贵公子模样,已是判若两人,连沈入忘都在心里嘀咕,这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他手上功夫极快,片刻已是卸了陆七手中的长剑,而后将少年扶了起来。此时的陆七仍旧像是一匹双目发绿的恶狼,沈入忘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有脾气找你娘去发去,在小孩子面前逞什么威风?” 陆七忿忿地看着被沈入忘挡在身后的小相师一眼,最后坐在了一旁的木桩边上。 沈入忘其实心中也有许多疑惑,他拉过小相师替他止了血,尽量柔和地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自然也是怀疑这个小相师的身份与来历,刚才替他治伤的时候,暗暗测过,却发现他丹田气海空无一物,居然与常人无疑。 更诡异的是在他身上仿佛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鬼气。 但他却又是个正儿八经的活人! 小相师怯生生地看了看陆七,而后嗫嚅片刻,犹豫地问道:“我说了……那个陆公子不会杀我全家吧?” 沈入忘翻了翻白眼,摆摆手说:“不会,我给你作保,要是他敢动你半根毫毛,我要他下辈子进宫做太监去。” “你!” “你什么你!不会点名道姓啊,你在那儿做好,晚些我再找你算账。”沈入忘此时也是气恼,本身他就被陆七呛了声,心中憋了一口邪火,他本就不是个温文尔雅,口吐莲花的好相与之辈,如今得了发泄,三言两语,已是把陆七训斥了一番。 他本就是山上的孩子王,除了三师兄叶兴舟之外,就属他最能服众,这般发作起来,反倒是本色出演,陆七闭了嘴,只是仍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两人。 “我姓周,我师父叫我庆周,我是……我是麒麟山上的人,我父母都是师父的长随。” 姓周,叫庆周。 麒麟山。 沈入忘一时之间也皱起了眉头,这颠来倒去的是什么东西?他继续问道:“你下山来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牵丝岭之中?” “我……我是偷偷下山的,师父藏在山上的美酒都被我喝了,我怕师父责怪就下了山,一路跌跌撞撞,走了许多山路,最后找到了一座山洞,我走进去,之后便出现在了这里,那个山洞反倒是不见了。” 第72章 “你放的是什么阙词,当我是三岁小儿好糊弄啊!”那边的陆七拔剑而起,破口大骂道。 你这涵养还不如三岁小儿呢,三岁小儿还知道看人脸色行事,好讨一口糖吃,你可连脸色都不会看,没瞧见我一脸不善嘛? 沈入忘只想给这位不知情理的富家公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但庆周之语确实荒诞不羁,甚至有那么几分玄乎。 但沈入忘毕竟在玉皇宫听过讲,知道世上不少人都有神仙手段,庆周描绘的,并不一定不是真的。 而麒麟山他不曾听过,可能便是什么神仙中人隐居之处吧,虽然这位小相师所说的预言,他沈入忘半个字都不信!什么喜欢男人吗?这怎么可能。 “你给我闭嘴。”沈入忘骂了一句,而后转向庆周低声问:“你知道这座山是怎么回事吗?” “这座山被人下了咒,是很重的咒,而且这座山的势已经成了,你看那些山下的尸骨,经年累月,已经有十几年了。 有些人或是误入这座荒山,有些人则是被人引到了这里,都成了这座山峦的养料。以后,这座山就会开始吞噬周边的人畜,从此之后,这一带将永无宁日。” 小相师摇头晃脑像是背书一般,将这山脉的来历说了一清二楚,听得旁边的陆七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陆七此时也顾不得沈入忘,他一步走上前来,揪起庆周的衣领,而后呵斥道:“你休得胡言乱语,山怎么会吞噬人畜,山是死物。” 庆周皱着小脸,快要哭了一般:“山川有灵,万物有灵,自上古以来,与这些灵沟通的本事早就出现在了世上,只是人族不知而已!这种血咒,便是激发山脉的野性,把山脉转化为一个移动的怪物,数十年藏风纳气,吸食生气,才能有这样的规模,你别不信我啊!” 像是要佐证小道士的话语一般,整座山脉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陆七一个立足不稳,居然直直地往悬崖边上靠去。 庆周却一个飞扑,不顾身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已是抓住了他的手,猛地把他拉了回来,他大口喘着粗气。 “小心。”他憨憨地笑了一声,陆七神色复杂,低头看了少年一眼,想了想,仍是伸手甩开了小相师的衣袖,他向来便是个唯我独尊的存在,在家中之时尚且如此,便是出了门,到了别家庙门,那些大和尚也是对他引颈就戮。 像是小相师这般不卑不亢的倒是头一遭,此时也不说话,只在一边低头生着自己的闷气。 沈入忘也知道,他所言非虚,但没成想到,事情会复杂到了这等地步。 他本以为,在牵丝山庄里,三师兄会给他泡上一壶茶,然后谈谈理想,讲讲人生,而后替他给大师兄招了魂,他和大师兄一拍两散,各奔前程,互不相欠,从此之后,天各一方,不失为一种佳话。 只是不成想,这牵丝山庄的门神都这么难搞,而且……他都不觉得这次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片山脉。 他叹了口气,交代了两声,便想去林中寻找一条可能的出路。 他取了一条树枝,小心翼翼地走入林地之中,虽然这里没有生灵的气息,但如今大雾遮天蔽日,天地昏暗。 正是百鬼夜行的好时节。 他走在悄无声息的林地间,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树枝踩折的脆声。 他猛然回头。 看到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庆周。 沈入忘退后了两步。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少年人咧开嘴,笑了起来,而后说道:“师弟,几日不见,为兄来带你去地府点卯了。” 【??作者有话说】 沈入忘:给人当便宜儿子还被撞见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38章 师弟英武不凡,在下仰慕之至也 ◎师弟,说得很是帅气◎ 一声师弟, 胜过千言万语。 唯独能够媲美的,只有沈入忘心中那一句,震动灵魂的“妈卖批!” 有个词儿在这个时代分外时髦, 几乎每个抓鬼的仙师都会把这话挂在嘴边。 “阴魂不散”。 说得就是秦纨, 秦大师兄。 沈入忘看着不远处飘散的幽影,还有附体的宿主,不由得脑壳巨疼无比。 他现在百分百可以确定现在的庆周确实被鬼上了身。 这世上, 道法高深的道人在死后机缘巧合之下, 可以保有些许法力, 他们可以凭依尸骸, 借尸还魂。可以对魂魄薄弱者夺舍转生。 但其中还有一个方法简单快捷, 那就是上身。 三昧不明者, 极为容易被鬼趁虚而入。 庆周之前就受了伤, 如今,已是好好地包扎了起来,小脑袋像是被包成了一个圆球。 气血虚浮。 而且他素来喜好饮酒, 直到刚才, 他的酒都还不曾彻底醒转,神志不明。 可以说, 这样的人就是被鬼上身的高危人群。 而且在沈入忘看来, 秦纨绝对不是一只小鬼。 他忍不住苦笑道:“师兄,咱们又见面了,这回你要押着我下地狱去替你还债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入忘欠的是秦纨的一条狗命。秦纨想要拿他相抵完全不过分。 “庆周”却挑动了一下眉眼, 而后说道:“那倒不必, 你那条性命, 我还不放在心上, 况且,这座山上有点异状,不大安宁。” 第73章 “哦……”沈入忘有些怀疑地看着面前的道人一眼。 “庆周”却语调轻松,笑着说:“我们还是赶快回去,不然那位陆公子恐怕要等急了。” …… 沈入忘将信将疑地看着“庆周”,此时的营地,已是烧了一地的篝火。 他现在是彻底不知道大师兄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只是看着面前的陆七,有些急躁,而后想了想,干脆将秦纨的威胁抛在脑后,低声问道: “陆七公子,我知道你和某些人有合作。如今,你和咱们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谁。 而且,你已经把这么一大帮人都推下了悬崖,喂饱了某个怪物。那么不如便放我们俩一条生路。我们两个对你而言不过是个意外。”沈入忘看着面前的陆七面色阴晴不定,继续说道:“你们是想要养一头怪物也好,想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罢,都和我秦惊池没什么关系,放手去干便是了,可别拖我下水,我没本事,也没野心,胆儿还小。不过若是威胁到了我这条小命,那我总得拖那么一两个下水垫背。” 沈入忘也懒得和这个小屁孩纠结,干脆摊牌了账。 此时的“庆周”咳嗽了两声,悄悄坐在了他的身边,手还扯了扯沈入忘的衣角,用只有沈入忘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师弟,说得很是帅气。” 沈入忘权当他放屁,只是看着陆七。 陆七已经对那伙人起了疑心。 他不过是做了推波助澜之事,虽然言辞激烈,威胁恐吓,但只是手段,并不算欺负小朋友。 陆七仿佛还想争辩两句,沈入忘一伸手说道:“别介,你也别和我多说什么,我不接受,陆七公子,既然这座山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人说了个清楚,你是聪明人,胡搅蛮缠没有用,你说出来,我们还能想想办法,你自己把事儿烂肚子里,可是神仙难救。” 沈入忘向来不是善男信女,在秦纨面前乖巧听话,那是大师兄驭下有术,把沈入忘吃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挣扎的空间。 沈入忘都不由得自我怀疑,上辈子他沈入忘是不是一匹驴,他秦纨是一条束缚过他的缰绳。 他看了一眼在一旁闪着星星眼的“庆周”,仿佛要从他的模样里看出一条“麻绳”的样儿来,但最终却是徒劳无功。 反倒是猫儿仿佛领会到了什么,从一旁叼起一节绳索,而后递给了不明所以的“庆周”。 沈入忘白了小猫一眼,不予他们计较什么。 至于对于别人他沈大公子便没有这等好脸色,尤其是陆七这个半大的小子还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反了天了? 陆七气息一窒,忿忿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里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涌动。 沈入忘一看便知道了,这是一种传递线索的烟器,制作手段极为复杂,往往是用作密探刺探情报,交换线索之用。 秦纨那时候有趣,便弄来过几枚给他玩耍,甚至还掀起了一阵风波乱。 不过,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陆七一咬牙,看着沈入忘,而后狠狠将瓶子往地上一掼,顿时一阵无色无味的烟尘升腾而起,不多时,在密林的上空,已是出现了一抹素色的云霞。 以此同时的是一阵怪异的笑声。 “陆公子果然大才,这么快便将猎物送到了山中。”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山林之中。 沈入忘眯起眼。 这是个作头陀打扮的汉子,袒胸露乳,手中持了一柄月牙铲,长发披散在了肩头,面上不修边幅,须发皆张。 披着一件青丝长袍,脖子上挂了一串大念珠。 他笑声犹如洪钟,隐隐之间,竟是用上了几分法力。沈入忘走到小相师身边,轻巧地在他身上点拨了几下。 秦纨虽然法力高强,但毕竟化了鬼,面对这般角色还是有些不济。 那陆七公子面色也不好看,几分菜色。 “护法,事情已经办妥,七特来缴纳符箓。” 说着,他伸手将一枚玉符递给了头陀。那头陀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长舌一伸一裹,已是将玉符吞入了口中。看得沈入忘一阵恶心。 这也太不讲究了。 “嗯?怎么还有两个?”那头陀此时才注意到这儿还杵着两个人。 沈入忘已是踏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侥幸没死罢了。” “这两人是哪里来的?也是同那班绿林汉子一个来历?” 陆七冷笑道:“这便要问你了,谁说这牵丝岭铜墙铁壁一般,常人难以打进来?怎么便有两个不知名的小鬼出入如无人之境?” “我的本事,当家的知道,若是对付三两绿林好手,当然不在话下,便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也算是手到擒来,但这两位都不是等闲之辈,当家是要我去死吗?” 他说话色厉内荏,那头陀面上却不见尴尬,反倒是有那么几分促狭。 沈入忘见多了这种角色,他打了个哈欠,有陆七和他强出头,那么这儿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他小时候便时常装作涉世不深的小道士,偷偷跑下玉皇宫去。 沈入忘小小年纪道法修为便算高深,在玉皇宫同年龄的人里都出类拔萃。 在那些邪魔歪道眼里,便是不知他的底细。往往把他当做偷偷下山买酒喝的道童,尤其不少妖人见他唇红齿白,生得漂亮,便想要将他掳回山去。 第74章 他在那时候见了太多的妖人。 不过那时候他总觉得玩得并不尽兴,因为每每他偷溜下山,身后总是有个好死不死的跟屁虫。 秦纨。 他总是说放心不下沈入忘,觉得他小小年纪不稳重也不端庄,便是如此,会仗势欺人不说,若是惹得意外来访的前辈高人不愉快,更是一件叫人追悔莫及的事情。 他说的冠冕堂皇,沈入忘听着便越是不屑。 他和他是一间寝室的人,他总是要在这方面三令五申,仿佛自己一个不留神,沈入忘就跑下山去。 他便穿着内衬薄衫借着昏黄的灯光,拿出道门的典籍,还有惊风楼听雨阁的祖训来。 沈入忘听得脑袋一个比两个大,他也不知情识趣。 便是没见过这么讨厌的角色了。 看到这个头陀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倒是颇为怀念起来。 扮猪吃老虎呐,斩妖除魔呐,大师兄真讨厌呐。 他在心头得意洋洋,实际上那头陀往前走一步,他便往后稍稍退去,仿佛对头陀有那么些许忌惮。 被称作护法的男人笑声犹如雷震,他鼓荡着肚皮,手持禅杖轻蔑地说道:“这等东西便将你陆家公子逼得束手无策,你这个京师第一可名不副实呐。” “说起来,你说你杀尽了宝藏院的贼秃该不是骗人的吧,哈哈哈,开玩笑开个玩笑,这两人便交给洒家料理了,做完这趟活计,我们要去找主上领赏钱了。” 说着他将禅杖舞了个密不透风。 而面前的沈入忘反倒是露出了索然无味的表情,他伸出手指,轻巧地往前一戳,也不见得他如何动作,那护法已是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而后双眼翻白,昏死在了地上。 沈入忘自学了鸠摩罗传下来的功法,道法已是一日千里,对付这种小角色,本来还想能斗个三十回合,没成想,这人本事实在不济。 无敌是多么寂寞。 一旁的陆七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此时的沈入忘更是让他觉得大跌眼镜,沈入忘三两步上前把那个头陀剥成了个光猪,而后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大堆的瓶瓶罐罐,他一边挑挑拣拣,一边骂骂咧咧,浑然没有一个高手的自觉。 而跟在他左近的那只小猫也是抱着双臂,皱着眉头颇为不满意,气到深处,还抬起毛茸茸的小爪子往那头陀的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这一人一兽,不像是良家的道人,更像是惯于剪径的毛贼,而且俩小家伙配合默契,像是犯案多年。 沈入忘猛地踩了一脚头陀的肚子,那胖子一声干呕,两只眼睛大大翻了个白眼儿,从他口中已是飞出了一块玉牌,沈入忘连忙捏着鼻子,对着陆七比划了两下。 “仁兄接收一下,在下看了有些不适。” 陆七也是一脸菜色,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碍,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裹了玉牌将他拿在手心里。 “这位是个小喽啰,没什么本事,还有大鱼不曾上钩。”沈入忘比划了两下,仿佛颇为失望。 “不过,他来去此处,恐怕和一些秘法有关,他随身携带的多是道门的药剂,从十全大补丸,到六味地黄丸,还有海狗丹,应有尽有,我们若是要离开这里,或者是把这个死肥猪弄醒,或者就得把这个大山之灵,彻底解决了。” 沈入忘捏着鼻子,对着陆七指指点点,他肩头的小猫和他同声出气,也是一般无二,两个混账货色仿佛对陆七颇有意见。 陆七看着他的眼神就好似大冬天赤身裸体暴露在外,他本是富贵公子哥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原本白净的小脸上如今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姓秦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入忘似笑非笑地说道:“陆小兄弟你说我哪里欺负你了?你不如说出来我听听?” “哼!” “为今之计,还是先想想如何击破山之灵,这死胖子本事低微,估计本就没安好心,就是想要把你用完就当做这座山的养料而已。” 沈入忘伸了个懒腰。 不顾陆七的表情十分难看,他伸手从肩头揪过来小猫儿,而后对着他严肃起面孔,问道:“羞羞,你知道山之灵在何处吗?” 猫儿的表情却十分不屑,仿佛在看待一个弱智。 “你!” 猫儿伸出脚抠了抠自己的鼻头,而后对着一边吐了口唾沫,仿佛在说你能拿我如何? 而就在一人一猫将要大打出手的时候,一旁有人怯懦地举起了手,而后弱弱的说道:“你们先别吵了……我可能知道山之灵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羞羞的原型就是时常一脸不屑,你奈我何,是个令人头疼的崽。 第39章 满口胡话的“庆周” ◎这般的秦纨,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月下, 柳梢依依,清风拂过小镜湖的岸边,吹得四处的草枝摇曳。远远的听得到几声蛙声, 还有他们落入池中的噗通声响。 衬出一片静谧。 “师兄?什么是异族?” 而此刻的篝火边上, 有两个穿着宽大道袍的小孩儿,正说着话。 两个童子均是生的唇红齿白,颇为动人。 年岁稍长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拾掇着木柴, 而后往火堆里添上些许。 而年纪稍幼的那个, 身上的道袍穿着好似套了一重大麻袋, 他双手缩在衣服里, 捧着一本小册子, 一边吧唧着嘴, 一边俏声问道。 第75章 “这世上除了人之外, 还有许多与我们不同来源的种族,相比于我们人类,他们天生便强大, 又有这样那样的弱点, 因为与我们不同,这些人便被称之为异族。” 稍微年长点的道子低声解释道。 “玉皇宫的讲经师父都一五一十地讲解过数遍, 你不是自诩落鸿山上第一聪明人, 怎么便是连这么些粗浅的东西都不曾记得?” 言谈说尽,少年道子便变了一副模样,色厉内荏,仿佛是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老气横秋, 极为滑稽, 若是有外人恐怕会觉得分外好笑。 但如今两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 一人装作认真听,而一人则全神贯注地讲,居然显得煞有介事。 那年幼的孩子坐起身来,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而后一张小脸仿佛绽开了一朵花,他笑嘻嘻地说:“那不如师兄来当我的师父,替我讲讲,这异族之上都有些什么人嘛。” 那被称作师兄的孩子叹了口气,冷冷地看了童子一眼,最后无可奈何地从一旁的行囊里取出了一叠法器。 他随手往半空之中一丢,便化成了一片犹如星河般的荧幕。 “我只讲这一次,若是再记不住,便不要再来问我了。” “是,师兄。” 沈入忘听到少年朗朗的念白声,不禁从原本的回忆之中抽身了出来。 那是他们自玉皇宫下山中途的事情了。 他喃喃地念叨着:“灵族。”站在他身旁的庆周装模作样地看了沈入忘一眼,语气促狭,且小心翼翼地问道:“沈……秦公子也知道灵族?” “略知一二。”原本强行记下的事儿,早如春江水,忘了个一干二净。到底还是有些许对不起面前人呐。 不过,如今看他狡黠的德行,沈入忘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本仅存的丝毫愧疚,片刻间,也化作云烟消散。 如今的三人并肩走在山道上。 沈入忘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绳索,一个长相彪悍,人五人六的头陀正被捆在绳子上,好比一落入了陷阱的野猪,任由沈入忘摆布。 这个头陀是个人质。 必要的时候,他还准备拿头陀换点东西。 在那种未名的教派里,护法毕竟不是白菜,多少有那么点利用的价值。 此人知道的密辛同样不少,虽然在沈入忘看来真的没什么用。 庆周走得稍微靠前,他一边提示众人脚底留神,一边和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沈入忘此时才有空打量一下秦纨附体的目标。 他看上去十三四岁,是个半大的孩童,脸庞长得有几分浑圆,仿佛稚气未脱,只是如今脸上仍有些许污垢,但还是能看得出颇为清秀。 他应当醒了宿醉,但仍旧有几分话痨,一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一来二去,倒是有几分表里如一,让沈入忘都不由得发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入忘多看了庆周几眼,某人却是发了怒气,脚底有风,走到前方去与陆七攀谈了起来。 不知道秦纨故意装模作样,还是庆周本性使然,这小小年纪的卦师极为嗜好饮酒,陆七倒是时常提些美酒,庆周简直犹如酒中恶鬼,叽叽喳喳,围着陆七问个不停,仿佛偏要刨根问底,将美酒的踪迹,寻个清楚。 这倒是可以和五师兄凑个头,两人估摸着能做个极好的朋友。 “灵族和早已不存于世的魔族一样,都是曾经天地共主的存在,我们呐,这些炼气士,道人,亦或是僧侣所修炼的法门,多少与灵族有些关碍。 不过据说他们人丁稀薄,也因为一些原因,再也不在这个世上活动了。他们擅长和天地万物生灵沟通,在他们的理论里,天地,万物,山川,河流都有其灵性。而我们所踏足的,这片名为牵丝岭的山脉,便有一处山之灵。” 沈入忘也听过这个说法,而且,某人的讲解比之现在的可是更为详细三分。 “山川河流之灵,天生强大,如果有了意识会自行修炼成当地的河伯水神山神,但更多的灵选择沉眠,他们不问世事,也不知天地几何,他们的灵魂犹如一张白纸。 如果有办法唤醒他们,便可以在上面随意涂抹。如今,这座山里,被人布下的是一种禁咒,他将山中长存的山之灵唤醒,让他变得嗜血而好杀。 不过这种手段到底还是拾人牙慧,灵族人甚至靠言谈就可以与山脉沟通,哪里需要这种麻烦。” “庆周”说起专业方面的知识来,反倒是显得老气横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 陆七好奇的问:“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异族?” 沈入忘多瞧了这位好奇宝宝一般的公子哥儿。 “庆周”老老实实,伸出自己的手指,一边掰一边念叨地说道:“有盘踞西山的鬼族,也有早已被打回魔界的魔族,据说在四海伶仃之中,还有龙族的余孽。 除此之外,之前提到的灵族应当也还在世上存在,只不过人家隐世避居,不问世事多年,我师父曾说,灵族的身上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让所有种族都对他们趋之若鹜,不过,不管我怎么问师父,他都不肯告诉我。” 陆七暗暗咋舌。 他往日里倒是与一些僧侣相争,但横七竖八的,不过都是些有鼻子有眼儿的人,如今什么魔什么鬼,什么龙都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了。 第76章 陆七顿时觉得自己的小脑瓜子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庆周”说得得意处,不由得伸出手,在陆七面前摊开来,弯曲了两下。 “怎么着?” “说得好不应当有赏钱吗?大爷一卦三钱,解惑二两,童叟无欺,钱货两清。” 他说话的声音随着陆七的表情变得狰狞而越发小了,到了最后犹如蚊呐。 陆七觉得自己就像是逛了青楼,却不曾付嫖资的恩客,反倒是庆周像是被人白嫖了的大花姑娘,一双大眼睛居然便要垂下泪来。 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枚荷包,也没有清点,随手抓过一把碎银子丢给了庆周。 “去去去,不用找了。” “嘁,谢谢大爷啊,大爷有空再来呐。” “如果我们见到了山之灵,有什么办法制服他吗?”陆七虽然看不得小道士那副嘴脸,但也忍不住凑过头去问道。 小相师小人得志,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的银两,不由得摸摸这块碎银,摇摇这串铜板,一边说道:“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正面击溃山神之灵咯,或者你又有办法和这位山灵谈谈,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七一愣,当即忍着一耳光抽死小道士的冲动,走到了一旁。 沈入忘也是一阵无语。 不过觉得这般的秦纨,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得,既然如此你早不说,咱们现在这叫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还是干干脆脆的两个字。 “找死?” 反正陆七面色不善地看着“庆周”,而沈入忘则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小相师没心没肺地对他说道:“秦公子,你不是十拿九稳才喊我带你去找山灵嘛?” 他说话口无遮拦,而且颠三倒四,陆七被他说的一个头两个大,此时刚要开口说两句。 小相师摇头晃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陆公子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大山有灵,感人其重,世上不都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料想陆公子和秦公子只要一心一意,不见得没有机会。” 沈入忘现在觉得,今日的秦纨是不是对头派来的细作,巴不得他去死? 原本他看陆七吃瘪模样,实在开心,可现在“庆周”调转矛头,一番话说下来,讲得外行人陆七连连点头。仿佛信了什么,精诚所至的鬼话。 他满头是包,但却不得不跟着小相师继续往前行进。 因为小相师若有似无的一席话,沈入忘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别人不知道,但在玉皇宫上过课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山之灵的恐怖之处。 人生短短数十载,哪怕修成散仙也不过数百年的光阴。 在山川,大海面前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们经历过了沧海桑田,见证过了开天辟地与亿万劫数。 在他们看来,人类不过是一粒沙。 他们修炼的时间太久了,只要随便动动手指,都将给人类带来巨大的伤害。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付这样的东西,开玩笑呢。 听说当年灵族就是靠这么个本事,把魔族彻底打回了魔界,从此平息了战乱,这可是当年不可一世的魔族都奈何不了的存在。 他沈入忘何德何能正面击溃这种东西。 他们随着山坡往山下越走越深,可奇异的是,这里并非是山外,而是一处洞穴。 “喂……这看上去好像不像是个好去处。” “又不是龙潭虎穴,跟着走就是了,横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搏一搏,可能尚有机会,名垂千古。以后什么书上都得提我一笔,说是为了人间安定,慷慨赴死。”沈入忘说完,忽然愣在了原地,而后他看着前方久久不语。 他原本纯属抬杠。 只是现在看了这般场景,却犹豫了起来。 其余几人也看到面前的景象。 那是一处深邃晦暗的洞穴,此时,在洞穴中央有一个发着淡淡赤红色光芒的东西。 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 仿佛能够听到巨大的心脏跳动之声,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一披马甲就撒欢的师兄。 第40章 舍不得,也心疼不过 ◎七情六欲,哀思悲喜◎ “怎么这么大……” “俗话说得好, 越大越厉害。” “我和你讲,我也很大,你从前不也见过?” 沈入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一刻不忘口花花, 而他的双眸却片刻都没有离开远处的奇异人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像是老者一般的身影,他驼着背,佝偻着身子, 透过光线可以看到他的脸上仿佛有些许稀疏的毛发。 嗯, 还有点秃顶。 此时这个诡异的山之影, 贪婪地伸出双手, 死死地托住他的头顶。 他们几个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庆周”小声说道:“你看他的位置是不是就在我们刚才看到的深谷底下……” 沈入忘经此提醒, 也想了起来, 彼时那个堆积着无数人畜尸骸的山谷,犹如被巨斧劈开一般横亘在大山中央。 像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丑陋不堪。 那绝不是被风霜侵蚀之后的断壁残垣, 反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能有这种能力的, 沈入忘只想得到一个。 第77章 他望着那尊被光包裹的人形,脑门子一阵疼痛。 就如秦纨好意提醒一般, 这想必就是那个山之灵, 那峡谷之中的一切也是山之灵的杰作。 这个怪物已经化成了一匹喜欢血肉魂灵的怪物。 好在那些人所绘制的符箓有所缺陷,这个山之灵正处于半睡半醒的休眠之中,不然他们连活着走到他的面前都不可能。 而且他为了吞噬山中的生灵,不惜大费周章搞了个大峡谷。 如今他们三个送上门来, 怕不是要变成正餐后的甜点了? 沈入忘现在想的只有拔腿就跑, 他偏了偏脑袋, 看着坐在肩头的小龙猫, 他也久违的露出了些许凝重,冲着他“咩呜”地叫了一声,眼角瞥了瞥来时的路,仿佛在说,你再不跑,我可就跑了。 他一把把猫儿抓在怀中。羞羞仿佛很是不满,对着他的一只大手又抓又挠,正当他犹豫是不是要用小嘴咬上一口的时候。 地面不知道为何居然震动了一下。 “陆公子,秦公子,是不是你们其中的谁跺了跺脚?”小相师声音颤抖地说道,他的脸色青紫,如果不是沈入忘知道真相,恐怕也会以为,此时他原本的酒力是彻底醒了,不但醒了,恐怕还出了一身冷汗。 “你瞧我有这本事?要不我再给你表演表演,让你体会下什么叫地动山摇?”陆七笑得很勉强,但仍是嘴上不饶人。 三人都不安地朝着不远处的巨大人形看去,只是此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法匹敌的目光,紧紧地盯上了三人。 “他这是醒了?” “我觉得他可能还有点饿,之前的分量没让他吃饱。”小相师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他理了理衣衫,手中持了一柄木剑,转过身来,双目淡然地看了两个比他都要年长些许的少年。 这等姿态仿佛朝圣司祭一般神圣而不可侵犯。 “两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明年今日,我会略带水酒替你们祭奠的。”说罢,他往山壁上一撞。 沈入忘和陆七还不待反应。 他“啊哟”一声脑门上已经起了好几个大包,那把桃木剑也被撞断,落在一旁,他捂着脑门子,从他宽大的袍袖里落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纸片,上面犹如鬼画符一般画了许多图案。 如今这些符箓漫天飞舞。 “师父教的穿墙术怎么就不好使了……哎哟……好疼啊。”他揉着脑袋抬起头,看着沈入忘和陆七正收拾着他掉下来的符箓,而后也没问过他什么,就一股脑地塞到怀里。 沈入忘仿佛觉察到有什么不对,他伸手一掐小相师的脉门,发现其中鬼气全无,秦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道士,一边说道。 “嗯,这个符箓好像很精妙的样子,我笑纳了,有配合的口诀吗?还是拿出来就能用了?” “我不通道法,小道长等会儿指点两手,一想到自己居然能用符箓了,想想居然还有点小激动呢。” “你还有多少存货都拿出来吧,拿出来我们对刚才的事儿就既往不咎了。” 两人一唱一和地在那儿说着风凉话,就连沈入忘肩头的猫儿都爬下来,人立了起来,而后叉着腰,耀武扬威地踹了庆周一脚。 大难当前,苦中作乐。 庆周抹了抹清鼻涕,抽噎着站起来,摇了摇头,苦着脸说:“都在你们那儿了,没有了。” 沈入忘一把把东西都塞了进去,看着渐渐动弹起来的巨大人形。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这下山还没多久,女人还没摸过,好酒还没喝过,这就要英年早逝,死在荒山,枯骨都无人收了吗?” 沈入忘觉得这位小兄弟多少有点魔怔,他扯了扯他的肩头衣衫,却发觉纹丝不动。他用力一掀,反倒是把他整件道袍都揪了下来。 只见他的内衬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从罗盘到各种木制的牌子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数量之多,沈入忘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个人形聚宝盆。 这来多少东西都耐不了他何啊。 庆周死死捂住自己的法器,一边往山壁方向爬去,高声喊道:“秦公子,你自重,小道,小道我真的不喜欢男人。” 沈入忘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此时身后的震动声越发巨大。 “这坨石头看起来真的要醒过来了,怎么办?”陆七快步走到沈入忘的身边,他善于算计,但在此刻,再多的阴谋与计较都派不上用场。 “还能怎么办,能跑就跑,跑不了,和他拼了。”沈入忘随口应了一句,身边的龙猫一咧嘴,露出一口好牙。 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从山洞里响了起来。 庆周“哇”地叫出声来,发了疯似的往山洞之上狂奔而去,一时之间,他的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一些法器挂得不甚牢靠,都纷纷从他身上掉了下来,无数奇异的法器落了一地,看得沈入忘也哭笑不得。 但就在他玩命逃跑之时,沈入忘看到庆周的身体忽然一下子停在了原地,他的四肢挺得笔直,身上出现了一阵苍白色的斑点,而后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沈入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人形,此时他已经转过来一张脸,那是一张非哭非笑的诡异脸庞,沈入忘不知道为何,觉得那张怪脸极为眼熟,像是在前不久方才见过。 第78章 此时他的嘴边有一道淡淡的白光,随着他的大口吞咽,那白光渐渐消失在了他的口中。 那是魂魄。 庆周的魂魄。 那张怪脸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旋即刚才还站在沈入忘身边陆七此时也觉得浑身冰冷,随后,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沈入忘看到他的身上仿佛凝结成了一重重的白霜,与那些倒毙在山谷之中的尸骸一般无二。 沈入忘一下子脸都绿了,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附体得好好的秦纨为什么要走。 这个巨大的山之灵食用的是人的魂魄! “救……” 小龙猫三两下攀附到了沈入忘的肩头,他背脊上的毛发都如同钢针一般直立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脚掌掐在他的肉里,让沈入忘都一阵发疼。 “轻点……你给我轻点。” 小龙猫脸色一变,仿佛颇为败兴,他没好气地瞥了沈入忘一眼,仿佛在说:“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气氛,你瞧这都给白瞎了。”说着也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认了命一般。 而此时的山之灵饶有趣味地望着剩下的两个饵料。 对于他而言,他在这个世上浑浑噩噩,已经有亿万年之久。 万物生长,陨落,都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 只是自从品尝到了人类灵魂的美味。 七情六欲,哀思悲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更多。 沈入忘倒是没想到这位兄台开饭前,思路还百转千回,对他来说,如今这位恐怕远远不曾吃饱。毕竟之前几十号人进了他肚子,他尚且勉为其难去睡了个囫囵觉,如今才吃了一个庆周和没几两肉的陆七,怎么会过瘾? 他向后退了几步,却想起后方无路可退,而且那掠夺灵魂的本事,恐怕光靠距离也化解不了。 那只能战或者谈谈了。 他试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 他是道门的精锐,对于符法可谓是信手拈来,他自然也看得出庆周手头上的都是好东西,比如这张便是天师道的紫雷引。 天师道擅长五雷正法,六兵六甲,符水之术,乃是图谋门中一绝。 此时沈入忘念动上头的咒文,不多时,无数粗大的雷芒犹如被系在一条皮鞭上,出现在了山洞之中。 他低声喝了一句:“去!” 那匹练一般的雷霆终于从黑暗之中降临了下来,无数金龙狂舞,雷蛇吐信,直直地劈在了那道光影身上。 可那怪物一般的东西却纹丝不动,只在那边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瞧了个清楚。 光芒消散,那个庞然大物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沈入忘,仿佛在观察这种小小的蝼蚁,到底要如何烹饪才好。 沈入忘倒是没有一点点食材的自觉,他现在巴不得自己拔腿就跑,但最后的路途已经被人堵死,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向外逃生。 如果今次尚能走脱。 他一定要想办法撕烂了庆周那张烂嘴。 至于其他的,千万别要让师兄知道的好。 他干脆不要来。 最好!最好! 他可不想留给一个憨人一个烂摊子。 他舍不得,也心疼不过。 此时一阵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袭来,他看着远处的山之灵,而后,彻底闭上了双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阿忘的高光时刻了 第41章 只要不魂飞魄散就好 ◎世无灵犀,一点梅花◎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世道兵荒马乱, 到处都在打仗。 沈入忘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方窄小的天地与不断的颠簸。那时候的他,年纪很小, 小到不会说话, 他总是在逆流前行,人群汹涌地向他奔来。那是被杀戮吓破了胆的官兵,还有其余镇上的村民。 风尘仆仆, 面上带满了尘埃。 他只能看到这些。他时常听到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那个时候, 母亲把他抱在怀里, 他身上裹了一重重厚厚的毯子, 以至于他没怎么见过母亲的容颜。 他总是很困, 很困, 几乎睁不开眼。 他也不知道父母要带着他去哪里,是流浪四海,还是肩负着什么, 印象里的父母喜好穿一身白袍。他们总是忙着赶路, 来不及看到周围的风霜白雪。 世无灵犀,一点梅花。 他动了动脖子, 想要说话, 却无端哭闹了起来,温和的女声从一旁响起,她低低地对沈入忘说:“忘儿乖,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那里没有颠簸, 没有跋涉, 忘儿你可以在那儿安稳地成长……长大成人。” 母亲那么喃喃地说道。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唯有母亲的怀抱里是温暖的, 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两下身子,本能地贴近她的胸膛,而后困意袭来,他静静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许多东西,光怪陆离,他看到了很多怪物,他们长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来。 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跟前,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何,一切惶恐不安,都在那时候变得消弭无形。仿佛有他在身边,便是任何深渊与灾厄都变得无足轻重。 只是一睁开眼,那人就消失在了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山绿水与安静的村落。 他记得这个地方,在他幼年的时光里,如果没有那么一出动荡,他会在这里逐渐长大,而后成为这座村落的一员。 第79章 伏牛镇。 他只记得这里位于中州以西,远方有海,风大浪急。 这里是一处世外桃源,而且避开官道,无人来访,与外人交往同样不深,只在必要的时候,和外头的行脚货郎以物易物。 他的父母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对养父母。 他们姓沈。 而据他们所说,他的亲生父母留下了两个娟秀小字,入忘,便与他取名沈入忘,而后无忧无虑地让他在这座村子里悠然成长。 至于父母的去向,无论沈入忘如何追问,都无人告知,也讳莫如深。 久而久之,他变得对那些往事不感兴趣起来。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本就不是容易被过往束缚住的性子,何况,因为这横生的变故,他的心头还有一根刺。 他开始试着融入这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友善亲人,也从未将他当做异类,这里有很多孩子,大人们在田间耕种,他们便在陌上疯跑,三三两两的孩子顶着烈日,都被晒得黝黑。 唯独他还是一如往常。 他想要让自己变得黑一些,尽力在自己的脸上抹着黑泥,却招来小伙伴们的哄堂大笑,但却也有好看的小姑娘上来,伸手用小手绢,擦掉他身上的淤泥。 如果时间停留在过往里……虽然小有遗憾,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么被人背叛的仇隙,孤独的既往,都会渐渐在平静流淌的时光里,消失无踪。 他站在村口,远处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过栽种的大榕树,那是种在村口已有数百年之久的古木,村里的爷爷们都会摸着树干,和他们说叨。 这树是他们爷爷的爷爷在的时候种下的。 种下的因,便会有结下的果,他们才可以在树下纳凉。 只是那一天,大树并不曾庇佑他们。 匪徒来了。 而后沈入忘的眼前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孩子们哭闹着,老人与女人都在乞求饶恕,村里的青壮力却早已横死在街上。 连绵不绝的尸骸,行动诡异莫名的匪徒。 他们不求财,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剩下的时间,他们只是在杀人,无止无尽的杀戮。 忽然,被养父母嘱咐躲在草垛里的他,看到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他觉得有那么几分熟悉,可下一秒,那人手中出现的是一柄弯刀,而后他觉得心口一疼。 猝然之间,睁开了双眸。 他这是在哪里? 他孤零零地飘荡在半空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周围围绕着漫天的星辰,银河如同匹练一般倒挂在了他的眼前。 他觉得的身体仿佛轻若无物。 “我不是死了吗?”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死了”。道门里多有涉及魂魄的说辞,如今他的模样便是灵魂出窍,如果是常人到了此刻,生机便算断绝,死得不能再死了。 “未成想,一报还一报,早先我烧了秦纨的躯壳,如今,我也被灵肉二分,变成了回不去的孤魂野鬼。搞不好,等会儿还得被人当做正餐后的甜点。” 他静静地漂浮在星空环绕之地。 “无缘相会。”他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对谁人说起。 他试着在半空之中动弹起来,仿佛是在虚无之中飘荡。 “也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陆七和庆周都不知所踪,他们是在他之前倒下的,如今此地空落,却只有他一个人。而且那个被他们拖曳而来的头陀也不知所踪。 也不知道是被山之灵吞入肚子里了,还是趁乱逃走了。 他就像是一只海中的水母,渐渐往前漂浮,忽然他看到的是一块被安放在银河之中的石头。 那是一切虚无之中唯独保留下来的一个存在。 沈入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在靠了过去。 这是一块若是放在外界毫不起眼的土黄色山石,只是显得硕大无比。 他仿佛听到了犹如人类心脏脉动的声响。 自那块山石之中不断起伏,跃动。 仿佛这山石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石头未必没有感情,没有生命;毕竟有些人的感情恐怕连草木都不如,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呢。” 他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他伸出虚无缥缈的手掌,轻巧地按在了那块山石上。 那强劲有力的心跳通过他的手掌,不断跨越过他的灵魂,输送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懵懂无知的灵魂,正蜷缩在这枚山石之内,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全身上下都被山石覆盖包裹,面上的表情却极为痛苦,仿佛在极力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怎么有个孩子? 沈入忘忽然想起庆周的话来。 这是山之灵? 庆周曾说,山之灵乃是大山的精魄所在,而他在玉皇宫同样听过类似的说法。 某个古板的货色甚至要求他来个全文背诵。 传说之中的神灵,呈现出来的模样,多半是犹如婴儿或者儿童,这寓意着出尘,已经脱胎换骨。 而这座大山之中蕴含的山灵更是如此。 外头那个怪物不过是山之灵的意志混杂着巨量的能量所化。 并不是山之灵的真身。 他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实在无法更近一步。 第80章 “为今之计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我也已经死透了。”他一咬牙,把脸贴在山石之上。而后低声呼唤着那个孩子。 许是因为庆周已经把山中布下的符箓撕去,那个孩子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只是沈入忘看得出他十分痛苦。 仿佛被什么紧紧束缚着不得脱身。 听到沈入忘的呼喊声,他下意识地睁开了那双眼睛,有些怀疑不解地看着他的行径。 他展开小拳头,却飞快缩了回去,那山石组成的手指,被崩下来了一块,他捂着手,不由得大哭了起来。 顿时那组成此处天空的银河不断震动,摇晃,仿佛星辰都要为之陨落。 沈入忘喊道:“你别动,我来救你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与人类全然不同的孩子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 他看到的是在这个山石内布满了肉眼几乎看不清晰的一种几近透明的丝线,上面偶尔会跳动着一丝丝的电光。 沈入忘知道这是对灵魂伤害最大的雷法。 也正是这些东西彻底束缚住了这个孩子的自由。 他秉性并非急公好义,甚至有那么些懒散,但有些事情,他不能坐视不管。 不然他便不是沈入忘了。 他伸出手指,神奇的是,他居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仿佛山石在他面前融化了一般,可随着他的深入,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一重重的雷网。 而后青蓝,淡紫色的电光一闪而过,他伸出的手指已经失去了一截,他惨叫了一声,却死死咬住牙关。 这是触及灵魂的疼痛。 沈入忘看了一眼失去的手指,得,这是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吧?听说下了地府,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会长出来的。 只要不灰飞烟灭就好。 他苦笑了一声,更加小心地看着面前的雷网,他用灵魂一点点消磨掉了那些阻碍,可随着他的深入,他的手臂越来越少,直到双手都被雷网炸了个粉碎。 那雷网方才被破了个干净。 他用力踢了一脚山石,那巨大的犹如摇篮般的东西,倒在了地上,被束缚的孩子四肢并用从里头爬了出来。 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入忘。 “小家伙,我救你出来了……”他话音刚落,身上压制的痛苦全数释放了出来。 而后他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抱抱小入忘。 第42章 让我忍受数百年的孤寂 ◎小师弟沈入忘给秦纨当牛做马了◎ 沈入忘觉得自己这叫死了也不安宁。 都说入土为安, 死者是大。 可这会儿,他就算是死了还被人来来去去的折腾。 一点残魂,不是被折腾到昏过去, 就是断手断脚。 他现在算是明白秦纨的苦处了。 只不过…… 他想了想, 不由得苦笑,虽然这般言谈,可也许再也等不到和秦纨相会的时候了。 他的眼底是一片黑暗, 再也不是从前回忆充塞的模样。 在他看来, 这就是逐渐离开人世, 前往幽冥的预兆。 “村口那个臭书生说, 以德报怨, 何以报德?以直报怨, 以德报德。 我这算是救了自己的仇人一马, 可比那个酸儒还要迂腐十分了。也不知道三师兄见了会怎么笑我,大师兄大概还会说我一句‘妇人之仁’吧。不不不,他可没那么爱掉书袋子, 那会不会替我抹几滴眼泪……” 他想着想着, 意识却在渐渐消散。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仿佛有一个粗糙的东西正在刮擦着自己的皮肤。 “别闹了。这是死后都不让我太平吗?都说天下罪大恶极之人, 死后会被游魂野鬼生啖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想不到我平时小偷小摸惯了,临死还能有这么个待遇。” 他笑了笑, 却觉得不大对劲。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一张怪异的人脸, 那人看到他醒了过来, 仿佛欢欣鼓舞一般,跳着脚,拍了拍手。 这张脸逐渐清晰了起来,换成了一副怪石嶙峋的模样。 仿佛他是一个由石头组成的雕塑,只不过,他更像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会哭会笑,连表情都惟妙惟肖。 沈入忘反应了过来。 这是……刚才被他所救的那个山灵? 旋即,他打量了两眼自己的魂魄,发现失去的双手此刻却失而复得,好端端地长在自己的身上,仿佛之前的苦楚犹如一场幻梦。 还有这种好事? 他坐起身来,有些发愁地看着不远处正好奇打量着他的山灵,他苦笑道:“哪怕我三魂七魄健全,也只是好去阎王爷那儿点卯,不过,咱们俩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仿佛说出来之后,沈入忘好受了许多。 他想了想,回忆起从前秦纨对他说的话,他语重心长地对山灵继续说:“你以后就在这儿好好修炼,你神智想必是开了,这世上并不是都是好人,以后你真有了成就,做了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便会明白的。” 山灵似懂非懂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沈入忘想着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他说的话,他伸手摸了摸山灵的小脑袋,小孩子一般的大山之灵眯起眼,仿佛很是享受。 想到他在这亿万年的岁月里都独自修炼沉眠,他不由得也有点悲戚。 第81章 他叹了口气,和山灵一起坐了下来,仰望着轮转不熄的银河。 如果有人与我一并这么看星汉灿烂。 我想也是不坏。 只是我时日无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个鬼差就把我带回阴曹地府了。 等到来世,变成了陌路,这世上可还有人曾为我停驻? “我走之后,如果有人前来找我,你便和他说,他师弟就这么去了,以前欠的,差他的,下辈子一并再还。小师弟沈入忘给秦纨当牛做马了。”沈入忘挠了挠鼻头,随后反倒是笑了起来。 他侧过脸,看着山灵一副懵懂的模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山灵伸手在他面前点了一下,顿时整个空间亮堂了起来,他发现在远处仿佛有一个个气泡,都漂浮在宇宙之中。 那些都是一张张沈入忘或是熟悉,或是有记忆的面孔。 在这些人里,沈入忘甚至看到了庆周,还有陆七。他们就像是躺在摇篮里的孩童,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这些人的魂魄都在这儿?是你把他们困在这里的?” 沈入忘说完才觉得这话颇为多余,面前的山灵洋洋得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仿佛还怕沈入忘不相信一般,他小小的身体一下子膨胀了起来,顿时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朋的怪兽,他怪笑着喷吐着烈火,张开大嘴,沈入忘甚至难以抵御他口中的吸力,差点被他吞入口中。 可旋即,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而后傻笑了起来。 小道士觉得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卧槽,说好的不问世事,没有机心,天真可爱,坦率大方的山灵呢。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你搞笑吧,你逗我开心是吧。 妈妈,救命啊!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笑着说:“他们和我一样都回不去了,既然如此,你不要为难他们了,我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伴,不算寂寞了。还得多谢你了。” 山灵用手指点着嘴唇,他的模样仿佛很是苦恼,良久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抓过沈入忘的手放在他的脑门上。 而后小道士仿佛听到了一个幼稚的声音,从他的掌心传了过来。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要出去?” 那个声音来的突然,沈入忘左右张望了半晌,才将目光投注在山灵身上,此时的山灵仿佛像是一只温驯的小狗,乖巧地摇晃着自己的尾巴,向着沈入忘示好。 沈入忘明白了过来,苦笑着说:“我自然想要出去,我和你不同,我生于天地间,有很多至交好友,可能我的父母也尚在人间,我如果不在了,他们或许会很难过。” 他说话很是诚实,在这里他一无所有,曾经那么多事情尚且不可言说,到了此处却截然不同,他大可放下心防,山灵懵懂无知,是最好的倾听对象。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迟疑着问道:“你能放我出去吗?” “能啊!”山灵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他小脸扁扁,仿佛不是很乐意。 沈入忘想起山谷之中无数堆积成山的尸骸,面前这位虽然是个孩子,可也算是杀人如麻的魔王角色了。 想来亦是心情复杂,虽然这并非全然是他的过错,但既然如今能有机会少做杀孽也是好的。 他低声说:“让他们都离开可好?他们不过是误入山间之人,对你并没有冒犯之意,你留他们在此,他们只会就此死去。” 小山灵仿佛很是犹豫。 对他来说,这些人误入他的地盘,便都是他的玩具和所有物。 他有随意处置他们的权力,而且他苏醒这么久以来,牵丝岭乃是一座荒山,无人问津,他还是孩童心性,这等荒野对他而言,只是无趣。 虽然他觉得这片地界,一座孤山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同寻常。 沈入忘看着的模样,叹了口气,他知道山灵的所思所想。 他看着那些尚且陷入沉睡的人。 而后淡淡地说:“我留在这里陪你,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给你当个口粮,没什么意义,放他们走吧。” 他看向山灵的表情,仿佛由原本的沮丧与懊恼,迅速开心了起来。 沈入忘是他的恩人,而且出奇的是,他居然能够听得懂这个人的话,他看着沈入忘,仿佛觉得那么不可思议。 在见到他以后,没有人选择留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长久的沉睡之中回来。 他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曾经的风景斑斓变色,从前的一切化作了尘寰。 他的记忆也因此模糊不清。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隐约之间有什么碎片在记忆的海洋之中飘荡着。 等到他醒来之后,他也仅仅是想要找一个肯陪自己玩的同伴。 他无知而困顿地在这个荒野上流浪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事情,在那几个怪人来到山里之后,变得更为复杂。 他们对他很友善,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和他玩一些游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捆了起来,那些人包藏祸心,在发现他的时候,就早早给他下了禁制,他又怕又讨厌,但不敢反抗。 是沈入忘到了这里把他从危机之中解救了出来。 第82章 他不喜欢那些人。 可他更不喜欢孤单。 他是山川孕育出来的一点精魄,他不曾长大,就不能离开这片荒郊野岭。 长大? 一个多熟悉的字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充满了厌恶。 这种孤单深深地渗入了他的骨髓里,让他恐惧。 现在沈入忘愿意留下来。 他松开沈入忘的手,一下子扑在了他的怀里,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沈入忘也笑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自己的笑有那么些许苦涩。 他本是个浪迹天涯的小道士,也梦想像是周游列国的武者走遍碧落黄泉,对于他而言,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自由”,以及快意恩仇。 只是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要。 自数年前的伏牛镇起,他就像是一个不论走到了哪里,都像是灾星一般的存在。 伏牛镇是不是因他覆灭,尚且不知,但他亲眼目睹的是尸横遍野与一片狼藉。 听雨阁惊风楼是不是因为他满门灭绝,他也不知道,但他看得到的是多宝殿内的数十口棺木,阴气森森,师兄弟们一朝化作黄土,再无相逢之时。 二师兄因为他的到来而死去。 三师兄留书下落不明。 唯有一并相活的秦纨,却因为他的鲁莽,一把火烧成了孤魂野鬼,无从相依。 他仿佛命中不祥。 犹如高悬空中的妖星。 他的手指点了点半空之中,那枚闪烁着红光的斑点,而后颓然地放了下来。 也许在这里长居,是自己的宿命,也是一处好去处罢。 他忽然那么想到。 沈入忘笑了起来,而后托着山灵的小脑袋。 “让他们回去吧,久了,可能肉身无法与魂魄相合,那么便是前功尽弃了。”他看着还有一些空泛的泡沫,有些已经空落,想必都被吞进了山灵的肚子里。 山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双手合十,喃喃自语,之间一道光影,无数的泡沫里的魂魄不见了踪迹。 “他们回去了吗?” 他看到山灵点了点头。而后沈入忘伸了个懒腰,看着漫天星空,笑着说道:“那接下来,就让我接受着长达百年的孤寂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天的入忘有点丧,但是还要祝看文的各位小可爱,周末愉快。 第43章 看看星空,哄哄孩子,世界和平 ◎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惨不如别人惨◎ 再美的星空, 看多了也不过是无趣的闪烁。 沈入忘打了个哈欠,他和山灵聊了很多话。 山灵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哪怕活了亿万年, 最终却因为别人的利用而苏醒, 受困于一方牢笼。 沈入忘一直觉得自己惨,入世没几年,落鸿山与玉皇宫两头跑, 没见过什么人情世故, 也不曾问过世上星辰波澜。 可一想到身边的孩子看了亿万年亘古不变的星辰, 也就不觉得如何了。 一山还有一山高, 你惨不如别人惨。 他叹了口气, 伸手捂住山灵的脑门。 “你天天看这个天空不觉得无聊吗?一成不变的模样。” “不会呀, 哥哥, 你看那颗星星……陨落了,我看了他十几年了,他终于走到了尽头。每天整个银河都有无数的星辰在生灭, 在陨落, 也有别的星星挂在天空之中,我每天都能看上好久, 而且, 正因为有星星陪伴,我并不觉得怎么孤单。” 山灵笑呵呵地说道。 这是一个天真而纯良的孩子。 虽然沈入忘想到那遍山的骸骨。 不由得为之胆寒。 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交流方式,他也知道了,他们如今处在牵丝岭这座山丘的深处。 沈入忘也逐渐知晓了。 牵丝岭曾经不叫这个名字, 而是叫做天烛峰。 天烛峰是一座上古时代就存在的高山。 甚至连沈入忘这个课业不及格的差生, 都有所耳闻。 传闻之中的天烛峰是《云浮九笈》所评之第三峰。被人称作或为神仙道场。 只不过最后却销声匿迹, 没成想成了牵丝岭。 山灵没有姓名, 沈入忘觉得无趣,便给他取了一个“阿烛”的诨号。 “我听闻一般人都有名有姓,大哥哥,难不成我便姓阿了不成?” 沈入忘苦笑摇头,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你便叫做秦烛吧,他应当不会介意的。” 哪怕知道了,他也没法找上门来讨个说法。 小道士笑了笑,居然还有几分侥幸。 秦烛在此处沉睡了许久,沈入忘无意间问起之前堆积在山谷之中的尸骸,他虽然懵懂,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那些魂魄的去处。 “我没有吃他们,我只是好奇这些人,想和他们说说话。” 山灵提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仿佛有那么点委屈。 “只是他们是在山里消失的,也是在山里死去的,你是这儿的山灵,你知道些什么吗?”沈入忘也觉得,虽然山灵有化身魔物的本领,但他本心天真无瑕,不带有丝毫恶意,抓人也不过是为了捉弄和玩乐,断然不会轻易置人于死地。 另外沈入忘也不相信这个孩子有这种想法。 虽然一切仿佛都另有隐情。 第83章 但沈入忘不乐意相信去追索这件事。 我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山灵煞有介事地眯着眼,思考了起来,良久他说道:“如果有的话,哥哥,这事儿可能和唤醒我的人有关。” 沈入忘听他说话有几分颠三倒四,但听了一会儿倒是听懂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山灵只知道在十几年前,曾经有一批形迹可疑的道人来到了牵丝岭,而后他们布下了符阵。 他们布下这座符阵,一是为了沟通山灵,唤醒山灵作为山脉的护法,二则是为了炼化人族的魂魄为自己所用。 他们在山脉之中聚拢了上万的尸骸。 沈入忘知道在一些邪门的道法里,人的魂魄是极好的养料。 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如意珠。 通过吸食如意珠,人的修为可以突飞猛进,虽然很可能会让一个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胜在方便有效,就连最寻常的凡人都可以摄入如意珠。 之前因为这个玩意儿,还曾经在大兴朝兴起过一阵风波,最后虽然被朝廷和道门联手镇压,但据说还有余孽流窜,只是不成气候了。 沈入忘也不知道山灵提起的东西是不是与如意珠有关。 但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山灵的脑门。 “到底是让你背了一口黑锅,那帮人不会甘心的,你心地善良,但也要知道,有时候不叫人付出些许代价,坏人是不会变好的。”他不想和山灵灌输很多人吃人的法则,但也不希望他在自己魂飞魄散之后,变成任由他人摆布的傀儡。 这可真是矛盾。 他叹了口气。 秦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自从经历过生死与灭门,沈入忘早已看淡了很多,往日里,他总是和三师兄冲锋在前,闹事总有他的一份。 但现在,他却很难兴起这样的心思了,相比于仇恨,他更厌恶的是背叛。 他看着满天星辰。 是否背叛他的人也混在这片星空之中,等待他许下愿望,亦或是无声嘲弄。 这一日,沈入忘正和山灵说着话。 山灵有丰富的求知欲,他对整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地底没有白昼,有的是投射在外围的银河。他也分不清自己在地底到底待了多久,也许自己留存在外的尸体都已经发臭腐烂了。 “如今的魔族都已经退去了吗?大哥哥。”山灵扑闪着双眸,静静地看着沈入忘。 小道士点了点头。 “数十年前的一场大战,在鬼族,灵族,人族的通力合作下,击败了当时不可一世的魔主,并且趁着混乱,将整个魔界的大门以禁咒封锁。 尚在人间的魔族被断绝了后路,甚至将人间铲成了一片白地,好在最终被剿灭。人族成为了天下共主,几个族群都逐渐休养生息,方才恢复到了如今的规模。” 沈入忘把一段人所尽知的历史娓娓道来。 山灵反倒是皱着眉头说:“其实在几千年,这里一片都是山脉,有很多的山灵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有一天,他们和我说,要去打仗了。 而后,他们就离开了这里,跟着他们的还有像大哥哥这样的人,他们听得懂我们说话,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沈入忘心中一动,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仿佛萦绕在他的脑海深处,只是很快又被他抛了出去。 “那是传说之中的灵魔大战,当时民不聊生,灵族奋起反抗,联合众多外族,当时的灵族如日中天,征召了无数灵体。” 沈入忘当年和秦纨曾说,若是他也生在那时候,恐怕那场大战之中也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秦纨并未否定他什么。 那些灵体不少都死在了那场大战之中,但更多的则被灵族册封,成为了最初的山神河伯。 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了去向。 此时秦烛皱了皱眉,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伸手往前一抹。 “怎么了?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吗?那些道人又来了嘛?”沈入忘也警觉了起来。 秦烛摇了摇头,他点开一侧,只见原本被星辰覆盖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块漆黑的影响,而后一双小小的肉爪,已是出现在了两人的跟前。 沈入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影子越发靠近了,而后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整个球体上。 沈入忘觉得自己所处的空间,狠狠地震荡了两下。 而后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已是凑上前来。他张牙舞爪地看着球体之内的两人,恶狠狠地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仿佛在说,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入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很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只不过,一旁的秦烛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是羞羞。”沈入忘试着解释两下。 其实他和猫儿不过是萍水相逢,对于他而言,他只是随手在岛上搭救了龙猫,本来理所应当的是大路朝天,两人各走一边。只是龙猫跟了下来,在他身边蹭吃蹭喝。 也帮上了许多大忙。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死透了,羞羞也会回到自己将要走的孤独路上,顶多稍微难过一下。 只是此时,却完全不同。 他不过是一个出生不过多久的龙子,不知来历,不知目的,却奋不顾身来救他。 第84章 他不会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修炼亿万年岁月的山之灵。 羞羞很聪明。 但也正因为如此,沈入忘越发不希望他有所失。 “他是我的伙伴,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往日里时常好吃懒做的。”他说话很小声,他感觉秦烛的模样并不寻常。 而且,他伸手触及的位置,从他掌心传回来的只有无尽的杂音。 这仿佛是印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 这不对。 他想要安抚一下这个山之灵,却不曾想,秦烛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他原本空洞的双眸里出现了两个如同烈火一般光点。 他低声冲着沈入忘吼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小道士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可就在这时,秦烛也站了起来,球外龙猫的猛砸越来越急。 他已经听到整个球体摇摇欲坠的声音。 沈入忘头一回羞羞这么能干,可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再去夸赞小猫了。 他听到一阵尽皆全力的喘息:“你……不许……走!” 沈入忘连忙摆摆手说:“我不走,我不走,我说真的,阿烛你冷静下来……” 可不待他话语说完。 他胸口一疼,他看到的是一只石制的手臂,透心而过。 而头顶的球体应声而碎,羞羞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秦纨:几日不见,我这是又多了个儿子。 第44章 我亲自听你说 ◎哪怕是表白,哪怕是传情,你直接和我说!我听着!◎ 沈入忘觉得, 有时候老天爷你真的不如给我个痛快。 你这样让我在魂飞魄散和死去活来之间来回切换,一下把我抛入天堂,一下又一脚把我踢下地狱深渊。 你不烦, 我还烦呢! 我可没秦纨那样的好脾气。 只是此时的沈入忘无论如何都呼喊不出半点声响。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不断流失, 面前的小不点,从他的胸口抽出手,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而后重重坠入了球体的深处。 当他以为自己这样下去必然要魂飞魄散的时候, 却看到那个动了手的小不点, 伸出手提住了他的衣领。 他悬挂在半空之中, 不上不下, 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是不是我又要重蹈几千年前的覆辙了?”沈入忘仿佛听到了一阵悲怆的声音, 他挣扎着抬起头去。 看到的是秦烛正对着龙猫。 他脸上那种涉世不深的浅薄与稚气仍旧存在, 但混杂的还有一丝不可捉摸的阴郁与苍茫。 秦烛看着面前同样漂浮着的龙猫。 沈入忘忽然觉得, 秦烛的过往或许没有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只是来不及让他多想,远处的龙猫已是摩拳擦掌,仓促之间还看了沈入忘一眼, 仿佛在说:“你小子怎么又给我添麻烦了。” 但沈入忘看了过去, 猫儿又是急匆匆地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两个小不点就这么猛地撞在了一起, 沈入忘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入了旋涡之中, 他本就已经极为虚弱。 现在更是苦楚不堪。 “住手。”他竭尽全力喊了一声,而后他觉得自己像是要消散了一般,合上了双眸。 他是再也没有力气了。 去他的挣扎,去他的调停, 哪怕这个世界打得天崩地裂, 末日也好, 他沈入忘再也管不上了。就让我睡了吧。 一睡, 睡到三生尽头。 对不起了呐。 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在消散而去。 周围的声音停止了。 他的手轻轻一动,仿佛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存在,他低下脑袋,看到的是龙猫正怒气冲冲地帮他舔舐着伤口。 而不远处站着的秦烛神情复杂,却不再动作。他伸手一拂,沈入忘觉得自己的伤口缓缓愈合。 少年道人勉强坐直了身子。 看到他这副模样,两个小不点立马又冲着对手龇牙咧嘴,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他急忙拦在两人之间。 “别打了,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来解决的?” 两个小不点不为所动,甚至还颇为不快地看了沈入忘一眼。 仿佛是在说,大人打架,小孩子别插手! 少年道人颇为无赖地一屁股坐在了两个小不点中央,仿佛撒气一般,左右瞪了两人一眼。 “你们要再打,干脆把我撕碎了,撕得我魂飞魄散了,再动手最好不过,我眼不见心不烦。” 沈入忘也是毫无办法。 毕竟两个小东西拳头看起来都比他大上一圈,而且各个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儿,他拦不住,只能出此下策。 两个小东西都颇为不甘心地盯着沈入忘看了两眼。 龙猫收起手中的爪子,而秦烛也站直了身子,只是都背对着彼此,并不多言。 沈入忘凑上前去,死皮赖脸的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他们都不过是哼了一声,各自偏过头,不去看彼此,倒是不曾有什么抵触的情绪。 小道士坐在两人面前,而后左右打量了两眼,低声笑道:“我不是好端端得在这儿吗?羞羞。” 他说话颇为油滑,而且模样狼狈不堪,极为滑稽。 小猫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角色,也知道他内心所思所想,只是低声“咩呜”两声,已经没有太多的敌意。 第85章 反倒是秦烛仍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但也不再准备置沈入忘于死地。 “我也是觉得稀奇,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的吗?这世上总有人杀人,我们修道的都说修到与天同齐,就可以逍遥自在, 不过在我看来就是个大饼,纯属糊弄人的,都多少年了,历代祖师爷怎么就没出过这么一方大人物,结果还被魔族打得满地找牙,不是别人帮忙,恐怕都要灭了族了。 我其实挺不怕死的,只不过呢,我这条命背后,还有几十条人命,很多很多的血仇,别的人死了,一了百了,丢下一句。‘小师弟,以后的路,你要好好走。’这样的话说完,就咽气了,仿佛走得很逍遥洒脱。 谁知道呢,其实是往我脖子上套了个锁链,逼着我往前走。 死真的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死不了。还得替死者寻仇,表面上还要装作原本模样。”他挥了挥手,仿佛是魂魄的碎片在他动作之间肆意飘散。 “我有个师兄,喏,羞羞见过,这么高,他那儿有那么大,是个本事平平,口头上又不肯承认的主儿,咱们都叫他大师兄,他叫做秦纨,就之前附体庆周那位。 那可是个混球,这辈子恐怕除了复兴听雨阁惊风楼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结果呢,每天板着一张脸孔,成天像是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苦大仇深,别说那张长得还算不错的脸蛋,这么一来二去,看着都有点倒胃口。 我那时候还在山上都给他的饭菜里投了不少从东瀛来的‘芥末’,是叫这个吧?他也就皱了皱眉,一点不剩的吃了下去。 这厮好生无趣,可我就是对着这样的人过了很久,直到他变作了鬼。 我其实还挺喜欢做了鬼的他的,至少不再是从前那样没有什么人情味,开玩笑会了,搞事情也会了,甚至还会调戏人了,这要在从前呐,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我背着重量往前走,他也是这样,如果不放下,这辈子我们都会这样继续过完一生,为了曾经的师门付出一切,替人讨还生命,自己失去生命。 秦纨更会是这样,他是一个看重责任的人,他把照顾师兄弟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他现在这样更好点,哪怕只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这不也是不错嘛?至少他无能为力,至少他不会为此送了命。” 沈入忘摸了摸已经逐渐陷入沉思的秦烛的头顶。 “我可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料想数千年,沧海变桑田,与你相关的一切恐怕都已经作了古,你举目无亲之下,一无所有。但没有关系嘛。” 他笑了起来说:“你权当和秦纨那个傻子一样,抛却了肉身,做了一只孤魂野鬼,以你的本事之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去结交新的朋友,可以定居于其他的山川脉络。 那里面不也有你的朋友吗?虽然他们懵懂无知,可能还不如三岁孩童,但不也很好吗?” 沈入忘的双眸里映照着无数流转星辰。仿佛无数缘起缘落都在他的咫尺之间,化作了永恒。 他过得并不快乐,更多的时候,他会想到过往的一切,这就像是埋在他心口的刺。 只不过,秦纨选择用面色遮掩,而他的选择是全数抛弃。 对他来说,那都是不想面对,是别人附加给他的责任。 可时至今日,看到仿佛还为什么事情所困扰的秦烛。 他忽然觉得,这种东西仿佛就像是牵扯在灵魂上的引线。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就像他看到秦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一张张师兄弟浴血的面孔。 他们都死得漫无声息。 死得无所定所。 死得尸体都不曾安宁。 他是在找秦纨,但找到了秦纨,他却几次三番不曾停步,哪怕是再次失去秦纨。他还是不曾停下脚步。 连他自己都忘记问自己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去龙池,是为了找叶兴舟,是为了了解那一场大劫的真相,是为了给师兄弟们以一个交代。 步履不停。 可如今正视,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伟大,他总是在那儿逃避,仿佛逃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仿佛他“误打误撞”到达了龙池,一切事情就会在他的迟疑之中,迎刃而解。 可现在他觉得,一个矛盾之后,只会有更大的谜团。 他和秦纨都在重复彼此犯过的错误,而且轮回不休。 “秦烛,你能放我回去吗?虽然,这么多天下来,恐怕我的尸体都要臭了,都要烂了,我大概还不如一个僵尸来得体面,但说实话,我还是想要回去。” “虽然我确实答应过你,我就留在这里陪你。这世上的事情可是千难万难,我不见得做得到,但陪你,直到这具魂魄消散,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羞羞,若是你下回再碰到大师兄,他那个死样子,你替我和他说一声,‘小师弟,这辈子对他不起,下辈子,当牛做马,给他赔礼道歉,若是不乐意接受,那权当我放屁!’他说着说着,自己还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羞羞,却发现龙猫支着两根角,显得神色古怪,仿佛在冲着他挤眉弄眼。 沈入忘有些迟疑地回过头去,还未来得及看到什么。 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第86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87章 仿佛那座孤傲如寒铁的山峰,再也不曾苏醒过。 沈入忘的精神微微收回,那片山林已是消失在了他的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周而复始的流星还有不断流转着的星空。 还有那一双犹如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沈入忘忽然能够明白这个孩子的悲伤了。 那是一种被抛弃,被背叛,而又需要承担一切的无言的孤独,以及愤怒的绝望。他什么都没有了,却什么都需要他来做。 沈入忘仿佛有所触动。 他的魂体仍是复原不久,稍稍挪动一阵阵撕裂般的创痛便传了过来。 但他仍是支撑着,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秦烛颤抖的身体平复了下来,他坐在了小道士的身旁,像是个孩子一般,抱着双膝,埋着脑袋,低声呜咽。 “他们并不是背叛了你,在那一战里有无数人,无数山灵湖泊,或是战死沙场,或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我曾经听闻,不少的人都在那场大战之中丧生,但更多的是被灵族和鬼族一起用特殊的法术封存在了一些绝境之中,避免了一死,但让他们恢复过来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可能是几千年,可能是永久。 你的朋友们,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苏醒,到了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是这个模样,可是要被他们嘲笑的了。” 沈入忘笑着说。 秦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不敢置信,但心头也生出了些许希望。 这时,站在远处的秦纨也走到了沈入忘的身边,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当年的抗魔之战里,灵族中人召集了无数异族,自然也会为他们的生死负责。在那片战场上,很多人受益于灵族的医术,而那些奉命前来的山灵,死伤更是极少,只不过,大战结束,天地荒芜,山灵感怀于灵族的仁义,接受他们的册封,奉命前往各地出任山神一职。 庇佑一方水土,护佑一方人民。只不过这件事功在千秋,所以所有被委以重任的山神都没有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土壤上,而在他处扎了根。 中州只是这片世界的一个小角落,苍茫海外,据说还有失落的大陆,这些地方都有山神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曾回来的原因吧。 而知悉了山神动向的灵族人长寿而隐逸,如今遁入了别的世界之中,想要找寻他们也无处可寻了。” 沈入忘头一回听大师兄说道理,声音柔和。 在他记忆里,秦纨总是抓住他言辞之中的痛脚,狠狠地加以斧正,从来语气淡漠,根本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只是这次却让他觉得很是意外。 大师兄转性了? “还有你,关于山神和‘冰封术’的知识,位于《大荒经》第三十七卷,之前我曾交代你温习,现在看来,你对此颇为生疏,回去之后,罚抄百遍。”秦纨忽然开口说道。 “啊?” “啊什么啊?”秦纨漫不经心地摸过秦烛的头顶。而后,好笑地看了沈入忘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尽管抄写,我替你研墨。” 三言两语,已是把抄书来了个板上钉钉,沈入忘翻了个白眼。 而就在这时,被秦纨抚摸着的小山灵,仿佛渐渐失去了生机,他原本炙热发光的双眸,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 而原本还是柔软的岩石之躯,变得真的坚若磐石,秦纨稍稍一用力,几块石头从秦烛的身上碎裂了下来,滴溜溜地滚落到了沈入忘的脚边。 他们周围的银河景象也渐渐碎裂,犹如一面面巨大的镜子上出现了一道道恐怖的裂隙。 这个小世界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沈入忘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秦烛的躯骸。 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质朴与冷峻。 “大哥哥,谢谢你,这数千年来,我都不曾下定决心,如今,我是时候离开了。” 就在他的怀中,那具小小的躯壳裂成了漫天的碎片,与此同时,沈入忘和秦纨的身体化作了两道白光,飞出了整个小宇宙之中。 天地一阵轰隆,在昏迷过去的沈入忘心中,一座直插天际的峰峦拔地而起,一个身着白衣兜帽的碧眼少年向着他招了招手,而后化作长虹,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沈入忘:师兄都死了,为什么作业还在!!! 第46章 重逢相闻,地覆天翻 ◎大师兄别来无恙!装模作样还是算了!◎ 等到沈入忘苏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了一个硕大无比,清晰可辨的猫头, 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探头探脑,还不时探出自己的獠牙,一条猩红的带着尖刺的舌头, 舔舔他那个有些通红的鼻头。 他一哆嗦, 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小心落入了泥水里, 这才看到了那张怪脸的全貌。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羞羞。 而后他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眼, 看到的是一具极为熟悉的身体, 而且没有任何损伤,只是原本干净的衣袍如今却显得有那么些许污迹。 远处蹲坐的有一个小山丘高的巨大猫咪,收回了自己的大脑袋, 反倒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而后瞥了一眼沈入忘,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 “我还活着……啊。”他看向远处, 此时天地之间的浓雾已经散去, 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 第88章 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影,仿佛在争执什么,一时之间喧闹不休,还有一个胖胖的身影仍旧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但与之相比,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冲天而起的巨大的山峰。 这座山峰原本并不存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那昏迷时候的惊鸿一瞥, 让他有了那么些许的心理准备, 但饶是如此,还是被这种场景吓了一跳。 远处的两个人影仿佛也发现了沈入忘的踪迹,他们快速往这儿奔跑,到了现在也看清楚了他们的样子。 是庆周和陆七。 他们所在的位置原本便不算遥远,慢跑一阵,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庆周气喘吁吁地对着沈入忘,刚想开口,小道士已是一击铁拳,锤在了他的肚子上。 “大师兄别来无恙!装模作样还是算了!让你看看,本小师弟最近武艺是否精进!”随后他舒展筋骨又想踹出一脚。看到的却是庆周已经在一旁大吐黄水,仿佛已是顶不住了。 “怎么这么不经打?”沈入忘不由得记起当年,大师兄任由他施展十八般武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模样。 他有些不确定地把少年人搀扶了起来,小声问道:“大师兄?” “大大大大你个大头鬼啊!沈公子,我是庆周啊……呕。”相师到现在还没明白为什么,刚刚好好地一见面,为什么这位侥幸生存下来的沈公子要对自己拳脚相向。 这不应当啊? 难不成在什么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时候,我庆周触怒了他? 沈入忘可不明白他心头里的小九九,他冷汗直冒,那大师兄去哪里了?我这是又把大师兄搞丢了? 旋即又转念一想,搞丢就搞丢了吧,秦纨这东西神出鬼没,一天到晚,完全不知道他在折腾个什么东西。 一旁的陆七皱着眉走上前,低声问询道:“秦兄弟,这座山是怎么回事?” 沈入忘也是一头雾水,他找了半天斗笠,却发现斗笠已经不知所踪,他理了理缭乱的青丝,不知道如何回答,还在地上翻滚叫唤的少年相师已是哀嚎道:“山灵将灵力陆沉于本体,原本蒙尘的山峦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这是当时我师父所做的预言,这座山峰的出现,预示着天下道门即将大乱,这是不祥之兆!” 沈入忘忽然想起那个迷蒙的少年剪影,是秦烛踏上了搜寻旧友的道路吗? “天地的劫难,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吧,为今之计,牵丝岭的危机已经解除,我们应该可以离开这里了。”反倒是陆七听到天下大乱没有丝毫慌张的模样,甚至有那么些许幸灾乐祸,只是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 可躺在地上不断打滚的少年相师哀嚎道:“谁说和我们没关系的!你瞧瞧周围啊!山峰苏醒,无数潜藏在深渊里的怪物,还有被他吸干了精气的尸骸都出现在了这座山峰周围,到时候,这里就会化成一片人间炼狱,是尸骨的迷城!” 小相师努力从泥泞的地面上爬了起来,正了正歪歪斜斜的头冠,而后喘着粗气说道:“沈公子,陆公子,咱们赶紧跑吧,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陆七扯了扯嘴角,而后苦笑道:“我觉得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无数的衣衫褴褛的骷髅已经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爬上了羞羞的毛皮,这些骷髅虽然都无甚法力,但胜在铜皮铁骨,就连羞羞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沈入忘现在还有些晕头转向,但也知道此时危急存亡,他甩手往地上一指,三只獐头鼠目的骷髅已是从他脚底爬了出来,而后托起沈入忘拔腿就跑。 “你不是他们的人吗?陆七,快说哪里是出口啊?”现在虽然一马平川,但周围的地形都变了模样,沈入忘大喊道。 陆七满头是包,随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那里!那儿有通往黎山城的入口。”众人纷纷往那儿跑去。 沈入忘在三个骷髅的簇拥下,站起身来,冲着龙猫大喊道:“羞羞!这里!”那龙猫正巧拍飞两只小骷髅,此时也顾不得逞强,飞也似的冲着他们那儿跑了过来。 “把那个头陀也带上!” 龙猫尾巴一卷,往前一抛,那头陀已是横飞了过去,落在地上。 而随着它的奔跑,它的身子也渐渐缩小,最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轻巧地一跃,已是蹭上了沈入忘的肩头。还混不吝地吐出了一根碎骨。 仿佛在说“没劲”。 与此同时,三人三骷髅此时也到达了陆七指点出来的地点,那是一处极为狭长的隧道,此时乌漆嘛黑的,丝毫不见光线。而且因为天地变动,这条隧道好似是被扭曲的怪物大嘴一般,让人不由得心惊肉跳。 到了此时,冲在前头的陆七反倒是犹豫了下来,而他身后的小相师慌慌张张地说道:“怎么不走了。”他话音未落,许是地面湿滑,他立足不稳,惨叫了一声,往前滑了过去,一下子撞在了陆七的后背上。 事发突然,陆七本就立足不稳,两个撞在一起滚成了一个葫芦,滴溜溜地消失在了洞口。 沈入忘此时也赶到了这里。 看着冒着不妙气息的洞口,他从骷髅们的身上,落了下来,而后看了看三个有些油滑的骷髅,一把抓住其中一个。 “你先下去替本少爷探探路。”说着,一脚踢在那个倒霉蛋身上,只看到他顿时吓得散成了一堆碎骨,但已是无法阻拦般地落入了山洞之中。 第89章 不过好在沈入忘凝神之下,发觉山洞里并没有什么危险。 他低声叱喝道:“你们两个把守住路口。”而后纵身一跃,进入了山洞之中。 剩下的两个骷髅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一眼,身后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尸骸骷髅,来不及阻拦,吓得彼此都变成了一堆朽骨,落在了地上,没有了半点动静。 只是奇异的是,身后的诡异追兵,却对这个偌大的洞口熟视无睹,疯狂地往前行进,最终不知去向。 而此时的山洞之中,沈入忘看着面前已经渗水的前路,不由得摇了摇头,身后的骷髅装模作样地也跟着摇了摇头,还学着他的模样,托着腮,仿佛在思考什么。 “脑袋空空,你想得出什么点子吗?”沈入忘戳着他的鼻子低声斥责道。 那骷髅也举起手,指着沈入忘,洞开的嘴巴仿佛在说着什么。 沈入忘一拂袖,那骷髅一寸寸碎裂,又浸入了砂石之中。 身后的两人已是点起了篝火。 这条据说通往黎山城的通道,出了些许变故,前方的通路塌了一处,随着山脉的运动,附近的小湖泊仿佛也倒灌了进来,如今的这片地界一片狼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并不会引来尸骸的袭击。 两人在刚才的奔跑之中都脱了力。 庆周不过是个相师,往日里虽说练练五禽戏,但体能实在不成样,如今趴在地上像是一条大号的咸鱼。 陆七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往日里进出都是八抬大轿,近两年走南闯北,串联绿林,可也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正靠着墙,有进气没出气。 “秦爷爷,你这是去哪儿了?你是猴子转世吗?魂魄归位得闹个地动山摇,天崩地裂?”陆七看着点起的篝火。 “我去见山之灵了。”沈入忘回答道。 两人好似来了精神,都看着沈入忘。 “你们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我说说,另外,我进去了几天?” 庆周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说道:“就三天,我们也是不久之前方才醒来,是猫老大解救了我们。 但当时的变故发生的很是突然,哪怕神魂归位,我们几个仍旧被冲散了,之后,也是猫老大把我们两个聚拢在一处的。甚至,连那胖子都是它找回来的。” 庆周对羞羞颇为恭敬,甚至有那么些许畏惧。 可惜小龙猫丝毫不领情,还抱着双臂一副大人模样,合着双眼。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尸体’就埋在山石下面,可离奇的是,那么多石头却没有把你的身体压坏半点,可到底还是死了。” “你左一句尸体,右一个死了,你多希望我一命呜呼啊。” “你当时是死了嘛……”小相师嘟囔道。 “后来猫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水晶棺材板,让我们把你塞了进去,而后,让我们留在原地,不要走动,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陆七接过话茬。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的迷雾忽然就散去了。我们原本以为是这里的阵法破了,而猫……猫老大也破解了山林的秘密。但周围的环境太过陌生,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怕别人找不到我们。 早间的时候,我去摘野果,忽然之间,天地崩塌,原本裂开的山谷里,一座山峰出现了。” 陆七指了指远处冒尖的山头,吐出一口浊气。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面,这恐怕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了。” 他沉思了片刻,低声喃喃道:“我一定要学仙术。” 【??作者有话说】 庆周:猫老大威武! 第47章 洞中夜话,明日天涯 ◎凡人是一道枷锁,但天地何尝不是一处牢笼◎ 头顶的陆地不时传来震动。 站在通道口的骷髅抱着冒死从外头取来的柴火, 缩了缩脖子。 在这座岩洞里,还能保持一夕的安宁。 只是这样的平静更像是一场幻梦与水中月,稍微在湖泊里荡漾手掌, 便能让之溃不成军。 牵丝岭内, 兵荒马乱的,尸鬼独行,已经化作了一片鬼蜮。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通路往下走去, 生恐顶在脖子上的头颅一不小心便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遍寻不到。 好在路途短暂, 山洞不多时, 已经见了底。 等他探出头, 看到的是里头三个少年混杂着一只长着两根犄角的猫, 正围着篝火, 打着马吊。 远处的两个骷髅正扛着锄头用力地开凿着通路。 沈入忘他们待在地下已经有三日光景了,外面局势复杂,而他们更多的是想要穿过这里, 抵达黎山城, 虽然都各怀鬼胎,但至少目的统一。 不过, 他们在通路里同样遇到了大麻烦。 这里的通路塌陷, 好在被堵上的只有单单一段,沈入忘发动劳力,总算还能克服,只不过, 三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的时候, 陆七忽然说道:“你们有到过黎山城吗?碰。” “我要是去过, 也就不来淌这趟浑水了, 三万。”沈入忘看也不看地把手中的麻将牌丢了出去砸在桌子上,高高弹起。 “黎山城如今是一片极为可怕的迷宫,大部分人都是有命去,没命回,你得想个清楚。”陆七皱着眉头,他拿着一张牌,既不打出,也不有所动作。 一旁的小猫龇牙咧嘴,仿佛对他很是不满。 第90章 “吃。” 沈入忘仿佛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看着手中的麻将。 他惊讶的是,陆七此人居然还有这么善心大发的时候,他和陆七同行过了一阵,也算患过难,吃过苦。 以他对陆七的理解,陆七往日种种,更像是一个竭力证明自己,全然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沈入忘也不是没见过纨绔与公子哥儿。 就算是何宝生,也知道利用家中的权势作威作福。 与之相比,陆七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历来的豪门贵胄不少都是招摇过市之辈,但更多的是肩负重责,继续家族的荣光。 这些人或是从商亦或是从政,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家族继承人是一心想要统一绿林道的。 在位高权重者看来,这些都是干些阴损生意的人手,是不折不扣的下九流。 往日里与他说上一句话,都会嫌脏,何况是要与他们结交打成一片? 而且沈入忘从陆七身上看多的是更多的阴损和狡诈。 在一开始,陆七甚至连他沈入忘都算计在内。 若不是他看走了眼,误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流落江湖的侠客,不然沈入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着了他的道。 陆七料想自己可以运筹帷幄,便以他为跳板接近了这群绿林人士,但到达牵丝岭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让陆七不得不正视他沈入忘的存在,直到他出手,陆七心存忌惮,又刻意逢迎。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场变故里,让自己攫取到更多的利益。 “黎山城我有事要去,我的目的地是牵丝山庄,而非别处,三饼。”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话,只是想到了什么,却已是来不及反悔。 一旁的小猫儿,“喵呜”地叫了一声,毛茸茸的爪子一把把三饼抓在手里,将面前的牌一把推倒。 挺着胸膛,仿佛在说“我胡了!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可此时的众人也没有理他。 “沈公子也想要去龙池脱胎换骨吗?”陆七一笑,他望着沈入忘的模样,多了几分不寻常。 沈入忘自然是知道如今自己的斗笠已经失去,他的面容用的乃是何宝生的人皮面具,他稍作修改,但除了跟他关系烂熟的秦纨之外,他自觉不会有人看破。 庆周把他叫做沈公子,而陆七将错就错,也叫他沈公子。 这等提示,在沈入忘看来颇为好笑。 不过,小道士觉得陆七多半是认识何宝生,也因为认识何宝生,知道此人的荒唐,故而才会自作聪明地将计就计,只是不知道他看到了何宝生皮肉下的另一张脸庞,到底会作何感想。 不过,去龙池,脱胎换骨。 沈入忘知道这是江湖传说之中,关于龙池,流传最广的一个。 他仔细打量了陆七一眼,却发觉这个少年公子也在打量他。 “我并不在意是否脱胎换骨,龙池之水,对我而言,再玄妙都不及我所想要的东西来得更为重要。” 对于一个疑心病再重不过的人而言,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将他导入一个玄妙的骗局之内。 而其中最为玄妙的事情,莫过于他本就在猜测的,而不敢确定的。 “哦?沈公子还有什么东西比龙池之水来得更为重要?传闻之中,龙池之中,有伴生的龙子,也有龙的蜕物……”陆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眯起眼,颇为不可思议地望着沈入忘。 仿佛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沈入忘却是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停在他肩头的小猫儿,龙猫颇为不乐意地昂起了头。 他没有听到一般,而后转过脸来,笑着说:“刚才陆兄说了什么?” “没什么,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唯有修了仙学了法术,才能真正掌握住自己的命运,不知道沈公子是不是如此以为?”他的眼神之中带着浓烈的热忱。 “只要是世上之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与困苦,哪有说得那么轻巧,凡人有凡人的烦恼,仙人也有仙人的苦处,再说了这世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公子怕是想岔了。” 沈入忘仿佛想到了自己的师门,神思有几分不属。 小蓬莱当时无比煊赫,在众多道门之中,位列于七大派之外,仍旧有自己的地位,无数人都在猜测小蓬莱是否会晋升到七人之会当中。 紧接着而来的是,雨疏主人被传唤后,身死。门庭分崩离析,而后是诸位师兄弟相继离开,偌大的山门,只剩下那么几个人和惶惶然的年幼弟子们。 若不是有玉皇宫的庇护和秦纨的勉力支撑,恐怕听雨阁早已消失在风烟之中。 但饶是如此,到了这时,也不过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荒山。 什么都不曾留下。 神仙?神仙一般的人物只要有七情六欲就会有软肋,会被人摆布。 凡人是一道枷锁,但天地何尝不是一处牢笼。 人生天地间,神仙也不脱其中。 沈入忘并没有什么这般大的志向。 神仙凡人,又是如何?他想到此处叹了口气。 “沈公子恐怕有所不知,像是我们京都那儿,有一座宝藏院,里面的和尚的地位,高高在上,甚至连皇帝看到他们门内的小沙弥都要毕恭毕敬,这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就因为他们是修炼佛法的,宝藏院历代出过无数罗汉,如今的掌院者更是实力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只有这种人才能真正的快意恩仇,执掌他人的生死!” 第91章 沈入忘看着陆七小脸涨的通红,仿佛兴奋莫名一般。 他并没有和他争执什么。 很多道理,并不是局外人能够明白的。 而且,宝藏院。 沈入忘隐隐约约仿佛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坐在一旁,反倒是庆周坐了过来,他抱着一坛子美酒,这些都是自荒山之中,由骷髅寻回的。他也不管这些好酒是多少的年份,一巴掌拍开了封泥,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沈公子,不是我说,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朝有酒今朝醉,你身上那么多事儿,压得人呐,喘不过气来,何必呢,来,喝酒!”他颇为大方地将酒坛子一递,浑然不记得这些酒本就是沈入忘寻来的。 少年道人一把接过美酒,大笑着痛饮了一口,庆周这个小酒鬼匆忙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坛,抱在怀中不肯放手。 “你还真喝啊,你喝一口,我就少一口,你这人真的没良心,我只准你喝那么……那么一小点。”庆周伸手比划了两下,打了个酒嗝,半躺在了篝火边上。 “你这个人有时候想的实在太多了,表面上还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花花肠子比那边那个公子哥儿还多,这不对。” “在世上活着,总有那么多纠缠,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就算有的人喝了酒,满嘴的疯话都不见得可信。太多人在无事找事了,不如此,恐怕是否连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说不准。” 相比于陆七,沈入忘更乐意与庆周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自吹自擂,还是当真有那么几分本事,每每说起话来,庆周总有那么几分透着玄机的意味。 虽说更多的时候,分属于无稽。 “你能活得很久,命数里头都说了,总好过某个短命鬼,不过呢,也不见得说死了就无从抢救,会有转机的可能。你呢,也不一定十拿九稳,也许阴沟里翻了船,有的人苦大仇深,拼死一搏,你就活不下去了, 也许呢,我夜观星象之后的结果,都是错。”他仿佛自嘲一般,也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大笑了起来,居然有那么几分心酸,几分绝望。 沈入忘劈手躲过他的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颈项流到了他的衣襟上,他丝毫不在意什么。 他们三人自天南海北而来,萍水相逢。 一旁的陆七沉默了许久,也走了过来,他没有与人争抢,只不过提起了一旁堆放的酒坛,有样学样地大口喝了起来,许是不胜酒力,他喝了两口,猛地呛了一下,而后居然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两个正在对饮的人走到他的身旁,陆七已是睡着了,仿佛是个孩子一般,他还紧紧地抱着酒坛。 酒水撒了一地。 小相师直喊可惜,想去夺过陆七的酒坛子,却发觉被紧紧地掐住,根本没法动弹。 沈入忘看着他的表情痛苦无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舒展开来,仿佛是一个颇为老成善良的少年。 这世上都是腥风血雨。 在此吵嚷的三人,各有各的故事。今夜对饮,唯有烈火相伴,火如歌,酒如诤友。 说的话并非告知他人,只是与酒诉说。 过了今夜,无人可知,没人能懂。 而后天各一方,各奔前程。 【??作者有话说】 秃驴和陆七的感情线,之后也会交代的! 第48章 肉身菩萨 ◎他不愿小师弟如此,不愿他挟着悍不畏死的心态,过完一生。◎ 一夜无仇, 一醉方休。 等沈入忘从横七竖八的骷髅与少年的大腿之中苏醒过来,面前的篝火已经烧尽,出现在他眼底的是一个骷髅头,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好奇与迷惑。 可少年人却“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而后惊恐不安地往后缩了两步,猛然想起这不就是自己召唤出来的走狗,不由得心生羞恼。他低声叱喝了一声:“在这儿作死啊!通道挖穿了吗?” 他一惊一乍, 声音远播, 反倒是将原本还在打着小盹的二人一并吵醒。 庆周揉着眼睛, 走到了他的身旁, 打了个哈欠说道:“沈公子发生了何事, 你怎么这般生气?” “手下走狗不听话也不老实, 叫他们挖隧道却在这儿偷懒, 实在可气!” “通道昨夜不就挖通了,我瞧你睡得急,便没有与你说, 喏。”陆七理了理衣冠, 走到一旁正在喷涌的地下水泉边上,洗了把脸。 他是富家公子素来喜洁, 便是在这种昏天暗地里, 都得保持衣衫整洁,面容清晰。 他朝着不远处的一方努了努嘴。 沈入忘已是瞧见阴风阵阵,原本被淤泥和大石堵死的路径,早已重见天日, 两具骷髅正四肢张开, 大大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仿佛这一番劳作掏空了他们的身体。 小道士走上前去, 随意踢了两脚,见得山洞贯通也不好太过苛责,只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也只能和自己生生闷气。 沈大道长自然是知道自己,偏生不喜欢那种将一切事情办得面面俱到的角色,每每遇到只能哑口无言。 他不是本事出众的人,反倒是有几分丢三落四,秦纨总说他马虎,不将面前情事当做负累,日日夜夜,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大师兄,你过得太过严肃,会不会太无趣。”他那时候坐在山道边的大石上,朝着石头下方的秦纨说话。 第92章 衣袍干净的道人收拾了几个剪径的毛贼,正拍了拍手中的尘土。 他自然知晓,这些闻风而来的小贼都是沈入忘的杰作,小师弟向来招摇过市,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人生如逆旅,嘻嘻哈哈的一辈子就过完了,浑浑噩噩,不知所谓。”他少有对沈入忘说重话的时候,只是素来看不惯他这般模样,但此番说出,乃是实在怕了他将自己视若无物,恣意戏耍,好似他沈入忘的命便不算是命一般。 他太喜欢身处险境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秦纨并不觉得他有如此情趣,更多的是一门心思的赴死,总有一股子自毁的心性。 他曾经经历过沈入忘最为凄苦的日子。 那时候的少年沉默寡语,骤然失掉一切,他的双眸里满载的是无神和绝望。 那是一双就连素来成熟的他,都畏惧的眼睛。 仿佛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不愿小师弟如此,不愿他挟着悍不畏死的心态,过完一生。 他希望沈入忘“怕死”。 只是事与愿违。 沈入忘从大石上跳了下来,而后随手抄起一柄贼徒的铁剑,放在手中把玩,而后一掷。 “不知所谓,也总比成日唉声叹气来得好些。” …… 如今的他站在洞穴口,打了个响指,从他身边猝然之间亮起了两盏明亮的火光,他无从畏惧地踏入了山道之内。 庆周和陆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得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这条山道很长,不知道是修建于何时,到处可见丢弃在地上的矿工工具,一些木头手柄早已腐朽。 “沈公子既然要前往黎山城,陆某有些话也不得不提前与你说明。”陆七跟在沈入忘的身后,他俊俏的脸庞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有几分鬼气森森。 “黎山城经年变故,其实已经是一座空城了,而且,不知道为何,自数年前起,黎山城中从未迎来过太阳。” 走在前方的沈入忘停下来脚步。 “除了在大灾发生前逃出黎山城的百姓与世家,所有人均是一夜之间死去,黎山城大门也被一股极为神秘的力量封锁,怀远郡周边大城的百姓都称之为‘鬼门关’。” “陆七你不是黎山城人吧?” “我来自京城,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曾经帮人刺探过黎山城之秘,而且,不久前才受雇于人,这伙人就藏身在黎山城外。” 陆七也知道再掩饰,恐怕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与其如此,不如和沈入忘开诚布公。 “有一种说法,说是那些枉死于黎山城之中的百姓,怨气不散,遮天蔽日,使得黎山城进入了永夜,而且这些亡魂将整座黎山城,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的迷阵。” 一旁的庆周喃喃自语道:“尸骨迷城……” 三人交换着手中的线索,不知不觉间,这条山道已是抵达了尽头。 三人都看到了一道已经破败腐朽的木门,出现在了道路的终点。 陆七和庆周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反倒是沈入忘浑然不觉间,伸手往木门上一推。 巨大的木门发出吱嘎地一声巨响,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风声,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却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门外仿佛点燃了什么,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而更为惹眼的是漆黑如同泼墨般的天空。 甚至没有一颗星辰。 “应该是到了。”沈入忘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到达这么诡异难测的地界,但既然已经来了,哪有什么畏缩不前,他一个健步冲上了出口,而后轻巧地一跃,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只是周围的景象,却让他有那么几分诧异。 “嗒……嗒……嗒……” 他看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这在沿海一带并不稀奇,只是诡异的是,这些院子的围墙不过齐腰,便是连三岁小孩都可以轻松翻越,就连位于他身后的陋室,也只看看容纳他的身高大小出入,若是挺直了背脊,都可能会碰到屋檐。 而且,不知道为何,从这个院子的主屋,正不断地发出敲击木制品的梆子声,还有那些燃烧的蜡烛,光线无法扩散,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特定的空间之内似的。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看到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犹如被一柄利刃割断,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正当他左右张望的时候,从洞穴口努力爬出来了两人,其中一人骂骂咧咧,而另一人则忍不住出声抱怨。 没有风。 沈入忘伸手试探了两下,却发现就连风好似也被静止在了这里,他向外看去,只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似乎,在这片浓郁到根本化不开的黑暗之中,还潜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怪物,正在阴影之中,瞪大了双眼,随时可能冲上来咬断众人的脖子。 他没有贸然往外走去,反而是退到了两人身旁。 陆七正在臭骂道:“真特娘的晦气,本少爷这辈子和寺庙犯冲,怎么就进了个这么的破烂玩意儿里。” 他指着主屋更是破口大骂:“兀那腌臜东西还敢在里面装神弄鬼,你们醒世宗的破庙小爷拆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怕了你这么个小门小户。” 说罢,更是气愤不过,抬脚便要往大门口踹去! 沈入忘连忙上前拉住了这位纨绔公子哥儿,皱着眉说道:“这里每一个地方都透着些许诡异,别惹是生非,你说这里是醒世宗的地盘,你可有把握?” 第93章 “自然有把握,那帮贼秃循规蹈矩,这四根蜡烛便是证据,这种分列于四角的摆放法,名为‘永生炬’,乃是他们醒世宗的独门秘法,醒世宗的人都说,这东西乃是他们的引魂灯,只要有这玩意儿在,他们的信徒哪怕在幽冥也可以醒转过来。 跟着这道光返回人间。这是醒世宗的招牌,我如何不识得?” 说罢,他趁着沈入忘正在思索,已是脱了他的控制,他少年养尊处贵,倒是有几分蛮力,此时沈入忘也来不及阻止他。 少年陆七已是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正堂门口。 他可没有这么多顾忌,在他生命之中,无论是谁,都没有醒世宗那般与他有生死大仇,他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些木鱼响,听闻那些诵经声,心头就会有那么几分烦闷。 若是见得佛祖金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便是要将这虚情假意的神,一把拽下神坛,打碎他的泥身方才罢休! 他往日见着了这般小庙都是这般,那些小沙弥与比丘众看到他总是畏惧,便是连寺院里修炼的僧侣也都对他退避三舍。 如今更是进了一座无人看守打理的小庙,他想起了那一张脸,与阴阳两色的双眸,一色如天空,一色如琥珀。 他心中除却厌恶,还有深深的恐惧。 那是一个可以对自己生杀予夺的男人,可不知道为何,往日里的陆七,虽然也会畏惧,可不知道怎么的,一想到了那人的模样,就连他孱弱的灵魂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他大吼一声:“鸠摩罗!” 抬脚已是踹在了正堂大门之上,木质的大门本就不甚牢靠,半扇倒卧在地,而另一边则直直地飞了进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而三人往大堂之内看去,均是瞳孔放大,一脸难以置信的恐怖表情。 在神位之上,并无泥胎。 只有一座肉身菩萨,獠牙交错。 【??作者有话说】 在尸骨迷城里,大师兄就会稳定在线了。 第49章 克尽天下,不舍克你 ◎克父母,克养父母,克发小玩伴,克父老亲朋,克师兄,克师侄,克师父,克……秦纨◎ 菩萨宝相庄严, 面含慈悲。 但她的皮肉却有血有质,甚至比最稚嫩的少女都显得剔透。 上面一根根细若毛发的血管若隐若现,而晶莹的胴体更是犹如透明一般莫测。 菩萨慈悲, 少女曼妙。 配上的却是青面獠牙, 狰狞异常。 她的手臂上握着一只小槌,正轻巧地敲击着面前摆放的木鱼。 三人听闻的诡异的敲击声,便是出自此处。 木鱼隐在黑暗之中, 仿佛有一阵阵黑烟升腾。 圣洁无暇的菩萨, 如今却不着寸缕。 这等香艳的景象, 看在三个少年人眼里却一阵阵的战栗。 而沈入忘等人此时也看清了那只木鱼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死人的头颅, 外翻着牙齿, 空洞的眼眶。 浑身上下, 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枯萎了下去。 见识过此处的邪门,沈入忘反倒是觉得不离奇了。 “陆陆陆陆公子……那个醒世宗里的菩萨都长这模样?我瞧着醒世宗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吧……你不是有大能耐,快上……上啊!”庆周的声音抖得厉害, 连日饮酒没有让他长半点勇气, 反倒是得了个一紧张手就抖个不停的坏毛病。 沈入忘看着血肉菩萨,这尊造像的长相, 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黑庙遇上的那些诡异庙祝。这肉身菩萨透着一股摄人的邪气。 世上最为宝相庄严之物, 生出了人的血与骨,有了与常人无异的肉。 却变成了世上至邪的怪物。 即便如此,隐隐约约之中,沈入忘又觉得这东西才是他们在这里, 安然无恙的关键。 一旁的陆七却被庆周鼓动, 他本来夸了海口, 到了此时, 被庆周一激更是下不来台,来时路上,他和庆周喝了不少酒,酒壮人胆,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他自一旁抄起一根木棍,便心急火燎地要往里闯。 沈入忘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冲动!” 陆七刚要再说什么,躲在沈入忘肩头的小猫儿跳到了地上,也冲着那肉身菩萨龇牙咧嘴。 而就在这时,那尊肉身菩萨却在默然无声间,缓缓地流下了一行血泪。 这景象诡异异常。 “这是天黑月破,烧高香佛祖也掉腚,神像流血泪,这里到底是镇的什么东西啊,这是大凶之兆啊! 莫不真是尸骨迷城,糟了糟了,这下坏了,我这是老母猪自个儿往屠户家赶,明摆着找死啊,早知道就听师傅的话,在山上学学占卜了,就为了几口酒,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了。 师父啊,徒儿还没来得及给你养老送终。 阿黄啊,我给你藏的两块腊肉,在后山小树林的那棵树下,你福薄缘浅吃不上了啊!” 庆周一看菩萨流泪,嚎得比谁都大声。 沈入忘倒是听到他之前已是提到了两回“尸骨迷城”,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掰质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入忘觉得作为一名专业级别的神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远远不够,还要懂得各种奇闻异事,以及山海秘闻。 不然,怎么和那些愚民蠢妇侃大山,还能把他们忽悠得七荤八素,何况,庆周之前能够破解牵丝岭的迷阵,已经足见他并非是混吃等死,误打误撞。 第94章 “沈公子可知道,肉身菩萨是怎么回事?” “不知。”他暗自腹诽,若是我知晓,如何还会问你? “菩萨座像乃是世上最是辟邪之物,而且此物吉祥,不容邪魔侵蚀,但唯有一种情况之下,圣洁无双的菩萨也会坠入魔道。佛门有一言,‘割肉饲鹰’,也有一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门大贤身替众生沾染因果,菩萨亦是如此,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肉身菩萨乃是天然形成的魔物,以佛身入魔,吸纳周围的尸骸化作的佛像,以无上邪气镇压一方天地,使得邪魔不在天地间作祟。这东西我只耳闻过,从未见过,此地的尸气要重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肉身菩萨显现? 天知道!何况,还有被视作大凶的菩萨血泪。沈公子,不是我说,这次我们真的死定了!现在回牵丝岭,可能还有救!对,回牵丝岭!” 说着说着,小相师已是找准了机会就要往原本的通路里钻,却被沈入忘一把拽住衣领,扯了回来。 “还有尸骨迷城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邪门的词句,庆周哆嗦了两下,随后用颤抖的语气说道:“恐怕这就是这里发生这么多诡异难测的事情的罪魁祸首。 尸骨迷城是一种法阵,但他也是天然生成,说是天地间的杰作也不为过!这世上有很多城池遭遇过灭顶之灾,屠城十日不封刀更是时常摆出来的一个字眼。 上万人被杀,城市沦为空城,无数人的怨念聚合在一处,在机缘巧合下,就会演变成一座由无数怨灵形成的城池。 往常阴气缭绕,十年之期便可以化解,自然生灭。 但这些怨灵一旦被什么强大的东西镇压住,无法外出害人,阴气不散,遮盖天幕,而那个强横的玩意儿也无法脱离出去,一来二去,两者互相牵扯,便成了个不死不破的局。 虽然这地方邪门的很,但无法影响外界,只是内部成了一处被各种力量扭曲了的禁地,从来都是只有进没有出,这里的尸体和亡魂都会竭尽全力,阻止我们离开这里的,沈公子,陆公子,趁着现在还能走,我们快逃吧!” 沈入忘也是乍听这种说法,他为之一愣,但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来,龙池还当真就落在黎山城之中了?”他喃喃道。 他原本对此有几分怀疑。 但能够压制住十万亡魂与遗骸的,除了龙池,恐怕世间便无他物了。 “我的大少爷诶!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龙池,龙池!那也得有命去才成啊!”庆周哀叹道。 “不是我们不想走,恐怕如今我们已经走不了了。”陆七踢了一脚那块木质的大门板。 三人看向他,只见那道原本开启的门户,此时已经变得漆黑,而且渐渐地就与整个地面融为一体。 “尸骨迷城,有进无出。”沈入忘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是知道,这种充满了怨灵的地界,自古以来都寓意不祥。 但对他来说,任何地方他来去之间,都安之若素。 在得知秦纨还能活蹦乱跳之后,他心头唯一的不舍忽然就此放下。 他是世上无根之人,是落鸿山上的小蓬莱给了他最后的庇护。 蓬莱已远,斯人消逝。 那么他也该独自走往自己的终点,哪怕以死成全。 自己大概是个浑身灾厄之辈,走到哪儿都会给别人带来不祥。 克父母,克养父母,克发小玩伴,克父老亲朋,克师兄,克师侄,克师父,克……秦纨。 或许当真是秦纨自己自找死路呢。 可说不好。 “既然来此,便要以搜寻龙池为己任,诚然危机四伏,可能再不能脱困,但对于你们同样是一种机缘。” 沈入忘笑了笑,犹如清风拂面。 他指了指黑暗里的一处景象,而后说道:“龙池是与这些幽魂对抗的关键点,只要其中任意一方的力量削弱,这种脆弱的平衡被破坏,那么这座尸骨迷城也将不攻自破。 至于你们,或者我,说不定也能得到想象不到的好处。”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蛊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敷衍,好似一个人在说,你们爱信不信。 他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已是抬腿往门外走去,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并不是办法,总得出门一探究竟。 “我和你一起去。”陆七应了一声,只是他脚步更快,已是踹开小门,一脚踩入了黑暗之中。 可他一下子停住了,脸色更是成了菜色。 “怎么了……”沈入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低头朝他双脚的方向看了过去。 陆七的双脚被三四只露出骨头的诡异手臂狠狠抱住,一阵阵腥臭的味道正从那里传了出来。 仿佛发现有人正在窥探,那些个死尸居然抬起了头,露出已经腐朽破烂的大嘴,想要将陆七一把拖入黑暗之中。 小道士掐了个法诀,一只空出来的手拽住公子哥的背脊。 “走!” 将他拽了出来,随后朝着地面一指,一连串火焰已是从地面飞腾而出,那些死尸哭嚎之间,往黑暗之中缩了进去。沈入忘趁着光亮,往两侧看去,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由尸山血海组成的巨大陋巷。 也许是这里的动静太大,无数的尸体组成的浪潮此起彼伏出现在了这条街上,仿佛陆七的贸然踏入把城中的尸魔都召了起来。 第95章 木鱼敲击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沈入忘咽了口口水,往日里他也不是没有做过替人驱邪捉尸的勾当,只是这次这尸体有点太多了,而且他也没有想过,居然会有这么凶险的景象。 他本以为所谓的尸骸,应当分布在城市的角角落落,谁知道这些怪物都已经凝结成了一个整体,攻守一体,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实在不行,又得背水一战了。 他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的人急匆匆地往后退了两步,可那些尸魔却毫不留手,巨大的尸骸人立了起来,在黑暗之中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跟我来……”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尸魔的肚子里冲了出来,他一把推过三人,往身后有肉身菩萨的主堂里冲了进去。 旋即,沈入忘听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眼底尽是黑暗,耳旁木鱼敲击的声音越发急促,如同暴雨一般落在主堂之内,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周末啦,周末快乐啵! 第50章 白氏山城 ◎从那天以后,与少主的约定,就成了白羽一个人的秘密◎ 怀远郡之内, 有一座城池比之现在的郡首乾元城更为庞大,而为世人所熟知。 黎山城。 只是随着一系列的变故,这里渐渐没落了下去。 没落到甚至不再有人记得, 曾经这座城, 还叫做“白氏山城”。 永夜之下,此时的山城,有人在城墙上徘徊着, 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已经化为鬼蜮的山城之中究竟待了多久, 究竟是如何活了下来。 渴了, 便喝腐坏变质的血。 饿了, 便吃尸首上仍旧附着的肉。 像是一只野兽, 本能地在这片大地上, 活着。 对, 活着。 他是这座尸骨迷城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里唯一的活人。 他叫做白羽。 是一个连自己的年纪都已经彻底记不清了的少年抑或是青年。 是一个甚至称不上人的……怪物。 白氏山城,有一个煊赫的过往, 在他的记忆里, 那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富有到足以坐拥天下,势力庞大到黑白两道无人敢忤逆。 他们是众多道门门阀里的一个, 也是七人之会里某个组织的附庸。 身份显赫, 血统高贵,甚至有人说,他们乃是东方鳞族之后,种种传闻和光环都出现在了他们这个曾经世代隐居的家族之中。 那时候的白羽。 不过三岁。 黎山白家。 他的家族有着这样的名字。 白羽的童年是在一间高门大宅之中度过的, 他是白家旁支的少爷。 他的父母替本家做事, 打理偌大的家业, 兢兢业业, 也为家主器重,故而得了赏赐,被安排进了白家祖宅之中居住。 白羽不喜欢这里。 五岁之前,他和很多城中的孩子一起成长,他们在田埂上疯跑,在林间追逐打闹,撞得头破血流,还满地打滚,笑得没心没肺。 五岁之后,他的生活只剩下抬头便可以望见的四角,还有悬挂在屋檐上的黑色风铃。 他时常独自走过整个大宅,偶尔可以看到几个人行色匆匆,他们并不说话,在这座古老的宅邸之中,依稀间,有着这样那样的规矩,诸如食不言,行不语。 他静静地看着。 白家本家的人都很怪异,听人说,他们的修为很高,高到深不可测,为人却都很是怪癖,一个个在白羽看来,更像是一只只潜伏在古宅之中的厉鬼与怪物。他们既不能见光,也不能暴露在人前。 父母总是告诉他,不要去轻易招惹这些人。 他们一言之下,就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小命,生杀予夺,就连这座山城里的一城之长都得听他们的号令。 杀了便是杀了。 又能如何? 白羽见过很多人,渐渐的,他也习惯了那些人的存在。觉得,或许白家人都是鬼变得,需要如此这般昼伏夜出。 可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在那些人里唯独只有这一个,他觉得很特别。 那是一个留着银灰色头发,纤细的人。 白羽不知道这个人在家族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只知道所有人在它面前均是毕恭毕敬,有些奴仆见了都要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称呼它为“少主”。 久而久之,白羽也叫它“白少主”。 相比于其他人的阴翳,少主却如初生的旭日。 白羽不止一次,在天井看到它坐在摇椅上,少主的腿上盖了一张厚厚的毯子,晒着和煦的阳光,无所事事地编织着什么。 白羽躲在立柱后偷看。 少主将手中的东西提了起来,仿佛有穿堂的风偷偷经过,吹得那东西叮当作响。 而白羽此时方才看清,那是一串洁白无瑕的风铃。 与那屋角的黑色疙瘩仿佛是一个模样,只是它会唱歌,会迎风起舞。 而黑色的却什么都不会。 “小家伙,过来。” 白羽那一日像是往常一般偷偷躲在那儿看他,临走之际,却听到了那少年的呼喊声,白羽不知所措,也不晓得该逃向何方。 父母交代和举例的惨状,都让白羽一颗心攥到了嗓子眼里。 不想死,绝对不想死! 第96章 可一股柔和的力量却轻巧地把孩子带到了那人的面前。 “你好像很怕我?”少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这声音比那风铃都要悦耳几分。 听得白羽都有几分痴了。 他很怕这个被称作少主的人,因为每个在白氏大宅之中,位居于高位的人,在父母的口中,都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妖怪。 “是……是的。”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换来的却是少年的爽朗的笑声。 它的笑声里不掺杂任何的负面情绪,仿佛可以荡涤人的灵魂。 “别怕,拿去挂上,我给你变个戏法。” 少主仿佛唯恐他就此离去,便手把手比划了一个“顷刻花开”的法门,白羽头一回看到如此精妙的法术。 在此之前,他看的多是走街串巷的卖艺人,那些以虚妄代替真实的技艺,他往往不屑一顾。 但他看到少主手中的那一捧泥土,看着泥土里生出芽,而后长成一株亭亭玉立的花。 又在它掌中迅速凋零。 少主的神色仿佛有几分不愉,但又即刻消散。 “以后这个家,由我来当家做主,倒是要将这些风铃挂满整个屋子才好。”它那么淡淡地说道,白羽忙不迭地点头,而后与少主告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院子的尽头。 从那天以后,与少主的约定,就成了白羽一个人的秘密。 他替少主把白风铃挂满了天井。 那时候的夏日,白氏的祖宅再也不是万籁俱寂,风吹之后,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每当此刻,少主总会仰着脑袋,露出它白皙犹如天鹅一般的脖子,而后晒着太阳沉沉睡去,而白羽总是挑这个时间离去,唯恐惊扰了少年的休息。 日子日复一日。 生活仿佛是一泓不起波澜的碧水,在偌大的庭院里,白羽每天都会见到那个躺在摇椅上的少年,它总是波澜不惊地在那儿独处。 仿佛一切都难以引起它的注意。 直到有一天。 白羽蹦蹦跳跳地在前厅游玩。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这是父亲早上告诉他的言语,父母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这让白羽觉得可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字。 那是红底黑字的“寿”。 是否是家主要过生辰?那确实是一件大喜事。 白羽从没有见过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主,但他也知道只有家主长生长存,他们的家族才会蒸蒸日上,绝不衰弱。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个“寿”字行了一礼,在心中默念的是,家主老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天的白家大宅,再也不是只有那么几个人冷冷清清的模样。 从门外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不知道身份的人,他们有的衣着华贵,有的穿着古怪,还有几个孩子还藏在宾客的人流之中,他们发现了白羽,还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那是热闹的一天,他也看到了少主。 今日的少主却与往日不同。 它穿了一件黑色的羽衣,头顶戴了一顶奇怪的冠冕,不知道为何,所有人见到了它都行了一礼。它今日没有招呼白羽,甚至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用手托着腮,眼神之中充满了不耐烦。 它修长的手指挥了挥,众人纷纷拜别。 白羽不经意地看了它一眼,它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 白羽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哪怕曾经的少主,都不如如今的它魅惑众生。 “尔等跋山涉水,历时数月,拜访我黎山白氏,某在此先行谢过了。”它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会猎之时,已经不远,尔等为何而来,某早已洞悉。” “东主,小的愚昧,不知何时可以开启山庄?” “咫尺之期。”它拍案而起,满座宾客无人敢出声质询,只能看着它震动衣袍消失在了宴会之上。 白羽满头雾水。 只是,自从那天起,谁也没有再见过白少主。 仿佛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于白家老宅之中一般。 白少主消失的那一日,黎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白羽看着父母在屋子里整理衣装,一边说着近些日子来发生的一切,白羽心不在焉地坐在床边,却听到的是父亲紧张地对一旁的母亲说:“孩子他娘,你听说了吗?城东又死了很多人……” 这样的传闻,白羽近来听了很多。 仿佛是有人在各处杀人如麻,黎山城里的居民不少都遭了殃。 这些人都视白家为靠山,所以出了事首先便来寻白家的庇护。 只是往日里收人钱与人消灾的白家这次却没有如约出面,反而是将出手的时间,一拖再拖。 而行凶者反而是变本加厉。 白羽有一个好友。 他那时候还住在白家大宅之外,总是有不少朋友,有一个与他同样都是白氏的宗亲,不过她却没有与白羽一般好运,至今都仍是住在城里的小巷子里。 她家人在白家做工,便时常会过来与白羽说话。 那一日,他趴在窗台,那个小小少女走了过来,趴在窗台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动了两下,随机问道:“你知道最近城西来了个新的马戏班子吗?” 白羽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过是来自父亲与母亲日常交谈之中的只言片语,至于其他,他一概不知。 第97章 他顿时便来了兴趣。 那少女与他说道:“里面有会喷火的西域人咧!还有这么大的怪兽。”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扯着自己的小裙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们什么时候也去外头瞧瞧?我看这里,闷得发疯,一点都不有趣!”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文很难过,但是今天的火锅很快乐! 第51章 替我牧守这座城 ◎而他成了一个连孤魂野鬼也都不如的守门人。◎ 那也是一个滂沱大雨的夜晚。 那是白氏山城之夜。 他依稀知道, 在那一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大事,继而改变了众人的一生。 只是之后的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了。 白羽只记得,那个少女裙摆摇曳, 他第一次抓住少女的手掌, 那么轻柔,那么脆弱,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握碎在了掌心。 还有的就是, 那出马戏很是精彩, 那是一支穿过大陆, 跋涉万里的马戏团。 只是那一天之后的一切, 他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了。 白羽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相比于从前, 此时的他, 手掌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的是被利器割伤,而有的则是被各种野兽亦或是尸魔噬咬。 当他再次苏醒的时候。 周围已经变了。 曾经熟悉的街头巷尾,与那栋庞大的古宅, 在他沉眠之中, 变得面目全非。 他走在陌生又熟悉的大道上,两侧的是倒毙的尸骸, 他看到的是妇人临死前拥抱着自己的孩子, 而孩子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了人世。 他看到了小巷里,从里面不断往外奔跑,却被灾厄缠住, 最终无法脱身的居民。他们最终都不曾挣脱命运, 死于乱世的洪流之中。 一排排的屋子被天火点燃, 在烈火之中, 这些废墟抵达了永生。 他茫然地就像是飘荡在废墟里的孤魂野鬼,火光冲天,他看到了无数的游魂还有不屈的厉鬼,在城中不断咆哮。 白氏山城已经变成了一个乱葬岗。 他本能向着白氏老宅走去,他走得很慢,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想去验证自己恐怖的猜测。 直到他走到了那栋大门口。 原本高挂在白氏老宅两侧的大红灯笼,此时已经褪色。 只是犹如泼墨挥洒一般,殷红的血迹却都在无声地提醒着白羽,这里发生过的惨案。 有很多人死了。 他走上前,推了一把,那道大门轰然倒塌。 露出的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无数的白氏家仆,无数的白氏子弟,都死在了大院里,无一幸免。 死地。 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仿佛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是怎么了? 白羽麻木的,迟缓的张了张嘴,却毫无作用。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与母亲,或是先行一步的白少主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生死未卜。 他觉得无穷的绝望正在吞噬自己的周身。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城门外的叫唤声。 那是自不同县城而来的行脚货郎与商队。 而与此同时,白羽听到了一阵阵骨骼碰撞,磕磕绊绊的声音。 面前的尸体都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机关,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对白羽仿佛视若无睹,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去。 他想起少主它曾经在无意间说起过。 “这世上有尸魔,行尸走肉,他们以活人的气机为引,伺机而动,遇人便扑咬,他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极为难缠。” 他初始只想躲起来,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哪怕他觉得他还能安好地存活在了人间,是因为这些尸骨感知到自己是黎山城人,才没有贸然对他发动攻击。 哪怕这个缘由经不起推敲。 可他放心不下,他无法就这么置之不理。 他想要上城墙提醒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 他疾跑而去,登上城门。 但任凭他如何呐喊,那些商人都充耳不闻,他们走入了这里,而后再也无法离开了。 这样的事情,在白氏山城演变成如此的伊始,每日都要发生那么一两起。因为白氏山城是一座大城,来往的商贾与客商云集,掮客也喜欢在这里的酒家稍作休息。 但谁也不知道,此时的白氏山城早已成了一个吞噬人生命的怪物。 天地间无人知晓,只有白羽知道。 只是现在的白羽,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绝望,痛苦,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 可就在那时,他没来由地想起,少时自己在白家大宅之中驻足的时光。 有一回,他跌跌撞撞地在院子内疯跑,却一时不慎撞上了刚刚铺设的围栏,撞了个头破血流。他哭哭啼啼地穿过回廊,想要回去找父母诉苦。 却听到它轻声地问话:“怎么了?小家伙。” 白羽犹豫着回过脑袋,仍是那张温和如许的脸庞,阳光打在它的侧面上,映出的是一地的良善与温柔。 童子拖着布鞋,一摇三晃地走到了少年跟前。 它探过头,轻轻地抵在童子的脑门上,也不顾脸庞上是否会沾染上些许鲜血。 随着它念叨着几句咒文之后,童子觉得自己身上的病痛不再纠缠,就连那些伤口也渐渐愈合了起来。 第98章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调皮捣蛋,但那时候的人们,都纷纷跪倒在我的面前,求着我,巴望着我,不让我出去胡作非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从那时候就在想,我的责任会是什么。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尽情嬉戏,但没有人告诉我。” 今日的少主,话比往日要来得多。 白羽那么想着。 “你在未来想要做些什么?”它将童子的小脑袋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搔动着他的耳垂。 白羽想了想,支起小脑袋,他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仿佛少主也知道这些话,只会给这个童子带来困惑。 它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稀疏不多的头发。 白羽忽然开口说道:“我想要保护家人!保护白家!想要保护少主你!” 他说完之后,小脸蛋顿时红扑扑的。 而少年听了也是一愣,它满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想的无非是玩闹与戏耍,还有吃不尽的糖果。可旋即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不小的,也困难的任务。”它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天井外的一方小小天空。 “那就让你替我看着这一座城池,看着它丰荣,看着它一蹶不振,看着它与白氏同生共死,一荣俱荣。” 它伸手点在白羽的眉间,童子昏昏沉沉地自它怀中倒了下去,而后枕着它的肩头沉沉睡去,又是一场好梦。 对于很多人,那是太过普通的一日,阴晴雨雪,一无所有。 但对于天井处的两人,那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只是在当时的白羽的记忆中之中,犹如惊鸿过隙,不留片影。 如今看来,他最终没有守住与白少主的承诺,他的家人走了,不知去向,而这座白氏的宅邸的惨状也说明了,无人幸存。 便是连白少主也不知所踪,消失无影。 如今的他只能守望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城池。 看着漫无目的,游曳在街头巷尾的尸魔,还有无处哀嚎的幽魂。 与此同生而同消。 他也不知道在白氏山城,他等待了多久。 等来的是一批又一批,自投罗网的商贾,直到数年之后,便是连流浪汉都不再来了。 这里变成了真正的鬼门关。 而他成了一个连孤魂野鬼也都不如的守门人。 “今天城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换了只手,托着腮,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日复一日的生活让白羽变得不大为世人惊扰。 但很多时候,总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误入这里。 之前还有好几伙法师,闯入了这座鬼城,最终不知所踪。 他来不及去警告他们,那些人就消失在了尸魔的包围之中,成为了这些尸魔的养料。他都能听到偌大的鬼城里,响起那些鬼物的狂欢嚎叫。 他们也有太久不曾见到外人了。 “也许是少主保佑,让这些魔物不能就此闯入人间,少主……他真是一个大善人。”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个有着银灰色长发的少年来。 “情况有些不对。”他看到的是一个个的网格,不知道何时,这里的格局已经变了模样,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守望者,不能干预,甚至不能改变什么。 他看到的是三个少年。 等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是要离开菩萨的庇护吗? 白羽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在白氏山城,有一伙游方僧人建了一座小庙,一时之间香火鼎盛。而后随着白氏山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供奉的菩萨也起了异变。 但佛光普照下,仍旧是这座诡异的尸骨荒原之上,仅有的几个安全区了。 他心中慌乱,已是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他必须阻止他们! 那些尸魔对他好似视若无物。 “这群异乡人,都是傻子吗?”他不由得想要大骂出声,但却生生把话语憋回了肚子里。 “都给我滚开!” 很快他已是走到了那条小巷里,几个少年却已是踏入了那条潜伏着无数的妖物的走道里。 巨大的怪物纠集而起,一张张狰狞而充满了痛苦的人脸,依附在巨大的黏胶状的躯体之上,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闭上眼,快步往三人冲了过去。 大事不妙啊,一定要让他们回到菩萨的主堂去,这样才能阻止那些怪物的袭击。 他狠狠地撞在巨大的尸魔身上,硬生生地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顶在三人的身上,大喊道:“跟我来!” 忽然,他发现,这三个人不再与那些商贾一般,对他视而不见,他们看到了自己?! 可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他多想。 他拽住三人的衣领,猛地撞开了那座主堂大门,黑暗之中,血肉菩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光。 邪气凌然的屋内,却震慑住了群魔。 他叹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一屁股坐在屋内。 只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三双带着疑惑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相信我这次师兄他真的快稳定上线了 第52章 极乐往生,不与你度,毫无意义 ◎面色慈悲,宝相庄严。仿佛要就此超度四人,往生极乐。◎ 第99章 沈入忘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与他们一般无二。 他没有穿着寻常的衣饰,只是简简单单在身上披了一块有着浓烈恶臭的破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在遮天蔽日的永夜之中生活,他皮肤苍白, 像是自尸骸堆里爬出来的丧尸。 此时的他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眸打量着周围的人,像是一只偷偷爬出来觅食的小耗子。 而沈入忘等人仍旧惊魂未定,尤其是不远处的神像邪气凌然。 实在难以让他们放下警惕。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 怎么会到白氏山城来,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 这里早就是一座空城了啊。”沈入忘还未发问, 那少年人已经开口说道。 “你是谁?” “我?”他犹豫了片刻, 仿佛在迷茫什么, 旋即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 哦……我是白家人,不过,这世上已经没有白家了。”他摇了摇头。 “你们千万不要离开这所小庙!躲在这里, 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这里的菩萨会保护你们的。”他指了指神位。 可庆周犹豫地说道:“我怎么看菩萨面色不善的样子啊……” 沈入忘也知道,如今他们身处险地, 这个肉身菩萨既是他们的护身符, 同样也是他们的催命鬼,但两害取其轻,如今他们误入尸骨迷城,几乎每一步都存在危险, 待在这里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 行差踏错, 很可能就会将身边的人一并葬送。 而面前的人却是自称自己是白氏中人。 何宝生的母亲, 那个来路神秘的人不就是白氏中人,但白氏在大兴朝乃是一个大姓,怀远郡之下共有十七城,不会如此巧合吧?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云中郡王的背影,仿佛心头也浮起了一阵阴霾。 无论是自牵丝岭,还是到黎山城,这里有太多阴谋轨迹的痕迹了,沈入忘知道在这样一处绝境之中,想要进行一些谋划,本就是千难万难。 漏出马脚在所难免。 但……仍是不寻常。 “你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倒是说说看呐,如果可以的话,就快点原路返回,不然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的!”白姓少年颇为焦急。 “我们倒是想出去,但如今返回的路已经被堵上了,咱们都回不去了。”陆七努了努嘴。 “怎么会!原来是这样,难怪每次进入这里的人最终都死在了城里。”白氏少年仿佛想明白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还有别的人进入过这里,不过,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些是商贾,但数年前便不再来了,还有一些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有些还穿着道袍,他们仿佛在筹划什么,但更多的事情,我……我就不知道了。”少年的言语有些畏畏缩缩。 沈入忘更是觉得不对头。 他开口问道:“那你知道龙池在何处吗?” “龙池?什么是龙池?我在白氏山城待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白氏少年摇了摇头。 “我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看看,你们城中最是繁华,尸魔最多的地方,是在哪里?” 白氏少年一愣,而后低声说道:“那想必是在白氏老宅了……只不过,那里早已废弃,里面我来来去去走过数遍,都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死尸。” “那之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黎山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是异族屠城?还是发生了瘟疫?” 白氏少年忽然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面露苦楚。 “我……我也……我也不知道,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求求……求求你们,不要再问我了!” 沈入忘看着不远处的少年,眉宇间多的是几分苦楚,他也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 但重要的是,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断了。 一旁的陆七和庆周面色凝重,相比于沈入忘对于龙池之行的必得,他们两个实际上不过是被牵扯进来的角色。 陆七尚且还要为了那么一丝丝虚无缥缈的仙术,庆周纯粹喝酒误事。 如今得知自己已经彻底陷入困境,陆七蹲在还在抱头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的少年面前问道:“那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时候,应该知道,还有别的入口吧?” “有……但也没有,这里是一处绝地,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尸魔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困难,更多的问题,还在于……地形。为了救你们,恐怕我也出不去了。”他苦笑了一声。 “这里真的是尸骨迷城?那可糟了,这可是天生的奇门阵法,据说踏入这里会被幽魂蛊惑,从而再也无法离开这座陷阵。” “没错,如果在城池之外,尚且可以俯瞰全城,但一旦进入其中……连我也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等不了了。”庆周还未等白氏少年说完,他忽然开口道。 他颤颤巍巍地朝着众人的身后一指。 众人一时沉默,却无人发觉,刚才还在断断续续的木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回过头。 整座房间里散射着幽幽的蓝光。 那座血肉菩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洞,从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就这么穿透了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