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薄情手则》 第1章 [穿越重生] 《仵作薄情手则》作者:柯小聂【完结】 文案 谢冰柔出身京中谢氏,本来手握一张好牌。 她的未婚夫卫玄是京城许多女子心中又冷又诱的白月光。 然后谢冰柔渣了这个白月光 再见卫玄,她正将要验的尸首从泥水里拖出来,闹得一身狼藉,并不是个见前未婚夫的好模样。 这时候的卫玄已大权在握,独霸朝纲,再不是那个家族受难历劫归来美强惨少年。 本来坠入尘埃的凡人又成为神。 他更打压手撕婚约的谢氏,甚至将谢冰柔的堂兄,亦是谢氏最出色的明珠谢令华打落入狱。 谢冰柔:嗨~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谢冰柔:你就说要不要搭把手吧! 双心机 温柔心机白莲花x深沉心机权臣 食用指南: 1、架空,设定大杂烩,勿考据 2、走剧情边解密边发展感情,男女主感情一开始慢热,中后期比较多 3、女主一开始真心喜欢别人,后来真心喜欢男主,男主只喜欢女主,性格并不完美,中途发疯过一阵。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成长 主角视角谢冰柔卫玄 一句话简介:斯文人屠x心机仵作 立意: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 第001章 001 谢冰柔又做了那个梦了。 她穿来已十载,却常做同一个梦,梦里自己是作为一件战利品送给卫玄。 既是同一个梦,故每次梦里剧情也是一模一样。 大胤治下的吴国有天下之富,南氏是本地世族豪强,素来得吴王倚重。然吴国因不顺朝廷,有叛逆之心,故被大胤朝廷的铁骑踏平。 而梦里自己偏生不知怎的嫁给南氏某个公子为妻,丈夫还有点儿横,专门跟卫玄作对,搞了不少幺蛾子。 等南家事败,自己这个妻子就作为一件战利品,送给卫玄作践。 想要讨好上司的下属们总是绞尽脑汁,甚至不遗余力试探着上司作为男人可能具有的阴暗心理。那么把敌人的妻子作为礼物奉上,那显然也是为讨卫玄这个胜利者欢心。 于是她被五花大绑,推至卫玄的车驾前。 谢冰柔知道是梦,可梦里痛感竟有点儿真,而且每次她知晓是梦,却绝不能醒来。谢冰柔从一开始的无能狂怒到坦然接受,也算是逐步适应这个梦。 作为一件礼物,她身上尚算干净,还有点儿被刻意营造的凌乱美。当她被推在地上时候,谢冰柔被摔得很痛,但跟梦里南家其他人比起来却要算体面。 捉自己的尉官杀入南氏时,连孩童都不放过。梦里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叫着自己阿嫂呼救,却被对方一刀穿心而过。谢冰柔不认得那小孩儿是谁,却记得他临死前直勾勾的看自己眼神。 她也不知道南家是不是真的有罪,但哪怕是诛九族,年十六才会被杀头,十六岁以下通常是徒放到苦寒边陲之地。 但梦里她眼睁睁看着南家被灭门,看着所谓的杀疯了的疯批行为,也品出这场屠杀是要彻底毁了南氏血脉。 等南家屠得只剩几个女眷,谢冰柔就作为战利品之一,送到了操纵这一切的卫玄跟前。 那尉官刻意攥紧了她的头发,令谢冰柔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往上扬。 “南家罪妇谢氏,其夫忤逆朝廷,与卫侯作对。属下献上其妻,充作卫侯婢仆,任由大人责罚。” 那尉官言语里充满了低级的暗示,听着不免令人作呕。 车帘后一道冷肃身影若影若现,竟有几分端正优美,然而车后之人方才是这场血腥的缔造者。 车帘被提开,谢冰柔就看到了卫玄。 这时候的卫侯已病得极重。传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骑马,日常以车驾代步。 但纵然如此,车帘撩开时,众人也觉锐光扑面。 谢冰柔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卫玄的身影落入了谢冰柔眼中,他曾是京中第一的美男子,如今虽然病重,犹自有几分底子。 只是如今卫玄样子好不好看竟不重要。 他如一把杀意凛凛的剑,锋锐无双,令人为之心悸。 纵然梦到此番情景很多次,谢冰柔心底也是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这样的人屠,哪里像个病人? 那锐利的目光划过了谢冰柔的面颊,在她面颊与雪颈上逡巡,目光宛如实质之物。 无论经历多少次,谢冰柔也无法分辨这样的目光里是否夹杂着阴暗的企图。 应该没有吧? 因为谢冰柔已经知晓接下来的剧本,她听着卫玄平静冷漠说道:“杀了——”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是挟持自己来此的尉官发出。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谢冰柔身上,让谢冰柔感到自己后颈一松。 那献媚的尉官已死,也许他不应该试图去窥探卫玄的欲望。下一刻,一把剑透胸而过,将谢冰柔刺了个通透。 每次到了最后,她的梦就会迎来这样一个必死的结局。 马车中十七岁的谢冰柔蓦然醒过来,她出了一身汗,面颊尽数是鲜润潮红。谢冰柔身子骨弱,虽日常养生锻炼不至于弱不经风,可双颊也少有血色。如今她惊得双颊绯绯,一看就是被梦魇住了。 第2章 一旁的贴身小婢阿韶赶紧从壶中倒了热水,喂着谢冰柔服下,旋又取了洁净的帕子,替谢冰柔擦拭额头上汗水。 十七岁的谢冰柔已然是个美人胚子,哪怕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却也掩不住眉目秀丽。 本朝无论男女,以身段儿欣长,高瘦飘逸为美。谢冰柔自带三分病气,以时下审美来说也差些意思,可也别有一番风韵。 小婢阿韶是姜家当初替谢冰柔花了五百钱买来的,跟她时瘦瘦弱弱,如今也长开了,出落得清秀伶俐。 谢冰柔从姜家离开时,也只带了阿韶一个贴身的婢子。 这回京路上,也多亏阿韶照拂。 晕车可真是个要人命的事。谢冰柔从巴东郡出发,虽走的是官道,坐的是马车,可颠簸起来也是苦不堪言。 木制车轮并不防震,这古代的官道也绝对及不上现代的大马路。在橡胶轮胎发明前,出行可是个苦事。 谢冰柔前几日被颠得翻江倒海,气闷胃酸,实实被摇均匀了。 后来谢冰柔写了个方子,阿韶依照方子跑前跑后熬夜看火熬了乌梅汤,谢冰柔方才缓过劲儿来。 也不知是那乌梅汤有用,还是谢冰柔被晃习惯,这连坐了月余马车后,谢冰柔反应也没那么大。 甚至马车颠簸摇晃时,她还能恍恍惚惚小憩一会儿。 所以才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预知谢冰柔死讯的梦。 从谢冰柔穿越来这个世界后,她时不时就被这个梦所打搅。伴随她年纪越长,那梦也越发清晰。 要不怎么说习惯成自然,谢冰柔也从一开始的惊恐万分变成现在的淡然处之。 谢冰柔吞咽着阿韶送上来的温水,也已经渐渐缓过劲儿来。 人的适应力总归是强大的,就像现在,她已经不怎么晕车,不似刚出发那几日般生不如死。 护送谢冰柔回谢家的管事嬷嬷是程妪。 对于程妪这样的谢氏管事嬷嬷而言,益州无疑是荒凉之地,巴东郡的姜家更是上不得台面门户。偏偏谢冰柔这个谢氏血脉,却是在巴东姜氏长大的。 程妪来时也担心。她担心这五娘子既在这荒凉地长大,只怕会失了教养,沾上了乡野之地的村俗。 不过真见到了谢冰柔本人,程妪暗暗也松了口气。 五娘子举止倒也大方,并没有什么扭捏气,进退也颇为得益。 这果然不愧是谢氏血脉,哪怕长于荒凉地,亦掩不住这血脉的清贵。 程妪接谢冰柔时也暗暗打量了几个姜家姑娘,那几个女娘都有些精明外露的小家子气,这眼珠子都滴溜溜打量着谢氏接人的气派。当时唯有一人并不左顾右盼,宁神静息,举止从容。那少女衣衫也没有如何华贵,可就似与旁人不同。 那时程妪已经忍不住暗暗侧目,多加留意。果然这个气度沉稳的女孩子,就是自己要接的五娘子。 这谢氏血脉纵然流落在外,也是与旁人不同的。 若要说谢冰柔有什么不足之处,那便是五娘子性子虽然和顺,可却不够贵气。 谢氏其他女郎也是平和而温柔的,可她们纵然和气,对仆从也温声细语,可这样的和气也终究是带着主人家的疏离。 而谢冰柔对那小婢阿韶却仿佛没有这样的分寸,相处得如姊妹一般。 程妪也留意了这个阿韶,那婢子倒是真心惜主,对谢冰柔也照顾得十分妥帖,极忠心可靠。阿韶也并不是什么刁奴,更没有恃宠生骄。 所以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是姜家规矩不够,五娘子没将威仪立起来。 只要没沾染些尖酸刻薄的小家子气,回去略教一教,也就好了。 如今朝廷任命人才是需要举荐,然后才会问策,才有被考核的机会。如今举荐人才时十分讲究出身及关系,自然渐渐便有大家抱团,追捧门第的风气。谢氏虽算不得什么列侯功勋之家,却也薄薄有些底蕴,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谢氏对于自身阶级的升贬自然更为敏感在意。 程妪身为谢家仆妇,她心里追捧门第血脉,那也是不足为奇。且程妪又是谢家大夫人的心腹,眼见谢冰柔品貌还算大方,心里也替大夫人松了口气。 毕竟程妪心里虽然对谢冰柔仍有一些挑剔处,可谢冰柔如此品貌已是意外之喜了。 她来接谢冰柔时,已经打听过这位五娘子。 谢冰柔虽没有什么劣迹,却又似有些古怪。据闻其在巴东郡时善于断案,还会辨毒、看死人骨头。 到底是耳听为虚,传言里有多少真实也是存疑。程妪也不信姜家能离谱这种程度,能让谢家嫡女去沾染死人骨头。再者一个小姑娘,能破什么案? 但那些传言虽然真假存疑,程妪也恐其性子古怪,脾气被姜家养坏了。 及见到谢冰柔真人,程妪心方才放下大半。 五娘子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古怪,气度性情也是拿得出手样子,回到京城赴宴见客也不显得露怯。 要说唯一一桩古怪处,那就是谢冰柔行李里有一口箱子。 五娘子从姜家起身,除了带了几箱子书,还有一匣子叮叮咚咚的东西。 谢冰柔略略提及过,只说里面是一些她自己设计的小玩意儿。 程妪也没好深问。 这时节,马车里的谢冰柔已经缓过劲儿来。她这是老毛病了,也备了药。 第3章 这梦实在是荒诞,谢冰柔也没跟旁人提及。阿韶也只知晓自家姑娘有梦中惊悸之症,赶紧给谢冰柔取了一枚搓好的药丸子。 这药丸子无非是用几味安神药物调的,可治不了玄学,嚼了也不过是聊胜于无。 但谢冰柔已经会自己开解自己。 梦里她为南家妇,南氏是列侯勋贵,以她谢氏之出身也算是极高攀。 那梦也没什么前因,谢冰柔也不知晓自己怎样嫁进去的。但只要自己避开这桩婚事,自然能避过梦中劫数。 她不知自己夫君是南家哪位公子,对方仿佛在南家地位颇高,自己也好像跟他很恩爱。 但君子都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自己这个小女子呢? 为了苟命,她自然绝不会嫁到南家去。 要说她在姜家的日子,也不算差。 程妪是谢氏仆妇,自然对姜家这样的乡野门户颇看不上,心下颇有轻鄙之意。这谢氏虽不是顶尖的人家,可也自有其矜贵处。 可鄙夷链就是这样的,这谢氏瞧不起的姜家搁巴东郡本地,那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谢冰柔是客居于姜家的娇客,总归是衣食无忧。她除了不必做什么粗重的体力活,还能读书写字,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谢冰柔身子骨弱,姜家对她照顾倒也周到,补药汤水也没断过。 姜家几个年轻的小妮子日常扯头花,也不曾算她这个客居的娇客一份儿。 谢冰柔也算得上是超然物外,悠闲自在。 有时她甚至比姜家姑娘更自由些。 程妪总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谢冰柔,仿佛谢冰柔前半生受了很大的委屈。谢冰柔是跟她交浅不能言深,不然定跟程妪说那也大可不必。 作为穿越者,也许谢冰柔生活中还会有一些小叛逆,可她终究是顺势而为的心态。 人与人相差是极大的。 她也不由得想到了卫玄,如今南氏荣华极盛,谁要是说南氏十来年后会折在卫玄手里,那只怕是会被斥为疯癫。 就算在梦里,谢冰柔也算不得跟他有交集。真要论,自己只不过是卫玄足下踩过的一枚炮灰棋子。 和这样搅弄风云的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随波逐流。 而且谢冰柔其实算是谢氏从姜家赎回来的。 原身父母早亡,但也是疼女儿的。 姜家人说,亭阳侯亲自给女儿取的名。自己名字里有一个冰字,有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之意,有盼孩子卓尔不群的意头。但又因自己是个女儿身,于是名字里又加了个柔字,免得过傲易折。 她是谢云昭和何穗君的第一个女儿,可惜却没福得到父母疼爱。 彼时川中大将淳于安叛乱,身为郡守的谢云昭足足拖足四个月,方才盼来朝廷兵马。 谢氏夫妇战死,被朝廷追封亭阳侯,只落下谢冰柔这么个孤女。 那时是姜家冒险庇护了谢冰柔。 那原本是一段佳话。 谢郡守年纪尚轻,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且长女随自己困于城中。城破之时,他手下门客沈重主动献女,以自己女儿沈婉兰冒名顶替。 至于真正的谢家千金,则被藏在与谢郡守交好的姜家。 无论是沈重还是姜家,那可真是忠义可嘉。 谢冰柔对这些往事都没什么印象,听姜家人说起,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幸喜那个代替原主吸引叛军注意力的沈婉兰没有死。 沈重战死,那女孩儿却被护卫送出去,竟奇迹般送至京城。 朝廷叹其忠勇,对当时七岁的沈婉兰也颇多恩赏。 那时谢云昭感念沈重一家牺牲,故而收了沈婉兰为义女。有这一层关系,沈婉兰也在谢氏长大,受谢氏教养,据闻也出落得十分出挑。 在谢冰柔看来,这也是乱世之中一桩幸事。 不过旁人不这么看,就好似来接自己的程妪,便隐隐约约透了这么一层替谢冰柔不平的意思。 谢冰柔方才是谢云昭嫡亲血脉,却流落乡野。反倒当初冒名顶替的门客之女,这机缘巧合之下,却受到了谢氏最好的教养。 谢冰柔还未见到沈婉兰,已被人拉起了对照组。恐怕旁人已经开始脑补她如何的不甘,又是怎么样的意难平。 而旁人这样的脑补,比那个噩梦还要令谢冰柔有些头疼。 谢冰柔虽没有厉声呵斥,可态度还是隐隐透出来。 程妪察言观色,也没有多提了,可并不代表程妪心里没有感慨。 这位五娘子,倒是个温良心性。想来谢冰柔也是顾念当年沈婉兰相救之德,不好如何。 第002章 002 可沈婉兰是怎么一副心性,只怕这位五娘子并不明白。 到底是个门客之女,骤然攀上了高枝,难免工于心计。沈婉兰在外虽博了些名声,只怕也不是什么温良之人。 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谢冰柔养于乡野,心性粗鄙。谢家将之迎回,五娘子也是满心不甘,恼恨一个门客之女鸠占鹊巢,霸了她的位置。 加之沈婉兰才情出众,又性情温婉,也处处退让,甚至主动让出拂雪阁让谢冰柔居住。 于是旁人亦不免对沈婉兰生出了些同情之意。 沈婉兰姿态谦卑,从无逾越,又行的是义勇之行。当初她为年幼的谢冰柔搏命,可五娘子却如此苛待,未免令人对之生出几分同情。 第4章 程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是沈婉兰放出的谣言,可又觉得哪里能如此巧合? 大夫人也为了这些事头疼得紧,生恐闹出些丑事,将好好一桩忠勇美谈化作丑闻。若损及谢氏名声,那是极为不美。 程妪是大夫人心腹,自然急主人之所急,本也想让谢冰柔心下有个准备,免得当真闹出什么事来。 不过谢冰柔却似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 程妪在后宅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也养出了一副宅斗脑。 她又疑心谢冰柔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纯善,只是暗藏盘算。沈婉兰毕竟明面上是代她吸引了叛军,对救命恩人展露恶意不免对自己名声有损。莫非正因为如此,谢冰柔虽未见过沈婉兰,却要做出一副姊妹情深样子? 若是如此,倒是个有城府的,那也不错,至少不会轻易损及谢氏名声。 要为大夫人解忧,关键是这五娘子得懂事才好。 这谢家自然应该是满府清贵,上下安宁,一团和气。 谢冰柔却没想程妪心里那些弯弯道道,她轻轻拉开了车帘,任由阳光落满自己衣襟。 她已经不吐了,也不那么晕车,也已经不纠结那个梦。 去了京城大约会扯头花,可也听闻大胤京城极是繁华热闹。胤都有最尊贵得天子,也有最美丽的男女,有最诱人的权势,也有最娇艳的鲜花。 那自然会令人生出好奇和向往。 更何况她穿来后还有个亲妹妹,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倒也有些好奇与思念。 人生在世,好好活着是最为重要的! 姜家给谢冰柔讲了许多往事,可有些事情姜家不讲,谢冰柔也自有法子打听得到。 与自己父亲交好的姜公,当年不堪受叛军之辱,亦是郁郁而终。 那场叛乱,姜家男丁折损颇多。这剩下的人,大约就没有心气儿,家风也是一落千丈。 后来谢氏要带回谢冰柔,姜老夫人借机讨了不少好处。 比如荐姜氏子孙入太学读书,让大儒收老夫人最心爱的姜家三郎为学生,求谢氏助力帮衬姜家夺回老宅祖田。 到后来,姜老夫人甚至直接要钱,说是替谢冰柔调养身子。 于是谢冰柔也在姜家越留越久,渐至成年。 谢氏顾忌颜面,不愿落一个不仁不义名声,不肯撕破脸罢了。 程妪看不上姜家,也不单单是这所谓的门户之见。 靠着从谢氏手里拿来的足够好处,战乱后元气大伤的姜家也渐渐恢复了生机。 谢冰柔作为一个摇钱树,在姜家日子也差不了哪里去,但以她要挟谢氏的性质是没有变的。她不算讨厌姜老夫人,家中能撑门户的男丁死绝,姜老夫人有一股子不要脸的韧劲儿,硬生生让姜家熬过来。 这有时候,面子确实没有里子重要,姜老夫人又怎不算个女中豪杰? 可她若留在姜家,那也大可不必。 这一次她离开时,谢氏还付了一万贯,那是赎回谢冰柔的最后一笔赎金。 想到了姜老夫人,谢冰柔就禁不住伸手摸摸自己手腕。 她手腕上有一枚玉镯,是浓翠颜色,并不是年轻女孩子喜欢颜色。那是自己临走前,姜老夫人从她手腕上顺下来戴在谢冰柔手上的。 那时姜老夫人紧紧握住了谢冰柔手掌,眼底也不由得流转一缕愧疚。 这镯子倒是个贵重物,姜老夫人是随时不离身的。 谢冰柔也未曾想到姜老夫人会脱下来给自己。 她对姜老夫人的心情也很复杂,知晓这是老夫人因为良心上愧疚生出的补偿。 毕竟当年姜家也是极之仗义,当初收留她时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那时候姜家也必然没想到之后会如此。 也因为如此,自己在姜家能得到极大自由。 她的一些跳脱的想法,以及违背礼仪的尝试,都得到了姜老夫人的纵容和支持。而在日常生活中,她的吃穿用度也胜过姜家其他姑娘。 这些帐是算不清的,也很难断出孰是孰非。 她手抚摸着这枚镯子,手指触及之处,玉石温润剔透,带着上等好玉特有的温润触感。然后谢冰柔就抚上了自己手腕上的一处伤。那伤是离开姜家时留的新伤,如今路上过了些时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之后再抹些药膏,大约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疤。 阿韶也瞥见了谢冰柔这处伤,于是面颊上也不觉透出了几许忿色。 想起当日之事,她犹自替谢冰柔有些不平:“若不是姜三郎如此无状,也不会令女郎受惊,又引起了这梦悸之症。” 姜三郎是姜老夫人最宠爱的嫡孙,在姜家年轻一辈中也生得风度翩翩。阿韶纵不喜欢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三郎那样貌其实生得极不错。 他与谢冰柔年纪相若,从前关系好时,也让谢冰柔换做男装,护着谢冰柔在巴东郡到处跑。 若不是谢冰柔在姜家处境极微妙,这两人倒好似有些青梅竹马的调调。姜三郎大约是想要谢冰柔留下来,两人结亲,并不分离。 姜藻对谢冰柔,是有些男女情意的。 这些连来接谢冰柔的程妪都瞧出端倪。 当时程妪便心中大怒,心忖姜家当真好算计,莫不是用此种手段,拘住一个谢氏贵女?想要一生一世缠着谢氏勒索吸血? 但程妪虽不喜姜家,可一见姜藻,也不得不承认这姜家三郎果真好样貌。谁能想这样的穷山恶水,居然能出这般俊俏郎君?程妪甚至隐隐觉得,怕是京中那些世家公子里,许多也及不上这姜三郎。 第5章 这姜家三郎,果然是姜家极拿得出手的人物。 所以程妪也担心,她担心谢冰柔对姜藻生出情意。这么个俊美公子,又是青梅竹马,又是朝夕相处,这其中倘若有些情意,怕也是不足为奇。 好在姜藻虽然情切,这五娘子却显然对他并无情意,更无男女之私。 这么离开了川中之地,程妪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谢氏总归是斩断这摊子烂事,从此少了许多束缚。 在程妪看来,无论姜家有多少谋算,终究也是落了个空。 五娘子是拎得清的,这门第之别,哪儿是区区男女之情可以弭平?姜家倒是当真好算计。 如今阿韶向谢冰柔抱怨,谢冰柔却也轻轻摇头:“不关三郎的事,我胆子也没那样小。” 谢氏大约并不想跟姜家结亲,不过她倒并不觉得姜藻有什么下作想法。 三郎是个上进的人,对自己也不错。 姜藻给了她许多自由,对她十分依从,也许自己回到谢家后,还未必能得这份爱护。 可自己对他也并无什么男女之情。 那日她离开时,姜藻情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而自己急切抽回手掌时,手腕被姜藻指甲划伤。 谢冰柔没跟旁人提过这件事。 如今她将手腕上的翠玉镯子摘下来,让阿韶替自己好生收起来。 谢冰柔伤疤已经很淡了,再多擦几日药,就会瞧不见。她在姜家长大,不会多怨念,可也没准备多惦记。 想到彼时姜藻灼热情热双眼,还有姜藻那极突兀的举动,谢冰柔也吃惊自己那时候内心平静,倒似衬得她有些薄情。 风轻轻吹拂过谢冰柔的面颊,阳光轻轻拂过。谢冰柔凝神寻思时,忽而眉头轻轻一皱。 也不知是否是她错觉,她好似听到了风里有什么声音? 此刻在另一处,少女的木屐踩在草地上,发出了哒哒声,汗水湿润了她面颊,使得脸边几络发丝吸足了水分,这般贴在娇嫩的面颊之上。 她本来秀丽面容因为恐惧竟似微微有些扭曲,不觉大步奔跑,一边重重喘气。 可她也逃不了了。 这个时代,贵族女郎之间虽并未兴起什么缠足风,可足下的木屐和宽长的裙摆并不适合奔跑。 她竭力而奔,可伸手追逐她的人却跑得更快。 然后一只男人手攥住了她那将散未散的发髻,接着便是狠狠一扯,将女郎身躯扯开重重掷落在地。 这一摔,将少女摔得跟七荤八素。她原本想要跑去官道,若能撞见路过行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到了现在,却终究绝望。 她口干舌燥,因为过于紧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类似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但她眼里却流露出哀求之色,只盼能饶自己一命。 可对方却并不会同情她,在这个凶手眼里,她只是一只待宰的小羊。 他手里匕首比在少女颈项间,然后狠狠一划,接着便飞溅一蓬鲜血。 马车里的谢冰柔仿佛也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是女子的悲鸣,可仔细一听,又听不见了,好似也不过是风的声音。 第003章 003 车队停了下来,也到了休息时候。 同行裴家的陈嬷嬷也给谢冰柔送上一匣子蜜饯果子。 昨日路过市集时,陈嬷嬷见铺面上蜜饯果子尚算洁净,便买了一些给自家姑娘解乏。裴妍君尝了颗,觉得滋味尚可,便打发陈嬷嬷给谢冰柔送些。 程妪满面堆欢接过,又快手快脚送去给谢冰柔。 裴妍君是裴家女儿,生父裴元感是宫中卫尉,位列九卿,食两千石。这身份尊贵,自然是不必说了。单单一个裴字,就十分不凡。 裴姓前朝已是贵族,太祖登基时又站队正确,故而到了本朝也荣辱不衰,颇受宠幸。 如此声势,谢氏自是难比。 两家是路上偶遇,既都是熟识的京中贵眷,于是便结伴同行。其主要原因是为了防止沿途的盗匪,结队而行更安全些。 没曾想裴妍君与谢冰柔颇为投缘,连好吃的蜜果子也都均给谢冰柔一份。 这也程妪对五娘子高看一眼的缘故。 毕竟谢家说是跟裴家熟识,其实不过是认得罢了,见面了大约也会行礼点头,来往并不多。 如今谢家那位亭阳侯夫人倒是想跟裴家女眷亲近,可也碰了几次软钉子,惹得大夫人对秦玉纨颇为不满,觉得失了体统。 想不到谢冰柔倒是对了裴妍君的眼缘。 这五娘子虽在姜家长大,但大约也是有些个过人之处。 谢冰柔接了果子,便撩开车帘,让陈嬷嬷向裴妍君道谢。 陈嬷嬷便心忖,这位五娘子模样倒是当真俊俏,活脱脱的美人胚子。谢家那几个姑娘她都见过,竟也颇为不及。 待陈嬷嬷离去后,程妪便和气说道:“五娘子下马来休息吧。” 这天下平定之初,各地自然还并不如何太平,自然还有匪患丛生。不过大胤自立国始,又已过去了三十载。这天下日益安宁,各地虽偶有流匪,却已不成气候。更何况如今已近京畿之地,又是天子脚下,自然也是安全许多。 若没有近京畿之地,程妪怕是不敢让娇客途中随意下马休息。 谢冰柔也点点头,她确实有些闷了,刚刚从那噩梦里醒过来,她也确实需要透透气。 第6章 陈嬷嬷送了果子,便去见裴妍君。 裴妍君一开始是并不愿意太搭理谢冰柔的。 谢冰柔是忠烈之后,谢氏又是京城清贵,满京城又皆知晓谢冰柔十分倒霉。 倘若裴妍君对之不理不睬,说不得别人便会议论,说她瞧不起谢冰柔是在姜家长大,嫌其行为粗鄙。 但裴妍君不愿搭理原因却不是这些门户之见,礼数之别,而是不耐烦这些。 圣人都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裴妍君以此理论,大约也并不想进行一些无意义社交。她不耐烦去揣摩这些,也有率性的本钱。 后来她愿意搭理谢冰柔,也是因为觉得谢冰柔有趣,是个妙人。 裴妍君便觉得,人生在世,有趣最好。 陈嬷嬷也觉得这位谢氏的五娘子品貌不差。 作为裴家的仆妇,陈嬷嬷也听过谢家那档子事,她也算得上个吃瓜乐子人。做为与谢家全无干系的吃瓜路,陈嬷嬷是站队谢冰柔的。 在这件事情上,陈嬷嬷跟同为仆妇的程妪一样,反而比主人们更介意沈婉兰门客之女的身份。 哪怕是有救命之恩,给别的恩赏也罢了。当年亭阳侯何必收个门客之女为义女,混淆了尊卑之别? 谢家待沈婉兰亲厚,可是怎么也不能跟真正的谢氏血脉相比。 把心养大了,反倒会让这个门客之女不知足。人性如此,这一来二去,只怕还会埋下祸根! 听说沈婉兰近来跟元家四公子十分亲好,元家虽非世族,却是后戚,如今风头正盛。那元四郎虽不能承爵,却也是嫡出有才,在家也颇为受宠。 若沈婉兰真将这桩婚事攀成了,那可真是步步高升。 那别人又喜欢拿沈婉兰跟谢冰柔相比较。京城里都说,谢冰柔养在蜀中姜家,性子古怪,对断案验尸颇有兴致。谢冰柔虽是正经谢氏血脉,可缺了教养礼数,以后婚事未必如意,说不准在婚事上反倒被沈婉兰这个义女压一头。 这正经谢家血脉,怎么能不如个养女? 陈嬷嬷听了,便有些不平,觉得沈婉兰心思颇深。若没些手腕,怎么能占尽这些好处? 不过谢家这位五娘子姿容端方秀丽,进退得宜,言语可亲。待其回京,则必定能沈婉兰的风头这么压一压。 自家姑娘脾气有几分古怪处的,都能对谢冰柔颇为喜爱,可见谢冰柔也是个会做人的。 这么个美人胚子,以后必定能择个十分出挑夫婿,胜过那元四郎。 再者那沈婉兰纵然百般筹谋,还未必真能顺利嫁给元四郎呢。 当然这些话,陈嬷嬷是绝不敢在裴妍君面前说的。 裴妍君可不耐烦听这些,她如今这个年岁,又十分受宠,在家也十分得意,竟有些不耐烦听婚嫁之事,更不必说去理会这些宅斗心机。 车队停住了,裴妍君也是下了马车,要去透口气。 冬日已去,已是入春,却犹自沾着些春寒料峭。 陈嬷嬷也慌忙抽了件披风,给裴妍君披上,生恐自家娇客迎风受寒。 裴妍君也由着陈嬷嬷打整自己,只不耐扯了一下系带。 昨日买的蜜果子虽酸,可车马劳顿时吃一颗倒是解乏,可见久坐马车的疲乏。 官道两旁,已经是草长莺飞,树木葱郁。春风虽还有几分寒意,可春天已经来了。裴妍君也不怕被草叶脏了裙摆,下了官道散步透气,只觉得十分爽利。 谢冰柔此刻却在发怔。 她瞧见地上有一些凌乱脚印,有男有女。此处是京城近郊,京里的达官贵人驱车来此踏春本不足为奇。可从脚印的跨幅来看,那分明是女郎分明是以奔跑的方式前行。 从足印来看,那女郎穿的是并不方便的高齿木屐,可足印却是深浅不一,是前深后浅。人奔跑时,都是足尖沾地,足跟不落,以此加快速度。 高齿木屐不算是一种很方便的鞋,平民日常工作穿的是布鞋、草鞋居多,纵然穿木屐,也会穿平底。 一些家境殷实的贵族女郎方才会穿这种高齿木屐,类似古代的高跟鞋,能抬起身高,使得走路时绰约多姿。 这样的鞋子,并不适合急急而奔,那么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 春风拂过,谢冰柔衣衫也不算如何轻薄,却蓦然升起了一缕寒意。 这时节,裴妍君正向她招手:“冰柔——” 裴妍君正站在一棵树下,她蓦然觉得好似有什么温热滴落在自己面颊之上,那点液体下坠滚过裴妍君的面颊,便润在了她披风之上。 裴妍君下意识垂头,她披风是石青色素净颜色,上头绣了枝白梅花。如今白梅花上却沾染了滴水细线似的殷红。 是树上头滴落了什么东西。 她鼻端似嗅到了什么腥气,通身也泛起了恶寒,却好似全无控制之能一般,竟不觉抬起了脑袋往上望。 然后裴妍君就看到了一颗倒吊的脸。 死去的女郎放在树丫上,半躺微倾,没树枝托着的脑袋自然后仰下垂,使得裴妍君看到了一张倒吊的脸。那口角的鲜血倒流过她的鼻眼,再划过额头,润入下垂的发丝。 女尸死去的眼还瞪得大大的。 那些发丝被风一吹,就好似河里的水藻一般,轻轻的摇曳。 凶手杀了人后,将尸体这般摆布,就好像刻意展露他血淋淋的作品。 第7章 人遇到极度值得惊恐之事时反倒不会大喊大叫的。就好似如今,裴妍君只是短促的尖叫一声,然后软倒在地。 她似发痴一样软倒在地,一下下喘,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却也挪动不了自己身躯。 这样恍恍惚惚时,有一双温柔的手扶住裴妍君,唤裴妍君的名字。 谢冰柔已经赶到了裴妍君的身边,伸手揉了裴妍君几个穴道,小声跟裴妍君说话。待裴妍君恢复些力气后,她才扶着裴妍君回转马车。 树上的女尸犹自在淌血,落在青青碧草之上,将那草叶染成殷红。 人死之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血液就会凝固,那便不会再继续淌血。那女郎之死绝不会超过一刻钟。这让谢冰柔想起了方才风里传来的异声,难道当真是女郎垂死之时异声? 谢冰柔甚至应激似的左顾右盼,只觉得凶手仿佛也有可能犹自留在左近。 然而四周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声。 谢冰柔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咽了口口水,润润自己发沙的咽喉。她竭力使得自己镇定下来,方才观草丛里足印,对方是单人行凶,并没有集结队伍。 而谢、裴两家车队侍卫颇多,人强马壮,本是为了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盗匪。所以不会有什么事的——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谢冰柔总觉得有一双异常阴狠冰冷双眼,如此死死的盯着自己背脊。 风里仿佛又有了声音,就像是凶徒恶毒的诅咒。 第004章 004 那新鲜死去的女尸已经被解下来。随行侍卫许多出自军中,也见惯了杀伐之事,可却犹自面露厌恶惧色。 谢冰柔要验看尸首,阿韶已经灵巧的从马里里取出那个匣子,可程妪却面露难色。 程妪面色苍白,更有些迟疑:“五娘子,这样有些不妥吧?” 谢冰柔的嗓音还是那样子温和:“这死去的女娘年纪尚轻,观其服饰应未出阁,正值妙龄。我虽不认得她是谁,可观她下裹曲裾,足踩高齿木屐,应当不是出自贫户,这贫家女娘多半窄袖短裙,方便劳作。程妪,我不过想护住现场,记录一下尸体状况,看能否帮衬一二,查案缉凶终究是官府的事,我不过是想尽些绵薄之力。” 她嗓音是平和的,并不显得如何的疾言厉色。可不知为何,程妪没有反驳,又或者不知晓如何的反驳,然后终于冲着谢冰柔轻轻的点了下头。 此刻程妪好似不认识谢冰柔一般,她只觉得一切很怪异,她也没想到这看似怯生生的五娘子居然是个这般大胆的人。 那几个解下尸体的侍卫都面露惧色,甚至忍不住作呕,可五娘子仿佛是对所有的血腥都视若无睹。 这样一个小女娘,为什么是这副性子? 也许裴妍君的反应方才是该有的反应,裴家千金并不是个娇弱的人,可也被吓得走不了路。 或许正因为如此,程妪方才不自禁依从谢冰柔的吩咐。 若换做平日,程妪大约不会如此依顺,她发现自己心底升起了一缕惧怕,而这缕惧怕源于谢冰柔之不惧。 见着这样血淋淋尸首而不易色之人,必定是个狠角色。 可谢冰柔面上却一派柔和。她伸出手指,将细发拢在了耳后。 谢冰柔柔柔说道:“魏伯,劳你四处搜寻一番,这女娘血未凝固,死去未超过一刻。” 魏伯是这次护送谢冰柔回谢家的侍卫长,生得高大魁梧,面颊处还有一道疤。谢冰柔之前已经悄悄打量过他,见他手脚粗壮,神光内蕴,想是个经历了杀伐之人。 旁的侍卫还面露惧色时,魏伯倒是颇沉得住气。 听了五娘子的吩咐,魏伯也点点头,召唤几个人四下搜索。 谢冰柔未必使唤得动他,可魏伯觉得谢冰柔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故而愿意听从。 魏伯是见过死人的,就像谢冰柔所说那样,刚死之人才会这样滴血水。那杀人的兔崽子说不定未走远。 程妪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痛快,可又仿佛有些不好反驳这位五娘子。所以她只喃喃说道:“杀人了,只怕早就走了。这毕竟,毕竟是在官道旁。” 官道人来人往,便很容易被撞见。那么程妪这番言语也似有些道理,并不是跟谢冰柔纯杠。 谢冰柔目光越过了尸体,落在了那颗树上。 谢冰柔轻轻说道:“程妪,你说凶手杀了人,为何将这女娘尸首放在树上?” 程妪也瞧到了那棵树,那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妪好似也嗅到了一股子浓稠血腥味,这使得程妪蓦然打了个寒颤。 程妪没说什么话,可谢冰柔那轻柔的嗓音却在程妪耳边响起:“他将尸体放在高处,是想要许多人瞧见,因为这是他的一件血淋淋作品。” “这样的人,巴不得官道行人察觉,也许他还躲在暗处,等着看别人惊慌恐惧的表情。” 就好似裴妍君,妍君只看一眼,就惊得软倒在地。 也许旁人的惊恐,会使得这个凶手得到几分欣悦。而谢冰柔的这些话仿佛有着异样的魔力,使得程妪不由得升起了莫大的恐惧。程妪不可遏制的望向了现场的荒草与树木,仿佛这长草丛中会当真冒出一个人来。 程妪原本是要约束谢冰柔的礼仪的,这五娘子倘若举止粗鄙,那么在回谢氏途中,就要受程妪训诫,先行教导一番。 第8章 可现在,程妪已经惊得舌头发僵,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她已是头晕眼花,提不起劲儿来分辨谢冰柔的言行是否妥当。 程妪到底有些岁数了,终究让人扶着自己去歇息。 好在长草堆里并没有跳出个人来,魏伯等侍卫搜寻一番,却并没有什么发现。侍卫们按照脚印追寻,可行至中途,那脚印却没了影。 泥地里取而代之是马蹄印,可见那凶徒已经策马逃离,早不知去向。 谢、裴两家侍卫最要紧的是护住两位娇客,故而也并不敢追得太远。 好在阿韶已经采集好脚印和马蹄印,谢冰柔已令人护好了现场。 那女郎委实死得太惨了。 程妪受惊,固然是因她常年居于内宅,鲜少见着此等情景缘故,但也有这凶手委实太过于凶残缘故。 就连在外行走见多识广的侍卫里,许多也面露惧色。 女娘致命伤应当是颈部伤,凶手割破了她的颈部大动脉,使得那些血迹喷溅而出,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女尸半边脸颊跟身躯都被喷溅血迹所覆盖,竟好似个血人。 大面积的血污颇具冲击力,任谁看第一眼都会觉得极不舒服。 而这绝不是最惊悚之处,更可怕是,女尸腹部是被剖开的。 是于小腹处横剖一刀,划破了表皮和脂肪层,露出了内里脏腑。侍卫将之取下来时,甚至晃出了些许。 那一刀划得极深,不但剖开皮肉,甚至划破脏腑。凶手只是没划断女尸的脊骨,否则死者已经被生生断成两截。 唯一可欣慰是,受害者腹部出血量不多,致命伤是颈部那一刀。从出血量来看,死者纵然没有立刻死去,也会很快陷入眩晕之中。至少,她没有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 程妪只觉得头昏眼花,一旁婢子寻了些薄荷油给她揉太阳穴。她略缓过劲儿来,看着阿韶已经将匣子里器物都拿出来。 那竟是些验尸之器。 程妪之前还吐槽过,说谢冰柔跟阿韶关系要好,少了些主仆之别。她还觉得五娘子性子柔软,喜爱卖好,可能不善驭下。 可现在程妪发觉自己认知有一个极大的错误。五娘子性子并不柔顺,而这个小婢也是五娘子胡作非为的帮凶。 阿韶是被谢冰柔教出来的好帮手,此刻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娴熟的翻弄尸体。 而谢冰柔则拿出了空白的竹简,开始记录。 程妪无意间又瞥见了尸首,于是慌忙侧过头去,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作呕。她不免心疼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要经历这样苦差事。 程妪甚至无可奈何的想,幸喜五娘子还没亲自去翻动尸首,好歹教了个小婢代劳。 这姜家,可是使得好手段! 女尸下裙被裁下一片,裁下裙摆不知去了哪里,但并无生前被侵犯的迹象。 凶徒似乎只喜杀戮之乐,对美色反倒并无兴致。 死者颈部的切创薄、深,刀痕连贯流畅,并无迟疑。可见对方有一定功夫底子,且有杀人经验,可能经过战场历练,又或者曾经做过盗匪。他显然是个娴熟的杀人者,手段厉害,且为人凉薄。 女子胸口处有六处刺创,出血量不算多,却刺得颇深。应该是女子被割喉后,凶手泄愤行为。 谢冰柔顿时也联想到了草丛中飞奔而走的足印,受害者临死前曾经竭力奔跑,想要逃走求生。 也许正是这样,她激怒了凶手,导致被割喉后又被凶手随性在其胸口连刺六刀。 从刺创的形状上来看,那把杀人的利刃上宽下窄,呈薄三角形,宽约寸余,长度不知,但至少超过半尺。 不算短,也不算长,但十分好用。 受害者面颊有手指掐痕,初窥应当是男子手掌。 阿韶撬开她嘴唇,发现其齿间并无血污。女尸手指也是一样,其手指指甲里无非有一些泥土与青草,并无与人撕打的血肉碎屑。 谢冰柔心里暗叹一声,凶手行凶时,基本没遇到任何的抵抗的。彼时受害者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竟似不能动弹。这与懦弱无关,有时候一个人极端惊恐时会进入一个应激的状态,使其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谢冰柔心忖:她死时候,一定很害怕。 死者面容因为恐惧而十分狰狞,可谢冰柔犹自可分辨其五官清秀,年纪尚轻。 那个女孩子生前也应当是个可人的姑娘。 一朵年轻的小花尚未来得及绽放,便就此催折,未免使人十分之惋惜。年轻的生命这样子匆匆戛然而止,更令人十分感慨。 谢冰柔心底也有些难过。 她记录好验尸结果,又写了几笔自己的推测。譬如死者服饰华美,不便骑马,想来有马车代步。凶手很有可能是死者熟悉之人,所以方才能被哄至此处。 竹简记录当然有不便之处,此刻谢冰柔身旁也无方便描画的帛布,于是谢冰柔用炭笔在粗纸上描绘出兵器大致尺寸以及样式,准备回家再描在绢帛之上。 写好之后,谢冰柔便令人带着这份竹简去报官,且留下几人看住现场。 想了想,谢冰柔又取了自己一件衣衫,让阿韶替尸首掩盖这一片狼藉。 谢冰柔可以思无邪,心无惧,可旁人却未必这样想。旁人会觉得惊惧,心里也对这具尸首指指点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生前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可大约不会喜欢这些凝视。 第9章 程妪在一旁窥见,也不免又一阵子发酸。 那几个扶下尸首的侍卫都面露惧色,暗暗搓着手掌。这女尸模样这般凄惨,死了说不定会化为鬼厉。谢冰柔倒不忌讳,竟取了自己衣衫覆住尸首。 五娘子也不怕沾染些脏事! 阿韶做完这些事,扯了手套、口罩不要,换了身衣衫,又用烈酒搓手,一系列动作倒是十分娴熟。这一看,这些事平日里也没有少做。 程妪之前看这小婢,觉得她做事还算伶俐,只是有些不知礼数。她想着到底是五娘子用惯了的人,教教就好,留在谢家也无妨。 哪儿想得到阿韶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那婢子如今犹自一副娇憨样子,跟程妪这呕了几次虚弱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也不免令程妪胆寒。 五娘子怎么养了这么个婢子? 程妪倒不想让阿韶去谢氏,可话到唇边,却是说不出来。 究其原因,乃是因为程妪对这位奇怪的五娘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人惧生死,畏鬼神,故而怕见尸首,会祭祀先人。 谢冰柔生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说话也是细声细语,却仿佛是个无惧无畏的人。这无畏,也不免令人害怕。 程妪是有些怕开罪这位五娘子。 谢冰柔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她看似不善驭下,可方才使唤谢氏侍卫,让人搬下尸首、保护现场、搜罗凶手,由着她当场验尸,进而带着她验尸结果去报官。谢冰柔不但安排得井井有条,且谢家侍卫们也不由自主听这娇怯怯的五娘子吩咐。 故而程妪也不敢提阿韶行事逾越,只想着将今日之事回禀给大夫人,由着大夫人处置就好。 她扶着谢冰柔上马车时,瞥着谢冰柔那张秀美的脸颊。谢冰柔五官是温柔和谐的,加之面颊有几分病气,那张脸和妖冶二字也没半分关系。可如今阳光落在了谢冰柔这张略白些的面颊上时,照着她黑得出奇眸子,程妪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谢冰柔上了马,轻轻向程妪道了声谢。她抽回手时,手擦过了程妪的手背。谢冰柔手掌温度略低,触及处一片冰凉。 第005章 005 程妪一瞬间竟升起一个念头,她竟觉得五娘子是什么邪物。程妪当然知晓这想法有些荒诞。谢家几个女娘眉宇间是有几分相似处的,五娘子也并不例外,细细观看,便知晓她这谢氏血脉定然不假。 只不过相似的眉眼里,谢冰柔却似要美貌几分罢了。 程妪口中也不觉酸几句:“五娘子胆子真是不小,想来蜀中之地,也是受委屈了。” 这正经人家女娘,有几个能有这般胆子? 谢冰柔轻轻说道:“那时姜藻领着我到处走,虽见得多了,倒也没出什么事。程妪,我见过阿藻杀人的。” 程妪听得心惊,却也不敢细问。 谢冰柔略顿一下,才又说:“三郎杀的是山贼,并不是良家子,程妪不必担心。” 五娘子那温柔面皮下,好似终于露出了尖尖的獠牙,绵里藏针。程妪心惊肉跳,又吃不准谢冰柔是否在吓唬自己。 耳边却听着谢冰柔宽慰自己,又让出匣子里酸果,说程妪面色不好,要压压惊,让随行的谢家婢子对她好生照拂。 程妪一时心下百味杂陈,对谢冰柔也摆不出规训二字了。左右要回到京城了,这五娘子还是让大夫人头疼。 车队已经缓缓开始行驶,然而那长草丛中却露出一双极阴寒的双眸。 那杀人的凶徒其实并没有走,草堆里虽有离去的马蹄印,却并不代表凶徒已经策马离去。那不过是一个巧妙的圈套,就像谢冰柔所揣测那样,尸体悬于树上,就像是一件血淋淋的作品。 对于这件极满意作品,他自然盼着窥探旁人的反应。 官道人来人往,总是会有人窥见的。 他们见到这具血淋淋的尸体,又会发出怎么样惊叹? 当然这个凶徒自然也会留意到那验尸的女娘,他目光向着车队望去,知晓那是谢家和卫家的车队。却不知那女娘是哪一家,那女娘瞧着是脸生的。 他竟似对京中贵眷颇为熟悉。 这时候马车车帘被撩开,露出一张秀丽面孔。那女孩子妙目流转,四处逡巡,竟好似望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那凶徒竟似有一种错觉,此刻两人双目相对,望见了对方。 他呼吸渐粗,口中分泌了大量的唾液,喉结上下滚动,竟咕隆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口干舌燥,可却并不是对美色的企图。哪怕谢冰柔是个极美貌的女娘,那样的美貌对他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是一种血腥的杀戮的渴求,是隐藏在他骨子里蠢蠢欲动的杀欲。品尝过杀人的刺激后,其他的滋味便不足道了。寻常的男欢女爱,已经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而谢冰柔这样的特别的美人胚子,令他十分垂涎。 他手掌上的血迹已经黏稠发干,蓦然伸起手掌,用舌尝了一下掌心的血污。 这死人的血散发酸臭,终究没有新鲜的人血来得诱人。 谢冰柔自然看不见他。 两人离得老远,而谢冰柔又是个实打实的弱女子,哪怕目光扫过,又怎么能瞧见藏着的那个凶徒? 但她确实在寻觅那个凶徒的。只因为她突然想到,那个死去的女娘是被刺破了颈部,然后喷溅出大量血迹。 第10章 人的颈动脉是搏动有力的,贸然割开,喷出的鲜血能喷射很远。所以死者半边身子都被血污染透,那近处的凶手必定沾了满身血污。 既然如此,他逃离时候,必定会将鲜血沾染在附近草叶处。可谢氏的侍卫去寻觅时,却并没有发现这斑斑血迹。 也许,凶手还没有逃呢?谢冰柔不确定。 风吹拂过长草,她仿佛能窥见草堆之中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却并不知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程妪在摇晃的木车上养神,却是悔青了肠子。她也算是府中老人了,却像是被大雁叼瞎了眼珠子。 这五娘子性子有些怪诞,她原本是有所耳闻的。可不知怎的,自己在姜家一看到这位五娘子,便将之认作是贞静娴顺之人,便将那些议论不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也是这五娘子有些本事,让自己这么个老人也看错了人。 五娘子若是愿意,是极容易讨人喜欢的。 程妪也没想到,途中这么一折腾,同行的裴家姑娘反倒更对谢冰柔生出兴致,还邀谢冰柔与之共乘一车。 裴妍君眉宇间带着淡淡傲气,举手投足间显得并不好相处,怎么谢冰柔就中了她的意? 裴妍君胆子不算小,此刻已经缓过劲儿来。她非但褪去了惧色,反倒缠着谢冰柔问验尸的结果。 谢冰柔略过些血腥的细节,略略给裴妍君讲了讲,裴妍君竟似听得津津有味。 想着程妪并不好看的脸色,谢冰柔忍不住问:“妍君难道不觉得我的行径有些奇怪?” 裴妍君:“有何奇怪?这世上有古怪癖好的人多了去了,你这何足道?” “我裴家子弟,也不是每个都做官,养几个闲人也不足为奇。我有位族兄,每次写字,必定要用热酒佐五石散,喝得又冷又热时候,便褪去全身衣衫。如此这般,写出的字方才酣畅淋漓。旁人觉得他古怪,可他写的字连何相都称赞有加。” “这男子可以特立独行,我们女郎为什么要规规矩矩?你又不是以此谋生,跟那些操持贱业的三姑六婆自不可相提并论。” 这个世界儒学未兴,礼教也不像是古装剧刻板印象里那般严苛。天下平定之后,大胤高层推崇的是顺其自然休养生息的老庄之道。而在年轻的贵族里,又有许多人推崇随性而行,潇洒无为。 裴妍君也受这样的思潮所影响,并不觉得谢冰柔这些行径有如何。她把这些当作谢冰柔一种特殊的癖好,反倒觉得有趣。 谢冰柔却微微一默。以裴妍君之出身,她方才说三姑六婆是操持贱业并不算是刻意鄙夷,只是自然而然这般认为。 裴妍君还提到了五石散—— 裴妍君对之仿佛也算不得深恶痛绝,只视为寻常之物。 谢冰柔略一迟疑,还是多说几句:“我略通药性,知晓五石散其实是金石之毒,对身体并没有什么益处,多服会浑身燥热,肌肤不能着衣。我想,这样的东西,还是敬而远之才好。” 裴妍君不以为意:“虽没有什么益处,可却使人快乐。人生在世,修生养性未必能活过百年。哪怕能够长寿,这样的清心寡欲,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裴妍君终于还是软下话头:“你也不必担心,我只是不在意别人贪图享乐,自己对五石散并不兴趣。此物不过是丹毒,本不能助人成仙。” 谢冰柔也瞧出裴妍君并不愿意再继续五石散的话题,也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陈嬷嬷却禁不住瞠目结舌。 裴妍君是个任性女娘,倘若换做别人这般扫兴,只怕裴妍君早就冷了脸。 未曾想对着这个谢家五娘子,裴妍君倒是颇为宽容。 待入了城,裴妍君便撩开车帘,使得初入此地的谢冰柔窥见大胤都城的繁华。 裴妍君性情是有些乖戾和任性,可她如若愿意,也能温言款款,一如最亲切的主人。裴妍君向谢冰柔介绍大胤都城的繁华,这座城是在前朝旧址上建立的。 前朝的都城经历了战火,损毁颇多,人口流失。可如今大胤将之重建,于是这座城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有复道相联的南北二宫,有商贾云集的东西九市。 如今正值午时,街道上行人如织,但道路修得十分宽阔,于是车马同行,也并不显得拥挤。谢冰柔也撩开车帘,瞧着这都城的烟火气。 然后她瞧着一人,便好似坠入噩梦。 对方着二层交领右衽官袍,腰束双带,压着一枚玉壁。前朝的武官服玄色衣衫,可刚成立三十载的大胤还是个崭新的王朝,于是武官们的统一色调就由黑转红。 不过古代染色技术有限,那官服也并不是什么鲜艳的红色,而是一种略沉的暗红。 裴妍君瞧见了谢冰柔面上异色,不觉顺着谢冰柔目光望去,便瞧见了卫玄。 卫玄双颊微瘦,面颊有些苍白,除此之外,竟再挑不出别的毛病,五官极之俊美。 裴妍君自然也认得卫玄,当年卫玄入京城时,说是搅动了半城风华。 裴妍君只道谢冰柔是瞧呆住了,是好色而慕少艾。 谢冰柔却口干舌燥,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可对方样子跟自己梦里看到一个样。 应该说二十来岁的卫玄比梦里更为美貌,毕竟年轻就应该生得好看些。可这样的美貌,谢冰柔却嚼之无味。她隐隐竟觉得心口发疼,想到了梦里那穿心一刺。 第11章 卫玄似有所觉,向着谢冰柔望过去,惹得谢冰柔受惊似的匆匆放下了车帘。 卫玄素来敏锐,可也未曾看到方才窥探自己的人是谁,惊鸿一瞥,只看见对方拉下车帘的手。 那片手掌雪白,浑圆莹润手腕上戴着枚金丝芙蓉镯,大约是哪家小女娘。须臾,那片手掌也飞快抽回去,唯车帘轻晃。 阳光落在卫玄眼里,他双眸却似两泓沉水。 第006章 006 谢冰柔犹自听着自己一颗心在砰砰乱跳,她平静呼吸,忽才发现自己后背浸出了一层汗水。她面颊发白,不过谢冰柔本就气血不足,如今瞧着倒也不算明显。 谢冰柔轻轻想,那梦居然是真的?那后背一缕浸凉之意透来,使得谢冰柔慢慢掐了一下自己手掌心。 那苦缠自己几载的噩梦骤然成了现实,谁都有几分恍惚。 裴妍君只当她有些羞涩,轻轻笑了下:“这打量俊俏少年郎,有什么要紧的?卫郎君虽没什么少年气,却确实生得好,只是性子冷情了些。” 裴妍君时常出入宫闱,于是她也知晓昭华公主是对卫玄有意。只是公主虽是率直,卫玄却总是淡淡的,并不如何亲近。 谢冰柔用手指轻轻理了一下头发,又慢慢攥在一起:“我只是有些怕他。” 虽只看了卫玄一眼,可卫玄如今样子却好似烙铁般印在自己脑子里。十九岁的卫玄确实有着一种收敛的锋锐英气,如剑藏于鞘,也不知藏了多少,竟似有些深不可测。 谢冰柔明明极怕,却反倒将这道身影记得愈深,甚至一些细节处,都记得十分分明。这本也正常,有时越恐惧之事,反而越容易留下更为清晰的记忆。 她想着卫玄微白的脸颊,于是便想到时下都城极流行的五石散,也不知卫玄是否私底下沾染此物?毕竟梦里的卫玄,已需有人抬轿代步,也不知为何耗空了身子。 这样想着时,谢冰柔又发现自己对卫玄揣测仿佛不自禁的带着主观上的恶意。因为畏惧,谢冰柔是对卫玄生出厌憎的,这自然有几分不好—— 这样想着时,谢冰柔慢慢压下这样心绪。 她说自己怕卫玄,裴妍君倒是有些意外。卫玄风姿动人,很多小女娘见了他都不由得为之心驰神摇。未曾想谢冰柔非但没什么心思,还说对卫玄有些畏惧。 裴妍君越加觉得谢冰柔是个奇怪的人,含笑说道:“他心思深,是有些令人害怕。” 谢冰柔握紧了一下手掌,然后方才缓缓松开。 她想着自己要回谢家了,这回谢家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要知晓战死的谢云昭并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长女便是谢冰柔,次女谢青缇小阿姊两岁,自幼在谢氏养大。 谢云昭和何穗君二人夫妻情重,并无纳妾蓄小。彼时虽只生了两个女儿,但两人年纪尚轻,也不必很担心子嗣。 谁想谢云昭后来战死,并没有留下男丁。 朝廷对谢云昭之忠勇嘉奖一番,不但追封亭阳侯,还让谢府旁支过继,使谢云昭不至于断了香火供奉。 本朝的侯爵之位分很多等级,大至列侯,可拜为丞相,食邑万户。不过天下就那么大,饼就那么多,朝廷也不能无限分饼。谢云昭被追封的亭阳侯食邑不过两百,每年财帛没多少,但有个很高贵的象征意义在,也算是一块含金量颇高的敲门砖。 有爵位可承袭,给死去的谢云昭当儿子也是一件颇具诱惑力的事。 最后比死去的谢云昭还要大三岁的谢澈被选中,成为了谢云昭名义上的儿子。 谢冰柔名义上也有了个异父异母,大她二十多岁的兄长。 要以现代人观点来看,谢澈也有点儿不要脸了,显得为了爵位和利益很能放得下身段。 不过搁这个时代,也不算很突兀。大家族本来子孙繁多,论辈分,谢澈本就是谢云昭的侄儿。 搁朝廷角度来看,这还是对谢家两姐妹的恩赏,让姐妹二人有男丁可以依靠。 这么个家庭环境,谢冰柔想想也还有些小刺激。 这时候京城谢氏正等着谢冰柔回来。 谢冰柔马车走得慢,而受惊的程妪早就打发侍卫回去报信。故而谢冰柔中途验尸那档子事,如今谢家上下都是知晓了。 但因死去谢云昭的缘故,谢家迎这位娇客礼数倒是颇为隆重。谢府正门大开,大夫人温蓉领着女眷一并相迎。 如今的亭阳侯夫人秦玉纨也在大门口候着,不动声色扯扯自己衣服角。 她会忍不住想,谢云昭这个养在姜家长大的女儿是什么模样? 有一些旧事一直压在秦玉纨的心里,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当年秦玉纨做姑娘时,已经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那时候她正值妙龄,家里为她选了几个成婚对象。这其中一个,就是死去的谢云昭。 那时候谢云昭已有贤名,可秦玉纨并不喜欢谢云昭这人人称颂的贤名。她觉得谢云昭太张扬,为了一些公义得罪廷尉,哪怕最后博了一个好名声,可其实已经结下了仇怨。 她觉得谢云昭为人轻狂,迟早会惹祸,是早夭之相。而秦玉纨又是个性子低调,且极守规矩一个人。她只想过些安稳小日子,并不愿意挑谢云昭这种招惹是非的人。 后来她便挑中了谢澈。 其实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秦家挑挑拣拣,谢家也是如此,都是彼此挑剔。最初案前的几个备选,也不过是个意向选,谢云昭甚至不知晓自己没有被这个姑娘挑中。 第12章 可秦玉纨做挑选时,其实没亲眼见过谢云昭。 她见过谢云昭的画像,可画像跟真人是不一样的。 那时她已经与谢澈订了亲了,来谢家做客时,却在侧门口看见策马归来的谢云昭。骑马的少年郎带着鲜润的生命力,就这样子突兀闯入了她的眼帘,她忽而听得自己心跳了两下。 轻狂张扬之徒,总是肆无忌惮的绽放自己生命力的。 像秦玉纨这样的规矩人,一瞬间也微微动了动,然后她的心口就仿佛生出了一声悄悄叹息。就好像她注定安稳平顺的人生,却始终少了几分鲜亮之色。 谢澈是个温顺本分的人,成婚后也十分安静,对妻子言语也很依从。婚后的日子也跟秦玉纨设想那般平顺。这日子如秦玉纨预想那般安宁和顺,又波浪不兴。她也算如愿以偿,只偶尔暗暗嚼下岁月里泛起的沉闷滋味罢了。 谢云昭后来娶了何穗君,何穗君是个喜爱笑闹的性子,性情十分活泼,也与谢云昭性情相投。两人成亲后,好得跟蜜里调油,平日里十分恩爱。 秦玉纨也撞见过两人恩爱。 那时谢云昭夫妇一并归来,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何穗君笑起来。何穗君乌发间别着一枚流苏,她笑起来时流苏被晃得轻颤,这样自然显得很没仪态。可谢云昭也不是讲究的人,他伸出手手臂,一把将何穗君搂在怀里,这样抱起一下,再轻轻放下来。 这样的恩爱,是秦玉纨人生计划里没有的东西,因为这会有太多变数,令她的人生变得不安全。 她跟谢澈先生了儿子,后生了女儿。谢澈对夫妻之乐并无兴趣,也无憧憬。成婚几载后,谢澈就将心思放在读书、炼丹、垂钓上,目光很少落在自己妻子身上。 秦玉纨也安慰自己,有儿女傍身,男人有什么要紧。 这少年夫妻的恩爱也不过那几年罢了!后来谢云昭外放为官,成为巴东郡守。谢氏出了如此高官,又这般年轻,全族上下无不奉承。那秦玉纨也只能强压下刺心不快,只想着眼不见为净。 再后来,谢云昭早夭,连带着何穗君一并殉城。谢氏全族悲恸之际,秦玉纨心底却是隐秘的松透了一口气,竟暗暗有些得意—— 自己当年择婿果真是没有错的,她那时候就看出谢云昭有早夭之相。 但她也没想到,自己夫君被安排成为谢云昭的儿子。 谢澈是他那一房的嫡次子,性子也不爱计较,自然也不会拒绝,何况还有些好处,更有利益可以分。谢澈会有一个爵位,那么他的子女也会多些便宜。 秦玉纨为了一双儿女,咬牙忍下来。 但这么些年,秦玉纨内心一直有着别扭。死去的谢云昭成为她丈夫名义上的阿父,何穗君成为了她的君姑,春秋二祭,自己要对谢云昭的牌位下跪。 她现在是亭阳侯夫人,可这个亭阳侯却不是谢云昭。 有时秦玉纨想想,也不觉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如今谢云昭那个养在川中的女儿回来了,听说为人并不怎么样,惹得接她的程妪十分头疼。 秦玉纨似笑了一下,不禁止伸手扶了一下鬓间流苏,再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得稳稳当当,流苏坠子也丝毫不乱晃 一晃已经过去近二十年,当年挑拣夫婿的秦家女娘眼角也生出了皱纹。 少年时那些晦暗的心思如今仿佛也已经淡了,如今她膝下也有一子一女。女儿拂娘性子软柔内向,幸喜还算听话乖巧。 至于儿子济怀,那可是极上进能干一个人,与他那不成器的亲爹截然不同。 秦玉纨早不对丈夫有什么指望,只将自己满腔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谢济怀聪慧、能干,野心勃勃,便是跟长房那个极出挑谢令华相比,也是不差吧。 然而此刻,秦玉纨忽又想起了谢云昭。 如今谢济怀是宫中郎官,前程似锦。当年谢澈承了谢云昭这一房香火,儿子也被宫里下了恩旨,入宫做了郎官。 若不是谢冰柔归来,秦玉纨几乎都快忘了这一切源于谢云昭。自己儿子能有如此前程,也是借着死去谢云昭的势。 可谁让谢云昭没有儿子?何穗君白生两个女儿,只要没有男丁,那便是断了香火。 这姐妹二人还不是要依靠自己儿子? 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谢云昭当年的风流意气早便消散,留下的两个女娘也不怎么样。 次女谢青缇年纪尚轻,性子却是古怪,谈吐也尖酸,不及自己女儿拂君乖巧听话。大夫人温蓉本想抬举,可谢青缇这么个品性,温蓉哪敢带出去应酬。 至于那长女谢冰柔,则更为不堪了,养在川中姜家,也是一身粗俗气。 这人还没回来,便开罪大夫人温蓉的心腹程妪,倒先落了个恶名。 谢云昭和何穗君去得早,留下的两个女娘也不怎样。 秦玉纨这样想着时,谢冰柔的马车已赶回了谢家。 第007章 007 那马车帘子打开,先下来一个小婢,再下来一个俏生生的女娘。 谢冰柔这一路风尘仆仆,为赶路方便,衣衫也穿得素净。可入了京城,她也稍作梳洗,换了一套浅褐敷彩曲裾长孺,亦是愈增秀美。 这养在姜家女娘,竟是这么个美人儿胚子。 秦玉纨微微一怔,如此姿容,倒将谢家几个年轻女娘比下来。等秦玉纨回过神来,便心忖这五娘子也不知晓是什么性情。 第13章 谢冰柔下了车,便见过大夫人温蓉。 温蓉眼眶微红,说了句可算回家了,便抽出帕子拭泪。 谢冰柔亦似是动了情,双眼微微发润。 然后谢冰柔也见过了秦玉纨。 秦玉纨已有些年岁,虽保养得宜,也不免生出几根白发。面对长她二十多岁得秦玉纨,谢冰柔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落落大方唤道:“见过兄嫂。” 这称呼没什么不对,秦玉纨却生出了一些别扭,毕竟是谢云昭的女儿在唤自己兄嫂。 秦玉纨略怔了怔,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举止有些拘谨,显得不够大方。 温蓉这个大夫人情绪上已经缓过劲儿来,便领着谢冰柔见过家中女眷。谢氏有若干分出去的枝桠,而留在京城的谢氏族人,便是由谢氏长房一脉管束,就像是一颗树木的主杆。而留居于京城的谢氏族人,自然皆受长房管束。 谢冰柔来时也打听过,大夫人温蓉性子虽然拘谨了些,但一应行事尚算公道。 她也见到了传说中的沈婉兰,两人年龄相若,今年皆十七。沈婉兰长于谢氏,受温蓉教导,故而也是举止得宜,进退有度。这通身的气派不俗,难怪京中上下对她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冰柔留意到她今日衣衫清素,和自己盛装打扮截然不同。沈婉兰这么样装束,和几个谢家的未嫁女娘站在一道,便并不显眼。她仿佛是刻意让了自己一头,免得喧宾夺主。今日之主角,显然是自己这位千里迢迢川中归来的五娘子。 再者沈婉兰虽衣衫素净,可也不是素到底,那衣襟与衣摆也用浅色丝线绣了淡竹与白梅。这打扮只是低调,也并不是卖惨。 谢冰柔略略看了两眼,便觉得沈婉兰是个玲珑心肝,不露山水,极善用心。 至于她那十三岁的亲妹妹谢青缇,如今还是一颗小豆芽菜。她这个年纪正尴尬着,虽然已经不是小女孩的样子,可还未彻底舒展抽条的身躯尚显干瘪。见礼时,谢冰柔听出谢青缇正值变声期,嗓音也有些别扭。 谢冰柔认真端详她时,谢青缇却瞪了她一眼,仿佛有些生气。 谢冰柔瞧在眼里,也只觉得有些好笑。 姐妹二人相差四岁,这乃是因为何穗君当年小产过的缘故。故而何穗君再怀时便回京养胎,也将第二个女儿留在了京城。 谢冰柔也跟大夫人提及自己行李:“有一箱是衣衫首饰,其余的都是父亲母亲生前搜罗的书籍,只盼能寻个妥帖处安置。” 这个时代,书籍是极其珍贵的存在。 纸已经发明,但制作工艺却并未成熟,产出的纸易碎、易浸,既不适合书写,也不适合保存。竹简虽然笨重,却能更好的保存,故而仍广泛应用。知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仍然是极奢侈的东西。 民间识字率不高,朝廷一开始甚至很难找到足够的官员。 达官贵人写字、作画,会在绢帛之上挥毫,又或者用一种蚕丝制成的纸。而这些都造价高昂,并不适合在民间流通。 高等教育仍然是在贵族间流通,而藏书多寡更是一个家族底蕴的体现。 温蓉面颊之上也浮起了一丝笑容,感慨似说道:“五娘子归来,真是了结我谢氏一桩遗憾之事。” 程妪的来信曾让温柔这位谢家大夫人忧心忡忡,也生恐谢氏血脉明珠蒙尘。 可今日一见,五娘子仪态从容,也知晓轻重,十分合意。 程妪在一旁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是犯嘀咕。 自己之前在巴东郡初见五娘子,何尝不是觉得五娘子为人极好? 所谓人不可貌相,大夫人只怕是大意了。 秦玉纨心尖儿也不由得浮起了一点酸意,她以为谢云昭故去后,就不会有这样感觉了。可方才谢冰柔却言及父亲母亲在川中搜罗了这些书籍。谢云昭和何穗君倒是志趣相投,成婚几载也恩爱如初,何穗君也不怕吃苦,陪着谢云昭到处走。 早死的谢云昭好似有着贵族子弟应该具有的全部美德。 而如今,谢冰柔将这些书籍带回来,彰显出清贵之气。 还有就是,今日特意跟随谢冰柔前来的裴妍君—— 秦玉纨小心翼翼瞥了裴妍君一眼,又不敢太过于着痕迹。她看了一眼后,便别过头去。 秦玉纨当然认得这位裴家女娘,知晓她是裴元感的爱女。裴元感是当朝卫尉,子女虽多,最宠的女儿却只有这一个,那便是裴妍君。 谢济怀求上进,意欲在裴大人手下谋职,可裴元感也并不是那么好巴结。他回来给秦玉纨提及仕途之事,也提点母亲最好是结交一下裴家女眷,也替他拉些交情。 可裴妍君虽不至于对她甩脸子,却对她这位亭阳侯夫人没什么兴趣,秦玉纨也碰了几次软钉子。 温蓉还对此颇有微词,觉得秦玉纨这样市侩的举动会有损谢家名声。 但现在裴妍君却跟谢冰柔有说有笑。 裴妍君说是路上撞见谢冰柔,又得了谢冰柔照拂,所以随行一道,甚至陪谢冰柔回府。在秦玉纨的记忆里,这个裴家女娘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秦玉纨本来想瞧瞧这姜家养大的五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品格,此刻却悄悄扯紧了手帕。 谢云昭的长女似乎跟死去的谢云昭一样,总是容易讨人喜欢。 遥想当初,京中也有许多权贵子弟跟谢云昭来往,甚至举荐了谢云昭为郡守。 第14章 而自己呢?她夫君是个不善应酬绝了仕途之念的,儿子济怀向上结交,却也是处处碰壁。 秦玉纨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自己那些个晦暗的心思。 温蓉和声说道:“拂雪阁已经替你收拾出来,里面宽大,再置几个书架放书也是不难。” 谢冰柔正欲道谢,一旁却有个变声期的尖沙嗓音响起:“婉兰阿姊刻意让出拂雪阁,不就是要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家阿姊一回来,便逼得她要搬出拂雪阁?” 谢青缇此话一出,现在本来和乐融融的气氛也为之一僵。 秦玉纨唇角暗暗翘了翘。 温蓉见有外客在此,她这个谢家大夫人也顿觉面上无光。旁人私底下议论也还罢了,但温蓉没想到谢青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些话扯在明处! 谢青缇可能以为这是所谓的真性情,可传出去哪里好听?别人会觉得,婉兰跟冰柔果然撕了起来。不是让人议论沈婉兰鸠占鹊巢心机深沉,就是让人议论谢冰柔不知感恩不顾念救命之恩。 在温蓉看来,谢冰柔如今也被这句话逼得进退两难,仍旧住入拂雪阁岂不是显得果真如传言般咄咄逼人?便算是推拒,也会使得旁人觉得谢家有不和。 更何况还有裴妍君这个外客在。 温蓉心思微凝,脑内流转许多念头,想着如何开解。 可谢冰柔却脱口而出:“那莫非要搬去偏僻之处,好好的拂雪阁不住,以此彰显处境之凄惨,品格之谦和?” 裴妍君听得忍不住笑了,然后伸袖掩唇。谢家的五娘子果真有些意思,她倒是喜欢谢冰柔的这个回答。裴妍君向来不喜卖惨叫屈人前博同情的手段,倒不是嫌这手段腌臜,而是不喜委屈了自己,只不过为博别人口中一个好名声。 就如一些刻意求名之辈,本没有什么淡然的心性,却偏偏跑去山野淡泊以明志,无非是故意做作,哗众取宠。 但裴妍君也知晓,人前必要的姿态总是该有。谢冰柔也不是自己,这有些话自己说说也罢了,谢冰柔又跟沈婉兰关系如此之微妙。这样所谓真性情的话,倘若传出去,便会被人议论谢冰柔无情无义。 谢冰柔当然还有别的话要说。 第008章 008 谢青缇倒是被谢冰柔的话问住了,不免为之语塞。 谢冰柔微笑:“我若为了维护名声而谦让,那便失去了谦让的本意,只不过是一些做给旁人瞧的博名之举。我若当真心怀坦荡,就应当坦然接受好意,并且心存感激,就如此刻这样。而不是因为一些疑心,又或者为了满足旁人眼中审判,而故作姿态。” “至于外人议论,旁人揣测本不可控。只要谢氏家中姐妹个个问心无愧,外面的闲言碎语也不必理会。” 沈婉兰温声说道:“五娘子说得是。” 她神色似有些动容,一副为谢冰柔这些话所触动样子。 谢青缇瞥了瞥谢冰柔,又看看沈婉兰,小脸上有些拧巴,却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 但温蓉这个谢氏大夫人却是极宽慰。程妪传来的消息里说谢冰柔举止怪诞,可谢冰柔人前能有如此应对,怎么看都是可以教导的。 这场好戏没有正式开张,就已经结束,秦玉纨并没能看上什么热闹。 她瞧着温蓉已经拉住了谢冰柔的手。若不是对这位五娘子满意,温蓉这个大夫人也绝不会如此。 谢冰柔又说道:“舍妹无礼,我虽刚归来,也烦请大夫人容我教导。” 温蓉也点头应允。 这样一来,谢青缇方才的无礼就不会受到大夫人的责罚。 秦玉纨细细一品,越发觉得谢冰柔善于摆布唇舌。可温蓉却仿佛看不到谢冰柔的那些心机,眼底反而添了喜爱。 秦玉纨忽而觉得极不公平。 自己女儿谢拂君自幼在这儿长大,却从未得到过温蓉这样专心关注的眼神,那眼神里还有几分赞赏。 温蓉一直追求一种大家子弟的从容和优雅,刚回来的谢冰柔仿佛也满足了温蓉这位大夫人的某种幻想。 谢青缇闷不吭声,她盯着沈婉兰素色的衣摆,眼底泛起了一缕厌憎。在她心里沈婉兰是个惯于作伪的人,平日里最会装模做样演戏。 她也是担心这个乡下来的阿姊被沈婉兰所欺,坏了名声还不知道。 不过如今她倒是觉得,自己这位阿姊也许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听出阿姊向大夫人讨情,让大夫人别责怪自己失言。 谢青缇如今嗓子是尴尬期,性子也到了一个女娘生长过程中的尴尬期。她没有成年人的成熟与周全,可也已经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她刚刚看透了这个世界,满脑子都是阴谋论,这样半吊子的宅斗脑也让她显得不怎样讨喜。 谢青缇暗暗撇撇嘴,却是下意识的跟上了谢冰柔。 入了谢府,穿过几道门,便到了厅中。 几个训练有素的仆妇向前,奉上温热茶水。 秦玉纨轻轻品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将心底那缕燥意压了压,方才和声说道:“五娘子无事,真是极好,谁曾想竟会撞见这样的凶事。我听闻好似这样的案子,两月前还出过一桩,死的是石大人家蓄养的家伎莺娘。她因性情轻浮,外出与人私会,后来就死在东市水渠之中。” “听闻那莺娘年纪虽轻,却最为貌美,虽不过是个家伎,却能用几万钱做新衣。可她死时,却是满身沟渠脏污,肚子上被剖了一刀,听说死时浑身酸臭不堪。” 第15章 秦玉纨似被吓到了,嗓音渐渐的低下来。 然后秦玉纨抬起头,面颊上带着恳切之色:“五娘子,以后这样的邪事,便不要凑向前去了。” 她满面都是关切之色,可一旁的谢青缇却不是这样想的。 以谢青缇这不成熟的宅斗脑,她觉得秦玉纨是在故意阴阳怪气。 一旁程妪撇撇唇角,心忖之前五娘子还说死的是个高门贵女,应当心存怜悯。却不曾想如今的胤都浮夸成风,喜爱比富,便是豪门蓄养的家伎也可高屐华服。 谢冰柔却仿佛听不出这其中的阴阳,秦玉纨那些言语就像是打在棉花上,谢冰柔只轻柔说道:“多谢长嫂关心。” 她想原来两月前,京城已经出过这样的案子。 可就像秦玉纨所说那样,因为死者是个家伎,所以哪怕死状凄惨,也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 那个莺娘大概名声不好,所以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轻飘飘的逝去,就像蒲草一样轻贱。 所以才会有第二桩凶杀案,而这个案子里的死者也已经不是别人口中的轻浮家伎。 谢冰柔可以肯定这次死者是个贵族女子,程妪不敢细看,谢冰柔却看得很清楚。她瞧见了死者所佩戴的玉环,材质温润剔透,是上等佳品。 于大胤而言,佩玉也是有讲究的,规矩极重。玉石是一件彰显身份的物件,官员和贵族佩之,以彰显其尊贵。平民也可以佩玉,可也只能挑质量最下等的玉,不可随意逾越。 若死者是类似家伎身份,虽可制华衣美服,却不能够佩戴那样的玉环。 可谢冰柔也没有拿这些话分辨,因为秦玉纨重点是死者是个家伎,但这却不是谢冰柔的重点。 秦玉纨却并没有鸣金收兵,她仿佛在乘胜追击:“想来,这次死去的女娘,也是如莺娘一般的家伎。大约不知惹了哪些泼皮,死得这样子惨。五娘子也不应该理会,免得损及名声。” 她略顿了顿:“这件事,我已令程妪以及随行侍卫不可张扬。免得旁人将个家伎之死跟谢五娘子扯在一起。” 温蓉甚至也点点头,她虽不喜秦玉纨,亦觉得秦玉纨这些话有些道理。 京中的女娘特立独行些不要紧,放肆轻狂些也不要紧,但不能与一些卑末之流一并提及。 这时节,却有客人来访,竟是中尉司马章爵。 得知来客身份,温蓉也有些惊讶。 章爵今年还不足二十岁,却是整个胤都最张扬的几个少年郎之一。他是元后外甥,素得元后喜爱,风头竟盖过元后几个娘家亲侄,也是太子相熟玩伴。 明眼人一瞧,就知晓章爵前途无可限量。 温蓉也猜不透章爵来意,她略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旋即作罢。她一边唤人迎章爵入内,一边让年轻女娘避去屏风后。 大胤民风开放,虽是男女有别,尚不至于禁了女娘们抛头露面。只是几个年轻女娘里有尚未正式赴宴社交的,客前未免会举止局促,不如去屏风后避一避,免得露怯。 沈婉兰不动声色瞥了谢冰柔一眼,见谢冰柔眼里透出思索之色,也不觉若有所思。 沈婉兰心忖大夫人猜不透的来意,谢冰柔未必猜不到。 谢冰柔心里确实有些揣测,她今日之前并不认识章爵,却觉得章爵是为了京郊那桩案子来的。 大胤京城的屯卫兵分南军与北军。驻未央宫,负责皇城宫闱安全的屯卫兵由卫尉负责。未央宫在南,故称之为南军。皇城以外,则由中尉统领,则又被称之为北军。 章爵既是中尉司马,那京郊发生了恶性杀人案件,死的又是个贵族女郎,自然会涉及章爵这位中尉司马的工作范围。 章爵果然是为了京郊那桩血淋淋女尸来的。 不过半日,那女尸身份已经查出来,是邓家的女娘邓妙卿,年方十六。 谢冰柔心忖章爵这位中尉司马倒是当真有效率。这效率不单单体现在半日寻出死者身份上,还有章爵这不推诿的态度。 京兆尹负责治理京城,中尉工作里也包括缉盗,维护治安。两者工作内容里,是有一些重叠的。遇到一些喜欢推脱的人,难免会先踢皮球。 章爵嗓音很年轻,隔着屏风看,他轮廓颇为挺秀,极有英气。不过隔着墨梅山水的屏风,谢冰柔也瞧得不是十分分明。 所以她不动声色,慢慢的移动了一下身子。透过两片屏风缝隙,她也看得清楚些。 她看到章爵侧着的半片面颊,对方容貌英秀,通身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张扬感。许是因锐气太盛,反倒添了几分轻狂霸道。 谢冰柔眼尖,也看到了章爵手里握着的那卷竹册,正是自己之前书写之物。 章爵似要说什么,想了一下后,又将这卷竹册放回袖子里。 “谢家五娘子所书现场勘验倒是颇有条理,还有便是,邓家托我来谢过谢五娘子。” 自从知晓死者身份后,秦玉纨面色不免有些不好看,究其原因也是尴尬所致。于秦玉纨而言,死的是家伎还是贵女,自然是有些差别的。 听到邓家点名要感谢谢冰柔,秦玉纨不由得身躯一颤! 死去的邓妙卿生父邓绥在御史中丞手下做事,那也罢了,邓绥有个嫡亲的兄长邓冲,是管着皇帝私库的少府监,那自是帝王心腹方能为。 而邓家之所以感激谢冰柔,倒也并不是因为谢冰柔给邓妙卿验尸,而是因为谢冰柔用自己衣衫盖住邓妙卿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给惨死的邓妙卿留下了几分体面。 第16章 温蓉听了,点点头,也不觉生出了几分感慨。看来五娘子虽然行事怪诞,可是却是个温厚悲悯的性子,本性是极好的。 如今邓家亲口应允欠下五娘子人情,那以此为契机,以后两家说不准能多来往,更扩大一下谢氏的交际圈。 五娘子虽行事古怪,可温蓉却愈发对其生出了几分喜爱。 谢冰柔手抚屏风,却是若有所思。在她知晓京中尚有相似案子时,她心尖儿便浮起了一缕古怪。 一般而言,这样杀人风格鲜明的凶手,在挑选受害者时,都有特有圈层的癖好。秦玉纨觉得第二个死者也是家伎之流,也不能说这个揣测没有合理性。 两个月前的莺娘死在了暗巷之中,掩在东市的污水暗渠里,凶手对莺娘是不够“重视”的。 如果血淋淋的尸体是一件作品,那莺娘那具尸体显然不是凶手满意之物。不似今日死去的邓妙卿,那具尸体是高悬于树上,离人来人往的官道不远,巴不得被人第一时间留意。 若是同一凶手,凶手杀害莺娘显然并不是觉得有趣。于是谢冰柔便有些怀疑,第一个死者是跟凶手有些仇恨过节的。 通常连环杀人案里,第一个受害者总是会透出更多讯息。可惜因为莺娘是个家伎,当时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而且又过去了足足两月—— 这时候章爵却向着谢冰柔这样望过来。 隔着屏风,他也瞧不清谢冰柔样子,只隐约可窥一道婀娜身影,身影极是清丽可人。那屏风缝隙处,一张雪白俏丽面颊若隐若现。 那女郎显然是对案情极为关注。 一瞬间,章爵眼底似有锐光一吐。 这时节,整个大胤都城尚不知晓,这样的血色迷雾也不过刚刚开始。 两个月前莺娘的死默默无闻,可邓妙卿的死却很快传遍了京城,连带两月前莺娘之死也从水底翻出来,成为了供人咀嚼的谈资,传得沸沸扬扬。 这样的议论也传入了杀人的他耳中。 他人前一如往常,可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缕欢喜!这全城的热议是对他莫大的奖励,令他得到了某种变态的极尽欢愉的满足,就好似他故意将邓妙卿的尸体挂于高处一样,无非是为了让别人多窥两眼自己血淋淋的作品。 在极欢喜亢奋时,他面上虽是波澜不兴,却不觉伸出手指摸摸自己腰间的玉环。 这样极细微的小动作彰显出他内心的得意。 凶手腰间的玉环是上等美玉所制,莹润剔透。就像谢冰柔从女尸配饰窥出其高贵出身一样,他这个凶手本也是一个贵族,也是有佩戴好玉的资格。 他当然也会记得那日现场出现的那个小女娘。那时他看对方脸生,并不知晓对方是谁。 可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已经知晓那个小女娘的身份,是谢家那个养在姜家的五娘子,刚刚从巴东郡接回来的那个。 他人前颇多隐忍,可回到家中,便有一处可以放松。他家中有一处密室,便是忠心服侍多年的老仆也是不知。 这里没有别人,才是他真正的天地,他才好似能喘过气来,甚至可以卸去人前的伪装。 这密室之中,如今有了一幅画,画中的女郎就是当时窥见的谢冰柔。 他善于丹青之技,画中的女郎也是形神皆备。 他的手掌慢慢抚摸上了这副画,呼吸也变得粗促起来。 那手指抚过谢冰柔的面颊与眉眼,他禁不住想,若将这谢五娘子杀了,是否整个京城的议论就会沸腾起来? 第009章 009 京城里议论纷纷,也将这个血腥的故事吹入了宫闱之中,令昭华公主也听闻一二。 邓妙卿的死让昭华公主生了惊讶,因为邓妙卿于她而言也是个眼熟之人。纵然两人并没有什么很深交集,却也使得昭华公主生出了几分怜悯和感慨。 但也尚不至于恐惧。 十六岁的昭华公主也许是京中最尊贵的女娘,她是元后幼女,自幼受宠,还有品阶以及封地。而她之所以没有开府移居,也不过是父母不舍,想多留她几年。 这皇宫有南军卫尉把守,近则有宫娥内侍伺候。于是那些血腥与凶险,便离昭华公主很遥远。更何况别人都说,是邓妙卿自己抛开婢女,私会情郎,所以才会招惹这样的祸患。 午后时分,阳光撒在了廊道上,檐铃被清风吹得叮叮咚咚作响。每逢这个时候,昭华公主都不免要小憩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脑内却浮起了一个念头。能让邓妙卿这样贵女看中的情郎,大约也不会很差?她与邓妙卿虽交往不深,印象里这个邓家女娘却是个端庄、拘谨的人。又是什么样的情郎能让邓妙卿情难自禁,私下相会? 想到了情难自禁四个字,昭华公主面颊之上蓦然浮起了一层红晕,恍若被涂上了一层胭脂。 她昏昏沉沉坠入了梦乡,然后想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才六岁,在花园里玩耍时,便撞见一个削瘦高挑的少年。 那时卫玄年十四,彼时薛怀在楚地作乱,卫氏不肯依附,故而被逆贼屠尽全族,只走脱一个卫玄。 十四岁的卫玄逃来京城时候已经瘦脱了相,可也仍俊美出奇,只是或因经历缘故,不免有些沉默寡言。 那是卫玄第一次入皇宫,被六岁的昭华公主撞见。 第17章 昭华公主年纪虽幼,却看出了卫玄的不开心,于是让卫玄张开手,将一颗糖果放在卫玄的手掌心。 那时候的她,是大胤皇宫最可爱的小孩子,出落得甜美可爱,也让她无往不利。 可卫玄却将那颗糖还给她,对她说:“公主,微臣从不吃糖。” 他嗓音很沉,很定,自己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孔因逆光浸润在一片阴影里。 昭华公主也瞧不见他面上神色,只瞧见他唇瓣一开一合,似跟自己说些什么。 卫玄在说什么呢? 然后昭华公主就从那个梦里醒过来。那梦里虽没什么血腥可怖的事,却惊得昭华公主出了一身汗。 这个季节热里夹寒,宫娥生恐昭华公主受凉,于是公主午后休憩时也会给她添床薄被。 昭华公主却觉得这被褥有些闷热了。 她拨开了被褥,散去烦人的燥热。侍从们怕打搅了公主午睡,都在外殿伺候。 昭华公主轻盈的来到了几边,提笔在白绢上写了荧惑守心四个字。 她怔怔瞧着这几个字,年轻的面容也不觉透出了几分凝重。 在二十四年前,刚刚安宁十来年的大胤天空,就生出这样异象。 一颗火红的妖星明明暗暗,在心宿飘浮不定,故名曰荧惑守心。 那是不吉之兆,是天下将乱之征兆,也是历来帝王忌惮恐惧的异相。 昭华公主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从堂兄祁哲口中听来。 堂兄是吴王世子,一向与太子交好,又得父皇母后爱惜,所以性子未免骄傲了些。那年春日比试,祁哲自矜箭术出众,自以为骑射能拔得头筹,可卫玄却赢了他去。 卫玄赢了也罢了,别人都说卫玄性子骄傲,哪怕知晓吴王世子圣前受宠,也是不肯谦让。 堂兄本就愤愤不平,闻言更怒,于是便提到了荧惑守心。 那一年赤红的妖星在天空吞吐光芒,卫氏则诞下一子,便是卫玄。 他言下之意,便是说卫玄乃是个妖孽。 昭华公主虽一向跟祁哲亲好,那时也不免生出忿怒,替卫玄不平。她的目光无视其他人,不可遏制的落在了卫玄身上。 卫玄虽拔得头筹,可身边却孤零零,并没有别人。别人都簇拥在太子哥哥身边,也就是在祁哲身边,因为谁都知晓太子跟吴王世子要好。 堂兄还说了别的,他说卫家并不忠贞,其父卫衍其实是想要附逆。但卫玄亲手杀死父亲,护住卫氏名声,向朝廷表了忠心,却害的卫家满门惨死。可卫玄却拿着这样好名声,来胤都换前程。 那些话当真是匪夷所思,卫玄赶来胤都京城时才十四岁,那样的年纪,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杀性,又有那样的冷静? 等昭华公主大一些,方才懂了。彼时父皇安排卫玄成为太子亲随,是想储君攒下属于自己的根基。那时吴王世子乃是太子心腹,自然对卫玄生出了些敌意。 太子哥哥那时听着这些议论,也不怎么在意。他是储君,没必要为身边之人争执站队。御下之道就是如此,要下面的人赶着讨好于他。 彼时卫玄虽有名声和出身,又或者有一副艳动京城的好皮囊,可毕竟是颗孤子,太子对他并没有太大兴趣。 所以卫玄也没如何恼怒,是淡淡说道:“这些不过是谣传,世子不必听信。” 他的双眼如沉沉的深渊,瞧不见底。 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来。 那件事情确实是祁哲无礼,做得过分。可在昭华公主印象里,堂兄并不是坏人。祁哲口无遮拦,行事率性,但也很少记仇,且出手阔绰。那日他对卫玄言语不当,可很快就抛诸脑后,并不放在心上。 自己后来扯着他衣袖,让他不要再为难卫玄时,他漫不经心说早忘记了。堂兄是个随性的人,只要能讨他欢心,便是一个内侍或者宫娥,都能得到厚赏。他每日跟太子驾着牛车逛遍京城,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等着他去享乐。 至于他对卫玄的侮辱,大约就像是一阵风似吹过,早在心里不留痕迹。 可卫玄呢? 她不觉得卫玄能忘记这样的屈辱,联想到后来种种,她觉得卫玄心思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堂兄跟他们都姓祁,本来是一家人,大家笑笑闹闹,也是相亲相爱。 可后来这一切,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何时,太子哥哥跟卫玄越走越近,反倒跟堂兄生出了诸多龃龉。 甚至私底下,太子跟自己抱怨过吴王世子不知礼数,对储君不够尊重,且吴王世子还时常夸耀财富。 卫玄并不像是善用心机的人,但他总是不动声色,让事情向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然后,就是吴王世子祁哲的死。 那年昭华公主已经十二岁,她寻太子哥哥玩耍,还未进门,就听到了一些极激烈的争执声。 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那些争吵声也戛然而止。 当昭华公主推开门时,就看到了堂兄躺在血泊中的尸首。 房中的另一人是太子祁昌,他身躯在发抖,手里还抓着一副沾血的棋盘。 她瞧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好像是一场意外,堂兄和太子哥哥下棋,因为祁哲言语无状,惹怒了太子,竟让太子用棋盘将之活活砸死。 她那已被立为储君的兄长面上有尚未全然褪去的忿怒和戾气,可眼底却渐渐浮起了惊恐。 第18章 怎么会这样呢? 太子哥哥虽谈不上宽仁,可也不是这样暴戾之人。 昭华公主瞧着这一切,她恍惚间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场梦,一切都并不真实。 这时候卫玄却来了,他沉静得向一泓深潭,对兄长说道:“太子,这件事情容我来处置。” 昭华公主怔怔瞧着这一切,看着眼前种种像是荒诞故事一般发生。 吴王世子已经满头是血,没有呼吸了。自己的兄长好似反应过来,松开手掌,任由带血的棋盘滚落在地。她看着自己哥哥向前一步,紧紧握住卫玄手掌,沙哑说道:“好,阿玄,如若你将这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我必定,必定会记在心里。” 那一刻,昭华公主却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 她想到四年前,吴王世子说卫玄诞于荧惑守心,出身不吉利,还说卫玄弑父,害死全族,然后眼珠也不眨来胤都表忠心。世子嘲卫玄心思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言语里竟无半点破绽。 可现在,世子已经死在了这儿,永远闭上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年昭华公主才十二岁。 那时卫玄也看到了她,可卫玄眼里显然没有自己这个胤宫娇贵公主的影子。 她在卫玄眼里只看到权欲。 第010章 010 一个十二岁的公主在那一刻仿佛才真正懂得宫廷的血腥。 昭华公主是元后所出,太子也早早被定为储君,父母感情也算和顺恩爱。父皇虽有别的内宠,可皆越不过元后。 于是胤宫之中,自然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宫斗。作为一个大胤公主的童年,她是在一片安顺祥和里度过的。 看着堂兄祁哲被砸死,那是她人生中见到的第一抹血腥。就好似华美的袍子被掀开一角,终于露出内里血色。 卫玄经手了这件事,他将此事办得极漂亮 堂兄性子豪爽,喜爱前呼后拥,日日设宴,引得胤都游侠、剑士簇拥,于是这便是私蓄兵甲。 祁哲一掷千金,人缘颇佳,那就成了私结朝臣。 就连世子往日里跟太子如兄弟般的亲近嬉闹,都成为对储君不恭,在储君跟前傲慢失仪。 卫玄没说吴王世子谋反,却说他行事悖逆,举止无状,别有居心。 市井多义气之辈,十数个带剑豪客跟吴王世子义气相投,为世子喊冤鸣不平,这些剑士都被卫玄杀了。 从此,都城再没旁人敢为吴王世子喊冤。 对吴王世子的唾弃责骂声却是多了起来。 兄长用棋盘砸死了堂兄,他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任何的责罚。反倒是吴王十分惶恐,上折子请罪,说死了的世子是逆子,盼陛下不要降罪吴国。 父皇下旨安抚,只说儿子的罪过怎么能连累父亲?让吴王不必担心。 昭华公主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堂兄生前对她很是宠爱,任她想要什么,堂兄都毫不吝啬。可十二岁的她,已经懂得许多事了。 若吴王世子无罪,那将世子殴打致死的太子便有罪。 同宗兄弟无过而被杀,那说明太子不慈,缺乏德行,那是可以废掉的。 而她跟太子是一母同胞,是元后所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自己哥哥不是储君,按年龄以及能力,就会轮到丽妃之子。 卫玄这件事情当然办得很漂亮,他抹黑了死去吴王世子的名声,却帮助太子保住了太子位。死了一个仇敌,却换来了锦绣前程。卫玄得尽了好处,昭华公主却觉得他心思很阴狠。 那么漂亮一张脸,却有那么狠的一颗心。 她想虽然卫玄替兄长掩去了杀人的风波,可难道兄长便不觉得卫玄可怕吗?这件事发生时,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心里却对堂兄很是愧疚。 父皇年少时曾披甲上阵,与吴王并肩作战,有同生共死之谊,两人感情本是极亲厚的。可吴王世子死了,许多事情都变了。吴王虽然认错,可是他内心深处必定知晓堂兄是冤枉的。 世子死后,父皇招吴王入京,堂叔竟不敢奉诏。吴王只推脱自己有病,安排使者入京。她也猜得到,堂叔心底必定是有根尖刺的。 那些权力斗争毁去了天家亲情,这其中有太多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这般推波助澜。 她觉得卫玄就是这样的人。 可太子哥哥却觉得卫玄是个可用之人,对他愈之器重。 身为储君,如今太子已经开始帮衬处理国事了。于是兄长自然需要智囊谋士帮衬,故而召集一批北宫舍人替他谋事。 父皇处理政务,宫中内有六尚,其中的尚书原本不过是替天子做秉笔文书的工作。可父皇为图方便,扩充了尚书的职能,引入大批人才充实尚书,就如宰相手下的十三曹一样。于是六尚里的尚书,俨然是个依从于父皇的内朝廷。 太子招募这些北宫舍人,就如父皇把尚书变成内朝廷一样,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根基。 这些北宫舍人官职不高,可是却有极大的权势。国中许多政务的拟定,如今都出自这些听从于太子的北宫舍人之手。 卫玄就是这些舍人的管理者。这些个年少气盛疯批一样的帝国年轻官员,必须要有一个极具手腕的管束者进行敲打约束。 太子只需赐下恩德,却有旁人降下雷霆。 如今卫玄官职并不高,就连他兼任的北宫主事也不过区区六品,且是太子新立名目,奏请陛下添置的新官职。 第19章 可卫玄已经极具权势,像是藏在帝国暗处的一把剑。等到太子即位,卫玄必定是会被提拔,因为他是太子栽培的班底。新君即位,当然会换上一批自己人。假以时日,卫玄必会成为大胤权臣! 可这些年来,昭华公主心底却游荡着不安。从她十二岁开始,她就对卫玄怀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和担切。 她很少见到卫玄,可却会经常看到自己的兄长。太子日渐冷厉深沉,可对她这个妹妹却还不错。 昭华公主也一点点的见证了自己兄长的变化。她从兄长眼里看到了对宗室叔伯的仇恨,总觉得这些亲人会分去了自己权柄。哪怕这些亲人曾经跟父皇一道出生入死,战胜了欲图窃取大胤国祚的乱臣贼子。 本来是肝胆相照,铁血忠心,可后人却不相信这样的情谊。 兄长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倘若天下太平,自然是兵收入库,马放南山。只有挑动天家骨肉相残,卫玄这样子的一把剑方才有用武之地。 可寻常人家的家宅不宁,那不过是一桩家事。天子的家宅不宁,却是会祸乱天下,使得这好不容易到来的太平盛世搅得破碎不堪。 她厌恶透了那些北宫舍人,那些年轻的北宫舍人眼里都透出了龌龊锋锐的野心,偏偏兄长却十分喜欢。 兄长是太子,已经步入邪道了。这个帝国年轻的太子被卫玄所蛊惑,受其摆布,已失了纯良友爱之心。哥哥还太年轻,容易受人蛊惑,可昭华公主却不明白父皇母后为何不理会? 母后是个敦厚温柔之人,笃信黄老之道,讲究顺其自然,无为而治。母后本不应该喜爱卫玄的做派,但事实上却不是。昭华公主向她提及卫玄,元后便说那孩子处境可怜,又没有父母,便算得罪了自己这个公主,也该宽宥卫玄几分。 听到这样的言辞,昭华公主也为之气结。她与卫玄哪来什么私怨?只是自己是天家贵女,操心这天下安宁难道不应该? 她也曾向父皇倾述,可父亲听了,也只摸摸她的脑袋,不置可否。父皇年轻时锐意进取,聪慧睿智,素有贤名。难道是因为父皇老了,因此昏聩?毕竟伴随年纪增长,父皇眼睛渐渐不好使,又有眩晕之疾,于是便将朝中事务多托太子。 卫玄蛊惑太子也罢了,她不明白父皇母后为何也对卫玄如此的容忍。 昭华公主忍不住瞧着白绢上四个字,荧惑守心。 二十四年前,在天空殷红的妖星吞吐光芒时,卫玄便诞于楚地。 难道这个小卫侯,当真是妖星转世,祸乱大胤之人?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堂兄祁哲死的那一日,卫玄那个深邃且平静的眼神。配着那具血淋淋的尸首,她当真觉得卫玄是什么妖物。 这时宫婢轻轻推门而入,她便抬起笔,飞快划去荧惑守心四字。 服饰她的青鸾估摸着她醒了,便入内室伺候。 再过几日,昭华公主便要去梧侯家中贺寿,青鸾已奉上新衣。 她手掌抚上这些华美的绸缎,心思却禁不住起伏。 梧侯的儿媳元仪华是母后族中族女,可自己却不是为此前去。 她知晓梧侯府中有一桩案子,十分尴尬微妙,且涉及元仪华这个元氏族女。前几日,舅母还在宫中哭过。母后不想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所以特意让卫玄前去处置。 仿佛卫玄一去,这件事情就能风平浪静的解决。就像当初,虽是太子砸破了堂兄的头,却终究被卫玄遮掩过去一样。 今年她十六岁,元后已经开始为她张罗亲事。元后当然也不急着嫁女儿,不过挑挑拣拣几年,到了十八九岁,也差不多了。 然而父皇母后相中的那些人选,她一个都没心思留意,这几年里,她满心满眼都只顾着留意卫玄。也许卫玄当真蛊惑人心,使得旁人不自禁的留意他。 太子说卫玄礼数周全,行事缜密。昭华公主却觉得他狂悖无礼,目中无人。她是胤宫之中最动人的一枝玫瑰,可卫玄目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有时候,昭华公主也觉得自己发酸可笑。 那白绢写了字,又被涂了墨,瞧着也是一塌糊涂。 昭华公主便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方才能入卫玄法眼?卫玄瞧不见大胤最娇贵的玫瑰,可似也瞧不上别的庸脂俗粉。 有人对卫玄曲意讨好,也奉送精心调教的歌姬,大抵也是美貌且具有才艺,性子也温婉柔顺。不过卫玄皆拒之,也未表现出什么对女色上兴趣。 大约他那个人,天生就是为了权势所生,人无所好不可交,卫玄是不可交之人,所以没那个女娘能将卫玄打动。 这时谢冰柔正领着谢青缇去了拂雪阁。 她与这个妹子才第一次见面,做阿姊的可不能随便应付,早给谢青缇备了许多礼物。 礼物有文房四宝,还有珠钗首饰,还有一些日常收集的有趣小玩意儿。 因不知晓谢青缇的身量尺寸,她没给谢青缇做衣衫,却带回小半箱蜀锦。 蜀锦之华美天下闻名,宫中也多有进贡。 阿韶在一旁说道:“姑娘在蜀中,也是时刻惦记六姑娘,见着什么好看首饰,或者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想给你留一件。” 谢冰柔伸出手握住了谢青缇手掌,温声说道:“大夫人处事公道,可始终要亲姊留在你身边照拂才好些。” 第20章 谢青缇怔怔瞧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这样变声期的小姑娘正是敏感且无措的年纪,有时候谢青缇也生出了一丝自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丑陋的小鸭子。 她其实有些担心怎样跟这个阿姊相处的,又或者怕两人彼此不喜欢,甚至好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怕不知晓怎么跟谢冰柔说话,聊不到一块儿,见面了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可一切比谢青缇想象的要好,阿姊温柔漂亮,也很聪明,甚至很喜欢自己。 而且,阿姊还十分惦念自己。 谢青缇心头一酸,眼眶也不由得渐渐发红。 她含着泪水,小鼻子吸了一口气,不由得脱口而出:“阿姊,都怪姜家那个老虞婆,非要把你留在姜家。” 谢冰柔也被震得风中凌乱,自己这个妹妹也未免太“个性”了些。 谢冰柔伸出手指点点谢青缇的小鼻头,又点住妹妹的小嘴唇,摇摇头,女孩子是不可以说粗话的。 第011章 011 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谢冰柔朝一旁阿韶使了个眼神。 阿韶心领神会,面露难色:“五娘子,本来咱们给府中各人都备了礼物,可这次走得匆忙,独独落了给沈娘子那份,却不知如何是好?” 谢冰柔轻轻嗯了一声:“怎会如此粗心?幸喜婉兰性子温婉,通情达理,大约也不会计较?” 谢青缇却听得脸色变色了,小脸上染上了一层关切。以她之所见,沈婉兰惯会装柔弱,如此还不趁势卖惨,说阿姊给她脸色瞧? 她面色变化,欲言又止。 然后谢青缇在自己礼物里挑了一枚钗,别扭说道:“沈阿姊虽然大方,可保不齐别人怜惜、同情她。阿姊,这礼数咱们还是要周全,不如把我这根钗给她。” 谢冰柔面上不觉露出歉疚之色:“可这本是送你礼物——” 谢青缇站起来:“我们亲姊妹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谢冰柔面上万分怜惜,一副委屈了谢青缇样子,然后才让阿韶接过这枚钗。 沈婉兰的那份礼物自然没有忘记带,如今谢青缇让出来的这件礼物,自然会以谢青缇的名义送给沈婉兰。 毕竟今日谢青缇有些失言。 阿韶又想自家姑娘怎会算到谢青缇肯主动让出自己礼物?不过姑娘一向极善于观察,算到六娘子的心思也不足为奇。 谢冰柔软语温柔的跟谢青缇说话,不一会儿就将自己这个妹子摸个通透。 谢青缇却是个心思浅的,虽然好似懂一些事,可终究是个小孩子。这大约也是因为她长于谢家,又有温蓉这个大夫人照拂,并没有吃真正苦头缘故。倘若谢青缇吃了真正苦头,也不会是这副性子了。 谢青缇识字不少,谢家请来的女先生已经开始讲中庸,礼仪和规矩也学了些。 但她成长过程中缺了父母这样的角色,那么她性格上有一些别扭和尖锐也不足为奇。 谢青缇也禁不住缠着谢冰柔问川中之事,特别的好奇谢冰柔在巴东郡验尸断案。她倒并不觉得谢冰柔逾越无礼,只觉得自己这个阿姊和京中其他的女娘都不一样。 谢冰柔捡了些有趣的事说,仿佛她在川中生活那些日子里都是开心的事,当然谢冰柔也总愿意去想那些开心的事。 姐妹二人说到傍晚,用过晚膳,谢冰柔便让谢青缇在自己这处留宿,睡自己屋子里。 许嬷嬷是温蓉安排来照拂谢冰柔的,眼见姐妹二人甚为和顺,也觉得大夫人稍可放心。 一夜过去,到了次日清晨,谢冰柔手一模,身侧却是一空。 谢青缇早就醒了,居然悄悄跑了出去。 谢冰柔不及梳洗,系了一件披风,匆匆出去找她。她踏出房门,婢子白兰向树上指指,谢冰柔就看到了自己妹妹。 谢青缇是很喜欢爬树的,她觉得自己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四周没有别人时,自己心里才会很安宁。她那半大不小的心里那些焦躁,仿佛才会淡了几分。 她也瞧见谢冰柔了,于是笑嘻嘻向谢冰柔挥手,双脚一晃一晃的,显得十分惬意。 谢冰柔招手让她下来,等谢青缇凑自己跟前,谢冰柔忍不住揉揉妹妹脑袋。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让她小心些。 谢青缇忍不住笑了笑,问:“阿姊,可你没说我厉害不厉害?” 谢冰柔手指比在了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清晨阳光落下来,照在了谢青缇后颈。谢青缇头发拢在一边,露出脖子,后颈处有一些细细的碎发桀骜不驯,在阳光下闪烁亮晶晶的光辉。 谢冰柔不知怎的,心底微微一柔。 接着谢冰柔摘取她头发上一片树叶,再唤阿韶、白兰两个婢子入内,服侍二人梳洗。 白兰今年十八九岁,原本就是谢青缇身边贴身侍婢。因为谢冰柔在这儿留宿,白兰也顺道留下了服侍。 别人不知晓,阿韶可是瞧出来,自家姑娘在不动声色打量白兰。 阿韶跟随谢冰柔很久了,主仆之间也有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她比谢冰柔大一岁,跟了谢冰柔差不多十年了。十年前,客居姜家的谢冰柔忽而生了一场病,高烧之下,将许多以前的记忆都忘了。此后五娘子纵然醒过来,却也仍时不时发低烧,整个人病恹恹。 那时候姜家也担心得不得了,想挑个熨帖懂事的婢子服侍照顾谢冰柔。可没想到,谢冰柔却挑中了自己。那时候阿韶年纪太小,模样也黑瘦,本来不合适。可谢冰柔点中了阿韶,姜家也没办法。 第21章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自打阿韶开始照顾谢冰柔,谢冰柔那身子也渐渐好起来。姜家人觉得自己有些旺五娘子,便允她留下。 一晃十年过去了,谢冰柔已经替她脱了籍,而她也随谢冰柔到了京城。 她留意到谢冰柔在暗暗打量白兰,于是阿韶也暗暗多看白兰几眼。 白兰话不多,干活儿也麻利。作为一个婢子来说,白兰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阿韶也注意到白兰一个小动作,那就是白兰有时会伸出手,摸摸她的脖子,仿佛衣领里藏了什么东西。 若再细看,白兰衣领一圈确实隆起一点。 谢冰柔没说,阿韶也装作没看见。 待用过早食,白兰向前奉茶,谢冰柔便轻缓说道:“白兰,你佩戴这串璎珞也确实漂亮。” 白兰吃了一惊,手一抖,就将茶水撒出些许。 谢冰柔却伸出手,挑开了她的衣领,将她脖子上戴着的五彩璎珞拨了出来。 那串璎珞是金线打造,还镶嵌珠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不是白兰这个婢子可以佩戴的。但年轻姑娘得了这样漂亮的首饰,若不戴一戴,心里总有些不甘愿。于是白兰偷偷藏在衣里,干活时摸一摸,也会觉得开心一些。 她动作很轻微,以为旁人不会发现,可谢冰柔却观察得很仔细。 阿韶反应也很快:“这样名贵的首饰,绝非你一个婢子能拥有,难道你手脚不干净?按我大胤律令,凡仆人偷盗主人财物者,丈二十,徒一年。白兰,你胆子实在太大了!” 白兰咚的一下跪在地上,茶杯摔碎,热茶撒了一地。 阿韶嗓音那般严厉,可谢冰柔的嗓音却是柔和起来:“想来一定是个误会,白兰,你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可是府中哪位主人赏赐于你的?” 阿韶示之以威,谢冰柔怀之以柔,主仆二人一搭一唱,白兰惊恐之余禁不住脱口而出:“是,是亭阳侯夫人给我的。” 话一出口,白兰就有些后悔,双颊也是一片潮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青缇吃惊的看着自己贴身侍婢,恍惚间谢青缇也想起了许多事。白兰是她身边的人,仿佛总会有意无意说些针对沈婉兰的话。 甚至谢青缇昨日人前无礼,也因白兰昨日梳头时总有意无意提及,说五娘子还未回京,名声却已经坏了。 到了如今被揭破白兰跟人私通款曲,以谢青缇这样的宅斗脑自然脑补了许多,什么借刀杀人,挑拨离间,闹得她双颊一片通红。 谢冰柔轻轻拉了谢青缇小手一下,本要发作的谢青缇便没说什么。 然后谢冰柔柔声说道:“起来吧!” 待白兰起身,谢冰柔向一旁许嬷嬷说道:“许嬷嬷,我便想跟大夫人说。这拂雪阁本来就大,我又好不容易才回谢家,也想跟青缇亲近些,于是便想在拂雪阁收拾一处房间,让青缇和我住一处。” “既住一处,那便无需这许多人伺候,从前照拂青缇的白兰,也不必再留跟前了,你说可好?” 许嬷嬷:“大善,五娘子恭善节俭,老奴这便去回大夫人。” 谢冰柔在处置这件事时,一道婀娜的身影也正轻盈的站在门口。 春日犹寒,女娘着素色披风,披风一角绣了只蝴蝶。伴随主人细微的动作,那蝶也轻轻颤抖,好似要振翅欲飞一般。 再顺着披风上蝴蝶往上望去,便是沈婉兰那张宛如妍花的美丽脸庞,身后还跟着她的婢女阿萱。 沈婉兰眼神很专注,听得也很认真。 这位刚回到谢氏的五娘子是很聪明的。亭阳侯夫人赏赐下人贵重礼物固显别有居心,可这也不是什么明面上罪状。而且大夫人会觉得谢冰柔这样处置很懂事,很顾全谢氏名声。 白兰不过是个婢子,悄悄逐走就是。可亭阳侯夫人私窥谢家女娘私隐,那传出去可是一桩丑闻。 温蓉这个大夫人,可是最听不得这样有损名声的事情发生。 许嬷嬷是大夫人心腹,当然知晓温蓉的忌讳,于是迫不及待的说大善。 五娘子这么合大夫人的心意,相信很快就会被大夫人拉入胤都贵族女眷的交往圈子,博得别人称赞。 以谢冰柔这样手腕,那些关于谢冰柔刻薄霸道的流言蜚语,想来很快便会烟消云散。 沈婉兰眼底泛起了一缕幽光。 第012章 012 沈婉兰是来拜访谢冰柔的,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更何况她还是死去的谢云昭义女。 许嬷嬷离去时还带走衣裙上沾染了茶水的白兰,屋子里倒清静了不少。也因为扯出白兰这件事,谢青缇今日倒难得安顺,没像平日里那般对沈婉兰阴阳怪气。 谢冰柔让妹子给沈婉兰道歉,谢青缇居然也依顺听从,当真向沈婉兰赔不是。 沈婉兰的婢子阿萱也禁不住瞪大眼睛,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往日里谢青缇总是阴阳怪气,哪怕嘴上不说,脸上也露出来。这样一来,自家姑娘也不免受了许多委屈。 别人都说童言无忌,谢青缇态度不好,别人便会觉得沈婉兰居心不良。可哪怕大夫人训斥,谢青缇也会一脸不服。 谢冰柔父母皆亡,是无依无靠孤女,温蓉这个大夫人也不好罚得太重。 可现在谢青缇却十分听话。 谢冰柔与沈婉兰聊天寒暄时候,谢青缇也安顺坐在一边,并没有闹腾。 第22章 谢冰柔粗粗跟沈婉兰聊了聊,大家虽然不熟,但沈婉兰情态温婉,也觉不出什么敌意。和流言里的水深火热不同,谢冰柔倒觉得沈婉兰似颇想跟自己和睦相处。沈婉兰说话很有分寸,与她聊天有一种很舒服感觉,也不会觉得闷。 待到离去时,沈婉兰起身告辞,一旁婢子阿萱将解下的披风替沈婉兰披上。 谢冰柔瞧着沈婉兰侧影,忽而觉其纤秾合度,脸蛋俊俏,其实生得极美。不过沈婉兰平日里打扮清素,也生生将原本艳色压下几分,显得不那么扎眼。 也不知沈婉兰本来喜爱素净,还是因为不大想出风头。 待离开了拂雪阁后,婢子阿萱方才向沈婉兰开腔:“这五娘子倒是十分厉害,三言两语,便除了一个亭阳侯夫人的眼线,又讨了大夫人喜欢。” 沈婉兰拢了一下披风,摇摇头,清声说道:“打发一个别有居心婢子也不算如何。你不觉得最令人吃惊的事,是六娘子变了?” 阿萱微微一愕,沈婉兰嗓音轻轻缓缓,说话的声音也好似蒙上了一层烟雾:“六娘子变得柔和了,也不说粗话了,甚至还向我道歉。她已不似往日里那般焦躁,因为她有了安全感——” “五娘子回来了,她填补的不是一个阿姊的空缺,而是母亲。” 谢青缇需要的是一个懂得许多,又很关心她的长辈。一旦有了安全感,那个焦躁的孩子也可以变得很柔顺。 她耳边听着阿萱说道:“那不是极好?六娘子被拘住,也免得整日冲撞咱们。” 沈婉兰轻轻拢了一下衣衫,静了静,便说了声是。 她嗓音在春风里很轻:“我素来恭顺,在谢家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也无非是谋个好前程。” 沈婉兰伸出手手,手掌被阳光一映,宛如玉脂一般颜色:“有些没好处的相争,我本也没什么兴致,大家瞧着一团和气,也是很好。” 阿萱忍不住冉冉一笑:“元四公子温文儒雅,又爱极你了,待姑娘与他结为夫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而且以元四公子的门第尊贵,谢家其他几个女娘婚事怕是怎么也及不上——” 这四周本来也没别的什么人,沈婉兰脸色却是变了,不由得呵斥:“小心说话。” 阿萱也自知失言,捂住了嘴唇。她嘴里没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很为沈婉兰鸣不平。谢家几个主子面上倒还好,那些仆妇却没一个喜欢自家姑娘的,总是私下议论沈婉兰不过是门客之女。 沈婉兰慢慢的扯紧了手帕,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在谢家总是极恭顺小心,生怕有半分差错。她说自己爱素净,其他女娘爱挑一些鲜艳的衣裳,她也从来穿得素素的。京城也有张扬的女娘,陛下几个公主就很张扬,随五娘子一并回来的裴妍君也很张扬。就连人前犯病胡言乱语的谢青缇,其实也很得大夫人的宽容。 可自己不同,自己跟她们都不一样! 其实阿萱那些话,也说到了沈婉兰心坎里。那就是她若顺利嫁给了四郎,就会比谢家其他几个姑娘嫁得都好。那样一来,她的心尖儿就有一缕隐秘的,快意的窃喜。任谁骂她是门客之女,她也还是飞上枝头,于是那些瞧不上自己的人会越发嫉恨,发了疯似对自己尖酸刻薄,可她们的咒骂又有什么用? 她是必要嫁给元四郎的。 这日谢济怀轮休归来,秦玉纨便迫不及待的寻儿子说话。 她私下收买六娘子身边人,白兰已经被打发出府,温蓉也寻她过去敲打了一番。秦玉纨不免生出了些狼狈,她也想不到谢冰柔一回谢府,便落了自己这么大脸子。 温蓉身为谢家大夫人,分明是偏心的。 她不免向自己儿子描述起五娘子,谢冰柔年纪尚轻,行事却颇为无礼。 可谢济怀却对这个小姑颇有兴趣,当他听到连章爵都称赞谢冰柔验尸格目写得好时,眼睛也不觉一亮。 章爵性子轻狂霸道,偏生得太子赏识,亦是北宫舍人出身,素来也是眼高于顶。连他都称赞谢冰柔,可见自己这个小姑有些本事。 于是他脑内便浮起梧侯家中那个案子,听闻元后头疼,招了小卫侯入宫,让小卫侯处置这件事。 太子和元后都是极信任小卫侯的。如今陛下身子困衰,太子日益权重,也很依仗他手下那些北宫舍人。小卫侯添任北宫主事,为太子暗翼,替太子出谋划策,手中权力极大。他官职不大,可近来朝中许多大事已有小卫侯的身影,更能影响一些年轻官员的升迁。 如若这桩案子自己能有亮眼表现,指不定能入小卫侯法眼。 梧侯府上这桩案子牵涉内眷,他这个大男人有诸多不便,偏生这时候自己府上来了位善于断狱的五娘子。这岂不是自己运势? 谢济怀正盘算自己前程时,耳边却听着秦玉纨说道:“六娘子从蜀中归来,带来些书籍,这些书籍也算是谢氏之物,至少是咱们这一房的。她一个女娘,占着也不是道理,你说是不是?” 秦玉纨问是不是,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是,而且她是想借儿子的势。她心里有一根刺,扎得浑身不舒服,便想要用礼数将谢冰柔压一压。 谢济怀回过神来,顿时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得罪了五姑母?” 谢济怀甚至眉头皱了一下,他察觉到秦玉纨不喜欢谢冰柔,可左右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内宅小事,和他的功名相比当真是无足轻重。 第23章 有些男人对内宅女眷会失去尊重,谢济怀显然也是这样男人。 “母亲何必斤斤计较这些小事?这内宅里的计较终究是小事,五姑母得章司马称赞,又得邓家感激,还与那裴家女郎交好,何必与她交恶?更何况咱们这一房,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莫目光短浅,做出什么糊涂事。” 他说秦玉纨目光短浅,是有些无礼的。可秦玉纨已经习惯性依顺自己儿子,竟也并不觉得谢济怀无礼,只气堵爱子竟对谢冰柔如此称赞。 秦玉纨也听出来自己儿子对谢冰柔有笼络之意,可她竟不敢如何的言语。在儿子前程前,一切都是可以退让的。更何况她因谢云昭心里生出的那根尖刺,本也不能宣之于口。 她想着谢冰柔年幼秀美的样子,心里更一阵子发堵。五娘子比济怀还要小几岁,可谢济怀称其五姑母时,却没显出什么别扭。可放在当年,她每次撞见谢云昭,那一声叔父却极为烫嘴。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到了次日,一辆马车就从谢府小门悄悄驶出。 谢济怀态度很客气,礼数也很周全。 他已经知晓白兰那件事了,心里暗暗埋怨母亲无事生非,这内宅这般闹腾,能有什么好处?故而谢济怀也隐晦的向谢冰柔道歉:“母亲常年困于府中,不免胡思乱想,见识又很浅薄,还盼五姑母不要跟她这般的内宅妇人计较。” 谢冰柔温声说道:“都是一家人,济怀,我怎会放在心上。” 说完,谢冰柔还温柔笑了一下。 谢冰柔态度显然不错,可她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想到自己刚回谢府时,那时谢济怀人不在,可秦玉纨却几次三番的提及自己的儿子,并且加以夸赞。 人总是会忍不住炫耀自己最骄傲的东西。谢冰柔想起那时候秦玉纨的样子,便和如今的谢济怀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济怀显然并不怎么在乎他的母亲,人前也缺乏一种尊重。秦玉纨是做事不妥,可这位便宜侄儿与其说是替自己主持公道,不如说是瞧着有利可图。 谢济怀是宫中郎官,以后被分配官职,如今他这位官场实习生正在各处轮值实习,上官的考核对于他以后仕途是十分重要的一笔。他先是在卫尉底下做事,秦玉纨便赶着讨好裴家女眷,还让大夫人觉得态度过卑,有失体面。如今自己这个侄儿又轮着去了廷尉,于是便千方百计想要表现。 谢济怀显然觉得自己能帮上他。 谢冰柔放下了车帘,马车已经开始行驶,她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对谢济怀的评价,这侄儿可并不聪明。 如今陛下以孝治天下,十分讲究孝道。便算秦玉纨有过,谢济怀也不该在自己面前那般评价秦玉纨。他可能想要取悦自己,却显得性子浮躁,做事短视,且不顾后果。 要是谢济怀知晓她内心的点评,必定是会气极。 不过如今,谢济怀自我感觉也还很良好。他跟秦玉纨想的一样,觉得自己才是这一房的顶梁柱,是两姊妹依靠的根本。而且自己作为顶梁柱,还这么有礼数,态度这么谦卑,还肯替谢冰柔说公道话,他已经想到谢冰柔会如何的感动了。 谢冰柔想的却是梧侯府这桩案子。 再过两日,就是梧侯的六十岁寿辰,可如今梧侯府的流言蜚语却甚嚣尘上,竟生生压过那桩受害者被开膛的连环凶杀案。 贵族们的一举一动总是格外因人注目,更不必说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元仪华是元家女,还是当今元后的亲侄女。 元仪华是梧侯之子薛留良的妻子 ,而薛留良又另有一个爱妾素娥。 素娥诞下的九郎乳名瑞儿,今年才两岁,正是满世界乱爬乱滚的年纪,满身的活泼劲儿。 虽是庶出,薛留良却很喜爱,据说是宠爱更胜嫡子。 可九郎七日前,却被人毒死在梧侯府。 那小孩子先喊肚疼,伴随有呕吐、抽搐的症状。婢子慌慌张张唤人,可大夫赶来时,九郎已经是气绝身亡。 于是杀人的嫌疑就落在了元仪华身上,认定她含嫉杀人。 谢济怀只说了这么多,不过阿韶却打听到了更丰富的细节。 作为婢子,阿韶伶俐又活泼,又仿佛有点社交牛逼症在身上。她虽刚到谢家,可带着两包糕点一袋果子,就和谢府的婢子唠嗑上半天。梧侯府的这桩案子早便传得沸沸扬扬,便是谢家婢子也能讲得绘声绘色。 于是阿韶也能给跟谢冰柔聊这案子里更劲爆的狗血事。 谢冰柔也做出这瓜她跟了的模样。 第013章 013 这桩案子的起因,便是薛留良如今的爱妾素娥。 素娥原是薛留良贴身的侍婢,温婉柔顺,性情十分可人。素娥也识得几个字,虽说不上才华横溢,可也能红袖添香,在薛留良读书时可以长伴左右,说话逗趣。 加之素娥跟薛留良时年纪尚轻,相处得有些青梅竹马的调调。这日日相处,自然也有了些情意,于是便有了些情不自禁。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后来薛留良脑子发热,便先给素娥脱了籍,接着竟想要娶她。但这样一件事,薛家自然不能容。 薛氏一族绵延百载,在楚国时已是贵族。后太祖举事,薛家慧眼识珠,押对了宝,进而在大胤封侯。大胤成立不过三十载,可薛氏却已有百年风流。 第24章 有百载底蕴的薛氏自然不容家中嫡长子娶一个婢女。 素娥身份卑微,学识也不多,见识更是有限。她只能用来逗趣解闷,又怎么能成为当家主母?哪怕素娥脱了籍,她的教养也只是一个婢。 这样的女娘,又怎么能主持中馈,管家理事,往来交际?把素娥扶上那个位置,那么整个薛家便是天大的笑话。 薛家另有属意之人,那便是元家的嫡女元仪华。元仪华貌美,又出了名的聪明伶俐,不说才学,就是样貌也远胜素娥。有这么一位嫡妻,必定能将薛留良拘上正途。 成婚之前,薛留良的风流韵事曾传到元家耳中。元家不在意,元仪华更不在意。素娥身份卑微,才学浅薄,样貌也不过中上。这样一个对手,元仪华也并不放在眼里,显然觉得胜券在握。 所有人都这么想,薛留良便不由得生出忿怒。 元仪华也不是平白自负,她嫁入薛家,便显露出她种种手腕。 成婚当日,元仪华着玄纁二色嫁衣,艳丽无双。薛留良为其美色所惑,虽不怎么喜欢,却也终究做了夫妻。 元仪华先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能生两个孩子,足见薛留良留在妻子房中的次数也不少。 薛留良不喜元仪华,可薛府合家上下却很喜爱,反倒觉得薛留良颇不懂事。 成婚几载,薛留良犹自跟素娥情意绵绵,元仪华便为薛留良又纳了一个小妇。 那新纳小妇名唤杜芙,原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因父兄获罪,方才落魄。在家时也不过每日辛苦绣几朵花,以补贴家用,日子也是过得艰难。杜芙有一种可怜又倔强的气质,且颇有才学,这在整体识字率都不算高的大胤殊为不易,可这样的才情又与她卑微的地位形成了强烈的矛盾。 元仪华便是相中了她的这份矛盾气质,果然薛留良一见,便为之着迷。 素娥不过略识几个字,没有杜芙有才。杜芙也不会像素娥那般处处讨好,有时还会透出倔强。可杜芙也不似元仪华那般出身尊贵,那么她小小的忤逆就并不那么可恨,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反倒成了一种可爱情趣。 素娥在元家并没有什么地位,然后连宠爱都被分了去。 府中的叠竹阁是薛留良成婚前读书的地方,那时候素娥就在那里服侍他。后来素娥仍留在叠竹阁,薛留良时常会去瞧她,也总会在那处回想起往昔的温情。 杜芙来了不到一年,素娥便失宠,竟被打发出府。就连这叠竹阁,也让给了杜芙居住。 本来只到此处,元仪华已经是大获全胜。可这剧是连续剧,剧情还跌宕起伏。这么过了几年年,素娥竟上演一出绝地反击,绝处逢生的戏码。 薛留良将之接回,还带回一个外面生下的孩子瑞儿,住的还是叠竹阁。 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迁回来叠竹阁的是素娥,那迁出去的自然是杜芙。 薛留良当日对杜芙的迷恋已是烟消云散,觉得终日哄着杜芙到底有些乏累,于是便想起了从前温柔乖顺的婢子。 枕边人才学差劲些,好似也不是什么极要紧的事了。 杜芙一个小妇,辱便辱了,也没什么要紧,可这桩事分明也拂了元仪华的颜面。那时旁人便议论,说元仪华样貌生得美,又有身段,却终究抵不过一个婢子的小意温柔。又据说元仪华从前做姑娘时,也是性子倔强,十分要强。 素娥回来了,这个小妇那样得意,就好似哐哐几巴掌扇在元仪华的脸上。 可得意的表情又很快从素娥面上消失,因为她刚刚回来没几天,她那两岁的儿子便死于非命。 于是素娥便再也得意不起来,脸上换上了失去亲子的痛苦。 素娥自然将叠竹阁守得严实,没人知晓是如何下的毒。另一个小妇杜芙性子清傲,鲜少笼络旁人,自然没这个本事。可元仪华则不同,元仪华有这样的手段,当然也有这样的动机。 后来又查出素娥身边的婢子蕊娘乃是夫人身边人,那自然便是证据确凿。 素娥虽只是个小妇,可瑞儿却是薛留良的亲骨肉。这薛家想要压下此事,可薛留良却将这桩案子告去廷尉府。廷尉府查不出元仪华什么证据,可也没查出别的凶手。于是便有人说是廷尉府包庇,因为元仪华是皇后的亲侄女。 人言可畏,于是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一个答案。 谢济怀也是病急乱投医,找上了她这位五姑母。 不过大家也是各取所需,她想到了自己那日见到的中军司马章爵。那日她觉得那位年轻俊美的中军司马好似有意深深望了自己一眼,谢冰柔还以为章爵会向自己询问案情,可是并没有。 好在她还有个汲汲于名利的侄儿,今日能把自己带去梧侯府,来查查案子。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谢济怀甚至还替她撩开了车帘。谢冰柔对他笑了笑,竟也觉得这个侄儿看着顺眼了些。 元四郎已经在侧门等候。 元斐是个温和的少年郎,性子上还透出一些腼腆,就好似一泓清水,能让人一下子望到底。他确实与沈婉兰情意甚笃,就好似如今,也是沈婉兰恳求,他便在此处等候引二人入府。 否则谢济怀人微言轻,梧侯府又门槛太高,又怎会随意接纳一个女郎入府验尸? 谢济怀面颊浮起了一缕奇异的不快,却是飞快压下了,转而谦卑说了些感激的话。 第25章 他那些表情一闪即逝,可谢冰柔却瞧在眼里,估摸着谢济怀暗暗有些自傲自怜又感慨自己人微言轻的心思。 相比较谢济怀,元斐就大方多了。元家门第虽高,可面对心上人的家里人,元斐却没摆什么架子。他反而温声说原因道谢,感激二人愿意襄助梧侯府查出真相,还阿姊一个清白。 谢济怀也连连摆手,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时之间,气氛竟还整得不错。 沈婉兰喜爱元四郎大约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家世,还因为元四郎是个温柔之人。 这时也另有人来元家了,那人策马而来,马声如密雨。然他控马技巧也是极佳,手一拢僵绳,这般稳稳控住。 这一手先声夺人,也十分招人瞩目。 来客居然是谢冰柔那日见过的中军司马章爵。 今日他未着官服,着纁色常服,纁为重红,衬得他年轻气盛,俊美无比,艳意盛到了极处! 那日的官服,倒好似将他艳色给压一压,如今却是锋芒毕露,惑人之极。 章爵还未下马,便居高临下打量这几个人,然后他便看到了了谢冰柔。 谢冰柔下车后戴着帷帽,不过并不是为了遮容,而是为了挡风。如今她面纱轻挽,亦让章爵窥见半张白净秀美的面容。 章爵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章爵利落的从马上下来,元斐向前见礼,又向章爵引见了谢济怀与谢冰柔。 谢济怀略紧张,态度上显得殷切。 可比之谢济怀的殷切,章爵的嗓音有些冷淡:“谢济怀,你来此处为何?莫不是想掺和梧侯府这桩公案?” 章爵有一种过分张扬的轻狂,轻狂得近乎无礼。谢济怀却不敢计较他的无礼,他知晓章爵极受宠,在元后跟前甚至胜过那几个亲侄儿。 谢济怀也只敢低声下气,说自己领了廷尉府的差事,来梧侯府查一查。 章爵却尖锐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古怪,带着几分轻蔑。 他态度傲慢无礼,说话也更不客气。 “你当我不知?这桩案子落在你手里,是因为这是一件烫手山芋。否则也落不到你谢济怀手里。谢氏底子浅薄,你父亲的爵位也不过是延续了当年那位亭阳侯的恩赏。如今你这位亭阳侯之子站在同僚面前并没有什么优势。” “倘若你有当年谢云昭的风范,可能还能借势随风上,可惜你没有。” 章爵傲慢无礼如斯,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当日裴妍君曾和谢冰柔说此子无礼,那时谢冰柔还未体会出来,只因为那日章爵在谢氏尚有几分礼数。 谢济怀的面颊浮起了层血红,却不敢发脾气,只斟酌词语说道:“济怀知晓自己才疏学浅,但必定竭尽所能,还薛夫人一个公道。” 章爵蓦然冷笑:“倘若当真是我家阿姊所为呢?” 这个问题谢冰柔自然设想过,可对于谢济怀而言,却是猝不及防的提问。 谢济怀冷汗津津,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道:“薛夫人是元氏嫡出,身份尊贵,又是皇后侄女,谁不知晓她品行高洁,又,又怎么会做这种恶毒事?” 谢冰柔听到了这个回答,心里便轻轻叹了口气。谢济怀以廷尉府立场来此,是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便算是元后当真有意开脱,也不愿意旁人议论自己以私情枉法。 果然章爵面上鄙夷之色更浓:“一个人无才无德也罢了,最可恨是自作聪明,我看这梧侯府,你也不必去了。” 一旁的元斐看在眼里,却有些难过。他知晓沈婉兰家中亲眷并不是很清贵,可他爱屋及乌,也不忍谢氏子孙如此受辱。 五娘子温柔大方,而谢济怀也只不过是平庸了些,性情还是很和善,也不是什么坏人。章爵这些言语,未免羞辱太过了。 故而元斐忍不住出语开解:“阿爵,他也不过是一番好意,何必咄咄逼人。你如此言语,可是失了宽和。” 他这么一句话,便吸引住了章爵的注意力。 章爵望向他,态度和蔼,言语温柔:“想来是四郎你看在沈婉兰面子上,引他二人入府,好呀,果真是情深意重。” 他态度很好,但接下来说话内容过于炸裂:“那谢氏那位婉兰姑娘可知,阿姊欲将崔家三娘子说给你为妻?此事你早便知晓,祖母跟前,你也没说不愿意,可你难道未曾跟沈婉兰提及半点?” 章爵显然是杠精中的战斗机。 元斐的脸也刷的一下红了,他对沈婉兰是真心的,面对沈婉兰含情脉脉的眸子,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怎舍得让沈婉兰伤心? 元斐嘴里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那就是一种承认。元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浮起了一层委屈,还觉得自己做人很艰难。 谢冰柔是个不常震惊的人,但现在她看着元斐很震惊,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人类物种的多样性。 第014章 014 这时候,昭华公主的马车也正向梧侯府行驶而去。 时下的女娘出门爱着男装,也为清爽便利,昭华公主今日亦是如此。其实梧侯府要过几日才做寿,她说想去看看表姐,母后也允了。可昭华公主目的却不是为了跟元仪华多说几句体己话,而是打听到卫玄今日会去梧侯府。 昭华公主将车帘拉开了一丝缝隙,便窥见一道挺拔身影。阳光轻轻落在一张年轻的脸上,男子五官温和挺秀,沉稳而动人。 第26章 护送她去梧侯府的是外兄元璧,元璧是元家嫡子,是舅父膝下最出色的儿郎,也是这大胤都城里的明珠。别人都喜欢议论章爵,因为章爵轻狂招摇,招摇的人总是扎眼的。但元璧也绝不会输,只是元璧的风华是内敛的,是要慢慢去品尝。 在昭华公主看来,元璧就像母后一样沉静和温和,随遇而安,又恭敬谨慎。 他安静下来时,眉宇间却似有一缕淡淡的郁色,却又令人好奇他为什么会忧郁。 比如此刻昭华公主便在想,外兄为什么会忧郁? 元璧上过战场,如今是宫中的卫士令,更是舅父的骄傲,亦寄托着元氏一族的未来。 她想从前哥哥身边亲近之人有吴王世子,有外兄元璧,但现在最器重的却是小卫侯。吴王世子轻狂,死得骨头都可以打鼓了。但外兄元璧恭顺谨慎,虽被太子疏远,却是怎么也都挑不出错,仍安顺在宫中当差。 可是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远了元璧呢? 外兄元璧跟小卫侯没什么龃龉,可当年卫玄刚来都城,却传出箴言,说二人八字相克,命里不和。于是昭华公主便对卫玄生出了一种怀疑,怀疑卫玄气量不宏,容不得元璧。 只是当她对元璧道出自己怀疑时,元璧却微笑摇头,说只不过另有一桩心事罢了。 她满心盘算卫玄,元后给她说亲,提了几个世家子弟,昭华公主皆是无感,只觉索然无味。如今昭华公主轻轻依着车壁,心里忽而浮起了一个念头。她总不至于不嫁人,以后若真要择个夫婿,大约也是会挑一个像外兄元璧一样温和宽厚的人。 元璧没有察觉身后的打量,他人在马上,便觉得左足渐渐痛起来。两年前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当时左足骨折,剧痛无比。其实那足伤早就养好了,大夫瞧过,也说没什么大碍。给他看病的医师说他是心里有疾,一旦过于紧张,就会左足剧痛。 医师说是心疾,可这心疾发作时,他也会浑身冒起冷汗,甚至觉得左足使不上劲儿。而元璧又是人前端方,极重仪态的人,也要竭力掩饰自己这样的残疾。 心疾也是一种残疾。 今日左腿的痛楚仿佛更胜从前,大夫说是自己心里作祟,可元璧分明察觉到有虫子在自己血肉里啃咬,甚至咬到了骨髓。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一个人如若心里有疾,有时候甚至会产生出躯体化症状。 元璧甚至想要伸出手按住发疼的那条腿,可手掌伸了一半,却又生生顿住。 他不想动作太大,万一旁人瞧出来了呢?元璧为人倔强,并不愿意露出这样的情态。可与此同时,他心底也生出了一种恐惧。今日下马,倘若自己因此摔倒在地呢?元璧并不愿意这样出丑的。 这时昭华公主怔怔看着元璧的背影,眼里渐渐也生起了一缕怜悯和关切。 她虽比外兄年龄要小,却情不自禁对元璧生出了一种关切。元璧是个温和忧郁的人,有时候就很容易让昭华公主生出了一种怜惜。元璧的足疾不是一个绝对的秘密,这件事情知晓的人并不多,可昭华公主显然算是其中一个。 于是昭华公主便知晓,外兄是有心疾,甚至对躯体也产生了一些影响。若非如此,以元璧的家世和才能,又怎么会是一个区区卫士令呢? 其实元璧是在修养身体,所以任职一些较轻松的职务。若不是被着疾病困扰,外兄本应当有更璀璨的前程。他才该去太子哥哥的内朝廷,成为储君的倚重之人。 倘若元璧不是被疾病所困扰,便算面对卫玄,也应能争一争的。这都城的青年才俊如群星璀璨,可这样的群星里,大约只有元璧跟卫玄有一争之力。 想到了这儿,年轻的帝国公主心里也不觉升起了一声叹息。 心疾如此,又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医治呢? 公主的车驾渐渐靠近了梧侯府,当日也听到了那一番争执。 昭华公主人在马车里,她略略听了几句,只觉得殊为无趣。 元璧则看到了谢冰柔,他想这就是那位谢家五娘子了。 阳光轻轻滑落谢冰柔的帷帽,撒在她半张面颊之上。女郎唇红齿白,鲜艳明媚,竟令人眼前一亮。 碎光摇曳,她那阴影处一双眼却是明澄如水。 元璧微微一怔,不自禁为之吸引,瞧得目不转睛。 不知不觉间,元璧那发疼的腿竟渐渐褪去了痛楚,不再那般难受。那喧嚣的躁动仿佛得了什么良药,也因此平复下来。 元璧自己却浑然不觉。 直至他下了马,方才微微一怔。元璧今日这腿疾发作得十分厉害,他以为自己会人前出丑的,然而居然并没有。 昭华公主到此,众人也纷纷行礼,谢冰柔亦是如此。 谢冰柔接着便听到马车里传来一道慵懒又娇柔的嗓音:“我只是来看看亲人,礼数就免了吧。” 马车车帘撩开,便现出一位男装丽人。大胤的贵女出门着男装是一种流行风尚,也并不令人觉得奇怪。昭华公主容貌娇艳,这般装束也平添了几分英气。她如此容貌,能让京城大半女娘自愧不如。 昭华公主神态并不高傲,可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些争执她也略听了些,她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也不怎么感兴趣。 元璧则向前一步,温声说道:“谢五娘子有心帮衬,是一片热心,随我来吧。” 第27章 元四郎见兄长来此,又说了这样的话解围,不觉大为感激。兄长是元家长子,身份尊贵,他开了口,别人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了。 元斐心里这个别人自然便是章爵,他认为章爵无礼,十分冒犯。 一瞬间,谢冰柔却从章爵眼底看到了愤怒的凶光,仿佛极不乐意见到元璧做这个主。 她下意识往左侧一移,可接着左边脸颊就听到刷的一下风声,谢冰柔耳边嗡的一声,面颊跟耳朵都微微有些刺痛。 是章爵抽出腰间鞭子,刷的向谢冰柔抽去。 那鞭子并没有抽在谢冰柔皮肉之上,却是几乎擦脸而过。谢冰柔并没有受伤,可是却受到了威吓。 她那沉水般眸子透出了几分怒意,却无畏惧。 下一刻元璧挡至她跟前,沉声呵斥:“章爵,莫要辱没了自己身份。” 阳光下章爵容貌俊美,可这样一张皮囊却生生透出了几分戾色。他唇瓣浮起了一丝模糊笑意,手指抚摸着鞭柄,却并没有道歉意思。 昭华公主本来对这些内宅狗血扯头花的事没兴趣,如今却不由得浮起了怒色,冷冷开口:“章爵,母亲对你的疼爱重视远胜元家亲侄,可这不是让你骄纵胡闹的依仗,更不是让你对元璧哥哥无礼。你不过是元家不知晓打哪里来的外侄,竟敢对元家长子如此的无礼?” 章爵却含笑:“那元后为何偏宠我这个外侄?莫不是因为我更出息些?” 昭华公主为之气结,手掌都禁不住轻轻发抖:“你放肆!” 章爵是个战斗力很强的人,他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眼底却不由得透出了戏谑:“是臣下失言了。是了,我方才说的也不对。历来卫尉,惯例是后戚心腹担任。大兄在宫里混几年资历,自然能靠恭顺勤勉升做卫尉,皇后如此垂顾,为元家大兄铺好路,这份心思在这里,又怎么能说是偏宠于我?谁不知晓元家大郎才是吃得最好。” “而大胤成立三十载,历代中尉都是有军功方能领职。我为中尉司马,为求上进,自然要操劳费心,克力勤勉,多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不过阿爵忠心,从不觉委屈,所以元后也会怜我几分。” 章爵善于摆布口舌,又什么无礼的话都能说出口,昭华公主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元璧性子沉静,面上倒没有什么怒色,只沉沉说道:“既身为臣子,便不要妄议皇后。” 谢冰柔心想,元璧倒是好脾气。章爵那些张狂遇到这位元家大郎就好似捶在棉花上一样。单单看着,元璧倒是个情绪情绪极稳定的人。 谢冰柔这样想着时,却不想章爵锋锐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身上。章爵不理睬元璧,却点名点在谢冰柔头上了:“谢五娘子,你今日来梧侯府是为了卖好,但倘若当真是我阿姊所为呢?” 这个问题章爵之前问过谢济怀,谢济怀哆哆嗦嗦,答得也不好。 谢冰柔方才还险些被章爵一鞭子打中,出了一身汗。不过她也没见得怕的,只几步踏出来,这样子落落大方:“回章大人,我来梧侯府不是为了卖好,而是为了寻出真相。至于如何裁断,是廷尉府的事,又或者要陛下和皇后来决断,那自然与我这个查案的女娘没什么关系。” 章爵似微微有些惊讶,旋即脸上生出了一抹忿色。谢冰柔善于察言观色,也不免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此刻章爵把玩着那条鞭子,倒是没有再拿来抽人了。他冷笑:“这回答倒是妥帖了许多,就是有些不知好歹。” 众人见他这么纠缠,也禁不住升起了一缕厌意,偏偏又拿章爵无可奈何。 这时,伴随浅浅车行声,一道微暗的男子响起:“好了章爵,不要闹了。” 听着那梦里不知听了多少次熟悉且陌生的声音,谢冰柔不觉背脊一寒,就好似一条冰凉的蛇就这般爬过了自己的后脊。 梧侯府过两日才做寿,可小卫侯却也来了。 昭华公主本来满脸愠色,此刻却不由得一怔,于是飞快侧过头去。 卫玄车驾虽未逾越,却已尽规格之内的奢华。 他全家被屠尽,父皇让他承袭了阳羡侯,食邑两千户,又在京中给他修建了府邸。所以卫玄年纪虽轻,却极之富有。 侯国不似诸王封地,也没什么封地内任命官吏的权力,但两千户的赋税就是卫玄的私产。每年属于卫玄的租税、贡赋、徭役等,都会从当地千里迢迢辛苦转运至京城,送至陛下给卫玄修建的侯邸之中。 那自然是一笔极大的财富。加之如今卫玄是太子近臣,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卫玄说话时候撩起了一截车帘,他今日着玄衣,上绣着蟒纹。昭华公主看不清他面孔,却见他手掌如苍劲的梅枝,十分坚韧有力,只是苍白了些。 章爵虽有些不乐意,但他那样的人竟没反驳卫玄的话,一时竟安静下来。 第015章 015 昭华公主倒是并不意外。章爵曾经做过北宫舍人,又是太子党羽,跟卫爵有一种隐晦的上下之别。 她见着卫玄已把车帘拨开,招来章爵来跟前,低声密语说了几句话。昭华公主知晓卫玄心机深,也不知晓卫玄又在谋划什么,不觉为之气闷。 然后昭华公主的目光又不觉落在卫玄身上。上午的阳光微润,落在卫玄面颊之上,卫玄面颊虽有些苍白,却容色极盛。卫玄不知晓在跟章爵说什么,面色微肃,眼神极是认真。昭华公主对于两人交谈并不感兴趣,左右无非是些勾心斗角。 第28章 这样瞧着时候,昭华公主心里蓦然浮起一缕酸涩焦躁,不觉侧过头去,不愿再看。昭华公主倒想起一桩传闻,说这死里逃生的卫玄其实是庶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卫玄既然得宠,自然不免会有一些嫉恨,于是便有一些话语进行编排。不过那个故事却是编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一定故事情节,情节还十分狗血,让人有探讨欲。 传闻卫玄生母乃是楚地的一名巫女楚负。巫女常年避世,居于山川沼泽之中,藏于山峦轻雾之中。巫女本人却是肌肤如雪,花容月貌,声婉如莺。阳羡侯与之结识,便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巫女还诞下一子,却被阳羡侯抱走,寄养在正室夫人名下。 卫玄容貌肖其母,容貌颇为俊美,面色也是微微苍白,如笼上了一层山间的雾气。昭华公主窥见卫玄苍白的面色,便联想到这个故事。 当然如今,也没什么人会在卫玄面前不知趣的说这个故事了。 昭华公主心底烦意越盛,她随意张望,却发现了那位谢五娘子的异态。谢冰柔头垂下了,袖下的手掌也捏成手掌,似轻轻抖了两下。昭华公主瞧在眼里,便挑了一下眉头。 京城里喜欢卫玄的女郎很多,如今大约也要再多一个了。那些女郎不明白卫玄深沉,只是喜爱他出挑的容貌,还有那个悲苦而传奇的身世。这谢五娘子无非是其中之一,也并不稀奇。 卫玄说完了话,却多看了谢冰柔一眼,然后说道:“谢五娘子方才说得极是,也说得极好。” 谢冰柔回了个作揖礼,她似有些紧张,并没有说话。 章爵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未再纠缠,元璧便将谢氏二人应入府中。在昭华公主看来,元璧无非是替鲁莽的元四郎解围。元斐对那沈婉兰实在是太过于言听计从了。 昭华公主忽而有些懊恼自己今日穿的是男装。其实她穿男装也好看,别有一番风情,可她自觉穿女装更漂亮。她又想今日谢家五娘子就是女装,还颇有几分美貌。 谢冰柔入了梧侯府,犹自觉得心口仿佛泛起一缕锐痛。她慢慢掐了一下手心,使得自己清醒些,不要失仪。如今她离开对方视线了,却犹自觉得心跳极快。 她是极惧卫玄的。 不过这一次总归比上次好些,谢冰柔暗自心忖如若多经历几次,大约就脱敏了。 她想起小卫侯跟章爵说话的样子,卫玄也许说的是什么秘密,又或者不过是因其天性谨慎,所以刻意压低嗓音。 但谢冰柔懂唇语,读出了几个词,说什么梧侯、楚地,逃脱之类。这大约是什么秘密,若非谢冰柔不敢多看卫玄,一定能读出更多。 念及于此,谢冰柔也不免暗暗责怪自己,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实在是过于丰盛了。 她这一次,终究多看了卫玄几眼。伴随谢冰柔内心情绪渐渐平复,她还有心情复盘。 卫玄容貌并不吓人,也没有什么冷肃凶狠的戾色。相反,他凝神说话时,就像是寺庙的菩萨,沉静威仪,又仿佛带着几分宝相庄严。 他容色极盛,只不过威势极重,故而反倒压下了那片艳色。 谢冰柔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卫玄的样貌,觉得这是脱敏疗程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意一直被噩梦所困,哪怕这个梦有些玄学。 阿韶这时候才拉住她,替谢冰柔整理头发。方才章爵那一鞭虽未将谢冰柔打中,但劲风拂过,也将谢冰柔发丝给弄乱几缕。阿韶心里埋怨章爵,嘴里却不好说出来,只匆匆替自家姑娘整理好头发。 元璧在一旁瞧着,没说什么,可人却是在暗暗观察。 他看着谢冰柔侧脸,觉得这位谢家五娘子好似一朵安宁的芙蓉花。 元璧盯着这张宛如芙蓉花般面孔时,便似觉得左脚的足疾已经消失,那腿也已经不会疼了。这样的疗效让元璧觉得颇为有趣,他却没有说什么,只安顺站在一旁。 元璧脸色如常,可一旁元斐却发现了几许端倪。 大兄替自己解围也罢了,如今竟似要陪谢五娘子去验尸?那倒是奇怪了。大兄是护公主来梧侯府的,原本该在公主左近,何必如此? 但元璧日常虽不怎么发脾气,样子也温和,元斐却有些怵他,也不好多问。于是这一行人则齐齐去了梧侯府的冰窖,去查看死去九郎是尸体。 谢济怀并非亲眷,今日又不是奉官命,故而被留着偏厅奉茶。 一入冰窖,便有一股彻骨寒意涌来,令人不觉打了个寒颤。 梧侯府这个冰窟,本来是储冰供夏日消暑的,可如今却用来摆尸体。而素娥之所以留尸体保存,也不是专门留下了给谢冰柔验尸,而是为了给查出真凶一点压力。 关键时候,素娥还可以抚尸而哭,为子喊冤,那自然不能缺这关键道具。 所谓入土为安,如果死去的孩童不能下葬,那这件事便没算过去。 元斐也不觉皱起眉头,过两日梧侯就要做寿了,可如今梧侯府里却还停着一具尸,那岂不是让梧侯一家为难? 元仪华虽把阖府上下拿捏在手里,可薛留良不点头,阿姊总不能抢了孩子尸体烧了。 瑞儿死的时候只有两岁,并没有正经名字,还还未上族谱。古代孩子夭折率高,很多人家是等孩子到了三岁才取名以及入祠堂的。过早夭折的孩子,甚至不会序齿,于是在族中兄弟姐妹排行里也不会留下痕迹。 第29章 故而梧侯府虽死了个孩子,但梧侯寿宴如常进行,也不是那么不可理解。 本来这件事情低调处理只是一桩小事,且不会影响梧侯做寿,可兄婿偏偏不依不饶,将这件事情闹得极大,扯得满城风雨。 如今惹得小卫侯来此,还不知晓怎么了结。 元斐便想,谢五娘子若能替阿姊证明清白,那倒是好了。 地窖里烛火摇曳,元斐忽而想起了章爵的话,那便是倘若人真是自家阿姊元仪华杀的呢? 地窖里寒冰森森,元斐蓦然打了个寒颤。 这时他却瞧见自家兄长解下了披风,盖在了谢冰柔身上。元斐瞪大眼睛,大兄倒是极少亲近女眷的。 他听着元璧说道:“冰窖里寒冷,五娘子当心受寒。” 灯火微微,照在谢冰柔那张脸孔之上。谢冰柔五官姣好,灯火映衬下倒仿佛有些柔弱。元斐性子软绵,素来又是怜香惜玉的,心忖五娘子倒确实应该被照拂一二,更何况还有婉兰的面子在。今日章爵咬出那桩事,要是五娘子替自己美言几句,说不定婉兰还能消消气。 谢冰柔本欲拒绝,可元璧动作很快。她回过神来时,披风已盖在自己肩头。此刻再推拒也未免着于痕迹,于是轻轻向元璧道了一声谢。 元璧素来好洁,又爱用香,披风上有淡淡龙涎香的味道。龙涎香是贡物,数量稀少,谢冰柔从前也只闻过一次。 接着便是验尸。 死去的瑞儿才两岁,因被放置在冰窖,又是新死几日,故而并未发生腐败。尸体异味并不大,露出的肌肤呈现一种略苍白的死灰色。 死人皮肤差不多都是这样奇怪颜色,这是因为人死后血液随重力下沉,形成尸斑。而肌肤因为缺血,就会格外苍白。 元斐本来只是相陪,可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缕莫名的惧意。他情不自禁的看了谢冰柔一眼,谢冰柔神色专注,并没有什么惧怕之色。于是元斐也不好说什么了,他心里却想,五娘子胆子可真大。 眼前的童尸应当被清理梳洗过,衣衫崭新,面颊也没什么秽物。谢冰柔之前翻阅过谢济怀私拿的卷宗,知晓瑞儿死前有抽搐、呕吐的症状。如今孩子身上整洁,自然被打整梳洗过缘故。 素娥哭诉孩子是中毒身亡,不过童尸倒并不像在影视剧里那样面如锅底,漆黑一片。童尸的面色跟寻常死人也没什么差别,也没有七孔流血。 这倒也不能说死者不是中毒身亡,因为只有俗称砒、霜之类的砷中毒,或有可能因为血管破裂色素沉淀形成面皮青黑。 那这就有些麻烦,因为古代验毒以及确定毒药种类并不容易。廷尉府也派人来检验过尸首,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想来也是颇为头疼。 如今谢冰柔能勘察的,就只有这具被清洗过的童尸。 她先端详了童尸的面容,死去瑞儿面颊上并无掐痕,亦无别的暴力痕迹,不似被人强行灌入什么。 阿韶打下手,把瑞儿尸体衣衫褪去。谢冰柔注意到这衣衫是从后剪开,套系在身体之上。她估摸着清洗尸体时,正是尸僵形成期,尸体手足不能弯曲,故而选择这样的方式。 好在如今已经过去了几日,尸僵早已缓解,阿韶褪衣也并不费力。 童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伤痕,无刺创、掐痕等,并没有生前遭受暴力的痕迹。 谢冰柔想了想,说道:“阿韶,你打开他嘴唇看看。” 既然素娥替孩子打理时因为尸僵只能套穿衣衫,那想来也不方便清理童尸的口腔。瑞儿生前呕吐过,口中应该还留有一些秽物。 人体尸斑形成固定后,就会一直存在,直至尸体腐败。但尸僵则不同,尸僵根据温度不同,一至两天后会逐步缓解。哪怕眼前童尸放在低温的冰窖里,三日后也会尸僵缓解。 所以阿韶先取出特制工具,她再去撬开童尸的嘴唇时,也并不费力。 然后冰窖里就有一股子的酸臭味。 第016章 016 元斐慌忙掩鼻,心忖这地窖里的冰大约是不能用了,夏日里也不好取这里的冰镇果子吃。 阿韶倒是娴熟取出小竹片,刮出童尸口腔牙侧舌上的秽物。 这些污物被刮在一片黄纸上,送至谢冰柔面前。谢冰柔放在几上,移灯过去看,又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弄。 秽物中有些未嚼碎的植物叶脉,还有一些叶片碎屑。这绝不是幼儿的日常饮食,只是这叶子嚼得稀碎,谢冰柔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叶子。 但死去的瑞儿日常活动范围有限,谢冰柔便想去案发现场去看看。 元斐能指望的有限,但她跟元璧说一说,元璧点点头时,那这件事便妥了。 案发时候的叠竹阁如今已是不住人了,却犹自有人看守。有元璧领路,侯府下人也不敢阻拦。 元斐心里便有些羡慕,元仪华纵然嫁人了,可仍对元斐管束极严。比如那桩跟崔家三娘子的婚事,就是元仪华想要极力促成的。 可阿姊却从不敢插手大兄的事,因为大兄是个有主意的人。哪怕大兄容谢家五娘子入府查案,元仪华这个阿姊怕也不会说什么。 离开了冰窖,谢冰柔便已摘了披风,向元璧道了声谢。 谢冰柔也隐隐觉得元璧待自己好似极宽厚,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也未去细想。 她踏入厅中,房间里布置清素淡雅,几上还摆着两盆山踯躅,花朵雪白,素雅之极。 第30章 山踯躅就是杜鹃花,倒也常见。 然而这样常见的花,却带着可怕的危险。杜鹃有些颜色无毒,这样白色的却是有毒的。 带毒的白杜鹃花香无毒,不会因为气味使人中毒,本来用以观赏也是安全的。但其花、叶汁液中藏有毒素,可令人呕吐、手脚麻木、呼吸困难。成年人自然不会随便去嚼杜鹃花叶子,可孩童就不一样了。 两岁的孩子总是喜欢将能抓到的东西都塞在嘴里,再嚼一嚼。 大胤偏偏还未流行椅子,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日常也是席地而坐,桌案茶几也比较低矮。如此一来,便算是幼童,也能碰上这白杜鹃花的花叶,发生误食吞服。 死去的瑞儿身上并无外伤,也无强迫吞咽的痕迹,那莫非是一桩意外? 谢冰柔凑近瞧瞧,发现其中一盆白杜鹃上确实有叶片被折摘的痕迹。房间里确实点尘不染,可花盆边沿却滴了几滴膏状物,叶片、土壤、花瓶上有一些细小活物有序爬动,赫然正是蚂蚁。 谢冰柔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她取出一片细木片,轻轻蘸取一点,凑鼻端嗅了嗅,发现果真是蜜糖。正是蜜糖的甜香引来蚁虫在花盆里爬动。 有人把蜜糖涂抹在白杜鹃的叶片上,针对叠竹阁里的小孩子设下了一个巧妙恶毒的陷阱。 小孩子喜欢随便抓东西吃,蜜糖涂过的杜鹃叶片又是甜的,于是孩子就会有很大概率吞食下白杜鹃有毒的叶片。 如此一来,便是没有在案发现场,也能杀人于无形。 谢冰柔心里冷了冷。 那杀人者又是谁呢? 另一个小妇杜芙在府上虽无声势,可只要设下这个陷阱,人不在现场,也能害死别人的孩儿。至于正室元仪华,她为了应付宠爱小妇的丈夫,手段隐蔽些也说得过去。 谢冰柔察觉到这个陷阱,却暂时却不知凶手是谁。 她沉得住气,就算有什么发现,也并没有说什么。元璧却是认真端详她的面孔,不觉若有所思。 然后谢冰柔仔细搜罗了现场,房间似是打扫过,除了那盆白杜鹃,并没有别的什么发现。谢冰柔检查得仔细,并没有不耐烦。可陪同她的元斐却觉得有些无聊,不免左顾右盼。 元斐忍不住打量自家兄长,发觉元璧容色认真,目光微凝,没有半点不耐。他打量了元璧一阵,便发现元璧是在极专心看着谢冰柔的一举一动。元璧面上神色不多,但目光总是随着谢冰柔的走动而移动。 元斐从来不知道兄长会用这样专注眼神打量一个女孩子。他想谢五娘子确实美貌可人,可京城其他美丽的花也很多,兄长为什么偏偏对谢五娘子这般专心呢?元斐是个感情很充沛的人,他又想这大约便是眼缘。 就像自己第一次看到沈婉兰,就觉得别的花再没有颜色,他也看得移不开眼。 元斐脑补无数时,却被元璧侧头深深望了一眼,吓得元斐赶紧收敛了心思。 谢冰柔已经抽出了架子上一卷竹简,是一卷正在抄的小品般若经,墨迹犹新,抄写也没几日。佛经枯燥、乏味,抄经大约也是为了静心、攒功德,又或者为了打发消磨时间? 谢冰柔也知晓梧侯府的狗血宅斗故事,素娥是侍婢出身,虽识得字不至于是个文盲,但文化水平并不高。 竹简上抄写的经文字迹娟秀,书法水平颇高,那就是那个家道中落却颇有才气的小妇杜芙? 谢冰柔又取出了旁边一卷帛画,看落款果真是杜芙所绘。杜芙没有绘人,爱好画物,帛画上画的是兰草和花鸟。谢冰柔观其画风细腻,构图精巧,画工是有一定水平的。 这时阿韶也打听了一些消息回来。 谢冰柔勘察现场,阿韶就跟人唠嗑,还真唠嗑出许多故事。 杜芙虽然是小妇,却自负清高,很少奉承薛留良,反倒是薛留良主动示好。她也不算惺惺作态,欲擒故纵。倘若她肯真花一二分心思在薛留良身上,也不至于失宠。她不着急生孩子,又不愿意讨好薛留良,别人都说杜芙未嫁人前心有所属,另有个心上人,所以对薛留良不冷不热。 这次迁居,素娥归来,薛留良就对杜芙很不客气。那日杜芙归来,就被拦在门外,一应物事皆不许取,只让她带个小婢走去偏院。府中的婢仆后来才知晓,这屋子要腾出来给素娥居住。 下人们也不免觉得薛留良太薄情了点。有人说是因为杜芙私会旧情人,激怒了少君,所以才被如此羞辱。 反倒是夫人仁慈,对之多有救济。元仪华看偏院简陋,给杜芙置办了些日用家私,衣衫首饰,免得杜芙在偏院太过于狼狈寒酸。这妻妾之间,竟还算和睦。 不过大家又说纵然素娥归来,其实夫人也并不如何在意。夫人招杜芙来分宠,其实对情爱并不怎么在意。再者她虽不得夫郎喜爱,但主君和君姑却十分喜爱这个新妇。既然如此,那少君自己的想法也并不如何重要了。 至于死去的瑞儿不过是庶子,梧侯显然更在意嫡孙,从来不肯多看这个庶孙一眼。素娥曾带着这个孙儿送至梧侯跟前,却被梧侯逐出去,少君还得了一顿训斥,落得十分没脸。 这桩案子外边传得沸沸扬扬,但梧侯府的下人们倒觉得夫人似乎不会做这件事。 这梧侯府中,别说素娥这个小妇,便是薛留良这个少君,也不能对元仪华如何。 第31章 阿韶将自己打听到的议论娓娓道来,元四郎也听得目瞪口呆。元仪华是他阿姊,然而这里面有许多事竟是他不知道的。 实则府中的婢仆在主人面前又岂敢胡言乱语,便是廷尉府差人查问,仆人们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也不敢妄言。 倒是阿韶这个婢子伶俐乖巧,跟人聊熟了,反倒能套出话来。 元四郎不免多看了阿韶几眼,他也是个见到女郎心里就不免去点评一二的。阿韶虽非美人儿,但一双眼睛大大,面目清秀,也是有几分动人之处。 听阿韶说完,元斐亦忍不住笑了笑:“是了,阿姊绝不会做这等事。” 可谢冰柔的心里却是跳了跳,一颗心往下沉。 是了,杜芙人离开了叠竹阁,可她绘的帛画,抄的经文却留在了叠竹阁,并没有带走。并不因为杜芙不想带,而是因为她离开时十分狼狈,并没有机会拿走? 因为这些东西并不属于她,她的一切源于薛留良的宠爱,可如今薛留良的宠爱却回到了复宠的素娥身上了。如果薛留良要将叠竹阁留给素娥住,那么杜芙连叠竹阁的门都进不去。 薛留良故意落她的脸,杜芙连收拾细软的机会都没有,还要元仪华给她添家私。就算杜芙满心不甘,有意报复,她也没机会回到叠竹阁,更不能把蜜糖涂在杜鹃花的叶子上。 如果不是杜芙,还会是谁呢? 难道真是元仪华? 谢冰柔心里跳着,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这时,却有婢子前来,却是元仪华请谢冰柔和元斐前去叙话。 主家邀请,谢冰柔也不好不去。不过临走前,她跟阿韶耳语几句,让阿韶再去打听一些事。。 元斐暗暗皱眉,他并不愿意见这位强势的阿姊,却也莫可奈何。阿姊说不定会怪罪自己带谢五娘子入府验尸,元斐心里便不由得发怵。 元斐跟谢冰柔去见元仪华时,还未进门,就恰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往外跑出来。孩子比较顽皮,脸颊跟衣服上都沾染了墨汁,见着元斐便求救。可元斐也无可奈何,他还觉得自己自身难保。 元仪华在梧侯府生了一子一女,乱跑的就是元仪华的儿子薛旭。 薛旭十分顽皮,他向元斐求救时,谢冰柔瞧见他嘴唇和牙齿都沾染了墨水。 可一个顽皮的孩子总是会害怕严厉的母亲的。 薛旭逃跑失败,被拎回来打了几下手心。管妇下手重,因在元仪华跟前,薛旭也不敢叫。元仪华让薛旭受过罚,才用手帕去擦儿子面颊上墨水,再让婢仆将他带下去梳洗。 谢冰柔来梧侯府前,听了许多元仪华的传闻。 有人说她性子强势,又善于嫉妒,也许当真容不下小妇生的庶子。也有人怜惜她不受丈夫喜爱,薛留良竟狠心告上廷尉。于是谁都会觉得此刻元仪华处境十分不易,日子怕是有些艰难。 但谢冰柔真见到元仪华了,倒也没觉得元仪华怎样的惴惴不安,处境也没见怎么艰难,似乎也并不需要旁人替她解围。 元仪华甚至还有余暇理会别的,她盯着元斐,当着谢冰柔的面说道:“四郎,春光正好,你也该与崔三娘子走一走,赏一赏这胤都的春光,何必没事往我梧侯府跑。难道,还当真是担心阿姊不成?” 元斐心里便想要苦笑,崔三娘子性子十分骄纵,怎及得上沈婉兰?娶这么个女娘回家,岂不是像阿姊管住姐婿一样,日子也没什么滋味? 只是元仪华作为长姊从小管束家中弟妹,纵然嫁人了,元斐也不敢如何反驳。 见元斐不答,元仪华目光落在了谢冰柔身上。她目光十分锐利,嗓音平缓:“我听下人说府上来了五娘子这么一位贵客。五娘子,阿斐性子虽然优柔寡断了些,可品行纯良,教他的大儒也说他聪慧伶俐,颇有慧性。人本如玉,需要好生打磨与爱惜。你若有一块美玉,定也不愿意他沾染什么污秽。” 谢冰柔没想到还有这种剧本,不觉挺直了背脊。 元仪华继续撕:“你家养着的沈婉兰虽是门客之女,但品貌出色,难怪阿斐喜欢,只能说这世间之事本便两全。但阿斐虽要娶崔三娘子,可恐也断不了这份情意。若沈姑娘愿意,给阿斐做小妇,元家也不是不允。” 谢冰柔便说道:“我谢氏养出的女娘,从来不给人做小妇。” 第017章 017 谢冰柔心底也是有些怒意的。她知晓元仪华这样说并不是当真想让沈婉兰做小妇,但元斐眷念不舍,元仪华便盼望被纠缠的女娘自己知难而退。 年轻的女郎总是脸皮薄,大约也受不住重话。 元仪华也许并不介意得罪谢氏,又或者觉得作践沈婉兰不算得罪谢氏。 但谢冰柔并不这么认为,所以谢冰柔说道:“只有家境艰难的人家,才会将女儿送入后宅做小妇。夫人收杜姬为妾分宠,如置器物。谢家薄薄有些家资,还是养得起家中几个女娘。” 元仪华微微冷笑:“这就是谢家的教养?” 谢冰柔答:“一个教养良好的公子,与一女娘定情,想要毁去自己说过的海誓山盟时,便应当自己分说明白。而不是躲在阿姊身后,任由别人替他言语。否则非但显得薄情,还显得没什么担当,又如何配称美玉?” 元斐性子软绵,被谢冰柔数落时竟未生气动怒,反倒有些惶恐。 第32章 他想五娘子尚且如此动怒,婉兰听她转述岂非更加生气? 方才阿姊说让婉兰为妾,纳做小妇时,元斐竟颇为心动,觉得不失为一桩极好的解决办法。也许这样,家里才最容易同意他跟沈婉兰长相厮守的。而谢冰柔的反应方才好似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使他清醒过来。 这时却有人附和道:“谢五娘子说得不错。” 元仪华抬头瞧见来人,也微微一怔,说话的是元璧。元璧嗓音是温和的,仿佛也并并不是针对谁,只是觉得谢冰柔说得有道理罢了。 元仪华似有些吃惊,可终究也并未再说什么。 元璧目光却是落在了元斐身上:“阿斐,今日你该做出抉择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为残忍的事。” 元斐却面露犹豫,阿姊的眼神很是严厉,可他知晓不单单阿姊想自己跟崔三娘子在一道,元家其他人都是这样想。 他忽而伸出手,扶住额头,说道:“阿姊,我头疼厉害,要去歇一歇。” 元斐知晓该向谁撒娇的,元仪华强势,反倒元璧言语温和也很是讲理。然而他素来怵自家这位大兄,却知晓阿姊会疼他。 果然元仪华虽皱了一下眉头,可还是令人扶着元斐去歇息。 元斐被扶下去时,他只觉得元璧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不觉打了个寒颤。元斐又想,大兄为什么会来这儿?是跟阿姊有些话说,还是特意来看看谢五娘子? 谢冰柔心里为沈婉兰轻轻叹了口气。她旋即便想,这满京城的人都在问,元仪华是凶手吗? 她想元仪华是个太过于强势之人,喜欢一切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但只要阿韶打听清楚一些事,运气好些,说不定就能圈出凶手。她看到元仪华后,心内就有一些模糊的想法,脑内隐隐有一根细线,能将一切逻辑都串起来。梧侯府的这桩闹得沸沸扬扬案子,仿佛也终将要浮出水面。 然后谢冰柔便看到了阿韶,阿韶正在门头探头探脑。 于是谢冰柔便说道:“夫人,我家婢子想入内和我说几句话。” 元仪华皱了一下眉头,倒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见阿韶如轻快的鸟儿掠至谢冰柔跟前,又叽叽咕咕的在谢冰柔耳边说话。 谢冰柔的眼底渐渐生出了一缕光辉,她已经勘破梧侯府的迷雾,于是这桩案子的真相便不由得清晰起来。 这时候薛留良的爱妾素娥还在房内发怔。 不知怎的,素娥内心泛起了一缕不安。女子总是敏锐的,会觉察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就好像鸟兽会嗅到什么时候会下雨,天空什么时候会变化。 那么作为一个女人,也会在嗅到危险时生出警觉。她想捋清楚这缕不安的来源,难道因为自己将夫人开罪太狠了? 不会的,少君如今正满心悲愤,夫人也不能如何。 现在薛留良内心就好似燃起了一把火,正熊熊燃烧。如果不是薛留良上报廷尉,那么自己瑞儿的死根本激不起丝毫的水花。一个尚未记上族谱的庶子,他的死去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落水,激不起丝毫的水花。 薛留良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内心充满了忿怒。而这样愤怒不单单为早死的瑞儿,还为他的郁郁不得志,他在这个家的憋屈、郁闷。 而这样的一把火,却是素娥点燃的。 瑞儿死了后,她抱着自己孩子,那时心里真是悲痛欲绝。可奇异的是,素娥在悲痛时还有一缕异样的清醒。 她想,瑞儿终究已经死了,自己又应该怎么办呢? 她还年轻,身子也不错,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素娥既要替自己打算,又要替自己孩子讨回公道。 薛留良出门办事,要明日才回来,可孩子已经死了。她抱着自己孩子的尸体,看着自己孩子身子渐渐发凉发硬。 直到天快凉时,她才好似回过神来,她心里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素娥唤婢子进来,一同打理了瑞儿的尸首。瑞儿死前呕吐过,酸臭不堪,自己这个母亲可以不介意,但薛留良未必可以。薛留良自幼骄纵,又素有洁癖,孩子身上有那么些秽物,哪怕是亲骨肉,薛留良也定难接受。 要让瑞儿的死引起他那父亲的同情和愤怒,这个孩子必定要是干净且可怜的。于是她擦去了瑞儿身上污秽,还替死去的孩子换了一身衣衫。 她替瑞儿换衣衫时候,孩子的身子都开始发硬了。所以素娥只能流着泪,用剪刀将瑞儿原本的衣衫剪开,再重新套了一件衣衫。 然后,她才抱着孩子跑去薛留良跟前哭。 她说瑞儿临死前,口里一直唤着父亲,想见见薛留良。可瑞儿死前只是尖尖沙哑的叫,没有叫任何人。 但薛留良却已经感动了,他流着泪握住死去孩子的手掌,眼睛已经发红。 于是素娥就从他眼里看到了愤怒,素娥不知晓这样的愤怒会带来什么,但她已从薛留良的愤怒里得到太多了。 素娥想,少君只是个孩子,哪怕少君已经有不止一个孩子了呢。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镜子里容貌。这张脸也可称清秀,但比起元仪华那样的美人总归是逊色良多。但作为小妇,只要懂得薛留良是个孩子的道理,就能以柔克刚,从中得到许多。 薛留良是个孩子,孩子的愤怒会持续多久呢?素娥并不觉得他一定就能替自己母子讨回公道,但薛留良这个孩子今时今日的愤怒是没那么容易平息,是很要闹腾一会儿,更会让元仪华成为满京城的笑柄,成为别人口中的毒妇。 第33章 那样,也许她方才会稍稍出一口气,也能使薛留良的心更向着自己。 这样想着时,素娥的手掌已经开始摸向自己小腹,她想着自己该再生个孩子了。她是很坚强的人,薛留良还在愤怒时候,素娥已经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做打算。 这时有人向她房间走过来。 那人推门而入,素娥面颊顿时流露出温柔神色,因为来的是薛留良。 可下一刻,素娥却为之一怔。 薛留良身后之人,是梧侯薛重安。 再过两日就是薛重安的七十大寿,这位随先帝征战沙场的老人精神矍铄,目光如电,极具威势。 他素来看不上素娥,也从来不理会儿子这个小妇,日常也绝不肯对素娥多说一句话。 哪怕是素娥抱着亲孙儿往前凑,梧侯也绝不肯多看白白胖胖的孙子一眼。 素娥回过神来,急忙跪伏于地行礼。 可内心的不安却在素娥心里一圈圈回荡,使得素娥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知晓梧侯看不起自己,素娥也甚是畏惧这个梧侯府的主君。对于薛重光而言,梧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只能是元仪华。素娥内心有一个很隐秘的想法,那就是梧侯终究是会过世的。 只要梧侯过世,一切都是少君做主了。 薛重光再精神,也熬不过岁月流逝。等到薛留良成为梧侯府的主君时,自己这个被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小妇就能抬起头来。 随薛重光入内的,还有薛重光的几个贴身侍卫。那几人分明也经历过军中杀伐之事,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之味。 素娥只敢看薛留良,她发现薛留良的脸色十分难看。素娥察言观色,遂不好说什么。薛重光没有让她起身,她也只好继续跪伏在地。 薛重光已经坐下来,薛留良也只能站在一边。 薛重光缓缓说道:“良儿,为父当年依附太祖,得封彻侯,到了你这一代,你却是庸庸碌碌。而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也不过是你的家宅不宁,妻妾争风。身为一个男儿,你大约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名声。” “可你也无可奈何,想来你觉得,我并没有给你足够的机会,我也并没有倾尽全力栽培于你,对不起你心中抱负。” 薛留良惶急说道:“孩儿并无此心。” 那面上的惶急竟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不满自己的妻子,也许因为妻子是父母所挑,那么元仪华这个妻子便成了父母压制自己的象征。可他虽与元仪华闹腾,却从不敢对父亲无礼。 因为薛家如今的声势,是源于父亲立下了赫赫战功。哪怕他对妻子的反感是源于对父亲的反抗,他也是绝不愿承认这一点的。 薛重光抬抬头,阻止儿子继续陈情,他缓缓的继续说下去:“当初太祖立国,封赏了大大小小功臣。但楚人被封彻侯者,也只有两位。一个是为父,另一位便是小卫侯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已经亡故的老阳羡侯。” “当初楚王跟太祖争天下,我与老阳羡侯皆是楚王手下。楚王无德,于是我们二人弃楚王而投太祖。太祖仁厚,也确实赐了这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不枉薛氏当年的一场投诚。可太祖更器重的,却是那些一开始便随他举事的同乡。而我们这些打上楚人印记的功臣富贵是有的,但向上却难。” 说到了这里,薛重光眼里似有炎炎火焰。 他嗓音越低,声调越沉:“薛家富贵是有的,只是挤不进最顶尖权势,所以我让你娶了元家的女儿仪华,想让薛元两家多有走动,更想让两家血脉合为一处。时间会改变许多事情,渐渐的,别人眼里薛家便不再是什么前朝旧贵,倒更像是后族势力。你和仪华的孩子跟未来的皇帝是表中之亲,可以以此机会向新君表忠心。” “你以为我想借元家之势?错!我薛家起势,自然要靠薛家儿郎攒功立业。我只想薛家融入这崭新的王朝,让人忘记我们曾经的楚王降将身份。等到王朝渐固,曾经的什么诸侯国,也都不过是前尘旧事,这天下之人统统皆是大胤子民。” 薛留良听得冷汗津津。父亲已经开始了布局,而他的婚事也家族未来的一部分。父亲显然不想薛家只有寻常权势的,只想要更进一步。只不过这一步要慢慢布局,要耐得住性子。 薛留良听得心思激荡,一时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可素娥的心却不断的往下沉。 主君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已经昭示自己的命运了。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于是一定要收场。那么自己这么一个小妇,又怎么能碍了侯府的大局? 她显然会成为牺牲品,又一次被送出府。这一次是侯爷安排,薛留良未必有机会再来看自己。日子久些,薛留良也会渐渐淡忘自己,不记得自己这么个人。 这才叫快刀斩乱麻,可自己怎么办?少君会为自己对抗妻子,却绝不会为她忤逆父亲。 可素娥显然想错了梧侯了,下一刻,一片帛布娴熟的缠绕住她的脖子,狠狠一勒。 她本来低伏的脖子被提了起来,瞬间被勒得面颊通红。 这剧情癫得很。 第018章 018 薛重光早年也有别的儿女,不过那时连年战乱,早前的妻子与儿女都没了。等大胤建立,他方才新娶了妻子,也有了薛留良。 薛留良长于安乐之地,性情上还比较温顺多情。可薛重光却不同,他早年见过太多的死人,杀过的人能叠成小山。战时的人命不算人命,见得多了也无所谓了。 第34章 到了如今,素娥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委实不算什么。 素娥是薛留良心爱的小妇,可薛重光偏要却在薛留良面前将之绞杀。他不屑私下处置,他要薛留良同意这件事。 薛留良向前一步,似要阻止,他呵斥的话到了唇边却说不出来。 也许因为是父亲的积威,也许他心里觉得薛重光说得有些道理。 素娥却挣扎着攥紧了薛留良的衣服角,她抬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淌落,那模样显得有几分的可怜。她的手死死攥紧薛留良的衣服角,就好似落水之人死死攥着一块浮木,充满了对生命卑微的乞怜。 而素娥也因呼吸不畅,不觉嘴唇张开,舌轻吐。她发出啊啊沙哑的声音,说不出救命求饶的话,可眼里却充满了浓浓的恐惧。 伴随缺氧,素娥手指的力气也是小了。 她耳边听着薛留良说道:“可是父亲,如今京城里对梧侯府的议论也是沸沸扬扬,倘若素姬就这样死了,岂不是落了话柄?” 薛留良没有直接反驳自己的父亲,可听他言语,终究是想救一救素娥的,只不过说得很委婉。 薛重光当然有很多说辞可以反驳自己儿子。 比如京城之中每天都有很多流言蜚语,热情也只是一时,伴随素娥消失,谁又会日日议论呢? 薛重光还可以反问薛留良,时至今日,难道薛留良还想让素娥做正室?恐怕薛留良也知晓那是少年时的糊涂话,只是一口气过不去罢了。 但这些话薛重光统统没有说。 薛重光只叹息似惋惜说道:“孩子,旁人总议论你,说你优柔寡断,纠缠于女人堆里那些事,不够男子气概。可这本怪不得你,所谓居养体,移养气。薛家没有好的时局,不能为你谋好的前程,也使得你消磨在这些事情当中。” 他鼓励式说道:“你是我薛氏血脉,我亦相信,你与为父一样,是个能成大事,懂取舍的人。你让为父看看你的男子气概,证明你并不是别人口中那样的儿女情长般的小男人。” 素娥泪眼婆娑时,她恍惚间听到了薛留良呼吸渐促。然后,她感觉薛留良退后了一步。她虚软的手指捏不住薛留良的衣服角,只任由自己的救命稻草离自己而去。 男人的心机并不比女人的茶艺低,只不过男人很多时候把揣摩人心的手段用在朝堂之上,而不是消磨在后宅之中。 薛重光作为一个父亲,显然比一个小妇更会拿捏自己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本不该属于这儿的声音却在众人耳边响起:“梧侯,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嗓音微沉,并不显得锋锐,嗓音也是好听的。 可这样淡淡的语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无法忽视。 来客身后一道身影掠来,扣住侯府侍卫手腕。勒住素娥颈项的帛布就这般松开,使得素娥颈项一松。她像濒死的鱼般伏在地上颤抖,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喉骨传来的剧痛使得她不受遏制的轻轻发抖。 泪水从素娥眼角滑落,落在唇角又苦又涩。 卫玄立足廊下,未入屋内。阳光斜落,未润遍卫玄全身,只撒落他玄色蟒袍一角。 年轻的卫侯目光幽深,将梧侯府的这场闹剧尽受眼底。 接触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梧侯心底蓦然生出了一缕奇异的不快。卫玄太年轻了,年轻得让梧侯觉得他不配这般深沉。 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巴结上年轻的储君,便用这样目光审视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功臣。 梧侯沉沉说道:“原来是小卫侯,怎么会来理会这样的小事?” 卫玄似笑了一下,他态度并不显得倨傲,反倒显得和气:“当年太祖初入明都,只立大律三十,以此约束城中的秩序。可当大胤建立,明都变成胤都,于是便令人修订法律以治天下,总共有胤律三十九篇。这些是大胤国之根基,总是需要守一守的。” “再者陛下五年前也禁了大胤的贵族私下虐杀奴婢,违者要丈责三十,不过可以用百金赎刑。百金虽不算多,可私下杀奴终究是陛下不喜之事,梧侯何必如此。” 薛重光一闭眼,似深纳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说得是。” 素娥渐渐从巨大的惊恐里回过神来。也许她应当怪罪薛留良的薄情,心寒薛留良的冷漠,同时为自己奴婢身份自怜自伤。然而她终究没有,她想着小卫侯要是离开了,说不定梧侯还会要自己的命。 她现在不能让薛留良疏远自己,而是应该让薛留良生出歉疚和怜惜,好留下自己一条性命。 于是她挣扎爬到了薛留良的跟前,卑微的匍匐在薛留良的足下,手指又拽住了薛留良的衣服角。 当素娥抬起头时,她面上没有半分的怨怼,只有深情与怜惜。 她颤声:“我知少君难处,若能换少君安宁,妾死了又何妨?” 薛留良被说得动了情,不觉伸出了手指,擦去了素娥面颊上泪水,又是一番欲言又止。 薛重光和卫玄都静静瞧着,没什么意见要发表。梧侯蓦然心里叹了口气,他的这个儿子终究是个好摆布的孩子。梧侯甚至忍不住感慨,为何薛留良比卫玄年长许多,可卫玄却能深沉如厮? 这时候元仪华的婢子恰好赶来,她本来只是奉元仪华之命请素娥过去,因为据说谢五娘子已经断出凶手。 第35章 那婢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却不由得吓了一跳。 第019章 019 随那婢子一并过去元仪华那儿的也不仅仅是素娥,还有在场几人一并同行。 众人心思各异,薛重光瞧着卫玄背影,眸光亦越转深邃。 就像他跟儿子所说那样,归胤的楚将能得列侯者,也只有二人。除了自己,便只有一个老卫侯。 可老卫侯却并没有留在京城,而是打发去了封地。列侯身份虽贵,但却不似祁氏封王那样,能在封地享受任命官吏的权力。一旦去了封地,列侯虽可享得一地赋税,却并无什么实权。 除非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才能参与帝国真正的权力,就像如今的卫玄一样。 别人惋惜卫玄全家被屠,可这反而是卫玄的进身之阶。陛下开始对他放心,太子也将之引为心腹。这个年轻的北宫主事也开始网络自己之势力,只是与楚地旧属全无干系。他楚地之臣的身份已伴随全家被屠而被清洗干净,取而代之是太子心腹的新称号。 别人都说卫玄是踩着亲生父亲头颅谋取富贵,而那样的故事里,仿佛也有一点儿真实。 和旁人不一样,薛重光是认得楚地那个巫女的。 那年天下方定,卫衍归乡,彼时卫衍年逾四十,也有妻有子。可那祭祀的巫女现身,阳羡侯却盯得移不开眼睛。 年轻的巫女服黑衣,一曲祭舞跳完,便摘下了面具。那女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颇美,只是面颊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不似活人。 那时薛重光只看一眼,便移过眼去。那女娘虽美,却不似活人鲜润,竟好似什么山精鬼魅作祟。他不喜欢,卫衍却为此着了迷。 薛重光见过那楚地巫女,便知卫玄确实不是正室嫡出,只是寄养在正室名下。因为卫玄容貌和那楚地巫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不似那个女娘那样的鬼气森森。 别人都说那楚地巫女是要侍奉神明,保持处子之身,凡人沾之必遭灾祸。卫衍却不理会,扔将那楚地巫女纳为小妇,养在宅中。 可后来吴王世子却说,当年天生异相,有妖星红光吞吐,飘浮不定,卫玄就是那时出生的。 而如今,卫玄这颗帝国的妖星却是飘浮不定,不可琢磨。 楚地巫女滋生出的妖物如今却蛰伏于京城,披上了锦绣皮囊。 这时的梧侯府中,一道身影急匆匆的掠来,因为走得急促,少女面颊也不由自主的透出了两抹嫣红。伴随少女面颊泛起的红晕,昭华公主面上怒色愈盛,极是恼怒。 昭华公主得了消息,她匆匆赶来,然后一眼就瞧见了素娥。 素娥面上泪水虽被擦去,可眼眶犹自发红。她也未来得及用脂粉掩饰装容,此刻面色不免有些憔悴。 当然更重要的事,素娥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昭华公主不觉气得轻轻发抖。她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她推开门,就看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堂兄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现在卫玄仍跟当年一样,为了讨上面的人欢心,居然使出这样手段。 帝国的公主华贵可人,却被眼前的龌龊气得微微发抖,她忍不住厉声:“卫玄,你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她嗓音里颇多恼意,眼底亦不觉浸出了一缕水光。她生性慈悲,可卫玄这样的恶徒已是不可救赎。哪怕她不自禁留意卫玄,可她也有自己骄傲,绝难容忍卫玄这般的恶行。 昭华公主侧头,问素娥:“素姬,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只要说出,我必会为你做主。” 素娥却咚的一下跪下来,她恐惧得身躯抖了抖,但她应答得也很快:“公主误会了,妾因爱子之死,一时心灰意冷,生出了糊涂念头,竟欲自缢寻死。幸喜被人发现,将妾救下,才使得妾没做糊涂事。” 昭华公主自然不信,却知素娥是不会说实话了。她面上透出了一缕尊严受挫的忿色。她鄙薄素娥的懦弱,同时也有些心慌。 卫玄善于拿捏旁人性情里的弱点,兄长已将他引为心腹。而母亲呢?元后性子温柔纯善,可也太过于爱惜族中家眷。若元家阿姊当真犯下错事,也应当秉公处置才是,怎么能任由卫玄拿捏?虽然有些可惜,但如此方才能显得大胤皇室处事公正,为天下表率。不是吗? 为证皇室清名,那么就算牺牲元家阿姊一条性命,也是值得的。 昭华公主娇美的面颊蕴含了几缕恼意,望向了卫玄。 卫玄双眸如两泓沉水,被阳光一映,却显得又深又沉。那双眼里没什么表情,可昭华公主却觉得那里面似有对自己的讥讽。 显得她这个公主既年轻,又浅薄,很是愚蠢幼稚。 但其实卫玄眼睛里平静得什么都没有,他很少将什么爱恨放在心里,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就好似下棋人执棋,落子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昭华公主那样娇艳动人,映入了卫玄眼中,却无丝毫痕迹。 这时候,一颗棋子却是匆匆向此处掠了过来。 周歇今年年逾六十,曾是阳羡侯卫衍的部下。他原本有很好的前程,以他的军功也该有很好的富贵。可是如今,他却只是一个逃犯。 梧侯薛重光寻上了他,将他押入了梧侯府。薛重光问了周歇一个问题,那就是老卫侯究竟是怎样死的? 第36章 他知这大约是冲着卫玄而来。据说这位小卫侯如今展露头角,又得储君器重,又开始笼络势力。小卫侯这样的锋芒毕露,当日会惹得一些老臣不满。太子身为储君,应该更加和顺,也应该尊重老臣的意见,而不是放纵那些北宫舍人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这些年轻臣子的气焰,也应该压一压了。 那么便有人想要挑剔卫玄的过错。有人说卫衍当初实则是想附逆,若能证实,便能褫夺其爵位。卫玄身为逆臣之子,也不能立足于朝堂之上。 便算不能证明这一点,若能证明卫玄弑父,也是一项重罪。本朝以孝治天下,人若不孝,那便不能立足于天地之间。 然而周歇却迟疑起来,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抛弃亲眷,一个人隐姓埋名,自然是想要避开一些可怕的东西。更何况那些事情太过于干系重大,他也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于是周歇便被软禁在梧侯府中,可现在却有人却是在追杀他。 梧侯想要知晓周歇秘密,自然并不会想周歇去死。如今周歇急急而奔,追杀他的自然是另有其人。他手掌按着肩头伤口,鲜血却顺着指缝渗透出来,湿润一片,滴滴答答。 周歇呼吸已促,亦感觉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已向自己掠来。 然后他便瞧见了梧侯,当然他也瞧见了卫玄。他想起薛重光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现在他便想将那些秘密都说出来。 卫衍确实是卫玄所杀。 他亲眼看着十四岁的少年手中执刃,对着卫衍一挥,干脆利落割去了卫衍的头颅。卫衍的脑袋滚落于地,眼珠犹自瞪得大大的,直立的身腔却喷出了一蓬鲜血。 血雾喷撒,使卫玄那半边身子沾遍了血污,只显触目惊心。 十四岁的少年郎一双眸子却冷静得不可思议,血雨轻掩下,刚刚做出逆伦之事的少年双眸却沉得如两泓沉水。那一双眸如美玉,被遍身得血污滋养,竟似愈发好看。 周歇随卫衍南征北战,也杀了许多人,可那一刻却不觉为之心悸。寻常杀人者自带三分凶气,所谓人屠自是面目狰狞。 可鲜血滋养下,卫玄非但没有半分凶气,竟似有些菩萨面相。 纵是逆伦,却并不以为是错。 当然那也是十年前的事。 没人知晓卫衍的死因,据说卫玄赶至都城时,已经瘦脱了相。 然而只需十年光景,卫玄已是胤都最有前程的少年臣子。 阳光下,卫玄沉静若水,更是雍容华贵,很难让人想到他刚入京城时瘦脱相的模样。 周歇心中怒意愈浓,他已经决意道出当真真相,此刻他甚至哑着嗓子唤道:“梧侯——” 然而他的话却是戛然而止。 他背后要杀他之人已经追上,一把锋锐的剑挥过,对方精于杀人之技,娴熟斩断他的颈骨。 于是周歇的话戛然而止,带着他的那些秘密被这一剑斩断。 割头的一瞬间,一只手轻轻一扯,那杀人者很有技巧的飞快后退,免得沾染太多颈腔喷出来的鲜血。 而这个人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周歇无头的身躯瞬间喷出了大量的鲜血,甚至往上喷溅染红了树上的碧叶。 杀人者是章爵,他手里还提着一颗嘀嗒淌血的头颅。 章爵俊美面颊上锐意更浓,他口中却说道:“此人名唤周歇,乃是楚地逆贼,已逃脱十年,却不知为何,潜入了梧侯府中。此贼大逆不道,竟想要行刺梧侯,我亦只能当众斩杀。惊扰了梧侯与公主,还请恕罪。” 这样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昭华公主阵阵晕眩,她手心尽数是冷汗,只扶着身边宫婢方才不至于失态。 她知卫玄是故意的,章爵本与他是一路人。章爵狂悖无礼,可是却能被卫玄所用。这样的年少野心,正合该是卫玄手中一把利剑。而这不过是卫玄的冰山一角,只是今日卫玄并不介意旁人窥见罢了。 而自己身为大胤公主,自也不该被这些个伎俩吓住。她合该拿出公主的威仪,无视这些震慑手段。 然而昭华公主耳边却听到嘀嗒、嘀嗒的声音。她不去看,却知晓是章爵手里提的那颗人头在滴血。 目眦欲裂的表情凝固在周歇那颗死人头颅上,而这颗可怕的人头还在滴血。 昭华公主不敢去看。 薛重光脸色却冷得像是冰。 章爵宛如凶神,卫玄嗓音却是平静的:“当年楚地生乱,我父亲身边也有人附逆,周歇便是其中一个叛徒。可能梧侯不知道,当年我逃至京城,便将附逆之人记录成册,送至朝廷。周歇这个名字,便在这个名单之上。” 薛重光:“哦,原来竟然是如此?” 卫玄轻点头:“正是如此。” 卫玄身上未沾半点血污,可他却对眼前血腥之景习以为常,并不觉值得在意。 薛重光不觉眯起了眼珠子,他内心忽而生了一缕感慨。 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大胤成立才三十载,可经过了一番休养生息,已经呈现截然不同的光景。这片大地开始变得繁华,可也开始变得平和。只需要区区三十载,就能使得很多新的一代人长于和平安顺年代,并不知晓乱世的滋味。 故他们这些帝国功臣后裔之中,便少了一些锐意,就如梧侯府的少君薛留良。 可这样夹杂着血腥的锐意,却在太子身边疯狗似的北宫舍人出身的近臣上窥见。 第37章 就好似眼前的卫玄,就有视生死如寻常的气概。此子纵然放在乱世之中,也是有足够锋锐。 然后薛重光内心便泛起了一缕烦躁,他想自家府上区区一个稚子之死,却也不知晓还要闹腾多久。 元仪华令人传唤了杜姬与素姬。但连元仪华也未曾想到,梧侯会跟卫玄一并前来。 昭华公主也来了,她面色有些苍白,眼里却流淌一缕倔强,并不肯去休息。 卫玄身上并无半点血污,可他踏足入内时,却带来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目光自然落在了谢冰柔身上,这位谢五娘子确实是他布局以外的一步棋。就好似他不会想到,谢冰柔会声称已然断出了凶手。 谢冰柔容貌秀美,只是身子有些孱弱,似带几分病气。他见着那女娘匆匆起身,和其他人一道向自己几人行礼。谢冰柔手腕雪白,上挂着一双金丝芙蓉手镯。谢五娘子面生,但这手腕倒是瞧着有几分眼熟。 卫玄记忆力极佳,略一思索便想起来,谢冰柔入城之时似是窥探过自己。 他见谢冰柔身躯绷紧,也不像是胆大的样子。 谢冰柔倒觉得自己适应得还算良好,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近乎濒死的恐惧感,这一次她只是有些紧张。 纵然被那噩梦纠缠十年有余,但入了京城后,谢冰柔觉得自己脱敏工作还是做得不错。 此刻章爵却在屋外,他杀人时虽退得飞快,但到底沾染了些鲜血。他未换衣,所以也不入内,以免血腥味冲撞了内里的娇客。 他背脊轻轻靠墙,阳光从屋檐轻轻洒落在他身上,这位年轻的中尉司马被映出一片蓬勃的凶悍的艳意。 梧侯府的婢子撞见了他,瞧着他面上尚未擦去的几点血污,不觉花容失色,甚是惊恐。 章爵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第020章 020 侯府另一处,杜芙还在怔怔发呆。 往常在叠竹阁时候,杜芙可能还会抄经或者作画。可自从打发到了偏院之后,她便总是在发呆。她容貌还很年轻,很美丽,可整个人却好似抽去了魂魄,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鲜活气。 这几日杜芙总不免想起了从前,当然现在也是。 她坠入了从前的回忆之中,总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她的童年家境优渥,可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家境没落侯,她每日也绣几朵花,替人做些杂事,如此过活。 有一次她出城,在城外一户人家里做事,并且留宿在城外。傍晚时分她走至渭水河畔,远处的云彩如水墨勾淡,近处水纹浮动,夕阳给这波光粼粼的河面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绯色。那是夏日,她摘了鞋袜一步步踩入水中。那时候她的心情是那样忧郁,竟生出一个念头,便想将自己沉入这安宁的河水中,再也不起来。 这时候元仪华的婢女却已来到了偏院:“杜姬,夫人请你前去一叙。” 杜芙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等杜芙随婢女入内,她亦微微一怔。 人比杜芙想象的要多,不但梧侯在此,还有小卫侯,甚至还有陛下宠爱的昭华公主。杜芙眼观鼻,鼻观心,垂眉顺目。 但杜芙最留意的,却是放在案几上的那两盆山踯躅。那两盆山踯躅是从叠竹居里搬出来的,瞧着十分眼熟。 杜芙唇瓣轻轻翘了翘,却蓦然握紧了手掌,只觉得自己手掌心浮起了一层汗水。 这些日子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利剑眼瞧着要落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无所谓,可忽而间觉得好似喘不过气来。 那位俏丽的小娘好像是谢家五娘子,据说十分聪慧善断,这两盆花也是谢冰柔令人从叠竹阁里搬出来的。 她听着谢冰柔说:“这两盆山踯躅,花色浅白则是有毒,花香无害,可若误食花叶,便会腹痛麻痹,造成危险。我家婢子翻看尸首,便从死去孩童口中发现此物。” 她看着谢冰柔甚至取出了从死去瑞儿口中挖出的秽物,里面有嚼碎的叶片。 接着便是素娥的哭声传到了杜芙耳里,素娥哑着嗓子说道:“原来竟是如此!瑞儿命苦,竟因此夭折,我那孩儿是个没福之人,年纪轻轻,竟这样便死了。” 素娥悲苦的嗓音里藏匿着一缕不甘,可她显然被敲打得不敢闹腾。 昭华公主却略带讥讽说道:“这位谢家五娘子倒确实很会做事,就如小卫侯一样,果真是行事妥帖。五娘子才来梧侯府没多久,就发觉这居然是是一桩意外。” 杜芙像个局外人不动声色听着,她甚至特意望向了夫人元仪华。 元仪华轻轻皱了一下眉,大约并不欢喜。昭华公主年轻气盛,言下之意仿佛当真是元仪华杀了人,却有旁人奉承遮掩。 年轻的公主太过于自我,未免有些不够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听着谢冰柔脆生生说道:“这自然不是一桩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于是房间里气氛忽而变得凝重起来。 杜芙留意到元仪华面色也变得凝重,她想这是为什么呢?是了,夫人不喜欢元四郎跟沈婉兰在一道,想来对谢家有些无礼。想来,也是担心谢五娘子胡言乱语? 元仪华确实有这样的担切的。 她想起方才闹的不虞,面色微沉。还是她瞧错了这谢五娘子,对方竟是个睚眦必报性子? 谢冰柔却无视旁人眼色,只伸出手指拨弄面前的山踯躅。 第38章 “大人自然不会误食山踯躅的花叶,可小孩子却是不同,更何况这两盆山踯躅的叶片上还被人涂抹了蜜浆。小孩子喜食甜,那么如此一来,就易误食花叶,造成中毒。这两盆山踯躅叶片上都涂抹蜜浆,还引来蚂蚁,绝不是巧合。” “对了,瑞儿死后,叠竹阁便被空置,又令仆下看守。现场虽打扫了一番,可凶手却没机会处置这两盆山踯躅,所以证据便留了下来。” 房间里静了静,素娥的脸色渐渐变了,她吃惊的望向了元仪华,眼底浮起了一缕怒色。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素娥以为自己孩子是死在元仪华手里,她也是这样闹的。可其实她也是半信半疑,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当真十分肯定凶手就是元仪华。 只不过元仪华若是凶手,也许才最为符合她这个小妇的利益。 现在素娥心里浮起了一缕不可思议,就好似有什么事情竟在她的意料之外。 恼恨染上了素娥面颊,素娥唇瓣动动,似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抚及自己脖子上的勒伤,素娥终究什么也不敢说。 元仪华冷冷说道:“我若要处置一个稚子,绝不会用这样弯弯绕绕手段。若是我用这样手段,这两盆山踯躅也早便处置,不会留在叠竹阁。” 杜芙深深呼吸一口气,她想起十日前的叠竹阁,那时候她瞧了一会儿面前的山踯躅,就用筷子一点点的将蜜浆涂抹在了山踯躅叶片上。 那时周遭并没有别的人。 杜芙唇瓣发抖着,最后定格成一个模糊的笑容。 别人都说元仪华跟她妻妾和睦,对她这个小妇不错。元仪华人前待自己宽厚,私底下也没怎么为难,算得上相安无事。 只是少君不大喜欢这样的和睦,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见不得妻妾和顺,更不愿意见到杜芙的乖顺懂事。 日子久了,薛留良就有些厌杜芙。 那时杜芙还没有逐出叠竹阁,可薛留良已经冷待她,身边的人都已经知晓她已经失宠。 身边的仆婢也游说她,说让杜芙去争一争,搏一搏薛留良的宠爱,可她始终也是淡淡的,并不愿意动一动。 她也知晓身边之人怎么想,偷偷说跟错了主子,她这里是烧冷灶,肉眼可见没什么前程。 更何况杜芙也没有一子半女。 别人都说,还好有夫人怜惜她,至少能护她衣食无忧,而且手底下的人也不敢对她太过于不尊重。 杜芙看过书,知晓这是千金市骨。自己算是元仪华这边的人,依顺于夫人这一边,也曾分去素娥的宠爱。那么她的下场,总不能太凄惨落魄了。 元仪华在后宅之中是个懂得权衡利弊以及博弈的一个人。 就好似当初,是元仪华将她挑中,带入这梧侯府中。父母自然是愿意,因为元仪华给的太多了。元仪华不但在财物上不加吝啬,还肯帮衬她那两个兄弟。对方是元家嫡女,只要元仪华的一封信,她的哥哥就能被挑为地方郡守的掾属,以后若有机会还能选为一个郎。 在利益的牢固绑定下,元仪华显然不担心杜芙的忠心。所谓御下之术,这个元家嫡女自然是学得极好。 更何况杜芙被选入侯府,虽只是一个小妇,可与从前的生活也是天差地别。 她不必再绣花,也不必再做粗活,能随她的心意,这么读书、写字、作画。就好似小时候的好日子又回来了,而她一双手也开始养得雪白娇嫩,不似往日那般粗糙。 杜芙双手叠在身前,慢慢的握紧。 夫人对她,可真是天高地厚之恩。 她耳边听着谢冰柔那个婢女阿韶的声音:“婢子已经打听过,那两盆山踯躅并不是原本就有,而是十天前才换下来的。原本两盆山踯躅颜色鲜红,却是无毒。下人说,是杜姬吩咐,说颜色太艳,让人换两盆素净的山踯躅。于是,这叠竹阁无毒的山踯躅,却换成了两盆有毒之物。” 然后是谢冰柔侧身望向了自己,对她说道:“杜姬,给孩子设下陷阱的是你,对不对?” 杜芙本来低眉顺目跪坐一侧,可如今却是缓缓的抬起头来。 她今年二十四,本来芳华正盛,可偏偏却透出了一股子的老气。 杜芙当然也知晓自己面上的老气。 许多女人对男人具有吸引力也只有那么几年,过了懵懂无知年龄,开始懂事时,于是对有些男人而言便显得俗气了。 有时候一个人皮囊还算年轻,可心已经老了,看什么事情也没有了清澈的愚蠢。 而杜芙诱人的那几年,就耗在了薛留良身上。而这,也是当初元仪华看中的价值。 她想,是了,元仪华又怎么会杀人呢?夫人不会觉得素娥复宠是什么大事,薛留良这个少君也不是个很难对付的男人。元仪华再抬另一个小妇,薛留良也很快会上钩。 杜芙没有说话,可她眼底却泛起了一缕异芒。 杜芙没有喊冤辩驳,可昭华公主却皱了一下眉头:“此事虽然十分凑巧,可是依你所论,这样推断有一个天大的破绽。那就是杜姬又岂会知晓自己会从叠竹阁赶出去。哪怕她消息灵通,知晓素姬会复宠,却总不至于会知晓素姬会住入叠竹阁。以她跟素姬的关系,大约也不好做出刻意谦让的姿态。” 当昭华公主这样说话时,她也觉得自己十分任性。这件事情里,杜姬成为杀人凶手是最为合适的结果。更何况这位谢五娘子的一番说辞,也不是那么糊弄人,总归是能够说得过去。 第39章 然而昭华公主心底终究是生出了一缕恼意,因为这样处置,她很不喜欢。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大局为重,含糊了事。当她质问了谢冰柔后,便情不自禁的向卫玄望去。 卫玄大约不会喜爱自己较真,又或者会觉得自己不懂事,不懂他的那些权衡利弊,说不定还会露出自己不懂事的恼色。 但昭华公主望去时,卫玄面上也没什么恼色,只仿佛在认真听谢冰柔说话。 卫玄双眸敛光,坐姿端正。他总是这样,当他凝肃神色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很专注很认真的样子。 有时昭华公主撞见他和太子议事,卫玄就是这种端正的神色。兄长倚重于他,仿佛也是可以理解的。 昭华公主望着卫玄时,也没料到谢冰柔会回答她。 她居然听到谢冰柔答道:“公主说得极是,也许,这桩案子本不过是个意外。” 昭华公主倒生出几分错愕,侧头望向谢冰柔。她一直以为这谢家女娘是攀附奉承之徒,哪怕之前昭华公主张口替她解围,也不过是不愿意让元璧这个外兄尴尬。 谢冰柔望向了元仪华:“薛夫人,令郎今年七岁,性子难免有些淘气。就好似我方才进来时,便瞧见他身上满是墨水。小孩子爱闹腾也很常见,可我那时却窥见令郎不但衣衫上沾染了墨水,就连牙齿也是漆黑一片。” “我想问令郎是否有个怪癖,总是喜欢将一些奇怪的东西塞嘴里?” 薛旭是薛留良第一个儿子,又是正室所出,梧侯府上下自然都很宠着他。唯独元仪华作为母亲,还能拉下脸教训孩子。 之前元仪华令仆妇打薛润的手掌心,谢冰柔留意到那仆妇下手不算重,可也不算轻。薛旭被打得手心微微发红,会知道痛,但也不会很严重。仆妇这样教训,自然是元仪华授意,否则岂能有这样大的胆子。 七岁的薛旭不但将墨汁弄在衣服上,还去尝了一下墨汁。小孩子总是会吃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异食癖,而是对周遭之事太过于好奇。 元仪华显然留意到自己儿子这个不大好的毛病,也想尽力纠正。 所以她自然能回答谢冰柔的问题,她说了一声是。 元仪华的脸色已经冷下来,她已经想到了什么,一旁的素娥身躯已经在轻轻发抖。 谢冰柔又问:“那小公子平日里是否会去叠竹阁玩耍?” 元仪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答道:“是!” 是!平日里薛旭会去叠竹阁玩耍。杜芙和元仪华关系不错,薛旭之前去叠竹阁也不足为奇。 和死去的瑞儿不同,薛旭这个嫡出的小公子很得薛重光宠爱。儿子性子软弱,梧侯便把希望放在孙儿身上。薛重光觉得薛旭虎头虎脑,纵然顽皮一些,也是极好。 梧侯觉得男孩子就是要活泼,不要学太多规矩,免得将性子拘住了。这规矩学得太多,以后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因有祖父溺爱,元仪华的规矩便老是立不起来。 所以薛旭那个喜欢往嘴里乱塞的毛病一直没改好。 谢冰柔便说道:“如果杜姬在叶上涂上蜜浆,一开始针对的是薛旭呢?” “倘若她没有搬出叠竹阁,小公子还去在叠竹阁玩耍,那么吃到有毒山踯躅花叶的,便是喜欢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小公子薛旭。” “是吗,杜姬?” 房间里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素娥已经恶狠狠的瞪向了杜芙,元仪华也冷冷看着她。 杜芙犹自没有说话。 但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推断,叠竹阁的白杜鹃两盆又被涂上蜜浆,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薛旭又有那么个小毛病,而且杜芙在十日前让婢仆换下原本无毒的山踟蹰,之后瑞儿便中毒。 这一切可以算是形成证据链,对于在场之人而言足以定罪。 可谢冰柔还是希望杜芙能亲口招认,至少不是在用刑之后。那些散碎证据被一根线联系在一起,却缺乏目击证人以及犯人口供。那么也许,也会有万分之一的万一? 谢冰柔总是希望自己案子断得完美,但眼前的杜芙显然并不乐意说话。 这时元仪华却开口:“你家中两个兄弟在我族兄手底下做吏,父母也在京城,不知他们可知晓你做的事?” 杜芙身躯终于轻轻一颤,她面色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震惊过后,别人都惊讶杜芙会做出这样事情,又暗暗猜测杜芙这样做的用意。难道一个小妇,还有非分之想?难道杜芙平日里性情沉静若水,其实暗藏居心,恨不得元仪华和薛留良撕起来? 旁人这些猜测元仪华都想得到,但元仪华还是觉得很奇怪,她缓缓问:“我只好奇,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杜芙面上浮起了一缕异色,眼神有些迷离,她轻缓的说道:“因为,他很吵。” 第021章 021 众人都看着杜芙, 谁都好奇杜芙的动机。就连薛留良也吃惊的看着杜芙,想着这个并不常讨好自己小妇究竟有着怎样的动机。 他想到府中的流言蜚语,说杜芙入府前曾有过一个情郎,并不是心甘情愿跟随自己的。难道因为如此, 杜芙就对自己冷脸相待, 又记恨召她入府的元仪华? 想到了这儿, 薛留良面色微微铁青,不免有些难看。 男人就是这样, 总不喜欢自己的女人会记挂别人。哪怕杜芙早就失宠,他也已经不在意, 却仍不喜欢杜芙惦记旁人。 第40章 可杜芙却说什么, 他很吵? 那个他, 想来指的是薛旭,可哪个小孩子是不吵的?旭儿只是顽皮了些,在府上小打小闹, 也没什么暴虐品行。 杜芙继续说道:“夫人,小公子太顽皮了。之前好不容易绘好的观音图,被他泼了墨。我花了半月抄的经,就被他拂去水中,便这么毁了了。我只是个小妇, 怎么好去管束府中的公子?我怕见着他, 见着小公子,我便觉得头疼。” 她这样说着时, 嗓音里的厌意便透了出来:“本来叠竹阁很是安静, 可是小公子真的好吵, 好吵——” “我不能向你告状,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不懂事?” “于是我便想着琢磨个法子, 让小公子安安静静。我不必向你告状,他也会安生几日。” 杜芙口中的言语实在显得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任谁都不能相信。 元仪华也是如此!她既愤怒,又吃惊。杜芙这些话非但没有让她解疑,还令她更觉得疑窦。 叠竹阁是十分安静,因为叠竹阁里面住着一个失宠的姬妾。 薛留良已经大半年没去寻杜芙了,于是叠竹阁里再没什么春色。 有时候元仪华也会对杜芙产生某种怜悯,她以为杜芙会喜欢有个小孩子闹一闹,会使那里没那么静。 但杜芙却说,说什么薛旭太吵了,甚至还想要残害薛旭? 元仪华委实无法理解,她只能想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她说:“你入府难道并不是心甘情愿?是了,你父母虽然愿意,可那不过是为了杜家利益,为了他们两个儿子的前程。可能作为女儿,你并不甘愿,只不过是个牺牲品。还是你原本有一个情郎,早有心仪之人?” 元仪华冷冷说道:“若是如此,这倒是我的错了。你口里说愿意,只怕也是被迫愿意,难怪你心不甘,情不愿。” 杜芙轻轻叹了口气:“我素来性子沉闷,又不爱搭理人,哪里有什么情郎?” “当年夫人要选我入府,阿父阿母都很开心,我两个兄长包括家里的姊妹也都很欢喜。于是这件事情好似便成了定局。” “我那时候说不要,阿母也是问我,是不是有了情郎?若是没有情郎,为什么不肯答应这样好事?还是,我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又或者,我对未来有什么盘算?”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我没有情郎,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其实我也不知晓以后要过怎么样的生活。不去薛家做妾,我也没什么别的想要的。” “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杜芙也说不上来。她的心里一直有一把忧郁的幽火,总觉得生命之中缺了一些东西,却并不知晓缺了什么。她读过一些书,也擅作画,字也写得不错。可家道中落,这些技巧并没有什么用。 她瞧不上的那些个邻家儿郎会偷偷打量自己,会觉得她与众不同。可也有些粗鄙男人觉得她矫揉造作,扭捏得很。她与周遭年轻的女娘处不到一块儿,没什么相同的话题,对她们感兴趣的没兴趣。于是在成长的岁月里,杜芙既没有相熟交好的女娘,也没什么朋友会跟她说体己话。 她从来都觉得十分孤独,也有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后来她便成为了薛留良的小妇,她还是在纠结,但她没更好去处,于是这份不愿意也是软弱的。 如今元仪华想要知晓究竟,她也不知如何描叙,只喃喃说道:“我只想小公子会肚疼,接着就会养病,然后他就会安静几日,不会再来打搅我。夫人,我并没有想他死。” 可这些话却触怒了素娥,在素娥瞧来,这不过是杜芙事败之后的狡辩之词。 素娥厉声:“你这个贱妇,事到临头,你还在狡辩!你蛇蝎心肠,意图谋害府中子嗣。你心狠手辣,你是死不足惜!” 素娥心里恨得发抖,人生有贵贱,元仪华生的儿子便是梧侯府最尊贵的小公子。可自己生的白白胖胖的儿子,却得不到梧侯垂顾。甚至杜芙恶意害人,死的居然是自己儿子!好似元仪华真的有什么贵命,倒霉的只是自己这个贱妾。 素娥眼泪却禁不住掉落下来。 她甚至要扑上前去,跟杜芙厮打,却被元仪华身边的仆妇死死按住。 谢冰柔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就像之前她与昭华公主所说那样,也许这些事情一开始也不过是个意外。 谢冰柔轻轻补充:“其实这个圈套也并不怎样缜密,成功可能性也不高。而且山踯躅花叶虽是有毒,却不是那么容易吃死人。可是误食山踯躅的却是个不满三岁的稚儿。” “薛旭已经七岁,年纪要大一些,而且已经更会表达自己。若他不舒服,自然也便会说出来。你大约没想到会成功,更没想到会死人。” 面对容色激动的素娥,杜芙面色倒是平静多了。也许并不是杜芙胆子很大,只是因为她已然很麻木。 听到谢冰柔这样说,杜芙缓缓说道:“是,一开始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素姬会回来,她还带着孩子住入了叠竹阁。我那时候换了居所,什么都不顺意,我都忘了那两盆白色的山踯躅了。” 第41章 “可是后来我便听到叠竹阁传来了闹腾,听说素姬带回来的那个瑞儿出了事。我突然觉得,觉得很痛快——” 她当然觉得痛快,因为素娥一回来,她便灰溜溜离开,她抄的经做的画没一样能带走。她像是被踹了一脚的丧家之犬,别人都知晓她已经失宠,还知晓她失宠得很狼狈。可素娥却是从外面回来,带着她生的那个儿子,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耀武扬威。 人总是会嫉妒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却跟高出自己许多的人生出宽容。她对元仪华生的小公子只是厌烦,可却对素娥生的那个庶子很仇恨。 “我一点没害怕,我觉得很痛快,我没有去提醒素姬,我很开心看到这样的热闹。后来我便听说叠竹阁传来了素姬的哭声!我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觉得很解气。带着孩子回来又如何?结果就这样死了呀!” “谢五娘子,我确确实实是杀人凶手,我不但布下了这样的陷阱,还盼望那个死去的孩子当真死去。直到现在,我还为那个孩子的夭折快活不已!” 她望向了素娥,没有作为凶手对受害者家属的愧疚,反而无不鄙夷说道:“你算是什么东西?” 她一直觉得素娥算什么东西?一个侍候人的婢子,没有高贵的出身,只有下贱的脾性。素娥不过略识几个字,哪里懂得文墨?可薛留良只需要言听计从的奉承,于是便喜爱这样卑下的依顺。 杜芙甚至一直好奇,为何夫人能容下素娥这个不知进退的小妇? 她平素苍白平静面颊染上了一层火热的恶毒,言语亦是越发尖酸:“你以为我不甘承认杀人的罪状,你以为我会畏惧杀死你孩子的罪名?你那孩子,死了不是正好?” 然后是薛留良呵斥:“毒妇,你给我住口!” 他瞧着杜芙,好似看到了什么蛇蝎。 伴随薛留良的呵斥,杜芙的嗓音也是戛然而止。她垂下头,没说话了,可泪水却是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 好半天,元仪华才说道:“既然你觉得当初入府不算你真正的心意,有几分勉强处,为何如今又做出了这样的事?更何况你若介意夫君宠爱,为何平素又并不争取?” 杜芙慢慢用手指头抹去了面上的泪水,她抬头看着元仪华时,样子倒似温和起来,不似方才那般如颠似狂:“夫人,我也是会嫉妒的。” 她喃喃说道:“一开始我不懂,因为心里纠结所以对少君不够讨好。可他反而觉得有趣,因此被吸引到了我身边。后来我懂了,却也不知使什么手段,只好一如既往若即若离的待他。等他开始对我冷待,我试图讨好他时,他却越发觉得我不值钱,越发的远离我。” “我是个沉闷得没有情郎的人,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真正热情,又怎会懂得留住一个男人的心?我没那么清高,不是不想,只是不会。” “我没什么高洁的品行。入了侯府,渐渐的我也染上了这里的嫉妒与贪婪,我的故作清高也是一文不值。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沉闷、可厌。晨来揽镜自照,我想怎么会有想我这样沉闷乏味的女人,看着也是无趣。于是,我整日抄经,幸好府中也不缺我这点笔墨。” 那时阿母游说杜芙面对现实,就说如今杜家家贫,杜芙不但要整日做活,家里也没那么多银钱去买帛纸和笔墨供她消遣。但入了梧侯府,那自然就不一样了。 于是叠竹阁安静下来后,杜芙便开始抄经,仿佛真能超脱痛苦,领悟自在。 然而她抄了半个月的经,却被薛旭这个小公子胡闹扔在庭中水缸里,润得一塌糊涂。 那时她浑身发抖,只想那个七岁的顽童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再后来,她被薛留良当众羞辱,赶去了荒院。于是她经也不抄了,素娥的那个孩子死了后,她便整日坐着发呆。 她年轻的面颊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色的死人气,并无半点活人气,她已宛如行尸走肉。 元仪华挥挥手,便让人将杜芙给带下去。 杜芙被带下去时,竟还在轻轻哼歌。 那是一首乐府的小调。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杜芙哼着那样子调子,仿佛全然不顾以后。 然后那歌声便这样断了,谢冰柔又仿佛听到了什么落水声音,接着便有婢仆匆匆忙忙赶来。 那仆妇面带惶急之色:“杜姬本来安顺,却忽而挣脱,跳入了花池之中,竟是投水自尽。” 杜芙的歌声已经沉入了梧侯府的水池之中。 此刻冰冷的水涌边了杜芙身躯,将她包裹其中。就像很久以前,她在傍晚时分这样的踩入了渭水之中。那时天空水墨淡淡,江中波光粼粼,仿佛要哄她投入水中,似有无尽诱惑。 如今杜芙终究被水包裹住,就如胎儿时长于母亲的羊水之中,竟是无尽安宁。 元仪华静了静,竟似叹了口气,她对薛留良说道:“郎君,杜姬投水,既无人证,也许这桩案子终究是一桩意外。谢五娘子寻出有毒的山踯躅,于是这件事本是稚儿懵懂,进而误服。如此郎君可还满意?” 第42章 薛留良面色变幻,终究也是轻轻的点下头。阿父不愿意这件事情继续闹下去,更何况既是杜姬所为,薛留良满腔的火气竟也烟消云散。他想,也许是因为杜姬终究已经死了。 昭华公主先是有些错愕,不过略想了想,终究也是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如若传出去,终究是争风吃醋闹出来的人命。别人会觉得薛留良太过于风流,所以才家宅不宁,薛府自然不愿意这样闹腾。 如此权衡利弊,自然也是如今这样子的结果。 昭华公主目光又落在了卫玄身上,她想这件事情扯出来左右不过是些内宅之事,殊为无趣,连自己都觉得十分无聊。卫玄倒是始终沉静宁和,面对这些无聊事,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 旁人似卫玄这般年少,又这般权重,难免会有些轻狂。可在昭华公主眼里,卫玄却没有一点儿少年意气,实在是太过于冷静。 也是,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如若能讨好母后,卫玄自然是十分上心。 谢氏姑侄来此,自然是有心攀附。却不知晓谢五娘子解的这道题,卫玄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昭华公主目光落在卫玄面上,却瞧不出卫玄半点真实心思。 卫玄的心思总是极难猜的。 元仪华目光落在了谢冰柔身上,却仿佛是若有所思。 她特意留下谢冰柔说话,两人方才虽发生了争执,可此刻独处,气氛竟也不算剑拔弩张。也许是感念谢冰柔断出了真相,元仪华仿佛已经原谅了谢冰柔的无礼,态度上也展露了几分和善。 元仪华甚至向谢冰柔道了谢,又道以后谢五娘子若是需要,大可来薛府跟自己言语。这般说辞听来,元仪华也认了这份人情。 谢冰柔客客气气的跟元仪华说话,心里却琢磨元仪华的用意。 元仪华便说到了杜芙的案子,元仪华嗓音里甚至透出了一缕惋惜:“杜姬会这样,是因为书读得太多,于是想得也太多。杜家已经没落,她原不该太有才学,所以方才生出这许多纠结。” 谢冰柔忍不住抬起头,她不知晓元仪华在敲打什么,于是她说道:“夫人是觉得,身为女子便不应该读那么多书,不应该太有才学?” 元仪华答:“错!无论是元家还是薛家,家中女娘都应当多读一些书,开拓一下见识,丰富自己的智慧。我们女娘已经不能行万里路,那么就应该读万卷书。书读得多,然后才会拥有自尊和傲气,才能塑造一个姓氏的风骨。” “我只是在说,杜姬不应该读那么多书。” 谢冰柔问:“那为什么杜姬不应该读那么多书?” 元仪华:“一个人书读得太多,自尊心就会比旁人要强,便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便会滋生自负。可世上站在顶端的人,终究是少数人。我等被父辈的功绩送上了顶端,可大多数人只能在平庸之中挣扎,他们想要太多,机会却少,于是便会痛苦。” “一个人自尊心若和她的地位不匹配,就会是滋生恶妄的起因。” “就好似四郎喜欢的那位沈家姑子——” 元仪华一番言语,终究是说到了正题。元仪华要与她言语的,终究是元四郎跟沈婉兰的那桩爱情故事。 这一次元仪华言语要柔和许多,也许方才的疾言厉色只是一种手段。疾言厉色不行,那便是化作春风细雨:“我非是要阿斐攀附高枝,非要寻觅一个能助他的妻房。我也并不是要轻鄙谢氏,我心里对谢家也并无不敬之意。倘如四郎倾心的是你这位谢五娘子,我断不会不允,可是那位沈家姑子却是不行。” 谢冰柔的生父谢云昭被追封亭阳侯,但这样的头衔也分好几等。亭阳侯只不过食邑几十户,是最末之流,更多是一种荣耀,代表了天子对谢云昭忠心一种肯定。 谢家之声势,也远远不及元氏。 但无论如何,谢冰柔也算是属于这个阶层的末流,但沈婉兰却算不上。 元仪华这样说也许并不是真的欣赏谢冰柔,而是表达自己确实没有瞧不上谢家。 谢冰柔忽而有些为沈婉兰惋惜,心里叹了口气。 元仪华用平和的言语撕出了尖锐的真实:“她只不过是谢氏的养女,仍然姓沈不姓谢。谢家大夫人可以带她跟其他女娘一并出席赴宴,大家也可以称赞她的品德和风度。可有些东西本来便不一样。阿斐现在年纪轻,一时情热。自然什么也顾不得。” “可阿斐也会长大,再炽热的爱情也会褪去颜色。等他成为一个会权衡利弊的男人,就会发现自己拥有这样的妻子是一个笑话。天长日久,总是会有一些不顺意。那么他会不会将这样的不顺意加在自己妻子身上?只怕到了最后,仍是一对怨侣。” “就像最后杜姬唱的歌,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五娘子,你也见过我那个弟弟,难道你觉得他会是个永不改变心意的奇男儿?你这般聪明,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软弱、幼稚。那么这桩婚事一开始就会是一个悲剧,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阻止呢?” 第43章 元仪华褪去锋锐,竟是个极擅长说服别人的人。 她目不转睛看着谢冰柔,谢冰柔则答道:“可无论如何,夫人作为长姊该游说的应该是元四郎,而不是去为难婉兰一个小姑子。” 元仪华倒也没有动怒,她忽而说道:“说得也是。” 她说:“我之前说阿斐若瞧中是你,我不会反对,是因为五娘子是个有气度的人。一个女娘有容人的气度,才能家宅和顺。就像如今京城总有些流言蜚语,拿你和沈家女娘比较,你也并不嫉恨,又或者说是不在意。可换做那位沈家女娘,只怕便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会瞧错她的,她样子和顺,却极有野心。她若嫁给阿斐,那必定会不安于室。也许,她会给整个元家带来灾祸。” 听到了这样的点评,谢冰柔却抬起头:“森林里的树木,都想争夺阳光,所以努力长得极高。大树参天,地上藤蔓为夺一缕大树缝隙漏下的阳光,也会向阳而生。万物滋长,向阳而生,这是世间万物的本性,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也许,元仪华委实太过于傲慢了。 元仪华似有些倦了,她并未与谢冰柔争执,只挥挥手,让谢冰柔离去。 这时节,薛留良这个丈夫却来到素娥的院子里。 这件事情了结,元仪华却忙着和那位谢五娘子说话。告上廷尉的薛留良大约应该对妻子表达歉意,但元仪华仿佛也并不在意。于是这份不介意,便体现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轻视。 可当薛留良到了素娥的院子里时,素娥这个小妇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就像谢冰柔所说那般,地上的藤蔓是不会放过任何一缕阳光。 素娥先是哭诉自己丧子之痛,留意到薛留良已经开始对瑞儿之死失去兴趣后,她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她特意侧过头,露出了自己颈项间的勒痕。方才她险些气绝身亡,如今颈项处亦是一片紫红瘀痕。 这样的伤痕果真是让薛留良眸光一动,生出了几分怜意。 薛留良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素娥的颈项,和声说道:“今日当真是委屈你了。” 素娥斟酌词语,柔柔说道:“为了薛氏传承,妾受这些委屈也不算什么。夫人是元氏嫡女,身份尊贵,妾如何能比?只要能为少君分忧,妾什么都可以不要。为了让夫人顺心,妾受什么委屈都不要紧。” 薛留良抚摸着素娥面上的伤痕,听着素娥说的这些话,面颊慢慢的浮起了一缕凉意。 他说道:“依你之意,我也应该对她元仪华好生依顺?” 素娥一惊,只说道:“妾不敢。” 她听出了薛留良的不悦,之前薛留良之所以冷淡杜姬,不就是因为杜芙对正室过于依顺?薛留良当然不喜欢这样,家中妻妾最应该是争夺他的恩宠,而不是让夫人去管理这些妾室。 素娥随了薛留良这么些年,当然也猜出了薛留良的心意。可纵然猜得出,她又能如何?至少她不敢再胡言乱语。毕竟她若讨好了少君,便会触怒侯爷。梧侯不快,自己这个妾室命也难存。 所以无论她会多么揣测薛留良的心思,此刻也绝不能令薛留良满意。 薛留良大约想到了什么,他面色渐渐冷下来。 他看着素娥,想到很久以前,自己说要娶素娥为妻。可就像阿父说的那样,那不过是年少意气之语。可无论如何,他也宠了素娥这么些年。然后薛留良竟生出了些狼狈,素娥虽无半点怪罪,他却想到了自己那时并未救下素娥。 如今素娥满口讨好,可是不是也被吓破了胆? 原本是他对不住这个小妇,可他反倒想要冷落素娥。 薛留良的心底升起了一缕悲凉,不是为了眼前的妾室,却是为了自己。 这些年他的那些闹腾,就好似小孩子的玩意儿。 等薛留良松开了手臂,素娥面上顿时流转几许惶恐,可薛留良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好生歇息。 素娥深谙他的性子,亦不敢纠缠。 她看着薛留良离去,心里有些不安,只觉得着有什么东西要离自己而去,却偏偏抓不住。当年薛留良有心抬举,她也禁不住做了一场梦,觉得仿佛有一个很大的机缘等着自己。人望高处走,那时候素娥也是想要争一争。 可是现在,这样一场好梦,也是应该醒一醒。 薛留良回到自己房间,他一个人独酌,酒一杯又一杯下肚。然后他手指取出一个纸包,颤抖着将里面药粉尽数撒在热酒之中。 之前五石散在胤都很流行了一阵,后虽被陛下禁服,但私下沾染之物者却仍是不少,暗暗里仍在贵族子弟间流行。 薛留良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除了以此物会友,还会私下服食。 五石散性热,需冷食解其热,但却需热酒送服。若服下五石散后再饮冷酒,便冷热冲撞对身子极不利。 薛留良吞服之后,渐渐石发,于是便有昏昏欲睡飘飘欲仙之感。如此半梦半醒间,仿佛种种不快已尽数消弭,忘却了自己的郁郁不乐。 第44章 等药性发作,薛留良全身开始渐渐燥热,他更伸手将自己衣衫扯开,袒露身躯,以此散热。 如此恍惚之间,薛留良却摸索到了床边。 床上有一片女子的裙摆,是被什么利刃割下来,上面还沾染了斑斑血污,那血迹虽已经干涸,却犹自令人触目惊心,似还能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倘若谢冰柔在此,一定是会十分吃惊。 之前她给死去的邓妙卿验尸,便曾发现邓妙卿裙摆被割了一片,还被凶手削去了一缕头发。 如今这片沾血的衣裙却是在薛留良的床榻之上。 薛留良仿佛有些吃惊,又仿佛没有。 薛留良每次吃五石散时,大约都会恍恍惚惚一阵。这样的恍惚被称之为石发,是一件极具雅趣的事情。 五石散价比黄金,这寻常百姓可难以沾染。 薛留良有时候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薛留良凑到鼻端嗅了嗅,可也仿佛嗅不出什么味儿来。药力催动发作之下,薛留良一张面颊也是流淌了恍惚和迷离。 薛留良清俊面颊之上流淌了几许阴狠之色。 这时,谢冰柔正被谢氏的婢仆领路,送她出府。 谢冰柔耳边似听到了一声细碎破空之声,下一刻领路的仆妇却是摇摇晃晃,昏倒在地。 是有人用石子击中了仆妇要穴,令其昏迷。 接着谢冰柔手腕被一片有力的手掌扣住,拉至了花丛之中。 女娘的手腕纤细柔弱,并没有什么力道,对方将她拉过来时,宛如拉来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然后谢冰柔就看到了章爵。 这位年轻的中军司马面容俊美凌厉,耀眼得竟有些刺目。他除了眉眼有些戾气,大约也不失一个俊朗的世家公子。 谢冰柔跟他靠得近,也能嗅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血腥味儿。章爵今日杀了人,不知为何,却并未换衣衫,仍是这一身血衣。 谢冰柔实在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他,今日他在梧侯府门口为难自己以前,自己甚至未曾跟章爵说过一句话。 章爵凝视着眼前女郎,换做别的女子,此刻大约也是会万般惶恐,害怕不已。 可眼前的女娘倒是容色沉静,并没有惊慌之态。 谢冰柔容貌纤柔秀美,模样确实生得俊俏。不过章爵人在京城,也见惯了京城风月,不知见过多少美人儿。谢冰柔容貌虽美,可这样美貌却不算最出挑的。 她最特别的,就是有一双沉若黑水银般双眼,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光辉。就算到了这个时刻,也丝毫不乱。 这样一双眼,倒让章爵联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得想到了卫玄,卫玄那双眼,也是常年如此沉润的。 有那么一瞬间,章爵因为这样的联想生出了不快。 谢冰柔凝视着他,嗓音倒是极轻柔的:“却不知章司马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可是冰柔有什么地方得罪于你,惹你生气。” 谢冰柔嗓音很轻柔温和,仿佛有一缕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仿佛跟旁的女娘不一样,别的女娘也许会偷偷窥探章爵的俊美,可又会被章爵的锋锐吓得魂飞魄散 这谢五娘子不过十六七岁,却是沉得不可思议。 章爵却生出了些不快,哑着嗓子轻佻欢快说道:“装模做样!” “谢五娘子刚回京城,我便上门拜访,不但替你遮掩了那些轻佻无状行径,还替邓家感激于你。于是你一个女娘,方才回谢氏,就得了些名声,使得你家那位大夫人不至于为难于你。我可是一片好心,不过却未想到你并不领情。” 章爵的这些话似真似假,若他客客气气说话,又显得彬彬有礼,那么他这些话也许方才显得有些真诚。 当然真诚绝不能是眼前这般光景。 谢冰柔只觉被章爵握住的那枚手腕微微发疼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面颊仍是一片温和柔顺。 “但我却未曾想到,原来你盼着被人留意。那封验尸格目送去官府,就是盼引起留意的。谢五娘子,你这是在盘算什么呢?是盼着回京城扬名,趁势谋一门好亲事?” “不,若是如此,似反倒把你瞧轻了。也许你盼做个女官,替陛下秉笔的尚书局中也有女尚书。你看来是不甘平庸,存心盘算,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娘。” 谢冰柔柔柔的看着他,似轻轻的叹了口气。她宛如黑水银般双瞳倒影着章爵的身影,若碎光摇曳,煞是动人。 然后她秀眉轻轻一皱,似透出了几分委屈之色。 谢冰柔没有求饶,目光却扫向了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章爵松开了了手掌,瞧了谢冰柔手腕一眼。谢冰柔手腕雪白,手腕上被自己捏出来的指印却红得刺目。章爵只看一眼,就移过了目光。 谢冰柔飞快将手腕缩回了袖中,两片手掌紧紧握在一道。 她却听到章爵说道:“五娘子,对不住。” 谢冰柔以为他是跟自己道歉,道歉的自是捏红自己手腕之事。可章爵却说道:“今日梧侯府前,那一鞭子本便不是冲着你去的。只不过你那时往那侧走了一步,故而险些抽中你。你这样娇弱的小娘,我怎会如此相待?” 第45章 谢冰柔温声说道:“我知道了,章司马不过是吓吓我。” 但还有后半句话让谢冰柔生生的吞下去,那就是吓唬一个小女娘,那便是该为之事? 谢冰柔嗓音里温柔得听不出一丝阴阳怪气,章爵却仍是笑了笑:“可这本便是你的错。若非你看着那么无辜,我怎么会心存怜悯,以为你是个可怜的受人摆布的小女娘。” “那么我自然会以为,你本不知晓谢济怀的居心。你是被哄骗来此,不知晓梧侯府的这趟水有多深。是我小瞧你了,只怕你对谢济怀的心思心知肚明,但反倒庆幸有这么个汲汲于名利的侄儿供你驱策。” 章爵却和气说道:“可是你不要理会这些事好不好?最好是留在谢府,不要四处招摇。尤其是那桩杀害京中贵女,并将之开膛破腹的案子。你这样的小女娘,实是不应该去掺和。” 他这样说着时,仿佛有些叹息:“可是我也知晓像你这样的女娘,看着柔顺,心里不知晓多有主意。” 章爵叹息时,手里却多了一把匕首。他娴熟握在了自己手中,并将这把锋锐的匕首比住在谢冰柔的咽喉,然后说道:“你真心实意答应我好不好?” 谢冰柔嗅到了这把匕首上沾染的血腥气,那并不是一件装饰品。这把短刃和眼前的章爵一样,都是沾染过鲜血与人命的。 谢冰柔只觉得自己颈项处战栗着生出了鸡皮疙瘩,通身浮起了缕缕寒气。她却轻轻抬了抬下巴,淡色的唇瓣笑了笑,说道:“好啊。” 章爵唇角也似颤抖了一下,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然后轻轻说道:“我很认真与你言语,你却不过是在应付我。五娘子瞧来并不是真心实意来应我的。” 谢冰柔轻轻一皱眉,面颊之上流转了一缕困惑:“怎么会?章司马举止虽并不善于表达,可是却是真心关怀于我,我怎么会应付于你?我这样答,自然是真心实意。” 她道:“就像你说的那样,今日门前,你本没有想着一下子打中我。你与元四郎不同,他看似温柔,却是优柔寡断。你人前道破他跟崔家三娘子议亲,反倒是道出真相,不至于让婉兰阿姊继续为人所欺。我最开始不明白,可渐渐也想明白了章司马的好意。” 谢冰柔那些言语娓娓道来,言语又这么温柔。章爵竟也生出了错觉,好似自己纵然这般荒诞凶狠,谢冰柔也能对自己产生好感,并且有货真价实的感激。 章爵明明知晓绝无可能,恍惚间仿佛也有几分受用,亦越发觉得谢冰柔十分厉害。 他慢慢收回了匕首,然后对谢冰柔说道:“谢五娘子果然是绵里藏针,善于蛊惑人心。听闻你长于川中,却不知晓你在川中之地时,是怎么样的一副模样。” 谢冰柔本来很少去想过去一些不开心的事的,可也许因为眼前章爵血腥味太重,也许因为自己方才被人用匕首比住了脖子。此刻伴随章爵这些言语,一些晦暗的并不快乐的记忆却是涌入了谢冰柔的心头。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是属于谢冰柔内心的阴云,那案子夹杂着血腥与诡异,到如今也是扑朔迷离,成为了谢冰柔心里一个不可碰触的禁忌。 她脑内首先浮起的,便是一截手臂。 那截手臂被人活生生站下来,犹自带着温热的鲜血,手掌上有三根手指被削去,于是这截健康的手臂就像是一截光秃秃的树枝。 那是谢冰柔软弱的源头,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冰柔两片手掌蓦然握得更紧 第022章 022 梧侯府外, 昭华公主也欲离开了。 梧侯府这桩案子了结,卫玄并没有多留。昭华公主本就是为了卫玄而来,眼见卫玄不留,也没有留下了的打算。 她瞧了卫玄一眼, 又飞快的移开目光。一缕燥意涌上了昭华公主心头。 年轻的公主总是生气, 却总寻不出这些生气的根源, 使她内心十分郁郁。 她对元璧说道:“外兄不必送我。既然小卫侯在此,何不让小卫侯送我回宫, 更何况小卫侯怕是本要入宫议事。” 既然元仪华没有事,这那件事情已经解决, 她想卫玄必定是要向母后讨功的。昭华公主这些言语里也带着隐刺。 卫玄大约也听出来, 可他仿佛也并不介意, 只轻轻点头:“说得是。” 昭华公主一怔,她没想到卫玄当真会应。她虽对卫玄没什么好脸色看,可这一刻她心尖儿却仿佛有些欢乐的欣悦。 但昭华公主又唯恐这样的欣悦被旁人知晓, 她想自己这些闹腾在卫玄眼里大约跟小猫捣乱一样,又哪里值得介意呢? 于是昭华公主欢喜时又生出了恼怒。 待出了府,谢济怀却眼巴巴赶上来。 所谓亲疏有别,谢济怀又是外客,自然不便进入内院, 故方才只在偏厅奉茶。 他也不知晓谢冰柔查得怎样, 只听说小卫侯与昭华公主要离开,故而匆匆赶来。 小卫侯是太子宠臣, 谢济怀认为自己若能在卫玄心里留下一个印象, 那么对自己前程很有益处。 第46章 谢济怀也不嫌尴尬, 先给昭华公主见过礼,再去卫玄说话。他竭力使自己言语流畅:“济怀见过小卫侯, 蔽府五姑母入侯府帮衬,未知能否帮衬一二。” 谢济怀自认也颇有胆色。小卫侯是传说里的人物,他目光轻轻扫过旁人时,哪怕目光并不如何锋锐,也令人不觉心生怯意。 可自己呢,却是言语流畅,落落大方。 作为一个汲汲营营之徒,谢济怀还很年轻,他还将人前刷脸这件事看得无与伦比的重要。 当他这么战战兢兢询问时,卫玄朝一旁门客目光示意。 本朝养士之风盛行,这荀澈就是卫玄养的其中一个门客。他知晓卫玄心意,便和声对谢济怀说道:“谢郎君有心了,谢五娘子十分伶俐,帮衬不少。” 荀澈的话也十分有分寸,既肯定了谢冰柔的贡献,又并未透出半点案情。 但谢济怀面上已经流转了几分喜色,心忖这五姑母果真是能帮衬上自己。 可昭华公主心里却是有些不痛快了。 荀澈虽然只是个门客,可他的点评显然不会违逆卫玄心意。她知晓卫玄是个挑剔之人,便是身边养的门客也都需有些能耐。若荀澈这点儿眼力劲都没有,又怎能奉于卫玄左右。 那么卫玄大约也是觉得谢冰柔有几分伶俐劲儿。 也许卫玄便觉得,谢家姑侄虽是为钻营攀附而来,可既然有几分聪明,难道不可以用一用? 那昭华公主偏便要卫玄心里不痛快。 她还未上车,也不忙着上车,反倒伸手轻轻一捋发丝,对元璧说道:“外兄,我倒是忽而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不如说来跟你听一听。” “从前有个贵族女娘,有一日踏青游玩,却救下一个被山匪追杀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相貌堂堂,又生得十分俊美,所以那贵族女娘可谓一见钟情,于是便心生爱慕。她令婢女精心照顾,每日要问上几次,担心得不得了。而她心里也有一个隐秘的期盼,期盼这少年郎能感念自己救命之恩,因而对她这个救命恩人生出情愫。” “后来那少年郎身体痊愈,果然是对救命恩人生情。可惜他生情对象并不是这位贵族女娘,而是那个一直照顾他替他涂药擦洗的婢女。因为是那婢女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照顾,熬得眼下青黑,又对那少年郎诸多鼓励安抚。而那贵族女娘呢,却不过是去看一看。” “也是,随口嘱咐几句话的主人,总比不过真正干活的婢仆。你说是不是,外兄?” 她是说给元璧听,可实则是想让卫玄听见。 元璧皱了一下眉头,缓缓说道:“公主为何讲这个故事?” 昭华公主微笑:“因为看到谢五娘子,我便想到这个故事了。你看谢五娘子今日装束,都未曾着方便干活的窄袖男装,她自然一开始便没打算做这些污秽之事。也是,一些肮脏之事,自然最好是让婢仆来做。” 她还算说得十分客气了。在昭华公主看来,谢冰柔不过是占据了自家婢子的功劳罢了。翻检尸首的是阿韶,打听消息的是阿韶,问出是杜芙换了山踯躅的也是阿韶。谢冰柔不过是说出真相,人前出尽风头。 这样一个女娘,卫玄的门客却称赞她伶俐,是那种将别人功劳占为己有的伶俐吗? 这谢氏男女,都是这么善于攀附。 卫玄听得微微皱眉,他皱眉是因为惊讶,他倒是奇怪公主居然会介意那位谢冰柔。 就如门客所赞,谢冰柔确实有几分伶俐,这个评价算是符合卫玄心意的。他难道瞧不出来谢冰柔过分倚重那个婢子阿韶?可是对于一个小女娘,卫玄觉得没必要那么苛刻。 毕竟谢冰柔这样也算不错了。 卫玄并未对谢冰柔多上心,却有些奇怪昭华公主态度。 他印象里的昭华公主虽一向幼稚,却也是个目下无尘的傲慢性情。如今昭华公主如此品评谢冰柔,倒显露出昭华公主的几分介意和刻薄。 不过卫玄也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琢磨这个小公主的心思,只提醒:“公主,该回宫了。” 谢济怀在一旁听了,他有些惶急,心忖难道五娘子得罪了公主?他不由得想起了秦玉纨所说的话,说谢冰柔性子有刺,并不好相处。 之前谢济怀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谢济怀忽而又觉得阿母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谢济怀惶急时,又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那就是昭华公主说五姑母身边那个婢子十分伶俐,能干得紧。那婢女叫什么呢? 谢济怀想了想,顿也记起来了。那婢子叫阿韶,样貌虽只可称清秀,看着倒也伶俐。据公主所言,今日竟似是这个婢子立功。 难怪!别人都说五姑母在川中善于断狱,可一个大家闺秀,又怎能应付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只怕是谢冰柔为替自己扬名,对外张扬这些事罢了。 当然扬名也需要点儿真本事,只怕五姑母的这点儿真本事,就落在身边这个能干的婢子身上。 谢济怀想到阿韶,心里便不由得活泛起来。 第47章 父亲庸碌,他们这一房也全靠自己。自己若向谢冰柔讨个婢子,谢冰柔大约也不会不允。以谢冰柔年龄,也是快要嫁人了,大约也不会继续抛头露面。 更何况谢冰柔脾气似乎不怎么和顺,这一次竟得罪公主,自己也不好再多带她出来,免得累及自己。 这么一小会儿,谢济怀心里便盘算个遍。 这时谢冰柔也已经从梧侯府出来。 章爵虽纠缠了一阵,可终究也没对她如何。阿韶寻着她,便与谢冰柔一道出来。 谢济怀迎上去,目光却是落在了阿韶身上。 之前谢济怀也没将注意力放在区区一个婢子身上,如今他多瞧两眼,发现这个婢子倒也五官端正,模样清秀。尤其她那一双大眼睛十分灵动,甚至有点儿顾盼生辉的调调。 谢济怀不觉想,我若将她纳为妾室,她必定是喜不自胜,岂不比在五姑母身边当个奴婢强上百倍? 谢济怀已经盘算着怎样笼络人心了。谁让谢氏底子薄,他也不得费心争夺。 想着要跟谢冰柔讨身边的左膀右臂,谢济怀态度愈加和顺亲切,要迎谢冰柔上马车。他本来想提点谢冰柔行为不当,不知为何开罪了公主,但如今谢济怀有所图谋,竟决意忍了下去。 这时元璧的嗓音却是响起:“谢五娘子,今日有劳,不若让我送你一程。” 元璧的嗓音低沉温柔,宛如醉人的醇酒,令人不觉心驰神摇。 谢冰柔轻轻抬起头,仿佛有些错愕,然后面颊上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却终究轻轻一点头。 谢济怀却是受宠若惊,更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因为公主的话去责备谢冰柔。 卫玄倒是抬头望去,若有所思。 元璧容貌温和,可他又没有那般和气,又或者元璧温和里又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疏离。 卫玄十四岁刚入京城时,曾暂居在元家。那时他也见到了元璧。彼时卫玄不过是个全家被屠的孤儿,可元璧却是元家最耀眼的明珠。 元璧也很温和,可温和里也带着疏离。 记忆之中,元璧不算是个对女郎很殷切的人。 卫玄目光终于落在了谢冰柔身上。 少女正值妙龄,容貌秀美,看着柔顺乖巧。 阳光落在卫玄眼里,卫玄一双眸子微微有些深邃。他仿佛有些思量,可谁也不会知晓卫玄在思量什么。 可昭华公主面颊却是刷的红起来,她认为外兄是有意向这位谢家五娘子赔罪。 方才谢冰柔虽然没听见,可若回到了谢府,谢济怀必定是会说给谢冰柔知晓。 那既是如此,外兄自然要表现出客气和尊重,免得这位五娘子会胡思乱想。 元璧眼里自己是不是很任性?她竟然用这样刻薄的话去评价一个不相干的女郎。 扪心自问,方才自己为什么要对谢冰柔这般刻薄呢?是不是因为谢冰柔当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不,这谢五娘子也没做什么太讨人厌的事,只是自己太介意卫玄罢了。 是因为自己今日虽是特意前来,却不过应个景,反倒是这个谢五娘子表现得很出色。 想到此处,昭华公主也不免羞愧起来。 作为一个公主,方才自己言谈确实失了风度。其实卫玄本又不会留意这样的女郎,偏生自己心魔作祟,患得患失。 这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谈吐和风度。 昭华公主不免开始自省,她虽不至于对谢冰柔赔不是,可也对方才言语生出了些愧疚。 谢冰柔已上了马车,她已然放下了车帘,可这时候一片手掌却聊起了车帘,对方微笑看着她。 那竟是章爵! 章爵冉冉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样子既有些凶猛,可又有些迷人。 他说道:“我方才冲撞了五娘子,既然要送,五娘子怎么不让我送?” 章爵虽然在笑,可谢冰柔隐隐感觉他是有些生气的。谢冰柔是个敏锐之人,她不觉得是自己误会。 可片刻之间,章爵又为什么会生气呢? 这个喜怒无常又十分凶猛的少年郎就像是一个谜团,令人捉摸不透。 谢冰柔飞快说道:“冰柔受宠若惊,怎敢劳烦章司马?” 她不算胆子小,可莫名生出了一缕惧意。也许是因为章爵让她想起了两年前的心魔,故而她对章爵生出了一缕本能的厌意。 章爵却瞧着她裙摆,谢冰柔那素净的裙摆绣着一朵白牡丹,裙摆轻轻摇曳,白牡丹好似活物一样灵动。 裙摆下,掩着谢冰柔纤秀双足。顺着谢冰柔裙摆望上去,便能窥见谢冰柔那张秀美绝伦的面颊。 想着方才自己无礼时谢冰柔冷静样子,章爵忽而觉得自己心尖儿好似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微微有些酸麻之意。 章爵心里在想,这五娘子可真不是个听话的女娘。 他耳边却听到昭华公主说道:“章爵,你一身血腥气,可别冲撞了谢家的娇客。” 章爵微微默了默,说了一声是,然后便放下了马车车帘。 第48章 谢冰柔的马车终于开始缓缓行驶,马车里的谢冰柔却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的那些异样旁人未必能察觉,可阿韶却能感觉得到,故而阿韶不觉飞快握住了谢冰柔手掌,轻柔说道:“女郎,你没事吧?那章司马刚才是不是刻意吓唬于你?” 谢冰柔轻轻的摇摇头,然后柔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不过想起了一些两年前的事。” 阿韶一直在谢冰柔身边,自然知晓两年前的事是什么事。 五娘子一直在学习验尸之技,两年前,她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剖尸了。 那姜三郎确实对五娘子很是宠爱,带着五娘子做了很多出格的事,他甚至还为自家姑娘寻来了新鲜的尸体。 谢冰柔本来技艺日精,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谢冰柔不亲自检查尸首了。 那桩案子实在是太过于可怖,甚至参与这桩案子的秦家兄妹皆先后被屠,可凶徒是谁却仍然不见影。 秦家婉娘是姑娘极要好的手帕交,两人志趣相投,关系比姜家那些女娘要好很多。 那秦家大郎秦羽冲也是极爽朗温厚的人,阿韶也是见过的。 可因为涉入太深,先是秦羽冲被凶手所杀。秦羽冲善于剑技,武技出众,忠纯果敢,作为武将曾剿匪若干,护住地方安宁。 然而秦羽冲那执剑的右臂却被凶手生生斩下来,血淋淋的扔在了闹市。 后来官府也寻到了秦羽冲的尸首,这个朝廷的武将四肢皆被斩断,再被斩去了头颅。五娘子强忍痛楚和内心煎熬,替秦羽冲验了尸。 从出血和皮肉收缩程度来看,秦羽冲是活着时被人斩断四肢的。 特别是秦羽冲那执剑右手,这只手臂不但最先被人丢弃在闹市,而且还被人斩去了三指头,好似是一种对战士勇气的恶意嘲讽。 那时五娘子还能勉力支撑,想让愤怒压倒恐惧,想不要服输。直到那一天,一截白皙的手臂被放在树梢,和秦羽冲一样被剁去了三根手指。 那是秦娘子的手臂,秦蓉已经要离开川中修养,去抚平丧兄之痛了。可凶手却是并不肯放过她,更不愿意饶了她。 秦蓉虽不会武技,可仍然被剁去三指,因为凶徒是想要别人知晓,秦蓉是为了秦羽冲的多管闲事而被报复的。 那时谢冰柔只看了那截手臂一眼,就转头抱着阿韶崩溃大哭。 也不怪五娘子会这样难受,那时候五娘子才十五岁。 别的十五岁女娘是不用受到这样惊吓的。 从那以后,谢冰柔就再也没有亲手翻检过尸首,这一切的一切,都换做阿韶代劳。而阿韶呢,她也庆幸自己能为五娘子做这些事情。 谢冰柔内心有一道伤,但阿韶坚信这样的伤一定是会好起来。因为五娘子只是不肯继续翻检尸,却并不是放弃查案断狱。 阿韶知晓谢冰柔内心还有热情的,自己的姑娘心里那点火焰并没有消失,而且还在熊熊燃烧。 而如今,谢冰柔终于在阿韶面前提及了两年前的事。 阿韶不觉将谢冰柔的手握得更紧些。 她想,五娘子不会有事的,一定是会康复的。她也愿意做谢冰柔的手,直到谢冰柔痊愈的那一天。 为了转移谢冰柔的注意力,阿韶也不免说一些话转移谢冰柔注意力。 “我方才看见济怀公子目不转睛打量,五娘子,你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谢冰柔似笑了一下。 阿韶说道:“若让我看,人家不过送送,可他必是在想你是许给元家大郎好,还是章司马好,说不准孩子名字都脑补出来。” 跟谢冰柔久了,见识多了,阿韶也会几分相人之术。阿韶虽然说得夸张,但谢济怀那些浅薄的企图心却是也藏也藏不住。 就好似如今,谢济怀果然忍不住揣测,他觉得元璧并不似元四郎那样多情,又怎会巴巴来送谢冰柔? 自己这个五姑母,莫非还能入元璧的眼不成? 只是若元璧只是想纳谢冰柔为妾,大夫人定然不会允。 谢济怀脑补到以后谢氏可能因此跟元璧发生冲突龃龉,也不觉皱皱眉头,竟生出了几分为难。 这时元璧的嗓音却是响起:“章爵凶悍,又不知礼数,五娘子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谢冰柔回过神来,在车内轻轻说道:“章司马只是有些随性,并无恶意。” 她这话倒是说得体贴,只是章爵很得元后喜爱,谢冰柔显然不能当真对章爵不满意。 谢济怀听了,也觉谢冰柔是在委曲求全。 于是谢济怀飞快忘了元璧一眼,想看看这位元家大郎面上可是生出什么怜香惜玉之色。 元璧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大抵还是温和的。他大约对谢冰柔有些好感,不过似乎并不喜旁人看出他的心思。 但他倒是颇有兴致跟谢冰柔聊聊天。 元璧温声问道:“五娘子回家途中,在城外窥见那桩凶案,可有害怕?” 谢冰柔答:“当时不觉得怎么害怕,更何况后来又回到了京城。京中繁华,自然不似城外荒郊那般危险。更何况我出入之际,总是有人跟前跟后,便也没什么害怕了。” 第49章 谢冰柔回答时,心内忽而浮起了问题,那便是第二个死者邓妙卿也是官家贵女,又怎么会落单到荒郊野外? 强掳是不怎么现实,除非诱走邓妙卿的凶手十分得邓妙卿的信任。那么这个人,要不就是邓妙卿身边亲近的仆妇,要不就是出身尊贵,明面上有一个极体面的身份。 那么那个杀人的凶手,是有极大可能是城中的贵族? 谢冰柔沉溺于自己思索之中,她情不自禁缓缓问道:“凶手为什么要杀那些女娘呢?” 这个疑问,是谢冰柔对案子的疑问,她本来没盼能得到一个答案。 不过元璧听见了,也流露出极认真的表情,不免凝神思索。 他倒是很认真解题的模样:“杀人很多时候,是凶手觉得被害之人得罪了他。再不然,是因为利益干系。对方死了后,对那凶手能有几分好处。两名死者身份相差悬殊,交集不多,凶手总不能跟两个身份悬殊的女娘同时具有利益冲突。” 谢济怀听得微微发怔。 平日里元璧是个沉闷的性子,话也不多。但若元璧开始分析,倒也颇有条理,颇见其才智。 谢济怀本来想凑几句话,可终究不知晓说什么。 反倒是谢冰柔在马车里说道:“那么,便是被害者得罪了他?可是既然身份悬殊,那么除了很难同时有利益冲突,也很难得罪同一个人。” 元璧:“也许凶手以为这两个女娘都得罪了他?他杀人手法残忍,癖好特殊,有招摇泄愤之意。有时候所谓的得罪,不过是一种移情。有些人心里恨透了某个人,可偏生不能杀了她,于是就把愤怒发泄在有相似之处的女娘身上。” 谢冰柔没想到居然能从元璧口中听到这样具有科学道理的一番话。事实上很多连环杀手都会挑选具有一定特质的受害者,作为自己发泄愤怒代替品。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只不过是在反复杀死同一个人。 元璧显然是个善于观察人性的人,他内在绝不似外表那般沉闷。 这时马车经过了一条小巷,元璧却忽而勒马停住了脚步。 他皱了一下眉头,侧头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谢济怀有些错愕,他本来想摇摇头,不过又赶紧呼了几口气。 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之味,若不仔细留意,必然是不能察觉。 元璧善于调香,许是因为如此,元璧的嗅觉似也比旁人要灵敏些。 这条小巷既深且暗,只巷口映入了光辉,落在了元璧骑马的身影上。 元璧只不过略顿片刻,就跳下了马,踏入巷中。 谢冰柔从马车上下来,显然是想入巷看个究竟。谢济怀本来心里有些惧意,面色也是变幻不定,但眼见连谢冰柔都随之入内,自然也是匆匆赶上去。 随行的还有侍卫若干,谢济怀也稍稍放心。 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 谢冰柔凝神望着元璧的背影,元璧的背脊挺直,一片手掌按住了腰间剑柄,呈蓄势待发状态。 倘若遇到什么危险,元璧大约会第一时间生出反应。 不过谢冰柔倒是觉得遇险可能性不大。她眼尖,之前在巷口发现了血迹。可那些血迹已经是干涸的血迹,血液凝固有一段时间了。那自然不似官道旁的那具女尸,发现邓妙卿时,邓妙卿的血液尚是温热未凝固,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也是因为评估了风险,谢冰柔方才是踏足巷内,她自然不是个罔顾自身安全的女娘。 谢冰柔的惧意没有谢济怀的那样深,她甚至还颇有余暇,思索这深巷之中究竟发生什么案子? 是泼皮斗殴?还是持械抢劫? 纵然是天子脚下,也是会有那么一些恶性案件发生的。 然后,谢冰柔就看到了一截白色残秃的树枝在面前摇曳。 巷中没有阳光,自然也没有什么树木。谢冰柔看到的也并不是树木,而是一截女子柔美、雪白的手臂。 一具年轻的女尸被人倒吊着挂在了墙壁之上,她足朝上,头朝下。而整具身躯的支撑点是一柄长枪。那枪从她肚腹刺穿,将整具残缺的身躯钉在了墙壁之上,形成一副极诡异可怖的画面。 血水顺着她唇角,淌入了她大大睁开的眼睛里,似将死去女尸的眼珠子染得通红。 可谢冰柔却死死的盯着那截倒垂的手臂。 小巷窄长,自然会形成急风,于是女尸的手臂也是会轻轻摇曳。 那雪白的手臂摇曳,就好似风中的树枝,如此招展。 可这手臂纵然是树枝,也不过是秃了的树枝。那手臂手指被斩断了三根,血迹早已经干涸。 这样的画面映入了谢冰柔的眼里,使得谢冰柔身躯轻轻发抖。 她死死的咬紧了牙关,却按捺不住身躯发颤。一瞬间,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顿时涌上了谢冰柔的脑海之中。 她想起了两年前的事,那时候秦婉尸体残缺的手掌也是这般光秃秃,被人削去了三根手指。 谢冰柔窥见了自己心魔,一时竟微微晕眩。 第50章 胤都的正街繁华热闹,行人如织,正是一国之都的繁华气象。可距此繁华几步之遥的暗巷,却藏着这么一个可怕血腥的风光。 梧侯府中,服食了五食散的薛留良越发神识恍惚,飘飘欲仙了。 这样恍惚时,薛留良内心的一缕恶意却是愈发加深。那些平日里压抑着的,不能被人知晓的心绪,如今却是浮起来。 别人以为他不喜欢元仪华是因其太过于强势,可还有一个秘密,是薛留良不能为外人道的。 这个梧侯府需要元仪华,却未必需要自己这个少君。 就连阿父如今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孙儿身上,而不是在意自己这个儿子。 薛旭年纪虽轻,却是薛家未来的希望。元仪华借助生了这个儿子,就以此取得一些资格,开始蚕食他这个丈夫所拥有一切。 他恨不得元仪华去死! 他对元仪华可不仅仅是不喜,而是想元仪华去死。而这样念头,他自然绝不能宣之于口。 元仪华并无大过,也将府中上下治理得十分妥帖。更何况一个男儿虽可厌憎自己的妻子,但却绝不能畏惧自己妻子,那样便显得失去了男子气概。那他对元仪华便只能疏远不屑,不能露出嫉妒。 可现在伴随薛留良的五石散药性发作,那些平日里埋藏在心底的欲望就好似池底的污泥一样被翻出来,散发出酸臭气息。 他想,倘若自己这个妻子会消失,也不知晓多好。 床上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小包裹,薛留良也不记得此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房间。他不免大口大口喘气,近些日子里,他是第二次发现一些沾血的女子物事。 之前那次他心生惊惧,可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服食五石散后,便有一段时间恍恍惚惚。至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薛留良心底也并无定数。于是这桩事情便开始变得可怕,使之透出了血腥之意。 那是一片女子手帕,因为裹着什么,故而这片方巾被鲜血染透。 而这片方巾抖落,便见里面抖出了女人的手指头。 薛留良甚至发痴似的数了数,一二三,统共有三根。 那手指头是新鲜割下来的,皮肉颜色尚新。床上那片被割下来的女子裙摆是旧物,血迹已经发黑。 薛留良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若非五石散药力发作,他必定是恐惧不已。 那么便是新死了人。 上次发现这些还是两月前,薛留良以为那场噩梦已经过去。 而在两月前,石府蓄的家伎莺娘就这么死在了东市的污渠之中。 暗巷前,这桩连环杀人案里第三名死者犹自散发血腥芬芳。年轻的女娘如一朵娇润的花,就这样被摧折,失去了鲜润的生命活力。 她小腹处和其他两名受害者一样,被狠狠划了一刀,如此剖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衣衫,然后一把锐枪从划开的腹部刺入,将整具身躯钉在了墙壁之上。 鲜润的花已经摧折,可这暗巷之中倒是绽放了一朵血腥之花。 谢冰柔已经稍稍定了定神,甚至能较为仔细端详这具尸首。 一开始她因这断了三指手臂勾起这通身的寒意,仿佛两年前蜀地的阴云如影随形,竟好似跟随她来到了京城。 可谢冰柔瞧得仔细些,便窥探出其中不同。 她记得婉娘尸体是缺了拇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缺失部位跟死去的秦羽冲一个样。秦羽冲是剑技名家,是蜀中有名的剑士,也是个正义且自负的人。 凶手杀死秦羽冲后,再割去了秦羽冲的手指,缺了三指的人便再不能握剑,而这便是那个凶手对秦羽冲的恶意嘲讽。 可如今眼前这具女尸却是食指、中指、无名指被割断,所割手指位置不同,而且那女子拇指跟幺指有骨折瘀伤,指甲虽无血污却有撕脱。那便是死者临死曾经挣扎过,却被凶徒反制,乃至于被恼羞成怒凶手削断手指。 看来眼前女郎虽被削断手指,可与川中之事大约并没有什么干系。 谢冰柔心里飞快分析,可是心中犹自惊悸,只听着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砰砰乱跳,一下一下撞得十分厉害。 虽知是两件截然不同的案子,但谢冰柔却被眼前血腥场景勾起了对川中旧事的恐惧,她仍觉得喘不过气来。 阿韶也猜到了几分,匆匆将谢冰柔扶住,她面颊之上也不由自主流转了几分担切之色。 谢济怀只看了一眼,也惊得飞快别过头去。 他也看着谢冰柔面上浮起的惊慌,这五姑母本来秀美面颊染了几分苍白,看着也是受了惊。谢济怀不自禁向谢冰柔身旁的阿韶望过去,见这婢子倒是比谢冰柔镇定几分。 谢济怀看了看,也觉得心里有数了,他估摸着谢冰柔那些名声都是靠身边有个得力的婢子。之前谢济怀只是猜一猜,如今心里倒是足够笃定。 还是昭华公主慧眼识珠,一下子窥破真相。 这五姑母身娇肉贵,见着这般血腥之景,自然是怯了。 第51章 阿韶满面担心看着谢冰柔,轻轻说道:“姑娘,我扶你上马车歇息。” 谢冰柔闭上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欲上马车时,一片男子手掌伸过来,扶着谢冰柔上了马车。 元璧大约也是看出了谢冰柔不对劲儿,故而主动来相扶。他倒是观察入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体贴。 谢济怀目光倒是一亮,他也不乐意看那血淋淋的尸体,倒似乐意多看看这位元家大郎的态度。 元四郎性子软弱,可这元家大郎却是能自己做主的。 谢济怀心里隐隐有些了希望,越发觉得谢冰柔回京城对他们这一房是莫大好事。倘若真攀上亲,自己再纳个得力的婢女,以后仕途大约会是顺利许多。 想到了这儿,谢济怀目光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乐见其成的笑意看着眼前一幕。 元璧生得挺拔温柔,配上谢冰柔的纤弱秀美,倒当真凑出了些cp感。 元璧温声说道:“方才场景吓坏你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冰柔的手。那举动有些突兀,甚至不合礼数,但配上元璧关切神色,倒也并没有什么突兀的冒犯感。 谢冰柔体虚,更忆起了旧事,女郎一双手掌十分冰凉。 反倒是元璧一双手十分温暖,掌心透出了缕缕暖意。 元璧这般握时,却发觉谢冰柔一颗心咚咚跳得极快。 他眼里不觉透出了几分讶然:“我以为你本不会怕,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你瞧见。” 谢冰柔飞快抽回手,她勉力使得自己平静下来,伸出手指一捋自己发丝。她不欲跟人提及川中旧事,故而只说道:“我以为凶手只敢在僻静处行凶,谁想他居然这般大胆。此处是近街,他却如此行事。” 元璧点了一下头,和声说道:“那你便好生歇息。” 谢冰柔秀美的面颊上眼角微微发红,点了一下头。 她已经在马车上坐好,一旁的阿韶也放下了帘子。不过元璧却犹自怔怔盯着车帘,似有不舍之意。 谢济怀更凑上去,讨好似说道:“元公子放心,五姑母体弱,谢家上下都是对她十分照拂,会使她好生歇息。” 元璧轻轻嗯了一声,别的什么也没多说了。 谢冰柔隔着薄薄车帘,她自然也听清楚了谢济怀的话,不觉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她早知晓谢济怀是什么人,可终究介意别人说自己体弱。谢冰柔雪白手掌紧紧搅紧了手帕,她也并不想要这么一副孱弱的身躯,也已经竭力锻炼使得这具身躯能尽量好些。 那衣袖下一双手却是莹白若玉,又总是微微冰凉。 不过谢冰柔这么一副孱弱之躯,倒却有一副极聪慧的心智。 方才她虽然显得病弱,又心生惊惶,但她其实隐隐发现一件关于这桩连环杀人案的重大线索。但这只是猜测,又并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谢冰柔自然绝不好说出来。 而就在这不远之处,一道身影始终暗暗窥探着谢冰柔的一举一动。 青年容貌俊美,面颊却是极为锋锐凌厉,竟赫然是之前被谢冰柔所拒绝的章爵。 章爵虽被谢冰柔所拒,却犹自尾随。 他听着发生了案子,却并没有凑上前去,反倒是冷冷一笑,面颊透出了几分冷意。 章爵转过身,后背不觉靠上了墙。他伸出手,手指比着自己眉眼,不免透出了缕缕戾色。 他仿佛因为什么事极生气不悦,于是一张面颊若笼罩了一层寒霜,竟有几分森然之意。 章爵脑海里却浮起了自己刁难时谢冰柔沉静自若的样儿,那样沉静且温柔的样子竟似有几分令人心驰神摇。 然后他又想到方才谢冰柔在元璧面前孱弱的模样,于是一缕不快顿时掠上了章爵心头。 那女娘倒是两幅面孔 第023章 023 章台的漱玉坊中, 这日天色昏暗之际,却来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通身掩于墨色的披风之中,面上戴着一副鎏金铜面具,将自己面容尽掩。坊主也见过这样不欲露出真身的客人, 自是知晓如何招待。 房里昏暗, 妓子掩于轻纱后, 彼此不能窥清对方容貌。而那客人便算行事时,也绝不肯摘下自己面具。 那张铜面具后, 却是掩着一张恶意满满的脸。 那客人禁不住想,这年轻的妓子可曾知晓自己便是京城里连环杀人案的凶徒? 不, 这服侍自己的女娘不会知晓, 满京城里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谁都不会知晓这张鎏金铜面具后有怎么样一张脸, 也没谁能知晓自己会是那名凶狠可怖的凶手。 他们都不知晓那些血淋淋的作品出自谁之后,只会愚笨的去畏惧、赞美自己。 想到此处,身为凶徒的他十分快意, 面具后面孔也是露出了一缕愉悦的笑容。 他平时是不沾女色的,哪怕有年轻美貌的女娘向他示好,无论怎么样的活色生香,他也只觉索然无味。 一个人若体会过猎杀的乐趣,自然会觉得别的什么都淡而无味。那些男女之事对于他而言就像是兑水的淡酒, 饮了也没什么滋味。 第52章 可今日不同, 因为今日自己又杀了一个人。所以他来漱玉坊寻欢作乐了,而其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品味杀戮的余韵, 用于回味今日战绩。 而眼前一切, 就是在作践自己中得取快乐。 他回味杀戮的工具是个人尽可摘采的年轻妓子, 对方是个下贱污秽之物,却仿佛跟这样的血腥盛宴更相配。 当一切结束时, 他想起了谢冰柔。 他想到了谢冰柔那张秀美的面颊,然后他心里蓦然浮起了一缕愤怒,仿佛是被谢冰柔惹恼。 今日谢冰柔得罪了他,而那愚钝的女娘恐怕还不知晓自己已被他触怒。 他手指抚上了年轻妓子的颈项,黑暗里什么也瞧不见,仿佛这个方才与自己相好的妙龄少女就是谢冰柔。 只要他手指动一动,就能捏碎黑暗里女娘的颈骨。 青楼里妓子的性命十分的轻贱,便算死去,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那女娘刚刚从一场热情里醒来,还以为客人与自己戏闹,还忍不住轻轻低笑。她全然不知危险来临,而触及自己颈项处的那片手掌又是怎样的危险。 不过他的手掌终究不过是轻轻抚过一记,并未取其性命。 他心里浮起了一个恶狠狠声音:她不配! 服侍他的女娘尚自恍惚,他却从帐中出来,赤足踩在了地面之上。 房间一角点燃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他虽褪去外衫,可犹自戴着那一片鎏金铜面具。 光线昏昏,那一张面具在暗辉之中竟颇显几分狰狞。 身为凶手,他有一处密室。密室之中藏着他全部的秘密,就像他作为凶手的龟壳。 他是压抑的,唯独到了这儿,仿佛才能喘息。 密室之中,正挂着谢冰柔的画像。那副画挂在这里后,被他用手指不知晓描摹多少次。 每一次用手指描摹,都是一次淋漓的杀意。就好似一道美食,他已经垂涎已久。 从漱玉坊回来的他,便又到了这密室之中。 画上的谢冰柔巧笑倩兮,显然跟真身一样并不知晓自己得罪了凶手。 他手执笔,笔上沾满了殷红的朱砂,然后挥笔一划。 那笔落在画像女子腹处,润下鲜红画痕,仿佛是给谢冰柔腹处狠狠划了一刀。 他呼吸渐促,眼中恶意愈浓,竟而情绪有些失控。 于是他飞快落笔,朱砂笔如此划下,竟将整片布帛划得血迹斑斑,将谢冰柔的画像画得斑驳一片。 接着他取出匕首,将这幅绢帛生生割成了碎片。 谢冰柔显然将他激怒极深,竟令他在密室里也不得冷静。 他蓦然发出一道尖锐之声,又将手中匕首哐当扔在地上。 他弯下腰,大口喘气,仿佛已经呼吸不过来。 而在一旁桌几之上,则放在那一片鎏金铜面具。 谢冰柔也仿佛感受到这样的恶意,此刻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立足于小巷前,竟可巧撞见了凶手杀人。年轻的女娘想要呼救,却被捂住了嘴唇,被人割开了咽喉。鲜血就此喷涌而出,女娘挣扎着欲图抓住凶手的手掌也终于脱力松开。 可那凶手却生出恼怒,竟一伸手,削去了那女郎的三根手指。 谢冰柔瞧着这一切,却似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可凶手却仿佛意识到她的存在,于是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十分漂亮,竟然正是卫玄! 谢冰柔蓦然打了个激灵,这般醒过来。 她身体不好,本来应该心情平缓,少惊悸,以此养生。可自她踏足回京城,倒似总有些噩梦纠缠。 就好似如今,谢冰柔不过靠几小憩,竟又做了这么一个梦。 她知晓凶手自然并不是卫玄,只不过卫玄在过去十年间一直象征恐惧,故而谢冰柔在恐惧时,卫玄就是恐惧的具体象征。 而刚刚那个梦,倒并不是什么玄学了。方才她虽只匆匆看了几眼,却也能看出那具女尸是被人割喉而死。跟上一个死者一样,对方被凶手割破了颈动脉,颈部喷溅了大量鲜血。 谢冰柔只不过将自己窥见之事组合起来,梦中回想起来,倒形成个荒诞怪梦。至于卫玄,倒是随意乱入了。 谢冰柔这时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生出了一层冷汗,接着就是一杯热茶送上来。 阿韶熬了安神茶,又替谢冰柔用热帕子擦去汗水。 若无阿韶照拂,谢冰柔怕是会十分不惯。这样想着时,谢冰柔也慢慢饮下了半盏热茶。 她忽又想,这位新死的女娘未知是什么身份? 本来对方若是贵女,元璧应当认识的。但不知为何,当时她并没有去问元璧,仿佛有些介意。 元璧有一双温沉深邃的眼,仿佛想要看透谢冰柔的心思,但谢冰柔并不喜欢被人了解太多。她的过去最清楚的人便是阿韶,谢冰柔也不愿再添旁的人。 正在这时,婢子却来通禀,只说沈婉兰前来拜访。 之前的婢子白兰已经被请了出去,故而院内几个婢仆都对谢冰柔发怵,日常也变得谨慎且不敢怠慢。 谢冰柔当然也感觉到这样变化,毕竟上次沈婉兰都到了门口,院中的婢仆却没什么动静。 第53章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与此同时,谢冰柔也禁不住猜估沈婉兰来此的用意。 她还在烦恼如何对沈婉兰言语,但沈婉兰大约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是自己,那便是谢济怀? 念及于此,谢冰柔似想到了什么,温润双眸里掠过了一缕清光。 谢家也藏着一些秘密,而谢冰柔大约已经窥见了这个秘密。 这样想着时,沈婉兰已被迎入房中,眼眶还微微发红,似是哭过样子。 随沈婉兰而来的还有沈婉兰的贴身侍婢阿萱。 阿萱一向忠心,此刻也不免为自家姑娘心酸。沈婉兰身份尴尬,留在谢府处境也是极微妙。姑娘恪守礼数,也生恐旁人挑剔。 而沈婉兰想要的不过是一桩好亲事。 想到这里,阿萱不免望向了谢冰柔,眼神里也平添了几分猜测。 本来阿萱对这位五娘子还颇具好感,可如今却容不得她不多想。元四郎一向温柔和顺,又对自家姑娘温柔体贴,又怎么会突然变了一副样子,要娶那位崔家三娘子了? 怎么五娘子去了一趟梧侯府,便有了这样消息? 自家姑娘自然绝不肯信人性本恶,自己略提了提,便被沈婉兰呵斥。但利益跟前,由不得阿萱不多想。 若沈婉兰嫁给元四郎,那便是谢家几个女娘嫁得最好的。于是各房的仆妇都酸溜溜的,都总喜欢提沈婉兰是门客之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 更不用说最在意的应当是五娘子。五娘子若挑不到比元家好些的门第,岂不是会被拿来比较,面上需过不去? 阿萱内心这般猜测,但她终究只是个婢子,人前亦不敢如何言语。 谢冰柔拉着沈婉兰坐下,又让阿韶奉茶,她斟酌词语,缓缓说道:“据闻元家对这桩婚事筹谋已久,早就安排元四郎和崔三娘子相看,只是被章司马道破。” “后来薛夫人私下与我说话,也是提及此事,元家确实是这个意思。” 至于元仪华那些沈婉兰可以做小妇的言语,谢冰柔便未再提。 沈婉兰眼里渐渐浸出了泪意,她飞快用手帕擦过了眼角,低低说道:“那阿斐怎么说?” 谢冰柔叹了口气:“他在兄长与阿姊跟前,也不敢反驳。” 沈婉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门口便传来谢青缇义愤填膺的嗓音:“婉兰阿姊,这样男人还要了作甚?扔了就是。他优柔寡断,分明是未曾将你放在心上。” 谢青缇本已和谢冰柔住在一处了,方才又在门口探头探脑。如今听到了此处,谢青缇终于忍不住生出忿怒,义愤填膺。 她一向是不喜欢沈婉兰的,但也不乐意看到元家居然这般作践。这也是她第一次替沈婉兰说话,也是她第一次觉得沈婉兰有些可怜。 当谢青缇生气时,她双颊也升起了绯红。 沈婉兰却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头,好半天才抬起头:“阿斐性子温柔,又知晓阿姊是为了他好,故而不忍说些伤人心的话。他若为了个女娘,连替他考量的阿姊都顶撞,那反而是个冷情自私的。我知晓他,他本来是个好人。” 谢青缇哪里想得到沈婉兰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觉瞪大了眼睛。她难得对沈婉兰生出一些怜悯和同情,想不到沈婉兰居然是面团似的性子,竟软弱如厮,这般被人拿捏。 元家羞辱至此,那本是奇耻大辱。换做是谢青缇,以她那尖锐不饶人的性子,怕是早便闹将起来,又岂会随意罢休? 沈婉兰知晓元家这些盘算,竟似要不声不响忍下去。 谢青缇竟对沈婉兰生出了嗔怒,怒其不争。好在谢青缇尚未发作,就被谢冰柔扯了一下衣袖,于是她只能顺阿姊之意跪坐下来。 沈婉兰低声说道:“放心,我尚知晓分寸。我受谢家教养,无论怎样情意,我也不会因此为人小妇。倘若阿斐当真与崔三娘子定亲,我自然知晓爱惜自己。但如今尘埃未定,我又与阿斐有情,为何不去争一争?” 谢青缇只觉得元斐那软面一样没主见男人,又有什么好争的?但她知晓自己不会说话,于是干脆不说话。元斐虽然可恨,但沈婉兰这般依依不舍,谢青缇也只好尊重祝福。 只是谢家六娘子虽觉得自己应该对之尊重祝福,可到底修为不到家,面上仍是气鼓鼓的,只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说。 谢冰柔却敏锐的察觉到一些关键词,那就是沈婉兰说自己不会做小妇。沈婉兰又怎么会随意提及小妇?是了,自己不忍言语,但有人跟她说了这些,包括元仪华为逼退这门婚事人前对沈婉兰的羞辱。 沈婉兰显然也是并不肯认输,遥遥和元仪华对上了。 那是谁给沈婉兰传的这样的话呢?最大可能当然是谢济怀。那时谢济怀在偏厅奉茶,他虽不能亲耳听到元仪华那份言语,但大约会有婢仆言语势利,透出了口风。 可是谢济怀这么个不屑于内宅的样子,居然会去特意羞辱沈婉兰,倒是颇令谢冰柔意外。 毕竟谢济怀对自家阿母也是一口一个内宅妇人,显然看不上内宅那些事。 第54章 可谢济怀却刻意在沈婉兰面前摆布是非。 想到了这儿,谢冰柔心尖儿微微一颤。 谢冰柔已经有一个猜测,若猜测为真,沈婉兰在谢家处境大约确实有些难。 比起谢青缇那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的性情,谢冰柔倒显得柔和许多。 她轻声说道:“婉兰,你性子聪慧,大约能做最智慧的决断。你若有什么需我帮衬之处,但说无妨。当年你代我引敌,这份情意总是会在的。” 沈婉兰飞快握住了谢冰柔的手掌:“我求你不必将此事告知大夫人,大夫人是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的人,又素重名声。我只盼能争一争,让阿斐选我为妻。咱们女子,立世本就艰难,能选择的也不多。冰柔,我只是想选一个会心疼我的男子。” 谢冰柔心忖,婉兰为何不担心谢济怀在温蓉这个大夫人面前嚼舌根呢? 不过她略想一想,便明白了。 谢济怀虽然贪婪,可又极好颜面,在自己面前都彬彬有礼,又怎好去温蓉面前摆布是非? 而且还是这些内宅争风之事。 谢冰柔也明白了,原来这才是沈婉兰来寻自己的真正原因。 沈婉兰并不是求自己抚慰,也不是向自己求证,她只是不愿意这件事扯在了温蓉跟前。 沈婉兰心思十分曲折,动机也很隐晦。但谢冰柔捋清楚沈婉兰的真正需求后,也能将沈婉兰的行为逻辑看明白。 面对沈婉兰渴盼的眼神,谢冰柔也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道:“有些事情,我自不会去说。” 谢青缇并不喜欢阿姊这般处置的办法,只是她心里生出了不喜时,又下意识的升起了对阿姊的决策进行维护。 她想沈婉兰这么一副面人儿性子,又对那个元四郎这么依依不舍,定不能分辨别人的一片好意。阿姊若是插手,怕是反倒惹一身不是。 但饶是如此,谢青缇仍是气鼓鼓的,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在气什么。 沈婉兰听到了谢冰柔这般回答,果然是十分欢喜,双眼也透出喜色。 谢青缇怒气愈浓,元家门第虽高,可元四郎也并不是那么值钱,沈婉兰何至于如此? 可待沈婉兰离去后,谢青缇心里却不觉对沈婉兰升起了一缕同情。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更是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感觉,使得谢青缇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才说道:“阿姊,我觉得婉兰阿姊跟我想的不一样。” 是了,沈婉兰自然绝不符合谢青缇的想象的。从前她以为沈婉兰心机极深沉,看似温柔,却不动声色布计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谢青缇将沈婉兰脑补得十分强大,可原来沈婉兰是这样的虚弱。这样一个并无担当的男子,竟然是沈婉兰人生争夺的全部,需得这样的委曲求全。 谢青缇喃喃道:“难道元四郎当真很好?可我却看不出来。虽然元家出了一位皇后,可婉兰阿姊这样嫁过去,难道真会幸福?” 可能会有人赞美这样的委曲求全,但谢青缇总是不肯服气。 谢冰柔伸出手掌,揉揉谢青缇的头。 “一个女娘有一个优柔寡断的丈夫,再有一个对她百般挑剔的婆家,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条极艰难的路。可也许,她有你不懂的难处。” 谢青缇抬起了水汪汪的眼睛,有些好奇:“她有什么难处?咱们谢家对她不好吗?” 谢冰柔温声说道:“可她绝不能如你这般任性,你甚至还可随意在客前失礼,你觉得婉兰可以吗?” 谢青缇咬着唇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从前我也有些不是,其实仔细想想,婉兰阿姊还有些可怜。” 谢冰柔摇摇头:“青缇,你别去可怜她。人有时候不要去随便可怜别人。婉兰平日里礼数周全,谨小慎微,她必定是花了很多心思去筹谋自己的前程。这样为自己前程费心的人,是不会喜欢别人的同情的,只会希望别人称赞、羡慕她。” “人有时候随便同情别人,反倒显得傲慢。” 沈婉兰也有属于沈婉兰的尊严。 谢冰柔轻轻的跟自己妹妹提及那些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微妙道理。谢青缇还是个尖锐、简单的孩子,可终将会在阿姊的循循善诱下踏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谢冰柔想起了沈婉兰那如芙蓉花般美丽面容,心底却不由得轻轻的叹了口气。 沈婉兰是柔和的,也低调谦逊,但谢冰柔并不觉得她软弱。沈婉兰那片软柔下,藏着属于她的尖锐和骄傲。 这时沈婉兰也回到了如今居住的听雨轩。 她只留下阿萱,屏退了其他的下人。然后房里响起了呕吐声,沈婉兰竟将肚里的东西吐得一点不剩。饶是吐得胃空了,她犹自觉得自己胃阵阵痉挛,呕出一口口酸水。 她与元斐并未定亲,沈婉兰也不会糊涂到让元斐沾自己身子。情到浓时,元斐至多握一下她的手掌,别的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沈婉兰这样子作呕也并非因为怀孕。每逢紧张绷紧之时,她就忍不住想要呕吐。如今的她更似绷紧的弓弦,仿佛便要扯断了。 这个秘密也只有她贴身的婢子阿萱知晓,沈婉兰更不会让旁人窥见自己狼狈模样。 第55章 打扫干净的马桶底下铺了香灰,能接住沈婉兰呕出的秽物。但饶是如此,房间里还是散发出了一股呕吐物的酸臭之气。 沈婉兰也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片秽物之中,自己周身散发出缕缕酸臭,这么从里到外,弥漫全身。 哪怕平日里自己装容精致,衣衫整洁,花了很多心思来修整自己。可如今自己这副狼狈相,却好似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她抬起头来,沈婉兰双眼通红,已经哭得有些肿了。她流了很多泪水,将面上的脂粉冲得七零八落。 这副模样自然是狼狈之极,幸喜也只有阿萱看见。 每次也是阿萱替沈婉兰收拾这些呕物,免得旁人知晓沈婉兰有这个毛病。 此刻阿萱将沈婉兰扶起来,又端茶给沈婉兰漱口。 沈婉兰默默流了会儿泪,才说道:“我素来恭顺谨慎,只不过是想要求个安顺姻缘,讨个怜我之人,可是却是这么艰难。” 阿萱也颇为同情,一时不知晓说什么好。 沈婉兰深深呼吸一口气,其实她比谢家其他人还多知晓一下,甚至她早便知晓元家欲说合元斐跟那崔家三娘子。 但她都忍了下来,元斐欲言又止,她便故作不知。因为元斐优柔寡断,难道她还能逼其做决断?她每次都做出全心全意之态,意图博得元斐的愧疚,她千方百计想这件事有转机。 甚至她还让元斐带着谢冰柔去梧侯府。一则沈婉兰觉得结交五娘子也不错,二来她也是想让元斐多为自己做些事。 男人付出越多,有时候就愈显这个女娘矜贵。 可她万万没想到,元仪华能将这件事扯到明面上,甚至言语不逊,逼得自己不得不表态,也逼得元斐表态。 她人前势不能容忍这件事,否则便成为了一件轻贱之物。她若当真是什么贵族女娘,便不能自轻身价,要在人前展露自己的尊严。 元仪华果然精于这内宅手段,三言两语之间,倒使得自己进退两难,十分之为难。在元仪华洋洋得意人前作践自己时,自己只能暗暗在房间里作呕。 但现在,沈婉兰已竭力使得自己平静下来。 她想自己可不能这么便认输。 元仪华再有手段又如何?她那个夫君还不是被个小妇挑唆,人前与自己的妻子为难。一个出了嫁的阿姊,还伸手插手自己弟弟的婚事,这么多事的妇人,难怪被自己夫君所厌。 沈婉兰又岂会这么善罢甘休? 更何况,无论如何,她也要借着这门婚事逃离谢家。谢府这个地方,她也当真是呆得要发疯了。 这时候拂雪阁里又来了另外一个访客。 这一次来的是谢冰柔的那位兄嫂秦玉纨,但谢冰柔估摸着秦玉纨是为了谢济怀而来。 虽然谢冰柔跟谢济怀相处未足一日,但却将谢济怀的性子给摸得七七八八。 谢济怀自己会装模做样,却会将一些尴尬的事推给别人来做。他做好人的时候,却需个内宅妇人做恶人,譬如他的阿母秦玉纨。 秦玉纨这一次来,眼珠子就落在了阿韶身上,上下打量。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秦玉纨方才开口:“五娘子这个婢子,瞧着倒是颇为伶俐,讨人喜欢得紧。听闻阿韶还善于断狱,会勘验尸首。眼见五娘子已经到了说亲年纪,以后抛头露面的时候少了,不若让阿韶帮衬济怀,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冰柔顿时愕然,眼底也掠过了一缕凉意。 她未曾想到秦玉纨居然向自己讨要阿韶。 阿韶在一旁已经飞快说道:“多谢亭阳侯夫人一番美意,只是婢子出身乡野,礼数不周,只有五娘子能容我粗鄙。婢子还是留在五娘子身边更妥帖些。” 阿韶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缕恶心。她怎么想,也绝想不到谢济怀居然能有这样心思。 秦玉纨面上已经浮起了一缕笑容,自信满满说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济怀今日一瞧你,就觉得你很有本事,喜欢得不行。你如此伶俐,只不过从前呆在姜家那个乡下地方,所以耽搁了。礼数什么的,学一学就是。再者济怀也不会让你无名无份,此处你大可放心。以后你跟他在外,替他打理衣食起居,是再亲近不过。” 她已隐晦表示谢济怀会纳阿韶为小妇,以后阿韶还能跟自己夫君出双入对,只怕连正头娘子也比不上。这么一个婢子能有这般前程,想来会喜不自胜。 至于谢冰柔,任谢冰柔是怎么个古怪性子,也应当知晓他们这一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谢冰柔贴身婢子能在谢济怀跟前得宠,那谢济怀怎么着也会多顾念谢冰柔几分。哪怕以后谢冰柔嫁人了,这背后也有个能撑腰的。 可谢冰柔却冷冷说道:“我与阿韶情同姐妹,是离不得她的。” 秦玉纨顿时面色一僵。她也不是没想到谢冰柔秉性古怪,会拒绝此事,但是她没想到谢冰柔能拒绝得这般强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谢冰柔嗓音又变得柔和起来,甚至仿佛有些可怜:“冰柔年纪轻,不懂事,又因父母早亡,流落川中之地,被人说是不知礼。如今才回谢家,连身边一个婢子都要被兄嫂硬夺了去。陛下让父亲过继了兄长,原意是为护住我们姐妹,兄嫂何必咄咄逼人。” 第56章 秦玉纨脸色都变了,这么个欺凌孤女名声她可担不起。 况且她丈夫爵位也是因死去的谢云昭得来,倘若谢冰柔当真一番闹腾,传出什么自己爱子强夺其婢的故事,世人如何能容? 谢济怀怕也是会被编排,落了不是。这个婢子,她还当真争不得。 然而秦玉纨心里一缕怒意却是升起来,她原本以为谢冰柔是绵里藏针,可现在谢冰柔的针哪是藏在绵里,是锋芒毕露。可谢冰柔为什么这么锋芒毕露? 秦玉纨可不觉得仅仅因为一个婢子,她觉得是因谢冰柔心下是极轻视自己关系,对方根本不惧得罪自己。 她气得指尖微微发抖,心想谢冰柔怎么敢? 可秦玉纨终究没有发作,像她这样妇人总是善于忍耐的。她面颊犹有发青的怒色,嗓音却发尖:“区区一个婢子,我说个笑而已,五娘子怎么这样当真?” 秦玉纨不甘心,她接着说道:“也是,到底是个奴婢,哪轮着她人前出风头。五娘子费心将她教出来,难道轮得着她翅膀硬了到处飞?为人婢仆,哪里能如此不忠?” 那话里分明也是挑拨离间,在秦玉纨看来,阿韶是想要这份前程的。可谁让这婢子福薄,谢冰柔不让。 谢冰柔却丝毫不让:“兄嫂又错了,阿韶是我身边人,与我情如姐妹。在两年前,我已经解了她卖身契。她来去自由,之所以留我身边,本便是因为与我情谊。” 阿韶亦沉声说道:“正是如此,婢子此生,只愿侍奉五娘子。” 秦玉纨尴尬笑了笑,可她却并不信什么主仆情谊。这婢子并不愿意背个背主名声,顺着谢冰柔奉承罢了。 这时谢冰柔又说道:“还有便是之前兄嫂笼络青缇身边近身侍婢,送了不少财物,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秦玉纨更没想到谢冰柔会撕破此事!她本以为谢冰柔会维持明面上和平,于是这桩事就会悄无声息的掩下去。谢冰柔上次没有声张,她尚以为谢冰柔有几分忌惮,济怀不是说今日相处得极不错? 饶是秦玉纨善于摆布唇舌,此刻竟不知晓如何说下去。她又怎知那个白兰那般轻狂,竟将自己送的首饰随意戴在身上。 可是秦玉纨这样做,自然有她迫不得已的用意。 这时谢冰柔的嗓音却在秦玉纨耳边响起:“其实笼络一个婢子,是不必如此重贿。阿嫂这样做,定有自己的用意。我曾想,难道是青缇得罪了你?还是阿父阿母从前令阿嫂不悦?” “我原先也想不明白,可后来却是明白了。青缇若一直任性闹腾,至多是被训斥,可婉兰也许便会被送走。只是济怀素来尊重长辈,未必如你这般想。” 说到此处,谢冰柔深深看了秦玉纨一眼。她一双眼宛如温润黑玉,莹润剔透,可秦玉纨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眼前的女娘年纪尚轻,可仿佛有什么魔力,能看到秦玉纨的心里。 还有那个并不光彩,让秦玉纨十分惶恐的秘密。 秦玉纨呼吸了一口气,她咬牙说了一声你,却终究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秦玉纨面色发白,竟这样匆匆离开。 谢冰柔令她觉得极之可怕,她竟不敢多留。 谢青缇本来偷偷在屏风后偷听,此刻也禁不住探出了小脑袋。她自然觉得解气,可又生出好奇,阿姊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谢青缇蹦蹦跳跳的从屏风后走出来,然后便凑到了谢冰柔跟前。她皱眉想了想,然后说道:“阿姊,兄嫂是不愿意沈婉兰留在咱们家?” 谢冰柔柔声说道:“是呀。” 谢冰柔没说别的,可谢青缇心里却是更加好奇。谢青缇心里想,可平日里却瞧不出来。 平日里是谢青缇跟沈婉兰不对付,见面了都要冷言冷语几句。反倒是秦玉纨,人家平日里总是和顺的性子,虽不热络,可也没对沈婉兰发什么脾气。 可有些事情本就不能看表面的,谢青缇在这个家实在是太单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言语里也不懂掩饰。 谢冰柔又忍不住揉揉自家妹子的脑袋,她却想到了沈婉兰,沈婉兰平日里打扮得素净,却其实也是极标致的美人儿。 只不过沈婉兰总是素衣素妆,生生将自己艳色压下去几分。 这样刻意避妆,是因为沈婉兰素来是这副性子,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一个女郎的美丽,是会惹来一些觊觎的,更何况她并不是谢家血脉。 从拂雪阁离去的秦玉纨身躯却是在轻轻发抖。 她没想到谢冰柔居然敏锐如斯,竟看出这桩隐秘的情事。不错,她年轻时确实对谢云昭有一些很微妙的心思,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秦玉纨成了亲,纵然对丈夫不满意,可终究是极爱惜自己儿子的。 对于谢云昭那两个女儿,秦玉纨至多也不过酸几句,其实并没有起心思去计较。 后来她笼络谢青缇身边的婢子,本意倒不是冲着谢青缇,而是想着逐走沈婉兰。 正如谢冰柔所说那样,若谢青缇跟沈婉兰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被逐走的一定会是沈婉兰。 第57章 沈婉兰当初以身引敌,被谢云昭收为义女,后又长居谢家。她出落得如花似玉,天长日久,谢济怀竟瞧上了沈婉兰! 可沈婉兰总归是济怀的长辈! 这些事情若传出去,还不知传成什么样龌龊的样子,她不想济怀名声受损。 每次看着如花似玉的沈婉兰,秦玉纨心里就会升起一缕恼意,只因沈婉兰这么一副模样,方才惹得济怀神思不属。 此女狐媚,也不知晓会使出什么样手段。且沈婉兰心气儿也高,眼界更高。那女娘一门心思攀高枝,自然瞧不上谢济怀。她整日里使手段笼络那元四郎,无非是看中元家门第。也因如此,谢济怀心生不满,私底下有一些极暴躁的抱怨。 是,那元四郎确实没有什么好,性子温吞,又不懂做事。她的儿子也不过是输在门第上,所以被沈婉兰挑剔。 也难怪济怀心中不平。 可秦玉纨也真怕谢济怀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她一番盘算,终究是还是盼将沈婉兰逐出谢府。她想到谢济怀私底下提及沈婉兰时样子,便不由得升起一缕害怕。 可现在这件事却被谢冰柔给看出来了。那女娘在敲打自己,大约不愿自己夺她婢女,收买婢仆,又或者想逐走沈婉兰。 秦玉纨的手却在发抖,她忍不住想谢冰柔究竟是怎么知晓的? 一个十来岁的女娘,却仿佛深沉得如一泓沉水,将那藏于暗处的私隐看得清清楚楚。难怪送她回来的程妪都说她心思深,言语之间畏惧得紧。 秦玉纨手发抖时,沈婉兰的手也不觉轻轻发抖。 此刻沈婉兰已经漱了口,洗去脸脂粉,露出了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只她方才哭过一场,眼眶和鼻头还是发红。 她想到今日谢济怀居然闯入了自己的院子里来,还跟自己说了那么些无礼的话。她念及谢济怀眼里那幸灾乐祸的恶意,于是就一直忍不住抖。 其实她刚来谢氏时,谢济怀是看不上她的,嫌弃她门客之女的身份,也给了些脸色看。那时候倒还好,她不过都忍了下来罢了。 可伴随天长日久,伴随这时光荏苒,当年的女孩儿一天天长大,也出落得有几分姿色,于是谢济怀看她眼神也变了。 哈,谁会看上谢济怀那样的人?他既势利,又薄情,还满身的自以为是。青缇会说元四郎不好,可元四郎不但出身高门,还会在自己跟前伏地做小,在自己跟前小意温柔,满心觉得委屈了自己。 元四郎虽诸多毛病,但与谢济怀一比,那可真是云泥之别了。 而自己若与谢济怀有私,那传出去便是一桩丑闻,丑闻里最倒霉的还是女子,更何况自己还是这样的出身。她是门客之女,于是别人会说怪道如此不知礼数,连唤她姑母的男子都要勾搭。 哈,哪怕是谢济怀自己,以他那样的秉性,也会觉得他纵然动心也是自己狐媚的缘故。如若因此影响了谢济怀的仕途,谢济怀怎会不加以迁怒? 男人的卑劣都能在谢济怀的身上看到,她连眼神都不想给谢济怀。 当她挑中元四郎时,谢济怀居然还怒不可遏,他凭什么?可谢济怀又放不下元家这个关系,真是可笑。 所以她一直很想要嫁出去,但她心高气高,又绝不能为了逃出谢家随便挑了人嫁了。她筹谋许久,最后挑中了元四郎。 阿斐是她溺水的浮木,她必定是要好好抓在手里的! 森林之中万物向阳而生,哪怕是一缕碎隙里漏下的丁点儿阳光,都会有藤蔓急切的蜿蜒攀附而上。 第024章 024 到了梧侯寿辰那日, 谢冰柔也随去赴宴,也算是谢冰柔第一次正式现身人前。谢冰柔倒并没怎样紧张,反倒在马车上思索案子。今日梧侯做寿,整个梧侯府也不免热闹起来。只要薛留良不再闹腾, 那么一个不序齿的庶子之死本便不是什么大事。这样的喜气洋洋里, 就连京中那些血腥的之气也被生生压下了下去。 如今胤都死了三名女娘了, 不过朝廷并不愿意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将这桩案子压了压。第二名死者邓妙卿的死被闹得沸沸扬扬, 然而第三件凶杀案却被压得悄无声息。 据说林雪瑛尸首方才发现,官府甚至都未曾验尸, 当日就匆匆下葬。 也是, 京中每年发生的案子甚多, 因为整个胤都人实在太多。这个蓬勃发展的新锐帝国已趋向和平,国都也不断在扩大延展,于是形成了庞大的人口规模。 谢冰柔也只打听到第三桩案子只言片语, 死者名叫林雪瑛,是个商户之女。她家境虽然富庶,但是并非达官显贵,于是她的死在刻意压制之下也并未能翻起什么波浪。 死去的几个女娘身份有别,共同处都是年轻貌美。 一缕隐秘的担忧却不由得涌上谢冰柔的心头, 她恰巧见过两个凶杀现场, 而那凶徒手段亦是日益残忍。第二名死者邓妙卿并未被削断手指,可到了林雪瑛, 凶手又增加新的花样。 官府虽然压了下来, 可那凶手却未必肯罢休。那凶手是不会乐意被压下风头的!她想到了第二名死者邓妙卿, 对方身躯被放在树枝之上,向着官道人来人往之客展露一份血淋淋残忍。而这又与第三名死者林雪瑛的死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方尸首离主路只有几步之遥,同样用兵刃高高钉在墙壁之上。 第58章 凶手显然有些享受在别人眼皮子之下行事的刺激。 他血淋淋的残忍是需要展示的,是需要世人瞩目,加以畏惧和惊叹的。如今官府这样压制,那凶手一定会十分不甘心。一只不甘心的野兽自然是会更加急不可待的去证明自己。 那些心思流转间,谢冰柔忽而又想起了一事,那就是自己两次撞见凶手的案发现场当真是一种巧合?第一次也罢了,那么第二次呢? 又或者那凶手一直便在自己左近,一直在窥探自己? 想到了这儿,谢冰柔通身泛起了一缕寒意。 这时节,马车已经到了梧侯府。 谢冰柔下了马车,这次随谢冰柔来的还有谢家其他女眷,当然还有沈婉兰。沈婉兰当然已经知晓了元仪华的点评,可她还是坦然来此,没什么不好意思。 沈婉兰一下马车,顿时光彩艳丽,当真美艳不可方物。 飞仙髻、点绛梅,彩珠金钗以饰。 妙娥娇艳,一袭百花穿蝶深绛曲裾裹身。 沈婉兰盈盈站定,令人眼前一亮。 她原本便是个极美貌的女子,只是平素着素衣淡妆,生生压下了自己几分艳色。如今沈婉兰刻意打扮,却再无掩藏。 温蓉这个谢家大夫人瞧在眼里,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暗暗有几分担心。 今日本是谢冰柔第一次正式现身人前,许多人也想看看传说中的谢五娘子是怎样样品貌。可往日里往素里打扮的沈婉兰却刻意盛装浓抹,艳色毕露,让温蓉落个措手不及。 如此艳色,恐有喧宾夺主之嫌,岂不是将谢冰柔的风头尽数夺了去? 那别人瞧着,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们谢家女娘其实并不和睦?沈婉兰往日里低调柔顺,如今刻意张扬。旁人瞧见了,只怕还觉得五娘子对她怎么样了。 毕竟从前京中便有一些流言蜚语,说五娘子记恨自己长于川中之地,觉得沈婉兰占了她的机会。那些虽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却偏有些无聊人喜欢聊一聊。 那些心思流转间,温蓉心里就对沈婉兰有些埋怨。婉兰平日里柔顺听话,可今日不声不响这么打扮,也不知平日里的温顺有几分真。平日里自己待她与家里其他女娘并无差别,沈婉兰何必非要今日出风头?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谢冰柔虽然是刚回来,温蓉心里还是更偏向谢冰柔的。 这样想着时,温蓉不免向谢冰柔打量,她也担心谢冰柔心里不快。 五娘子再老成,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娘子,说不定会沉不住气。倘若谢冰柔心存怨怼,面颊透出不快,落在别人眼里,说不定就会觉得谢冰柔小气不能容物。 好在谢冰柔容色平和,一如寻常,并没有什么怨怼之意。 温蓉这样打量,也安下心。她再细细一看谢冰柔,谢冰柔今日虽不似沈婉兰那般明艳夺目,但秀美沉润,也颇显内秀,果真是一派大家闺秀风度,不至于被沈婉兰给比下去。 温蓉心里更对五娘子多了几分喜欢。 明珠落于荒野,纵然蒙尘,却犹是明珠。谢云昭的血脉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哪怕养在姜家,也是足以夺目。难怪夫君一直惋惜,可惜这个阿弟英年早逝。 谢冰柔在要紧时候,总是会显得落落大方的。 沈婉兰冉冉一笑,拢着谢冰柔手臂入府,二人亲密无间,看不出有什么芥蒂。 梧侯府中,卫玄立足于一僻静之处,暂且并不愿意去应酬。 他知再过一阵,不但陛下恩赏会送至,元后还会亲至梧侯府,以示对梧侯的恩宠。 大胤开国的这些列侯总是极得意的,也素来受皇室尊崇,因为太祖当年与诸侯有约,得天下后共享富贵。于是着大胤的天下,是皇室与功臣们共享。 如今太祖纵然薨去,当今陛下亦对这些列侯功臣十分敬重。 想到今日元后亲至,卫玄唇瓣蓦然浮起了一丝轻轻的笑容。元仪华和薛留良的婚事不但是梧侯所期望,亦是皇后所想。 当初太祖与诸功臣有约,那便是非功臣不列侯,此句之后还有一句非列侯不相。陛下为限制相权,故而扩充宫中六尚之一的尚书,而太子身边的这些北宫舍人亦有异曲同工之妙,无非是拿内朝之力博弈外朝之力。 故而卫玄方才权势日盛,那无非是顺势而行。 而列侯之中,也有梧侯这样出身于楚地故而被边沿化的功臣。梧侯是有为相资格的,更足堪成为陛下与元后制衡朝廷的一枚棋子。 陛下令梧侯足够饥饿,而元后却手执柳枝,洒下这杨枝甘露。 那么在这样的局势下,也无怪乎梧侯决意杀死素姬,好了结那件事事。 四月的杏花正艳,梧侯府那一枝杏花开得正好,艳到了极致,又仿佛添了些俗。只是这样俗气的杏花在卫玄身侧一映,衬着卫玄雪色俊美的面容,便俗气全消。 花叶疏落间,一缕阳光顺着落至卫玄那挺秀鼻峰之上,又带着款款柔意落在他淡色的唇上。 他若冰雪初浇,凉意里浇出一缕艳色。 卫玄的锋锐是安静的,就譬如此刻,便有人窥不见他的存在,竟行至此处闹腾。 第59章 卫玄居然也认得其中几个主角。 那样貌姣好的女娘就是前日那位谢家五娘子,那日是个沉静淡然的样子,可今日这小女娘却轻轻皱了一下秀眉。 谢冰柔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皱眉的动作也很轻微。但倘若是卫玄观察她,那么她的情绪便毫无阻拦的表露于卫玄跟前,根本不能遮掩半点。 而谢冰柔之所以皱眉,是没想到谢济怀今日居然直接向自己讨要阿韶。 她以为自己已经跟秦玉纨说清楚,秦玉纨不至于这样点儿事都分说不明白。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拿捏透了谢济怀的性子,以为谢济怀纵然不快,也不会形于色。 可她倒是瞧错了谢济怀了,谢冰柔还以为谢济怀会装一装,未曾想谢济怀连这点儿气都受不住。 看来自己这个侄子比她所想的还要更不行,又或许他被秦玉纨宠坏了。 谢济怀可能当真以为自己跟青缇两个孤女前程是拿捏在他手里。他明知自己不愿,居然还仍讨要阿韶。 谢济怀言语之间甚至有对谢冰柔的奚落,他分明觉得谢冰柔是不能容物,见不着身边之人谋前程。 他冷笑:“五姑母,你为博名声,拘着人不放是什么道理。等过几年,你嫁了人,身边还留着个会验尸的婢子做什么?还是要借此亲近元大郎,做出一副与众不同样子。可你要筹谋婚事,总要听兄嫂做主。母亲爱惜于你,对你处处上心,你竟羞辱于她,这又是何意?” 谢济怀说话越发不堪了,他原本是彬彬有礼模样,可自尊受损时,竟是这样一副德性。谢济怀言语不堪,嗓音里竟隐隐有些威胁之意。 谢济怀心里也十分羞恼。他处处对谢冰柔客气,以为谢冰柔会受宠若惊,乃至于感激涕零。可如旁人所说那般,谢冰柔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自己。 自己这么个支撑门户的儿郎,又这样的温声细语,对女娘又客气尊重。甚至,他还阻止母亲为难。可那刁滑的小女娘根本不知感激,人家满心都是轻蔑,竟将自己客气当作应当。 自己讨个婢子,竟还被这小女娘牙尖嘴利一番抢白。 这些不知好歹女娘,本不配被自己尊重相待的!可不反了天。 谢济怀大约昨日未睡,眼珠子里生出一根根殷红的血丝,竟显得有些激动。 谢冰柔皱起了眉头,她本欲言语,不过这时阿韶却向前一步,挡在了谢冰柔的面前。 “郎君慎言,岂可说出这般无礼言语。容婢子无状,说一句真心言语,我本是真心实意跟随五娘子,并无半分勉强。” “婢子出身卑贱,是五娘子不嫌弃,亲手教我习字,让我读书,使我学得一技之长。郎君扪心自问,你肯为区区一个婢子如此费心?你向五娘子讨要我时,从未问我一句半句,没问我一个婢子想不想随你。在你心里,能做你小妇已经是天大福气。我不过是个物件,何曾是个人?” “我只知晓,五娘子在我身上花费无数心血,就应该死死将我拽在手里。可她却解了我卖身契,容我来去自由,并没有约束我在她身边。我留在她身侧,是心甘情愿,我更甘愿将自己的前程放在五娘子的手心。” “因为,我心里信她。” “她若出嫁,我便做她陪房。她若不嫁,我也随她一道。至于谢郎君说的前程,恕阿韶无福消受。” 说到此处,阿韶转过身。 她本欲跪伏在地,手心相叠,拱手于地,行稽首之礼。此礼是臣拜君,如子拜父,以显自己跟随谢冰柔决心。 不过阿韶跪到一半,就被谢冰柔扶住,被谢冰柔轻轻扶起来。 谢冰柔带着她手掌,捏起拇指,引她摆出合掌作揖姿态。 然后谢冰柔退后一步,作揖回礼。 阿韶愿随,谢冰柔心生感动。 这世间本没有必定注定的忠心,只有惺惺相惜的情意。 这一幕也落在了卫玄眼里,他蓦然唇角勾起,轻轻笑了笑。 他倒未想到这个故事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结局。昭华公主自幼娇宠,什么都由着自己性子来,说话不知分寸,也很少会考虑到别人的处境。 人皆有胜负之心,公主那些话甚至算得上一种正大光明的挑拨了,而那阿韶只是个奴婢,又依附于谢氏。 昭华公主那样说时,并未曾想那些言语会给那个叫阿韶的婢子带来怎样的噩运。 可这个故事居然有一个和谐且温暖的结局。 谢五娘子也许不够优秀,却足够的宽容。一个人有容人之量,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就如卫玄自己,他未必能容忍别人胜过自己。只是他素来自负,认定这世间能胜他之人寥寥无几罢了。 卫玄想,这世间之事倒也真是奇妙。他也瞧出谢冰柔其实颇为需要阿韶,若自己有非用不可之人,必定是会使尽手段令此人在自己掌控之中。眼前阿韶却因为情意,同样愿为谢冰柔所用。如此殊途同归,竟有一样的结果。 卫玄是个善于谋算之人,可也会承认人类感情之奇妙。 杏花摇曳的春光映入了卫玄眼中,那双眼却静得不可思议。 那不过是一桩小插曲,卫玄并未踏步出去。 第60章 谢济怀也被这一幕刺痛,自讨没趣,已悻悻然离开。 卫玄瞧这戏都散场了,亦转身离去。 他离去之际,恰巧撞见一人。那女娘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似早窥见卫玄,只因胆怯不敢如何。眼见卫玄走来,女娘也匆匆行礼。她头垂得低低的,柔顺里似带着几分惶恐。卫玄也轻轻点头还礼,也没多留。 虽匆匆一瞥,卫玄也观察到对方虽妆容精致,但鬓发微微有些凌乱。明明是个贵族女娘打扮,倒好似跟人生出些动手动脚的争执过。 但卫玄并没有多了解的欲望。 似卫玄这等观察入微的人,他会留意到许多旁人留意不到细节,而这也是他的一种习惯。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需取舍。他每时每刻都会接受庞大信息量,每日都会接触很多微妙的秘密,他更替太子处理全国各地送上来的各色文书。所以卫玄需精炼自己每日所需信息,且并不是每件事都要理会。 他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宝贵。 所以他最好的休息,就是在一处僻静之所静静而立,就如方才那样。 这女娘正是沈婉兰,她本欲寻谢冰柔,可巧撞见卫玄。 谢冰柔不知卫玄站在一侧,可沈婉兰却是瞧见了。 卫玄不识得沈婉兰,可沈婉兰却识得卫玄。小卫侯是何等样人,他如天空之烈阳,于是就很自然的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卫玄有一种摄人的魔力,他不过跟沈婉兰擦身而过,沈婉兰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天子骄子,果然是帝国公主用来纠结的恩物,实是华美逼人。 沈婉兰想到刚才自己小心翼翼窥见的俊美侧容,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下。 可沈婉兰亦很快使得自己冷静下来。 她所能企及的非分之想只是元四郎,那已经是沈婉兰能放肆的痴心妄想之全部了。 沈婉兰不是个安分之人,可也不敢哪怕一刻将卫玄视为目标。 可有人却是有机会的。 那声音在沈婉兰心里响起,使得沈婉兰向谢冰柔方向望去。 那个人自然便是谢冰柔。 谢家如今虽是声势不显,但也勉强有几分面子在,谢家的女娘也说得上是出身官宦。倘若换做是谢冰柔与元四郎相好,元家大约也不会这般反对。 自己顶着谢云昭义女身份,却并不代表自己就真是官宦人家小姐。 这平日里虽然姐姐妹妹的称呼,彼此身份却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五娘子的运气还很好。 她想到了之前谢冰柔入梧侯府,暗暗有人说是谢冰柔断了梧侯府的案子。而谢冰柔去的那天,小卫侯也曾到场。 更不必说今日这一幕又被卫玄看在眼里。 谢冰柔自然显然既大方,又善良,谁不喜欢这样的东西呢? 不喜阳光明媚之物,难道会去留意暗渠里的脏污? 沈婉兰自然猜不透卫玄心思,但她觉得谢冰柔定然也给卫玄留下一个颇不错的印象。 她想,真好呀! 可这些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阳光是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 沈婉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向着谢冰柔走了去。 “冰柔,原来你在此处。” 沈婉兰嗓音温顺而平和,她仿佛才刚来,也没提及卫玄。只不过谢冰柔拢住她手臂时,沈婉兰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眉头 可沈婉兰反应也很快,她很开舒展了眉头。 可谢冰柔已经留意到了沈婉兰的狼狈,伸手替沈婉兰一拢发丝:“婉兰,你这是这么了?” 沈婉兰叹了口气,摇头没有言语。她瞧着是温顺的性子,一副被人欺辱了也不愿意多说模样。 谢冰柔也没继续追问,她松开了手,让阿韶替沈婉兰整理乱了的头发。 沈婉兰又瞧了谢冰柔那张秀美面颊一眼,她压下了心头那缕酸意。 沈婉兰暗暗想,我将五娘子视为敌人不会有什么好处。也许,我能借她一臂之力,脱了如今这困局。 五娘子才回京城,就这么招眼,已是极惹人瞩目。这样的光辉,又岂是自己这一身精致妆容能压下去的。 这时元斐却是急匆匆的掠来,他俊秀面颊之上满是担切之色,双眸之中蓄满了心疼。 他口中念道:“婉兰,婉兰,你别不理睬我。” 元斐嗓音里已经流露出几分哀求之意。 谢冰柔一听,就知晓这狗血剧本已经演完了上半场。 沈婉兰面颊之上蓄了几分冷色,可眼里泪意又让她显得没那么冷,使她分明透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倔强说道:“阿斐,你是怎样待我的?若不是今日遇到崔三娘子,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子的人。” 谢冰柔听了当然知晓沈婉兰是在茶艺表演。沈婉兰早知晓此事,可却做出被崔三娘子闹出来的样子。 当然沈婉兰也不介意谢冰柔知道,她的观众本便只有元斐。 这样的震惊与委屈,当然是要在元斐跟前展示才好。 谢冰柔不好意思走,不过却轻轻的退后一步,将这舞台留给有需要的人。 元斐有些狼狈,复又生出了几分恼恨之色:“崔芷真是可恨,为人既粗鄙,又不知晓分寸,竟对你如此无礼。” 第61章 谢冰柔想,婉兰如此狼狈,竟是那位崔家三娘子所为? 看来崔芷不但动了粗,而且动粗时候的样子还被元斐看到了。 元斐不但恼恨崔芷说破此事,还恼恨崔芷对沈婉兰动粗,这可真巧。 可是当真是很巧吗?今日沈婉兰为何盛装打扮,让自己得美丽展露无遗?总不能是要压自己风头。 想来如此之美艳,足以让那位崔三娘子心生恼恨了。 沈婉兰有没有趁势挑拨几句惹恼崔三娘子了? 谢冰柔没看现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如今的沈婉兰却不允元斐如此说崔芷:“阿斐,是你对不住我,何必推在崔三娘子身上?你们男子,就是如此欺辱人?我还庆幸她说给我听,使得我不至于蒙在鼓里。” 沈婉兰眼角已经沁出了泪水。 别说元斐,就连谢冰柔恍惚间也不知晓这是真情实感还是高端局。 第025章 025 元斐有些急了, 他甚至想甩锅在谢冰柔身上,他怎知晓五娘子真会隐瞒此事呢?哪怕那时元斐恳求过谢冰柔,但谢冰柔又并不像当真答应自己的样子。 可元斐还未说出口,便听到一道脆生生带着忿怒嗓音:“好啊元四郎, 你们这是背着我说我不是。” 那说话的女娘年纪尚轻, 肤白貌美, 眉宇之间带着一缕英气,赫然正是崔家三娘子崔芷。 崔家是武将出身, 其父崔巍是当朝中尉,位列九卿, 护京畿之地安危, 可谓位高权重。崔芷自幼受宠, 自然带着几分骄矜之意。 她是将门虎女,不但容貌艳辣,而且还随父兄习武, 腰间系着一条金鞭。那鞭子实用性强不强不知晓,倒是打造得金光灿灿,越发将崔芷衬得艳色逼人。 崔芷与柔情似水的沈婉兰大相径庭,使得元斐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谢冰柔打量她时,崔芷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谢冰柔倒被这一蹬弄迷糊了, 不知自己何时将她得罪。好在也不用谢冰柔猜, 崔芷已经来个直言直语:“你便是谢家五娘子?谢氏行事好生糊涂,区区一个门客之女, 便算有些功劳, 给些恩赏赐就是了, 何必收为义女。如此平白污了别人眼。” 谢冰柔则回答:“那是因为家父仁厚,与薄情无义之人是两般模样。” 元斐更跳出来, 恼恨说道:“崔芷,你如此粗鄙,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崔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一缕酸意也是涌上来。从前她觉得元斐温柔腼腆,故这桩婚事也是半推半就。可如今元斐哪里有平素温柔?他看自己眼神也满是憎恶。 崔芷脾气上来,心里也对元斐满心不喜。她本来对元斐有点儿心思,可如今那点儿心思也已经荡然无存。 她不愿意嫁给元四郎了,可却不想这么就算了。 沈婉兰这个妖精妖妖娆娆,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恶心自己,可不就是为了搅黄这门亲事吗? 她若不愿,岂不是顺了沈婉兰的意?崔芷从来没受过这样委屈,也绝不能咽下这口气,更不能让眼前这位元四郎如愿以偿。她心高气傲,又怎么能输? 看着元斐嫌恶面色,崔芷面色动动,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本来崔芷已经收了声,可这时沈婉兰却掠上来,她本来柔婉面颊也泛起了怒色:“崔芷,你是什么样的教养,人前辱及先人。你不喜我也罢了,可义父为了朝廷战亡,是何等忠烈。可是你只不过不喜他收我为义女,言语居然如此无状。” 崔芷本意倒并不是对谢云昭不敬,她只是恼恨沈婉兰,故而如此言语。她没有提及谢云昭,可沈婉兰确实是被谢云昭出于感激收为义女。那么那番话倒也确实有不敬谢云昭的意思。 但崔芷却觉得沈婉兰分明是刻意拿腔做势寻自己不是。 她厉声:“你咬文嚼字给谁看?装模作样。” 沈婉兰眼眶发红,甚至向前一步:“你难道就没有父母?怎么一丝教养也无,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崔芷性子本就十分暴烈,偏巧腰间又有一把鞭子。她已经摸了鞭子柄两次了,之前元斐责备她时她已经如此举动。她见沈婉兰装模做样,又这么咄咄逼人,便终于按捺不住! 崔芷手一挥,便抽出鞭子,狠狠向沈婉兰抽去。 沈婉兰手臂一挡,啊了一声,顿时应声倒地。 元斐向前夺了崔芷扔在地上,厉声:“崔芷,你当真疯了!” 谢冰柔急匆匆上去,然后伸手拂开了沈婉兰的衣袖。 沈婉兰手腕肌肤雪白,其手臂已青紫一片。 幸喜今日梧侯府有备下医女,也是怕有不时之需。 沈婉兰被扶去一处僻静厢房,匆匆赶来医女替她检查,察觉沈婉兰是折了臂骨,伤得颇重。 随行的府中嬷嬷窥见,也不免变了脸色。 谢冰柔余光瞥见有人匆匆离去,面色颇为凝重。沈婉兰怎么说也是客人,崔芷实是有些无礼了。 谢冰柔想,若沈婉兰之前见过这位崔三娘子,可是知晓崔芷有一个动怒时会摸鞭子柄的习惯呢? 女孩子习武也没什么不好,既可强身健体,也可学习一些防身之术。可无论男女,若因为学了几招功夫就横冲直撞,那可是一桩招祸之事。 第62章 这时谢冰柔听到沈婉兰啊的叫了一声,是那医女替沈婉兰接骨。沈婉兰额头浸出了一层冷汗,俏丽面颊之上尽数是痛楚之色。 是了,断骨之疼确实是十分难挨。 她这样想着时,用热汤替沈婉兰调了药,送至沈婉兰跟前。 谢冰柔想,可是沈婉兰的手臂是她自己给折断的。 人新受之伤艳色鲜红,过了一段时间后,方才开始渗出淤血,才会有紫青肿胀。可沈婉兰刚受伤时,拂袖一看便是青紫一片。 今日沈婉兰是主动以右手挽住自己入梧侯府。而刚才发生争执前,自己握住了沈婉兰如今受伤的左手,那时候沈婉兰不易察觉皱了一下眉头。 沈婉兰实在太能忍耐了。 当然最根本是,导致沈婉兰骨折的那个伤根本不是鞭伤。长鞭若快速抽于手臂,形成的伤痕是中间苍白,两边平行的长条形挫伤。沈婉兰手臂上伤痕却并非如此。 是了,沈婉兰今日盛装打扮本就是要引崔芷生气的。她第一次跟崔芷发生冲突只被弄乱鬓发,崔芷并没有动鞭子。可不要紧,一次若是不行,还有第二次。 看来婉兰不但善于忍耐,还善于谋算。 这样想着时,谢冰柔已将调好的汤药送至于沈婉兰跟前。沈婉兰出了一头汗,面颊上浮起隐忍痛色,却忍着没唤疼,只轻轻皱着眉头。 沈婉兰瞧着也不大方便,谢冰柔便喂她喝药。那药汤里调了些麻沸散,沈婉兰喝了就会有些睡意,那样便会舒服一点。 沈婉兰似有些不好意思,谢冰柔便轻轻按着让她别动。沈婉兰喝了几口药,面上也透出感激之色。 这么一副画面,倒确实有点儿姐妹和顺之意。 谢冰柔却想,那证据呢? 崔芷必定是抽中了沈婉兰。因为鞭子抽没抽中实物,手感触感是不一样。但沈婉兰手臂上伤却并不是鞭伤。那伤应当是锐物造成,形成三角形锐物凹陷挫伤。 她想到自己方才示意沈婉兰不要动,于是就按了沈婉兰肩头一下。这么轻轻的一个动作,沈婉兰却是缩了一下。那动作虽轻微,可却逃不过谢冰柔的眼。 是了,崔芷那鞭子是抽到了沈婉兰的身上。不过那时沈婉兰倒得很快,崔芷也拿不准抽中沈婉兰哪里。 谢冰柔的目光落在了沈婉兰的左肩,那处衣衫有些许不明显的破损。 崔芷并没抽中沈婉兰的手臂,而是一鞭子打在沈婉兰肩膀之上。 不知不觉间,一碗药也到了底。 沈婉兰面颊也浮起了红晕,还跟谢冰柔道谢:“还劳妹妹这样照顾我。” 此刻沈婉兰衣衫之下,那晶莹雪白肩头上,那道殷红鞭痕正火辣辣的疼痛。 两人目光对视,还是沈婉兰先垂下眸光。 谢冰柔一双眸子漆黑而莹润,她说道:“一些小事罢了,也不必道谢。” 这时却有客来房中,梧侯府的嬷嬷已经来看过了,这一次来的是宫里人。来的是年轻女娘,却是宫里的服色,旁人只说这是宫里的青琼姑娘。 青琼是元后身边的人,眼见沈婉兰这般虚弱样子,也心惊崔芷下手之重。 青琼忍不住想这崔三娘子确实是有些蛮横了!那女娘行凶之后,却犹自不知收敛,居然因为元斐的指责勃然大怒,进而胡言乱语,满口指责沈婉兰扮柔弱,嚷嚷沈婉兰不过是个门客之女,出身卑贱。 她私底下动粗也罢了,这大庭广众下,居然还动鞭子。还是元家大郎现身,阻扰了崔芷闹腾。也是女流之辈,元璧也不可能与之真动武,还挨了崔芷一下。后来崔芷被元璧去了鞭子制住,还惊动了元后。 皇后将崔芷呵斥了一番,令她从此不可佩鞭,免得再闹腾出什么事。 但其实娘娘也是一番好意。崔芷这么个三脚猫功夫,却非要握一根鞭子到处跑,身为女娘,那是给自己招祸。 不过这些后事,青琼也不必在谢家两个姑娘跟前说了。青琼叹了口气,又温声问沈婉兰如今如何?沈婉兰温顺摇摇头,又柔柔说崔三娘子也不过是故意的,不过是女儿家争执,话赶话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之,沈婉兰是不想追究这件事的样子,看着也很大度。 青琼也不管沈婉兰是不是扮出来的贤惠,但沈婉兰不追究这件事,那确实是饶了崔芷。否则崔芷全不占礼,这件事情还不知怎么罢休。 说到底,娘娘对于崔家还是一心笼络的。崔巍是当朝中尉,一向与元家关系密切,利益更是密切。元家给元斐安排这么一门婚事,自然也是有其原因。 谢冰柔在一旁听着,想谁都知晓今日元后会来梧侯府。 那沈婉兰也知晓。 所以崔芷不但失仪,还是在皇后跟前失仪。 这件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便算元家肯娶一个刁横的女娘,崔家怕也受不得这般嫌恶。 特意来这儿的青琼倒是对沈婉兰表露的识趣很肯定。 元后本便让自己安抚沈婉兰,还赐了疗伤紫灵膏一盒,珠钗一枚,明珠一对,如此权做压惊。 听闻得了这样恩赏,沈婉兰面上流露受宠若惊之色。 如此情态青琼倒是颇为满意。她嘘寒问暖一番,见沈婉兰面上已泛起了一缕倦色,亦告辞离去让沈婉兰好生歇息。 第63章 沈婉兰请阿韶替自己取药,独留下谢冰柔。 房里没旁人时,沈婉兰便取了元后赏赐那枚石榴钗,别在谢冰柔发间。 沈婉兰柔柔说道:“多谢冰柔妹妹,这钗配你才好看。” 然后那片未受伤的右手,摸索着握住了谢冰柔的手。 她说:“冰柔,你一定明白我活着的为难之处。” 有些话语无需严明,却是心知肚明,使得房间里暗潮汹涌。 沈婉兰轻柔的嗓音如春日里浅薄的雾气,显得轻柔而含糊:“是我先与阿斐定情,京城谁不知晓?崔家三娘子也是知晓的。我与阿斐之间的情意才是先来,她不过是后到。” “若她当真是为势所迫,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怪不着她。可谁不知晓崔三娘子自幼在家中受宠,谁能强迫得了她?她是明知这是别人的情意,却来搅一搅。” “婉兰命薄,能得到的东西不多。可有的人什么都有,却去夺别人的东西。但我并不怪她。一个人手中有些资本,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忍耐,自然是千方百计使自己更欢喜。崔家势大,崔家的女娘也有任性的资本。可如果别人也使力跟她争一争,那也不过是各凭手段,你说是不是?” 谢冰柔没有答。 沈婉兰不觉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旋即又柔柔说道:“别人都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说什么当年有以身代之。可当年我才几岁,也不过是听从父命,任由父亲安排罢了。但我也并不觉得委屈,更无丝毫不甘。” “我在谢氏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能见识这世间繁华。今日我还能作为客人,踏入梧侯府,这是我小时候想都没想到的好处。冰柔,我得到的,可比我付出的多得多。我也是个知足的人。” 她嗓音渐渐低下来:“你瞧,我今日就缠着你说这些无聊话。” 谢冰柔轻轻说道:“你好生歇息,睡一会,等下再回谢府养着。” 沈婉兰也点了点头。 等谢冰柔离去,沈婉兰却睁开了双眼。 她估摸着谢冰柔不会外道了。 她想五娘子实在是太过于聪慧,聪慧得近乎妖。那双水润黑沉沉眸子望向自己时,令她不觉冷汗津津,生出惊悸。 所以她为了应付谢冰柔,是既陈情,又求饶,连救命之恩都扯出来说一说。 但谢冰柔大约也不会跟她深交了。毕竟自己心思太深,手腕太狠,是冲着毁崔芷名声去的。 沈婉兰唇角轻翘,勾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这世人都喜爱亲近一些纯善之人,谁又会喜欢个蛇蝎? 沈婉兰慢慢捏紧了右手,指甲掐得自己掌心微疼。 谢冰柔让她歇息一阵,可沈婉兰眼珠子里却是一丝睡意也无。 但她并不后悔这么做,因为她必定要逃离谢府,至少一定要摆脱谢济怀。因自己之前跟阿斐亲近,已触谢济怀之怒。 可谁会喜欢谢济怀那样的人呢?他自私、势利,十分可笑。朝廷虽明令禁止五石散,可这样的风潮却仍在权贵子弟之中盛行,反使得五石散价比黄金。谢济怀也醉心于此,以此排解内心不顺,甚至有些沉迷其中了。 被这么个男人纠缠上,她不会有什么好前程的。 听着阿萱回来,沈婉兰也坐直了身。她心里有个念头已经琢磨一阵了,然后沈婉兰说道:“阿萱,你替我做件事。” 沈婉兰一双眸子却是又深又沉。 谢冰柔现身于人前时,却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谢冰柔的身上。那人隐匿于暗处,目光在谢冰柔身上逡巡,这其中蕴含了几缕审视之意。那一双眸子里仿佛有些疑窦,似有什么不确定,却犹自打量仔细。 那目光宛如实质,从谢冰柔头发落极她腰身。 那是极富含男性意味的审视,甚至是有些无礼,显得轻佻且恶意。 谢冰柔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本来就个敏锐的人,如今更生出一种被窥探感觉。 这时候有人伸出手,竟按住了谢冰柔肩头。 谢冰柔猛然回转身,倒让对方吓了一跳。 她身后之人是裴妍君,方才见着谢冰柔,故而赶来和谢冰柔打招呼。 谢冰柔赶紧赔了不是,裴妍君看着她,倒是若有所思:“听说冰柔你又撞了那样邪事,怪道是魂不守舍。” 两个女娘聊天时,那宛如实质的窥探感却是消失了,谢冰柔也轻松了不少。 昭华公主也瞥见了谢冰柔,亦不由得唇角翘了翘。 昭华公主也是听过谢家那桩旧事的。谢冰柔没回来前,京城里是有一些流言蜚语。不过等谢冰柔归来后,外边的人倒都说谢冰柔跟沈婉兰相处极好。谢家那个大夫人温蓉更对外吹捧谢冰柔仁善宽厚,给谢冰柔扬名。 可这些大约不过是做来给人瞧的。 倘若谢冰柔当真跟沈婉兰姐妹情深,那么此刻必定也是在受伤的沈婉兰跟前看护,而不是现身于人前。 不过谢冰柔想来也舍不得这个露脸机会。 她见谢冰柔跟裴妍君很熟络,而在裴妍君引荐下,谢冰柔又很快跟其他几个女娘熟络起来。 昭华公主多瞧了几眼后,就对谢冰柔失去了兴致。 第64章 今日元后到此,昭华公主随行在侧,反倒没有什么自由,生生被拘在皇后跟前。 谢冰柔今日心中始终有莫可名状不安,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一直在跳,仿佛有什么不吉之事发生。 所以她跟这些女娘这般攀谈时候,目光却不动声色望向了远处。 这时她也看到了章爵,有人正跟章爵说话。 虽隔得老远,谢冰柔擅读唇语,也读出了几句。 原来宫里对章爵处置那桩凶杀案是颇为不满的,宫里倒是并不是责怪章爵破案太慢,而是不满章爵将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折腾得满城风雨。 谢冰柔也不知晓宫里对章爵的训斥对或不对,不过那凶徒倒是确实想折腾满城风云。如今上面压下这桩案子,也不知是吉还是凶。 裴妍君感慨她运气不顺,接连两次撞见那事。而谢冰柔也想起了一桩巧合之事,那就是那日自己从梧侯府回来,章爵其实是一路尾随的。 自己虽拒绝了章爵,可章司马似不肯罢休。 可是为什么呢?谢冰柔虽略猜了猜对方意图,可大家总归是几面之缘。 不知不觉,她似也瞧了章爵太久。 这时章爵蓦然转身,望向谢冰柔,与她四目相对。 谢冰柔与之目光相触,旋即又飞快移开。 章爵一身纁衣艳色刺目,显得极是锋锐,竟有几分令人不可直视的锐利之感。 谢冰柔不愿与他有什么交流,心里却蓦然浮起了一个念头。这个章司马,只怕日常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吧? 旁人惧他锋锐,也不好如何对他无礼,不过大约也并不怎么喜欢他。 不知怎的,谢冰柔又微微有些紧张,轻轻吐了一口气。她心里暗暗责备自己多事,她的性情就是这样,太容易被秘密所吸引,总是忍不住去探索。 就好似自己用读唇语窥探别人秘密,那就是件极危险的事。 谢冰柔又想,方才窥探自己的是章爵吗? 她想了想,又觉得仿佛不大像。谢冰柔目光逡巡之际,又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冰柔看到了元璧,方才崔芷这么闹过,好在如今已经没人提这桩事。 元璧先去元后跟前回话,元后凝神听着,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冰柔眼尖,留意到元璧手背之上有一道殷红若血的鞭痕,衬着元璧手背肌肤,竟生生透出了几分隐忍禁欲之感。 和章爵张扬不同,元璧却是内敛到了极致。 崔芷方才大约闹得很厉害,她虽没抽得沈婉兰骨折,却也确实抽中了元璧。不过既然元后不想提,那么这么一会儿,已经显得什么事都没发生,已是一派和乐融融。 如此一来,倒显得元璧手背上那道鞭伤有些刺目。 元璧背脊绷紧而隐忍,蓄力而不张扬。没人知晓元璧旧疾又开始发作了,他的腿又开始发疼,就好似有小刀在刮自己骨头,又如千万根针在刺。哪怕旁人说他是心里有疾,可却全然不由元璧自己控制。那只腿已经开始发酸发疼,开始折腾元璧。 可元璧向元后回禀时,却都生生忍下来。 接着元璧迫不及待的望向了自己的药,而此时此刻,元璧也并不知道这个药还有没有用。 他望向的是谢冰柔。 第026章 026 不知为何, 谢冰柔还真是剂良药。元璧自己都有些诧异,想不到谢冰柔仍然有用。 他想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只是自己未能真个看透这个谢五娘子。 元璧踏向了谢冰柔,阳光落在那女娘雪白颈项处, 却也是雪光一片。元璧心忖谢冰柔看着倒是很柔弱, 但性子却未必当真柔弱。 那些心思浮起来时, 元璧便向谢冰柔走去,和谢冰柔叙话。 他对这个谢五娘子颇多好奇, 也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些。 裴妍君瞧见,倒是微微有些奇怪。这元家大郎很少对京中女娘生出什么兴致, 更甚少人前亲近。裴妍君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她还道元璧是个冷情之人。如今瞧来, 只是别的女娘未能令元璧动心罢了。 谢五娘子言语柔柔,看着未必对元璧多殷切,可也瞧不出讨厌。 裴妍君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她本来总觉得冰柔和寻常女娘仿佛有些不一样,如今看来跟其他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也没什么差别。 裴妍君别过头去时,却看见有一人直勾勾的看着这一幕。对方正是章爵,章爵面上却浮起了一缕冰冷恼意,仿佛极不快。 裴妍君也不以为意。 春日渐暖, 万物滋长, 这些个儿女情长里自然不免有些酸醋纠缠。只盼冰柔能有些手段,可游刃有余。 不过若裴妍君瞧得深些, 便会发觉章爵眼底的冰冷恼意里尚自夹杂别的东西, 并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心思。 章爵也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暗暗捏紧了手掌。 他分明已经警告过谢冰柔,可这小女娘大约也并不乐意听话。 那些心思涌上来, 章爵恼意顿生。 春日里暖风融融,好似已不见半点冬日里的寒冷。这时节梧侯府上一名婢子却不免左顾右盼,四下打量。她双眸似融融乱水,眼波乱颤,显得受了极大惊吓。 第65章 那小婢头晕目眩,明明想要大声叫出来,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竟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她望见了一人,便下意识朝那人跑了过去。 那婢子瞧见之人正是谢冰柔。 她匆匆的掠了过去,如此捏着谢冰柔的衣袖,低声言语了几句。然后谢冰柔面色顿时变了—— 谢冰柔提着裙摆匆匆跑了出去,她样子惶急,跑得又快,周围的女眷都有些惊讶,可谢冰柔也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目光。 她匆匆跑至那小婢言语之处,然后她便看着了阿韶。 阿韶被挂在了树上,她手臂垂了下来,被削了三指的手掌在春风之中轻轻摇摆,宛如沾血的树枝。 那摇曳的树枝却映入了谢冰柔的眼里,使得谢冰柔微微晕眩。 她唤了一声阿韶,剩下的话却好似掐在了脖子里,竟再也说不出来。 谢冰柔呆呆站立,一时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发现阿韶已经死了,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那凶手大约并不甘心自己的杀戮被压下来。于是又有什么比在梧侯府做寿当日行凶更夺人眼球的呢? 只不过这次对象却是阿韶。 阿韶确实已经死了,这是一个显然易见的现实,可是谢冰柔竟反应不过来。 周围一切都变得恍惚,仿佛并不真实。 恍惚间,她便听到了元璧诧异嗓音:“她死了?” 元璧嗓音很奇怪,仿佛有一点谢冰柔捉摸不透的味道。谢冰柔却飞快侧过头,说道:“她没有!” 这时候谢冰柔方才意识到周围一时竟没别的人,只元璧跟上自己。 谢冰柔身躯轻轻发颤,她盯着元璧那温和面容,竟生出了一缕恐惧。 谁都可能是凶手,万一就是元璧呢?他大可杀了自己,顺势再增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是了,自己两次撞见凶案现场真是巧合? 那日自己撞见暗巷里林雪瑛的死,不就是在元璧送自己回来的途中? 这一切一切,有什么不可能?这一切都是皆有可能的。 可元璧只伸出手,握住了谢冰柔手。他目光四下逡巡,带着一种谢冰柔不懂的忿怒恼色:“究竟是谁?” 元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目光与谢冰柔相对:“五娘子,你说究竟是谁?” 往日里元璧本是温柔的,可如今他的温柔里却分明泛起了一缕暴怒。 他的手很热,可谢冰柔的手掌却是凉的。 四目相对,谢冰柔颤声说道:“我不知道呀。” 然后谢冰柔说道:“阿韶,她,她没有死。” 元璧嗓音里浮起了沉润的锐气:“五娘子,她已经死了,你醒一醒。” 他的手却慢慢握紧,眼神变得锋锐,仿佛要刺破谢冰柔皮囊,看到她的心。 他似要让谢冰柔清醒过来。谢冰柔却是尖叫了一声,这样摇摇头。 元璧还似要说些什么,蓦然面色一变,伸手去握腰间剑柄。 元璧雪亮的剑抽出来时,谢冰柔又发出了一声短促尖叫。 不过那把剑却并未刺向谢冰柔,而是挡住一旁刺来一剑。 章爵挥剑一刺,面颊之上浮起了尖锐的怒色,冷冷道:“元璧,你莫不是还要杀人?” 他竟挥剑便刺,被挡下后又再刺去:“还不放手。” 章爵眼底泛起了一缕异色,仿佛极见不得元璧仍握着谢冰柔的手,非要搅散了才罢休。 元璧松手扯谢冰柔在自己身后,握剑跟章爵对峙。 这时府上闻讯赶来之人越来越多,章爵方才作罢。 待元璧还剑入鞘,谢冰柔竟飞快贴身上去,握住了元璧手掌。 看着眼前这一幕,章爵面色愈发阴沉。他似有极大的不满,可偏又无可奈何。 谢冰柔这样举动有些逾越,可如今旁人瞧见也不觉心生悲悯。 谁都瞧出来谢冰柔被吓着了,死的是谢冰柔贴身婢子,那样的打击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谢冰柔面上浮起一缕恍惚及恐惧,她垂下头,整个身躯抖个不住。 今时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场血腥的杀戮终究是掩不住。 梧侯府生出这样凶事,昭华公主也比离去要早。 元后是贵客,这样的贵客便不应留在血腥危险之地。梧侯薛重光面上无光,可更要紧的是这些贵客的安危。 昭华公主纵然上了马车,可心里仍是乱糟糟一片。她不由得想,这次死的是谢五娘子身边那个叫阿韶的婢子,可谢五娘子偏生一滴泪也没有留。 谢冰柔也不是没有反应,可昭华公主只瞧出她怕得厉害,倒似乎并不怎么伤心。 也是,谢五娘子本要扬名,没想到却被个婢子压住了名声。那婢子伶俐,出了风头。作为主家,谢冰柔大约定是不会甘心的。 闹成这样子,谢冰柔又能有什么真情实意呢? 昭华公主心内这么想,可她也只是胡乱琢磨,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关心谢冰柔,她其实是害怕。 直到现在,昭华公主仍然在抖。 第66章 她不去琢磨谢冰柔,难道去琢磨阿韶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吗? 昭华公主虽见过死人,可是却没见过那么可怖的死人。那凶手不知恨成什么样儿,居然犯下这般凶残之事。 昭华公主只一闭眼,就想到了阿韶那具血淋淋尸体。 她是听说过这样的事,可跟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凶手既然敢在梧侯府杀人,会不会把沾血的凶刀对准她们这些尊贵的娇客? 昭华公主双颊已失了血色,身躯也不由得轻轻颤抖。 她心里是有些说不出的恐惧的。 婢子跟她说起,说小卫侯会送皇后以及自己回宫,昭华公主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换做平时,昭华公主早便心里埋怨,埋怨母后对卫玄的器重。 可是今时今日,昭华公主却有了另外一种想法。 她撩开了车帘,就看到了卫玄的背影。 小卫侯的背脊挺秀而优美,他本来就皮囊极佳,单单看外表,是极难看出卫玄骨子里的恶狠。 昭华公主看着这恶人的背影,却蓦然觉得一股安稳的暖意涌上心头。若是卫玄护送,定是不会有事的。 这样感觉涌上来时,昭华公主又隐隐有些唾弃自己,她怎能这般想呢?她一直便是极讨厌卫玄的。 于是她忍不住去想卫玄一些可恶之处。譬如他逼死堂兄,害死一个皇族世子不说,居然还能从中牟利。譬如他纵容那些个北宫舍人,到处搅风搅雨。譬如卫玄自己也在梧侯府杀人,在梧侯府摘了个叛党头颅立威。譬如,卫玄还是霍乱大胤的妖星,出生于荧惑守心之刻。 可这些恶事纵然记得再清楚,此刻昭华公主竟不能遏制自己这份依赖。 大约正因为卫玄是这么个凶恶之人,那么那杀人凶徒再凶残,卫玄也能镇得住。 哪怕,卫玄也不那么具有道德。 这一刻,受到了惊吓的帝国公主心里也悄悄服软了。 恐惧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击碎了昭华公主的心防,让她一直苦苦压抑的迷恋在此刻疯狂滋长。 卫玄没有回头,昭华公主却发痴似的看着卫玄背影。 若换做往日里,昭华公主只看一眼,就会收回自己的目光。可到了今日,昭华公主却是一直看下去。 直到她看到了元璧,方才蓦然回过神来。 昭华公主骤然升起了愧疚,她方才竟没半点想起元璧。 她知晓卫玄其实对元璧颇多打压,且卫玄又是如魔鬼一般性子,可自己方才居然对一个魔鬼念念不忘。 昭华公主亦看见母后招元璧过去。 她蓦然想,莫非母后让外兄送自己回宫?明明她心里是很亲近外兄的,也一直觉得外兄绝不逊色卫玄,只是外兄一意颓废罢了。但一想到送自己回宫之人从卫玄换成外兄,她竟满心不乐意,全身都抗拒。 这道德是一回事,本能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有些感觉,本就是越压抑越强烈。 好在元后只是嘱咐元璧几句话,并没有让元璧送自己回宫。 昭华公主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更为愧疚与纠结。 这时她便听到一个女娘恳求之声:“元公子,可否送我回谢府?” 说话的是谢冰柔,谢家女眷也要离开了,可这时候谢冰柔却来求肯元璧。 那要求仿佛有些无礼了,可元璧却回答了一声好。 那声好显然没什么犹豫,可见元璧也是乐意的。 昭华公主蓦然心中一沉,也不知晓是什么滋味。她瞧着卫玄侧头向谢冰柔望去,大约也是想不到元璧会对谢冰柔如此殷切。 不过卫玄容色淡淡的,也看不出小卫侯心中所想。 昭华公主蓦然心中发堵,说不尽郁闷。 至于为什么郁闷呢,她也说不上来。 马车缓缓行驶,元璧策马随行,马车里的谢冰柔却没有说话,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元璧吃不准谢冰柔的心思,也许谢冰柔确实是惧了,所以让自己来送一送。 元璧想,其实五娘子提出这般要求,竟凑巧解了我之尴尬。 其实很多人都知晓,他虽是元后亲侄,但元后更信任、倚重的却是小卫侯。 他想到谢冰柔发抖的手,五娘子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精明能干。 不过,他忽而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时元璧听到了谢冰柔声音:“元公子,你以前见过死人吗?” 元璧不知晓谢冰柔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倒觉得确实有一个故事讲一讲。 他说道:“我七岁时,阿母过世。我那时候问,阿母真的死了吗?” “阿父从不骄纵我,于是说是。可我听了摇头,说她没有死。” “那时候年幼,总是会说一些傻话。等长大了后,便知晓死了的人是回不来的。” 元璧说起那些旧事,他嗓音尚算平静,也没有悲声呜咽。 也许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再提时亦不再需要很急切的情绪。 谢冰柔人在马车里轻轻的嗯了一声,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67章 然后谢冰柔撩开的车帘,露出如花朵般俏生生面容。 她眼眶微红,但确实跟昭华公主瞧见那样,没有流眼泪。 元璧仔细打量着,却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伤心会来得慢些,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人前痛哭流涕的。 至少在元璧看来,谢冰柔跟阿韶的关系也许很不错。 谢冰柔伸出手,柔柔说道:“元公子,你握一下我的手,好不好?” 那手掌浑圆雪白,娇嫩动人,手腕上还套着金丝芙蓉手镯。 元璧注视着谢冰柔漆黑莹润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便伸手握住谢冰柔的手。 那女娘的手很柔软,可跟元璧记忆里一样,这手掌也是微微冰凉。 谢冰柔握着元璧的手,说道:“我想,杀人的凶手一定是会被寻出来的。” 两人手掌相握时,仿佛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元璧注意到谢冰柔原本微凉的手掌似也多了些暖意,可他感觉得也并不分明。 谢冰柔只握了一下手后,便飞快缩了回去。 元璧慢慢握紧了手掌,心里猜不透谢冰柔的用意。他这样全神贯注留意谢冰柔时,没留意到自己的腿已是不疼了。 等回到谢府,谢冰柔仍是浑浑噩噩的,仿佛反应不过来样子。 温蓉眼带关切,说了些安慰的话。就连沈婉兰也不顾手伤,前来宽慰谢冰柔。她们那些话在谢冰柔耳边嗡嗡响,谢冰柔却听不进去。 谢冰柔也不知晓自己说了,恍恍惚惚被送回拂雪阁。 她没用晚食,只喝了碗热汤,就说要歇息。谢青缇拉着她手,似说了几句话,谢冰柔也不知道答了什么。谢青缇见她满面倦色,于是也住了口。 谢冰柔也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她醒过来时,还未睁开眼,便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她想到了阿韶,阿韶留意到自己不舒服时,就会送上一盏安神茶。就好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她被噩梦所惊时,是阿韶用热帕子替自己擦拭额头。 但谢冰柔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间,谢冰柔不愿意睁开眼。可她咬了自己舌尖一下,于是一缕浅浅的锐痛这样传来,于是她终究是睁开了眼。 这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留了灯,谢青缇趴睡在一旁。她大约是来陪谢冰柔的,不过也支持不住,于是迷迷糊糊睡去。 谢青缇平日里是个话多的性子,可方才陪着自己时倒也不吵。 谢冰柔把她扶上床睡好,又替她盖上被子。 终究还是有人记挂自己的,那样的感觉并不差。 谢冰柔轻轻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静了一会儿,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平静。然后,她脑子里一个念头倒是渐渐清晰起来。 她怕吵着谢青缇,于是动作倒是很慢。谢冰柔这样摸索着,寻出一套男装。大胤女娘穿男装也没什么稀奇,主要是图个方便,这样骑马呀,或者做事情就会很方便。 谢冰柔扣好了男装窄袖,又对着镜子,慢慢梳好自己头发。她头发认真挽起,不落什么碎发,使得整个人看着利落不少。 镜里照着换了男装的她,倒仍是个秀美女娘模样,不过添了些利落气。 然后谢冰柔就去寻那口工具箱,平日里是阿韶替她收着的,但谢冰柔也知晓放在什么地。 她开箱时候弄出一点声音,谢冰柔不免担心看着谢青缇。好在谢青缇这样的年纪岁得沉,并没有被自己吵醒,因而谢冰柔方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谢冰柔就出了门。 阿韶的尸首也被运回了谢氏,毕竟这血淋淋尸体总不能继续留在梧侯府。守尸的仆丁心惊胆颤,因阿韶死得极惨,他不免有些发怵。 偏这时谢冰柔却来了,竟吓他一跳。谢冰柔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说:“我来瞧瞧阿韶。” 那仆人也不敢拦,心里也觉得这五娘子很是古怪。 入了屋里,谢冰柔便放下灯笼,又点了灯。 灯火灼灼,照着谢冰柔秀美脸庞,也照着阿韶惨不忍睹的尸首。 谢冰柔有两年没有碰尸首了,这两年里都是阿韶替她翻验。因为那件事之后,她伸手触及尸体时,就会生出一种恐惧。 可现在,她很自然的伸出手,握住阿韶那残缺不全的手。 她不会怕阿韶,阿韶是不会伤害她的。然后一缕酸涩在谢冰柔眼睛里翻滚,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哭得没有声音。 谢冰柔啊谢冰柔,其实你是个自负的女娘,以为能看穿别人的心思,故而不免有些自命不凡。你以为你能看透自己的妹妹,拿捏不怀好意的兄嫂,又或者能轻易看穿沈婉兰那些伎俩,于是你很了不得? 可这些也不过些个小伎俩,这些小聪明并没什么了不起! 如今阿韶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很虚弱。她那样自负时,是因为阿韶一直在照拂自己。 为什么从两年前开始,自己便不肯勘验尸体了呢?是被吓住了吗? 可除了被吓住了,还因为她有别的选择。 谢冰柔慢慢的剖开自己,看透自己。 第68章 她那时候除了被吓着了,还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贵女女娘,她原本不必如此担惊受怕。其实她一直有别的路可以选择,断狱验尸也不过是一种兴趣爱好,她随时可以做个安然无忧的谢五娘子。 可她既要做个安宁富贵的谢五娘子,也不肯当真跟其他女娘一样规行矩步,更不甘心归于平庸。她总要彰显自己跟其他女娘不同,要显露自己与旁人差别。 于是阿韶就寄托了她的那些叛逆,替她验尸。 泪水滑过她面颊,滴落于手背之上,发出吧嗒声音。 谢冰柔黑色眼睛里也被灯火映出了些温柔,灯火轻轻摇曳,似眼波乱颤。 这么些年,是阿韶包容她的懦弱与矛盾,包容她的既要且要。 可是阿韶现在已经不在了。 谢冰柔泪流得更多。 阿韶,阿韶,你为什么跟了我这么个任性且贪心的女娘? 阿韶是很好很好的。 可我只怕自己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握着阿韶的手,死去女娘的血就染在了谢冰柔的手掌心。 谢冰柔手指沾了一点,然后按在自己眉心。 死人殷红的血点在她雪白的额头,而她心里也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自己定是会寻出凶手。 她心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她心里补充,无论这个凶手是谁! 那念头很坚定。 她面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可却有一种温柔的坚定之色。。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谢冰柔和一个死人。可与死人之诺,却是真心实意的。 过来一会儿,谢冰柔才放开阿韶的手掌。 她擦干净自己手掌上血污,又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接着她打开箱子,戴上自制的手套和口罩,这一连串动作娴熟而麻利。 时隔两年之后,谢冰柔亦开始亲手验尸。 第027章 027 谢冰柔摒弃了伤心, 认真审视阿韶的身躯。阿韶尸体惨不忍睹,亦有这桩连环凶案的一切特征。 谢冰柔粗粗一看,阿韶腹部被横向剖开,并且头发被割了一缕, 除此之外, 阿韶手指头也残缺不全。 她褪下阿韶鞋子, 阿韶鞋底泥土夹杂一些杏花花瓣。这也不足为奇,梧侯府内本就有几颗杏树, 花落于地,就容易踩下花瓣。 阿韶死后移尸的可能性不大, 凶手当真是在梧侯府内动手, 可见非富即贵, 又极大可能是客人之一,难怪会闹得人心惶惶。 不知为何,一开始谢冰柔便觉得阿韶尸首有些别扭。 她凝视一会儿, 阿韶惨烈的死状极具冲击力,终于使得谢冰柔忍不住别过头去。待她呼吸几口气,这般缓过劲儿来,方才重新用审视目光看阿韶尸体。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种想要逃开的冲动, 可意志控制了谢冰柔身躯, 使得谢冰柔牢牢站住。 等谢冰柔冷静一会儿,她也分辨出自己内心疑窦。 前两名死者皆是被割喉而死, 那似乎是凶手一种习惯性的杀人手法。对方切开死者颈部, 使得大量鲜血喷溅而出, 令周遭身躯沾染血污。 谢冰柔还模拟了一下凶手的杀人动作,凶手一只手捂住了死者的面颊, 防止死者呼叫出声,用另一只手进行行凶。 她手盖在阿韶面颊上,假装自己手握利刃,比划过受害者脖子。 生死关头,死者必定是会挣扎,所以死去的邓妙卿面颊上有手指掐过的瘀伤和指印。 但谢冰柔移开手掌,发现阿韶面颊之上并无掐痕。 阿韶颈部确实是有割伤,但出血量较少,而颈部大动脉一旦是在生前所割,必定会有大量喷溅血液,染满半个身躯也是很常见。 阿韶的死因并不是割喉身亡。 谢冰柔皱眉,试探着按了阿韶咽喉,手指触感令谢冰柔毛骨悚然。阿韶喉间软骨碎裂,摸着软塌塌的。 阿韶脖间有一些青紫瘀痕,只是被割伤所掩,但若仔细观察,也还是能观察出几分。凶手指骨极粗,留下指印,应该是男子。 同时谢冰柔也观察到阿韶面部和眼底有一些出血点,如死前缺氧窒息,也会形成这些瘀点性出血。 看到此处,谢冰柔取出箱内工具,撬开阿韶的嘴唇。 阿韶齿根发红,形成窒息导致的玫瑰齿,是因窒息导致的出血所致。这几桩证据相互印证,亦是证实阿韶死因。 那就是阿韶乃是被人掐住了颈项,乃至于窒息身亡。 这也解释了阿韶并未呼救出声的缘故。 阿韶虽未被人用力捂嘴,可是却被人掐住了咽喉,于是阿韶并不能呼出声。 这也造成一个极大疑点,那就是跟前两名死者割喉而死不同,阿韶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凶手连续两个案子都使用割喉手段杀害受害者,可到了阿韶这儿,却偏生掐脖子。 且不说凶手改变了杀人手法,就说凶手明明把阿韶掐死了,还偏要在阿韶脖子上补一刀,简直是画蛇添足。 倒好似刻意做得跟前两桩案子一个样。 第69章 谢冰柔心里已经浮起了浓浓疑窦,她取出了剪子,剪开了阿韶衣衫。 她边剪衣边想,难怪自己方才觉得阿韶尸首别扭。 阿韶跟邓妙卿一样,也被剪去了头发,颈部有伤,胸前有刺创,且被人划开肚腹。 但从出血量来看,她显然不是被割破了颈动脉而死。不但如此,阿韶也并没有被割下一片衣衫。 林雪瑛有被割去衣襟吗?谢冰柔不大确定。因为那时候林雪瑛是倒钉在墙壁上的,裙摆自然下垂,故而她也看不分明。 但邓妙卿确实被凶手割了一片衣摆。 可阿韶却没有。 谢冰柔动作利落,已经剪开衣衫,露出了阿韶身躯。 阿韶身上那几道刺创也是展露无疑,谢冰柔按住阿韶身躯细看。 谢冰柔两年没碰过尸体了,可她一旦开始验尸,渐渐的,那些曾经的感觉顺着她指尖又流回了谢冰柔的身躯,使得谢冰柔焕发一缕专著的神采。 那样感觉是极奇妙的,就连谢冰柔也微微一怔。 两年的光阴大约并未令她真正变钝,她亦渐渐回复从前的敏锐。 阿韶身上刺创总共有六处,和第二名死者邓妙卿胸前刺创一样。 这样的巧合令谢冰柔觉得奇妙,可也许这也并非巧合。 但造成刺创的凶器却并不是同一把。 邓妙卿的刺创呈薄三角形,宽寸余,背钝刃锐。可阿韶身上刺创虽也只寸余,却是一把双面开锋匕首,呈流畅的薄菱形。 谢冰柔此刻甚至可以肯定,阿韶的死是一桩模仿作案。 谢冰柔闭上眼,她想,杀阿韶凶手是根据那个验尸格目摆布阿韶尸体的。 就是自己亲手所写的那个验尸格目。 那验尸格目上写死者颈部有伤,于是阿韶明明是被人给掐死,却仍在脖子上补了一刀。 可谢冰柔却并没有写邓妙卿被割去一片衣衫,因为那份验尸格目虽是送去官府,但必定有许多人窥见。邓妙卿死前并未受侵犯,但割去一片衣服却会令人联想篇幅。说是谢冰柔知晓人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刻意省下这么一句。 而谢冰柔又只在验尸格目上写杀人利器宽寸余,却未描写刃身是薄三角形。因为那时,自己是将刺创形状用炭笔描绘在草做的粗纸上。而那些粗纸因为工艺不成熟,所以容易浸墨易碎,故而不适合归档。 这补档的粗纸当时并未随竹简一起送去。 谢冰柔本欲别人寻上自己,她再详细解释,可是章爵那时却并未多问。之后谢冰柔将剩余信息描绘在绢帛之上,却没机会补档。 对阿韶行凶之人并不知晓这些,于是用了一把薄菱形刺创的兵器。 而且邓妙卿胸前被凶手刺了六记,杀阿韶凶手也下意识的补了六记。 这一切不过是拙劣的模仿,欲图将阿韶的死推给那个连环杀人的凶徒之上。 谢冰柔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她总要时不时压下胸口泛起怒火,使得自己思绪平静,能去分析案情。 谢冰柔想,那人必定是官府中人,能看到自己的那份验尸格目。 章爵看过,谢济怀也看过,想来人数也不会少。 谢冰柔这样想着时候,她手指慢慢的比划,最后比到了阿韶残缺的手掌上。 她心里有个声音冷冷说,可是邓妙卿并没有削去手指头。 到了第三个死者林雪瑛时,死者手指方才会残缺不全。 邓妙卿的死闹得京里沸沸扬扬,许多细节传得绘声绘色。可到了第三桩案子时,那便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因为陛下和皇后想要京中一派祥和之气,并不愿意满城都在议论这腥风血雨,于是第三桩案子被生生压下来。 到了梧侯生辰那日,竟也没什么人议论林雪萱的案情。 那么知晓第三桩案子细节的人就少了很多很多。 根本没什么人知晓林雪瑛被削断手指的。 谢冰柔比着手指数知情人,有自己,有谢济怀,有元璧及随行侍卫,还有那日暗暗跟着自己的章爵。 元璧回禀上面有杀人案,想来也不会详细吐露出手指削断的细节,那汇报也不可能细致到这个地步。陛下下令压下此事,于是林雪瑛甚至未曾验尸都匆匆下葬。 谢家侍卫今日入不了梧侯府,卫尉所统卫士看不了自己所书验尸格目。而若看不了验尸格目,纵然听到一些案子传闻,也无法模仿到如此细致地步,甚至阿韶胸口刺创也是六处。 那么交叉对比排除,凶手看过自己所写第二个受害者邓妙卿的验尸格目,且同时知晓第三个死者林雪瑛被削断手指,同时满足以上两个条件的嫌疑者只有三人。 谢济怀、元璧、章爵。 谢济怀如今正在廷尉轮值,有机会看到自己所书写的验尸格目。章爵本就是中尉司马,自不必提。至于元璧,他替宫里人压下这桩案子声响,自然是会窥探到此案卷宗。 那么会是谁呢? 谢济怀今日被阿韶所拒,自己这个侄儿又是个气量狭隘之人。章爵人前行事古怪,似对自己针锋相对。至于元璧,他又对自己有一缕过分的关注。 第70章 谢冰柔闭眼凝思,这三人里有两人是自己颇为怀疑的,有一人是她心存几分信任的。 真相渐渐清晰,可犹自笼罩一层迷雾。 这样寂静夜里,却传来了叩门声。 灯火微晃,谢冰柔不觉睁开双眼,问:“何事?” 那家仆在门外小心翼翼言语:“大夫人听说五娘子醒了,不知,不知五娘子可否去见见她。” 想来谢冰柔来探阿韶之事传入温蓉耳里,温蓉也颇为担切。 这些心思流转间,谢冰柔轻轻嗯了一声,她说道:“给我打盆清水,我收拾一番后,再去见大夫人。” 她心中已有一些盘算,而她这些盘算多少需要温蓉的支持。 这样想着时,谢冰柔已麻利整理阿韶尸首。她看着阿韶面容,眼眶热了热,然后用帛布掩住阿韶身躯。 谢冰柔估摸着再取些冰,让阿韶身躯多存几日。 蓦然,谢冰柔又留意到一件事。她伸出手,在阿韶发间摸索,也越发确定自己所窥,那就是阿韶头上少了一枚发钗! 阿韶发髻上其他佩饰皆在,独独缺了一枚发钗。 阿韶是个婢子 ,首饰也不算名贵,那发钗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可却偏偏遗失了。 谢冰柔似想到了什么,眸中光芒一闪。 那仆人取了热水进来时,阿韶尸体已经被掩住。灯火扑在谢冰柔手上,谢冰柔手掌处犹自戴着一双手套,又因刚才伸手翻检阿韶缘故,手套上沾染了斑斑血污。 那仆人吓了一跳,心尖儿升起了一股子寒气。谢冰柔虽纤弱秀美,他却不自禁升起了一缕畏惧之意,亦不敢多言。 谢冰柔去了手套,将细白手掌浸在热水里揉搓。 她手掌本就很凉,被热水一浸,倒好似添了些热度。 谢冰柔手洗得很认真,一双黑沉沉双眸也透出了几分思索之色。 温蓉房里点着灯,她这个大夫人心内倒有些忐忑。 夫君外放做官,京中诸事都是她这个妇人打理,操心事也多。可如今竟是多事之秋,阿韶惨死,竟是许多年未见之凶事。 毕竟天下安定日久,胤都这样的繁华地已许久未曾有这般血腥之事了。 温蓉又灌了口热茶压压惊,人却不觉望向了一侧。 好在今日长子游学归来,也算是让温蓉心里安了安。谢令华外出游学年余,如今终于归家,欲图在京中谋事。 这个时代,贵族子弟若要做官,又无军功,大抵是去学春秋与刑名,讲术重法,习经法之道,以此入仕。他们成为执法之吏后,又被选为郎入中央,进而擢升为高官。 当年的谢云昭就是这样的途径,谢令华也选了这样的路子。 温蓉想到如今发生的事,又想到了早去了的谢云昭,不免升起了感慨。他们这样的家族虽有擢升之途,但与真正勋贵之家相比,底子终究是单薄了些。 谢云昭生前虽被提拔成一方郡守,可却死得早,于是还未攒下什么底蕴便烟消云散。 而如今这样的光辉又在谢令华身上窥见,温蓉也顿时生出了几分欣慰。 她也跟谢令华将如今发生的事提一提,心里不免对谢冰柔生出几分担切。 这时谢冰柔也被带上来。谢令华还是第一次瞧见自己这个五妹妹,忍不住吃了一惊。 谢冰柔着男装,额头上点了一点血污,衬着秀美苍白面颊,竟生生多了几分艳冶之意。 也是谢冰柔疏忽,而那仆人被五娘子吓住,竟不好提点此处。 谢冰柔见过礼,见温蓉面露异色,温蓉又指指自己的额头。谢冰柔一下子反应过来,取了手帕,将额头上血污擦干净。 这一刻,谢冰柔却想起了自己发的那个誓。于她而言,这个誓怎么都要作数的。 然后谢冰柔不由得跪下来,然后说道:“求大夫人可怜,阿韶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实则情同姐妹。我在川中时,幸得她照拂陪伴,方才能熬过去。如今阿韶惨死,冰柔绝不能罔顾情意,只想替她尽绵薄之力。” 温蓉慌忙将谢冰柔扶起来。谢冰柔又提起川中之事了,这女娘在姜家长大,那确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五娘子那样子处境里,有个忠仆照拂,确实也是莫大的安慰。温蓉心里叹了口气,心下颇多不忍,可也有些纠结。 谢家底子薄,温蓉总不免患得患失,总是怕损及谢家名声。 温蓉口中说道:“你身子骨弱,不必跪地上,还是要好生将息。我知阿韶将你照拂得十分尽心,而你又是个真性情的。可这么桩案子,必定是有人去查。这京兆尹、廷尉,乃至于南北卫,怕不要翻个底朝天,何必让你这个小女娘出头。” 谢冰柔轻声说道:“我虽只是个小女娘,可愿意尽自己绵薄之力。我会些验尸断狱之术,能发现一些微末细节。况且死的大抵是京中贵女,我想这些人家必不愿意男子验尸。” 她嗓音很轻,可是却是说得很急。 温蓉也听出了她的急切,一时也不知晓如何的反驳,又或者有些不忍反驳。 第71章 谢冰柔言语里已经听出了几分执念。 谢令华在一旁若有所思,他想了想,说道:“五妹妹想要如何帮衬,但说无妨。你重情意,若能帮上忙的,我必尽绵薄之力。若帮衬不上,也是大兄力有不逮,无可奈何了。” 谢令华这些话倒是直率和爽快,谢冰柔不觉向这位大兄望去。 谢令华在外游学,谢冰柔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谢家大兄。 谢令华肌肤微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倒是极精神一个人。虽不过只言片语,谢冰柔倒对其生出好感。比之谢济怀那善于盘算的性子,谢令华确实是爽利许多。 谢冰柔也知晓谢令华这几句话的分量。自己这个大兄外出游学,那除了求学,也是要结交人脉,结识一些朋友,为以后的仕途铺路。 谢令华在他能力范围之内,是愿意帮一帮的。 故而谢冰柔也退后一步,如此行礼,柔声说道:“多谢大兄。” 谢令华也作揖还礼。 温蓉本来有些犹豫,听到自己儿子这么说,便也没说什么了。温蓉心里叹了口气,心知自己儿子其实对谢云昭这个早逝的叔父是颇为推崇的。 当初谢云昭死讯传来,令华也颇为伤怀。甚至谢令华择入仕之途径,大抵也是与谢云昭差不多。谢令华很喜欢谢云昭之行事,他虽言语不多,其实也很关心这个五妹妹。 温蓉安慰自己,阿韶虽是个婢子,但如今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是十分推崇忠义的。一些义仆的故事也得到朝廷官方的肯定。那么谢冰柔关心一个义婢,也是符合主流风气。说不准这样一来,还能立谢氏重义的名声。 温蓉知晓自己这么想倒未免显得俗气,但为了谢氏前程,她不得不诸多盘算。 她耳边却听着谢冰柔说道:“大兄心意,冰柔知晓。待到了合适时候,冰柔想请大兄替我向一人引荐。” 谢令华倒是被吊起胃口,心忖谢冰柔口中这个合适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谢冰柔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她倒是并不很盼望这个时机,可是这并不是谢冰柔自己可决定的。 那凶徒两月前杀了莺娘,可如今短短几日,就又杀害邓妙卿、林雪萱。就算不算阿韶,对方杀人的速度也极快了。 那凶徒已然失控,而且还有人加以模仿,以此推诿自己过错。 阿韶之死无疑会刺激到真正的凶徒,会令对方加快行动。 那么如此一来,离凶手下一次行凶亦不会多远。以那凶手之性情,必定也是会搅得满城风雨,杀得极为张扬。 果然两日后,第五名死者出现。那死去女娘竟是谢冰柔认识之人,便是与沈婉兰争元斐的那位崔三娘子。 中尉崔巍之爱女崔芷! 一时整个胤都为之沸腾,谁也压不住对这桩连环凶杀案的议论。 自那日梧侯府寿宴之后,昭华公主却是生了一场病。 身为皇宫最娇艳的玫瑰花,昭华公主本来是极骄傲的,也是自信大胆。可她自见过那样血淋淋场景后,却也不免受了惊,接着就生了一场病。 于是她被元后接去了长信宫,在母后温柔照拂下修养。 父皇眼睛越来越不好,需母后日日照拂,替他念那些奏折。如今昭华公主住进来,倒似给长信宫带来了些鲜润的活气。 昭华公主这两日时不时发热,喝了些退热汤药,仿佛才轻快了些。 然而崔芷消息却终究传入了昭华公主耳里。元后虽令宫婢们不可胡言,可昭华公主到底是个聪慧的,眼见宫婢神色有异,也逼问出真相。 崔芷之死令昭华公主好似喘不过气来。她跟崔芷也不算有什么感情,可毕竟是熟识的。梧侯做寿那天,崔芷虽那么无礼,可又那样的鲜活。她还记得崔芷面颊含泪,带着任性又委屈的怒意。 无论崔芷性子是多么粗野,她也是个活生生的女娘。 可这样女娘居然就没有了? 昭华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知晓邓妙卿死时,她虽觉得有些可惜,可尚不至于害怕。因为那时候,昭华公主觉得凶手离自己很遥远。可如今,昭华公主觉得那凶手戴着可怖的面具离自己近了。 这时她也听闻父皇招卫玄入长信宫,于是也瞧瞧前去。 昭华公主偷偷赶至时,卫玄才来没多久。她听着父皇咳嗽声,心忖父皇身子这几年一直不好,不免生出几点黯然及关切。 元后亦提及近来京中凶案,提及这桩连环凶案,元后嗓音里也有些不快。她让卫玄早些了结此案,不可闹得满城风雨。卫玄垂首听着,待元后说完,他也领旨承令,算是领了这桩差事了。 昭华公主却有些悻悻然,她想卫玄不是很有本事?当初掩下堂兄之死,之前替梧侯府遮掩也做得很妥当。他替太子哥哥养了那些北宫舍人不是很张扬?那么如此一来,这么些个杀人凶手,不是也应轻松应下? 昭华公主内心一向是喜欢吐槽卫玄的,如今也是如此。 她一边吐槽,一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透过屏风缝隙,卫玄的身影就落入了昭华公主眼中。 第72章 殿内灯火轻轻落在卫玄侧影上,如此光影疏落,竟仿佛有些不真实。 昭华公主瞧得心中一紧,一缕异样顿时冲上了昭华公主心头。 她心内吐槽归吐槽,瞧着卫玄身影瞬间,她竟油然而生一缕安全感。昭华公主怔怔瞧着,竟觉得这几日的病好似一下子便轻了。 第028章 028 卫玄既危险, 又安全。 昭华公主蓦然面颊一红,平添几分红晕。她有些羞恼,可双足却仍好似死死钉在地上,竟一动不动。 那烧退了, 可昭华公主却又似继续出了一身汗。 昭华公主有些神思不属, 耳边却听着卫玄继续跟父皇议事。 卫玄领了差事, 父皇又下了道旨,凡涉及此案, 涉及廷尉、京兆尹、中尉之人员调度,皆由卫玄便宜行事。 昭华公主心忖那凶徒闹出这般大动静, 难怪父皇动怒。 连崔芷都死了, 可真不把大胤法度放在眼里。 她忽而想, 倘若卫玄不能办好这桩差使,那父皇与母后是否就会心生失望,削去几分对卫玄宠信? 那凶徒凶狠狡诈, 这桩案子未必能破,卫玄心里不打鼓忐忑吗? 更何况父皇刚刚还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昭华公主一颗心跳跳,隐隐有些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关心。她望向了卫玄,眼里添了几分认真。 卫玄还是那副死人脸,他五官虽俊美好看, 却似看不出喜怒, 更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昭华公主也看不出卫玄心内是否有忐忑之情。她心内暗暗轻啐一口,愈发觉得卫玄心思极深。 卫玄领旨离开后, 昭华公主犹自站在原地。她心思起伏, 心里酸酸涩涩, 不知是什么滋味。 元后还低声细语在跟陛下说话,说尚书为内朝机构, 然而男子出入宫闱有一定规矩与约束,那么便有一定不便。若要内朝之令更为顺畅达于外朝,莫若添几个女尚书。胤帝点头,也是允了。 昭华公主对这些事务并没有什么兴趣。 接着元后又提及了宫中右署郎的右中郎将空缺,要挑选个合意之人任职。右郎署归于郎中令,是三署郎官里一支。郎中令统领宫中郎官,守天子近身安危,麾下三署郎官皆是十分要紧亲信。 那这位右中郎将自然是十分要紧职位。 昭华公主没想到元后居然会在此刻提及卫玄。 “要说妥帖,阿玄年纪虽轻,却最沉稳不过,不会将心思写脸上,已有做大事样子。他是既有做大事样子,也有做大事的心思。” “反倒是阿璧,性子敦厚,也没有什么争一争心思。他虽对陛下忠心,可为人却木讷得很。” 元后虽在夸奖卫玄,可昭华公主却听出点别的意味。宫中三署郎官是天子最后一道防卫,最要紧是毫无保留忠心。可母后言下之意,却是说卫玄心思太深。 元后不动声色“夸奖”卫玄时,同时却提及了外兄元璧。 母后说外兄木讷,可木讷这时候听上去也是一种夸奖,那意思就是元璧安守本分,为人不会有什么非分之念。 昭华公主长于宫闱之中,这点儿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昭华公主默了默,她当然觉得应当选元璧,她一直为卫玄是妖星转世的箴言忐忑。 她心里当然也告诉自己应该这样想,但内心深处却忽而有些替卫玄觉得不公平。 那桩连环杀人案里犯案的凶徒十分狡诈,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想要抓住其实很难。可这样很难的任务,却是卫玄去办。 轮到能亲近天子的右署郎中郎将,母亲还是在阿父面前举荐了外兄。 她忽而想起章爵说的那些话,那时章爵样子十分讨厌,可也许章爵说得是没有错。元后看似宠卫玄,可更顾念的却是元璧。 元后更想提拔的还是元姓血脉。 昭华公主对卫玄微微生出怜悯,旋即又想起堂兄吴王世子之死,顿时悚然一惊。卫玄可不是个甘愿忍受旁人偏心的人,他哪是什么受人欺压小可怜。 母后这份偏心,说不定是会给外兄带来灾祸的! 昭华公主心绪纷乱时,元后却忽而唤她:“昭华,还是出来吧。” 眼见母后早窥破自己行踪,昭华公主亦现身前去,亲近坐在元后跟前,又拉着元后手臂撒娇。 胤帝面有病色,见女儿娇美可爱模样,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元后亦微笑握住她的手:“昭华年纪不小了,虽不急着成婚,可也要学会做一个女人。身为一个女子,最要紧是性子温柔,尤其是在自己夫君跟前,更要依顺柔婉。如此方才能夫妻和顺。” 昭华公主知晓阿母在父亲跟前,总是要显露出女子贞贤之德。她的父母并非寻常父母,相处也绝不会真正像寻常夫妻。 若在往日,她只当这是母后借教导自己向父皇卖好,可今日她鬼使神差,竟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也许一个女娘在心爱男子面前,是不必那么要强的。 卫玄是与太子一道出宫。 太子今日二十五,正是锐气蓬勃时候,不过这份年少气盛里又有缕说不尽的深沉,令其偶有厉色。 第73章 卫玄也将今日进宫种种尽数告知。 太子似有些讶然之色:“母后竟主动提及右署郎中郎将空缺?阿玄,我自然是属意于你,可之前在父皇跟前提及一次,却无下文。父皇如此态度,我也不敢多提。” 可能在昭华公主眼里,她这位兄长可能还只是个鲁莽的兄长,但其实太子早就知晓君臣之别。他与天子虽为父子,亦为君臣,自然有些臣下之道需守一守。 中尉掌京畿之地治安,卫尉则守皇宫内城安危,而比卫尉离天子更近的则是郎中令。郎中令所统郎官掌宫殿掖门户,可以说是直接接触陛下所居的九闱。 郎中令所统郎官可谓天子之内卫,非心腹不能为。 而太子为卫玄推举的右署郎右中郎将,就是郎中令所统三署郎官其中一署。官职不大,却极要紧。 太子不敢多提,也是恐触天子逆鳞。 天子已经开始削减郎中令这个职位权力,免郎中令上朝议事之权,而如今郎中令田阙又是个知情识趣的,平素只知恭顺,安分之极。 而卫玄这个北宫主事平日又对宫中郎官颇有笼络,若能成为右郎署的右中郎将,必能极大程度的掌控内宫内卫,便是田阙这个郎中令也要退三上三分,于他这太子权势也是进一步的巩固。 再想深一步,待田阙退下去,卫玄就是顺势郎中令最佳人选。这是对太子巩固权势极重要的一步棋。 父皇病了,但正因为父皇病了,他做儿子的反而不能太急。 太子慢慢的搓着手指,使自己平静下来,他问:“母后这样提及,是有意提拔你掌右郎署?” 卫玄缓缓道:“我看不像,我看元后之意,是觉得元璧忠纯,低调不争。既是内卫,能力是其次,最要紧是敦厚忠心。” 太子冷冷说道:“元璧不过是个废物,能上什么台面。可怜我们这些认真做事之人,只因不会藏拙,总是不讨人喜欢。” 太子言语之间,也显得对元璧殊为不喜,有些看不上得意思。 胤帝病了,又有眼疾,是时有晕眩之症。太子年轻力盛,于是开始替父皇处理政务。元后与天子同住长信宫,每日替胤帝念诵奏折。 伴随天子身体的虚弱,权力开始流向健康的皇后以及年轻的太子。 太子呵斥元璧是废物,显然并不喜欢这个外兄。换做旁人听了,还会觉得也许太子并不喜欢元后。 不过太子这些言语只在卫玄跟前提及,在旁人跟前还是知晓谨言慎行的。 这一来是因为卫玄是太子心腹,二来也是因为太子深知卫玄的性子。 卫玄这样的人,你在他面前扮温文尔雅,他大约也就那样儿。你在他跟前破口大骂,卫玄也不会挑一下眉头。 年轻的小卫侯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像玉一样美,又像是冰一样的冷。他如高山之巅的雪,可他的心思又是天上的云。云总是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捉摸。 故而太子在他跟前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本性。 年轻储君的不甘、焦躁,此刻也是一览无遗。 “你素来恭顺,凡天子有什么事要你去做,必定也是竭尽全力。这分到手的事,总是些难做的差事。前日里母后让你去处置梧侯府的事,这么个尴尬的内宅之事,一不小心又会得罪梧侯,可终归还是落在你身上。这些好差事,是轮不着旁人的。” 这个旁人便是元璧。 只有昭华那样的小孩子,才会觉得元后更偏疼外甥章爵。其实真正的好处,永远是落在元姓血脉身上。别看元后平日里仿佛对章爵更热络,可母后不动声色铺路对象却是元璧。 太子似替卫玄鸣不平,可也许他是有几分代入了自己。年轻的储君心里是有些不顺意的,于是那份厌恶便投射在元璧身上。 卫玄反倒笑了一下:“一个人若总埋怨不公平,那么运气也不会太好。” 然后卫玄补充说道:“我是个不喜欢抱怨的人。” 待出了宫门,卫玄门客荀澈便迎了上来。 荀澈向太子行过礼,方才垂手说道:“卫侯,澈有一相识,正是谢家公子谢令华。他家中族妹虽是女娘,却善于摸骨验尸之术。这女娘卫侯也是认得,就是那谢家五娘子。如今谢五娘子知晓京中血案频发,愿尽绵薄之力。” 崔芷死后,谢令华就发挥了一下自己关系网。 谢令华本与荀澈并不相熟,不过认识与荀澈相熟的程松,在程松搭桥引线之下,荀澈便提了这么一嘴。 荀澈除了拂不开人情,也觉得此刻主家确实需要一个会验尸的女娘帮衬。以荀澈了解,如今陛下招卫玄入宫,多半将这件差事落在卫玄头上。 卫玄却蓦然目光微凛,深邃的双瞳透出几缕光芒。 太子与荀澈可能还未察觉不对,但卫玄已察觉了一丝微妙了。 荀澈这样的府中门客大约能估摸得到这桩差事会落在自己手里,但谢冰柔又如何得知?她若无法得知,为何又会自荐? 谢家是无法窥探这些朝廷之事的,更何况谢冰柔不过是一个女娘。这么个女娘,又靠什么算准宫中安排? 第74章 倘若谢冰柔当真算中,那倒当真有些匪夷所思。 这时候谢冰柔正和谢令华站在车驾一侧。 宫阙之外是一片空荡荒地,是禁止平民随意游荡,巡检兵卫若见人逗留,必加以驱逐。 谢冰柔也是托了大兄关系,方才站在卫玄车驾之侧,等待卫玄离宫。 想到小卫侯那张脸,谢冰柔蓦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倒生出一丝不真实感觉。 卫玄是她梦中人,于她而言是极遥远不真实的存在。她也没想到大兄这个善于交际的,居然真能把自己荐去卫玄跟前。 这有效的社交大抵就是谢令华这样,至于谢济怀那样汲汲营营就有点儿无效社交调调了。 谢冰柔有些胡思乱想,主要还是因为紧张。 这时候荀澈过来,说小卫侯唤她过去。 谢冰柔咬了一下后槽牙,便这样过去。 今日她继续着男装,打扮得利落,头发也是梳起来。 不过对于卫玄而言,还是第一次见谢冰柔这样装束。他见过谢五娘子几次了,第一次是梧侯府门前,那女娘倒是应对得宜。再之后,就是谢冰柔在元仪华跟前侃侃而谈,断出毒害稚子的真凶。 他忽而想起了昭华公主说的话,说谢冰柔着宽袖罗裙,显然是不愿意双手沾染污秽。可今日谢冰柔却着了个男装,已经不是初见时候打扮了。 卫玄也想起上一次见着光景,那时谢冰柔扶着阿韶,主仆行礼。卫玄估摸着是因为阿韶死了,这谢五娘子大约想做些什么,连打扮都不一样了。 他窥得一些谢冰柔的心理变化,大约知晓了谢冰柔的动机。这女娘应该是亲近婢子死了,所以不甘心吧? 可这些动机不算重要,至少对卫玄而言,他好奇谢冰柔可否有能力。 那验尸的名声到底是因阿韶,还是因为谢冰柔这个谢五娘子? 他目光在谢冰柔身上逡巡,大约是在估摸谢冰柔有几斤几两。 谢冰柔背着一口木箱,之前这木箱是阿韶携带的,如今却让谢冰柔背上了。那带子有点紧,勒得谢冰柔衣衫起了皱褶。 如今这女娘站在自己跟前,又轻轻垂着头。 卫玄这样望去,也能看出谢冰柔肌肤雪白,眉目似画。 他问:“谢五娘子,你怎会求到我跟前来?” 谢冰柔倒答得快:“冰柔声名不显,独在卫侯跟前断过案,只觉卫侯才会搭理我。” 但其实不是,谢冰柔善于观察,从吴王世子案开始,宫里总会将一些尴尬案子让卫玄处置。宫里人未必喜欢真相,却喜欢卫玄带来的安宁。 谢冰柔继续说道:“我只盼能为阿韶讨回公道,想来除了卫侯,旁人定不能查出真相。” 这句话更是违心之言。她本不必非要择卫玄,却担心卫玄会随意结案。那宫里人只想要一片祥和之气,大约并不想要一个真正的真相。那么也许连同阿韶的案子也会被匆匆掩埋,给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也许小卫侯甚至不会觉得抱歉,觉得这是什么顾全大局之类。 思来想去,谢冰柔也决意接近卫玄。 谢冰柔将头垂得更低,免得被卫玄窥见自己面上神色。 可她也没办法看到卫玄面上表情,也不知晓自己这几句话说得怎么样。 接着她耳边听着卫玄缓缓说道:“会骑马吗?” 谢冰柔愕然抬头,又赶紧点了一下头。 谢冰柔面颊飞起两片红晕,乍然一看,倒有些受宠若惊得调调。 旁人牵来两匹马,谢冰柔有些日子没骑马了,深深呼吸一口气,试了试,上马倒是很轻快。 本以为生疏之事,倒终究是会的。 谢令华也上了马,接着便望向了谢冰柔。谢令华本来有些担心谢冰柔不会骑,不免多看了谢冰柔几眼。但谢冰柔略生疏拨弄几下缰绳后,很快便进入了状态,使得谢令华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清风呼呼吹拂谢冰柔耳边,谢冰柔这两年一直觉得自己身子有些虚,可如今倒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虚。 她又再一次深呼吸,只觉得一股力量涌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时候她才察觉自己后心冰凉,方才确实是出了冷汗了。 方才她应对卫玄,不免有些紧张了。可比之第一次撞见卫玄时全身发僵,自己已经不知晓好了多少。就像她之前在梧侯府,也已经能在卫玄面前侃侃而谈,她总归是一次比一次好。 这样也很好,一个女娘未来的一生,怎么可以被一个充满玄学的梦给困住呢? 谢冰柔,你一定要好起来。 你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想到这儿,谢冰柔握缰绳的手不免握得更紧些。 她这时候听着谢令华对自己说道:“五妹妹,这春光很好,你留意到没有?” 谢冰柔一愕,她抬起头,便看到了谢令华眼底的几许关切,旋即便明白了谢令华的意思。 一个人骤然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做出些往常不会做的事情,那么她便显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于是谢令华便告诉她,说这春光很好。 第75章 春光很好,这世间有许多值得留意的事,也不仅仅有仇恨。 一个人应该有血性,可却不能只剩下戾气。 谢冰柔侧头温声说道:“大兄,我知道了。” 虽然她跟谢令华这个大兄相处日子短,但兄妹二人能懂彼此的意思的。 谢冰柔继续道:“我知晓春光很好,我也很好,阿韶也盼望我很好。” 她顿了顿:“我不是在报仇,我是在寻一个真相。” 谢令华也惊讶这个五妹妹的聪慧剔透,这样一个女娘,也是到了闻弦而知雅意地步。这个川中归来的妹妹,果真不是凡俗之辈。 而这样的一个女娘,应该拥有一个璀璨明媚的前程的。 谢冰柔冉冉一笑时,她眼眶却是红了红。她提及了阿韶,便又想阿韶了。 一想到阿韶,她的心口还是不可遏制的升起了一缕疼意。 失了阿韶,她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本来迷茫的她又更显得残缺不全。 那个自己川中一起长大的朋友,投射了谢冰柔全部的张扬。 而现在,谢冰柔是一点点的寻回自己,拼回自己。 所以,她是需要查清楚这个案子的。 谢冰柔抬起头,此刻天空却并没有明媚的阳光,只有泫然欲雨的乌云。可纵然没有光芒润身,谢冰柔一双眸子也是明亮带着光辉的。 她既温柔,又坚决。 决定了的事,谢冰柔是一定要做到的。 这时候死了女儿的崔巍也冷冷的看着这片乌云,他面色沉得好似滴出水了。 崔巍的面色很难看,谁都看得出他很生气,可这样生气里,还有一缕说不出的心痛。 崔巍不止崔芷这一个女儿,可是崔芷却是最得崔巍喜欢的。 崔芷虽不是别人家喜欢的新妇,可她却是个活力四射的女儿。她活泼,又喜欢习武,又跟自己这个阿父亲近。 崔芷会挽住自己这个阿父的手,笑盈盈的说个不停。崔巍每日诸事繁多,对于那些个内向的女儿也没多少印象,反倒对崔芷这个人前任性的女儿更亲近。 可如今阿芷却死了,死得还有几分凄惨。 崔芷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更沦为京城市井之徒的谈资。别人都津津乐道,想要探知这个崔家女娘究竟怎么个凄惨法。崔巍颜面无光,更想让这些议论芷儿的声音早些停止,于是便想女儿入土为安。 故而崔芷停灵未足七日,便已选穴下葬。崔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崔巍请道士算过,只说崔芷死得太惨,要早日下葬,免得攒下秽怨。 无论是邓妙卿,还是那个林雪瑛,都是赶紧下葬的。 然而此刻却偏生有人阻拦。 “大人,如今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崔三娘子尸首尚未被官府勘验,就要匆匆掩埋,岂非不妥?更何况听闻崔三娘子生前十分受宠,如今掘土为穴,也不曾修墓垒璧,如此薄葬,岂不显得她可怜。” 说话的正是章爵,但崔巍觉得这个年轻下属言语里尽数是恶意。 章爵曾为北宫舍人,后来成为中尉司马,也颇不安分。这少年在中尉里结党营私,拉拢年轻的武将,树立自己威信,当真到了肆无忌惮地步。而旁人知晓他是太子心腹,有心依附东宫,也不免对章爵颇为追捧。 崔巍心下厌烦,却又终究要看太子薄面,不能如何。况且他几拒太子笼络,总不能与储君闹得太僵。 崔巍觉得章爵颇为无礼,而且他更觉章爵心存恶意,仿佛刻意践踏自己这个正逢丧女之痛上司的伤口。 他凝视章爵艳色俊美面容,此子当真是轻狂恶劣之徒。 但崔巍却不好与章爵辩驳。他掌中尉,本就有巡视京畿,防备盗贼之则。如今他匆匆将女儿下葬,是不愿崔芷再为谈资,更不欲旁人窥见崔芷狼狈不堪模样。此等心思,倒好似有些私心。 可章爵也未必有什么公心。自己这个上司与之素来不和,章爵无非是落井下石,想要更多之人看到自己女儿狼狈模样罢了。 崔巍口虽不能辨,却朝一旁门客使了眼色。 那门客王遂曾为崔巍下属,后为崔家门客,被崔巍引为心腹,极受器重。 这样的自己人,当然极明白崔巍的心思。 他跳出来,厉声:“章爵,今日崔府办丧,正值大人伤怀之际,你却胡搅蛮缠,实是可恨!” 王遂凑近喝骂,蓦然向章爵动手。他看似义愤填膺,为主家受辱上头,实则思量颇多。王遂是近身缠斗,以擒拿手对付章爵,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如此一来,王遂也不必动兵器,若动了兵刃,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谢冰柔来时,便恰巧窥见这场打闹的结果。 王遂虽率先出手,却未能拿下章爵,这偷袭也未能成功,反倒被章爵摔落在地。章爵下手又狠,王遂被人扶起来时,还一瘸一拐,按着左腿关节,又斜斜靠在旁人身上。 章爵年纪虽轻,竟极擅长应变之能。 但崔巍注意力已不在章爵身上了,不可遏制望向了卫玄车驾。崔巍面色晦暗不明,变幻不定。 第76章 章爵轻轻拍去身上尘土,似笑了一下。 卫玄车帘被扶起,他从车驾下来,和声说道:“崔公何须如此?如今陛下对这桩案子甚为关注,不但令中尉、廷尉府、京兆尹共同稽办此案,还让我领旨做事。崔三娘子惨死,实属不幸,但还是应为她寻出真凶,以告慰在天之灵。” 他略顿了顿,继续说道:“谢家五娘子善于验尸,又是女娘,崔公,让她看一看就是。” 卫玄语调是柔和的,却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崔巍唇瓣动动,似笑了一下,可终究也是什么都没有反驳。 谢冰柔被点中名字,于是匆匆向前,心里倒有些局促不适。 卫玄虽让她跟上,但谢冰柔也没料到卫玄居然是这样的雷厉风行,立刻便让自己验尸。 小卫侯也没跟她多说几句话,可居然就将任务给砸下来。 但这仿佛也是自己窥见的卫玄,不动声色又极具效率,什么都是快。 卫玄没有回头瞧谢冰柔,倒是崔巍扫来谢冰柔一眼。 那女娘纤弱秀美,着男装,样貌恭顺。 崔巍心里冷冷的哼了一声,谢五娘子才回京城没多久,但却有些名声了。这女娘显然有些心思,但又不知为何跟小卫侯搅在一起。 这时崔巍却听到谢冰柔轻柔说道:“卫侯,天将下雨,若让雨水浸润尸首,只怕不美。” 卫玄轻轻点了下头。 崔巍心里却禁不住嗤笑,这谢五娘子也未如看着那般恭顺腼腆。 卫玄行事是非常有效率的,譬如如今,谢冰柔不必费唇舌跟他解释淋雨会怎生不好,卫玄已令人就地搭棚。 那棚子是以送葬的幡杆与士兵牛皮兵甲胡乱搭成,看着虽是不伦不类,可遮雨功能却是不错的。 谢冰柔从前是以为敌目光凝视卫玄,那么每次窥见,便不由得升起一缕恐惧。可倘若自己在卫玄跟前做事,那仿佛也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你只会觉得十分顺畅,无往不利,甚至颇为快意。 天空阴沉着脸,终于开始淅淅沥沥下雨,一旁有人替卫玄支起伞。那雨水打在了伞面上,发起稀稀落落声音。 谢冰柔要当场验尸,又被崔巍挡了挡。 崔巍面色始终有些阴沉,冷冷说道:“谢五娘子,听闻阿芷跟你家那个沈婉兰争执一番,闹得不可开交。如今阿芷身死,但不是给你们谢家看笑话的。” 崔巍隐隐有些敌意。崔芷已经香消陨玉,可沈婉兰仍安然无恙,谢家女娘还要看这个乐子? 谢冰柔也品出崔巍言语里不善,她嗓音却柔:“崔三娘子出事,谢家阖府上下皆惊愕悲恸,惋惜不已。至于梧侯府之事,不过是女儿家间争执小事。冰柔怎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不生义愤,反倒欢喜?如今崔三娘子殒身,冰柔只盼能尽绵薄之力,能为崔三娘子寻出真相。” 谢冰柔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冰柔必定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必不会外道。” 崔巍面上沉怒之色未消,却终究未继续发难。 谢冰柔柔言软语,又放低姿态,崔巍也似不好继续发作。 眼见崔巍身子侧了侧,谢冰柔便匆匆向前。 卫玄瞧着她利落婀娜的背影。 谢冰柔收了伞,最后几步淋了些雨,然后便掠入了遮雨棚下。 就这么几步路,谢冰柔走得又快,也不会淋多少雨。可如此一来,却给这道婀娜身影增添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潮气。 女郎乌发如墨,沾染这一缕水汽后,就好似一副被渲染开的水墨山水画。 这样温润如雨气质之中,又有着一缕说不尽的坚韧。 这道身影如此映入了卫玄眼中,卫玄一双眼却似没什么波澜。 崔芷的棺椁已被打开,使谢冰柔对崔芷凄惨一览无遗。 崔巍眼见女儿如此惨状,难怪要将之匆匆下葬。 谢冰柔戴上手套,一双眸子却是沉静若水。 崔芷被人清洗和重新打理过,却犹自可窥女娘面颊上瘀伤。她与其他几个女娘一样,颈项处有一道切创,死前被人割喉。 谢冰柔比划崔芷面上瘀痕,瘀伤不是捂掐之类指痕,而是被人用手腕或者手肘重击面部所导致。 她留意到崔芷唇部虽重新被涂抹了膏脂,却犹有破损伤痕。 谢冰柔用棉布沾水擦去了崔芷唇瓣上膏脂,使得崔芷嘴唇上伤口这般露出来。 是一些挫创伤,应与面部瘀伤一样,乃是被凶手重锤所导致。 这样伤痕引起了谢冰柔的注意,谢冰柔手指扣于崔芷面颊上微触,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谢冰柔再取出工具,撬开了崔芷的嘴唇。 崔芷死后虽被人梳洗,但估摸没有撬开嘴唇,故而崔芷齿内犹有一些血渍。谢冰柔注意到崔芷牙齿间有几根衣服料子细丝,故而小心翼翼夹出来。 谢冰柔略摸了摸,估摸是蚕丝之类,但一时也吃不准,不过她却能肯定崔芷生前是咬过凶手的。和邓妙卿不一样,崔芷性子泼辣,是人前动不动会挥鞭子的主。加之崔芷出自武将之家,自幼习武,她的反抗也是几个受害者里最激烈的。 第77章 崔芷狠咬住凶手,牙齿又是人类骨骼最坚硬部位之一,故而齿间留下血渍。凶手吃痛,故而痛击崔芷面部使其松口,于是在崔芷面上留下瘀伤。之后崔芷虽然松口,但齿间却夹带几缕对方衣服料子的细丝。 谢冰柔小心翼翼将几根细丝收起来,然后又取出一团黏泥。 人的咬痕也具有一定独特性,谢冰柔用黏泥拓下了崔芷的齿模。 看崔家这架势,估摸着是一定要将崔芷下葬的,现在验尸已是千难万难,总不能到时候将崔芷尸首给挖出来。 和阿韶不同,崔芷并没有被削断手指。崔芷口里有血渍,但手指指甲处却并无血污。 看着崔芷完整无缺的手掌,谢冰柔一双眸子潋滟生辉,漆黑的眸中平添了几许的深邃之意。 然后谢冰柔方才解开了崔芷的衣衫。 崔家将崔芷身体收拾一番,包括腹部那道切痕也被人用针线缝合,导致丧失了许多体表证据。 崔芷刺创不多,胸口只被凶手刺了三记。 但和邓妙卿不同,崔芷左肩、右手肘、左膝三处都有紫红渗血瘀伤。谢冰柔手指触处,发觉这三处皆有骨折,是被凶手生生捏断。 这其中痛苦,也是难以描叙。 谢冰柔写好验尸格目,收集好证据,花费时间颇长。她验尸时候,外边倒是很安静,一丝咳嗽声也没有。卫玄御下甚严,而崔府的仆从也不敢轻易言语,生恐触主人之怒。 谢冰柔验尸完毕,她从棚下出来时,便有人给她支伞遮雨。 卫玄已回马车上,谢冰柔要上车跟卫玄回话。 雨水纷飞,也不是区区一伞可以遮挡得住的。 谢冰柔被飞雨落个半润,鞋上也沾染了泥巴。 故而她上马车时,不免看了看自己沾染泥水泥水的衣摆以及满是泥巴鞋子。 不过谢冰柔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上了马车。 若因这些小节拘束,只会让别人看轻,况且本也是卫玄唤自己上去的。 车中颇为宽阔,又收拾整洁,再加个人也并不显得局促。谢冰柔这么一上去,双足踩出些泥印子,又任由水珠顺落低下,化作斑斑水痕。 她知晓自己这么副样子极狼狈,马车虽然宽阔,可谢冰柔骤然间却好似喘不过气来。 因为骤然和卫玄同处一处,仿佛还是超越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甚至不敢抬头,只搓着自己手让自己缓过这个劲儿来。 无论如何,她也妄图想留下继续掺和这个案子,那自然要让卫玄觉得自己有几分用处。 卫玄却凝视着谢冰柔。 卫玄的目光总是平静的,就如两泓沉水。因为静得厉害,你甚至不好分辨这其中有没有对你的一种审视。 谢冰柔的身影落入卫玄眼中,女娘沾染雨水微润的发丝贴着雪白的肌肤,如勾勒一副水墨画。她唇瓣倒似一点朱砂,给这抹水墨山水里勾勒了一抹殷红。 当谢冰柔垂下头时候,这样的女娘虽身着男装,却有一抹怯弱的风情。可当她抬起头来时,配上她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于是便透出了些坚韧的味道。 谢冰柔已经缓过劲儿来了,她取出验尸格目,汇报了验尸的结果。当然谢冰柔也贴心的划出给崔芷验尸的重要收获,那就是崔芷生前抵挡过,并且在凶手身上留下咬痕。 那么若在凶手身躯上发现崔芷的齿印,就是一个不容抵抗的铁证。 谢冰柔也拿出了自己拓下的齿模,送至卫玄跟前。 卫玄瞧了瞧,若有所思。旋即卫玄唤来自己侍从,令他唤来一人。 也不多时,卫玄的门客吴子钊便匆匆赶来。 吴子钊善品金石,对印章书画鉴定也颇有造诣,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手工小达人。 当卫玄问及如何保存这个至关紧要的齿模时,吴子钊也答得十分流畅。 “可先将谢五娘子所印齿模放干烧制,以此作为母模反塑出崔三娘子牙齿形状,泥塑后烧制成印模。如此,再往印模中住入烧滚铁水,铸成青铜之器,方便保存。” 卫玄也轻轻点点头,将此事交给吴子钊经办。 卫玄养的这些个门客各有本领,谢冰柔也见识了卫玄的手腕和效率。 谢冰柔在一边倾听,隐隐觉得眼前的卫玄跟自己所以为的卫玄并不一样。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中对卫玄初印象,对方皆是高高在上,不可碰触。 但其实卫玄面对自己下属,倒并非一派冷戾之气。卫玄语调甚至是温和的,只是话不多,言语精简,却每每问及关键处。 下属在他跟前,大可畅所欲言,再根据卫玄一些提问修正计划。 卫玄跟吴子钊商讨之余,偶尔也会问一问谢冰柔,参考一下谢冰柔的意见。 除此之外,卫玄听别人说话时,哪怕是对自己下属,都会流露出一种很认真的神色。他并不高傲,善于倾听,你若被他注视,就会有一种被他重视的感觉。 谢冰柔怎么也没想到卫玄会给自己这样感觉 第029章 029 谢冰柔一开始有些绷紧, 渐渐的却是一点点的放松了。 她还以为卫玄是那种冷若冰山,动辄杀人的人。就如那日在梧侯府,自己后来听说卫玄也令章爵杀了人。 第78章 不过想来也是,居上位者必定善于笼络人心。若卫玄是个幼稚的随自己好恶行事之徒, 他也绝对走不长远。 谢冰柔心里又把卫玄定位为笼络人心, 善于掌控别人之人。 她毕竟梦里被卫玄追杀了十年, 对着卫玄时,总不免会有一些较为负面点评。 谢冰柔这样胡思乱想时, 却听到卫玄说道:“谢五娘子,此案死者多为女眷, 故官府仵作多有不便, 你可愿常来查案?” 那言下之意, 就是让谢冰柔参与这桩案子了。 谢冰柔本来还思忖怎么提,未曾想卫玄居然主动提及。谢冰柔心里一松,顿时说道:“冰柔也愿为京城的安宁尽绵薄之力。如今卫侯之请, 正是我心中所愿。” 谢冰柔旋即又想,难道他已看出我内心之渴求,居然主动提及此事? 这想想也不足为奇,毕竟自己恳求了谢令华,然后七拐八拐寻到卫玄的门客举荐, 方才凑到了卫玄跟前。 自己这点儿心思, 自然是一瞧便瞧得清清楚楚。 不过卫玄看清别人想要什么,旋即又毫不吝啬给予满足, 难怪卫侯身边少不了些个忠心耿耿之人。 谢冰柔一时心里颇为复杂, 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抬头瞧瞧卫玄, 旋即又飞快的垂下头去。 但无论如何,让一个官家女眷掺和一个案子, 确实是能人所不能。卫玄确实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令自己可以寻到掺和这个案子里来。 无论对卫玄有什么想法,对方总归是在关键时候撒下了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换做别的人,旁人会如此的大胆? 车外的雨本来下得大,如今却渐渐细了。天也不撒这瓢泼大雨,只让雨水化作这细碎的雨粉。 谢冰柔有一个发现本不想说的,可此刻伴随卫玄主动邀约,她心里也微微有些松动。 她面色变化,进而说道:“卫侯,我想见见刚才那位跟章司马发生争执的门客。” 卫玄瞧瞧谢冰柔,眼神若有所思。 不过卫玄也没问为什么,只让人唤王遂向前。 对方是崔府门客,卫玄这么招人问话,不免会惹崔府猜测。但卫玄居然并没有问一问,就依照谢冰柔的意思行事。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人在卫玄跟前做事,总有几分爽利气。 也不多时,王遂就被请来卫玄跟前。 王遂面颊有些不安,他方才阻止章爵,不愿意崔芷被验尸。可到了如今,崔巍还是服软了。王遂担心卫玄计较,心里有些忐忑。 可这时候王遂就看到了崔巍。 崔巍虽未阻止卫玄带去王遂,可自己却是跟了过来。王遂方才阻拦,那本就是崔巍的心意,也显露出王遂的忠心。若连个忠心的婢仆都护不住,那门客岂会尽心? 果然王遂见崔巍跟上,也松了口气。 崔巍冷冷说道:“卫侯召唤我府中门客,又是所为何事?” 谢冰柔轻轻下了马车,走至于王遂跟前,她握住王遂右手,拂开王遂衣袖,接着就看到王遂手肘出瘀伤。 瘀痕尚新,呈鲜红色泽,正是刚才被章爵所伤。 “容我猜测,想来这位壮士左肩、左膝都有受伤,皆是方才跟章司马动手所至导致。” 王遂面皮微红,觉得谢冰柔这些言语有意羞辱自己,使他颇为尴尬。 章爵武技出众,一招将自己放倒,使自己颜面大损。 王遂抽回了手,悻悻然退后,似想要抚摸一下自己发酸痛楚的左肩,却又飞快缩回了手。 崔巍也皱了一下眉,显然对谢冰柔这些言语颇为不满。 谢冰柔越过王遂的肩头,望向了章爵。触及谢冰柔的目光,章爵竟微微一笑。 谢冰柔缓缓继续说道:“而死去的崔三娘子亦是左肩、左膝,以及右手手肘之处。” 崔巍面色一惊,又不明所以。 谢冰柔补充:“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王遂面色也是一变,眼里生出了迷茫之色。 谢冰柔继续说道:“崔三娘子自幼习武,未知可曾习过这位壮士方才那招近身搏击之术。” 崔巍面上肌肉轻轻抽动,终于品出了什么:“那一招叫鸳鸯跌,以右手手肘进攻,同时出膝攻对手下腹要害。芷儿,芷儿她自然是学过。” 崔芷学过,且向凶手动手。可崔芷也像王遂一样被制服,被人捏住关节处,未能攻成。章爵方才对王遂狠下杀手,崔巍一闭眼,竟仿佛看到崔芷被凶徒制服场景。 芷儿自幼要强,遇事也不肯认输。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是吃尽苦头,香消玉殒。 谢冰柔仔细端详王遂,对方在她眼里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模拟凶徒行凶的道具。 她说道:“崔三娘子唇齿间有血渍,死前曾用牙齿撕咬过凶手。这位壮士下巴有瘀红,乃是被章司马肩头撞击所至。也就是说崔三娘子如若这般近身缠斗,使的又是这一招,那么离她嘴唇最近便是凶徒肩膀。” 谢冰柔指着自己右肩:“崔三娘子的齿印,很大可能留在凶徒右边肩膀之上。只要此事不泄露出去,那凶徒也不会知晓此等秘密被我等所窥,很大可能没去掩盖这个齿印。” 第79章 崔巍眸色变幻,然后落在王遂身上。 王遂赶紧说道:“某绝不会外道。” 崔巍点点头,王遂身为门客素来忠心,话是不会多说的。而崔巍这般反应,说明崔巍也觉得谢冰柔这番推断颇有道理。 既然谢冰柔推断颇有道理,那说明今日验尸颇有些收获。既然有收获,谢冰柔心忖崔巍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崔巍虽然不喜欢京城沸沸扬扬的议论,可想来他也想要寻出凶徒,替爱女复仇的。 想到了这儿,谢冰柔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待崔巍拱手告辞,卫玄才缓缓说道:“谢五娘子,一开始你并未打算告知于我?” 谢冰柔猜到凶徒可能肩头有齿印,却并未打算说出这番推断。 谢冰柔的这番心思很隐晦,却好似逃不过卫玄一双眼。 谢冰柔转过身时,便觉卫玄一双眸子如蕴清光,落在了自己面颊之上。 她心里轻轻跳了跳,感觉自己在卫玄跟前如照镜一般,便是有丝毫微尘,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卫玄继续说道:“后来你招来崔公,知晓崔公为了女儿,也不会容忍湮没此事。故而你之前不肯言语,是担心我有心包庇?” 卫玄甚至连谢冰柔隐瞒的动机都猜得出来。 谢冰柔是有这样的顾虑,但她权衡一番后,不也对卫玄当面道出此事? 卫玄却将她心思猜个通透:“但你纵有顾虑,还是对我道出此事,于是终究是愿意信任于我。” 谢冰柔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一口气。 若方才卫玄显得可亲,如今却显露出可怕。 你自可在卫玄面前畅所欲言,可如若有什么隐瞒,似也难逃卫玄那沉水般双眸。 那些常年在卫玄跟前做事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是对卫玄全心服从,绝不敢生出半点忤逆之意? 不错,她知晓召唤王遂就会引来崔巍。崔巍要仆下忠心,就不会视若无睹。但崔巍并不想真的跟卫玄闹僵,于是不会带别的仆从,免得无法下台。当然她这份盘算,卫玄必然也是瞧在眼里了,不算能隐藏之事。 谢冰柔也不好说什么,只垂首聆听,想看卫玄还能猜测出多少。 卫玄继续说道:“死者里有两名贵女,不是随便都能接近的。特别是崔芷,梧侯府都闹出那样的事,她竟仍与那凶徒私下见面。那凶徒定然是身份不俗,否则她绝不至于如此。如此一来,那凶徒身份自然是非富即贵。你想来是觉得,我不过是为了维持京城和平气象,并不是一定要寻出真相之人。” “若那凶徒身份太过于特殊,那么也许我反而会掩藏这件事。谢五娘子,你心存疑虑,是不是?” 卫玄并没有怎样疾言厉色,可谢冰柔却感到了莫大压力,竟有些呼吸不畅。 对方言语虽不锋锐,却能将谢冰柔心思猜个通透,使得谢冰柔好似喘不过气来。因为谢冰柔自认有几分聪明,一向将自己心思藏得极深。 谢冰柔并不习惯被别人猜个透,一时竟有些无措。 卫玄瞧着她微微颤了颤,这女娘大约估摸着怎么应付自己,但卫玄也看出她有些乱了。 这也不足为奇,被卫玄拿捏得心神大乱的人很多,谢冰柔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他长谢冰柔七岁,这个小女娘在他看来只是个孩子。 当然谢冰柔颇为聪明,也可一用。 谢冰柔虽然无措,但并没有慌乱多久。她很快回过神来,抬起头望向了卫玄。也不过片刻,谢冰柔已经想好怎么回话。 她说道:“冰柔确实妄加猜测,有此疑虑。” 卫玄这么逼问,谢冰柔说的也是实话。 在卫玄跟前说假话仿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仿佛说实话才容易些。 卫玄却并没有动怒意思,反而言语安抚:“你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也无妨。身为女娘,你自然顾忌会多一些。” 卫玄循循善诱,诱谢冰柔说出心里话后,迎来非但不是疾言厉色的呵斥,而是通情达理的安抚。 有那么一瞬间,谢冰柔心尖儿也似流淌了一缕暖意。 可她下意识掐了自己手心一下,隐隐觉得这时卫玄一种御下手段。而卫玄甚至可能并非有什么恶意,倘若他并不觉得自己可用,又何必费这个心思呢? 谢冰柔有些不快,她也想知晓卫玄真实心思如何。 卫玄面容令人不敢逼视,谢冰柔亦是如此。但谢冰柔仍勉力使自己抬头,与卫玄平平而视。 谢冰柔大胆说道:“那倘若凶手当真是身份尊贵,却不知卫侯会如何处置?” 谢冰柔言语有些无礼了,可卫玄仍没什么不快。 他展开手掌,握成拳,温声说道:“至少这桩案子里,那凶徒纵然身份尊贵,我也不会轻饶。” 卫玄目光灼灼:“我如此回答,五娘子可是满意?” 谢冰柔胡乱点点,其实她心里大为惊讶,她没想到卫玄会回答,答案还这么的光伟正。其实刚刚她那样问,也只不过是想对卫玄试探一二。可卫玄却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答案,果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卫玄倒觉得这小女娘胆子不小,确实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第80章 仔细想想,自己每次撞见这位谢五娘子,对方都会给自己一些很意外的一面。卫玄虽只是暗暗观察,却也有些兴趣。 汇报完毕后,谢冰柔便匆匆下了马车。 卫玄马车其实十分宽阔,可谢冰柔呆在里面,却觉十分的憋气。 她刚刚验过尸,又跟卫玄这么应对一番,是十分耗费心力之事。待谢冰柔下了马车,方才觉得身躯有些虚软。 这验尸耗费心力,应付卫玄亦同样要全神贯注,谢冰柔都不知晓哪一件事更令自己疲乏。 她只知晓下了卫玄那辆马车,自己全身亦是一松。 只有当真凑在卫玄跟前说话,方才明白什么是殚精竭虑,句句言语都要绞尽脑汁。 卫玄复又想,为何她会称呼自己为卫侯? 今年他才二十四,虽为太子倚重,但终究不算真正操弄朝廷。他还太年轻了,在如今朝廷那些功臣跟前,还显太过于生涩。 别人都习惯称自己为小卫侯,可谢五娘子偏生却这般称呼。 若换做旁人,可能体会不到这个称呼上微妙,可卫玄却觉得有些古怪。 卫玄目光顺着打量时,便窥见章爵凑上前来,正和谢冰柔说话,又给谢冰柔抛去一个包裹。 章爵性子一向张狂,更极少向女娘献殷勤。他如此行径,倒是殊为令人意外。 卫玄这么瞧了瞧,便收回了自己目光,缓缓放下了车帘。 他虽微微有些疑窦,可终究是一个称呼上的小事,卫玄也不再放心上。 谢冰柔接着章爵抛过来的包裹,一时殊为无措。 她每次见到章爵,对方不是张扬无礼,就是暴戾凶狠。可今日章爵腔调却是懒洋洋的:“谢五娘子,你衣衫鞋袜都弄脏了,大约不像这般狼狈回去,那便换上吧。” 说罢章爵执鞭一指,指着一旁马车。 谢冰柔隔着包袱摸了摸,摸着里面衣服料子。她眯着眼珠子看日头,估摸着从验尸开始过了一个时辰了。就这么一个时辰,章爵居然个她鼓捣了这些。 他非但不显得凶狠,反倒竟似有几分细心。 谢冰柔垂头望了望,自己双足所踩男靴已是湿濡一片,衣摆上也飞溅若干泥水。 若任由这么一番打扮回去,自然十分狼狈—— 谢冰柔微微一默,谢氏里有对她亲厚之人,可也有一些不和睦的目光。 可未曾想,这个熨帖之人居然是章爵—— 谢冰柔心里微微一动,向着章爵望去。 两人目光相对,章爵目光灼灼,却没有回避意思,反倒对谢冰柔微微一笑。章爵本就年轻英秀,他微微一笑时,也自然有股子少年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反倒是谢冰柔收回了目光,对着章爵道了声谢,然后上了一旁马车。 章爵有些出乎意料。 他方才不知怎的,瞧着谢冰柔雨地里狼狈样儿,竟令人替谢冰柔备下衣物。可待他备好后,他又觉得有些无聊。 自己和这个谢五娘子素来不和睦,她大约是不会接受的。而这谢五娘子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大约也勉强不得。这样想着时,章爵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也没想到谢冰柔居然会接受自己一片好意,一时心尖儿竟有些喜不自胜之意。 谢冰柔上了马车,又瞧了瞧章爵。 章爵想到她要换衣,下意识侧过了身子。 谢冰柔向他道了声谢,然后放下车帘。 章爵面上凝结了笑意,蓦然笑容僵了僵。他伸出手摸摸脸,好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在笑。 他想谢五娘子如今这般坚决,是一意想要寻出杀人凶手了。 章爵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不由得沉下来。 这天空的雨本已停歇,如今却又纷纷冉冉撒下雨水。春日里的天气总是这样,晴雨无度,你总是难以揣测,只能任由天空阴晴不定。 或许也正如此刻章爵的心绪。 他不由得想,若是如此查出真相,谢五娘子,你怕是危险得紧。 章爵目光盯着马车,此刻谢冰柔已经放下了车帘,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中谢冰柔已换了鞋子,免得双足受凉。她双足在雨水里泡湿,鞋子也是湿哒哒的,遂换了下来。古代又没有抗生素,万一发烧感冒,亏的是自己身子。谢冰柔也不会让自己吃亏,受这份苦。 那鞋子尺寸倒也合适,谢冰柔手指拂过,忽而微微有些异样。 一旁包袱里放在衣服,也是章爵置办的,谢冰柔也不知晓这衣衫是否合尺寸。但是一个男子挑的女娘衣衫,总是有些令人觉得奇怪的。 而且谢冰柔身上衣衫也没淋几颗雨,她也不欲换下。 自己衣摆沾染泥水虽显狼狈了些,可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会因此受凉,谢冰柔也能忍一忍。 她撩开车帘,向章爵道了一声谢。 章爵目光逡巡,见谢冰柔只换了双鞋,也没说什么。眼见谢冰柔要下车,章爵便说道:“还下着雨,你便在马车上,让谢令华送你回去。” 谢冰柔又怔了怔,然后说了声好。 见惯了章爵锋芒逼人模样,这少年忽而温文儒雅起来,倒是令谢冰柔颇为意外。 第81章 章爵性情如此多变,如藏云雾之中,果真是变化多端。 谢冰柔道了声谢,接着放下车帘,也有些疲乏了。 她略小憩一会儿,睁开眼时已回到了谢府。 谢冰柔背着小木箱下了马车,又向谢令华道谢。 她揣测了大兄与大夫人的性情,获得帮衬。但倘若谢令华不肯帮忙,自己一个女娘也是寸步难行。 道过谢,谢冰柔方才与大兄分道,回拂雪阁。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又撞见了谢济怀。 今日谢济怀休沐,恰好归家。和最初和善样子不同,大家撕破脸皮后,谢济怀面颊顿时浮起了几分尖锐。 他目光逡巡,落在谢冰柔沾染泥水的衣摆上,面颊更透出了几分不屑。 那轻鄙的神色凝于谢济怀脸上,谢济怀竟不打算装一装了。 谢冰柔并没有想要搭理他,可谢济怀却拦路尖酸说道:“五姑母,你这是去哪儿了?” 谢济怀目光将谢冰柔从头打量到脚,眼里尽皆是嫌弃之色。 谢冰柔弄污了衣衫不说,这一次还是她自己背着验尸的木箱。 那木箱里有若干工具,其实是有些沉重的,更勒得谢冰柔肩膀紧紧的。 哪怕谢冰柔身着男装,这么一看也是不伦不类。她如今这副模样,也跟刚会谢氏时大家闺秀模样大不相同。 一个女娘不管不顾踏过泥水验尸,自然很难维持她的端方与秀雅。 谢济怀言语更是尖酸:“你这副模样,若是让家中长辈窥见,岂不是会被呵斥有失体统,更失了咱们谢家的风仪。不过是死了个婢子,五姑母怎么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谢冰柔只淡淡说道:“让让。” 谢济怀说话虽难听,谢冰柔却提不起劲儿跟他争吵。 谢济怀非但不肯收口,言语反而更加尖酸刻薄:“听闻谢令华还当真替你引荐,却不知我这位五姑母却是徒有其表,真正会验尸的只不过是个婢子,难怪死活不肯放手。” 谢冰柔蓦然抬起头来,她一双眸子又黑又深,虽着男装的身子有些纤秀,却犹自令谢济怀心中一悸,竟不觉升出了几分畏惧之意。 这时一道秀丽身影匆匆掠来,沈婉兰嗓音却是响起:“济怀,此言差了。放在我遇见大兄,特意问了问五娘子。大兄说五娘子颇得小卫侯赏识,不但得允验尸,还答应让五娘子参与此案。” 沈婉兰人未到,嗓音却是传来。 她一路小跑,微微有些气喘,秀润面颊也飞起一片红晕。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济怀面色微微一变。 小卫侯是何等身份,只不过门客这么轻轻吩咐一句,就已经令谢济怀喜不自胜。难道谢冰柔倒是能入卫玄的眼,攀上这根高枝? 可谢冰柔若攀上这样的高枝,为什么还丧着一张脸,未见有半点喜色。 沈婉兰飞快说道:“这自然是真的,若然不信,你可以去问大兄。” 沈婉兰平素温婉的脸倒是流转了一缕兴奋,她想到那日在梧侯府,见着卫玄凝视谢冰柔样子。她就知道,五娘子能入小卫侯的眼。 谢济怀和谢冰柔开撕,沈婉兰自然机智的站在谢冰柔这一边。 谢冰柔当然知晓沈婉兰机智,这条路是回拂雪阁,沈婉兰也不是偶遇,她是刻意来寻自己的。 沈婉兰更挡在谢冰柔跟前,似恐谢济怀对谢冰柔无礼。 谢济怀原本不愿意相信,可又知晓沈婉兰尚不至于说这种极易拆穿的谎话,故而脸色都不由得变了。 谢府没什么秘密,这几日谢令华替谢冰柔东奔西跑,谢济怀自然是知晓的。他虽看不上秦玉纨,可宅中什么秘密最瞒不过的就是秦玉纨这样的内宅妇人。 故而谢济怀也是知晓谢冰柔曾夜叩大房母子,盼能为阿韶讨回公道。 而温蓉和谢令华竟昏了头了,竟应允此事,简直是荒唐之极! 谢冰柔除了伶牙俐齿,其实也没什么本事。这位五姑母见着血淋淋的尸首,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惶万分。 谢令华不过是自取其辱。 未曾想谢冰柔被引荐至卫玄跟前,竟得卫玄垂顾? 谁都知晓小卫侯善于相人,又得太子赏识,若得小卫侯点评两句,已是身价倍增。更不必说谢冰柔还能替小卫侯做事,竟自得了如此赏识。 谢济怀想不通透,他半信半疑,但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尖酸刻薄之语。 谢冰柔那双水润黑沉的眸子盯着他,唇中吐出了两个字:“让让!” 这是谢冰柔第二次让他让让,谢冰柔虽未跟他争执,却仿佛对谢济怀极为不屑。谢济怀好似挨了一鞭子,身躯不觉微微轻颤。 谢济怀面色数遍,终于还是让开道路,不好再拦。 他忽而发现谢冰柔形容虽有些狼狈,衣摆上带着泥水,却润出了几分坚韧之气。洗去了人前的温柔,这娇柔女娘倒透出了几分锐气。 谢济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竟不觉生出了几分惧色。 他已经准备去问一问,谢令华总不至于会说什么大话。可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岂非错失良机?自己一开始对谢冰柔十分恭顺,可之后却十分刻薄。 第82章 尤其是刚才,更是撕破了脸,未给谢冰柔留半点颜面。 谢济怀冷汗津津,他忽而盼沈婉兰是在虚言恐吓,而不是谢冰柔当真攀上什么高枝。 但谢济怀又深知沈婉兰性子,知晓其一向谨慎恭顺。若非谢冰柔当真得了贵人看中,那女娘岂会赶来攀谢冰柔? 念及于此,谢济怀步伐更快了些。 想到沈婉兰温婉美貌样儿,谢济怀燥热更浓了几分。他恶狠狠想,不过是个养女,还妄图攀上高枝,还在自己面前拿乔。 谢济怀能看出来的事,谢冰柔当然也窥出几分。 待谢济怀离去之后,谢冰柔目光在沈婉兰身上逡巡,然后说道:“婉兰,你寻我可是有事?” 沈婉兰迁出拂雪阁,如今居于落月轩,可是于拂雪阁并不顺路。沈婉兰也不像无意间来至此处,谢冰柔看出她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她好奇沈婉兰想要跟自己说什么。 自打自己回谢氏,跟沈婉兰相处也是客客气气的,面上关系不错,可也没什么推心置腹的亲近。 沈婉兰眼底流转一缕光辉,就像是落水之人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轻轻说道:“我有些话是想跟五娘子说,盼能在落月轩跟五娘子一叙。” 花园里自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谢冰柔也点点头。 及到了落月轩,沈婉兰屏退其他婢仆,只留下阿萱。 谢冰柔亦看出阿萱是沈婉兰亲近之人,信任自与旁人不同。 明明是沈婉兰拦着跟谢冰柔说话,可沈婉兰却安静下来,谢冰柔也不着急。 沈婉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面上渐渐浮起了一缕坚决之色。 她蓦然闭上眼睛,方才缓缓说道:“冰柔,其实你可知晓,济怀是个很残忍的人。” 谢冰柔没发声,由着沈婉兰继续说下去。 “有一次他情志失调,心中郁郁,便对身边一个家仆动手。尊卑有别,那家仆也不敢还手,竟被生生打成重伤。” “那家仆名唤张华,我去瞧过他,大夫说他肋骨断了四根,伤得极重。若非他身强体壮,说不定便救不回来。我赏了他些银钱,别人都说我心善,可我只是害怕罢了。” 谢冰柔这样听着,然后说道:“济怀看着仿佛也不是这样的人。” 她这样说并不是替谢济怀开脱,也不是觉得谢济怀是个好人。她只是觉得沈婉兰口中的谢济怀跟自己所见的谢济怀似乎不一样。 不错,谢济怀为人功利心重,又很自私凉薄,他汲汲于名利,是个极度利己主义的人。可是他似乎不算很暴戾,不像那种会对人随意动手的性子。 阿萱急切说道:“五娘子,我家姑娘可没有说谎,你若不信,不如寻府里的人问一问。张华又没有死,更可以问一问。” 沈婉兰叹息着说道:“亦无怪乎五娘子会有这样感觉。你是谢家娇客,身份尊贵,大夫人又爱惜于你,又有个为国殒身的父亲。他知晓知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又惹不得。哪怕你因阿韶之事跟他生出龃龉,他至多不过对你冷嘲热讽,恶心你几句,是绝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在宫中做事,之后又辗转到了廷尉府。上司冷待于他,他怎敢如何?也只敢奉承罢了。在他上司眼里,谢济怀也不过是个软弱可欺之人。” “可人有很多张面孔,他在别人面前,那便是另外一副面孔。他对一个家仆,便绝不会克制自己。他人前受了许多羞辱,私底下自然是要在婢仆身上找回来。于是他那张面孔就会变得暴戾起来,因为他不必有丝毫克制。” “就像张华死了,谢济怀又不会受到任何责罚。便是打死了仆人,也不过杖十,徒一年,而且还可以以金赎刑。更不必说张华人还没有死,只要多赔钱帛就是了。” “更何况谢济怀将人殴至重伤,他也不觉自己有什么过错。他觉得是这仆人无义,本来侍奉自己,可却想去侍奉大兄,如此有辱他的尊严,秦玉纨更跳出来说这是挑拨谢氏不和。大夫人又能如何?她若多多怪罪谢济怀,岂不是鼓励家中仆人更向着大兄,外人怎样看?” “上下有别,谢济怀甚至不觉得是谢家替他遮掩此事,而是觉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 比起谢济怀,自然是谢令华更耀眼夺目,甚至家中仆人也趋之若鹜。 谢济怀当然不爽快,觉得有损自己的尊严。 沈婉兰嗓音里更有一声叹息:“谢济怀还追捧时下流行的五石散,他心情不佳时,就会将此物冲入热酒之中服用。酒意加上石发,他便愈发放肆,越发凶狠,越发不知分寸。” “这几年他郁郁不得志,他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可他总不如意。于是他行事愈发荒唐,甚至那日梧侯府,他也携了五石散服用。” 谢冰柔蓦然锋锐望向了沈婉兰,一双眸子灼灼生辉煌,似要将沈婉兰看透。 那日梧侯府做寿,阿韶却是死于府中。 沈婉兰似未意识到这份锋锐,只说道:“五娘子你自然不知晓,那日我向他求饶,只盼他能不再纠缠于我。我早便想如何哀求,却又怕别人听见,可若私下哀求,又怕他对我无礼。” 第83章 “于是我便想,如若我在梧侯府跟他把话说透,他大约也不敢太过于放肆。可我想错他了,我比不得五娘子,我也不是个值得谢济怀尊重的人。” “那天我软语哀求,盼他饶了我,我心中并没有他。可是他却对我无礼,甚至撕下了我的一片衣袖——” 说到了这儿,沈婉兰嗓音微微哽咽,竟也似说不下去了。 阿萱在一旁急切说道:“不错,那日我在屋外,听着争执声进去。谢济怀好生无礼,竟撕下姑娘一片衣袖。他还——” 沈婉兰蓦然握住了阿萱的手,说道:“阿萱,你不必说了,剩下的话,我想单独和五娘子说一说。” 阿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出了房间。 谢冰柔有一种感觉,她隐隐觉得沈婉兰不愿意阿萱继续说下去。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谢济怀如此冒犯,可能损及沈婉兰名声。谢济怀肯定还有别的无礼举动,沈婉兰也不愿意一一道出。 沈婉兰显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谢冰柔揣测沈婉兰寻上自己的用意,谢济怀是她推断的三个嫌疑者之一,故谢冰柔单刀直入,直接问道:“婉兰,你提及了梧侯府,又提及了谢济怀的性情,说起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你可是想要告诉我,你觉得谢济怀是杀死阿韶的凶手?” 沈婉兰没想到谢冰柔居然如此直接,可能沈婉兰也并不习惯这样的直接,故而不觉怔住了。 也许她平日里习惯了恭顺,更习惯了隐忍,早惯了那样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 可谢冰柔却单刀直入,令她猝不及防。 五娘子显然并不想继续跟她猜谜了,想这谈话显得更有效率一些。 沈婉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声是。 “是!我是这样觉得。还有一件事情你不知晓,那日谢济怀对我无礼,却被折返归来的阿韶撞见,进而替我理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便不知晓了。阿韶死了,别人说她是那个在京城连环杀人的凶徒所杀,可我不觉得,我觉得是谢济怀杀了阿韶,再伪装成那副模样。” 谢冰柔没想到沈婉兰能做出这样推论,而这样推论竟与谢冰柔心里想法是不谋而合的。 如果阿韶是模仿杀人,其实最大嫌疑人就是谢济怀。 谢冰柔心里如此推断,可她谁也没告诉。然而今日沈婉兰拉过她,居然说出了同样的猜测。 她瞧着沈婉兰,心里知晓沈婉兰其实很聪明,然而沈婉兰在这件事情里究竟扮演怎样一个角色呢? 现在沈婉兰算是个谢济怀撕破脸了,她不但人前对谢济怀无礼,人后还吹风说谢济怀是凶手。看来沈婉兰跟谢济怀是势同水火,这样不肯罢休。 无论如何,阿韶总不可能是沈婉兰杀的。沈婉兰是纤纤弱质女娘,那日手臂也受了伤,阿韶却会些防身功夫。从阿韶脖子上掐痕来看,那应当是男子的手掌,更何况沈婉兰困于后宅,也没机会窥见那些犯案的卷宗,更没机会模仿。 谢冰柔目光灼灼,她很认真的审视沈婉兰。她知晓自己多疑了,也许她心思真的有点儿重。但一番推断之下,沈婉兰至多不过是借力打力,想趁机摆脱谢济怀的纠缠。 谢冰柔内心默默补充:但她有可能当真掌握了什么证据。 所以谢冰柔说:“还有呢?” 沈婉兰飞快说道:“那日他将五石散融入热酒之中,带去了梧侯府,他竟大胆如斯,难怪情绪如此激动。” 谢冰柔抓住重点:“可你怎么知晓?” 沈婉兰略有些犹豫,可还是回答:“只因我私底下买通谢济怀身边家仆,故而得了消息。” 谢府的宅斗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秦玉纨跟沈婉兰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秦玉纨买通谢青缇身边婢子,沈婉兰买通谢济怀身边家仆。 沈婉兰继续说道:“而他之所以心情不佳,正是因为阿韶拒了他。他父亲爵位都不过是沾了义父的光,而他虽为郎官,日常却并不受人待见。他嘲我攀不上元四郎,可他还不是在梧侯府门前被章爵冷嘲热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当初他的家仆张华欲图侍奉大兄,就招至他的殴打。他也以为抬举阿韶做个小妇,是给了阿韶脸面,谁能想得到阿韶居然拒绝了他。” “不过是个婢子,居然如此不识好歹,他定然是这样想。” 第030章 030 沈婉兰平日里谨慎寡言, 可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却是这样的侃侃而谈,将人性之恶描述的畅快淋漓。 “五娘子,倘若你拘着阿韶不放, 他虽会恨你不懂事不懂得顾全大局, 可他尚不至于如此难受。好东西谁都要争, 你舍不得放手,他其实知晓是天经地义。” “可阿韶却一心跟你, 并不稀罕做他小妇,而是想跟你有一份忠义。那便是阿韶这个婢子瞧不起他, 没把他放在眼里。是他自作多情, 却被个小婢否定这份恩赏。” “你是谢家五娘子, 可阿韶却是个婢女,他必定恨透了阿韶,就像他恨极了那个想侍奉大兄的张华。” “比起恨你, 他自然更恨阿韶。” 第84章 “定是他一时失手,弄死了阿韶,然后想着诿过给别人。” “更何况,那日谢济怀归家,他还换了一身衣衫。他为什么换了衣服?是不是因为他衣衫之上沾染了血污?” 谢冰柔都没留意到谢济怀那日有没有换衣衫, 可是沈婉兰却留意到了。 沈婉兰对谢济怀有一种可怕的关注, 而这样的关注当然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一种仇恨。 当然,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到了此处, 沈婉兰也意识到自己面上激动。她稍敛容色, 似有惭色:“五娘子,我本不该这般厌一个人。” 她这样说着时, 双眸渐渐浸出了泪意:“你知晓谢济怀庸碌无能,宛如跳梁小丑。可他纵然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谢家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婉兰又算得了什么?” 任她慧智兰心,机灵百巧,可总比不过一个最庸碌可笑男子。 她之前也在谢冰柔跟前垂泪,那泪水里未必有什么真意,可现在沈婉兰眼里也许添了些真情实感。 在她未曾继续那般温婉娴淑时,仿佛才似洗去面上脂粉,透出了几分真意。 谢冰柔目不转睛瞧着她,嗓音柔了柔:“婉兰,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衬之处,也可与我说一说。” 沈婉兰飞快抬起头来,她眼底似染上了几分亮晶晶的光芒,就像是落水之人捡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听了谢冰柔的话,她飞快伸过去手拢住了谢冰柔的手掌:“只要五娘子得势,以你我之间亲厚,谢济怀也断不敢辱我。更何况,如今五娘子还得了小卫侯的赏识。” 谢冰柔听她提及卫玄,也微微有些不适,大约不太适应别人将她跟卫玄关系说得那般亲厚。 谢冰柔提醒:“我虽替卫侯验尸,又得允探查此案,可卫侯也未必当真看重我。” 卫玄心思很深,他虽温言细语,却未必真的会重用自己,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女娘。 但沈婉兰人前言语却十分夸张,已经有意借势。 沈婉兰玲珑心肝,也听出谢冰柔言下之意,故说道:“我知晓五娘子不欲张扬,只是方才若不将谢济怀压一压,还不知晓他能闹成什么样子。” 她生恐谢冰柔误会,故而赶紧解释:“而且五娘子是初来京城,大约不知晓小卫侯本事。他虽年纪轻,却是极善于相人。但凡被他相中之人,无不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若非小卫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谢济怀岂会这么眼巴巴的凑上去,连被小卫侯身边门客称赞一句,都喜不自胜。” “可小卫侯真正肯用的,却是五娘子你。” 沈婉兰这几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眼里也透出了几分艳慕之色。她虽有意借谢冰柔的势,但这几句话倒是语出真心,并没有假。 甚至沈婉兰心中还感慨,这等另眼相看怕是绝落不到她这个门客之女身上。 谢冰柔想着那个梦,忍不住喃喃道:“难道小卫侯这个年纪,已可任用朝中官员?” “那明面上自然绝不会出自小卫侯的手笔,可谁不知晓小卫侯乃是替太子相人,甚至陛下与元后,都对小卫侯颇有几分倚重。” 沈婉兰柔声替谢冰柔解惑,说到此处,她内心甚至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 以她对谢济怀了解,只怕谢济怀如今已经悔青了肠子。若谢济怀知晓谢冰柔能有如此机缘,不知晓多懊恼。 就像沈婉兰所猜测那样,此刻谢济怀确实是面色铁青,手掌紧握,显得十分恼火。 和谢冰柔争执之后,他便寻上了谢令华,缠着谢令华问了一阵,没想到沈婉兰所说竟是真的。 甚至谢济怀还知晓得更多了些。 今日小卫侯要强行验尸,于是与崔巍闹出了些不快。是谢冰柔言语妥帖,给了个台阶下,也免得二人闹得太僵。 谢冰柔验尸手脚利落,之后还与小卫侯商谈甚久,显得对之颇为重视。 甚至连章爵那等轻狂之辈,也似有意送礼赔罪,谢冰柔与他之关系仿佛也没那么僵了。 谢济怀不但问了谢令华,还问了谢令华身边家仆,总之打听得很仔细。 可消息打听准确了,却未必是谢济怀想要听的结果。 沈婉兰那小蹄子倒是真说对了,谢冰柔确实被小卫侯瞧中,似有倚重之意。 偏生今日谢冰柔回来,自己还特意去冷嘲热讽一番,宛如跳梁小丑。 难怪谢冰柔态度倨傲,不屑与自己多语样子。 如果自己没跟谢冰柔闹僵,这些可都是自己可利用得资源! 谢济怀面色一白。 可是不应该呀,之前小卫侯态度上也看不出来对谢冰柔的喜爱。那时昭华公主点评五娘子,说她庸碌无能,只能依仗婢子,虚有其表。 小卫侯听了,那时不也没说什么? 是了,公主不过是女流之辈,哪里懂什么相人之术。而偏偏人家又是公主之尊,她这么指指点点,小卫侯也不好加以反驳。 如今阿韶死了,谢冰柔验尸不是验得挺好的? 第85章 若不是自己信了公主这个女流之辈点评,真去把阿韶那个婢子当个宝,又怎么会—— 谢济怀不知晓想到了什么,面颊苍白一片。 而秦玉纨却在自己儿子耳边絮絮叨叨。 “不过是个女娘,还能有什么前程?小卫侯虽善于相人之术,可那是对男子。今日谢令华带着个男扮女装的女娘横冲直撞过去,小卫侯恰好也寻不见合适的仵作,故而只好使唤五娘子,免触崔大人之怒。” “这崔大人,自然不想让女儿被个男子碰。一来二去,便将凑上来的谢冰柔用一用。五娘子素来便不安分,刚回京城时不也替邓妙卿验尸,可不也如何?” “正因为没人搭理她,她才求着济怀你去梧侯府。她倒是厚着脸皮,也是不知羞,可又有什么用?如今还愈发大胆,居然主动凑去小卫侯跟前。” “小卫侯怜她是个女子,不过态度温和了些,可也没如何。” 若是往常,谢济怀必定会嫌秦玉纨絮叨。秦玉纨这样的妇人闲暇时总会念叨宅中女眷不是,谢济怀本来不耐烦听这样的话。 可现在,谢济怀却觉得秦玉纨这些话有些道理。 是了,小卫侯眼高于顶,哪里会那般轻易看中一个人? 他已经得罪了谢冰柔,怎么也不愿意谢冰柔得势。当然除开这些,谢济怀心里还有一个别的原因。 然而就在此时,宫中却有人来谢府宣旨,而宣旨的对象则正是谢冰柔。 谢济怀和秦玉纨都像是被打了两巴掌,面颊染上了几许异色。 及二人匆匆赶至,也瞧见谢冰柔到场。谢冰柔匆匆换下沾了泥水衣衫,她也来不及回拂雪阁,还是沈婉兰借的衣裳。她大约也是怕宫使久等,故匆匆赶来。 谢济怀也看到了谢冰柔眼底一抹错愕,估摸着谢冰柔也没想到自己能上达天听。 但愈是如此,谢济怀心口越发不是滋味,酸的恨的都有。 他恨不得是宫中赐罪谢冰柔,而不是谢冰柔有了什么机缘。然而传旨的内侍面色和善,也并不像是要为难人样子。 谢冰柔这个正主到了,内侍也宣读旨意。也无非是夸赞谢冰柔聪慧伶俐,才华出众,有意选她入尚书做事,替宫中圣人做一些文书工作。 谢冰柔竟也有了品阶,为六品女史。 温蓉听得十分欢喜,入女尚之女官,多在有才女的官宦人家贵女中擢选。本朝女子能任的官职不多,但也有些,入女尚做事则是其中之一。 陛下为处理政务方便,故设置内朝廷。但宫闱男子出入多有不便,活动范围和时间有极大的限制。这时,便需要一些出入更灵活的女官打通内外。 这些女官不但有外朝官一样品阶,而且还能得到宫中贵人的赏识与亲近。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做出了成绩也容易被上边的人看清楚。 无论怎样,那也是一个家族莫大的荣耀。 温蓉素来端方,如今面颊之上也不免更增几分喜色。 反倒是谢济怀,此刻忍不住垂下头去。谢济怀面色颇为难看,却并不大愿意让别人看见。 谢冰柔最开始微微一怔,接着也是领旨谢恩。 就像沈婉兰说的那样,这一切明面上仿佛跟卫玄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宫里的恩赏。可若不是卫玄,又哪里回又这样无缘无故的恩赏呢? 一旁的谢济怀只觉受辱被打脸,但谢冰柔心里也殊无愉色,反倒觉得沉甸甸的。 她想自己是主动投身于京城的风浪中的,现在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北宫太子署中,卫玄正若有所思翻阅面前卷宗。当今陛下性子沉和,田赋也不过是二十抽一,赋税定得极低。比之前朝,也算是极之宽厚。天下一统之后,人口凋零,似正适合待之以宽,休养生息。 但应因百姓所分田地可私下买卖,渐渐也有一些大地主的形成。对于这些大地主的形成,官府倒是乐见其成,如此征收田税颇为方便,却也渐渐有些隐患。 那些隐患也许是很遥远的事,卫玄如今也未起势,可他却已然留意。 纵然不是眼前之祸,但善于谋算之人,却总是需得看得远些。 太子则在一旁说道:“听闻你在母后跟前举荐了一个女官,便是那日那位凑你跟前的谢家五娘子?” 他言语里有着些好奇,大约因为卫玄甚少接纳女娘缘故。 卫玄温声说道:“回殿下,查京城这桩连环谋杀案可并不算个好差使。” 这桩案子牵涉人多,又并没有什么头绪,又闹得人心惶惶。若迟迟不破案,还恐招至京中怨怼。可这样好差事,却偏偏安排在卫玄头上。 “娘娘如此安排,对我也有几分愧疚,我便想要不央求些事,也使皇后心安。” 太子闻弦而知雅意,心想卫玄也是顺势而为。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且微妙,元后有意打压卫玄,却又担心卫玄心存怨怼。但若卫玄向元后讨点什么,元后反倒安心几分,因为她已经补偿过了,让卫玄在尚书里安插了一个自己人。 那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至于详细怎么安排,是卫玄的事,太子也不必事必躬亲。 第86章 卫玄是个善于发掘别人特质的人,也能将不同的人分发至不同的位置,使这些人很合适的存在。 譬如章爵,那便是一把锋锐的利剑。 至于谢冰柔,卫玄虽是顺势为之,可那五娘子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卫玄将他们视若棋子,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他也想起了谢冰柔,脑海里浮起了谢冰柔秀润可人的样子。 谢五娘子行事干脆,胆子比男儿还要大,可人前却是一副温秀柔和模样。那日下了雨,雨水打润了谢冰柔,使得谢冰柔像是被渲染的山水水墨画。 既然谢冰柔是值得留用之人,卫玄自然是要多留意几分。 她刚回京城,之前在姜氏长大,也没人知晓谢冰柔在川中是怎么样为人。 卫玄当然也不知晓。 所以他决意查一查,以方便落子时会更为顺手。 就像他用章爵,也知晓章爵其实有一个秘密,只是卫玄一向并不说破罢了。 这时谢冰柔也已回了拂雪阁。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但好在一切尚算顺利,有些事情也渐渐浮出端倪。 房间里没了别人,谢冰柔的面色方才沉了下来。她手掌在箱中摸索,摸出一个泥塑牙模,那是死去崔芷的牙模。 谢冰柔拓了两个,一个给了卫玄,一个自己却留了下来,因为这是指证凶徒身份的重要证据。 京中水很深,谢冰柔自然要留个心眼。 这时房外有了动静,却是青缇蹬蹬瞪的跑过来。 谢冰柔也将这个牙模收好,且收敛了自己面颊上锐意。 谢青缇提着裙摆进了屋里,飞快握着谢冰柔的手,说:“阿姊,我晚上陪着你睡,好不好?” 谢冰柔摸摸她脑袋,也说了声好。 一旁搁着一套男装,上面还沾染了些泥水。 谢冰柔瞧着自家妹子,面颊上也透出了几分和煦。 睡及半夜,谢冰柔却忽而清醒过来。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知晓自己睡不着了。 白日里她很坚强,也做了很多大胆的事,可到了半夜清醒时,她便又想到了阿韶。 阿韶陪着她十年了,也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真正的亲人。她们不但感情好,而且什么都能做到一块儿。 想到这儿,谢冰柔又升起了锐痛,且清晰感受到如今的自己是残缺不全的。 那些难过方才如潮水一般涌来,使得谢冰柔有些想哭。 谢青缇在一边睡觉,谢冰柔不想吵着她,就屈起手指塞在嘴里,将自己哭声给堵起来。 睡着的妹妹像只小野猫,健康、活泼,又有些笨拙。 现在谢青缇在一旁呼呼的睡,谢冰柔也听到了女孩子睡着时轻柔绵长的呼吸声。 这样的呼吸吹到了谢冰柔面颊上,提醒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着亲人的。 一缕温柔的慰藉流淌上了谢冰柔的心头,使她决意继续支持下去。 这大约就是有个笨妹妹的好处了。 谢冰柔虽然很伤心,可又心软软的。 这一刻,她跟白日里多疑善谋的自己仿佛成了两个人。 她泪水流得更多,心里却告诉自己,一旦到了天亮,便再不可流眼泪。 到了次日,宫里便遣人来接谢冰柔。 谢冰柔换好衣衫,整顿脂粉,便随来接自己的安常侍一并入宫。 谢冰柔已整顿精神,白日里已看不出哭过。 安常侍是宫中老人,对谢冰柔态度也还算不错,还跟谢冰柔讲一些宫中的规矩。 按照常例,这些从贵女之中擢选的女史也不必留宿宫中,人也有排班表,定时上班点卯,年末还有一些考评。 当然如若有突发事件,元后或者陛下有需要留你加班,那自然是无条件服从,宫里也有专门的僻室供这些宫廷女秘书们歇息。 谢冰柔听得很仔细,也记在心里。不过她心里亦是有一些疑窦,那就是她们这些被擢选入宫的女官难道没有专门的上岗培训? 但安常侍没说,谢冰柔也没有多问。 谢冰柔眼观鼻,鼻观心,显得极是小心谨慎。 这时长信宫中,已聚集十来个妙龄贵女,皆是参加宫中女官擢选。 她们在被安于檐廊下等候,大部分皆有几分忐忑。不过这其中有几人倒是颇为自信,这其中一位,便是郎中令田阙之女田淑真。 她十八九岁年纪,肤白貌美,不但性子沉着,也聪慧有才,加之有这样的家世,故而在一群贵女之中也分外惹眼。 元后要挑三名女侍,田淑真显然便是其中的热门人选。 田淑真眼里也流转一缕光辉,笃定自己能心想事成。 人群中一名李娘子却忽好似突然想跟田淑真聊一聊:“淑真,不知你可熟悉那位谢家五娘子?” 田淑真不动声色,她本来不想应答,不过也好奇这个李葭意欲何为,故而说道:“梧侯府上,有妍君引荐,和她说过几句话,却也没多熟悉。” 李葭叹道:“梧侯府那日好端端的,却出了一具血淋淋的尸首,可是吓坏人了。不过我听说,那日谢五娘子受惊,是元家大郎送她回去。元家大郎很少对女孩子这般体贴的——” 第87章 在场亦有人知晓田淑真素来倾慕元璧,那李葭此等言语也有煽风点火的挑拨之嫌。 此计甚为粗浅,田淑真也不至于被这等拙劣计策挑拨了去,只轻轻哦了一声。 她心仪元璧不假,但也不至于因元璧送个女娘归家就喝干醋。那日死者是谢冰柔贴身婢子,元璧素来温柔,故而送受惊谢冰柔回府,也是没什么的。 李葭眼珠子紧紧盯着田淑真面颊,眼见田淑真容色淡淡,李葭也不气馁:“元公子素来心软,你说他若是心存怜悯,对谢五娘子生出爱惜,又替她在元后跟前说好话。是不是如此一来,那谢冰柔就能顺利被选中?” “那如此一来,对我等是否公平?” 田淑真略想了想,就猜透了李葭用意。今日只会选三名女官,却有十来个竞争者。而那谢五娘子虽在川中养大,但据说颇有几分才能,裴妍君也愿意跟她结交。 李葭便想打击一番,先营造针对令谢冰柔心态失衡,哪怕谢冰柔被选中也成了所谓的黑幕。 至于自己,若被激怒失态更好,若未被激怒,也不妨碍李葭借着自己造谣一番。 田淑真对李葭这样的手段很不齿。若放在平日,她虽不齿,但也懒得理会。可李葭造谣元璧涉及开后门,田淑真可不干了。 元璧可是在田淑真心尖尖上! 故而田淑真把脸一横,冷冷说道:“李葭,收起你这些不入流手段。皇后擢选女官,才能固然很重要,可德行也是很要紧的。” “那位谢五娘子虽长于川中,但据说颇有见识。我还听说梧侯府之前那桩闹得沸沸扬扬案子,也是谢五娘子寻出证据,还了薛夫人一个清白。如此桩桩件件,你难道不知?不,想来你是知晓的,故而这般忌惮,故而如此针对,以图少一个厉害的对手。” 在场女娘吃惊看着田淑真,万万没想到田淑真还能给情敌分辨,于是田淑真的个人形象顿时高大上起来。 第031章 031 田淑真刻意没有提元璧, 是为了让自己一番话显得公平公正。谢冰柔清清白白,那元璧自然不可能跟她有私。 不过这么一听,倒显得她句句为谢冰柔分辨。 李葭那些个心思,在场其他女娘也猜测得到, 不过谁也没想到田淑真能说得这般直白。 李葭也没想到田淑真居然真跟自己撕破脸。 不过李葭没有被田淑真所迷惑, 她细细一想, 便发现根源原来在元璧身上。李葭顿时也发现自己失策了,她原本只想拿男女之事给谢冰柔造个谣, 未曾想犯了田淑真忌讳。 李葭于是说道:“说到这个德字,这位谢五娘子也未必能有。别人都说死的是谢五娘子身边贴身婢子, 谢五娘子又是如何的伤心。可事实怕是并非如此。” 她说到了此处, 面颊也染上了一缕神秘:“据说谢五娘子没什么本事, 说什么善于断狱查案,但其实有能耐的却是她身边那个婢子阿韶。就是靠着这个婢女,谢五娘子方才结下梧侯府的人情。” 李葭一边说, 一边察言观色,观察自己放料能造成的影响力。 当然李葭也留意到,自己话题从元璧身上移开后,田淑真也没什么兴致替谢冰柔分辨了。 于是李葭就扒得更为起劲。 “这些,都是当时人在梧侯府的昭华公主看出来的。昭华公主还当着元家大郎和小卫侯说谢五娘子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再然后, 那叫阿韶的婢子却死了, 你们可觉得谢五娘子是当真伤心?” “哈,一个主人却被一个婢子比下去, 那是何等奇耻大辱。若换做是我, 我便没那般大方。” 田淑真一边漫不经心听着, 一边左顾右盼。 直至此刻,谢冰柔仍未出现在队伍里。谢冰柔总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 连时辰也误了吧? 田淑真在梧侯府也见过谢冰柔一次,对方眸光灵动,绝不是个糊涂的女娘。 这时候迎谢冰柔入宫的安常侍也跟谢冰柔透了底:“今日皇后要擢选三名女官,其中一人已定了是你,剩下二人才从那十多个女娘里挑选。故而今日你也不必再去参选,直接去见皇后便是。” 谢冰柔微微一怔:“这似有不妥?” 安常侍:“也没什么不妥,举荐你的是小卫侯,更何况小卫侯又相看过。至于其他女娘,无非是考问一下才学,进行问策,再打量下品行与应变之能。其实入宫参选的贵女,大抵也知晓这些流程,早知晓如何应对。这擢选出来的,未必便真的十分合用。” “但谢五娘子的本事却是小卫侯现场见识了的,那定不会差,五娘子不必过谦。” 既然皇后有意安抚小卫侯,那自然让安常侍拿话挑明。 谢冰柔固然有才,可也要记住元后与小卫侯的恩德。 而谢冰柔听了这样子的话,亦是满面感激,透出几分受宠若惊。安常侍瞧在眼里,也是觉得满意。 实则谢冰柔昨日确实震惊过,但经过一晚,早便消化了这些个情绪。 但安常侍提及,她总要演一演。 及到了皇后起居殿前,谢冰柔在门口略等了等,待安常侍入内禀过,内里才传来声音唤自己入内。 第88章 不多时,一个妙龄宫娥出来,领谢冰柔进去。 厅中玉鼎生烟,檀木屏风上画了仙鹤与红梅。谢冰柔足踩地毯之上,绕过屏风,又穿过侧厅,方才窥见这大胤元后。 元后年逾四十,保养得宜,姿容温婉,只是眸中偶有一缕锐光掠过,显出她性子矜贵。 除开元后,这厅中竟还有一人,瞧着也是眼熟,居然是元璧。 元璧本便是皇后亲侄,今日休沐,正赶来与元后说话。 他似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谢冰柔,怔怔瞧着,蓦然面颊飞起一阵红晕,又侧过头去。 可元璧纵然侧过头,却又飞快的扭回头,目光又落在了谢冰柔身上。 谢冰柔也有所察觉,而且她发现几日不见,元璧看自己眼神似更热切了些。 但谢冰柔也假装未曾察觉,只恭顺向着元后行礼。 待谢冰柔行过礼,元璧方才说道:“五娘子,我未曾想到今日你会入宫。” 谢冰柔温声说道:“冰柔蒙皇后恩赏,得以被擢选为宫中女官。” 元璧一向温润沉敛,可这一刻,他眼里蓦然闪烁两点亮意。 他嗓音倒平和如初:“那如若这般,倒能时常相见。” 但其实元璧并不大能与谢冰柔时常见面的。元璧是宫中卫士令,平日里活动范围在司马门与殿门之间的殿中,甚少能入皇室成员起居活动的禁中。今日元璧来此,也是以亲眷的身份。 宫中女官与侍卫活动轨迹其实不大重叠。 但元璧却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便是元璧有点儿想多看看谢冰柔。 元后也听出来了,忍不住多看了谢冰柔一眼。 这谢家五娘子秀丽温婉,倒确实是个美人胚子。不过元后见惯了后宫春色,也不觉得如何。 她想也许是因为阿璧喜欢这谢五娘子的性子,毕竟这女娘看着温温柔柔的。 男人若对美人是唾手可得,那么性情便显得重要起来。 而元后也感慨元璧难得对个女娘上心。 元璧这个年龄也应当说亲了,可自己这个侄儿一向对女娘客气疏离,未见有十分喜欢的。家里也给元璧相看了几个女娘,可元璧皆说不喜欢,还推脱说自己并无成亲之念。 时下贵族之间也有男风流行,元后还头疼担心元璧好此道,未曾想元璧终于对个女娘有留意。 元后是疼惜族中后辈的,她本也有意成全一二 倘若多留谢冰柔在自己身边服侍,自然能多有机会。 然而元后随及想到,这引谢冰柔为宫中女官,是给卫玄的人情。 擢选谢冰柔为女官,是给卫玄使唤的,倒不好留在身侧使唤了。 元后并没有怎么犹豫,她说道:“五娘子,因近来京中多事,有多位贵女惨死,而官府仵作又多为男子。听闻你精于验尸之技,便允你随行查案,勘验尸首。如今小卫侯经办此案,你务必殷切配合。” 谢冰柔心想看来自己也不必久居宫中了。她这属于特殊人才引进,难怪无需跟其他贵女参加擢选。自己在宫里领薪水,却给卫玄办事。 她口中应道:“臣女必定是竭尽全力,不负皇后娘娘期待。” 元璧也没说什么,他似忽而变得安静下来,眼底深处也好似染上了一层忧郁。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响:一向是如此的。 这时皇后身边女御长将十多位贵女引入,皆是今日参加女官擢选的贵女。 元后一向讲究手底下人忠心,更不必说挑选传达内朝廷消息的女官。元后喜爱亲自挑选,更让被选中之人知晓这份恩荣是自己赐予的。 贵女之中,方才嚼舌根的李葭却已是满脸通红,更不敢多看一侧的谢冰柔。 方才女御长提及,众女才知晓谢冰柔已占了一个名额,而且被选为女史。若是皇后选中也还罢了,据说是小卫侯举荐,看中了谢冰柔善于断狱验尸之技。 闹得李葭方才一番闹腾宛如跳梁小丑,令李葭十分尴尬。 其他贵女也暗暗庆幸,大家虽竖立耳朵听,却没有出语附和,也免得陪李葭一块儿丢脸。 其实大家人在宫中,谁都知晓应当谨言慎行。众人立于廊道等候时,谁知晓有没有宫人暗暗打量呢?侍奉皇后的女官总不能是个碎嘴子。 便是平日里轻狂的性情,如今也是要装一装了,谁跟李葭似的。 田淑真也十分庆幸,她虽心仪元璧,却没有因为捻酸吃醋露出什么丑态。 众女向元后见过礼,元后目光在她们身上逡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郎中令田阙本就是帝后二人心腹,田淑真是田阙之女,又聪慧大方,那自然是极合适。 元后一番闻讯,除了挑中田淑真,还挑了御史萧安家的女儿萧芳枝。 宫里选人就是这样,有卫玄点名要的特殊人才的谢冰柔,有亲近心腹一脉的田淑真,还是靠自己综合素质被选中的萧芳枝。 大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至于之前跳得厉害李葭,则根本未入元后的眼。元后还觉其言语乏味,举止粗鄙,令其再多读些圣贤书。 元后选人时,谢冰柔已和元璧一道退去侧厅,不好旁观。 第89章 元璧向她道贺一番,然后温声说道:“小卫侯倒是考虑得很周到。若你贸然随他验尸,恐被人非议,将你与那些操持贱役的三姑六婆混为一谈。可待你被选为女官,又是奉皇后之令协助办案,那便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嗯,你替小卫侯做事,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万事都想得很妥帖。” 元璧言语是温和的,可谢冰柔隐隐觉得他约莫有些不快。 本来元璧也没明显表露出来,谢冰柔也可当没察觉。可谢冰柔想了想,却问:“元公子是有些不快乐?” 她这样问,也不大像她平日里的性子。若换做平日里的谢冰柔,她虽然善于观察,可总归是看破不说破。 元璧微微有些讶然,向谢冰柔望过去。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阿韶死后谢冰柔求自己握握她手的样子。 那时谢冰柔虽然没有流泪,可眼眶却是发红,那副样子也深深烙印在元璧脑海中,使得元璧时常回味。 他目光微微一动,元璧是个将自己心藏得很深的人,却总忍不住在谢冰柔跟前说几句真情实感的话。 元璧望向了殿外,春日已深,花园里绿意渐浓,春风拂暖,令人不觉为之心颤。 他嗓音也好似从极遥远处涌来:“我有一位长辈,待晚辈很温柔,可惜她管束得很严。譬如小时我想吃一盘甜糕,她却觉得小孩子用过晚食再用糕点不好,任是如何哀求,她也不肯应允。” 谢冰柔好似不明白:“元公子,你现在还喜欢吃甜糕吗?” 元璧微笑说道:“已嫌糕点甜腻了,可那时候,渴望得不到满足的感觉还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谢冰柔蓦然凑过脸去,压低嗓音说道:“这个长辈是皇后娘娘吗?” 她一向温柔沉静,可现在这个样子却显得有些顽皮。 元璧似笑了一下,他低声说道:“是呀。” 他瞧着谢冰柔,当年那渴求得不到满足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只不过元璧当初喜欢的是糕点,可眼前渴求之物却是个俏生生女娘。 元璧面上没什么波澜,可四肢百骸却是在叫嚣。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谢冰柔时,就不由自主的为她着迷。 但谢冰柔已经缩回了身子,那缕幽香也已经离元璧远了。 他听着谢冰柔说道:“元公子,我想央求你一件事。” 谢冰柔秀丽面颊上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甜润,她恳求别人什么事时,也显得很动人。 元璧心忖:无论她求什么,我无妨答允她。 他原本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可此刻却显得好说话起来。 谢冰柔想元璧明日轮值结束,陪自己去石家问话。 第一个死者莺娘正是石家家伎,只是因为身份太过于卑微,故而纵然死了,也未曾引起什么波澜。 但谢冰柔觉得正因为莺娘是第一个死者,说不定能寻出什么线索。 那凶手行事缜密,但他第一次行凶时总归是会有几分生疏,也更易露出破绽。 她这样娓娓道来,又飞快看了一下元璧,眼底流转几分恳求之色。 元璧静了静,然后问:“但你如今是替小卫侯办案,只要你说一声,小卫侯必定安排得很妥帖。” 谢冰柔则说道:“安排得再妥帖,可石府只要知晓是小卫侯的安排,便一定会郑重以待。我问话时,被问之人必定也是小心翼翼。还不如私下拜访,问问莺娘相熟之人。” 说到了这儿,谢冰柔也怔了怔。 换做从前,这些事情都是阿韶做的。阿韶有一张讨喜的脸,心思又很灵巧,别人也不防她。 可是现在,这些事情要谢冰柔去做。 她的某一部分已经消失了,要自己慢慢的补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元璧说了声好,元璧已经允了她了。 元璧答应时,是微微有些不快的,大约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这种被谢冰柔安排的感觉。 谢冰柔这个小娘年纪比自己小,家世也寻常,可却仿佛想要做主导。而元璧之性情,也绝不像他看上去的那般温和。 但元璧本可拒绝的,可他却没有。 谢冰柔见他答允,也不觉微微笑了笑。 这时被选中的田淑真、萧芳枝二人也被引入偏厅之中。女御又唤元璧入内,元后还有些话想与元璧说。 三个被选中女娘凑在一起说话,交流一下彼此入宫后的安排。 田淑真、萧芳枝两人入选,今日暂且归去,待明日入宫,学几日礼仪后,才参与一些工作。 谢冰柔与她们不同,待会儿要去辟曹。所谓辟曹是北宫舍人们聚集工作之地,也是小卫侯日常办公之所。 谢冰柔便要去那拜小卫侯,让卫玄分配工作。 大家虽谈不上一见如故,但交流尚算平和。 几人略聊了聊,便各自散去。 田淑真却想起方才谢冰柔跟元璧有说有笑的样子,元璧也并不是个时常与人有说有笑的人。 元璧看着谢冰柔眼神里有一缕热意,不似平日里那么冷。 而李葭说田淑真喜欢元璧本也是真,于是此刻田淑真心里便不由得有些不舒服。 第90章 但田淑真也不会跟李葭那般蠢笨,更不会方才选为女官,就在宫里跟人闹起争风吃醋。 她父亲田阙身为郎中令,本便是陛下心腹,守天子近阙。而自己也被皇后加意看中,对比旁人,更添了几分信任之情。 若要成为元后心腹,这出身及家族立场本就十分重要。只要自己能成为元后身边贴身女官,那见元璧的机会也是很多。 元后喜爱元璧这个侄儿,总是会请元璧去宫中坐一坐。 田淑真是个善于盘算的性子,无论是事业还是婚事,她都费心琢磨,力求能得偿所愿。 她想至于那位谢五娘子,人家既然是被卫玄选中的,那自然替小卫侯做事。而小卫侯与元璧素来不和,小卫侯也不会喜欢首鼠两端之人。 那以后谢冰柔自然会远着元璧一些。这五娘子幼时流落川中,如今又这般博上进,大约也并不是个会为爱情搏一搏的人。 田淑真盘算到这里,顿时也觉心安了,又觉得今日擢选之结果,其实倒是妙极了,惹得田淑真微微一笑。 田淑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更盼接下来时光一切如自己谋算,顺自己心意。 谢冰柔被内侍领入辟曹时,也对此处颇为留意好奇。 卫玄就是由此处发迹,乃至于后来权倾朝野。 辟曹比谢冰柔想象要大,容纳人员也多。辟曹中所谓北宫舍人也是有品秩的郎官,还有若干无品秩的从属,皆被称之为从舍郎。 谢冰柔被领着穿过厅堂,这些伏案工作的从舍郎也不肯抬头多看她一眼。有从舍郎案几上放了香瓜,人一边翻阅文书,一边拿一片瓜送口大嚼,眼珠子倒是看得目不转睛。 谢冰柔发现人家工作姿态不怎么端庄,工作热情却很炽热。 卫玄也不知晓给下属画了怎样的大饼,惹得一个个的很是精神。 此处还辟了若干小厅,谢冰柔不时听到了些慷慨激昂的争执声,也不知里面进行怎样的交流。 见为卫玄做事的这么些人整得打鸡血似的,谢冰柔也忍不住眼皮跳跳,忐忑自己是否能融入其中。 这么一路张望,她终于卫玄之处。 卫玄为北宫主事,所在办公之处被称之为辟室。 此处虽有些象征意义,谢冰柔踏步入内,却觉得并没有想象中奢华。 但谢冰柔心跳跳,不免有些紧张。 然后她便看到了卫玄。 卫玄一双手掌指骨苍劲,色如淡雪,捧着一片鎏金铜面具。 谢冰柔第一眼就觉得好怪,然后忍不住多看两眼。 第032章 032 待卫玄目光这么扫过来, 谢冰柔也匆匆收回自己目光,她到底不敢当真跟卫玄对视的。 经过一些相处,谢冰柔对卫玄惧意淡了些,不过仍十分介意, 在卫玄跟前十二分的小心。 她觉得卫玄手中那张面具十分邪性, 却也不好相询。 卫玄这时已放下了面具, 他也留意到谢冰柔留意了自己手中面具,却不欲对其进行什么探讨。 今日卫玄比那日在梧侯府见时要收敛许多, 大约是工作关系,卫玄也不会穿得太张扬, 倒添了些冷肃之感。 谢冰柔来了, 卫玄便指向一旁卷宗, 令其观阅。 他也没跟谢冰柔寒暄,显得做事极有效率。 谢冰柔恭顺以应,顿时跪坐于一侧, 翻阅卷宗。 她本也不知晓跟卫玄说什么才好,卫玄这么个态度,倒是令她自在几分。 待谢冰柔开始翻阅,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卫玄领旨不过一日,却将案卷资料收集极为详实。 谢冰柔也摒除自己对卫玄那么些个微妙心思, 开始认真阅读起来。她读了一阵, 又抬头望向卫玄,看着卫侯奋笔疾书, 不知皱眉在思索什么, 人家工作得极是认真。 倒与谢冰柔之前对卫玄印象差不多, 卫侯是个绝世工作狂。 谢冰柔妙目移动,又落在了那张鎏金铜面具上, 她觉得这面具还是那么邪性。 然后谢冰柔才继续读面前卷宗,这一次她是真沉下心看进去了。 她还取出帛布,记下一些观察到的重点。 有些线索谢冰柔还是第一次看见,谢冰柔觉得很值得自己深思。 看卷宗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谢冰柔阅读得很认真,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翻阅完毕。期间她也揉揉发酸的腿,稍稍动了动,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中途倒有人给谢冰柔送上茶水和点心,让谢冰柔可以用碳水补充脑力活动消耗,小卫侯还整得挺科学。 卫侯显然是想自己下属在工作中发挥最大的潜力。 待谢冰柔全数看完,算算时辰,也是到了该出宫时候了。 谢冰柔回过神来,自己都不免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卫玄跟前这般认真做事。 她抬头之际,发觉卫玄也正望向自己。谢冰柔本来有些话想和卫玄说的,此刻却有些忘词。 谢冰柔是被卫玄神光所慑,恍惚一下,方才好似回过神。 她说道:“卫侯,明日冰柔想告假,前去第一个死者莺娘所在府邸,问问能有什么线索。” 第91章 然后她听见卫玄说道:“我知道了,你是和元璧一道前去。” 谢冰柔有些吃惊,她想着自己之前在厅中恳求元璧陪自己一道前去,而卫侯在宫中怕是多蓄耳目,自然也是知晓了。 卫玄早就知晓,可却没有说什么。 谢冰柔抬起头,卫玄面孔映入眼中,卫侯那张脸却仍是一派温沉若水,看不出喜怒。 谢冰柔在卫玄面前胆子大了些了,决意试一试。 她说道:“可是冰柔听闻,元公子与卫侯素来不和,京城曾有箴言,说你们二人命格相克,并不是很好。未知冰柔此举,是否妥当?” 单单听谢冰柔言语,仿佛她是惧于卫玄声势,如若卫玄不喜,她便是会避一避。但实则谢冰柔另有居心,她不过是想将卫玄试一试。 卫玄温声说道:“这些传言,自然是不实之言,他怎么配与我命格相克。” 谢冰柔听前半句,还觉得卫玄谦虚恭让,不过听完后半句,便顿时不觉抖了抖。 关键是卫玄还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 这般温和语调说出来,自然彰显卫玄性情之倨傲。 谢冰柔言语更是大胆:“那这么说来,冰柔明日便可与元公子一道,去石府问一问?” 卫玄轻轻一点头:“确实应如此。” 谢冰柔反倒察觉有些古怪,卫玄本该回答可或不可,但卫玄却回答确应如此。 这其中自然有一些微妙处,还未及让谢冰柔细品明白,便听着卫玄说道:“谢五娘子,你入了京城,大约也打听到我和吴王世子那些事。” 谢冰柔确实对卫玄重点关注,也对卫玄之经历打探到一二。但卫玄忽而这般问,搞得谢冰柔有些不知晓如何回答。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确实打听到这些。 谢冰柔面皮也微微发红,又安慰想自己在卫玄瞧来,大约本也不是什么温婉性子。 谢冰柔没有答,但卫玄已经当她知晓了:“当年石修与吴王世子交好,亦是太子跟前宠臣。只是吴王世子死后,这位石大人也忽而贪图逸乐起来,再无心朝廷之事。你若奉我之命,前去问案,只恐会吓坏了他。” “那么私下探访,前去问一问,也是不错。” 谢冰柔也吃不准卫玄言语里有没有威慑之意,但她确实也被威慑了一把。 石修曾经是与卫玄职场竞争下的炮灰,被卫玄打得心态出了问题,从此远离职场,沉迷于声色犬马。 人家畏卫玄如虎,卫玄找他问个案子,也怕吓坏了他。 谢冰柔:确定不是炫耀? 她内心虽有吐槽,面上却是一派恭顺,还吹了吹卫玄:“卫侯果然设想周到。” 卫玄特意看了谢冰柔一眼,眼里有些深邃。 然后他说道:“按时辰,五娘子也该回家了,不过还劳五娘子去多验一具尸首。” 卫玄是掐着下班的点给谢冰柔安排工作,谢冰柔暗暗猜测自己是不是得罪他了。 她想了想,又估摸着不像,卫玄这种日理万机的工作狂也不像是在这方面跟自己为难的人。 等谢冰柔见着那具尸首,更发现没有无缘无故的活儿。 这具尸首是第三名死者林雪瑛。 谢冰柔本来听说林雪瑛已经匆匆下葬,但主要原因是林家没遇到卫玄这样为了达成目标便不择手段的活阎罗。 卫玄又将人家尸首给挖出来。 林家这样的商户自然绝不能跟崔巍这个中尉相比,哪怕女儿已经被下葬,尸首也被挖出搁在冰窖里等谢冰柔勘验。 谢冰柔也不得不佩服卫玄行事效率之高。 人昨日才接手这个案子,不但迅速收集资料,还开了两个棺材板了。 谢冰柔昨日才抱大腿求助,但今日就参与至了高负荷工作当中。卫玄显然将每个人尽力压榨得一滴不剩。 谢冰柔倒也并不嫌累,她甚至还滋生了一点儿乐观,作为卫玄手底下的优秀员工,自己是否便不会像梦里人一样为卫玄所杀了? 更何况卫玄虽然心思深,总体来讲也算得上个情绪稳定的上司,比谢冰柔所设想的性子要好多了。 冰窖里有些冷,卫玄还令人备了一套厚实的工作服,还奉上验尸全套工具。哪怕谢冰柔今日没有背小木箱,也并不妨碍她尽快投入工作。 卫玄身上显然体现了高效和速度。 谢冰柔戴好手套口罩,外着罩意,开始准备验尸了,她揭开了白布,便瞧见了死去林雪瑛青黑色面颊。 旁人瞧了也许会害怕,可谢冰柔的心尖儿却不由得升起了一缕叹息。 林雪瑛死去的样子虽有些吓人,但她生前却是个鲜润可人的女娘。 那日谢冰柔不过是匆匆一瞥,林雪瑛于她而言还是个陌生的死人,可如今翻过卷宗,于是林雪瑛在她心里也不由得变得鲜活起来。 她知晓林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这胤都经营布坊,生前也是聪慧伶俐。 可这样一个女娘,却是悄无声息死在暗巷之中了。 谢冰柔还是觉得那凶手必定出身尊贵,身份不凡。 邓妙卿、崔芷,皆是出身尊贵,等闲难以接近。若是婢仆之流,两个女娘绝不肯独自相约。 第92章 莺娘是石修府上家伎,善于歌舞,被石修用来待客,接触的也皆是京中权贵。卷宗里言,莺娘是石府之中最漂亮招摇一个。 至于林雪瑛,林家也贩卖上等丝绢,走高档路线。林雪瑛是女儿身,也更方便出入高门大户,替那些贵族女眷量身裁衣,那么也会接触一些贵族子弟。 这是这些女娘第一个共同点。 至于第二个共同点,则是这些女娘都是性子比较强势之人。 谢冰柔回品着自己方才在卫玄跟前翻阅的资料,利落解开林雪瑛尸身上的寿衣。 于是林雪瑛身上那些可怖伤口展露无遗。 第一个死者莺娘自负美貌,掐尖要强,跟石府其他家伎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第二个死者邓妙卿早年丧母,后她生父虽有续娶,却仍由长女掌管事之权,教导弟妹。 阿韶应当是模仿作案,崔芷那性子也不必说了,气恼了人前会动鞭子的那种。 至于眼前死者林雪瑛,也是善于针织女红,又会写字算账,也是其父生意上的好帮手。 只是林雪瑛御下严苛,手底下被她革去伙计未免会心生不满 但性子要强又如何? 谢冰柔禁不住想,我也是很要强的,那杀人凶手大可来寻一下自己。 她第一次见林雪瑛时,林雪瑛手指被削了三根,如残缺的枯枝在风中摇曳,观之触目惊心。 那时谢冰柔很害怕,可现在却没有了。就像她现在心里轻轻说凶手大可来寻自己,那也是真心实意之事。 林雪瑛虽是匆匆下葬,可尸身也稍作搭理,故而泥土等物也皆洗净。幸喜林雪瑛死了没两日,尸身保存尚算新鲜,土葬也有延缓尸首腐败的功用,使得林雪瑛死尸没有太大的损毁。 林雪瑛是被割喉而死,和阿韶不同,林雪瑛是被割喉而死,而且刺创跟邓妙卿尸首上一致,都是窄三角形。 看来这把匕首是凶手用惯了的衬手之物,十分之合用。 谢冰柔目光下移动,便落在了林雪瑛腹部的刺创之上。 谢冰柔窥见林雪瑛尸首时,林雪瑛不但被剖开肚腹,还被人用一根长枪钉于墙壁之上,使得林雪瑛被垂吊而挂。 而谢冰柔看着林雪瑛□□创口,也发现几许端倪。 人生前或者刚死时受伤,皮肉伤口会参差不齐,有收缩迹象。林雪瑛脖上割痕,胸口刺创,那皆是生前所刺,独肚腹处□□创口却是皮肉平滑,并无收缩。 那林雪瑛就是死后一段时间才被钉在暗巷以内的。 为了证明自己猜测,谢冰柔将林雪瑛身上衣衫彻底剪除。 林雪瑛当时是被倒吊在巷中,因倒吊关系,故而肩颈、手臂皆因血液堆瘀形成尸斑。但除此以外,林雪瑛的腹部、腿前侧也有形成尸斑,并且颜色较浅。 林雪瑛刚死之时,是以趴伏的姿势形成尸斑,之后才被运来暗巷之中,再被倒刺于墙壁之上。 之前形成的尸斑因为尸体姿势变化颜色变淡,但是并未消失。 这就是凶手曾经移尸的铁证。 如此一想,事情似也变得合理起来。 那条暗巷虽然偏僻,但终究是在主道一侧。那尸体必不能放太久,否则早被人发现。 而且尸体若发生转移,如若转移在三个时辰以内发生,旧的尸斑就会消失,继而形成新的尸斑。但若移尸超过三个时辰,那旧的尸斑虽然会变淡,却仍存在。 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尸体是足足过了六个小时,才被人转移,继而钉在了暗巷之中。 除了林雪瑛,其他几位死者并未有移尸之举。 但如此一来,谢冰柔心里一个疑惑也得了解释。 那就是发现林雪瑛当日,她内心高度怀疑的几个凶手都在梧侯府。她那时没细细检查林雪瑛死亡时间,但想这暗巷临近主街,虽然偏僻,倘若多了具尸首,多半也不能藏多久。 但经过验尸,林雪瑛是死去超过六个小时才被人移尸,那杀人跟移尸很可能就不是同一个人,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也便不能成立。 如若嫌疑人当真是在谢冰柔所推断的那几个人当中,那么他必然有一个协助者。 那杀人者杀人风格十分具有个性,协助者却显得拘谨得多,显然只是个依从之人。谢冰柔并不觉得这个胁从者能有什么地位,智商也绝及不上主导之人。 这个胁从者也许很普通、木讷、平凡,但如若寻见此人,说不定便是案子的突破口。 谢冰柔暗暗记下,心里有数,又写好了验尸格目。 她誊抄了一份,令人送去给卫侯,然后才换衣回家。 案子在谢冰柔心里已经渐渐清晰起来,明日去石府的问话也许是突破真相的关键。想到了这儿,谢冰柔心尖儿微颤,手心也微微发热。 回到谢府之后,谢冰柔又撞见了谢济怀。她也说不上是巧遇还是谢济怀故意为之。谢济怀这次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他看谢冰柔的眼神颇为阴郁,仿佛有些恼恨之事心头极不悦。 谢冰柔没有理睬他,和他擦身而过。 无论谢济怀有怎么样的心理状态,谢冰柔都是视若无睹。 第93章 谢济怀瞧着谢冰柔纤秀婀娜的背影,眼中蓦然一缕锐利光芒流过,分明有着一缕狠意。 可就像沈婉兰所说那样,谢济怀是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的。 如今谢冰柔得卫玄举荐,又被元后挑为宫中女官,谢济怀根本不敢招惹于她。 关于如何对付谢济怀,谢冰柔已经有了些头绪,不过如今谢冰柔还有别的布局。 谢冰柔没有回去拂雪阁,而是一路直奔谢令华的居所。 谢令华热了茶,正在读书,忽而便得仆人通禀,说是五娘子求见。 谢冰柔到了这个大兄跟前,又变了一副样子。 她眼眶微红,看着柔柔弱弱,柔弱里还有几分倔强,模样看着像个小可怜。 谢令华一瞧,他也没心存怜惜,而是警铃大作。 五妹妹这样子,看着就是有事相求的样子。 果然谢冰柔跪伏于几前,倔强且可怜说道:“大兄,冰柔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大兄可否帮衬一二。” 从人性角度来讲,大兄既然施展了一次人情,那么从沉没成本来说,就会施展第二次。 那从感情角度来讲,大兄能帮自己一次,那说明大兄还是有感情的。无论是出于对孤女的怜悯,还是因为仰慕死去的阿父,那咱这份感情短时间内还没办法消磨干净。 那么求助谢令华,对于谢冰柔而言是成功率极高的求肯。 虽然有点儿好人活该吃亏的调调,谢冰柔也还是厚着脸皮求下去。 谢令华倒是颇具涵养:“五妹妹有事,无妨说一说。” 谢冰柔垂下头,柔声说道:“我想送信给一个不算太熟的男子,恳求他助我一些事情,可又并不愿别人知晓这桩事。” 她面颊羞红,仿佛少女怀春,有些不好意思。这样措辞神态,使得旁人觉得她送的应该是一封情书。 可谢令华也略略知晓这五妹妹为人,感觉她也不像这么儿女情长之人,故而也不大觉得那封信是情书。 但这终究不过是件小事,谢令华不欲深究谢冰柔的动机,只点点头,开口应允:“若是此事,我令口严之人替五妹妹送一遭就好。” 不过谢令华心里也隐隐有些八卦,心忖也不知晓这男子是谁。 谢令华答应之后,谢冰柔才继续说道:“那人有些身份,大约不是什么等闲之人都乐意见。但我跟他又不熟,但又不想让人知晓是谢家五娘子送信给他。可若不亮出谢家身份,他大约也不耐随便听个人啰嗦。” 谢冰柔等谢令华答应了,方才道出这桩送信任务里的一些为难之处。 谢令华眼皮跳跳,不过大兄也是有办法的,很快说道:“我有一仆,是青州司家所赠,因出自豪门也有些气度,京城识得人少。让他自称刚回京城,不便说主人是谁,有要事告知,再将你的信送去。” 谢冰柔冉冉一笑:“多谢大兄!除了送信之外,冰柔还有一件小事相求。” 谢令华唇角轻轻抖了抖。 谢冰柔显然有些过分了,这分明是逮着一只羊薅! 但现在谢令华既然摆出了一副好哥哥样子,且答应了谢冰柔一件事,那么投石问路之后,就有点儿来都来了的感觉。 谢冰柔轻柔说道:“当真是一件小事。” 谢冰柔一双眸子轻柔若春水,谢令华内心却开始叹息。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五妹妹时,被她的悲伤和倔强所慑,不觉升起了几分怜惜之意。 但现在在谢令华很想回到当时敲一下自己头,这分明是误上贼船。 这个美貌温柔的妹妹有一双温沉的眼眸,但性子其实是颇为狡黠。 到了次日,将近下午,元璧方才与谢冰柔一并去石府。 谢冰柔仍是一身男装,这样骑着马。 她容色似水,颜色十分姣好,一双眸子亦是熠熠生辉。 不过短短两日,谢冰柔已经习惯换上男装骑马了,整个人利落不少。 元璧也觉有些新奇,不动声色打量谢冰柔。 他略比谢冰柔慢一些,于是顺着元璧目光,就能看到谢冰柔雪白莹润的后颈。也不知是不是元璧的错觉,谢冰柔甚至比初见时候要精神些了。 很多人一辈子只有一张面孔,可眼前这个女娘不过几日,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元璧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娘实是关注太多了,却仿佛无可抵抗。 谢冰柔温柔秀美,却像是一个谜团。她周身萦绕着淡淡雾气,使人想要为之探索一番。 谢冰柔不用做马车,也是方便和元璧说一说话。 她也跟元璧谈一谈案情:“昨日我见过卫侯,在卫侯跟前看了大半天卷宗,也颇有一些心得。” 元璧留意到谢冰柔言语里对卫玄颇为敬畏,不觉暗暗一挑眉头,心里微有讶意。 他见谢冰柔出入梧侯府,又与自己相处,这女娘身上倒也未显露出很明显的怯弱敬畏。 但谢冰柔提及卫玄时,便有一丝畏意。 元璧静了静,然后想,卫玄那样的人,自然是有些令人觉得可怖的。 第033章 033 这时谢冰柔却轻轻侧过头, 望向元璧:“元公子,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何心得?” 元璧微微一愕,沉沉说道:“这毕竟是案子里的机密,你又是在辟曹做事, 我自不应多问。” 第94章 卫玄御下甚严, 大约并不想自己手底下有个口风不严的。 “再者, 小卫侯也许会不高兴。” 谢冰柔似轻轻笑了笑,然后柔柔说道:“我悄悄给你说, 别人怎么会知晓。” 她这么说时,倒显得对卫玄没那么敬畏了。 元璧初见时, 只觉得其温柔沉着, 但如今谢冰柔倒显得俏皮狡黠起来。 元璧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他日常在人前总是端方和拘谨,如今容色也微微松动。 元璧轻轻嗯了一声。 他模样看着倒不似对这个八卦很热切,大约不过是不愿拂谢冰柔的兴头罢了。 谢冰柔则缓缓说道:“我翻阅卷宗, 根据口供,知晓莺娘生前,似与章爵有染。” 谢冰柔说的可不是假话。 邓妙卿死后,大理寺也对这些个案子进行了一些查访。彼时莺娘是石府最娇艳一朵鲜花,据说她死前正与章爵这个俊美凌厉的司马进行纠缠。 谢冰柔看过卫玄给的卷宗, 这其中就曾记载是第一个死者莺娘死前曾声称自己跟章爵有私情。章爵并无妻妾, 但曾出入过石府。石修承爵安阳侯,在少府领了个闲职, 日常并不掺和朝堂之事, 但并不妨碍石修私底下玩得花。 石修家中蓄养的家伎是京中最美丽的, 他给这些家伎赐华服美饰,又用她们来招待宾客。莺娘便是其中一位家伎, 又出落得十分貌美,和多名贵族男子有感情上拉扯,为她争风吃醋的情人亦是不少。 而最近,莺娘声称自己有跟章爵在一起。 谢冰柔想章爵看着风骚,确实像是个拈花惹草的样子,不像个正经男人。 当然卷宗之中也没有独独记载章爵,以莺娘复杂的人际关系,重点嫌疑对象可以整个长名单。 可谢冰柔却偏偏将章爵扯出来,单独说一说。 这么一番单独言语,倒仿佛听出些春秋笔法之意,让章爵嫌疑直线上升。 元璧的心不觉噗噗一跳,暗暗想莫不是谢冰柔心下怀疑章爵? 他猜估谢冰柔的用意,可能因为章爵是元后跟前得宠之人,日常又招摇。倘若皇后知晓凶手是这么个人,也许会加以包庇,并不肯秉公处置。 于是眼前的这位谢家五娘子也许便想要借力打力,而自己看着一向又与章爵不和,亦是极合适的借势人选。 他好似慢慢捋顺了谢冰柔的心思,于是眸子不觉幽了幽。 这谢五娘子果真是个善于算计的。 谁都不喜欢被人算计,元璧心尖儿自然升起一缕不快,他并不喜欢如此。 可耳边却听到谢冰柔甜柔说道:“元公子,你随我一道查案,听到我这样说,难道没有什么看法?” 元璧瞧着她侧过脸,一双黑漆漆眼珠子张望着自己,有几分俏生生味道。 换做别的女娘耍这么些个手段,元璧早便拂袖而去了。哪怕他对谢冰柔有别的企图,也不必理睬于她。 可元璧却听到自己口中说道:“哦,我竟然是在与你一道查案了?” 谢冰柔点头:“那自然算得上,你本就知晓我来石府是为了这桩案子问话,还愿意随我一道前来,不就是成心与我一道破案?” 说到此处,谢冰柔面颊也似透出了几分可怜:“我不好大张旗鼓,可我一个女娘孤身涉险,总是会有些害怕的。” 元璧心忖她当然会怕,京城已经是死了好几个人了,好几位皆是身份尊贵的贵族女娘。哪怕是谢五娘子,都要害怕得拉个人相护,生恐自己为人所害。 元璧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淡淡一笑。 他模样本来是秀润端方,却极少笑。这么笑一笑,元璧样子倒是添了些好看了。 谢冰柔顺水推舟说道:“既然元公子有意破案,不知对我方才所言有什么看法?” 元璧沉声说道:“我也没什么看法,那死去的莺娘生前秉性风流,招惹者众,并不单单对章爵有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哪怕是在谢冰柔这个俏丽可人的小娘子跟前,这回答也挑不出什么错。 谢冰柔似有些失落,她小心翼翼试探:“元公子,你应该不喜欢章爵。” 元璧倒是爽快承认:“是不喜欢。” 他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你们办案子,难道不是讲究真凭实据?想来你也不会无端因自己喜恶断案。” 谢冰柔和声说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心里就是有些怀疑他。” 那样言语里倒透出了一点儿任性。 元璧心忖她在旁人面前十分恭顺温柔,可在我跟前却有些张扬了,那是为何? 他原本并不能体会这些微妙之处,此刻心里也是透出了几分茫然。 两人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这么说话,倒似相识极久的老友。 这时一道身影却是悄然跟随,将这一幕瞧在眼里。 那人眼里分明有些恼火,死死盯着元璧和谢冰柔的背影。 那是一张张扬俊美的身影,赫然正是章爵。 奇异的是章爵并未现身人前,而是潜行跟随,仿佛有些小心翼翼。 章爵一边潜行,一边将手掌狠狠握成了一个拳头。 第95章 元璧十分可厌,谢冰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女娘总往元璧跟前凑,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想着自己那日对谢冰柔生出的怜惜,觉得这小娘子在泥水里十分的狼狈,而自己还给她购了衣鞋。章爵很少对一个女娘这么用心,这般体贴,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一片真心仿佛喂了狗,对方一点儿也不安分,可半点不体恤自己。这私底下,居然还在嚼自己舌根。 此刻谢冰柔正背对着他,可章爵却能想得到谢冰柔面对自己的样子。 那女娘容貌白皙秀美,却有一双黑漆漆温柔狡黠的眸子,十分灵动。 有些人样子柔弱,可性子却并不柔弱。 谢冰柔伸出手指,轻轻将发丝拢至耳边,然后缓缓说道:“也不知晓那个死去的莺娘是什么性情,为什么会惹得凶手不快。” 元璧没有回答,似又变成了闷嘴葫芦。这倒也不足为怪,元璧一向是话少的。 他不搭话,可谢冰柔却缠着元璧说话:“元公子,你自然不熟悉莺娘,可不知跟这位石大人熟不熟?” 元璧不肯答话,谢冰柔就点名问他话。 元璧似被她缠不过,只得说道:“曾经很熟,可渐渐却很少来往,这两年只去过两次次,也没待多久。” 石府之中声色犬马,主君带头搞黄,整些个骄奢淫逸的享乐。元璧说自己不常去,倒显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其实他回答这些话,也并不是被谢冰柔缠不过,大约也是他自己想要说一说。 那些心思流转间,元璧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彼时自己是元家珍贵的明珠,而卫玄不过是全家被屠逃到胤都的孤儿。 他第一次见到卫玄时,作为元家长子,他端方而优雅,一举一动皆符合贵族的礼仪和风范。 他也见到了与自己年岁相若的卫玄。 彼时卫玄瘦骨嶙峋,都瘦脱了相,样子自然也很狼狈。那时元璧很和气的向卫玄打招呼,反倒是卫玄显得很拘谨,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 卫玄短暂的在元家住了一段时间,很快就移居别处。 那两月里,也不知卫玄恶了谁,竟有流言传出,说卫玄命格与元璧相克,两人只能存一个。 彼时元府上下皆觉这个箴言可笑。卫玄空有个爵位,但已是孤子,人脉资源已被叛军屠尽了。再者他生父是个楚人,楚人是素来难容于朝堂之上的。 这样一个少年,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前程。 那时元璧却是元氏明珠,最尊贵不过。可下人觉得可笑,元璧心底却掠动了一缕不安。卫玄刚来京城时虽十分狼狈,可元璧却觉得他危险。 对方就像是一只危险的野兽,虽一时落魄,可终究惹人忌惮。 而到了后来,元璧的预想也成了真。 十载光阴过去,如今二人之光景却仿佛印证了当初元璧的不安。 卫玄羽翼渐丰,蓄势待发,前途不可限量。而元璧自己呢,却不过是在内庭混日子,也没什么特别建树,而且他还染上这等怪病,会因为心疾而足疼。 而如今谢冰柔虽能治他心疾,却大约治不了多久,这世间也没什么不变之物。念及于此,元璧心里也有些惋惜。 他口中却说道:“石修从前也并不是个沉迷声色之色,他那时心存抱负,锐力进取,哪有心思玩乐?可自从在太子跟前失势,他便好似换了一个人,仿佛只能消磨于醇酒与美人儿当中。” 元璧回答得比谢冰柔所以为要多。 元璧:“所以我不乐意去见他,见到他时,我便好似照着一面镜子,将我狼狈模样尽揽无遗。我仿佛窥见自己的样子,失败而落魄。” 谢冰柔微微一静,然后才说道:“对不住,元公子,我不知晓。” 旋即谢冰柔面上浮起了几许好奇:“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答允我来这儿?” 元璧目光望向前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嗓音很清淡,说得也是轻描淡写。 元璧嗓音里仿佛也有些捉摸不定的宠溺味道,好似既然谢冰柔提了这个要求,那些陈年心结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元璧又望向谢冰柔:“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早不新鲜,没什么了不起。而且,你又特意恳求了我。” 元璧话语渐渐有挑明的味道。 谢冰柔面上也流转一缕歉意,旋即又温声说道:“可元公子比这位石大人强得多。你克己自律,绝不似他那样胡闹。” 元璧又笑了一下,他没反驳,好似认可了谢冰柔的话,可却想到自己那个难以启齿的暗疾。巨大的压力使他总是腿疼, 他突然发现自己今日话特别多。 元璧一向话不多,别说如今日益沉郁,便是顺风顺水的少年时期,他也绝不是个话多的人。 可谢冰柔却十分擅长挑起话头,逗自己多说几句话,就连些自己藏在内心深处心思,居然都对着谢冰柔说了些。 元璧可并不是个喜欢坦诚之人,哪怕只坦诚部分,也令他自己十分惊讶了。 这时节,二人已经到了石府。 元璧瞧了谢冰柔一眼:“你既不愿以宫中女官身份问案,那不若让我递拜帖。” 第96章 他猜出谢冰柔盘算,不过顺一下她也无妨。 更何况他也想跟谢冰柔讨些东西,不过却不能和谢冰柔说。 谁料谢冰柔竟笑盈盈说道:“那倒不必。” 谢冰柔解释:“大兄认识客居在石府的一位族中子弟石安,算来也是石修堂侄。他特意打过招呼,让我今日前来拜访。” 石安与谢令华曾为同窗,二人皆有才学抱负,性子也十分相投。石修怜其才,故养在府上助其求学谋官,也是大家族一种发展根基的常规做法。 谢令华外出游历也不是白游历,人家也编织出一道强悍的关系网。 比起谢济怀的眼高于顶,谢令华的这些关系网倒是很实惠,只要使的力巧妙,就能办大事情。 谢冰柔心里也觉得自己这位大兄是既踏实,又有本事。她求到谢令华跟前,未曾想谢令华还真有办法。 谢冰柔心里甚至忍不住感慨,大兄,你如此有求必应,会让妹妹盯上你更加放肆的。 元璧倒微微有些不快。 他本来看透谢冰柔那些个伎俩,都已经决意顺谢冰柔意思让她利用一把,未曾想谢冰柔居然早有安排。 这一时之间,元璧心尖儿倒微微生出了些失落之感。 大约他也是盼望谢冰柔能对自己求一求的。 待入了府,谢冰柔也见到了石安。 石安如今还在求功名,尚无财力与官职娶一名名门贵女为妻,故纳了个小妇阿贞照拂打理自己的饮食起居。 阿贞与府上女眷相熟,也请来了府中的家伎惠娘。 惠娘与死去莺娘相熟,自是对莺娘多了解一些,只是大约并不会跟廷尉府的差人多说什么。 如今谢冰柔私下相请,也是盼望惠娘能多说些内情。 惠娘却很紧张,谢冰柔容貌温婉可亲,惠娘自然并不是怯她。可惠娘却禁不住多望元璧几眼。 元璧气质温和,但到底出自名门,自也有些倨傲之气。哪怕元璧不说话,也有几分气度给透出来。 更何况惠娘是识得她的。 不过谢冰柔也有几分计较,肚里早想好了说辞。 她轻柔说道:“惠娘,我也曾听得些传言,只说莺娘死前曾与章爵章司马亲近。此话我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晓与莺娘之死有没有关系。你与莺娘亲近,大约能知晓些内情。可若因此招惹什么祸端,也是无妄之灾。” “可你若是在人前将这些话都说透了,别人反而有几分忌惮,也不好对你如何。” 说到了这儿,谢冰柔还意有所指的看了元璧一眼。 元璧当然看出谢冰柔搁这儿疯狂暗示。 若凶手真以为惠娘知晓什么,说不定会杀人灭口。既然如此,惠娘还不如将所知之事尽数道出。而且众人皆知,元璧素来与章爵不和,之前还在梧侯府险些闹僵。 若章爵是犯罪嫌疑人,元璧显然能帮衬一把。 元璧今日并不是来打探章爵隐私的,但谢冰柔这么暗示,惠娘自然会顺着暗示这么想。 于是元璧也琢磨出自己真正的功用。 他心里有些不快,可到底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反驳谢冰柔,竟似纵着谢冰柔如此行事。 果然惠娘面色微颤,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似终有所决,故说道:“其实莺娘和章司马并不是很熟。不过,也难怪五娘子听过这般传言。” 谢冰柔轻轻嗯了一声。 元璧是温和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兴致跟这些蓄养的家伎说话,可谢冰柔态度却很认真。 她听惠娘说话时,会认真的望着的对方,给人一种被重视感觉。 于是惠娘虽有几分犹豫,但渐渐也麻利说下去。 章爵也来过石修府中,来得还比较频繁,只是每次似有事情与主君商议,并没有什么心思流连花丛。 石府蓄养的家伎虽然娇艳,可这些鲜花却仿佛入不得章爵的眼,从未得过章爵的垂顾。 人不看山,山却看人,更何况章爵还是个生得十分俊美的少年郎。 章爵脾气虽然并不怎么好,但这暴躁老哥竟还颇有些吸引力。所谓野马就是需要驯服的,还能刺激一下女子的征服欲。 莺娘素来自负貌美,也是想要挑战一下。 但惠娘估计其并没有成功。 因为莺娘是个喜爱炫耀的人,如若能拿下章爵,她必定会跟府中其他女娘炫耀。石府之中浮夸风气盛行,众女也是喜欢攀比,尤其喜欢攀比裙下之臣。 莺娘挑战大约是不成功,私底下也未曾跟小姐妹们炫耀。 不过后来却传出风声,说莺娘新近与章爵相好,关系亲昵。 莺娘人都死了,惠娘也不怕道出实情:“这风声是莺娘自己放出去的。” 惠娘解释,其实这不过是她们这些家伎常用的手段。所谓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这什么东西若没有人竞争,吃起来也不香。 莺娘放出风声,也只不过为了哄抬身价。 惠娘在一旁解释时,元璧面上也浮起了淡淡不虞。石安也有些讪讪然,这石府的风气是差了些。再者但凡男子,总不会喜欢听女娘拿捏男人的手段。 第97章 谢冰柔面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柔声说道:“那莺娘倒也很伶俐。” 惠娘情绪平复了些,言语也不觉顺畅了许多:“她一向聪明,性子也要强,总是喜欢争一争,更喜别人为她争风吃醋。” 说到此处,惠娘面颊一红:“死者为大,我本不该这么说。” 谢冰柔温声:“无妨,倘若能为莺娘寻出杀人凶手,想来莺娘也会十分感激于你。” 元璧盯着谢冰柔的面颊,心想五娘子可真会逗人说话,不但自己忍不住在她面前多说两句,别人也是。 便是面对个家伎,谢冰柔问话时也颇有耐心,循循善诱。 元璧注意到谢冰柔还会是不是鼓励、称赞两句。 谢冰柔接着问:“那莺娘出事之前,可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惠娘面颊流露出思索之色,仿佛有些苦恼,她犹豫再三,却还是说道:“莺娘出事之前,确实有个奇怪的男子曾纠缠于她。” 那男子是谁,惠娘也未曾当真瞧个明白,只看见那日花丛中伸出了一条手臂,就这么强势的将莺娘拽入花丛中。 惠娘隐约看到对方背影,只是那道背影被花叶所掩,其实也是看得并不如何分明。 她倒是看到面对着自己的莺娘面上的表情。 莺娘仿佛有些惊讶,似也有些畏惧,但惠娘十分了解她,她瞧出莺娘也并不是当真害怕。 她甚至能分辨出莺娘美丽面颊上有一缕小小得意的。 就像猎人看到了鱼儿上钩,她假装畏惧这个巧取豪夺的戏码,其实颇为享受。 对方不过是只上钩的鱼,被莺娘吊得心痒难耐,于是忍不住强势将莺娘拽入花丛。 那时惠娘轻啐一口,转身便走,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嫉妒的。 因为她也深知莺娘的为人,莺娘轻狂,又很挑剔,眼界也高。巧取豪夺的戏码也要分人,倘若对方身份低贱,莺娘早便会冷脸唤来府中侍卫将之逐走,也绝不会露出这等含羞带怯的畏惧表情。 只看这小蹄子这么一副表情,惠娘便知晓她钓了一只大鱼。 那时惠娘心里就忍不住不是滋味。 她心里暗酸,心忖这小蹄子尽招惹这么些事,迟早会引火烧身。 这些权贵有权有势,身份矜贵,却被莺娘使手段挑起胜负欲,这岂不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后来莺娘却真出了事。 想到莺娘可怖的死状,惠娘蓦然打了个寒颤,过去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心思顿也淡了不少。 而如今谢五娘子却寻上了她,向她询问这些事,惠娘也忍不住将此事飞快道来。 或许正像谢冰柔所说那样,一个人若单独知晓一些事,未免会有些危险。 惠娘回忆当时之事,竟忍不住又出了一身冷汗。 她飞快说道:“我知晓莺娘性子,莺娘虽只是个家伎,但若有什么权贵看中她,莺娘却并不会立刻便应承。因为她总说所谓得不到就是最好的,太过于轻易得到的东西也显得不够珍贵。” “是了,那男子必有些可疑。因为莺娘的拒绝,他分明有些急了。可莺娘偏要如猫儿戏鼠,拿捏一番。可她忘了自己身份,当真惹恼了别人,有的是苦果子吃。” “最后,她便死在那东市暗渠之中。莺娘生前十分爱俏,最爱惜自己容貌,又最要要强,最招摇。可她却死得那么惨,听说她死时一身脏污。” 惠娘嗓音不觉低下来:“我想莺娘若是知晓,必定是会很伤心。” 大家虽是塑料花姐妹情,平日里也争风吃醋,暗自有些斤斤计较的小心思。但兔死狐悲,大家都是些身如浮萍的可怜人,惠娘也有些货真价实的伤感。 她说到此处,不觉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痕。 第034章 034 谢冰柔想, 也许,那凶手是故意的。 莺娘那么掐尖爱俏,最喜争风吃醋的性子,却偏生被人按在了暗渠之中。 那凶徒藏于暗处, 必然是暗暗嘲讽, 觉得这一切可笑之极。 等惠娘情绪缓了些, 谢冰柔才继续说:“未知莺娘住所如今可还留着,我想去探一探。” 惠娘嗯了一声, 然后说道:“那处自然还留着的。莺娘死得惨,府里传言又多, 姑娘们怕有什么邪祟之事, 也不敢去住。” 谢冰柔便恳请惠娘带自己去瞧一瞧, 惠娘略一犹豫,也是应了。 谢冰柔便恳请元璧等一等,她去看一看, 元璧也轻轻嗯了一声。 这在路上,谢冰柔也顺道跟惠娘聊一聊。 她说道:“虽说莺娘性子爱争,又喜欲拒还迎,但她既是府中所蓄女娘,也绝不会是不知分寸之人。若说她惹恼对方, 似总是有些难以置信。” 惠娘闻言, 也不觉点点头,也觉自己方才之猜测确有站不足之处。 莺娘再怎么掐尖要强, 也不过是石府蓄养家伎, 又不是什么贵族女娘。莺娘颇受欢迎, 也是因为她八面玲珑,该软时候软, 该硬时候硬。 哪怕她是靠耍手段笼络住一个男人的心,莺娘总不至于当真得罪了人家。 若说是因为莺娘进退无状,进而惹来杀机,惠娘总有些不可置信。 第98章 惠娘想不明白,谢冰柔也没有再问。 莺娘虽然轻狂,但她之所以被杀,也是那凶徒性格上有缺陷。 莺娘生前得势,但她居所其实并不大,不过布置尚算精致。 听闻莺娘生前极是招摇,如若她当真成功钓上大鱼,惠娘不可能没听到。 一个喜欢炫耀的人,如若真的成功征服了一个男子,怎么都要露出几分,没办法全掩藏起来。 唯一解释就是哪怕莺娘死之前,两人关系还处于一种拉扯阶段。 这石府的家伎平日里争风吃醋,喜嚼舌根说闲话,莺娘又是掐尖要强的人,她唯恐自己不成功惹人讥讽,故而并未提及那人。 那么拉扯中的男女,总是这个男子最殷切的时候,为博女娘欢心,总会送一两样礼物。 谢冰柔目光就落在了莺娘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上。 她又问了问惠娘,惠娘只说莺娘是个喜新厌旧的,匣子里首饰常换,也不愿总戴同样的首饰太多次。故而惠娘也说不准莺娘匣子里哪样首饰是新添的。 别人都说石府这些家伎养得骄纵,生活奢靡,竟也是真的。 若说莺娘首饰匣子里添了什么新首饰,惠娘也说不上来。 谢冰柔点点头,心里倒是有了数。 谢冰柔在首饰匣子里摸了摸,然后挑中一枚玉扳指。 这枚玉扳指样式素净,和死去莺娘招摇的风格并不相符。更要紧是此玉材质上佳,并非莺娘这等身份可佩。 本朝佩玉有严格等级,莺娘终究不过是婢仆之身,人前是不能戴这枚扳指的。 那么就是有人特意送给她? 那必然是贵族公子,身份不俗,而莺娘也将这枚根本不能佩戴的玉扳指珍而重之放在匣中。 那个男人身影如掩在迷雾之中,让人窥探不清。 谢冰柔手指摸着这枚玉扳指,不觉若有所思。 这时屋外传来了匆匆脚步声,然后惠娘赶紧匆匆行礼,来人竟是这石府的主君石修。 石修幼承爵位,如今年纪也不是很大,只是这几年沉溺于酒色之中,面颊也沾染了几分颓色。 谢冰柔向他见过礼,忽而想章爵总寻这位安阳侯,也不知是为什么。听惠娘话里意思,章爵倒是对女色并没有太多热切。 石修倒是对谢冰柔很殷切:“五娘子来府上,为何不说一声?若为莺娘那桩案子,这府中上下必定竭力配合。” 谢冰柔有些惊愕,又急忙说了些客气之话。 石修身份尊贵,本不必跟她这个小女娘这么说话的。 谢冰柔态度虽是柔婉,但石修言语里也不觉添了几分谨慎:“可是府上之前有不当之处,小卫侯方才又遣五娘子来问一问?” 谢冰柔便也明白了石修的心思,她想到之前卫玄言语里的意味深长,但真到了石府,方才知晓石修对卫侯如此畏之。 卫玄年纪尚轻,却不知当初使了什么样手段,竟使石修畏惧至此。 自己新纳入宫,为卫玄做事,眼前的安阳侯却诸多联想,怕是觉得卫玄另有所谋。 谢冰柔也不敢轻狂,她知人家畏的是卫侯,并不是自己。 在谢冰柔的柔语解释下,石修面色方才和缓了几分。 谢冰柔更向石修讨人情:“冰柔方才翻查莺娘首饰盒,欲寻出些许线索,盼能带走莺娘这首饰盒。”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石修答允之后,更似定下心。 谢冰柔有所求,他反倒安心些。至于莺娘那一匣子首饰,他反倒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谢冰柔想要的,却只是匣中那枚白玉扳指。 莺娘死前身边曾出现过一个男人,身份神秘,不欲人知晓。可这个男子跟那些个凶杀案大有关系,谢冰柔不免想要将此人给寻出来。 石修来了后,惠娘态度愈显恭顺,不过也拘谨了很多。谢冰柔估摸着自己大约也问不出什么,方才向石修告辞。 她想着首饰匣子里那枚白玉扳指,也觉得不算没有收获。 待离开石府,元璧神色倒是欲言又止,他略做犹豫,方才说道:“五娘子,阿韶这样的婢仆殊为难得,也难怪你一直寻不着合用之人。” 他目光灼灼,似欲说些什么,不过大约知晓谢冰柔的秉性,故而并未说出口。 谢冰柔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晓元璧是替自己惋惜,本来问话打探这样的事应该是阿韶去做的,可如今却是谢冰柔亲自问询。 无论是莺娘还是惠娘,她们皆不过是石府蓄养的家伎,大约并不算什么正经的女娘。 谢冰柔是谢氏血脉,虽算不得列侯世族,却也有些身份,谢冰柔原不必这么自折身份的。 元璧是元家嫡长子,身份尊贵,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谢冰柔身为贵女,却学得验尸断狱摸死人骨头的本事。她若把这些本事当□□好也是无妨,但若以此为谋生之技,便不免有些自折身份,和那些操持贱役的三姑六婆无甚差别。 会这么想的当然不止元璧一个,但只有元璧一人这么说出来。或许元璧也是一番好意,不过是想提点一二。且元璧口中言辞其实也很委婉,也没什么指责之意。 第99章 谢冰柔亦不觉轻轻叹息一声,面颊浮起了一缕惆怅。 她蓦然抬起头,望向了元璧:“元公子,我知晓你素来关心我。今日这般委屈,你也肯陪着我来。只是,我大约也不能留在京城许久。” 谢冰柔沉润双眸也似浸出了一缕泪意:“阿韶死了,我其实也不知如何自处。大夫人虽然怜爱于我,可她也是个素重规矩的一个人。我若想离京修养一番,我想大夫人定然会应允。” 元璧怔怔的看着谢冰柔,他瞧着谢冰柔唇瓣一开一合,谢冰柔侧过头,手指飞快擦过微红的眼角。待谢冰柔回过头时,那面色倒是恢复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失态。 今年她只有十七岁,确实也只是个年轻的女娘。 元璧没说话,静了静。 他瞧了谢冰柔一会儿,才说道:“皇后对你很是看重,这又是何必。” 谢冰柔摇摇头:“元后日理万机,怎么会在意我这个小女娘,哪怕我薄薄有些微名,可这些在元后跟前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卫侯讨我做事,娘娘便在宫里面为我安排一官半职。” 元璧奇道:“你不喜欢在小卫侯跟前做事?” 谢冰柔摇摇头:“倒也没有不愿意。” 至于别的话,谢冰柔也没有多说。 元璧想起谢冰柔提及卫玄时微微有些惧意,心里有些古怪。 谢冰柔轻轻叹了口气:“这京城虽然繁华,也没有什么好。若我和阿韶没有回来,她也未必会死。” 元璧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蓦然说道:“方才我并无挑剔你的意思。” 他嗓音虽是平缓,可神色里却隐隐透出了几分激动,谢冰柔认识他这些日子,从没有见他有这般情态。 “我并未嫌你亲手验尸,只不过想让你知晓这些议论,免得应对起来过于无措。你若有什么误会——” 元璧嗓音略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赔不是。” 他认真的瞧着谢冰柔:“可我并不想你离开京城。” 谢冰柔听得发怔,然后她蓦然摇摇头,面颊不但生出红晕,还透出了几分慌乱:“元公子,我知道的,我也并不是因为你几句话,便说自己想离开京城。我只是觉得自己跟阿韶本不属于这儿,我在这儿很是不惯。” 元璧柔声说道:“是,这胤都也没什么好。所以我第一次见着你,便觉得你很是特别。” 那话倒出自肺腑之间,有几分真心实意。 谢冰柔也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 春风拂暖,元璧眼里流淌的光辉也是如此热切,谢冰柔怔怔望向元璧那一双眼。元璧个子高,她还要轻轻抬着头。 这一幕却落入暗处一双眼里,那眼里也颇有几分警惕和恼怒。 章爵冷冷站立,蓦然紧紧握紧了手掌。他微微有些紧张,掌心也有些汗水。 谢冰柔再没说走或者不走,元璧也摸不透谢冰柔的心意。 他只觉如若谢冰柔走了,这京城之中,倒仿佛变得枯燥起来。 这个世界总归是无趣的,令人不觉心生厌倦。 他面色变幻,最后说道:“五娘子,我送你回谢府。” 谢冰柔却摇摇头:“不用。” 大约方才之事令谢冰柔有些尴尬,元璧望过来时,谢冰柔又侧过头去。 谢冰柔柔声婉拒:“若总让元公子送我,不免会传些流言蜚语。” 大胤民风尚算开放,但若元璧总跟谢冰柔来往密切,便会有人觉得两人私下相会,有些什么私情。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元璧也注意到谢冰柔言下之意她是介意的。 他想谢冰柔已经十七了,也到了该挑选夫婿的年纪了。若传跟某人有私情,自然会让别的男子怯而退步,可谢冰柔当真是介意着这些吗? 元璧瞧不透谢冰柔,他口中说了一声好,便要伸出手,扶着谢冰柔上马。 但谢冰柔从前是会骑马的,也不待元璧伸手扶,就轻巧提身上马。 元璧手扶了个空,他也飞快缩回手去。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想要吃甜糕,可总是得不到的。 谢冰柔骑在马上,倒比元璧高了一截了。她从马上往下望,又瞧了瞧元璧。 元璧面上倒也没有什么愠怒之色,只静静看着自己。 她柔声说道:“元公子,今日多谢你了,我没想到你这么委屈,陪我来石府。我并不知晓原来你并不愿意来这儿。” 元璧则说道:“我早便说过,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目光谢冰柔离开,心忖五娘子为何不肯让自己送送她? 若是谢冰柔肯让他送一送,那么他说不定—— 可到底一定什么呢,元璧心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瞧着谢冰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骑上自己的马,向相反方向而去。 元璧蓦然握紧了手中之缰绳。 这时节春意已深,胤都春色里也已经没有了寒意,倒有开艳的杏花伸出了墙头,闹得花枝招展。 男装的少女骑在了马上,头发挽起扎在帽中,乌帽雪肤,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可这样和煦的春风里似也有一缕不谐之音。 第100章 春风拂暖,那枝头的杏花露浓,这一派暖洋洋的和煦里,却藏着缕不协之音。 暗中一道人影窥探,那人眼中却流转一缕杀意。 那暗暗执剑的手指骨粗糙,又生了厚厚老茧,乃是一只常年执剑杀人无数的手。 这把手如今握紧了剑,透出了几分冷锐凶意。 那剑锋透出了杀意,而这杀意却分明是冲着谢冰柔来的。 女郎婀娜的身姿轻轻在风中摇曳,纤弱如细柳,分明透出了几分鲜润的艳色。 于是这一派和煦的春风里便似隐隐有了不协的声音。 谢冰柔是敏锐的,她似也察觉到了什么,不觉抬起头来,这般左顾右盼。 谢冰柔的面颊上也添了一缕谨慎,一双眸子更不由得灼灼而生辉。 她策马踏过小巷,忽而觉得风里面添了几分的安静。 青墙乌瓦之上,如今悄然落下一道身影。猎人杀意凛冽,动作却灵活得像是一只猫。 他踏着奇异的步伐靠近谢冰柔,足心踩在瓦片上,竟没发出丝毫声音。 这样的人本便是顶级的杀手,如今却要对谢冰柔这个小女娘动手。 而那凶徒虽不过是奉命行事,可心底却不由得升起一缕快意。他是个十分残忍之人,杀死一个年轻而柔弱的女娘,就像是撕去蝴蝶翅膀一般,令他不觉心生快意,欢喜得紧。 这凶徒既是职业的杀手,他身上也不可能有任何的味道。 然而不知怎的,在小巷里的谢冰柔却似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那是一种女性很微妙的直觉,就像青蛙被蛇盯住时一样,也是会受到惊吓。 小巷狭长,那凶徒双足撑开,已以两璧之撑力从上往下,形成一副极诡异的姿态。 此刻若有旁人窥见,必定会被眼前一幕骇住。 那凶徒着墨色劲装,打扮利落,以双足撑璧的方式从上至下利落降落。他就在谢冰柔的头顶上,但却在谢冰柔视野盲区,使缓步骑马的谢冰柔并不能看到他。 那自然是一副极可怖的画面。而这副画面不但可怖,而且危险。 这一刻,凶徒手掌已经握住了剑柄。他没有抽剑追击,因为作为一个专业杀手而言,过早露出兵刃,也许会因为光线在兵刃上折射而惊动猎物。 而这种谨慎得不可思议击杀方式,必定是经过极严苛的杀人训练,方才能到如此地步。 剑藏于俏,挥出时便取人性命。哪怕猎物察觉到了剑光,可那时怕也是迟了。 这样子光耀闪烁,下一刻便是喋血之刻。 那剑已出鞘三寸,本来下一刻便要割了谢冰柔的头颅,可忽而间他耳朵嗡的一声,与此同时谢冰柔也听到了这样的轻颤! 随之而来是一缕撕裂般剧痛,那凶徒竟被冲得身躯后仰,再无力支持撑墙而行的前行方式。谢冰柔催马前行几步,然后听着什么东西坠落于地声音。 大约是什么重物,坠地动静很大,与此同时谢冰柔还听到了一声闷哼。 谢冰柔目光一凛,更催马快前行几步,她咬紧了牙关,目光向前望去。 巷头有一辆马车停留,有一人方才从马车之中探身,舒长臂,拉巨弓。如今他手中无箭,弓弦犹颤,自然便是他方才拉弓射箭,射中那杀手。 巷头阳光落在那人身上,对方一身衣衫似雪,容貌清俊里带着绮丽的艳意,赫然正是卫玄。 卫玄射完箭后便身子微侧,一缕光辉便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以及微薄的嘴唇之上,竟似给他面颊添了一缕微寒的雪光。 方才他虽射箭救人,但一张面颊却并无丝毫温柔之色。 只是看着卫玄那张脸,谢冰柔内心却蓦然一松。 卫玄经年入她之梦,让她心生恐惧,她平日里也对卫玄颇有忌惮。但如今遇到卫玄,便生出一缕自己不会有事的肯定之意。 然后谢冰柔方才勒住马,回头瞧一瞧。 那伏击自己的杀手已掉落于地,对方着黑衣,体型粗壮,面颊上带着一枚鎏金铜面具。 对方反应也很快,扭着身子从地上弹起,匆匆逃走。 地上尚有些血污,是中箭所致。 谢冰柔蓦然身躯一颤,慢慢握紧了手掌。 卫玄将谢冰柔瞧得很仔细,也将谢冰柔得这个反应看在眼里。 换做别的女娘,不,倘若换做别的人,无论男女,听着背后有什么动静时,也会回头看一看。 这便是下意识的反应,人对未知之事总是会觉得可怕的。 但若回头望一望,便会令自己慢一些,耽搁逃走的机会。 可谢冰柔却并不这样。 她逃得很快,反应也是极快,甚至没肯回头看一看发生了。 谢冰柔样子看着怯弱娇美,但生死关头,反应竟是如此果决。 这姜家长大的女娘,似乎真是个沉着冷静之人。 卫玄眸光也深了深,他随手抛去了手中之弓,自有人接住。 然后卫玄便坐回马车之中,轻轻一拂自己的衣摆。 他眸子微合,似已入定,但跟随他的剑士扶丹已飞快掠去,追击那个追杀谢冰柔的凶徒。 扶丹是胤都前五的剑士,他剑技出众,只是性子如闲云野鹤,虽受人笼络,却是并不肯侍奉谁。多少达官贵人想要笼络于他,皆被扶丹拒绝。 第101章 可他却投身于卫玄,成为卫玄府上门客。 谁也不知晓二十来岁的小卫侯用何等手腕折服扶丹,也使得这个身世离奇的小卫侯周身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迷雾。 扶丹日常带着三分懒洋洋慵懒,如今却像是脱弦之剑,轻烟般掠出。他眼珠轻轻眯起,流转几分锐意,手掌却灵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方才那杀手是猎人,如今却变作猎物了。不过扶丹也知晓卫玄并不打算取其性命,而是要审问一番。于是扶丹心里禁不住轻轻吐槽,想真是麻烦。 在卫玄身边做事情总是很难的,小卫侯总是有很多高要求,对下属极不友好。便是那位谢五娘子,大家相处久了,便会知晓卫玄的厉害之处。 不过扶丹心内吐槽归吐槽,身子却也掠得飞快。他心里计算时间,自己再过几息,就能追上自己猎物。 可便在此时,扶丹耳边顿时传来一声尖叫。 扶丹已然转过弯,他如灵敏迅捷的豹子扫过眼前情景,手掌始终扣在剑柄之上。 眼前情景却是令他微微一凛。 地上一枚残肢,是方才生生斩下来的一条手臂。那手臂方才离开人的身躯,尚自带着几分温热,手指头还似轻轻动了动。 方才的凶徒已经捂住手臂软倒于地,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那凶徒跟前站有一人,赫然正是章爵。 巷道幽幽,章爵炽热如火面颊上也似沾染了几分幽冷。他手里握有一剑,剑尖上还沾染几点血污,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宛如点点血梅。 第035章 035 乍然一瞧, 章爵也竟似什么杀神,通身萦绕几分凶气。 他却温声说道:“这便是小卫侯要的人?” 扶丹说了一声是,却不免警铃大作。剑士的直觉十分敏锐,譬如此刻, 他便觉得章爵现身于此处绝不是什么意外, 反倒显得蓄意如此。 扶丹便想到谢五娘子, 暗暗猜测章爵说不定是便是尾随谢冰柔而来。扶丹面上不露什么端倪,心里却禁不住吐槽章爵无礼。 他心里吐槽, 面上却客气说道:“正是如此。” 那凶徒尚剩一口气,使得章爵这般行径倒不像是杀人灭口。 此人当街行凶, 就这么被扯出来。 扶丹斩断箭尾, 拔出那凶徒肩头之箭, 恭敬送至卫玄跟前。 卫玄撩其帘子瞧了瞧,轻轻嗯了一声,此人正是方才行刺谢冰柔的人。 谢冰柔不过是个区区女娘, 可也许这个女娘实在是太过于招摇,故而竟因此惹来了灾祸。 扶丹这样做时,章爵目光则漫不经心落去别处,自然便落在了谢冰柔身上。 卫玄方才那一箭射去,接着便擦过了谢冰柔的鬓发, 然后便使谢冰柔头发散开, 谢冰柔干脆将自己头发解下来。 章爵瞧她有些生自己的气,那女娘淡淡的瞧了自己一眼, 旋即谢冰柔便透出了几分恼意。 章爵心里也冷冷哼了一声, 愈发觉得谢冰柔不知好歹, 又十分爱计较。 谢冰柔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性子,哪怕惧怕卫玄已久, 人前也竭力不露出什么不喜。且她纵然见着谢济怀那样的人,也极少形于色。 也不知怎的,她对着章爵时,倒总容易露出嗔色。 大约她初遇章爵时,便隐隐觉出两人性子不是很合得来。 扶丹人前总是懒洋洋温煦之态,如今行事可不含糊。他五指张开,然后狠狠一扯,使其头颅后仰。 扶丹嗓音里亦顿添了几许凉意,缓缓说道:“是谁让你来京中逞凶,甚至要行刺谢五娘子?” 他这样说时,那凶徒戴在脸上的鎏金铜面具便掉下来,露出了一张粗犷的中年男子面孔,大约是杀的人多了,其人满面皆是悍意。 对方眼珠子瞪得大大,嘴唇上下颠动,惹得胡须也是一抖一抖。他蓦然咳嗽了一声,顿时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色血污之中还有一块肉,正是他生生咬下来一截舌头。 对方分明先服毒,又恐服毒之后为人所救,还将自己一截舌头咬下来。扶丹眉头轻轻一皱,他手掌一松,那人身躯便不由得软软倒落。 只看这般情形,对方大约是特意豢养的死士,纵然任务不成,也要自裁身亡。 章爵怔怔瞧着,也不知晓在想什么,耳边却听着谢冰柔轻柔说道:“章司马,你抓来之人,怎么便这样死了?” 章爵大怒,面含忿色,不觉望向谢冰柔,眼底更有异光吐露。 谢冰柔这个人当真是不知好歹,分明是刻意挑起自己怒意,且与自己过不去。 她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当真是这般可厌。 章爵盯着谢冰柔,嗓音冷冰冰阴阳怪气:“谢五娘子,怎么说我也是替你抓住这欲图行凶的凶徒,五娘子难道不应当心存感激,谢我一谢?” 谢冰柔轻轻行礼,然后再说道:“谢谢章司马今日出手相救。” 章爵是个十分善于摆布口舌的杠精,可谢冰柔却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让章爵使不上劲儿。 所以章爵竟笑了笑,然后说道:“既有小卫侯在此,那我便不凑这个热闹。” 第102章 虽是盛怒之下,章爵仍向卫玄行过礼,方才离开。 那凶徒惨死,卫玄也只不过是轻轻一挑眉头,并未显得十分动容。 他放下车帘,说了一声走吧,马车便缓缓行驶,而谢冰柔也策马跟上。 此时此刻,扶丹也忍不住暗暗打量谢冰柔。 扶丹身为卫玄身边剑技高手,随卫玄已有足足五载。 小卫侯天生剑骨,可以说是个习武天才。那年卫玄不过十五,成名已久的扶丹却是败于卫玄剑下。 别人好奇扶丹为何会在卫玄手下做事,这便是其中一个原因。 其实当年扶丹有意寻个轻松度日的差事,机缘巧合下寻上了卫玄。彼时卫玄提出要跟扶丹比一比,那扶丹也比较纠结,想着自己要不要刻意输一输。毕竟谁也不想得罪未来主君。他原本纠结二人差距太远,而自己放水放得像海也不怎么好看,谁曾向卫玄竟当真赢了他。 那年卫玄只有十五岁,可世间本就有天才存在的。不过卫玄也说,是因自己有所顾忌,出招时不免有些迟疑,若是生死相博,恐怕便是另外一番光景。 那少年郎纵然赢了自己,也从来没向旁人炫耀过。卫玄未曾向别人提及此事,那么他跟扶丹比武的动机便显得很纯粹,小卫侯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罢了。 也许正因如此,那少年郎方才显得可怕。 而且别人议论卫玄,皆说卫玄心思深,卫玄并不是一个以武技见长的人。但便算是外人不甚关注之处,卫玄也力求完美,绝不愿输给旁人。 然则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世间太多美好的物事便会因为太过于完美而惹来嫉恨。 卫玄十二岁那年,因为那场变故伤损了身子,别人都说小卫侯虽逃至京城,可却损了根基。 故而卫玄这几年,也渐渐不人前动武了。 但扶丹却知小卫侯体弱不假,但每日仍习武不辍。哪怕储君如今是依仗他的智慧,卫玄于武道也没有丝毫的松懈。 有些人外里看着光鲜动人,可接触久了,也觉其不过如此。但卫玄则不同,他那样的人,越是亲近,便越会为之心惊。 这世上怎会有卫玄这样的人,强势、聪慧、自律,还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锋锐。 了解越深,便越为之心悸。 但此刻扶丹心尖也不觉浮起了一缕疑惑,那就是今日卫玄本不必出手的。 小卫侯府上蓄养了几个剑士,数量不算多,可有时候本便是贵精不贵多。 小卫侯已经极少出手,可今日却为了这位谢五娘子破例。 若不是卫玄挽弓射箭,哪怕这谢五娘子当真十分机巧,只恐也会惹些苦头吃。 谢冰柔很美,哪怕扶丹沉迷于剑道,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娘有一种妍若春花,明媚鲜润的动人之处。 但这样子的动人,大约也不足以打动小卫侯这样的怪物。 扶丹觉得这其中必有一个原因,但作为一个侍卫,哪怕他剑术再精妙,这也不是他工作范围之内。 但扶丹身而为人,难得有些好奇心。 他见谢冰柔发髻被利箭所乱,谢冰柔人在马上,干脆解开发冠,任由头发纷纷冉冉吹落。 然后谢冰柔才取出一条缎带,替自己将头发挽起。 这样处置虽有些粗陋,但也没有披头散发那么难看了。 扶丹忍不住想,这谢五娘子倒是个极利落的人。 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做这么些事,这马上的女娘倒透出了些别样的风情。 春日草长莺飞,正是那春情横生,令人心折之际。 谢家的这朵花倒确实生得漂亮极了。 自始至终,卫玄的马车倒是缓缓行驶,不离谢冰柔太远。那此刻已经死了一个人,大约也不会有第二个继续来骚扰谢冰柔。 直到谢冰柔到了谢府,她方才下了马,又向着卫玄道谢。 卫玄人在马车之上,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卫侯态度虽然疏离,可这么一路护送,倒似透出了几分温情在。 可谢冰柔却是心头微悸。 昨日自己入辟曹,见到卫玄时,那时卫玄正在摆弄手里的一片面具。 谢冰柔博闻强记,自然不会忘了,更何况彼时谢冰柔还觉得那片面具邪性,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觉得卫侯也应该没忘。 既然如此,卫玄纵然不屑解释,也应该想跟自己说几句。 但卫玄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谢冰柔也忍不住低声说道:“今日有劳卫侯,冰柔方才留了一命。” 马车里卫玄却说道:“以谢五娘子手段,未必需要我来相救。” 扶丹听不明白,只能猜测也许小卫侯并不喜欢谢冰柔跟元璧亲近。 然后马车帘子撩起,露出卫玄那苍雪般高贵俊美面颊。 他展开手掌,握成拳。 谢冰柔似身躯微微一颤,又飞快侧过头去,旋即又与卫玄目光相对。 谢冰柔娇美面颊蓦然生出了一片红晕,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两人之间暗潮汹涌,扶丹也似有些瞧不明白了。卫玄不喜多话,这谢五娘子此时此刻也是个闷嘴葫芦,实在是让吃瓜路人整了个迷糊。 第103章 不过扶丹未能如愿听到瓜,架不住他会脑补,还会编故事。就好似如今,扶丹心里也有一个绘声绘色的故事。 谢五娘子娇艳动人,偏又温柔似水。这么好的一个人,哪个不想? 那小卫侯自然也起了点心思,不过以他之秉性,大约情意也不会很深。故而小卫侯虽施之以恩,却终究没办法放低身段。却未曾想到那个元家大郎倒是柔情似水,殷切得紧。 元璧这么卷市场行情,小卫侯自然颇为不快,心里这般不自在,跟谢五娘子闹别扭。 扶丹心里这么一盘算,竟还将故事剧情给写出来。 当然其中真情与他所脑补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全无相干。 扶丹这戏精剑士脑补无数之际,卫玄已经放下车帘,又说了一声走。 扶丹面上没什么起伏的表情,可心里只觉得十分遗憾。 马车之中,卫玄脑海里却浮起了方才谢冰柔散发镇定样子,那女娘平日里温沉如水,故作斯文,方才却似有烈火之艳。 卫玄蓦然心头动了动。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却很久没有这种被触动感觉了。 这时节谢冰柔也正目送卫玄离开,她不知怎么的面颊升起了红晕,面上神色也是变幻不定。 直到卫玄马车行驶得远了些,谢冰柔方才收回了自己目光。 她下了马,低调从侧门回了谢府。 然后她又遇到了谢济怀。 谢冰柔都想吐槽谢济怀是不是刻意关注堵着她,留意自己这个五娘子的一举一动。 也许正如沈婉兰所说那样,谢济怀做贼心虚,自然是不免对谢冰柔甚为关注。 谢济怀面上的神色显然也并不怎么好看,他面色微沉,此刻染上了一缕淡淡的寒意,铁青面色似透出了几分心里的紧绷。 谢济怀不觉珉紧了唇瓣,于是他面孔也似透出了几分愤怒。 谢冰柔细细瞧了瞧,心里也下了一个评断,那就是谢济怀果真十分的在意。 但谢冰柔如今这副模样落在谢济怀眼里何尝不是怪异之极? 谢济怀眼见谢冰柔着男装,又随意用缎带扎着头发,看着当真是不伦不类。 而且这瞧着病恹恹的五姑母,身子骨也没有他想象那么差,竟似病枝沾染了春风,透出了几分鲜润。 谢济怀言语里也透出了几分尖酸:“五姑母如今行事,倒似越发轻狂,一点不知收敛。” 谢冰柔轻轻嗯了一声,也未打算如何搭理他。 可谢济怀却偏偏不依不饶,要纠缠着不放:“细细看来,五姑母也有几分姿色,难怪小卫侯对你十分垂顾,这般爱惜,竟让五姑母做了宫中女官。” 这言下之意,就是谢冰柔靠的并不是自己本事,而是靠自己姿色。 谢济怀也许不过是忌惮谢冰柔,可能他心内也并不是这般认为,可他却偏偏这样说。 也许他本不过刻意恶心谢冰柔,因为这 世间女子多少会在意名节的。 于是那些言语里的无礼,总是令人极难招架。 这不过是攻击谢冰柔的一种手段,一些性子烈的女娘怕是会因气堵心,愤恨不已,进而失态。 可谢冰柔却是若有所思瞧了谢济怀一眼,她蓦然笑了一下:“济怀,你如何知晓卫侯今日亲自送我回谢府?” 谢济怀蓦然一怔!他面颊褪去了血色,不由得苍白一片。 谢冰柔回府时,是见着有人探头探脑。任何地方就是如此,这人一多,就不免会有些无聊之辈。 谢济怀只不过没有来得及打听,可他稍后便会听到这件事。 而谢济怀内心并不觉得谢冰柔会和卫玄有什么私情的,所以方才放肆大胆的侮辱。卫玄高冷,可能话都不曾跟谢冰柔多说两句。 他觉得谢冰柔一个女娘,哪怕被这般羞辱了,总不能四处嚷嚷,让谣言扩大化。 但谢冰柔却不走寻常路线,她若有所思:“既然你有如此猜测,那不如我去和卫侯说一说,也使他行事有些分寸,免得落人口舌。” 谢济怀厉声:“你胡言乱语,你怎么能在小卫侯跟前说这些,他怎么耐烦听你说话。” 谢冰柔言语柔柔:“因为你是为了他好,我自然要让他知晓。” 谢济怀面颊似浸染了几分怒色,想要呵斥一二。 可话到唇边,却化作软语:“五姑母,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他那性子倒是跟沈婉兰说的一样,畏恶而欺善,不是什么很好的性子。 但谢冰柔却偏生没有人前的好性子:“我性子虽然和善,可有时候偏却不会饶恕别人。” 谢济怀面颊似又凝结亟待迸发的怒意,却又似生生忍耐下来。 谢冰柔知他必定会前去打听,是否当真是卫玄送自己回府。 谢冰柔没搭理谢济怀,如此走开。而她面上看着好似不在意谢济怀样儿,其实一直暗暗观察谢济怀这个便宜侄儿。 其实就像谢济怀所认为那样,她怎么会去卫玄跟前说那些无聊话。 卫玄看着就是整日里有许多事要做的那种人,谢冰柔跟他所说每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可谓小心翼翼。 第104章 这样的心思下,谢冰柔又怎敢在卫玄跟前说这些。 但谢济怀却很谨慎。 想到了这儿,谢冰柔伸出了手指,这样轻轻捋过一缕发丝在耳后。 她是刻意激怒谢济怀的,不但是激怒谢济怀,她还故意要吓一吓。 谢济怀已如惊弓之鸟,如今谢冰柔更是要让他恐惧。 一个如若恐惧,方才会犯错。所以谢冰柔也不介意借卫玄声势给谢济怀一丝压力。 这时候沈婉兰已经匆匆掠来,现在她跟谢冰柔站同一阵线,许多事情是一起策划的。 沈婉兰握着谢冰柔的手,谢冰柔的手掌还是那般冰凉,不过沈婉兰似也已经习惯了。 她不觉低声细语:“冰柔,大夫人要见你。” 谢冰柔也轻轻点点头,她本来也要见温蓉。 谢济怀已经受了惊了,而谢冰柔则要再添一把火。 谢冰柔到底才回谢府,对谢府上下也不是很熟,所谓根基,那自然是没有的。 可沈婉兰呆在谢氏也有十年,又不是个没城府的人,自然也窥得一些私隐。 就好似温蓉身边的婢子玉芙,其实是向着谢济怀的。 玉芙是程妪孙女,本应当是大夫人身边的自己人。不过少女怀春,谢济怀不但是个主子,样貌也算得上英挺,玉芙也有些喜他。 她想着能做谢济怀小妇,心里对谢济怀也有些情意,可能这其中还有秦玉纨的引诱。于是大夫人身边有什么消息,玉芙也是会透出来一些。 本来这件事情藏得也很隐秘,可沈婉兰也是个心思深的,自然也窥出了几分端倪。 如今沈婉兰向谢冰柔主动投诚,显出她要坚定不移的站在谢冰柔这一边,自然也会跟谢冰柔分享一些有趣的小秘密。 于是玉芙那点儿小心思便传到了谢冰柔的耳朵里。 沈婉兰也忍不住悄悄打量谢冰柔。谢冰柔容色宁定,眼里流淌一缕专注,那模样倒透出了几分认真。 沈婉兰也知晓谢冰柔定是有什么计划,不过她是个聪明人,也并没有问出口。沈婉兰是个玲珑心肝之人,也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过沈婉兰虽没有问,心里却忍不住猜了猜。 谢冰柔并不是无聊的性子,那么五娘子在谢家搞这么些个小动作,自然是为了针对谢济怀。 眼见谢冰柔不过短短几日,就成为宫中女官,那沈婉兰对她的本事也是信服得紧。 想到谢冰柔的能耐,沈婉兰心底也不觉涌动缕缕兴奋。 沈婉兰想到当年是父亲将自己推出去,以此换取谢冰柔的安全。当年她什么都不懂,别人却说她跟谢冰柔情深意重。可实则她根本没见过谢冰柔,也不能因旁人的只言片语对谢冰柔生出什么感情。 但现在,沈婉兰对谢冰柔也生出了一缕畏服感。 她盯着谢冰柔沉润的面孔,忽而想如若自己得脱厄运,以后的岁月里也无妨长长久久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 五娘子这么有本事,应该也不介意名声再好一些,跟自己谱写一段有始有终的美好佳话。 沈婉兰心里浮起这个念头时,耳边却听着谢冰柔说道:“婉兰,如今阿韶亡故,我一时之间也挑不到什么可用的婢子,想借你阿萱几日,也好照拂青缇。”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沈婉兰如今正想顺谢冰柔之意,自然顺口应承,没有不愿的意思。 然后谢冰柔便去见温蓉。 温蓉这个谢府大夫人如今心内也有些忐忑,之前她也是怜惜谢冰柔,故而松了口,又让谢令华帮衬一二。但温蓉素来也是个循规蹈矩的,于是心下总不免生出不安。 谢冰柔是晚辈,可是也能将温蓉那些个纠结的心思猜出几分。 故而谢冰柔言语里先释温蓉之急,只说自己不过借去替卫玄验尸,并不沾染宫中其他事务,跟侍奉在皇后跟前的女官大不相同。 温蓉听到了此处,嗓音里也透出了惋惜,只说倒是幸苦了五娘子了。 但谢冰柔却注意到温蓉暗暗松了口气。 这贵女凑至皇后跟前,做事方才更易被看见,也更易得到升迁。 但谢家到底底蕴浅薄了些,家里也没个长辈指点引导。谢冰柔年纪又轻,或许就容易生出祸事。 如今谢冰柔是远离宫斗,而且还成了专业技术性人才,那安全系数就高了许多。 故而温蓉口里说惋惜,心里其实十分庆幸。但她又怕谢冰柔多想,也没好将担心说出来。 大夫人虽然不说,可谢冰柔也猜到了几分。 然后温蓉便问及谢冰柔今日究竟发生何事? 谢冰柔今日回谢府时有些狼狈,这谢府上下又不是没长眼珠子,自然是有人看见了。 还是温蓉跟前婢子玉芙说及此事,又说五娘子近来归家似总会出些意外。 这上一次,谢冰柔是一身泥水回家,这次又散了头发。 谢冰柔也没打算隐瞒:“今日冰柔前去石府问话,可归来时候却遇到袭击,险些被人杀死。若非有贵人相救,冰柔怕是不能回来。” 第105章 温蓉果然玉容失色,大为震惊。 她本来还觉得谢冰柔当个技术工种安全一点,没想到朗朗乾坤,这太平已久的胤都居然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温蓉都觉得不可置信起来。 温蓉也没想到谢冰柔经历此事,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婉从容。 谢冰柔倒是沉得住气,将能讲的都给温蓉讲了讲。 大夫人虽然严肃拘谨,但对谢云昭留下的两个孤女倒是有几分爱惜心思的。更何况谢令华这个冤种大兄对她的帮衬也是不少,谢冰柔心里也是感激的。 温蓉初时皱着眉头,待听闻那凶徒被章爵斩杀,方才眉头略松。 “那如此说来,追杀你的凶徒已然殒身,而他很有可能便是杀害京中贵女的凶手。” 谢冰柔摇头:“也不尽然,那人也许不过是真凶一个属下。种种迹象表明那真凶出身尊贵,身份不俗,更能诱得一些出身尊贵的年轻女娘和他单独相处,绝不是个鲜有人认识的粗鄙武夫。” 谢冰柔默默想,更何况第三名死者林雪瑛从尸斑上可窥曾遭人死后移尸,那时谢冰柔便猜测凶手私底下有一个副手。 而这个副手不过是个听人指挥,未曾深度参与杀人的工具人。 而这个工具人今日就被章爵一剑刺死。 想到这位章司马,谢冰柔心里就生恼。 温蓉闻言,内心骤然升起一缕寒意,她喃喃说道:“既然那人已经盯上五娘子,那你之处境岂非十分危险?” 有些话语已到了温蓉唇边,却又让温蓉生生咽下去,她毕竟是难以启齿的。她想谢冰柔还不如辞去这个差使,免得继续招人追杀。可那凶徒既如此狠辣,恐怕五娘子就算就此罢手,也难逃此等纠缠。 她耳边却听着谢冰柔说道:“其实今日要杀我的那个武夫,我已经知晓他是谁。” 温蓉再次一震! 谢冰柔注意到震惊的人可不止温蓉一个,当自己如此言语时,屏风后悄悄躲藏的一道身影也不觉微微一颤。 她知晓那藏于屏风之后的人正是温蓉贴身的婢子玉芙。 玉芙被谢济怀所诱,一心想成为谢济怀的小妇。 人家特意在温蓉跟前添油加醋说自己回来得狼狈,闹得温蓉心神不宁。等温蓉唤谢冰柔问询时,玉芙便躲至一侧偷听,以方便一五一十向谢济怀回禀。 不过谢冰柔当然没有说破,有些话她本便要说给旁人听。 她缓缓说道:“那日我去梧侯府验尸,曾见过此人一面,他是梧侯薛重光的侍卫,看着像是倚重之人。”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那日在梧侯府,谢冰柔自然也留意到素娥脖子上勒伤。不过素娥显然不欲张扬此事,谢冰柔也不必将此事点透。 如若是元仪华虐待妾室,以薛留良的性子怕还不闹起来?可薛留良没吭声,说明虐待素娥的不是薛留良,就是薛重光。 那时满屋子的人皆看到素娥脖子上伤痕,不过大家皆心照不宣,竟无一人吭声。 谢冰柔虽也未说什么,却刻意多留意了薛家父子,当然也窥见了薛重光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那几人分明出自军中,身上有一股子凶煞之气,偏生又沉默寡言。谢冰柔留了心,便将这几人样子给记下来。 温蓉闻言却是大骇,不觉结结巴巴:“此事竟与梧侯府有关?” 谢冰柔轻声说道:“我当时便认出那人是薛府侍卫,可却并未说什么。大伯母,我心中有数,若无确凿证据,有些话我本不应多说。” 温蓉低低说了声是,可她也不觉微微恍惚。 好半天,她才说道:“冰柔,那依你之见,此事与梧侯府可真有干系?” 事关重大,哪怕温蓉不知晓另有人偷听,也不觉压低了嗓音。 谢冰柔轻轻说道:“想来大伯母也听说过薛家的妻妾之争,说是妻妾之争,不过是薛留良抬举个小妇跟元仪华过不去罢了。薛家想与元家联姻,可这桩婚事却并不是薛留良的心意,那么薛留良自然会觉得委屈。至始至终,他都想跟自己妻子计较。” “可我瞧阖府上下,是没谁在意薛留良那些别扭。偏偏死去的那些女娘,又皆是性子十分强势之人。可惜呀,我却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我为了谢家,自然也不敢妄言。” 温蓉点点头,心忖五娘子终究还是知晓谨慎的。 谢冰柔轻轻叹息一声:“我若有什么真凭实据,便能指证薛留良,破了这桩案子。可我终究没什么更确凿的证据,我瞧还是行事谨慎些,不可有那些非分之想。” 那话玉芙听到了,谢冰柔也相信会很快传到谢济怀的耳中。 想到阿韶少了的那枚发钗,谢冰柔眼底亦流转一缕精光。 她已经疯狂暗示了,谢济怀那样的人会怎么想呢?如若能破这桩案子,谢济怀必定能扬名京城,扶摇而上,迎来许多的机会和光环。 谢济怀是个汲汲于名利的人,会无动于衷吗?若他要搏一搏富贵,那自然需要拿出一些证明薛留良是凶手的证据。 所谓富贵险中求,也不知谢济怀有没有这个胆子去求一求。 第106章 但温蓉却对谢冰柔这稳妥处置方式十分满意,不觉称赞:“你倒是沉着以应,事事求稳,不出这个风头。在小卫侯手下做事,我瞧这样极好。” 眼见谢冰柔处事妥帖,温蓉也稍稍放下心。 谢冰柔也显得柔顺且平和起来,且点头附和温蓉:“是!如若卫侯要查,要查出薛府侍卫真实身份也不难。那么或迟或早,便能寻出薛留良是杀人凶手。可若小卫侯查不到,那么我也是纵然尽力却无能为力。” 说到了此处,谢冰柔蓦然也轻轻的叹了口气,面颊透出了几分沮丧之色。 温蓉顿时不觉生出了几缕怜意,她想谢冰柔一个女娘,支撑到这一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纵然并不能寻出真相,那谢冰柔也是无愧于心。 但温蓉这份怜意显然是错付了。 谢冰柔并不似温蓉以为的那般委屈,她也不是随便会认输的性情。而她说这么一番话,自然也并不是为了套路温蓉。 她要套路的是谢济怀,这些话原本是说给谢济怀听的。 等玉芙将消息传递给谢济怀,谢济怀便会发觉留给自己立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卫玄查到了死者身份,自然会怀疑到薛留良,哪里还有谢济怀寻出凶手,名扬京城的机会? 谢济怀若要立功,便要争分多秒,也没什么时间留给他去多思量。 谢冰柔便是要他匆匆下决断。 谢冰柔已给谢济怀挖了一个坑,正等着看谢济怀什么时候掉进这坑里面。 她柔顺的跪坐在温蓉跟前,像一个亟待长辈安抚的乖巧女娘。 可谢冰柔心里却在想,谢济怀会上钩吗? 谢济怀汲汲于名利,总觉得自己能力很行只是少了个机会,而他能力是很行的。再者谢冰柔还刻意给了谢济怀一点点压力,让他比较焦虑。 谢济怀给她造黄谣,她便干脆暗示自己跟卫玄有一腿,反倒将谢济怀吓个半死。他觉得自己能吹风令卫玄打压自己,而谢济怀自然觉得唯一机会便是自己立下大功,直接入陛下的眼,便不会再受他人掣肘。 更何况谢济怀自怜又自负,自尊心脆弱又刚强,他不是瞧不起家中女娘,觉得自己定要依仗他这么个男丁?可偏偏谢冰柔已谋了个女官,谢济怀却仍汲汲营营,一事无成。 谢济怀必定想急不可待的证明自己。 于是谢冰柔便沉和的想,谢济怀大概会上钩的。 等回到了拂雪居,谢冰柔换了一身衣衫,然后取出了莺娘的那枚首饰匣子。 她取出了那枚白玉扳指,凑到鼻端嗅了嗅,那扳指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息。谢冰柔怔怔瞧着,不觉若有所思。 章爵今日并不是凑巧来此,卫玄昨日把玩的面具跟今日凶徒所戴一个样,至于这龙涎香,元璧身上熏的就是这个味道。 这所有的可疑里,则必会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这件事情当然不会这样便了结,谢冰柔眼底也流转一缕清光。 饵是撒下去了,却不知晓鱼什么时候会来吃。 等到了第二日,京里便生出了动静。 谢冰柔昨日被行刺,谢济怀匆匆查探,于是便认出死者乃是梧侯薛重光的侍卫吴川。廷尉府将这桩案子踢皮球一样扔给了谢济怀,谢济怀竟不畏权贵,靠着这条线索强势搜查了梧侯府。 谢济怀在书房中搜出了死者阿韶一枚发钗,同时还从薛留良的居所搜出女子带血的衣裙等物。如此证据确凿,薛留良分明就是这些时日在京中作恶的凶徒。 此外薛留良的仆人也不得不承认其沉迷于五石散,精神状态显然很不稳定。 此事兹事体大,又在京中引起了极高的关注度,纵然梧侯身份尊贵,亦护不得自己亲子。 薛留良终要压入廷尉府中进行审问。 素娥这个小妇六神无主之际,却也被请去元仪华那处。 之前元仪华被冤枉杀了家中庶子,也未见这位元家嫡女如何。可如今元仪华分明有些焦急,这样轻轻皱着眉头。 这几日京中死去的几个女娘有两个身份尊贵,甚至牵涉当朝中尉,京城街头巷尾也传得十分玄乎,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闹出这样沸沸扬扬的阵仗,也绝不能靠着梧侯府的权势将之压下去。 薛留良涉嫌杀害的都是些年轻美貌的女娘,于是别人也会将注意力放在薛留良漂亮的妻妾之上,好奇薛留良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使得薛留良行此等禽兽之事。 更何况之前薛留良妻妾争风之事本就闹遍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许多人心里也不免觉得薛留良可能真做出这样的事。 素娥自不免生出了些惶恐不安,她想连自己都是如此,更何况元仪华素来重颜面,最在意这些事情。 如今元仪华传唤,素娥也是头也不敢抬,生恐元仪华将满腔怒气撒在自己身上。 但元仪华精神状态尚属稳定。 她大约也受了些打击,可如今已是缓过劲儿来了。 见着素娥到来,元仪华也沉声说道:“今日廷尉府来拿人,可我等家眷自然绝不相信是夫君所为,想来你也是这般认为。” 第107章 素娥立刻应了一声是,可她心尖儿却不免有些忐忑。她想到那日薛重光要勒死自己,薛留良竟默默看着,默许了这桩事。自己也跟了薛留良那么些年,孩子也替薛留良生过了,薛留良却如此的无情。 可能薛留良确实薄情之辈,她甚至觉得薛留良做出些残忍之事也不足为奇。 但元仪华问及是否相信薛留良时,素娥当然会说相信。若薛留良当真被定了罪,她这个小妇还能有什么指望? 素娥甚至觉得元仪华也是这般想。哪怕元仪华跟薛留良夫妻失和,可两人毕竟还有一个儿子。 薛润年纪还小,好端端的添了个声名狼藉的阿父,岂不是可惜。 素娥一开始十分忐忑,可渐渐也明白元仪华的用意。 果然元仪华便说道:“从前梧侯府传出那些个争风吃醋之事,闹得可谓沸沸扬扬,然而这终究不过是夸大其词。如今府中许多双眼睛盯着,便要使旁人知晓这府重乃是上下一心,到底是一家人。” 素娥应了一声是。 元仪华又道:“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皆在议论,焉知不是有人起心陷害,存心留难?梧侯府近日里并不安宁,便有些小人作祟,那也不足为奇。” “不错,府上虽搜出一些物证,可谁又亲眼窥见少君杀人?少君是君侯之子,难道落狱之后还能被人上刑不成?” “只要少君未曾认罪,那这桩案子便是一桩冤案,梧侯府上下必定也要力证少君之清白。” 素娥又答了一声是。 只不过素娥口中虽是应承,心里却不由得浮起了个想法,那便是元仪华心里是否相信薛留良是无辜? 第036章 036 但无论信或不信, 梧侯府上下自然是竭力要为薛留良喊冤一番。只要薛留良之罪未曾落在实处,那么薛家名声尚不至于毁个彻底。 素娥心忖想来正是如此,元仪华方要做出这么一副阖府支持姿态,就连自己这个一向与元仪华不睦的小妇, 也要被拉去人前演一演。 至于从前二人争风, 元仪华竟也无心计较。 念及于此, 素娥心底也是不由得百味交织,心尖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如今素娥却只有应承的份儿, 否则自己如何在府中立足? 再者只有保住薛留良,自己说不准方才能复宠, 以后的日子说不准才有些机会。 所谓丝萝愿托乔木, 若没薛留良这根乔木, 素娥当真也不知晓如何自处。 薛留良被带走时,薛重光并未现身。薛重光性情高傲,大约并不愿意亲眼窥见爱子被人带走。可如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薛重光再不能横加阻扰。更何况那个追杀谢家五娘子的吴川,还是薛重光身边侍卫。 旁人皆觉薛重光早便知晓此事,故而方才令自己身边侍卫加以阻扰,否则绝不能解释这其中缘故。 如若薛重光再行阻扰薛留良被带入廷尉府,那么他这个梧侯名声怕是会更加难听。 薛留良见不着阿父, 不免颇为失望。薛重光未至, 可元仪华却匆匆而来。 如今薛留良名声已坏,元仪华却不管不顾, 将薛留良双手握住。 “无论旁人如何议论, 妾心中相信, 少君绝不会行此恶毒之事。妾之心中,少君定是一身清白。无论发生何事, 妾也愿与少君休戚与共,绝不分离。” 两人自打成婚之后,便甚少如此亲昵,薛留良也面色变了变,容色微微有些古怪。 就连素娥面颊也浮起了几分悲色,凄然说道:“少君,我与夫人皆相信你是无辜,必会留于府中,等你清白归来。” 元仪华更红了眼眶:“我看经办此事的谢济怀也颇为可疑,区区一个谢氏不得志的子弟,性子又素来圆滑,缘何便忽而改了性子,竟自对你不依不饶,又搜出些个证据。此事,我必定是会告上元后,求元后查出这其中种种疑点。” 薛留良更是微微一怔! 当初元仪华被冤枉因为嫉妒杀死庶子,尚不见其向皇后哭诉。可如今元仪华为了自己之事,却动念去皇后跟前哭诉,那全然是另外一副模样。 别人都道梧侯府妻妾失和,闹腾得十分厉害。可未曾想薛留良出了事,这妻子深明大义,妾室也是乖顺,也看不出哪里不和。 此情此景,亦是感人肺腑。如今薛留良声名狼藉,身负杀人嫌疑,便要被拘入廷尉府。谁都觉得,正是薛留良杀害那些个女娘,闹腾出这么些事出来。可偏偏他还有这么个贤妻,此刻竟不离不弃,仍稳稳当当的站在他这一边。 谁见了都忍不住动容。 谁都知晓薛留良对家中原配并不怎么好,不但宠爱小妇,还疑元仪华杀害庶子。 但当真轮到了薛留良获罪,元仪华却分明义无反顾的站在了薛留良的这一边,绝无半点迟疑。 薛留良怔怔的瞧着,他瞧着元仪华一脸情切,眼珠微红,满脸都是担切之色。元仪华平日里仪态端庄,极少流露出这般情态。 瞧着妻子这么一副模样,薛留良原应该感动的,可他却骤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着自己这个妻子贤惠,如今这副姿态,阿父更要称赞其顾全大局,果然不愧是薛家主母。而自己这个获罪的儿子,亦愈发显得不堪,更令阿父失望。 第108章 他之所以冷了杜芙,除了杜芙失去了新鲜感,也是因为杜芙身为妾室,却整日里奉承夫人,分明是元仪华一枚棋子。 他当年不愿意娶元仪华,闹着宠爱素娥,可如今素娥却站在元仪华的身后,做出妻妾和睦姿态,听从元仪华的安排演戏。 好似如今薛府上下,都已经被元仪华紧紧的握在手里。 如今元仪华紧紧握着他手掌,他原应说几句温情脉脉的话,又或者面露惭色,透出几分悔不当初的羞愧。 可薛留良却将自己的手这样抽出来。 元仪华本来满面悲戚之色,可如今那张美丽面颊却流转了几分的错愕。 薛留良瞧在眼里,竟不觉生出了几缕快意。他的唇角透出了一缕冷笑,面上讥讽之色似是更浓上了几分:“夫人何必如此情态,倘若我真被定了罪,你如何与我感同身受,休戚与共?只怕旁人唾弃我之余,反倒是对你倍加怜惜,认为你遇人不淑,纵然贤惠,却摊上我这么个夫郎。” 然后薛留良面颊之上又顿透出恍然大悟之色:“想来这也是你元仪华的筹谋,借此彰显贤德之名,让旁人对你是越发的惋惜怜爱。以我之污,愈发衬托你之清。” “然而今时今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演什么夫妻和顺。自打你入门,我便与你并不融洽,这其中根由,便是你处处掐尖要强,非要使出手段压我一头。到了今日,你仍是顾全大局的薛夫人,可是这样的夫妻情深不演也罢。” 说到了此处,薛留良面颊之上尽数是嫌恶之色。 元仪华唇瓣动动,她也许该竭力给自己分辨,可此时此刻,她竟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她未曾想到薛留良对自己嫌恶是如此之深,也许她终究有自己尊严,此情此景,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再没办法放下身段儿软语哀求。 也许,因为她对薛留良很是失望。 素娥之前暗暗猜测,估摸着元仪华是否当真相信薛留良。但元仪华是相信薛留良的,她摸透了薛留良的性子,笃定薛留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她虽不知那些证据是从哪里来,却愿意人前来演一场戏。 她是元家嫡女,性子倨傲,尚不至于当真支持一个戕害女娘的凶徒。 但她也没想到薛留良会说出这样的话,人前竟落尽了自己颜面。 此刻她很是失望,因为她发现自己夫君始终是个任性的孩子。薛留良此刻说这些话,便会让别人坚信他是杀人凶徒,可薛留良仍然选择人前发脾气。 薛留良年逾三十,却仍是这么个孩子秉性。 元仪华忽而觉得这桩婚事也许一开始便是个错误。 就像元仪华分析那样,此刻旁人皆觉薛留良不知好歹,性子也是喜怒不定。家中有如此美丽贤妻,薛留良却邪火阵阵,破口大骂,谁都觉得不可理喻。 说他起意杀人,仿佛也是有可能的。薛留良这样一闹,他身上凶手光环也更多了几分。 薛留良口里虽不肯承认,但京中上下皆觉他是杀人凶手,只不过碍着薛留良是勋贵列侯之后,不好用刑罢了。 于是一夕之间,谢济怀便名满京城。 他这个谢氏子弟本不过是默默无名,并没有什么名声在外,谁也没想到,竟是谢济怀破获了这个连环凶杀案。 薛家是列侯勋贵,若不是谢济怀执意搜查,断断不会有这样子的结果。他先搜出死者阿韶的发钗,后又在书房搜到了薛留良的其他罪证,然后薛留良方才获罪入狱,使得这件事情大白于天下。 京城百姓对称赞有加,认为他不畏权贵,敢为人先,方才寻出真相。甚至有人为他写诗做赋,称赞谢济怀的功德。 就连陛下也召见了他,对他称赞一番,还赏赐若干。谁都看出谢济怀有前程,只不知朝廷最后会封给谢济怀怎样的官职。 当年谢云昭战死,谢家得封爵位,又因谢云昭无嗣,才从族中挑人过继。 过继的谢澈庸庸碌碌,别人也不在意谢澈的儿子。 谁曾想谢济怀竟破了这奇案,显出他能力绝不在谢云昭之下,甚至比当年战死的谢郡守更为出色。 秦玉纨也终于扬眉吐气,喜上眉梢,只觉这十数年的心结一遭得解,当真是舒坦无比。 谢济怀如此声势,她这个阿母也十分欢喜。 她私底下也难掩心中喜色,与谢济怀说道:“这五娘子初回胤都,倒闹出好大的声势,这又是与裴家女娘交好,又是会验尸断狱,还做了宫中女官。可那又如何?她这么样一番折腾,也没见真有什么本事。” “如今还是济怀你有勇有谋,破了这桩案子,又得了圣上奖赏,以后还不知晓有什么前程。” 谢济怀本不耐烦听这些妇人言语,可如今他淡淡听着,面颊也微微有些得色。 父亲过继给谢云昭,使得那五娘子也趾高气昂,十分看不起自己。 谢冰柔本来不过是个内宅女娘,本不配跟郎君比较,偏偏她不知好歹,非要与自己争这个风头。 可就如秦玉纨所说那般,谢冰柔也不过胡乱折腾。 秦玉纨并没有提玉芙,她似忘记了若无玉芙通风报讯,自己儿子怕也立不了这个功劳。但玉芙只是个小婢,不过传了些消息,本也没什么了不起。 第109章 而谢济怀纵然记得这桩事,他想法也与秦玉纨差不多。 这女娘性子软弱,并没有什么果决手段。谢冰柔虽聪明伶俐,终究是优柔寡断,并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 而谢冰柔人在拂雪阁中,也能听闻谢济怀如今的意气风发。 她这个便宜侄儿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可谓一飞冲天。 而谢家没什么秘密,谢府的婢仆们私底下也暗暗议论,只说五娘子从前和谢济怀不和,却不知以后怎样相处。 有人便暗暗叹息,五娘子虽得大夫人爱惜,但如今济怀公子声势不同以往,谢冰柔怎么也应避让几分。 谢青缇也听了这么些个议论,也是怒不可遏,脾气上来了跟人吵了几次。谢冰柔对她加以安抚,令自己这个妹子不可造次。 倒是沈婉兰日日来寻谢冰柔,与谢冰柔有亲密之姿,似并不怎样在意谢济怀的得势。 所谓雪中送碳难,搞得谢青缇不好意思,对沈婉兰生出了几分愧疚。 如今谢济怀得势,府上趋炎附势的人也是不少,未曾想沈婉兰待谢冰柔一如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青缇初时觉得沈婉兰心机深,未曾想沈婉兰竟是这么个重情意的人。 谢冰柔倒是容色如常,并没有展露太多沮丧。 春色拂浓,这日谢冰柔有事外出,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裙。 然而她走至院中,却听到了一道讥讽嗓音:“五娘子如今该如何自处?陛下让小卫侯尽快侦破此案,未曾想小卫侯竟信任于你,故而反倒让我断出此案。这不过是小卫侯误信一些无学无术的庸人所导致。不知小卫侯一旦清醒过来,会否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轻信一些无知的女娘。” 谢家虽有其他人这么想,但旁人不会明着这般无礼,如此说话之人赫然正是谢济怀。 换做是从前的谢济怀,他当然也不会这么说。可如今谢济怀春风得意,万事俱顺,那么以他如今之资本,嘲讽一个族中女娘,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就跟沈婉兰所说那样,谢济怀恃强凌弱,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面对谢济怀的讥讽,谢冰柔倒是沉静得紧。她不觉这么抬头,然后望向了谢济怀,接着便问道:“济怀,不知大伯母身边的婢子玉芙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谢冰柔分明知晓玉芙去了哪儿,可她偏要这么反问。 旁人或许不知晓谢济怀为何这么快便断出案子,但温蓉这个大夫人不免猜出了几分。加上沈婉兰稍稍暗示,于是温蓉很快便查到了玉芙头上。 玉芙跟谢济怀私通款曲,将院内消息随随便便说给外人知晓。温蓉面上无光,顾及程妪面子虽不至于将玉芙打杀,却也将玉芙逐走。 玉芙失了差事,便恳求到谢济怀跟前来。但秦玉纨恐会损及爱子名声,并不肯接纳玉芙这个被逐走的婢子。如今谢济怀风光无限,玉芙又是个被大夫人逐走的,又如何能留? 更何况秦玉纨之前笼络玉芙不过是为了打探消息,如今玉芙已被大夫人逐走,便再没什么用处。 秦玉纨本来想拿些财帛打发玉芙走,但后来谢济怀不知晓对玉芙说了什么话,玉芙面上无光,遂投井自尽。 如今谢冰柔提及了玉芙,谢济怀只冷冷笑了笑,眼底也不觉掠动了一缕不屑之意。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觉得谢冰柔到底是个女娘,故而对着一个婢子十分计较,当真是可笑之极。 他当然是故意为之,刻意说了些羞辱的话,令玉芙死了最好。 秦玉纨用财帛打发,虽可一时封口,却难保这女娘有一日心思会活泛起来,再与自己纠缠。 而谢济怀已不耐跟这样的小婢闹腾。 谢冰柔将他面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大约也估摸出谢济怀内心的想法,她眸色也凉了凉,平添几许冷意。 她知谢济怀这样的人是不会介意区区一个婢子的,于是谢冰柔便说及其他事。 “本来是卫侯领旨办案,连中尉崔大人都得罪了,没想到却是济怀你查出凶手。卫侯一向大度,又不争功,定然绝不会怪你夺了这风头。” “既然卫侯不会怪罪于你,又怎会怪罪于我?” 谢济怀面色终于变了变。 他自然不在意区区一个婢子,可也想过自己会得罪卫玄。 可这本是卫玄有眼无珠,舍了自己,却对谢冰柔一个女娘另眼相看,使他面上无光。 现在谢冰柔这般言语,谢济怀面颊亦透出了几分冷意。 卫玄无识人之能,难道要自己畏惧于他,一辈子不能出头? 谢济怀面色冷冷:“这许多事情,你一个后宅女娘如何能懂。” 谢冰柔点点头:“是了,冰柔自然不懂这些。我还以为元家嫡女与薛家联姻,是皇后有意笼络薛家,意图拉拢梧侯。原来元家并没有这个意思。据说薛留良被押走时,元家那个嫡女元仪华也十分狼狈,受了些羞辱,梧侯更好几日未曾现身人前。”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我知晓皇后娘娘并没有生气,人前对济怀你也很亲近,还称赞于你,说你年少有为,是国之栋梁。皇后宽仁,不是爱计较这些的人。” 第110章 谢冰柔说到此处,微微一笑,然后扫了谢济怀一眼。 “这一国之母,不就应当如此?” 谢济怀蓦然通身发寒。 元后姿态确实很温和大度,态度里充满了欣赏,谢济怀这几日心里充满了欢欣。可现在谢冰柔说的这些话,就像是一盆冷水这样泼过来,使得谢济怀遍体生寒,心尖冰凉。 一国之母应当如此,可元后当真并无私心? 之前元仪华涉嫌因为嫉恨杀死府中庶子,元后面上没说什么,做出一副秉公处置的样子。可是元后却让小卫侯去查这桩案子,难道不是想要替元仪华遮掩此事? 后来小卫侯查出这是一桩意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元仪华也是清清白白。 可现在薛留良入狱,自己开罪梧侯,而元仪华又当众被辱。而元后难道便是这样的贤后,竟然一点儿也不计较? 小卫侯不去查这桩案子,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愿意得罪皇后,更不愿意亲手抓住薛留良? 他忽而觉得卫玄是刻意为之,人家并不愿意出这个风头。 谢济怀暗暗咬紧了后槽牙,他觉得自己已经想透了这其中关节,而他眼底也不觉流转几许的凉意。谁让谢氏根基不深,若自己不肯放下身段搏一搏,又怎么会有这般机会。 一时之间,谢济怀内心之中居然还生出了些悲壮之意。 他不后悔!一个人一生若不能轰轰烈烈,那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若自己不能取得大功名,一生庸庸碌碌,那还不如死了。 更何况,如今自己还攒下了名声,得了民意。有此根基护身,自己再好好运营,那定能更上一层楼,使得自己更显风光! 谢济怀面颊之上亦更增几分光彩! 这世间浮游蝼蚁之辈,又如何明白自己大志? 他耳边却听着谢冰柔柔柔说道:“不过不要紧,只要能扬名于人前,得了民心,让陛下记住你的名字。那么纵然开罪小卫侯,惹得元后不快,与梧侯府结仇,这一切也是值得的。济怀,所谓富贵险中求,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总是要得罪一些人的。” “不过济怀,五姑母也替你担心,你付出这么多,倘若凶手不是薛留良,你岂不是很尴尬?” 谢济怀猛然望向她,他厉声:“你胡说什么?” 他嗓音有些尖锐,带着些急促,更隐隐透出一缕恐惧,但主要还是表现出愤恨。 谢济怀嗓子眼儿里透出了一缕凉意,面颊更浮起了赤红,神色也变得很奇怪。 相比较谢济怀,谢冰柔面色倒是淡然很多了,她秀美面容透出了一缕平静,一双眸子沉静若水,却仿佛隐隐透出了几分的悲悯。 可这些悲悯里却带着一缕奇异的嘲讽。 谢冰柔那一双眸子黑漆漆,却让谢济怀感觉到了害怕。 现在谢济怀已经被捧到了云端,他春风得意,整个人也很亢奋。 可是如今谢冰柔却莫名说出了这样子的话。 谢冰柔口里说出来的这个可能,令谢济怀想都不敢想。 这时候一道欢快温婉嗓音响起:“冰柔,你等等我。” 说话之人正是沈婉兰,而谢济怀也从未见过沈婉兰这般快活模样,更未曾听到沈婉兰这般欣悦嗓音。 沈婉兰在谢府总是很压抑的,可现在她分明很快活。 可她凭什么这么高兴? 他跟沈婉兰之间关系微妙,他也知晓沈婉兰根本不乐意随了自己。 那女娘势利,眼光又高,瞧不顺自己。如今自己得势,以沈婉兰的性情,原该惊惶不已,未曾想沈婉兰眼角眉梢尽是掩不尽明媚。 见惯了沈婉兰垂眉顺目的样子,眼前这么依仗面容竟令谢济怀隐隐觉得陌生。 沈婉兰却没理睬他,而是一伸手,便挽住了谢冰柔的手臂。 “冰柔今日出去,可要替我捎带一盒云芳斋的胭脂。” 沈婉兰也许并不是想讨那一盒胭脂,而是人前昭示跟谢冰柔的熟络。 她与谢冰柔熟络,却没给谢济怀半点眼神,两个女娘细语聊天,便这般离去。 谢济怀被撇在原地,他面色变幻,似有说不尽的难看。 沈婉兰如此姿态,令谢济怀骤然升起了一缕不安。 他想起谢冰柔的那么些个言语,于是他神色微凛,眼底骤然升起一缕寒光,脸色却渐渐铁青。 谢冰柔留意到沈婉兰今日心情确实有些不错。往昔沈婉兰身上夹杂一缕烟水云雾般的哀愁,如今这份淡淡的哀愁倒是从沈婉兰身上消失。她眼角眉梢平添几许喜色,使其那张秀丽的容貌更增几分艳色。 一个女娘如若开心起来,自然会显得更加美丽。 沈婉兰当然很开心。如今梧侯府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听说了元仪华的那档子事。 元仪华自负清高,做出一副高高在上模样,一副看不起自己模样,还对自己指指点点。说什么自己心思重,又说自己只配做个小妇。自己不过是想跟阿斐在一起,却受尽元仪华的折辱。 元仪华已嫁为人妻,却还是对自己亲弟弟的事抓住不放。她这么一副可厌的秉性,难怪被夫君所厌。她是不是嫉妒自己跟阿斐两情相悦,不似她与薛留良是一对怨侣? 第111章 可惜啊,薛留良却不吃元仪华什么大局为重的那一套,这人前将元仪华的脸打得啪啪响。人家是宁可涉嫌杀人,也不肯受元仪华的情意,哪家女子似她这般没脸?这满京城的弃妇,都比元仪华体面些。 沈婉兰心里恶狠狠吐槽,她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如今也是神清气爽,快活无比。她恨透了元仪华,因为元仪华实是辱她太深了。 沈婉兰唇角轻轻的翘起,不觉浮起了一缕笑意。 当她这样微笑时,她也像个清纯的小女孩儿,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成熟拘谨。 沈婉兰开心时,竟比素日里多了些活泼气。 谢冰柔不知晓沈婉兰心里对元仪华那些幸灾乐祸的吐槽,可她仍若有所思看了沈婉兰一眼。 谢济怀立功之后,沈婉兰便特意使手段在大夫人面前揭破玉芙与谢济怀私下勾连的事。于是温蓉便会心里不舒服,更会跟谢济怀离心离德,还会对谢冰柔生出一缕愧疚。 也许温蓉会觉得,如若自己鼓励谢冰柔一番,立功的便是谢冰柔。 这可真是一石三鸟,当真是一个绝妙的计策。 当然沈婉兰只不过是说出真相,而玉芙之死,无论怎样皆应该算至谢济怀的头上,而不应该怪罪沈婉兰。 谢冰柔却想,也许是一石四鸟的好计策。 因为玉芙是程妪孙女,而程妪素来便瞧不起沈婉兰。之前程妪从川中接回谢冰柔,那时候程妪跟谢冰柔也还不算很熟,但程妪已致力于在谢冰柔跟前说沈婉兰的不是。 玉芙私下被秦玉纨笼络,程妪面上也黯然无光,在大夫人跟前抬不起头来。大夫人心里有根刺,对着程妪也不会似从前那般信任。 更何况玉芙这个孙女再如何不肖,如今寻了短见,程妪也伤心欲绝。 听说程妪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沈婉兰也在下棋,那些对不住沈婉兰,令沈婉兰不舒服的仇人,如今都并不怎么好受。她这个义姐是个很有计划的人,行事也有自己的盘算。 有那么一颗,谢冰柔甚至有一缕隐晦的担心,那人前数度对沈婉兰无礼的谢青缇呢? 她教导谢青缇不要无缘无故去仇恨,如今谢青缇也已对沈婉兰生出好感,可偏偏谢冰柔自己却多了些成年人的小心思。 因为这个世界,也并不全然便是美好的。 但现在似也不用担心谢青缇,因为沈婉兰的注意力是放在谢济怀身上的。 元仪华是人前羞辱,程妪是诋毁。至于谢济怀,则是无穷无尽的骚扰和恐吓,令沈婉兰不堪其扰。 细数沈婉兰这么些个仇人,沈婉兰确实是有些倒霉的。 这时沈婉兰却望向了谢冰柔,试探说道:“五娘子,薛留良并不是杀人凶手,对不对?” 谢冰柔只是对她笑了笑,可却并未回答。 然后沈婉兰便乖巧住口,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谢家的养女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等闲不会做出令别人不快之事。 但沈婉兰善于观察,觉得谢济怀大约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沈婉兰面颊之上便流露出一种舒悦神色。 她将自己心思藏得很深,不愿意将自己阴暗晦涩一面露出来。沈婉兰口里说着温和讨喜的话,心里却是在琢磨。 沈婉兰想,五娘子想见的人究竟是谁? 那念头涌上了沈婉兰的心尖,使得沈婉兰有些心痒痒,不过沈婉兰终究没有去问一问。 暖洋洋的春风里,元璧忍不住轻轻眯起了眼珠子。 很多人都喜欢春日,可这其中却并不包括元璧。 他不喜欢太温暖的东西,也不爱春天那股子花粉味儿。万物生发的春日实在是太过于闹腾了,使得元璧觉得吵闹。 然后元璧就轻轻的侧过了脸孔,看着盈盈向自己醒来的女娘。 谢冰柔要见的那个人,赫然正是元璧。 元璧嗓音也是温雅而低沉,他柔声说道:“你来了!” 他是个沉闷的人,可若看着谢冰柔,眼睛里却透出了几分亮晶晶的喜色。 这于元璧而言,是极少见的。 这世间之事,大抵都是无趣的,让人觉得有意思的却很少。 可眼前的谢五娘子也许便是有趣的一个。 谢冰柔今日倒并未着男装,而是重新换上了衣裙。 阳光落在了水面上,泛起了波光粼粼之色。谢冰柔望着那摇曳水波,似微微有些恍惚。 元璧盯着她雪白的颈项,心底又骤然升起了一缕悸动。他生出了一缕惋惜,可惜时间不对,否则自己便能尽逞心中之渴望。 但他旋即又想,为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自己耐心等待,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还是会落到自己的手掌心。 然后谢冰柔轻轻侧过头:“元公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辞行的。” 元璧本来怔怔的看着她,如今听到谢冰柔这样说,顿如泼了一盆凉水,面色奇异之极。 谢冰柔盯着自己,女娘面颊之上透出了依依不舍,可见她纵然离去,也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谢五娘子仿佛也很眷念自己。 第112章 元璧微微晕眩,也不知晓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他耳边却是听着谢冰柔说道:“薛留良既已被抓住,相信阿韶在天之灵亦可安息。而我纵然留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元璧负手而立,背后的手掌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他温厚面容似要透出一缕怒意,却又生生压下去。 元璧轻轻说道:“人生在世,那些生死之事也不必太在意。五娘子,你也不必太沉溺于其中。” 谢冰柔面色变化,她抬起头时,面颊似染一缕惭色。 “也不仅仅因为阿韶,抓住薛留良的却是谢济怀,你知晓我与他素来不和。元公子,你知晓我本应当感激他的。可我这心里,却很难受。冰柔没你想象那般的好!既然如此,我还不如离开京城,远离这些纷纷扰扰。” 元璧却说道:“可我不大想你走。” 谢冰柔一时间似未反应过来,旋即她面颊升起了两片红晕。 这样和煦春风里,渭水之侧本便有许多男女相约,而元璧与谢冰柔也不过是这其中两个,仿佛也不值得留意。 那春风轻拂,柳絮纷纷似雪,谢冰柔面颊也染上了几分腼腆之色。她说:“元公子,我这又怎么敢当?” 元璧心忖这倒也是。他本是元家嫡子,以后的妻房必然象征两姓联姻,且能辅佐夫君,教导子女。元家也替元璧相看,觉得田家那个女娘倒也与元璧极相配。 元璧对自己的婚事并没有什么期待之情,却知晓自己婚事该是什么样子。 谢氏虽不算寒门,谢冰柔又十分聪慧,可终究差了些意思。 元家规矩重,哪怕元斐这等闲散子弟,与沈婉兰也是波折重重。 谢冰柔又不是沈婉兰,她自然看得极为明白。 可元璧偏偏不由自主说道:“我从小就不会很快活。小时候母亲很是温柔,可后来她却很早便死了。” 当他说及这些旧事时,元璧面颊之上隐隐流转几分怀念之色。 一个男子思念自己的母亲时,倒让他显出了几分柔和。 他轻轻说道:“别人都以为他生了病,但其实我知晓不是。有一日她回来,头发被人剪了去。她素来好仪容,受不得自己这么个样子,于是不肯见人。” 谢冰柔心忖,被人剪了头发,养好了再见人就好了,可是听元璧这么说,这个故事仿佛并不是这样结局。 但这个故事本来就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元璧略略提了提,却终不能畅言。 那一年元璧生了病,又发了烧,本来躺在了床上休息。可那日正午,他却从床榻之上爬起来。 他的额头犹自发热,恍惚得厉害。 元璧悄悄躲在屏风后,听着屏风外的一些争执。 别人都说元后性子温和,向来不会发脾气。可这个皇后娘娘若没些手段,又如何能坐镇后宫,独得陛下信任,又使得自己儿子成为太子? 陛下喜爱性情温婉的妇人,可皇后却并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身为九五至尊,陛下心里终究有些遗憾。在陛下觉得遗憾时,这时一个妇人便入了陛下的眼。 元后既为皇后,元家的女眷自然能时常出入宫闱,这其中也包括元璧的生母贺氏。 贺彩枝性情温婉,又总是爱笑,于是陛下有时遇见,也不免跟贺彩枝说说话。 两人虽无逾越,可这些却被元后看在眼里。 元后也不是不大度的人,她也不是不能容。若陛下瞧中是哪个元氏族女,她也愿意将之纳入宫中,共分陛下恩宠,以耀家族。可偏偏陛下感兴趣的是贺氏,而贺氏又是自己兄长的妻子。 元后也不能明着将贺氏处死,她只剪了贺氏头发,令其不能见人。 可贺彩枝气性大,又觉得也许丈夫会生出猜疑之心,干脆一死以证清白。 元璧那时候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也记不清,若说对母亲有什么极深切眷念,那也说不上。 他印象里最为深刻的,就是那时贺彩芝忍泪含羞面容。 若不是贺彩枝气性大,她也未必会死。 回忆过去之事,元璧眼底渐渐泛起了一缕异色。 他听着谢冰柔说道:“就像元公子所说那样,这生死之事本就寻常,不必太放在心上。” 伴随谢冰柔那柔润的嗓音透入耳中,此时此刻,过去的事却仿佛已经淡去,独独眼前的谢冰柔倒是鲜妍明媚起来。 就好似初相逢时,自己见着这个女娘,那本来发疼的腿也褪去了痛楚,使他不必在人前出乖露丑。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在元璧心头浮起,可那念头却又似极真切起来。 他想,我一定要娶谢冰柔为妻。 纵然五娘子家世与他并不相配,这其中亦有些为难处,但此时此刻,元璧已下定决心,且十分坚持。 春风拂暖,吹过谢冰柔发丝,眼前的小女娘伸出了一根手指,细细将头发拢在自己耳后。 她容貌还是这般的温婉沉静,可似也因元璧目光微微有些别扭。 第113章 元璧嗓音变得轻柔,此刻谢冰柔在他心里已自是不同:“三年前我被派去轮戍边塞,本来不过是朝中年青将领例行历练,却恰逢边塞生乱,我并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反倒染了一个恶疾。” 那本是元璧一个软弱的秘密,他却愿意跟谢冰柔说一说。 他本京中贵胄,有心立下功业,彼时还指望论戍之际可以有所展示。可他这样的贵胄公子上了战场,哪怕日常武技娴熟,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去时他心中有韬略,且知晓大胤冶铁之术远胜蛮族。若论兵器之利,这些犯边的蛮夷是远远不及的。 可他却输了,那一战他捡回一条命,却折了一条腿,躺了三个月才痊愈。 第037章 037 后来元璧腿伤痊愈, 可心里的伤却没那般容易好。 他生了病,病得还很重。这些丑陋的失败被元璧掩藏于最深处,可如今他却是对谢冰柔娓娓道来。因为他第一眼看到谢冰柔时,就觉得这位谢五娘子很特别。 于是到了现在, 元璧便将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谢冰柔当然很是错愕, 因为她从来未曾听说过这些。她忍不住问:“可冰柔从未听过这桩败绩。” 于是元璧笑容里也不觉添了几分涩意, 他缓缓说道:“那些犯边蛮人不过是些野蛮粗鄙之人,论兵甲之精, 制器之巧,如何能与大胤相比?凡战者, 拼的无非是粮草和军备, 那些犯边的蛮夷如何能赢?” “大胤并没有输, 边关战事里也并没有这么一桩败绩。输的不是大胤,只是我罢了。后来姑母为护我名声,也是替我掩了这件事, 还使我薄薄有些功劳。可有些事情别人不知晓,我却会记得清清楚楚。” 他会记得戈壁烈日炎炎,可入夜却寒冷刺骨。自己被困于荒漠之中,断骨处因为缺医少药散发出一股子的恶臭。 元璧素来爱洁净,喜熏香, 却嗅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开始腐烂的味道。接着他便发现恶臭的根源, 察觉自己伤口生出蛆虫,他强忍痛楚将之一只只挑出去, 几近昏厥, 生不如死。 可他偏偏还活着, 一如置身于炼狱当中,受水火之刑, 不得超生。 有时他甚至举起匕首,对准自己咽喉,想要这么刺下去,以此结束自己的痛苦。可待他回过神来,终究不觉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他终究并不愿意去死的。 在京城忧郁的岁月里,元璧也曾动过人生好生无趣的念头,包括现在也是如此。可到了生死关头,不知怎的,他竟又不想死了。也许人就是如此,想活不过是一种本能。 那时炼狱上空,有苍鹰盘旋,那些鹰凝视着元璧,大约捉摸着元璧什么时候会脱力,然后它便可以开始啄食。 可实则苍鹰试探扑击之时,反倒被元璧一鞭子抽晕。他无力烹饪熟食,便急不可耐的将那苍鹰生吞活剥,茹毛饮血。 那时候的他,也绝没有在京中衣袂熏香的翩翩风范,只像个最粗鄙的野人。 原来在生存跟前,自己也不过如此。 这些可怕的遭遇都化作元璧的腿疼,对他日日折磨,渐成心魔。 那段日子里,他的忍耐终于等来了转机,因为他毕竟没有死,且等来了救援。 元璧的运气也很不错,他后来顺利接骨,恢复得也不错。大夫说他运气很好,至少走路不会有什么异态。 可他身子养好了,心却是伤了。他的腿没有毛病,可心却出了毛病。 这是一些可耻的事情,元璧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晓。 可到了如今,元璧却将当日之事娓娓道来。他不能告诉谢冰柔关于贺彩枝的事,却能告诉谢冰柔自己的事。 那些事并不怎么光彩,元璧却愿意说给谢冰柔听。 他眼眶微微发红,面颊上浮起了一缕难以言喻的伤感,然后元璧说道:“五娘子,我只不过是个既可笑,又懦弱的人。” 谢冰柔想了想,轻轻说道:“元公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不必再去多想。” 她嗓音里透出了一缕柔意,也许谢冰柔也想到了自己的曾经。那时在川中之地,谢冰柔受了惊吓,她亦是整整三年未曾验尸。 元璧低低说道:“除了你,我并不愿意给谁多讲。” 有些事情,有些人是难以去理解的。 就好似昭华公主知晓一些内情,于是便总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元璧。 年轻的公主眼睛里总透出几分惋惜,却不知对于某些男子而言,那反倒是一种讥讽。更何况昭华公主内心深处是轻视她这个义兄的,最危险时候,却指望卫玄能护住她。 不过如今昭华公主并不重要,元璧现在眼里只有谢冰柔。 他见着五娘子入京,如今五娘子却偏要跟他说出京。 元璧是不会允许的。 谢冰柔能到哪里去?自己无论使出什么手段,必然要将谢冰柔给留下来。 那念头在元璧心里升起,接着元璧就要将之说出来。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谢冰柔,然后说道:“五娘子,我想娶你为妻。” 谢冰柔终于微微一震,亦想不到元璧会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出乎谢冰柔的意料之外。 第114章 也许因为这样,谢冰柔也不知晓如何反应。 可元璧已经飞快说下去:“我不同于阿斐,他跟沈婉兰山盟海誓,却并不能真正做主。然而我说想要娶你,则必为誓言,一定会令家中之人同意。我绝不会含糊其辞,事到临头,又令你受尽委屈。” 谢冰柔样儿也有些无措。 元璧言语却说得飞快:“而且你与我定亲,又算不算一个留在谢家理由?我知谢济怀咄咄逼人,几度无礼。族中长辈虽有为你做主,却未必事事周全,那总是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而你若与我许婚,你我之间,便份属鸳盟,我必竭力护你,不让你在谢氏受半点委屈。” 谢冰柔只得说:“我也并不是心气儿太高,所以不能容于谢家。” 元璧眼里却流转缕缕热切:“我知我这些言语俗气了些,我只想与你说,我并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我亦想过种种可能。当然我心内最重要原因,却是因为我心悦你,第一次见面时,便见之不忘。” “冰柔,也许我不算最好,也许我也有不堪之处,可什么样不堪,我都愿意说给你听。因为你是与众不同之物,是我初见便心心念念之人。” 他眼眶犹红,面颊上却不由得流转几许祈求之意。 元璧不是一个常有热情的人,可如今热情却是染满了他的面颊。 他怔怔看着谢冰柔,似有无尽言语想要和谢冰柔说一说。 这样热切的身影,却映入谢冰柔温润的双眼之中,仿佛形成某种鲜明对比。 这一瞬间,也好似衬得谢冰柔有些薄情。 可也不过那一下。 下一刻,谢冰柔也不觉垂下头去,双颊染了几分娇红。 她说:“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要族中长辈同意。” 谢冰柔没有断然拒绝,那便有几分想要同意的意思。 然后谢冰柔飞快抬起头:“若元公子允我一诺,赠我信物,我也愿意相信。我也是,也是对元公子心心念念。” 她不但是暗示,而且还明言。元璧心中一喜,他蓦然抓住了谢冰柔的手。谢冰柔的手掌还是那么微微有些凉意,任由元璧手心温度一点点浸染而上。 元璧也许心里太过欢喜,手掌也抓得有些紧,惹得谢冰柔手掌微微有些疼意。 然而谢冰柔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任由元璧如此。 元璧的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一双眸子更不由得灼灼而生辉,亮了几分。 他容貌素来沉和,如今却顿时多了些耀眼。 他分明喜不自胜,嗓音也是微微沙哑:“我自然真心娶你为妻,且必然会待你极好。” “我会待你很好很好——” 元璧唇角已勾起一缕遏制不住的笑意,谢冰柔也对他笑了笑。 然后元璧才松开手掌,他没留意到自己把谢冰柔手掌捏得微微发红。 元璧取出一物,递至谢冰柔的跟前,那是一枚白玉扳指。 “以此物为信,今日之诺,便如磐石,定不能移。” 谢冰柔啊了一声,然后指尖捏着这白玉扳指。 元璧嗓音亦是愈加柔和:“我闲来无事,便喜爱挑选玉石,亲自雕一些小物件。我想如此赠你,才算别处没有之物。” 谢冰柔脸蛋透出了点羞涩,将这白玉扳指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元璧想到今日前她对自己冷冷淡淡,又多有保留,大约是觉得齐大非偶,又觉得自己定不会当真和她姻缘顺遂。 可今日谢冰柔却透出了几分柔情,再无之前的冷冷淡淡。 谢冰柔眼珠子透出了几许光彩,冲着元璧笑了笑。 她这样的目光里,是有一些欢喜的。 谢冰柔轻柔的说道:“我想赶紧回谢府,我想,和大伯母说一说。” 她咬了一下唇瓣:“谢济怀那一支不过是过继给我父亲,算不得我长辈,不能做我的主。” 元璧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忽而庆幸自己这个决定。 他是骤然升起这个疯狂念头,如今却觉得这个决定很正确。 元璧伸出了手臂,搂了搂谢冰柔肩头,然后方才松开了手。 他送着谢冰柔上马车,谢冰柔撩开马车车帘时,又侧头对元璧笑了笑,于是元璧也笑了笑。 然后谢冰柔才入马车坐好,这样放下了车帘。 直到车帘这样子放下来,谢冰柔的面色方才发生了某种变化,她模样变得沉静起来,至少不似方才那般兴奋。 元璧所赠那枚玉石扳指还是戴在谢冰柔的手指上,肌肤所触之处,是玉石特有的柔和质地。谢冰柔蓦然举起了这枚扳指,凑到了自己的鼻端,于是她嗅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气味。 谢冰柔抬起头,面色平静而隐忍。 湖水是平静的,可谁又知晓平静的湖水之下究竟有什么样的暗涌。 这时候有一道身影却是灵活的翻了过来,来至谢冰柔的身侧。 马车行驶得很慢,可对方这样强行挤进来,可见其身手确实是十分了得。 于是谢冰柔身后也是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模样看着也是有些眼熟。对方容貌俊美,赫然便是章爵。 第115章 谢冰柔自然听着了这样子的动静,可她并没有回头去看一看,仿佛对方的出现也并不值得意外,又仿佛她猜到章爵会出现。 章司马总是这么怒气勃勃,很不开心的样子。 谢冰柔心里也轻轻叹息,章爵能不能有一天不生气?就如她一般,整日里修身养性,很少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章爵确实满脸写着不开心,他蓦然极恼恨的抱怨:“谢冰柔,我倒是未曾想到,你居然要与元璧定亲了,你可真是讨厌得紧。你不会有一日真要嫁入元家,攀上高枝,飞黄腾达。” 他也许真觉得谢冰柔很讨厌,面颊上写满了不欢喜。 章爵其实生得有两根尖尖牙,如今他便用尖牙咬了自己唇瓣一下,满面皆是不喜:“你不会是利用于我,明知元璧讨厌我,偏要我对着你团团转,元璧便存心和我过不去,偏要将你拢在手里。” 章爵满口皆是抱怨,抱怨里还不忘踩踩元璧的动机。他分明觉得元璧绝不可能这么真情实感,定然是有所图谋。 谢冰柔若是聪明,便不应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得了什么大便宜。 然后他灵巧的翻在谢冰柔跟前来,目不转睛看着谢冰柔。 他倒要看看,谢冰柔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谢冰柔面色有些惊讶,仿佛没想到章爵会跟自己说这些。 还有,她觉得章爵有点点太过于看得起他自己。 怎么说自己也是可人的女娘,章爵说话也真不好听。 谢冰柔轻柔说道:“章司马,元公子瞧中我了,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未曾想到他居然想要娶我。我哪里想得到,他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思。他可真是令我意外,让我惊讶。” 章爵手指遥遥比着谢冰柔嘴唇,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猜猜我会不会信你。谢五娘子,我瞧你还是听我的才好。” 谢冰柔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她无措的样子倒透出了几分无辜。 元璧送走了谢冰柔后,仍然呆呆站立于原地。他不知晓章爵已经追上了谢冰柔,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章爵。 他与章爵一向不和,而彼此之间厌恶要比旁人以为的要深。 可这一切都是章爵自找的,是章爵挑起了这场仇恨,而不是元璧挑起来的。 这一切源于那一年,自己被困受辱,险些死在边塞之地。 后来他绝处逢生,元家的一个家仆寻到了他。 对方名唤方惇,说是家仆,人家依仗元家资源,也已谋了个武职,还有几品官阶,也算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这便是元家根基,如此施之以恩惠,笼络人心,将若干心腹收入囊中,归为己用。元家所编织的网络也不仅仅是元姓名族人,还有那些依仗元家的依附着。就好似那时自己遇险,方惇就急匆匆来寻自己这个少主人。 那也可算让方惇立了功了,倒当真让他捡着了元璧。 方惇寻到他时,元璧正在撕咬一根血淋淋鹰腿。彼时他这位元公子口中所啖之物既没有经过锅鼎精细的烹调,也没有摆在精致玉盘瓷器之中。元璧吃得很原始,鹰腿上还有几根禽毛未曾尽数褪干净。那只鹰是元璧昨日猎到的,荒漠戈壁晚上很冷,可白天却很热。只不过过了一一天,那鹰肉却开始微微发馊。 更何况这等猛禽的肉本来便扎实难咬,撕咬起来很费牙齿。 然而元璧却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什么珍馐美味。一个人若被饥饿折磨太久,那么他吃起东西时也不会太挑剔了。 方惇寻到他时候,元璧怔了怔,他咽下了自己口中发酸的馊肉,方才放下了那枚血淋淋的鹰腿。 然后他温声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也是真心实意的。 他谢谢方惇来寻自己,又寻见了自己,更使自己得救。 元璧是真心实意有着几分感激之情的。 他甚至有些惋惜,因为他决意要杀死方惇了。 要将方惇灭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方惇看到的太多,而自己这么狼狈可鄙一面是不能使人随意去看的。 方惇也是有些倒霉,他遇着元璧时,元璧的模样实是有些狼狈。 元璧已在烈阳下烘晒好几日了,这样的烈日炎炎,使他脱水晒伤,唇瓣干裂,当然自然也将元璧整个人都晒馊了。他甲胄被扔去一边,衣衫皱巴巴像是腌过的咸菜,散发出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元璧已经泡在这样恶心味道里好几天了。 更何况他还折了一条腿,动一动就无比的剧痛,尴尬的是他的大小便排泄物就不方便离他太远。元璧甚至还能嗅到自己身上一股子尿骚味儿——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只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 可这副恶心的样子,却被一个家仆看见了,他自然而然觉得方惇应该去死。 没什么天人交战,只有理直气壮。 方惇是他救命恩人,元璧至多是有些惋惜,但旋即他也暗暗怪方惇没早寻来两日。但凡元璧还有些力气,就绝不至于使得自己这般的狼狈。 不过,他也原谅方惇了,他总归还是感激人家寻到自己的。 第116章 在元璧心生感激时,他已娴熟在手中握着一匕首。他温声道了句谢谢,然后便手掌一动,生生割破了方惇喉咙。 鲜血撒在了戈壁滩上,方惇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元璧微有些恐惧和不耐,于是伸手将这具尸首推开。 元璧当然也记得自己如何挣扎求生的,他断了一条腿,力气也耗尽,想要上马很费了一些力气,不过他也终究成功了。于是他策马挽鞭,寻出马鞍上食水、地图、司南,然后寻到回去的道路。 他佩服自己毅力,是先寻地收拾一番,然后才回到军营。元璧编了个说辞,说自己是被路过的当地边民所救。 他这个故事编得很完美,于是仿佛事实就是如此,就连元璧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然后别人方才告诉他,说方惇前去寻他,却再没回来。 元璧面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又因他跟方惇不算很熟,于是面颊上沾染了淡淡的茫然。 戈壁十分危险,陷进去什么人,也是不足为奇。 别人都相信了这个故事,独独那时同样轮戍的章爵却不信。 章爵先是去寻方惇尸首,而后更大声质问元璧。 元璧并不知晓自己如何得罪了他,竟令章爵不依不饶。也许就像章爵所说那样,自己终究比章爵这个外侄更得元后的看重。 也许章爵觉得,倘若将自己拉下泥潭,他便能得到更多。 人心之毒,也不过如此,章爵这些心思实是太过于刻毒。 不过章爵虽不依不饶,可终究却是没什么证据,这件事情终究是不了了之。 于是这个事情便这样过去了,那具沾血的尸首被留在了荒芜的戈壁,而他元璧又回到了京城,继续做他元家明珠,将那些丑陋的回忆都统统忘记。 他仍是世家公子,风度翩翩,喜洁好净,总是熏香满衣。 只是从那以后,元璧便有了一个恶疾。 他腿分明已然痊愈,却会时不时剧痛不已。 这恶疾的根源大约并不是在他腿上,而是在他心里。 第038章 038 元璧又想, 也许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元后? 当初章爵不依不饶,是皇后手下秘卫替自己遮掩。那时自己骑回来的马正是方惇带出去的那匹。还有那承装干粮的包袱,装清水的牛皮袋,据说都是方惇妻子所缝制。 有这么些证据, 便能证明方惇曾寻到了元璧, 却被元璧夺宝。再之后元璧归来, 却只字未提方惇,好似根本未曾遇见过对方一样。 于是这便是破绽, 便显得他心虚。如果加以质问,许多人都会怀疑这件事, 那样便会辱及元璧清白的名声, 使得元璧再受屈辱。 关键时刻, 元后这个姑母手下的秘卫出手,替元璧这样了这桩事。 元璧也是那时候结识了吴川,吴川就是那个替元璧收拾烂摊子的秘卫。 对方明面上是梧侯的心腹侍卫, 实则却是元后麾下之人。吴川是个专业的刺客,下手杀人也很娴熟。 他替元璧处理了刚进城时遇到的边民,又销毁了马匹和其他证物,使得章爵也没什么证据。 那时元璧心里就生出了一些想法,知晓吴川的身份之后, 他便加以笼络, 方便使用。 他觉得吴川这样的身份,必有很大的用处。 实则吴川收了元璧财帛之后, 确实为元璧做了许多事。 可现在吴川也已经死了, 还是被章爵所击杀。 元璧心里当然生出了恼意, 觉得章爵想杀的恐怕并不是吴川,而是自己。 不过也不要紧, 这个梧侯府的内奸已是完成了他全部的功用,死了也是恰如其分。 可元后这个姑母心里,又是怎样想呢? 当初元后替他遮掩此事,元璧认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元后身为皇后,这手底下人命难道少了? 但后来,元后却要磨磨他的性子,使他为宫中卫士丞,对他不冷不热,他也没什么大前程。 是否姑母已经觉得自己不堪大用?总不至于因为自己手里那条人命吧? 元璧猜不透元后的心思,只这么熬着。 他厌烦的便是昭华公主的怜惜,这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表妹总是不合时宜的卖弄她的怜悯和善良。她被保护得太好,亦是令人觉得恶心。 昭华公主总是同情他,当然有时还会鼓励他,因为昭华公主很善良,这些浅薄可笑的天真善意总是令人想要作呕。可每次触及昭华公主孩子气的关切,元璧总是微微一笑,透出了几分的宽和与温柔。 昭华公主是个孩子,而他没必要在个孩子跟前展露自己心绪。 然后他脑海里便浮起了谢冰柔那张温柔秀美的脸蛋,他禁不住想如若五娘子嫁给自己为妻,自己便可对她袒露真情。一个男子在自己的妻子跟前,那自然不必太过于拘谨了。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娶谢冰柔为妻,只不过五娘子外表温婉,可性子却很傲,等闲不能将之留住。 所以元璧方才生出了这种念头,觉得唯有自己娶她为妻,谢冰柔方才会留在京城。 如今许婚,元璧虽也觉得很突兀,但也并不后悔。 而这些日子里,宫里的田淑真却是忙了起来。 第117章 昭华公主素来受宠,故而刻意被留着宫中多待几年。但如今元后也有意开府,将爱女身份抬一抬,给她更多的权力和自由。 毕竟在昭华公主之前,就有个玉贞公主,人家是太宗爱女,当今陛下皇姐。 玉贞公主开府后广蓄门客,结交名士,甚至参与朝政,生活又很奢靡,日子过得很是风光。只不过玉贞公主命短了些,年纪轻轻就因染了恶疾便早早过世。 别人都说,以昭华公主之受宠,开府后比肩玉贞公主也不足为奇。 不过旁人对昭华公主有极大期许时,昭华公主这几日却是忙得身倦体乏。 开府之事需操心的极多,昭华公主也是颇耗心神。元后着宫中女官襄助昭华公主开府,田淑真也是其中之一。 田淑真刚入宫没多久,元后却是对她极为信任倚重,还安排一些工作替田淑真攒资历。 如今田淑真议事完毕,她眼见昭华公主面上有几分倦色,原应告退。 不过田淑真眼波流转,倒并未告辞,反而说道:“臣女听说近日里皇后对谢女史颇为恩宠,还将新进贡的暖玉舒肌膏赐了她一盒。听说,是瞧着元家大郎面子,我看好事也是将近了。” 田淑真满面欢欣之色,说到了这儿,她甚至还笑了笑,浮起了两个浅浅梨涡。 单看那模样,倒有几分替人真心欢喜的喜气。 不过田淑真接下来便说道:“从前听闻元家大郎与小卫侯不和,如今瞧来不过是些无聊之辈嚼舌根。眼见这好事近了,听闻谢五娘子在小卫侯跟前仍十分受倚重,足见元家大郎和小卫侯并没有什么不和。” 田淑真说话和气,言语里都是称赞意思。但她话语里弦外之音却是绵里藏针。 从前昭华公主也相过谢冰柔,那时昭华公主便断出谢冰柔名大于实,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倚重身边婢子阿韶。 未曾想卫玄却啪啪打脸,将昭华公主言语里轻鄙过的谢冰柔请来宫中做事。 而如今听闻谢冰柔都要许婚元璧了,却仍在卫玄跟前混得风生水起,分明是既要且要。 这一个人做人,又怎么能既要且要? 昭华公主面色顿时冷了冷,她再抬头时,眉宇间也添了点儿对田淑真的冷淡。 听闻田淑真对元璧有些心思,如今却在自己跟前挑唆,显然是有意为之。 她不喜欢田淑真这些小心思,更不喜手底下人把自己当枪使。 故而昭华公主面颊上也不觉泛起淡淡凉意:“淑真,这些日子你也乏了,便休息几日,不必再替我操持开府事宜。” 田淑真轻轻应了一声是。 然后田淑真方才告退。 这样退下去时,田淑真面颊不觉透出了几分幽色。 她知自己本不应该如此,这版心思太多,未免会使得自己失了上意。然而如今听闻元璧有意娶谢冰柔,田淑真也难咽下这口气。 旁人皆知自己心里仰慕元璧,当初擢选女官,那李葭不也是知晓这些,故而在自己跟前挑唆? 她不介意元璧和别的女娘说说笑笑,甚至生出什么情爱心思,可元璧是元家嫡子,她一直以为元璧婚事要元家上下首肯,要元后点头的。 这联姻之事哪里有什么情爱,无非是合适。可如今元后待谢冰柔如此亲厚,却也好似打了田淑真一巴掌。 所以她方才在昭华公主跟前说那些话。她知公主聪慧,必然能窥出自己有意挑拨,而自己也因此失了个攒资历的好差使。 可田淑真明知后果,也是刻意为之。人心总是很奇怪,她不信昭华公主不介意。 这时她又见到了谢冰柔。 谢冰柔不是一个人,而是与萧芳枝一道并肩而行,且有说有笑。 田淑真倒是微微一愕,心忖谢冰柔什么时候和萧芳枝这般要好了? 她和谢冰柔、萧芳枝一并选入宫中做女官。自己和萧芳枝在皇后跟前做事,至于谢冰柔则被送去辟曹,替卫玄做事。 若论起来,应该自己跟萧芳枝更亲近,但现在萧芳枝却和谢冰柔有说有笑。 谢五娘子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缘? 她见着谢冰柔,面色也和气,还跟谢冰柔打了招呼。 之前她在昭华公主跟前那般言语,如今面色却和气起来。田淑真倒也并不觉得虚伪,她只是不大习惯人前跟人扯头花。 这面子上和善也是田淑真一种本能。再者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谢冰柔本便态度暧昧,左右逢源。 如此和善打过招呼,田淑真心里蓦然生出一个念头,她一直循规蹈矩,可是她忽而想见见元璧,和元璧说说话。 她心念转动,生出想见元璧这个念头时,她便知晓自己可以有这个机会。她父亲是郎中令,于是田淑真在宫中也有一些人脉。 只不过田淑真从前恭顺谨慎,从没有如此而已。 她也不是跟元璧讨情,而是想要搏一搏。自己起这个心思已久,皇后娘娘不是不知晓,不也挑了自己做女官,就近伺候? 阿父是郎中令,又得皇后陛下信任,在宫中多有根基人脉。她知皇后筹谋给自家子侄选官,章爵什么的都是虚的,元后想提拔始终便是元璧。 第118章 等阿父退下来,便是元璧顶上去,自己又嫁给元璧为妻,于是元璧顺理成章便能接手阿父亲故下属。 故而田淑真原本并不如何在意元璧是否对那谢五娘子有心思。在这些个纠葛利益跟前,儿女情长又有什么意思? 谁曾想元后却对谢冰柔很和善,那田家又如何自处。 皇后既有心为元家谋这个位置,便不会让田氏子孙替之。那么自己嫁给元璧,也是对田氏子孙前程一种筹谋,她也只能选元璧。 否则阿父一走,便是人走茶凉,又没个姻亲关系在。田氏后辈在宫里当差的便少了一分依仗。 田淑真念及元璧,倒也不仅仅是争风吃醋,且也是担心元后对田氏是否信任不再。 田淑真心下颇为忐忑,她也忽而想问一问,元璧究竟是有何打算。 元璧是宫中卫士令,平日里活动范围在司马门与殿门之间的殿中,甚少能入皇室成员起居活动的禁中。 田淑真今日出宫,却没有立刻离去。她出了殿门,却没有直奔司马门。她有个族兄田睿也在宫中谋事,便带着田淑真去见元璧。 元璧大约也未曾想到田淑真会来,面色不免有些诧异。 田睿早早知机离开,田淑真面颊也浮起来一层红晕。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如今却不免有些磕巴:“元公子,听闻你欲娶谢家五娘子。” 她在禁中胡乱走动,又问出这样的话,谁都瞧出田淑真有些异样的心思。 但元璧仿佛看不出来 ,又或者他纵然能看出来,也不肯多花心思在田淑真身上。 元璧容貌是英俊的,可他眉宇间却浮起来淡淡不耐。 他淡淡说道:“这与你有何相干。” 田淑真如遭雷击,双颊蓦然褪去血色。 元璧容貌和善,田淑真亲眼见着他对昭华公主和气宽容。然而她并不是昭华公主,于是这份温柔体贴也落不到田淑真身上。 她忽而发现,也许自己认识的元公子是个极冷酷的人。 就好似如今,田淑真面颊发白,眼眶却微微发红。她这么一副模样,元璧却并没有理睬,与她擦肩而过。 谢冰柔当然并不知晓这样的一个小插曲,倘若她知晓,亦只会觉得这是田淑真的幸运之处。 元璧对田淑真并没有什么兴趣,可能田淑真不知晓自己有多走运。 此刻她身边的萧芳枝大约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也不免提及些元家之事。 她说道:“听闻元家那位原配夫人早死,如今这位元夫人不过是续娶。虽是填房,新娶的周氏据说也是远近闻名的贤惠人,对元家大郎也是不错,这兄弟之间也算和睦。元家规矩虽然多了些,可也省心省事。” 谢冰柔也只轻轻嗯了一声。萧芳枝这些话显然不过是些场面话,这些高门大户哪个不是看上去花团锦簇,一团和气,可内里是什么样子,谁又能清楚? 元斐是填房所出,人前看着跟元璧没什么不和睦,可也没什么亲近处。 不过萧芳枝那些话不过是抛砖引玉,她继续说道:“可后来的元夫人再好,也及不上亲生母亲,想来元公子这些年也颇为寂寞。若成亲娶妻,说不得能慰心几分。” “也是,当年那位元夫人是一等一的温柔贤惠,那等品貌出挑,旁人如何能及?只可惜美人福薄,死得也早。据说是和宫里贵人置气,被剪了头发,然后人便没了。” 说到此处,萧芳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副十分惋惜样子。 可谢冰柔蓦然打了个激灵。 这个故事她在元璧那处听到了半截,彼时元璧说是自己母亲遭人嫉恨,所以被剪了头发。 可是萧芳枝今日却更明确说,那剪了贺氏头发的是宫里一位贵人? 又是什么样贵人能羞辱元家嫡妻,乃至于使其羞愤自尽? 那这个贵人名字也呼之欲出。 谢冰柔便想到了京城里的连环凶杀案,死去女娘除了阿韶皆被割去一缕头发,难道当真是一桩巧合? 谢济怀在薛家搜出若干证物,有女郎沾血的衣物,还有女子微腐的手指。 可有两样证物,却并没有在薛家寻觅到。 一者是死者被割下秀发,二者是凶徒杀人的兵器。 薛留良为人薄情,性情软弱,但他并不是杀人的凶手。 也许割下来秀发方才是凶徒真正的收藏品,他自然不舍得留给别人。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也行至谢冰柔跟前,只说小卫侯唤她去。 谢冰柔本来轮休,却被卫玄特意招入宫。她的工作余暇时间竟变成了随传随到,使得这桩差事变成苦差事。 不过谢冰柔这些想法不过说不合时宜的穿越女想法。更不必提使唤她的还是卫玄这样的人物。 就如此刻站在一旁的萧芳枝,萧芳枝就对谢冰柔一脸惊叹羡慕模样,大约是想不到卫玄对谢冰柔这般倚重。 谢冰柔一个女娘,被卫玄如此使唤,竟有几分光宗耀祖的调调。 萧芳枝甚至还忍不住琢磨,卫玄请谢冰柔入辟曹做事也罢了,等入了宫,还特意让个内侍来催促,竟似离不开这个谢五娘子了。 第119章 谢冰柔向萧芳枝告了辞,便与内侍一并前去。 萧芳枝眼角余光一瞥,见着走廊有个宫娥探头探脑,人家面颊上尽数是纠结之色。 那宫娥虽是纠结,却并未向前。不过萧芳枝也认出对方是昭华公主身边的人,萧芳枝也猜到了什么,蓦然笑了笑。 昭华公主自幼受宠,如今又领了元后旨意开府,恩宠一时无双,好不羡煞旁人。 只不过这样矜贵的公主,大约也是有些不如意处。 萧芳枝善于认人,那婢子果真是昭华公主身边的宫婢冬蕊。 眼见卫玄相请,冬蕊也不敢造次,只如此回禀。 昭华公主倒也并没有怎样责怪,只挥挥手,使冬蕊退下。 然则昭华公主心尖却升起一缕发酸恼意。 她想起当初自己点评谢冰柔,确实是觉得谢冰柔名不副实。谢冰柔衣衫整洁,看着不喜沾染那些血腥脏污。 卫玄也听到自己点评,却仍将谢冰柔纳为己用,全然不顾自己颜面。 宫中有女娘心里嫉妒,刻意施展博弈之术,将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 每个人都等着瞧自己这个公主笑话,看着自己怎样因妒生恨,再与谢冰柔为难,跟这个谢五娘子撕起来。 她想着卫玄既点中谢冰柔,大约谢五娘子真有些本事。然则那案子虽是破了,可破案的却是什么谢济怀。 她记忆力里小卫侯总是无往不利,让人心中惊悸。昭华公主对他是既畏且恨。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折在那么一个谢氏儿郎手里。 别人都议论,只说这次小卫侯折了面子,竟让谢济怀出尽风头。听闻那谢济怀在谢家与谢冰柔有些不和,小卫侯挑中谢冰柔,便没看上谢济怀。 没成想谢济怀是珠玉,谢冰柔不过是瓦砾。 谁能知晓昭华公主听着这些话有多刺心。哪怕她是恨着卫玄,竟隐隐不乐意瞧着卫玄被人如此嘲讽。 卫玄终究是人,本来出了些纰漏也不要紧。谢冰柔并没有什么真本事,方才使得卫玄这般尴尬。 卫玄瞧错了人,远了就是,可如今仍然如此殷切。 昭华公主心尖儿不觉浮起缕缕郁郁之气,她并不知晓卫玄究竟怎样想的。记忆中那个强势冷酷男子,如今竟好似变成另外一个人。 据说卫玄喜爱看着谢冰柔在一边做事,而谢冰柔分明也是愿意的。 想到此处,昭华公主便忍不住替元璧这个外兄委屈。谢冰柔就像田淑真所说那般既要且要。 念及于此,昭华公主心尖儿便生出几分恶感。 可谢冰柔去见卫玄时,倒不似旁人以为那般风光旖旎。 她到了辟室,卫玄正自伏案批朱,一旁灯火摇曳,映着小卫侯那张脸面若珠玉。 听到声响,卫玄方才抬起头来。 一旁案几放在一侧,谢冰柔娴熟跪坐而下。 她想了想,忽而问:“卫侯,不知萧芳枝可是听你吩咐?” 她跟萧芳枝不算很熟,大家虽见面相谈甚欢,可也不至于这么熟络亲近。二人认识没多久,尚不至于成为知己好友。 可萧芳枝却主动寻来,跟自己说话,甚至道出一些宫中私隐。 这大约也并不是因为什么情谊,那便是故意为之。 卫玄倒是回答爽快:“过些日子太子选亲,她大约便会是太子良娣。” 谢冰柔本来不知道这个讯息,但现在她知道了。 卫玄倒盯着谢冰柔俏美年轻面容瞧了瞧。这宫中擢选三名女官,其实真正全靠自己本事被选中的大约只有谢冰柔一个。 第039章 039 谢冰柔一颗心也禁不住突突的跳。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心尖儿也浮起了一缕凉意。元璧向她求亲,是谢冰柔自己暗暗传得到处都是。其用意无非是试一试,以此印证自己猜测。 谢济怀得到的恩赏实在太多,一夕之间, 自己这个侄儿就名满京城。薛留良落狱, 元仪华受辱, 可是元后竟似对谢济怀并无半点芥蒂,反而大加称赞, 将谢济怀捧上天。 可谢冰柔也并不觉得元后是个大公无私,万事持公而论性子。当初元仪华有杀死庶子嫌疑, 元后不也替这个侄女儿百般开解, 甚至要让卫玄走上一遭? 为什么如今元后不顾元仪华死活, 任由谢济怀被高高捧起,而元后自己也对谢济怀那样的称赞? 这一切不是不能解释,也许元后是为了维护名声, 人前并不能偏私。 但谢冰柔有另一个猜测,且觉得这个猜测是更有可能。 那就是元后也许知晓元璧的那些龌龊的秘密。 皇后娘娘也许很疼爱元仪华这个侄女,也愿意在元仪华有杀死庶子嫌疑时帮衬一把,可这些在元家门风以及清誉跟前不值一提。 元璧是长房嫡子,身份尊贵, 更被视为元氏未来的家主。若这样一个人杀人的事实展露于世人跟前, 那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这一切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一个元家的女婿获罪, 总胜过元家嫡子入狱。 元后虽疼惜元仪华, 可关键时候, 也顾不得许多了。 于是谢冰柔既有如此猜测,便自然想着要试探一二。 元家门风森森, 元斐不过是个没要紧的闲散子弟,可他想择沈婉兰,也是万万不能。 第120章 更不必提元璧这个元家未来的明珠。 就像元仪华所说那样,谢冰柔配个元斐倒也足够,她也不会嫌弃。可关于元璧的婚事,那便没那般容易。 元家显然也是为元璧筹谋好了的,田淑真便是最合适人选。 田阙是郎中令,又是列侯的旧臣,元璧将其女纳为妻房,那自然是对元璧有着莫大的助力。元后显然也为元璧铺好路,更要令元家势力根深蒂固。 可这样的布局,元后竟能不要。 宫里没什么秘密,那些传言自然会传入皇后的耳中。 可元后对自己非但没有什么训斥和告诫,反倒人前十分恩宠,还赐了自己贡物。 她谢冰柔又何德何能? 田淑真的失落与愤懑也让谢冰柔看在眼里,对方到底是年轻女娘,纵然竭力容色平和,可眼角眉梢也禁不住有几分怨怼之意。 可能田淑真也是想不通,为何这件明摆着的婚事会变成了这样。 而元后为了安抚田淑真,还让其协助昭华公主开府,无非是为了替她攒攒资历,这也是对田淑真的一种补偿。 可惜田淑真并未知晓自己幸运,心里还很是委屈。 谢冰柔想,倘若揭破此事,那便是与皇后为敌了。 也许元后也已经不喜欢元璧,绝了这门亲事也是放弃扶持元璧,谁都不会喜欢那些血腥腌臜事。可无论如何,元后也绝不愿意这些事情被扯出来,损及元家的名声。 而且念及亲情,元璧以后可能没什么前程,但总不至于会死。 这位元家嫡子,是不需要为自己那些血腥杀戮付出任何的代价。 这样可以吗? 谢冰柔的心里面也忍不住这般问自己。 其实元璧倒是跟她没仇,至少阿韶并不是元璧杀的。她只是个寻常女娘,也许不应该去承担这样的责任。 元后的权势是自己难以想象的。 而毁去元家名声,便是得罪整个元家。 更何况宫中的水深得很,太子与皇后大约是有些不和。天家的权力跟前本便是感情淡薄,这母子之间虽不至于到你死我活地步,却总有些相争之意。 否则萧芳枝这个内定的太子良娣又为什么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谢冰柔人在宫中,也听了许多小道消息。譬如太子想要替卫玄谋宫中的右署郎职位,想要在天子近阙安插自己人。可太子属意者是卫玄,皇后属意之人却是元璧。 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对手,更何况元璧自己又这么作死。 谢冰柔微微发怔,她抬头望向了卫玄。 她想,这个冷酷的卫侯愿不愿意自己出面指证元璧呢? 谢冰柔手心竟出了一层汗水,心尖儿微微发颤。 她甚至忍不住想问,如若自己道出真情,卫玄会不会护住自己,不使自己受到半分伤害? □□到了唇边,又让谢冰柔生生的咽下去。 她不应该问这样幼稚的话。 更何况卫玄纵然说了一声是,难道自己就能毫不保留相信,然后将自己性命乃至于未来寄托给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男子? 棋还是要她自己下的,任何选择的责任也是由着自己负责。 将人生随意放在别人身上,与其说是相信对方,不如说是将责任从自己身上轻轻摘了去。 谢冰柔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她一句话也没有,却怔怔瞧着卫玄的脸发呆。 卫玄也不着恼。 这位年轻的卫侯竟对谢冰柔十分有耐心。 卫玄缓缓问道:“五娘子,不知你如今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天色已渐渐晚了,卫玄房中也掌了灯。灯光轻轻的印在了卫玄面颊上,使他宛如一轮妖月浮起在灯晕里,好看又令人心悸。 不知怎的,谢冰柔又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梦里的卫玄已经开始凄艳凋零,唯一双眼睛宛如妖月,冷酷得不带任何感情。 可如今卫玄一双眼虽是沉静,却终究还是有着几分温度的。 谢冰柔忽而想问,那太子又怎么想?让自己未来的良娣跟自己说那些话,是希望自己落元后的面子? 谢冰柔有许多言语想要问一问,可是又知晓自己一旦问出口,便没有了回绝的余地。 有些话本不能说得太透。 如果卫玄明确抛出了橄榄枝,让自己投诚太子,而自己又明确拒绝,那便是结下不是。 话不说透,许多事情便有选择的余地。 这时卫玄轻轻侧过头,却望向了窗外,然后说道:“你瞧檐下那盏灯,刚刚点亮不久,可风一吹,却是歇了。五娘子,不知可否能劳你去点一点。” 谢冰柔微微有些错愕,卫玄询问口气很温和,也有拒绝回旋的余地。 不过谢冰柔怔了怔,还是点点头,接着便轻轻起身。 她轻轻推开门扇,微凉晚风吹拂在她面颊之上,晚霞已散,天上已起了月。 天还没有黑透,宫里面也陆续开始掌灯,使这宫阙恍惚似梦。 辟室檐下确实有一盏灯熄了,谢冰柔取出了火折子,轻轻踮起了足尖,点亮了这盏灯。 灯火微微,映照在少女细嫩的脸颊上,照出她目光若水,朱唇盈盈。 第121章 卫玄跪坐于几前,侧着头,很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瞧得很仔细,也许因为这一幕很美,就像是一幅画。 谢冰柔瞧着面前的灯火,她想这世间确实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宫里面的事情也是勾心斗角,各怀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也许她自己只想点燃一盏小小的灯。 这一刻,她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定,她想要搏一搏。 人生五十载,如梦幻泡影,只不过在弹指一瞬间。 谢冰柔认真的看着灯火。 她就像是一只小小蝴蝶,美丽而逐光。 这时卫玄已起了身,行至谢冰柔身后。 灯火映衬之下,卫玄除了面颊微微白了一些,竟如神仙中人。 他缓缓说道:“我看过谢娘子的验尸卷宗,发觉几处疑点,薛留良是凶手之事大有疑点。” 谢冰柔飞快垂下头去,收敛眼里的光芒。 她眼观鼻,鼻观心,显得十分柔顺。 自己确实是在验尸卷宗之中留下伏笔的,不过未曾想卫玄居然也发现到。 年轻的卫侯自然也是天纵之资,聪慧无比。谢冰柔设下的这个小陷阱无需刻意解释,就能被卫玄发现。 卫玄不但发现,还早已经安排好:“所以我已让梧侯入宫,陈情此事,还薛留良一个清白。那些验尸格目既是你所写,你也随我前去,解释一二。” 谢冰柔又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回答得并没有什么迟疑,更无犹豫。因为她点亮灯时,已经做了决定。 随卫玄行事之人,似乎总是心甘情愿,并没有什么不甘不愿。 她耳边听到卫玄说道:“这桩案子既然是谢济怀查出,那今日自然应当召唤这位谢氏子弟入宫,任他为自己辩驳,否则恐怕他心有不服,又恐被人说行事不公。” 谢冰柔蓦然抬起头来。 她知晓卫玄顺道送了自己一个小礼物。 对于愿意跟随卫玄的人,卫玄从来不吝啬赐下恩泽。 聪明的人总是能轻易看透别人内心,知晓别人内心的期许。 谢冰柔又清声说了声是。 卫玄仿佛总能使人全力以赴的。 谢济怀并不是第一次入宫,可这一次他内心却生出了一种忐忑。这段日子人在云端上日子使之飘飘然。可自从听到谢冰柔的那么一番话,他内心便泛起了难言的不安了。 那女娘那般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冰柔看着虽然怯弱,可是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本事,令人为之心悸。 等踏入殿中,谢济怀便窥见了梧侯。 自打薛留良出事,薛重光一直便是闭门不出。如今他终于现身,却是面沉若水,通身散发缕缕寒意。 谢济怀让薛留良入罪,本来脑内还有些不畏权贵的戏码,觉得还可借薛府反应造造自己是声势。而今谢济怀心头一寒,竟不敢多看薛留良,只匆匆向前行礼,见过胤帝与元后。 胤帝面颊上似有些倦色,元后倒是温婉如初,精神头也好。 她挥手让谢济怀起身,又让人给梧侯赐坐。 薛留良虽然入狱,可薛重光在圣前的恩宠却也是未见少。 谢济怀瞧着眼前这一幕,不觉心尖儿微微发冷,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一道婀娜的身影急匆匆的掠来,赫然正是昭华公主。 她跑得呼吸微促,稍稍平复气息之后,方才说道:“母后,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昭华也是想要听一听。” 元后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眉头。每逢遇到卫玄之事,自己这个女儿似乎特别的热切,只是她自己不觉得。可看破不说破,元后也是不好提点这件事。 面对女儿的到来,元后也只是温婉一笑,让昭华公主坐在一侧。 昭华公主艳色无双,谢济怀偷偷看了一眼,亦是飞快的垂下头来。 谢济怀也不敢不看,可心里却是不由得浮起了几缕酸意。 公主如此仙人之姿,眼里可没这些蝼蚁。 若放在往常,谢济怀哪里敢有这样埋怨,可如今他的心确实大了些。 谢济怀内心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却听着哈的一声冷笑,那笑声很轻,旁人也听不见,可谢济怀却是听到了。 谢济怀侧头一望,居然便看到了章爵。 今日章爵被招入宫,也不知谁的旨意。但谢济怀知晓章爵口舌十分厉害,言语也尖酸,故而也是不敢如何说话。 灯火微映,章爵那一张面孔似有艳火微吐,竟似十分锋锐。 昭华公主也忍不住微微疑窦,心忖为何章爵竟在此处? 不过她此刻对章爵并不上心,只忍不住向殿门口张望。 于昭华公主而言,她想见的始终便是卫玄。 她耳边还听到薛重光向父皇母后陈情,说小卫侯查出些线索,证明这桩案子和薛留良无关,还盼朝廷谨慎处置。 而父皇也温声安抚,说此桩案子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冤枉了好人。 昭华公主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知母后一直在笼络梧侯府,难道已有放过之意? 这桩案子京城里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可卫玄善于施展手段,拿捏那些个民心有何难? 第122章 这样狐疑不定时,昭华公主便看到了卫玄。 卫玄身边还有一人,其人秀美可人,正是那位谢五娘子。 谢冰柔已和元璧许过情意,卫玄应当是知晓的,可小卫侯显然也是没有丝毫的顾忌。 昭华公主怔了怔,她这样瞧着时,蓦然心口浮起了一层失望。 不错,她是不希望卫玄被谢济怀比下去,可是她没想到卫玄是这么一个输不起的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难道便要使这些下作手段? 一瞬间昭华公主心尖儿也浮起了一缕失望。 卫玄便开始说道:“臣翻看过卷宗,亦见过谢五娘子所书的验尸格目。五娘子,据你所言,凶手无论是割破死者咽喉,还是施展擒拿手段,皆是使的是右手,可是如此?” 人右手总是比左手灵活,惯常做一些更为复杂艰难的事情。 那凶手也不例外,杀人是使右手的人。 谢冰柔清声说道:“正是如此!臣女翻看过尸首,尸体上切创是由由左向右,伤痕由浅至深。这般的切痕,正是凶手惯用右手所造成,否则极为不变。尤其其中一名死者崔芷,她生前与凶徒搏斗过,凶徒也是善于右手杀人,所以面对面造成崔芷左侧骨折。” 这许多故事里,凶手偏偏是个左撇子,不过这桩案子里,凶手偏偏随大流惯用右手。 不过如今凶嫌薛留良倒是个右手不能使力之人。 薛重光已沉沉说道:“吾儿右手已废,已不能使重力。” 谢济怀目光蓦然一颤! 他虽知自己无礼,却也忍不住大声说道:“绝无此等可能!梧侯如要脱罪,不必杜撰这样言语,杀了济怀就是!” 但谢济怀也并非真的想死,他飞快说道:“梧侯府何等风光,一个小小的谢氏,何足与之抗衡?只不过这天下之口,不知如何能堵得上?陛下治下,是朗朗清明,难道就没有公道二字可言?” 谢冰柔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心忖谢济怀倒是满口都是大道理。 她这个便宜侄儿心存大志,说话总是上纲上线。 可能现在谢济怀还当真觉得委屈,觉得梧侯在杜撰,设法寻个由头替薛留良脱罪。 但谢济怀偏生错了,薛留良确实右手不能使力。 但此刻昭华公主心里想法却是跟谢济怀差不多,她慢慢的珉紧了唇瓣,眼底流转了一缕失望。 昭华公主跟薛留良不算熟悉,可是毕竟见过薛留良。之前梧侯府做寿,昭华公主也是去了的。 一个人吃茶、夹菜,都会用自己惯用的那只手,薛留良用的乃是右手。 她想到卫玄当初替太子开脱,何尝不是这样一种手段。 她觉得自己渐渐将卫玄看清了,男人看清楚了也不过如此,仿佛总是有些功利和龌龊。 谢济怀更似声嘶力竭:“梧侯之子一直善用右手,众人皆是见过的,何时又是左撇子?” 薛重光面沉若水,倒是并没有什么怒色,只缓缓说道:“老夫什么时候说良儿是左撇子?老夫只是说他右手已废,使不得重力。” 薛留良并不是个左撇子,可他右手曾经受过伤,已使不得兵刃。 但他仍是用惯了右手,吃饭喝茶仍是用右手行事。 于是旁人瞧来,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当初卫玄扔给谢冰柔一堆卷宗,薛留良作为嫌疑者之一,也是有一些记录。 第040章 040 那时谢冰柔便猜到那死士虽为薛重光亲卫, 可杀人凶手却未必是薛留良。 不过谢冰柔却是设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等待猎物上钩。 如今天色已晚,可长信宫中明烛高烧,燃得如同白昼。 春日已暖, 便是入夜也没什么寒意, 可谢济怀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夜色虽深, 可只要陛下轻轻一声吩咐,那大理寺卿裴怀雪、京兆尹周通、廷尉林安之等皆匆匆入宫。 此桩连环杀人案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且当中又涉及权贵,自然极是郑重。 今日长信宫中夜审此案, 自然需召唤各司官员齐至, 使得这桩案子必须要在人前审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涉及薛留良究竟是不是个凶手。 瞧着这般阵仗, 谢济怀袖中之手已经开始禁不住轻轻颤抖。 卫玄缓缓道来:“梧侯府少君是三年前纵马受伤,彼时性命垂危,高烧不退, 被摔断手臂更紫淤发肿,邪毒滞臂危及性命。太医院的孙太医曾亲临救治,开下药方,放血退烧。薛留良那一年虽捡回一条命,可从此右边手臂乏力, 再也不能使力。” “也便是那一年, 薛留良辞去军中校尉一职,从此意志消磨, 于是这京中只能听到他府中争风之事。” “太医院出宫诊病皆有存档记录, 上载薛留良右臂伤情, 当初为薛留良诊治的孙太医口供在此,更可入此作证。” “最要紧是, 可请宫中几名太医同时诊断薛留良右臂,看那手臂是否能使力,是新伤还是救疾。以此证明臣所言非虚,薛留良也并不是凶手。” 胤帝在上首也轻轻一点头。 昭华公主也禁不住芳心缭乱,乱成了一团麻。她本已认定卫玄心怀不甘,刻意替梧侯府开脱,以此博取一份人情。可如今卫玄所言倒也颇为理据,仿佛当真有那么一回事。 第123章 但以卫玄手段,他若以假乱真,自然是会做得十分缜密。 昭华公主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分辨。 须臾,孙太医入内做了口供,证明确如卫玄所言。昭华公主知晓孙太医虽并没有任职太医令,医术却是宫中最佳,只是无心名利,也不耐俗务罢了。人家平日里也是德高望重,口碑极佳。 总不能他也是被卫玄笼络,说了谎话? 昭华公主骤然升起了一缕无力感,竟不知如何判断。 不过眼前也没谁留意昭华公主心情,众人皆容色肃穆,心事重重。 宫中记录也证明孙太医所言不假,不过这也还不够。 薛留良略做打扮,也被送入宫中,在御前当众检查手臂。 这几日光景,薛留良模样也颓败了不少,也没有当日在梧侯府训斥妻子的傲慢。 这位梧侯府少君也不至于在狱中受刑吃苦,但大约这么被关上几日,对他就是莫大的折磨。 薛留良有些不甘愿,但也还算配合。 他手臂当场检查,确实是有旧患。 薛重光面色并不怎么好看,薛家以军功封爵,可薛留良却废了手臂。这件事情说出来并不怎么好听。薛留良心性崩溃,也不肯勤练左手,从此意志消磨,甚至沉迷于五石散。 这些都是薛家不愿意人前道出之事,可如今终究还是扯了出来。 薛重光此刻面颊也泛起了一缕铁青,他蓦然冷冷的看了谢济怀一眼。 若不是谢济怀扯出此事,薛家也不会遭受如此羞辱。 薛重光早年征战沙场,杀伐果决,眼底也是透出了几分悍意。谢济怀虽只不过被薛重光一瞥,却也禁不住生出惊悸。 卫玄的嗓音倒是始终温和平静的:“至于凶手是否用右手杀人,不但有谢五娘子验尸记录为证,且如今冰室里还停着林雪瑛、阿韶的尸首,如有必要,还可将邓妙卿下葬尸首挖出来。以此复验,证明其中并无篡改弊情。” 谢济怀大汗淋漓,他面色骇人苍白一片。他也知晓自己什么都完了,今后还不知如何自处。 他本只想着赢,还沾沾自喜自己善于决断,工于心计,认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大丈夫所为。那些凡夫俗子并无自己此等手腕,自然只能是蝼蚁尘埃。 可现在薛留良一旦脱罪,自己又得罪梧侯府,然后此刻谢济怀方才想到自己可能有的下场。 忽而间他似明白了什么,不觉恶狠狠的瞧上了谢冰柔。 谢冰柔善于验尸,自然知晓杀人者用的是右手,她替卫玄做事,自然也看过薛留良卷宗。这位五姑娘早就知晓薛留良不是凶手了,可她为什么要跟温蓉那样子说? 她还刻意跟温蓉这个大夫人讨论案情,那日谢冰柔又为什么跟大夫人议论这些? 还是因为她已经知晓玉芙那个小蹄子已经被自家阿母收买,于是那些话便会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而自己为了立功,指认薛留良是杀人凶手,不但得罪梧侯,还成为京城之中一个大笑话。 今夜过去,自己必定是要身败名裂,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他盯着谢冰柔秀美面颊,往日里这张面颊总是温婉可人的。哪怕是谢济怀几次三番在谢家堵住了谢冰柔进行刁难,这位五姑母也是不卑不亢,至多绵里藏针的回敬几句。 可如今谢冰柔轻轻一挑眉头,唇角勾起了一丝冷笑。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谢冰柔脸上时,便使得谢冰柔的面颊顿时透出了一缕幸灾乐祸的恶意。 谢济怀本如绷紧的弦,如今谢冰柔这样的表情却如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不由得厉声说道:“是你,谢冰柔,分明是你故意陷害,令我如此。你使计陷害,只盼令我身败名裂。” 他言语急切,却忘了自己身在皇宫。一旁的剑士扶丹蓦然掠向前去,将谢济怀踢倒在地,再狠狠几记耳光下去。 扶丹是卫玄下属,下手也利落。 不过无论元后还是胤帝面颊皆无异色,倒并没有觉得这份处置不妥当。 谢济怀君前失仪,自然亦要受处置,只不过是今日事多,暂且轮不着他。 谢冰柔已收敛了自己面上的嘲讽,她仿佛有些惊讶,似有些不能理解谢济怀所说言语。 事实上在场旁人也皆不能理解。 大约是谢冰柔这个女官在卫玄跟前做事,谢济怀却嫌她未曾与之通气。 不过谢冰柔既在辟曹做事,言语里谨言慎行大约也是应该,更何况听闻谢济怀还隐隐跟谢冰柔不和,也不知是否有这样的事。 这谢家的水,大约也是有些深。 谢冰柔倒并不是想谢济怀身败名裂,单单是身败名裂又怎么能够? 她想到了阿韶,于是眼眶便泛起了微涩的殷红。 谢济怀也许没有杀其他的女娘,可却是杀死阿韶的凶手,那么这件事情便不能算完。 上首的昭华公主也被这一场变故看得错愕。 她虽没怎么在意谢济怀,但之前以为卫玄刻意针对时,昭华公主也是有着微末的同情。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谢济怀居然是这么一幅性情。 元后大约也是有些失望,嗓音里也添了几分冷淡:“谢家子孙君前失仪,办事又鲁莽,更险些冤枉忠良,念着故去谢太守颜面,且先饶了这次。” 第124章 谢济怀已不敢造次,可此刻却是心凉如水。元后这般点评,他纵然并未获罪,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了。 想到自己以后要面对的讥讽,谢济怀死的心都有。他招摇时候惹人眼,一旦落下来,还不知晓被人怎样的糟蹋作践。 这时谢冰柔则向几步,伏跪于地,清声说道:“臣女亦出身谢氏,愿将功折罪。臣女已知晓真正凶手是谁,愿在此刻指证,还死者一个公道。” 房间里静了静,元后面颊上神色好似僵住了一样,大约是觉得这个谢五娘子实在太过于大胆了。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面颊上容色变化,终究没有出语呵斥,而是说道:“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需有证有据,绝不能随意攀咬一个凶徒,以图了结此案。” 她好似回过神来,然后缓缓说道:“谢五娘子,你可清楚?” 谢冰柔轻轻的点下头:“臣女自然绝不敢妄言。” 元后:“你们谢氏已经出了一个妄言攀咬的谢济怀,天子对谢氏宽容也是可一不可再。” 谢冰柔:“若臣女妄言,甘愿领罪。” 谢济怀在一旁,他眼神奇妙,仿佛瞧不明白谢冰柔这些行径用意。 元后知她是铁了心了,故说道:“那你以为凶手是谁?” 谢冰柔答得言简意赅:“正是元家大郎元璧。” 一语既出,元后下意识合上双眼。 在场众人皆惊,特别是薛重光,他亦是流转不可思议之色。 甚至连谢济怀一颗心也咚咚的跳,十分惶恐忐忑。他本来对谢冰柔是恨,可如今却是怕。谢冰柔容貌娴静秀美,可是这么一副秀美怯弱的皮囊下,却掩着些发疯的性情。 薛重光面色却是冷了下来,他一开始十分惊讶,可惊讶过后却升起了缕缕怒意。他想到元仪华是元家嫡女,那么元璧出入梧侯府也十分容易,于是元璧便可轻而易举栽赃陷害。 倘若当真如此的话—— 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谢冰柔则继续缓缓说道:“第一个死者是两月前死于东市的莺娘,她是石大人府上家伎,游走于权贵之间。为了引人注意,莺娘使了一个小手段,便是声称章爵对她有意。” “莺娘是个善于揣测男人心思的女子,知晓有人争夺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她使出这样手段,结果却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就是元璧。” “元璧与章爵素来不和,章爵不过是元后外侄,却是肆意张扬。可是元璧呢,他总是需要忍一忍。他看不明白娘娘对他的苦心,又或许他纵然看得见,却终究不耐烦忍耐。一个人忍耐太久,那么就需要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元后冷声呵斥:“胡说,阿璧素来不沾女色,更不必说去沾染什么家伎。” 谢冰柔则答道:“正因为元公子素来少沾女色,不善此道,才容易相信莺娘的言语,不知这不过是些寻常套路。” 不善于此道,故而更加容易在这样关系里受辱。 莺娘身份低微,别人必然会认为一个家伎会卑微柔顺,可能元璧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莺娘精于男女情事,知晓情场如战场,知晓哄抬身价,也知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所以莺娘必定不会很柔顺,有时候还会故意不让元璧得到。 可她虽摸透了男人的心理,却没看透那个男人本性的暴戾。 惠娘知晓莺娘的为人,知晓莺娘的套路,知晓有人曾经一把将莺娘拉过去。那个男子动作有些粗鲁,可粗鲁代表急切,那不过是一条上钩的鱼。 元璧就是这么一条鱼。 这时候元璧正慢慢饮酒,酒水微微辛辣,令他眸子沉了沉。 这酒里没有添加五石散,元璧曾经尝过五石散滋味,可也不过如此。沉迷其中,似乎也没怎样有趣。 他眼皮轻轻跳跳,那些不吉之意就涌上了心头。 元璧有着一缕不安,不安来于一些直觉。他在京中奏起了血腥之曲,那曲奏得昂扬激烈。可到了如今,那曲子仿佛到了尾声,却不知是否能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他品着自己唇齿间的辛辣之意,忍不住想起这个故事的开始。 那个故事里,莺娘就像最初的引子,是一切之开始,然后这一切方才不可收拾。 就像他给谢冰柔讲的那个忧郁故事,包括他那由心而生的腿部隐疾,他一直是不快乐的。别人都觉得他温和宽厚,温顺且不会争执,可他只是将这些心思尽数藏在心里。 莺娘只是个轻佻的妓子,石瑞用她宴客,饰以华衣美服,可她仍只是一件玩意儿。他以为自己稍作示好,莺娘就会喜不自胜。他想要羞辱章爵,嘲笑章爵对一个家伎起意。 可莺娘却没有上钩,她心里确实喜不自胜,可却在跟元璧捉迷藏。 换做旁的男子,对方久经花丛,自然也懂这样的游戏规则。可元璧却十分错愕,十分恼怒,甚至极不自信。 他的腿总是发疼,疼得越来越频繁,也疼得越来越厉害。他的自信也在岁月的蹉跎以及元后的庇护下消失殆尽。 于是那一天,他在花丛里伸出手,狠狠的将莺娘拽到自己跟前。 惠娘只看到莺娘被拽入花丛那一幕,却未曾窥见那人正是元璧。 第125章 可莺娘却看见了!她瞧见元璧平素清俊温厚面颊上浮起了失态的怒色,对方恼恨盯着自己,极是失态。那副情态让莺娘瞧得心驰神摇,甚至暗暗得意。她的武器是年轻貌美,又精通男女之间的拉扯纠缠。 她觉得元璧折在自己手里,而这就是她这样子女娘能耐的象征。 元璧的手指描摹过莺娘面颊,嗓音也是微微沙哑:“怎么了,你不喜欢我?” 莺娘浑然不知晓危险将至,她只含羞带怯说道:“妾怎生配?” 她说不配,却仍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也不知晓元璧手指划过她颈项时,泛起的却是另一种感觉。 那不是男人对女人贪婪的觊觎,而是另外一种渴望。 眼前的女娘是如此的纤弱,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手指轻轻一撕,那便碎了。他手指按着莺娘的颈项,感受到指尖所触之处,血管在轻轻跳动。 就像是野狗嗅到了肉。 更何况这女娘还如此的下贱! 元璧贪婪盯着这下贱女郎的颈项,他困于规矩之中,就像是生活在套子里,如今不过竭力想要透口气。 后来他就将莺娘拉上了马车,那女娘怯生生的,好似被自己勉强样子,可元璧知晓她心里不知晓多得意。 元璧一句话也没有说,却摸索取出那枚鎏金铜面具。莺娘这样瞧着,可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倒是渐渐浮起了货真价实的惧意来。 也不知怎的,当他真实面容掩于面具之下,倒是当真透过气来。 后来他让莺娘服侍自己,莺娘也哆哆嗦嗦的应承。她大约是察觉元璧不妥之处,隐隐觉得危险。元璧不是那些风流多情的浪荡子,太过端方之人放浪起来便总归有些古怪。 可却没有成功。 元璧坐于塌上,任是莺娘跪在地上使尽浑身解数,元璧却毫无反应。 然后五根手指攥住莺娘头发,手掌一收,硬生生将莺娘脑袋拽起来。 莺娘眼角泛起了泪意,她反应也快:“是妾下贱,难怪郎君不喜。” 但她目光所及,却是那张冷冰冰的鎏金铜面具。 郎君不是不喜,是不行。 而这样的不行,是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因为他人生已有太多让人同情失意,绝不能再添新的笑柄。 他衣衫不整,腰带都还未系起来,另一只手里就多了一把匕首。 元璧就这么坐着,一手攥着莺娘头发,一手挥刃划破对方咽喉。 这么轻轻一下,比杀鸡还要容易。 看着莺娘挣扎扭曲,扑腾几下就没声息,他心里也没什么后悔慌乱,反而莫名痛快。他有滋有味剖了莺娘身躯,这漂亮女娘被划开后也不过是这么一副皮肉,外囊好看,内里却是腥臭。 后来他将莺娘扔去了东市的臭水渠,那是他犯的第一桩案子,却并没有怎么惊惶失措。 元璧剥去了血衣,擦拭了凶器,割了莺娘一络头发。杀了人后,他居然有了某种兴致,于是还去漱玉坊里寻了个妓子。 他居然又行了。 说到底,元璧的疾病一多半来于心里。腿疼也好,对着女人不行也好,这一切都源于他压力太大,进而情志失调,乃至于让心里的疾病化作身躯的症状。 待他发泄了愤怒,缓解了压力,他又觉得可以了。 于是这一切,愈发不可收拾。 第041章 041 元璧慢慢伸出了手掌, 这样掩住了面颊。他手指分开,露出了精光闪闪的眼睛。他手掌慢慢往上摸索,摸着自己发髻,然后痉挛似狠狠一抓, 将几络头发这样抓下来, 如此乱糟糟的散在脸边。 这时却有人轻轻推开门, 这不问而入的女娘正是田淑真。 田淑真性子十分要强,又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跟元璧说清楚, 故而凑向前来说一说。但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娘,故而有些羞涩。 田淑真除了羞涩, 还有一些紧张。当然这时候她也留意到元璧有些不对, 不觉凑上前去。 田淑真言语里亦带上关切:“元公子, 你这是怎么了?” 元璧一向温文有礼,田淑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田淑真浮起一个念头, 心忖莫不是因为那谢五娘子? 也许二人之间生出些龃龉,所以元璧黯然神伤,做出这么一副为情所伤模样。 田淑真这么自顾自猜测,然后心口蓦然浮起一缕嫉意。 她却只听道元璧淡淡说道:“出去——” 那言语里已有些不耐之意,却顿时使得田淑真心头一酸。田淑真非但没有走, 反而这么依偎上去。 元璧这么坐着, 她便跪坐一侧,轻轻握住了元璧手掌。元璧手掌微凉, 掌心似有些汗水, 田淑真亦隐隐有些古怪, 可却无暇深思。 她此刻心口尽数是嫉意,想到谢冰柔秀丽纤弱模样, 心里就好似生了一层邪火。更不必说元璧对谢冰柔那般亲昵,却对自己避如蛇蝎。 她是京中贵女,容貌手腕从来不输给谁,而谢冰柔不过是个川中养大的野丫头,不过会扮柔弱装可怜罢了。 田淑真忍不住动情说道:“倘若是谢五娘子,你会不会唤她走?只怕元公子会留她在身边,跟她有说不完的话。独我这么个人,方才会惹你厌。” 第126章 “淑真幼承庭训,学识教养皆是出挑,自认容貌不陋,为何你却对我不屑一顾,从不肯稍加垂顾?” “我对元璧哥哥一向是痴心一片,从小都是爱慕于你!” 田淑真这样说时,自己也是微微一怔。她想自己当真是从小便爱慕元璧吗?其实小孩子懂什么?待她长大了,又觉得元璧十分优秀,于是连童年里相处记忆也被美化了许多。 更何况如今田淑真确实心炙如火,盼元璧能够纳了自己。 可她那些话落入元璧耳中,也不过是一些嘈杂的嗡嗡声。田淑真依靠在自己身上,元璧想要推开,却竟觉半边身子发力,那酸乏之意从腿蜿蜒上手臂,甚至蜿蜒到元璧半边脸颊。 此时此刻,元璧竟觉呼吸一窒,好似喘不过气来。 田淑真唇瓣一开一合,可他只觉得十分吵闹,他十分想这个女娘闭嘴,可终究竭力忍耐。 不行,他如今人在宫中,这里可不是什么杀人的好场所。况且旁人也会知晓田淑真是来寻自己,若田淑真死了,他便在显眼处。 更何况他已经栽赃了薛留良,如若再发生什么凶案,岂不是前功尽弃? 元璧是不想杀田淑真的,可田淑真却偏偏往他跟前凑。 田淑真:“这谢五娘子长于蜀中姜家,她只有一些小聪明,可却绝没有真正京中贵女的大智慧。谢氏空有名号,可其实已经没落。男人有了一个好妻子,才能有一个好事业。就如薛留良,他犯下了那么大罪过,可因为妻子是元家嫡女,所以还有可哀求之处。哪怕最终获刑,他的妻子也会挽救子女前程。” “一个好的妻子,是能担得起事,撑得住场面,立住门户的。那些样貌姣好,怯弱不堪的女娘,关键时刻又能有什么用?妻子不是那些逗人取乐的小妇,是要大气一些,是能助男子成事的。” “而淑真便想要做这样一个妻子。阿父是郎中令,我知家中几个兄弟皆不成器,父亲心里也想挑个厉害女婿栽培。他素得陛下信任,更知晓如何助郎君扶摇而上。有阿父襄助,元璧哥哥也绝不止是别人口中外戚。” 田淑真这一番言语也是剖心之语,主打一个真诚。元后虽与陛下恩爱,可皇后也有诸多掣肘,也有许多避忌。 田淑真不但陈情真心,还分析利弊,道尽娶自己为妻的好处。 她也觉得自己不知羞,可也顾不得许多。 可元璧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仿佛有些不耐,然后说了一声滚。 然后田淑真满怀期待面容顿时一僵。 她面上浮起了受辱之色,是尊严受损的模样。 本来田淑真也应该离开了,她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可她面色变化,蓦然伸手攥住了元璧衣角。 “元璧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靠一个女娘十分丢人?你们男人就是喜欢那些楚楚可怜的女娘,仿佛这样才衬得你英武伟岸。这女娘若是厉害些,你们便心存畏惧,好生忌惮,是不是?” “我从阿父口中听说元璧哥哥战败狼狈,我本来还不信。元公子人前这么个高傲之人,怎么还不中用?后来我见你这几年呆在宫中做卫士令,连章爵都比你轻狂张扬,那容不得我不信了。元璧哥哥,我本来还满心怜惜,我不想说出来伤害你,可是你却——” 然后田淑真的嗓音戛然而止。 一双手伸出来,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又这么狠狠捏紧。 元璧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他把田淑真那些话掐回脖子里去。 他瞧着田淑真狰狞的惊恐的面容,手指也不由得发狠更加了几分力。 田淑真不该胡说八道,更不应该那么说自己。她说了不该说的言语,如今就应该死。 元璧眼底隐隐有泪水,那自然不是对田淑真惋惜,他惋惜的只是自己。 “我让你住嘴,让你走,我本不想杀你,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我好不容易嫁祸给薛留良,我本来想歇一歇,可你去凑过来。贱妇,贱人,你真是该死!” 当元璧这样哑着嗓子辱骂时,他一点不像个翩翩贵公子,他面容凶狠,宛如恶鬼。 田淑真也不知听懂没有,可她已经没办法说话,她喉头传来低哑的宛如哀求一般的呜呜声,可终究是一句话也办法说出来。 她面皮渐渐变了,浮起了因为缺氧造成的紫绀色。田淑真双手本来胡乱去扒拉元璧手臂,这这双手臂终于软趴趴的耸落下来。 见田淑真没有扑腾了,元璧还额外多掐了一会儿,方才终于松了手。 他手掌松开,田淑真的身子就软趴趴的落在了地上。 元璧冷漠看着田淑真软落,看着田淑真大大瞪着眼睛的尸体。眼前女郎已经香消陨玉,尸体眼里泪水晃落,化作一缕水痕,落入散乱的云鬓之上。 元璧蓦然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好极了,本来叫嚣发疼的腿伤竟似也痊愈,自己呼吸也开始流畅,僵住的身躯也恢复了正常。 第127章 这杀人竟是一剂良药。 元璧欢喜咽下一口口水,竟连紧张引起的口干舌燥也都得以缓解。 当然这样在治病法子,他是很早以前便察觉到了。 就好似那日,他在梧侯府见到谢冰柔,于是本来发疼叫嚣的腿却不由得平静下来。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替邓妙卿验尸的谢冰柔,那日他只远远看了几眼,近些瞧对方更是俏丽动人。 十七岁的女娘十分鲜润可人,亮得好似会发光。那时候元璧就瞧得浑然忘神,心驰神摇,元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一定要杀了她。 就如贪口腹之欲者窥见了美食,又或者是恶狗见到带血的鲜肉,他只觉垂涎三尺,瞧得浑然忘神,连腿疼都忘却了。 那实在是一件极美妙可口的猎物,一见就令他意乱情迷。 于是那日他入了梧侯府,便一直目不转睛打量谢冰柔。 他看着谢冰柔验尸、收集证据,接着就是断案。京里女娘没有她这份聪明伶俐,谢冰柔是那么的诱人,是最令人垂涎的猎物。 杀人的渴求在元璧血液里沸腾,他神为之飞,魂为之夺,连腿疼都忘却了。 有人也留意到元璧那热切的目光,就好似元斐,元斐对那个沈家女娘心心念念,于是他也以为元璧内心浮起的是爱情。可谁也不知晓他内心真实的心意,更不会知晓他的热切和杀戮有关。 如今元璧抓着头发,目光幽幽,接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想歇一歇,等上几年,等这些事情平歇,他再对谢冰柔下手。就像他跟谢冰柔说过的话,他甚至想娶了谢冰柔,让这个美味的珍藏成为自己的妻子。 谢冰柔聪慧、善良、干净,如温柔的明月。 这样的明月若不知不觉藏在了污泥里,那岂不是一件令人欢喜得发颤的事。 可田淑真却是凑上来,她为什么要凑上来?自己原本没打算杀了她的,可有人却非要硬生生凑上来送死。 现在田淑真死在这里,这尸体不好处置,什么都不好处置。 元璧发颤的手抚上了眼前的尸首,他头发已经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乱糟糟的发丝下掩着一张俊美且疯狂的面颊。 他已经失控了,此刻理智在减少,可疯狂却在滋生。如果他能克制自己,那绝不会在此时此刻杀了田淑真。 可这都是田淑真的错! 一想到了这儿,元璧心里就浮起了几分对田淑真的恨意。 然后元璧伸出手,这样抚上了田淑真的颈项。 他袖里娴熟的划出了一把匕首,就这么被元璧握在手里。 他想起自己在边塞征战时候的情景,元璧最深刻的记忆就是疼痛、干渴。他的嘴唇总是发干的,每次出行,水都不会不够用。每次出任务回来,最后两天都要忍受干渴。 元璧会想起自己归来时用匕首割破牛皮水囊,任由清水咕咕冒出,任他饮用,撒遍身躯。 割破牛皮水囊感觉就像是割破女子咽喉。 田淑真是被他活活掐死的,可现在元璧有一种渴望,他渴望着割破田淑真的咽喉,使这个女娘的血液这样流淌出来。 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要是谢冰柔看见,就能看出这就是她要寻的那把凶刃。 元璧凶刃在田淑真颈项间比划,却迟迟没有挥下去。 这倒不是他对田淑真有什么情意,而是因为理智告诉他弄得血淋淋的不好收拾。 田淑真毕竟已经死了,元璧发疯过后也寻回了一些理智。 这时候门外却有内侍传讯,说元后召唤,令元璧奉诏去长信宫。 元璧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一阵,他才打开门见传讯的小黄门。元璧已抓好了头发,略做收拾,他样貌倒是与平日里差别不大,只慢慢攥紧了手掌。 元璧人前总是端方恭顺的,可屋中那具尸首却分明是在提点他的失控。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田淑真尸首,更无暇思考怎生脱罪,如今却要奉诏去长信宫。 一切都已经开始无法计划,无法遮掩,变得混沌混乱,更令元璧掩在袖中的手在轻轻颤抖。 这时候长信宫中听审的昭华公主却浮起了一阵恼怒之意,她想外兄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从谢冰柔口中说出这个指责开始,昭华公主都觉得是十分荒唐的。谢冰柔随意指证谁都可以,但那个人绝不会是元璧。 昭华公主心底也骤然升起了悲凉。她没去看谢冰柔,而是不可遏制扫向了一旁的卫玄。卫玄十分安静,慷慨陈词的却是谢冰柔,但昭华公主就觉得这一切是跟卫玄有关。 她甚至为元璧生出了一丝伤心,因为她看出外兄心里是喜欢这个谢五娘子的。而这份喜欢,甚至到了想娶谢冰柔为妻的地步。 然则眼前女娘模样看似恭顺,心却很大。谢冰柔与卫玄勾结于一处,还不知晓有怎样的权欲野心! 那可真是面似菩萨,心如蛇蝎。 想到元璧一片真心被践踏,昭华公主心尖儿也不觉浮起了一缕怒意。她也未曾想到卫玄居然会亲近这样女娘,私底下不知晓还有怎么样的龌龊,连带着她对卫玄心凉! 第128章 昭华公主面颊泛起了绯红的怒意,当然此刻还轮不到她处于呵斥。父皇面沉若水,母后却对外兄十分维护。 元后一向温和嗓音里也是已经添了几分冷厉:“这些不过是你捕风捉影之词。璧儿为人清贵,无端凭空猜测他跟一个家伎有染,却是全无凭证。” 昭华公主闻言心底更是不由得一酸。元璧何等温雅清贵,可是谢冰柔却将这盆污水生生泼在了元璧身上。 谢冰柔:“臣女在死者莺娘匣中搜查,寻出了这枚玉石扳指。此玉材质上佳,不是一个寻常家伎能拥有,而莺娘从不肯在人前佩戴。这玉扳指上,还有股淡淡的龙涎香。赠此物者常年熏香,并不懂得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的道理,未曾留意到自己常年所染龙涎香沾染到这玉扳指上。” “那日我初入梧侯府验尸,恰好遇见元璧。彼时童尸置于冰窖之中,而元公子曾将他外衫披在我身上,使我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这两种味道如出一辙。” 当然龙涎香虽是珍贵,但大胤贵族用得上的也有些,也不算什么不容反驳的证据。 谢冰柔取出一片手帕,将那枚从莺娘处搜到的白玉扳指置于手帕之上。 接着她取出了第二枚:“而这枚白玉扳指是前日元璧向我求亲,因此送我之信物,与莺娘那枚是相同样式。” 元璧总是这样,对着瞧中的猎物,也是会送上标识之物。 两枚白玉扳指摆在一道,再联想到京中发生的连环血案,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谢冰柔纤弱秀美,元璧竟欲将之置于府中,再徐徐图之。 若坠入彀中,岂不是万劫不复。 就连昭华公主也不由得怔了怔。 元后:“可这不过是两枚相似扳指,并不足以说明什么。更何况另一枚玉扳指是否从莺娘处搜来,也是无人知晓。” 元后果然是沉得住气的,她便算到了此时,嗓音也是平稳,听不出什么极明显的怒意。更不必提她反驳还颇有道理。 元后更缓缓说道:“谢五娘子,听说你近身婢子也折在这桩凶案之中,可是因此满心忿恨,急不可待?” 谢冰柔:“臣女探查此案,绝无挟怨带忿之心,也不是为了替阿韶报复,故而纠缠元璧不放。我只是因为死去的都是青春少艾的妙龄女娘,故而替她们觉得可惜,更想为她们讨回一个公道。” “更何况阿韶身为此案中第四名死者,不过是被旁人模仿杀人,竟并非元璧所为。” 说到了此处,谢冰柔忽而望向了一旁的谢济怀。 谢冰柔温婉秀美,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儿胚子,可当她望向谢济怀时,谢济怀却是遍体生寒,竟无尽惊惧。 谢冰柔柔柔说道:“济怀,你告诉我,薛少君既然并非杀人凶手,为何能从梧侯府内搜到杀人罪证?” 她果然了得,区区几句话,可把一旁梧侯薛重光的情绪给点燃了。 毕竟之前薛重光还未怀疑谢济怀栽赃陷害。 谢冰柔这些话是要谢济怀的命,使得谢济怀瞪着眼睛摇头。 不是的,他自然没那么做,谢济怀当日不愿意承认半点。 但谢冰柔今日步步为营,显然决意不肯饶了他。 谢冰柔则继续说下去:“因为是你杀了阿韶。” 第042章 042 谢冰柔平日里嗓音是温柔的, 此刻却变了腔调。她嗓音清清脆脆,似有裂金断玉之声,引来众人目光皆落在了谢济怀的身上,引得谢济怀的身躯不由得轻轻发抖。 他忍不住恼恨似的望向了谢冰柔, 却发现谢冰柔居然也是望向自己。谢冰柔平日里眼波是温柔的, 可如今双眸流淌微冷清辉, 眼珠子眨也不眨望向自己。 “无论是邓妙卿,还是别的几个女娘, 她们身上刺创皆是背厚刃薄的单刃利刃,唯独阿韶是被一把双边开刃的匕首所刺。因为行凶之人并未细细看过尸首, 他大概只瞧过我所书的验尸格目, 故而知晓一些细节。” “而除了林雪瑛和阿韶, 其他女娘并未没有被割手指,说明凶手割林雪瑛手指不过是兴致所至,并不是一个固有习惯。说明这个模仿之人有机会接触官府文书, 又亲眼窥见林雪瑛尸首之人,那这么算下来也寥寥无几。” “谢济怀,那日回府,你与我在元璧公子护送下,窥见了林雪瑛的尸体。你没有细看林雪瑛的尸体, 却看见她被割了手指头, 所以你如法炮制。因为你因恨杀人,仓促之下掐死阿韶, 却想着如何脱身。” “当时你向我讨婢不随, 若阿韶就这么死了, 别人就会很容易的怀疑到你的头上。于是你那时候灵机一动,你想到我书写的验尸格目, 又亲眼瞧见林雪瑛的尸首,于是干脆把阿韶尸首摆布成差不多样子,以此转移注意力,方便给自己脱罪。” 谢济怀厉声说道:“不是!” “不是?就是你所为!你那日因为被我所拒,竟以热酒调和五石散服下,闹得神志不清。你还扯去了婉兰半片衣袖,你借此行凶,因为你内心很是不平。当你被婉兰拒绝后,你又见到了阿韶,你想到是这个婢子拒绝于你,方才使得你这般狼狈。于是你一时兴起,掐死了她!” 第129章 谢冰柔咄咄逼人,谢济怀却拼命摇头。 谢冰柔继续:“梧侯府那日,等到你回到家,你竟换了一套衣服,你做了什么弄脏原本衣衫?” 谢济怀厉声:“我说了我没有。” 谢冰柔幽幽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没有证据的,可是后来我替阿韶验尸时,发觉她少了一枚发钗,是我送她发钗。” “这枚发钗,后来却到了梧侯府,出现在薛留良的书房之中。当日去搜查梧侯府,你便偷偷将阿韶发钗拿出来,栽赃嫁祸。你不仅仅是想要立功,而且还想祸水东引。” 谢济怀感觉通身血液都在变凉,他想起那一日,谢冰柔喃喃说可惜没有证据。 为了立功,为了脱罪,所以他大起胆子,将那枚钗放在薛留良的房中。 然而谢济怀却大声反驳:“胡说八道!” 谢冰柔本来跪伏于地,可如今却站起来,她容色朗朗,极是姣好,却又咄咄逼人:“你杀完人,却不敢将沾血匕首随意丢弃。因为你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准备顺手之物。你怕有相熟之人认出,杀人凶器是你之物。于是你连带阿韶那枚发钗一并带走,悄然处置。” “直到你想要栽赃陷害,方才偷偷掘出,寻出证物,用来陷害薛留良。薛公子也真是倒霉,不但凶徒有心栽害,连你谢济怀也不肯放过他。” 谢冰柔已起了身,不但言语咄咄逼人,更愈发靠近。 谢济怀已方寸大乱,只是摇头,可谢冰柔却不肯放过他:“你本没什么本事,所以见阿韶会验尸断案,于是便想纳她为小妇,然后再顺理成章将她功劳据为己有。而一旦占不着这样便宜,你便恼羞成怒。” 谢冰柔唇瓣一开一合,句句尖锐,使得谢济怀晕头转向。他是惶恐不安的,可这惶恐里亦有一份恼怒。 他不知如何应付,更只想谢冰柔闭嘴,只想那女娘唇中勿要再吐露出什么令自己无法招架言语。 谢济怀厉声呵斥:“你住口!” 然后他伸出手,飞快去掐谢冰柔咽喉。 就好似那日,他恼恨得掐住了阿韶的脖子,以泄心头之愤。 他一向是个脾气很糟糕的人。 脾气糟糕源于自控力的缺失,谢济怀其实一直是个自控力欠缺的人。 家中父亲秉性软弱,追求无为之道,不乐意沾染半点俗务。 阿母倒是喜爱揽事,却又是个爱计较的妇人,心胸不算如何开阔,更喜斤斤计较。而且秦玉纨既得不到丈夫的注意,便将所有的精力放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将谢济怀这个儿子捧得极高。 在秦玉纨眼里,自己这个儿子举世无双,便是长房那个谢令华,也是远远不及自己这个爱子。 秦玉纨自然需要一根顶梁柱,这根顶梁柱既然不是庸碌无为的丈夫,那便应该是自负又有野心的儿子。 谢济怀在家里被捧得最高,可一旦离开家,这个世界又是另外一番风光。 这样的落差,自然使得谢济怀内心油然而生一缕愤怒与不甘。 他接受不了沈婉兰拒绝他,沈婉兰不过是个门客之女,却想什么攀高枝。 但他对沈婉兰已经还算客气,沈婉兰毕竟还是谢云昭的义女,且还有忠义贤惠之名傍身。那么谢济怀自然有些顾忌,只不过是言语刺激。 谢济怀第一次失控,是他的家仆张华欲图托关系在谢令华跟前做事。 谢家的下人也是捧高踩低,个个要去烧热灶。人人都说长房的谢令华更有出息,于是便有人有心攀附,觉得能让自己前程更顺利。 可谢济怀却难以容忍,更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惯着这恶奴,在张华跪下巧言令色时,他当时就一个窝心脚踹过去。 张华也有些力气,但自然绝不敢跟谢济怀还手。 所谓上下有别,以奴逆主是重罪,更不必说有什么前程。哪怕是大房,也容不下一个逆主的奴仆。 谢济怀操起一旁藤棍,红着眼,一下下狠狠打下去,棍棍抽打用力。 他是早有预谋,决意殴打张华,以此维护自己尊严,更彰显自己这一房不是好惹的。这世间你若不想被人欺辱,大约便要显得不好招惹。 他听着张华哀嚎求饶,耳边响起皮肉被殴打的啪啪声,竟不觉油然生出一种快意。他顿觉神清气爽,将胸口郁气一扫而空,可谓通体舒畅。 妈的,这般贱奴,便是要打服才好。 张华求饶声音渐渐低下去,渐渐没了声。 然后谢济怀才收了手,抹了一把自己面颊上沾染的血污。 他手里握着那根藤棍,棍子还沾染斑斑血污。 张华已经不能说话,也没多少气。 可正是因为张华这么一副模样,他方才心意顺畅,如此狠狠的出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他未将张华打死,后来听闻张华虽捡了一条命,却从此不能起身,身躯半残。那时谢济怀心底非但没有愧疚,反倒隐隐有些快意。 如此一来,旁人方才不敢轻视于他! 又因张华是个婢仆,故而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温蓉这个大夫人曾经将此事写信递书给夫婿,可大爷也只觉得不过一桩区区小事,令大夫人以家宅和睦为要紧。 第130章 一个仆人死了没要紧,而阿韶也不过是个婢子。 谢冰柔虽为笼络人心,替那婢子脱了籍,可这婢子仍不过做一些端茶送水,验尸跑腿的事情。 那五姑母吹上几句,阿韶竟也是自以为是,尾巴翘上天,当真以为自己能有什么了不起。 甚至那日自己对沈婉兰无礼,这婢子还强出头,替沈婉兰寻自己不是,还莫名其妙向自己讨什么耳坠子。 非礼一个寄养在谢氏的孤女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更轮不到阿韶来质问。 更何况那日谢济怀还服了五石散,他脑子一热,心中满是恼恨。 他觉得阿韶无礼,拒绝自己在前,挑衅自己在后。他许一个婢子小妇之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可阿韶竟没有感激涕零,还百般嫌隙。 他疑是因为谢冰柔平日里说了什么,说自己阿父恬不知耻认谢云昭当爹,方才承了爵位。这五姑母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沾了她家风光,连带身边婢子也看不起自己。 而谢济怀自然最恨别人看不起自己! 那些恼意凝聚于谢济怀的心头,而他飞快向阿韶伸出手,掐住了阿韶的脖子。 他最恨旁人看不起他,而他只不过是想让阿韶住口—— 就像如今,谢冰柔也是呱噪之极,咄咄逼人,尽说些自己不乐意听的话。 谢冰柔咄咄逼人,可她终究不过是个纤弱女娘,她凭什么对自己如此不敬?竟要在御前令自己万劫不复? 谢冰柔面颊瞬间浮起了红晕,可她却似好整以暇,她竟拔下头上发钗,顺势朝着谢济怀狠狠一刺。 谢济怀尖叫了一声,恍惚间好似回转当日,阿韶就是如此行径。 女娘遇袭之际拔下发钗刺向敌人,则正是谢冰柔与阿韶都习过的防身之术。 那时谢济怀更为忿怒,加重手中力量,生生将阿韶掐晕,使她无可反抗。 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一双手已经巧妙扣住谢济怀后颈,生生将他扯开扣下。 章爵娴熟的将谢济怀压制于地,使其不好继续逞凶。 谢冰柔手中犹自握着那枚沾血发钗,她面颊微红,却并未因此生出惊惶。这么一番折腾,谢冰柔拔钗伤敌,使她发髻也是微乱,却无损她安然沉定。 她举起那枚沾血发钗,眼中却似有烈火涌动。 此刻她平素温婉面颊流淌几分艳意,竟似让谢冰柔生出了几分夺目光彩。 “当日阿韶遇袭,就是如此防身。之后谢济怀恐被人发现他被阿韶发钗刺伤,所以匆匆拿走那枚发钗。谢济怀那日被刺位置,大约就与今日我所刺部位差不多。” 阿韶跟谢冰柔都惯用右手,那么那一刺多半就刺在谢济怀的左肩之上。 章爵这么一伸手,刺啦一声撕开谢济怀衣衫,露出谢济怀左肩伤痕。除了谢冰柔所刺新伤,还有一处是疤痕结痂的旧创。 他与谢冰柔一个说一个做,倒是搭配得完美无间。 谢冰柔蓦然深深呼吸一口气,眼角顿时泛起了一缕酸意,嗓音却扬起了几分:“谢济怀,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太快,简直令人应接不暇,喘不过气来。 谢济怀已全身发软,全无方才凶相。他身躯抖个不住,面颊已经渐渐浮起了灰白绝望之色。谢冰柔已经替阿韶赎身脱籍,所以谢济怀杀的是个良民而不是奴仆。更何况谢冰柔这个五姑母跟自己结怨已深,眼见着自己在御前失仪,必定会落井下石。 他前程已经完了,更将获罪下狱,于是什么都没有。 谢济怀的一腔抱负如今尽数化为烟云水汽,什么都皆不可得。 “那日我没想杀她的,可是这婢子对我无礼,后来还因沈婉兰对我冷嘲热讽。是她不识抬举,分明是自寻死路!” 谢济怀言语里已没有了凶意,反倒有了几分竭力辩白的哀求之色。 他是无辜的,是那些刁奴下贱,总是辱他自尊,故而他才奋起反抗。谁都会觉得自己恩赏阿韶做小妇是莫大恩赐,可那贱婢却随意拒之。 更何况阿韶还主动来自己跟前挑衅。 谢济怀嗓音低下来,喃喃说道:“我并不是故意的。” 他竟无力对着谢冰柔大声呵骂,此刻只一阵子心虚畏惧,面颊更是苍白之极。 此刻他耳边却听着谢冰柔轻柔说道:“济怀,所以你杀了阿韶后,就想嫁祸给薛家公子,为你所做这件事情寻个替罪羔羊,是不是?” 谢济怀已经跌至山谷,却蓦然身躯一颤。 他早疑谢冰柔是故意让玉芙传话,诱自己上钩,使得自己得罪梧侯,为薛氏所厌。 而如今看来,谢冰柔除了要使自己身败名裂,还要使自己性命不保。 那日玉芙偷听,又因爱慕谢济怀,故而将所偷听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了谢济怀。 谢济怀听了玉芙告密,自然是怦然心动。 虽然自己杀了阿韶,但真正凶手却是另有其人。谢冰柔推断是薛留良,谢济怀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谢冰柔是个女娘,胆子又小,为人又不够果决,还准备将这些告知小卫侯,让卫玄裁断。 第131章 女人果然都是畏首畏尾的性子,这泼天的富贵自己不享,偏要去便宜别的男人。 谢济怀心生轻蔑,又被这功劳迷得眼花缭乱。他知晓这桩连环杀人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一旦被自己破获,自己便享尽无上荣光,后半辈子前程也是妥妥的。 那时谢济怀还有几分谨慎,特意去打探了那死士身份,证明对方果真是梧侯身边亲卫之后,谢济怀便决意抓住这个机会。 他觉得自己去梧侯府搜一搜,必定能搜出证据。可为了保险起见,他鬼使神差,心里又浮起了一个念头。 阿韶那枚沾血发钗已连同兵刃埋在了花园地下,谢济怀又将证物给刨除来。 那么如此一来,自己大义凛然搜查梧侯府时便算没有收获,也能以阿韶沾血发钗给个交待。 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好,将阿韶那枚发钗栽赃给薛留良后,又搜出了真正的物证。 那一刻,他甚至不由得觉得自己运势在身,做什么事情都十分顺利。 可这不过是谢冰柔的一个局。 谢冰柔必定早就知晓薛留良不是杀人凶手,她除了诱使自己跟梧侯府结仇,还想着自己拿出阿韶丢死的那枚发钗。 她刻意说自己手里没有证据,不能轻举妄动。而自己为了立功,自然会翻出埋在土里阿韶的沾血发钗,意图栽赃薛留良。 她说时日不多,小卫侯必有决断,于是时间便显得很仓促。 于是自己立功心切,也顾不得多想多思。 谢冰柔一张面孔温婉和顺,带着淡淡伤感。可她分明要将自己置诸死地,让自己万劫不复,好为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婢子复仇。 谢济怀想到了谢冰柔深层心机,心里除了恼恨,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五姑母,对方年轻和顺,纤弱可人,跟自己也客客气气。彼时谢济怀也觉得她好拿捏,觉得自己稍稍对她礼貌客气一些,对方必定是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可是错了,全错了!一开始自己便看出了谢冰柔,她竟是如此的锋锐有毒,可怕之极。 他看着谢冰柔望向了自己,那一双眼睛黑漆漆,宛如黑水银般好看。 这殿中的烛火燃起宛如白昼,谢济怀却蓦然打了个寒颤。 他颤声说道:“五姑母,我不是故意的。” 很难想象他片刻之前还想对谢冰柔动粗,甚至想要杀了他。 谢济怀本来就是这样的一副性子,欺善而畏恶。 谢冰柔静静望着他,竟也觉得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可谢济怀这样一副丑态也已经令人厌烦了,胤帝面露不耐,伸手轻轻一挥,便让人将谢济怀这样子给拖下去。 谢济怀浑身发力,被拖拽下去时,谢冰柔甚至嗅到了一股子淡淡的尿骚味。 有那么一瞬间,谢冰柔只觉得极之恶心。 她想,阿韶居然是折在这种人手里。 谢冰柔微微闭眼,内心之中油然而生一缕怒火。 她想起自己从川中回到京城,彼时受颠簸之苦,禁不住呕吐不止。那时也是阿韶照拂,使得自己挨过这样苦楚。那时自己是那样虚弱,是阿韶陪着自己挨过去。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也是阿韶替自己拂去额头汗水,再温声安抚。 那也是没多久前的事,可那个清秀伶俐的小女郎已经不在了。 谢冰柔掌心生出了潮热的汗水,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然后她飞快用手指拂去了眼下泪水,如此咬紧了牙关。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知晓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因为她还要指证凶徒,绝不能在此失态。 谢冰柔又用手指擦了两下脸颊。 她转过身,重新跪伏于地:“杀臣女婢子之人是谢济怀,可是杀死其他女娘的却是元璧。臣女之指责,绝无丝毫私心。” 阿韶不会想要看到自己继续失意、软弱下去,阿韶一直想看着自己好起来。 阿韶想要自己再无畏惧,盼着自己灼灼生辉。 对死者的念想,就是好好活下去。 就如此刻她逐火之心,只盼能寻出真凶,这些心思都是很纯粹的。 验尸翻骨,断狱判案,也不过是为了寻出一个真相。 卫玄目光所及,谢冰柔的背影纤秀婀娜,却自带一股子坚韧味道。本来谢冰柔是一派温秀如水的模样,此刻竟有几分烈火妖娆。 就连昭华公主也微微一怔。昭华公主本来是十分相信元璧的,可触及谢冰柔面上神色,心里竟微微一颤,仿佛也并不那么确定了。 这时昭华公主也瞧见了元璧。 元璧奉诏前来,容色温沉,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若是往日里,昭华公主会觉得这道身影令人十分之安心。可此时此刻,昭华公主内心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谢冰柔眼角余光也窥见了元璧,却并未有什么顾忌:“臣女初见元璧,乃是在梧侯府之府门之外。那时谢济怀与章爵有些争执,是元璧出语解围。臣女那时刚回京城,章爵与谢济怀争执时候也未曾涉及臣女,可是元璧却立刻知晓我便是谢五娘子。” 第132章 “他怎么知晓我便是谢冰柔?” 元璧蓦然面色一怔。 那时他杀了邓妙卿,便掩身藏于草丛之中,不动声色打量过往行人。他只盼邓妙卿的尸体被发现,然后使得自己窥见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事情发展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车队里出来一个女娘,那女娘非但没有被吓坏,反而镇定自若,甚至组织侍卫搜索现场。于是他的目光不可遏制的望向了谢冰柔,将那女娘样貌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他自然认识裴妍君,却拿不定谢冰柔究竟是谁。对方究竟是裴家的亲眷,还是谢家的姑娘? 后来邓妙卿的死传得沸沸扬扬,于是他方才知晓那个不怕事的小女娘正是谢家五娘子。 于是在梧侯府初遇,其实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他轻轻一句谢五娘子,却未曾想到那时谢冰柔刚刚回京城,自己本不应该认识她的。 他也没想到谢冰柔那时候就留意到自己了。可那时谢冰柔面上怎能看不出丝毫端倪? 自己没从谢冰柔面上读出丝毫异样。那时自己陪着谢冰柔验尸,解衣替谢冰柔御寒,不动声色打量谢冰柔。他一双眼珠子在谢冰柔身上逡巡,元斐都以为自己对谢冰柔生出情意了。 自己心怀杀意,想杀她解病,难道谢冰柔一点都看不出?不,那女娘却什么端倪都没有露出来。 谢冰柔说道:“那时昭华公主也是在的,未知公主可有印象?” 昭华公主唇瓣动动,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小半月的事,昭华公主原本不应该有印象。可昭华公主原本也不认识谢冰柔,于是在元璧唤对方谢五娘子时,她便有了个原来这位就是谢五娘子的心理过程。 昭华公主竟是记得的。 昭华公主心里蓦然动动跳了跳。 元璧容貌还是那般温文尔雅,却仿佛有一股子血腥味这样子沁透出来。 谢冰柔轻柔说道:“后来梧侯府的案子了结,也是元璧公子亲自送我回谢府。而就在回家途中,也是元璧留意到暗巷中血淋淋的尸首。他刻意让我瞧见林雪瑛,不过是为了让我见他血淋淋的作品。” 谢冰柔嗓音放得缓些,于是她嗓音里添了些幽幽的凉意。 她缓缓叙述京城之中这些血腥之事,居然又提及了昭华公主:“正是因为昭华公主那一番话,元璧方才暂且按捺对我之杀意。” 昭华公主微微一怔,她本不明白谢冰柔言中之意,不过略想想,却也回过神来。 那时她说谢冰柔并没有才能,而是依仗阿韶这个婢子验尸断狱。她觉得谢冰柔沽名钓誉,不过是靠个厉害些婢子扬名,她说真正善于断狱之人是阿韶。 后来谢冰柔跟谢济怀撕破脸,谢济怀将昭华公主这番点评传得沸沸扬扬,闹得到处都是。 谢家上下皆有耳闻,谢济怀是想拂谢冰柔颜面,令谢冰柔难以立足。 而昭华公主这样侃侃而谈时,听到的人还有元璧。 昭华公主当然记得,那时候元璧有些不开心。 可元璧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开心呢? 谢冰柔轻轻的侧过头:“元公子,你那日大约是有些失望吧?你本以为我聪慧伶俐,杀我是件十分愉悦之事。可是没想到我却庸庸碌碌,厉害的可能是我身边的一个婢子。后来你让我看见了林雪瑛,而我又显得胆小怯弱,你自然觉得我不过如此。” 元璧没有说话。 那时他主动提出送谢冰柔,也是心里有些不甘心,又觉得昭华公主之评断也未必正确。他决意再试试谢冰柔,又或者怀着某种恶意,刻意展露自己血淋淋作品。 可结果却是让他大失所望。 谢冰柔一见林雪瑛的尸首就魂不守舍,全无半点特别胆色,令元璧倒尽胃口。就连谢济怀也笃定善于断案验尸的是阿韶,而不是谢冰柔这位谢五娘子。 可谁又知晓元璧那时候的失落呢? 那日在官道初遇,他便对谢冰柔心驰神摇,十分着迷。那时他还不知晓谢冰柔的名字,却已经做了谢冰柔的画,然后珍藏在密室之中。 那密室除了自己,从不允外人出入。那里就是元璧真实的内心,谢冰柔就藏在了元璧心里。他心病发作,脚疼欲裂时,就这么一见谢冰柔,竟慢慢缓解,然后通身舒畅。 甚至他杀人之中去坊间寻欢,也忍不住想起那个女娘的婀娜倩影。 他本以为杀死谢冰柔是一件极完美的作品,可是及见到谢冰柔真人,却是让他大失所望。 谢冰柔那惊惶怯弱的样子实是平庸不堪,令他倒尽胃口。若不是元璧素有涵养,又善于伪装,他都忍不住流于形色。 但他内心仍然是怨气冲天,回到密室之后,他竟将谢冰柔画像乱七糟八涂毁了去。 可如今想来,必然是谢冰柔察觉出端倪,刻意在自己面前藏拙罢了。若不是阿韶死于非命,这谢五娘子一定会继续装下去。 元璧本想杀了阿韶的,既然善于断狱验尸的人是阿韶,那便该轮到阿韶去死。 他听着谢冰柔说道:“于是你和谢济怀的注意力都转移到阿韶身上,你本想杀了阿韶,可是却未曾想到谢济怀抢先一步。谢济怀不但杀了阿韶,还将阿韶栽赃在你身上,所以你那时怒不可遏,你面上恼恨也并不是假的。” 第133章 元璧却想到那天谢冰柔软语哀求,肯求自己送她回去。 那一路上倒是温情脉脉,自己给谢冰柔讲了故事,言语里似有安抚的味道。 那时他想,明明谢五娘子不过是个怯弱废物,为何自己还是会忍不住留意于她?甚至她还能做自己的药,一见就能使得自己忘了腿疼! 谢冰柔早疑自己就是替京中女郎开膛的凶徒,阿韶又像是自己杀的,那时候她怀疑是自己是杀害了阿韶凶手,居然还刻意点自己这个凶手护送她。 那时谢冰柔甚至没有哭! 她好大的胆子,甚至提出要握一握自己的手。 两人手掌相握时,仿佛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而谢冰柔当然想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而这样摇手安抚的暧昧里,却不过是两人各怀心思的试探。 从第一次见面时起,谢冰柔就一直怀疑于自己。 她证实了阿韶是谢济怀所杀,却认定另一个凶手就是自己,她跟自己温情款款虚以委蛇,甚至自己向她求亲,她也一脸娇羞。 后来自己就送了一枚白玉扳指给她,那是谢冰柔作为猎物的标记,而谢冰柔把自己当作被钓上来的鱼。 如今元璧却看到地上的两枚玉扳指,另一枚是属于莺娘之物。 元璧冷冷想,她喜欢过我吗? 而如今谢冰柔收敛了愤色,双瞳静得像沉水。 她薄情得看不出对元璧有半点情意,事实上她心里确实也没有。她知晓元璧实则也没有,元璧内心那样荒芜的一个人,荒芜得只剩下杀戮,又怎么会有什么情意? 一个内心空洞的人,那实则已是一个变态,不必对此有丝毫的寄望以及幻想。元璧就是这样一个变态,而谢冰柔也不是个故事里送温暖令人感动的小太阳。 她只是个薄情的猎手。 地上那枚玉扳指曾经戴在谢冰柔手指上,还沾染了些并不多的温度。那时元璧将之戴上,他认真凝视自己,眼中仿佛有无尽情意。 那时元璧手握得很紧,握得谢冰柔手掌都微微发疼,仿佛要将谢冰柔死死的攥在手里,而谢冰柔却柔柔对他笑了笑。 在这之前,元璧还跟她说了童年的伤疤,成年的抑郁,以及身体的缺陷。可怜得好似能激起女性全部的母性,令人忍不住想要安抚他,更会生出一种他离不开自己错觉。 可那不过是演的。 元璧这样的杀人犯,是最出色的戏精,什么样动人感情都能说得出来。 一个戏精是最能知晓另一个戏精能做到哪一步。 谢冰柔跪坐挺直,慢慢的将双手交叠于身前,她嗓音渐渐大起来,又快又利:“你原本想要杀了阿韶,可惜却被谢济怀捷足先登,甚至被他栽赃嫁祸,你实是太过于不顺了。那日梧侯府寿宴,崔芷与婉兰闹别扭,惹得你挨了一鞭子。” “你素来善于伪装,人前自认是个温润君子,故而也不能对崔芷无礼。崔芷动武,可她终究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娘,谁也不会觉得你该跟她计较。你心有不甘,于是杀了崔芷。可是崔芷是将门虎女,会些武技,于是你有受伤。崔芷临死之前咬了你一口,而这伤疤就在你的右边肩上!” “元璧,你可敢解开衣衫,让众人看看你右肩处是否有女子齿印!” 殿内顿时一静,一时无人言语,所有的人目光皆落在了元璧身上。 元璧仍然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发疼。 谢冰柔调子也缓下来:“崔芷入土前,我曾为崔三娘子验过尸,因此拓下她之齿模。” 这么说着时,谢冰柔纤弱的手指取出了箱中齿模。 她抬头望向元璧,漆黑的双眸之中似凝聚了漫天星火。 这样一对男女,谁也想不到片刻前两人还是别人口中情意绵绵的情侣。 元璧对她情意绵绵,是因为骨子里磅礴的杀意。 谢冰柔对他含羞带怯,是想要寻出元璧犯罪的证据。 这一切都是戏,如今这一场好戏却到了收声之时。大家图穷见匕,于是便禁不住露出那锋锐的獠牙。 那些心思流转间,谢冰柔的一双眸子却是灼灼而生辉。 而元璧看她眼神亦不似之前温柔了,反倒有一缕凝霜的冷漠。 元璧冷冷说道:“凭你只言片语,便要使我在人前解衣露身?” 元璧这样说,谢冰柔回得也快:“那不如寻一处僻室,替元公子检查一番,如今也能还元公子清名,免得被人三言两语污蔑。” 说到此处,谢冰柔更恭顺向前拜去,以手叠地,以额触之。 她更清声说道:“倘若凶手并不是元家大郎,冰柔甘愿受罚。无论何等责罚,臣女也是心甘情愿。” 谢冰柔言语朗朗,咄咄逼人,竟不容元璧推拒。 这时候昭华公主袖中之手却禁不住轻轻颤抖,她在一旁听着,心内亦愈发焦躁,更生出缕缕难受。 是了,这桩桩件件,仿佛都应在了元璧身上,这谢五娘子对元璧的指责仿佛也颇有几分情理,也并不是无端污蔑。 可外兄怎会是那般可怖凶狠的凶手?他一向温柔,待人也和气。自己性子里有些任性之处,元璧也从来不与她计较,反倒极是温和宽容。 第134章 元璧也绝不似卫玄那般咄咄逼人,更从未汲汲于名利。自己在这位外兄身上看到了恬淡不争,安然自乐的风采。 这些年来太子哥哥跟卫玄日益亲近,有时她觉得元璧方才是自己的亲兄长! 那些念头在昭华公主心尖儿打转,她终于按捺不住,霍然站起来:“谢五娘子,你今日之指责无凭无据,实是不知晓是什么居心。外兄素来温雅克己,不慕名利,又怎么会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你出语污蔑,确实应该好生惩治,免得寒了旁人之心。” 对着谢冰柔一顿输出后,昭华公主便望向了元璧,她眼里便充满了温柔、怜惜、体恤,元璧赫然是个被人践踏的苦情花。 昭华公主柔声说道:“外兄无妨当众解衣,证明自己清白,他们无非笃定你生性拘谨,故而借此造谣。” 谢冰柔先是错愕,听到后来又对昭华公主生出了一缕赞叹。 于是她大声赞美昭华公主:“公主英明,公主说得极是!” 若非在皇宫之中极为受宠,怕也养不出昭华公主这样好似有几分聪明又透出几分清澈愚蠢的受宠公主。 昭华公主这几句话实是将元璧放在架子上烤。 若然元璧当真清白,他亦似应当解开衣衫,当中打脸,再为自己的受辱讨回公道。 可元璧却一眼不发,又蓦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深深呼吸一口气。 他怕自己睁开眼,就流露出对昭华公主的恼恨! 昭华公主一向都是这么的天真无邪,又自以为是,很惹人讨厌。可是姑母却很喜欢这个女儿,也许元后喜爱这个女儿身上清澈的愚蠢,毕竟皇宫之中勾心斗角实在太多,这一眼能望到底的蠢孩子自然有几分可爱之处。 但元璧却一直很讨厌她。 一个成年男人总是很讨厌陪着一个小女孩儿过家家,但他却一贯对昭华公主很是温柔。因为既是元后喜欢,他不免要投其所好。 那年姑母令吴川替自己抹平杀害方惇那件事,可元后心里也有了个心结,毕竟谁也不想真养出个蛇蝎。 元璧要重新获得皇后娘娘的助力,自然要竭力讨好她最心爱的女儿。 第043章 043 说是讨好昭华公主, 元璧却也不必将谄媚做得太着于痕迹。 昭华只是个小女孩儿,拿捏也并不是很难。 后来元后果真是对元璧加以原谅,皇后口风松动,又有意谋元璧在近前做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元字, 元后有意拢权, 自然要依仗母族。 利之所向, 元璧也不免对这个小公主生出些柔情。 可现在自己如斯处境,他听着昭华公主聒噪的嗓音, 也不由得觉得浑身不舒畅。 这时元后却呵斥自己女儿:“昭华,这是什么场合, 你又是什么身份, 轮得你说出这般不知分寸的话?此事由你父皇处置, 又有几位大人在场,哪容你置喙?” 昭华公主素来受宠,哪里被人如此疾言厉色呵斥过?她微微一愕, 眼眶也不觉生出泪水,面颊更不由得升起了委屈之意。 元后接着对胤帝柔声说道:“陛下,璧儿几年前去边关轮戍,落下宿疾。他有病,明明腿伤已痊愈, 却仍因心里作祟, 使腿犹自疼痛不已。” “这些年因他有这个病,故而也给了闲职, 养在宫中。唉, 也是可怜他了。臣妾向你讨个情, 让他离了宫,寻个僻静处修养。我瞧福云观就不错, 那里山灵水秀,又是一派祥和之气。我看必能平复心魔,得窥大道,心享安宁。” “我求陛下让璧儿在福云观寻一处僻静院子,日常抄经祈福,又着人看守侍候,使他过些静心日子。璧儿不慕名利,想来也喜这份清静,大约也是常住,以后也不必回来了。” 昭华公主最开始不明白,可渐渐听着心惊,内心更不由得滋生一缕寒意。 母后言语柔柔,却是恳求父皇将外兄软禁,使得他一辈子不要回京城。 元后竟不肯将外兄的肩膀验一验,这又是因为什么? 她一颗心咚咚的跳,面颊浮起了一层汗水,蓦然下意识的咬紧了唇瓣。 难道母后觉得,如果验一验,就会有什么极不堪的结果? 她又望向了元璧,元璧容色幽幽,竟似看不出喜怒,有些阴沉之意,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润剔透。 若外兄是冤枉的,必定是又气又急,极愤懑不甘,为什么又是这般神色? 如若没做过,外兄难道不会觉得委屈吗? 除非,除非他当真便是杀人凶手。 昭华公主蓦然脑子轰然一炸,只觉得三观什么的仿佛碎掉了。 她面颊红得鲜润欲滴,袖里的手也轻轻发抖。 昭华公主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叫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事情怎会如此?这其中必然是哪儿错了,因此生出误会。 元璧他,一向都是温雅无害的呀! 昭华公主怔怔瞧着,她忽而想到自己方才那一番言语,隐隐觉得自己也许做了一件蠢事情。 她瞧着父皇对薛重光说道:“梧侯,你以为如何?” 连父皇也这么说,这一时间案子似乎也变得不重要。她想,父皇为什么要去问梧侯? 第135章 但其实自己也是能想明白为什么的。 因为元璧就是杀人凶手,而这个杀人凶手为了脱罪,竟借着出入之便陷害了薛留良。 在这件事情上,薛家是受了些委屈的。 如今真相在即,母后顾忌元家名声,想把元璧软禁了事。父皇念及夫妻情分,也准备点这个头。但梧侯在场,于是这件事便显得有些尴尬。 元家顾忌名声,不愿意让别人议论元氏出了个连环杀手。可难道薛家名声就不是名声?之前元璧还准备将这口锅扣在薛留良头上。 想来梧侯在一边听着,怕是有些意难平。 于是父皇言语之间,便有些顾忌薛重光的感受,还问一问。 昭华公主蓦然一阵子的虚软无力。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轻轻说道:外兄当真是杀人凶手! 可就像十二岁那年,自己亲眼见到吴王世子之死一样,有些事情本该掩在沉水之中。哪怕是烂了,也不是外人可窥探的。 昭华公主心里砰砰的跳, 此刻薛重光心里也生出的不甘之意,胤帝是顾忌他感受,还对着他问一问,可恐怕也顾忌得不多,因为薛重光总不能人前说不愿。陛下瞧着已想全元后颜面,替元氏遮掩此桩丑事,心里已有了决断。 君臣本就有别,陛下这样问一问,已给足他这个臣下颜面。 薛重光心下虽有不快,但亦很快秉息凝神,沉下心神。 天子跟前,梧侯府所受的那些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他正待回答,却听着谢冰柔情切说道:“皇后容禀,元公子既是凶手,又如何能送去替大胤祈福?那岂不是玷污了大胤国运?” 此语一出,周围也不觉静了静。 就连元璧也禁不住生出了讶然。 姑母不喜自己凶狠,故而削了自己官职,断了自己前程,要将自己一辈子软禁在福云观。只怕还会差高手看守,使自己不能踏出一步。 如此责罚于元璧而言已经十分苛刻,可谢冰柔这个女娘居然还不依不饶? 他是元家嫡子,纵然杀了几个女娘,总不至于要他填命? 自来天子犯法何尝与庶民同罪,太子打杀了吴王世子,不也是安然无恙,得享富贵?他自然没有太子命格矜贵,但大约也不至于轻贱如斯。 想到了这儿,元璧面颊也浮起了一层铁青之色,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谢冰柔将他瞧得好生轻贱! 谢冰柔确实好似不懂看风色,旁人皆心照不宣,她偏生说出这样的话。 谢冰柔分明是故意装作不懂! 她飞快说道:“元公子生性狠辣,亦非第一次杀人,手段亦是极为残忍。若他不能明正典刑,以后恐怕会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谢冰柔这样抬起头,她眼眶微红,面颊上还有泪痕,可却是不依不饶。 元后心忖这五娘子虽是聪慧,莫不是个愣头青? 是了,十多岁年纪,自然满心皆是正义凛然,黑白分明。可那倒是令人为难了! 其实元璧纵然定罪,本也罪不至死。本朝减刑有“八议”之策,元璧位属勋贵,罪减一等,纵然不能无罪释放,但也绝不会是枭首死罪。 元后倒并非觉得自己行事不公,只是顾忌元氏名声,免得民意沸腾。 这谢五娘子虽有些断狱查案的小聪明,可大约不懂这顾全大局。 谢冰柔看上去倒确实像是愣头青:“更何况元璧心存忤逆,他所杀那些女娘皆是性子强硬,不想认输的倔强女娘。不止如此,每个女娘都被割去一缕头发!” “元公子心里有想杀之人,旁的女娘皆不过是代替品。” “臣女大胆猜测,元璧心中是有意弑母。因为臣女听闻,他的生母贺彩枝不知为何,死前曾被人剪了头发。” 说到了此处,谢冰柔目光竟飞快望向了卫玄。 有那么一瞬间,卫玄与她有心照不宣对视,就如同今日那萧家娘子特意跟谢冰柔说的那件前尘旧事。那显然是卫玄让谢冰柔知晓的,而这个故事也非常关键且有用。 谢冰柔这些话说得既匪夷所思,又令人在场之人难以置信。 这样的推断实在是过于力气,在场诸位大人亦是连连皱眉,总觉得很是牵强。 谁也没留意到元后面颊一瞬间褪去血色,变得十分难看。 纵然暴露元璧丑事,今日殿前元后也处理得游刃有余。可此时此刻,元后神色间却变得极是古怪。 皇后那保养得宜的面颊一直温柔且具有威仪,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眉宇间也似涌过了一缕黯然神伤,仿佛被什么所刺痛。 元后想,这个侄儿想杀之人怎么会是贺彩枝?他脑中所恨,心里想杀之人应当是自己这个皇后娘娘才是! 谢五娘子说璧儿想杀都是性子强势女娘,大约是真的吧? 至少元后认识邓妙卿与崔芷。邓妙卿性子拘谨,为人一板一眼,最是讲究规矩,好好一个年轻女娘,当真是是个小古板。 至于崔芷,那是张扬自我到不成样子,恨不得全世界都要顺自己心意。对了,那日梧侯府上,崔芷还抽了璧儿一鞭子。 第136章 大约便是那时候结下的仇。 可死去的贺彩枝却是性情极温柔的一个人,称得上是柔情似水,哪儿称得上强势? 遥想当初,自家兄长娶了这么个妻子,也是爱惜得不得了。自己抬举娘家,时常招元家女眷入宫,于是一来二去,陛下便将贺彩枝瞧得熟了。 日子一久,两人便总在一处有说有笑。 她非是不能容物,却怕陛下君夺臣妻,闹出什么丑事。如此兄长受辱,陛下也会怕元家记恨,乃至于跟自己生出嫌隙。 从小到底,元后面上虽然温柔,却是个争什么都不手软的人。 她也不会跟贺彩枝客气,用剪刀剪了贺彩枝头发。一则是警告,二则是让贺彩枝有段日子不能进宫。 她未将贺氏处死,已是念着贺氏已育有一子,故而轻轻放过。 元后也没想到贺氏会自缢。 但她也没多少愧疚以及惊惧,毕竟能登凤位,这一路披荆斩棘,手里人命也不会少。若这么个自己寻死觅活的人命都要良心不安,她早便折戟沉沙了。 至于陛下,自己为之多纳两个温柔如水的妃嫔,陛下也对贺彩枝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惦记。 可她没放在心上,想不到元璧还记得。 恍惚间她又回到十数年前,那日她教训完贺彩枝,转头便遇到睡眼惺忪的元璧。 那时元璧也在宫中,刚刚午睡起来,整个人还迷迷糊糊样子。他大约做了什么好梦,面上还有几分喜色。 元后仔细的端详他,觉得璧儿应当没看到方才那一幕。 因为一个孩子若见到自己母亲受辱,怎会面露喜色,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怎的,元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大约似她这般习惯权力斗争的女人,也不愿意让一个孩子见到大人的丑陋。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元璧面颊,心里蓦然浮起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不饶了贺彩枝吧? 元后原本欲将贺彩枝置诸死地的。 可贺彩枝是一个母亲,而且还有一个孩子。 那朵愚蠢的白莲花,饶了也是无妨。说到底,也是陛下整日里贪图温柔。 她对璧儿是有感情的。 没想到啊—— 她没想到元璧那么小,却那么会演,什么都看到了,还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元璧看到也罢了,居然将贺彩枝自缢算到自己这个姑母头上,甚至杀个女娘还要割了人家头发! 这算什么?元璧心里心心念念,就是想要报复回去? 念及于此,元后眼角划过一滴泪水,却由着她手指飞快抹去,快得好似天边的流星,一下子就不见了。 元后当然不愿意别人留意到自己的心思。 她对元璧是有感情的,纵然知晓这个侄儿空有皮囊,才能不足,却也一次又一次原谅元璧,甚至替元璧筹谋前程。 当初元璧为护名声,杀害方惇,她虽惊其心性意志不稳,却也怜他年纪轻轻就遇到这件天人交战,故而出手替他遮掩。 本来此事过后,自己已经知晓元璧不堪大用,然而却终究心软,又替元璧谋职。 卫玄心思太重,不足考虑,但其实章爵本是个极好的人选。 阿爵为人行事果决,又重情义,看似鲁莽实又知晓分寸,原本比元璧强上许多。 但元后之后还是择了元璧。 也许她本就会怜惜弱一点的孩子,女儿在她跟前比儿子受宠,倘若太子多依仗依顺她些,也许母子之间会更为和顺。 那么元璧也是同理,更是如此。 元璧外貌锦绣,内囊庸碌,便需她这位姑母替他多筹谋几分。可这个侄儿却盼着她去死—— 元后亦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这一刻面颊终于透出了点儿悲怆。 昭华公主这时正望向自己母亲,亦可巧将元后这般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她望向母后,是因她心生无措,惶恐不安,竟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一瞥,昭华公主却瞧见素来温润通透的母后面上流转几分伤感。 有那么一瞬间,昭华公主亦窥见元后眼底有泪光闪烁。 元后到底是伤了心了。 可接着元后便微微垂头,深深呼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元后面色却是冷下来。 就像谢冰柔所预料那样,作为这一届的宫斗冠军,元后冷静得很快,反应也很迅速,心里更很快盘算了得失取舍。 她为元璧铺过路,掩过丑,还想为元璧续条命,也付出了那么点儿亲人之间真心。 可璧儿不领情,念着贺彩枝的死,那也需怪不得她了。 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既然她能掌六宫粉黛,辅佐陛下处理政事,让自己儿子成为储君。那么她也能狠下心肠,对付一个对她心怀歹念的敌人。 哪怕这个敌人是她侄儿。 昭华公主当然也看到了元后面上神色变化,母后面孔上悲戚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平静淡漠。 她瞧着元后面上浮起了若有所思,仿佛不经意般转了转手指上玉石扳指。 然后昭华公主便身躯一颤。 第137章 元璧从前确实跟她关系很好,时常陪着这个小公主,还与昭华公主说说话。 昭华公主时常在他跟前埋怨卫玄,元璧通常是不会附和的,只会在一旁微微笑一笑。昭华公主埋怨元璧这个外兄受了委屈,元璧也只会说自己不委屈。 也许是瞧透了昭华公主真正心思,也许元璧觉得在昭华公主跟前抱怨毫无用处,故元璧从来不会人前说卫玄的不是。 但有一次,小公主抱怨母后慈和,任由卫玄招摇,彼时元璧好似笑了一下。 他也没说元后不慈和,只说了一件很微妙的小秘密,那就是每次元后想要时,都会转动一下手指上的玉扳指。 昭华公主那时听得微微有些古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她将这个当作外兄跟自己分享的一个小秘密。 昭华公主是娇贵公主而不是野心勃勃太子,而外兄也是性子恬淡,不慕名利。那么昭华公主下意识间,会觉得元璧跟自己是同样的人。 年轻女娘幻想未来的夫婿,总是不自觉拿身边认识男子做参考。她未必对元璧情根深种,不过温柔体贴的外兄也是某种参照物。 可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元璧发现的那个小秘密倒也许可能是真的。 一瞬间昭华公主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后背凉津津。 素来温厚母后生出了几分肃杀之意,她大约也猜到估摸是冲着外兄。 她飞快望向了元璧,发觉元璧也怔怔看着母后。 元璧当然也看到了皇后娘娘这个小动作,面色变得十分奇怪,面颊也渐渐染上了绝望的死灰色。 他唇瓣动动,似想要为自己辩白什么,却不知如何言语。 谢五娘子这一招实是太过于狠辣了! 这时却有侍卫匆匆赶来,殿前生出了喧哗。胤帝眉头一皱,不免生出不快。 那近卫面露惧色,却忍不住说到:“方才轮换之时,竟发现田女史尸首,她竟是被生生掐死——” 元璧袖里的手轻轻的颤抖,仿佛已然不能克制住自己。 是了,杀田淑真本便是桩意外,更何况是在皇宫之中毫无预谋的杀死田淑真。他甚至不知晓如何处置田淑真的尸体,而那时陛下传旨已至,唤他前去长信宫。 他只有将尸体撇在房中,听天由命。 可现在,运气并没有眷顾于他,田淑真的尸首居然是被翻了出来。 他听着旁人说道:“送她来此处的田睿大惊失色,失口招认,说是他领着田女史来此处,且本是为了见元丞长。” 那近卫知晓元璧身份,本来皇后跟前,这些言语也是难以启齿,却也不得不加以回禀。 元后却乍然起身,凛声:“元璧,你还有可说?” “我看你是心魔难除,杀念已深,无可救药。” “纵然你出身尊贵,可一次又一次不知悔改,若不重重论处,陛下又如何治理天下,以安天下民心?” 然后元后侧身对胤帝行伏跪之礼:“臣妾操持皇宫内务,却不知约束元家子孙,竟让元璧如此疯魔,而我竟浑然不知。臣妾惭愧,甘愿罚俸一载,并请陛下将元璧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切切不可因元璧是元氏子孙而过分宽容,以至于令百姓官员心中不服。” 一旦她下定决心,那么元璧之死便是一个定局。 元璧这个侄儿生死本便是在元后一念之间,那么现如今元璧已然是枚弃子。 谢冰柔那么几句巧妙的话将元璧置诸死地,不过谢冰柔也没有什么得意之情。 猜透人心的是卫玄,是萧芳枝特意点明这桩陈年旧事,萧芳枝背后有卫玄指点。 自己也许很会查案,却不懂如何真正将元璧送入死地。 谢冰柔想,但元璧一定要死。 把元璧送入观中幽禁,说是一辈子不能出来,可这些事情都是会有变数的。只要元璧没有死,一切都会有机会。只要皇后娘娘愿意原谅,元璧有很多办法可以回来。 不过人就是如此双标,娘娘察觉自己可能是猎物时,大约便不乐意元璧还活着了,也是把元璧送得飞快。 元璧也应该去死了,他那样的人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多活一日便是个祸害。就好似他杀了田淑真,田淑真不算很讨人喜欢,可说到该死也轮不上。 只是卫侯深谙人心,倒是果真令人心生惊悸。 谢冰柔在心生惊悸时,一道视线却落在了谢冰柔身上,带着几分恶狠狠味道。 元后口吐无情之语时,元璧便蓦然望向了谢冰柔。 他之一切不幸,自似应该算到谢冰柔的头上。 谢冰柔却不由得轻轻一挑眉头。 她蓦然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元公子,你好狠的心。田女史一心向着你,这般爱慕你,可是你却杀了她。” 然后谢冰柔也不免感慨:“幸好冰柔有几分幸运,逃过一劫。” 她明知元璧已至不可控的崩溃边沿,却犹自忍不住,这么再推一把。 元璧既已栽赃薛留良,本不该再在宫中杀害田淑真,而她也知晓元璧早便觊觎自己,盼着取自己性命,甚至为了那点醋包盘饺子,意图娶自己为妻。 第138章 而现在元后弃他,元璧又已是弃子。 既然什么也没有了,那么也许元璧会想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呢? 谢冰柔想,譬如杀了自己。 她这样想时,便见烛火轻颤,元璧腰间刃光一吐,佩刀出鞘,竟向自己刺来。 一旁章爵倒是应景嚷了一声护驾,把元璧此等举动定性为御前行刺,便提刀迎上,替谢冰柔生生挡下。 他虽见义勇为,可心里却忍不住如常埋怨谢冰柔,怪谢冰柔生生作死。 章爵当然亦是瞧出谢冰柔是刻意刺激元璧的。 那女娘模样柔柔弱弱,心思却是深,又十分会算计人,自己是个傻子,才总被这种女孩子使唤。 元璧苍白面颊却浮起了病态潮红,眼底邪气森森,与平日里温文尔雅大不相同。 他这么一副模样,联想到他所做的那些凶狠事,旁人便觉这位元家大公子通身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气! 元璧也再无遮掩,生生撕去自己往日里面具。 他一向是这样的刃,只是扮得太久,也压抑得太久。 现在他如困兽之斗,与人性命相搏,他脑子里也飞快划过那些过去的快活事,那些属于他的独一无二杀戮。 他第一个杀的是莺娘,那本是一个意外,可元璧却从中得到了某些趣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胤都虽然繁华,可又乏味,实是无趣得很。一旦有什么令人愉悦之物,自是令人贪恋不已。 在这样心态之下,元璧很快物色了第二个猎物。 第二个女娘是邓妙卿。 邓妙卿是家中长女,性子端方,又素重规矩,年纪轻轻的就在家中当家理事,连父亲续娶的填房都插不上手。 元璧还见着她训斥妹妹。 那时邓妙卿因为家中庶妹喜爱上一个贫家子,故而对其大势讨伐。 “你说你与那沈郎两情相悦,你说那沈郎并非贪图邓家权势,也不是搭桥铺路意图让邓家举荐。你说他与你情意真挚,并不含其他。你可当真相信,真觉得他无半点企图?” “好,便算你说的是真的。只当你们二人真是情比金坚,全无世俗之念。可沈家清贫,你若嫁给沈郎,又岂是一句有情便可饮水饱。你以为自己情比金坚,日子过得苦一些也不打紧。可是我怕你根本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苦日子。” “你以为的苦日子不过是房子小些,丫鬟少些,却不知真正饥寒交迫是什么滋味。我查过沈家,你嫁过去倒也不至于沦为乞丐,沈家也几亩薄田,砖瓦屋一套。可住近下雨会漏水的农屋,整日织布务农,供养自己丈夫游历谋功名,我怕你这养尊处优的身子也熬不住。” 那庶妹被邓妙卿说得满面通红,甚至跪下认错,痛哭流涕说自己绝不会再在意那个沈公子。 可邓妙卿却不依不饶,再训斥庶妹许久,只说她全无脑子,不懂得思考,言语将之贬低到尘埃里。 也许邓妙卿是恨铁不成钢,也许邓妙卿想施展她的高高在上。 毕竟这么个年轻女娘,就能约束家中之事,岂不是好不得意。 总之那个被她训斥的庶妹可没什么感激。 待邓妙卿走后,那怯弱恭顺的庶妹蓦然抬起头,向着邓妙卿离开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元璧在一旁瞧着,倒是觉得很有些意思。 那就邓妙卿吧! 如果说第一次杀人是意外,那么第二次就是一场狩猎。 邓妙卿穿着高齿木屐在前面跑,他便从后边追上去。 风呼呼拂过少女的发丝,如同交织成一道暗黑的噩梦。 少女惊惶不已,自然是想逃,然而她却是逃不掉的! 他杀了邓妙卿,有滋有味的将邓妙卿给剖开,然后将邓妙卿血淋淋的尸首高悬于树顶,使得那些个南来北往的行路客能够看见。 因为元璧素来是隐忍、低调的。他被卫玄踩到了足底,可人前甚至没有说卫玄一句不是。自己要低调行事,以此祈求姑母的原谅。而元后也要他塑造一个温良恭顺的模样,以此博得陛下的信任,能使其守天子近阙。幼稚的小公主口里虽然埋怨卫玄,可心里未必真的讨厌,那小妮子不会真的喜欢自己议论卫玄的。 所有人都要他谦和恭顺,他杀了人后偏要高调! 他张扬得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于是这些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邓妙卿死后,便轮到了林雪瑛。 其实元璧一开始并未留意到林雪瑛。他只不过见过林雪瑛几面,那时林雪瑛低调恭顺,元璧对之并没有太多印象。 林雪瑛是商户之女,家里开了绸缎庄,专营布匹与成衣。成衣是卖给寻常百姓,除此之外,林雪瑛还会出入高门大户,替那些贵族女眷量身裁衣。 那女娘性子伶俐,嘴也甜,元家也招她来给女眷们做过几回衣裳。 有一次她也替元璧用尺量过,一副羞涩不已模样,不过她倒也没什么轻狂之语。 她在元家的女眷跟前恭顺谨慎,元璧倒未想到她有另一副模样。 有一次元璧在街上,便看到林雪瑛冷着脸在马车上,马车前跪着两个大男人。 第139章 林雪瑛人伶俐,人又能写又会算,打得一手好算盘,又会看账本。 她查账看出铺上掌柜有贪墨之事,便将陈掌柜联同他那个侄儿一并革了去,弃之不永。 那陈掌柜也是铺子上老人了,坏了名声怕也没别处可去,故而厚着脸皮恳求林雪瑛收留。 林雪瑛虽是个女娘,心肠却是比男子都要硬,她冷着脸,一点也不为所动,也不肯心软。 她那副模样,和平日里去元家时候恭顺小心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元璧这样子瞧着,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发疼了,他手掌微微颤抖,将自己那腿给按住,然后唇角却浮起了一丝模糊的笑容。 那就是林雪瑛了吧!虽然不过是商户之女,可也能将自己治一治。 杀人的热血在元璧身躯之中沸腾,使得元璧心里很是亢奋。 约林雪瑛出来倒也不能,可能林雪瑛还做着些被勋贵公子看上飞上枝头的绮梦,可等待她的却是狠狠一刀。 鲜血染遍了元璧衣衫,颈部动脉割破后的喷溅血迹撒得到处都是,落在了元璧身上,斑斑点点宛如落雨的桃花。 元璧如此浴血而立,他觉得所有毛孔都很舒畅。 不同之处在于,他这一次还有一个观众。 他特意请了吴川来,再当着他面杀了林雪瑛。 吴川是姑母心腹,是元后埋在梧侯府中一枚棋子,也是一个极厉害的杀手。 曾经元璧在边郡犯下了一些错误,亲手杀死一个方惇这个家仆,还是吴川替他善了后。 元璧也窥见了姑母的本事,又觉得吴川有点儿本事,故而加以笼络。 吴川也不是不会做人,也没拒绝元璧的示好。 但元璧却当着他面,随意杀人,就好似当年一年,元璧又犯了错误。 这位元家公子犯了错误之后,面上却没有什么抱歉之色,只微笑说到:“如今这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子,就是我所为。姑母如今还不知晓这件事,你大可去告诉她。” 吴川这样的人却是冷汗津津,说不出话来。 别人都觉得死士是直性子,不会替自己考虑。可但凡是人,也总是希望自己会好一点的。 替元后做事那么久,吴川也知晓皇后娘娘的性子。 皇后看似温柔,可私底下杀伐果决,也绝不输给任何男子。 此事若告知元后,元后自绝不会容忍元璧胡闹,哪怕念着亲情,也会将元璧软禁。可元家的名声不能毁了去,如若让人知晓元璧是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么元氏一族怕是要声名尽毁,很难抬头。 为了元家名声,皇后必定不想太多的人知晓这件事。 这件事又与边关那件事不同,因为那件事里,死去的方惇终究不过是元氏自己人。元璧将之视为家仆,元后也未必将之看得很要紧。 可现在元璧磨刀累累,却是挥向京中的贵女。 那么自己作为死士,知道得也是太多了。他算什么东西,元后怎么会容自己? 吴川杀了许多人,可他自己未必想死。 他冷汗津津,面色变幻,一时不知晓说什么。 可他不知晓说什么,元璧却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靠近了吴川,拍拍他肩膀:“姑母所知晓此事,我没什么,只不过要被幽禁一辈子。可是你知晓太多,怕是难以相容。于是我便想,我们何不将这件事给掩藏下来。” 元璧压低嗓音,他声音里有着一缕预谋已久的算计:“只要我们联手合作,挑上一个替罪羔羊,那么这件事情便跟我,跟整个元氏没什么关系,那么姑母也不会为了这件事皱一下眉头,一切都是皆大欢喜。” 然后元璧说:“别说你没猜到我让你做什么。” 吴川其实已经替元璧送过两次东西了。 元璧虽可出入梧侯府看望元仪华,但到底多有不便。可吴川则不同,他本便是薛重光的近侍,又长得低调,送个什么东西也不会引来太大的怀疑。 而薛留良又有私底下沾染五石散的恶癖,薛留良神思恍惚时,发觉房中添了些血淋淋之物。那薛留良亦是疑神疑鬼,甚至对自己产生的怀疑。 吴川当然有所猜测,可他终究不好多问。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跟元璧心照不宣,可元璧偏偏要将这件事说破。元璧当着他面杀人,与他摊牌,让他去告发自己。 吴川不敢,那么他终于坠入了这场拿捏之中了。 元璧的意思也很明显,他想要薛留良做这个替罪羔羊。 这件事情闹得这么大,也许终究需要给出一个交代,元璧显然并不想自己付出代价。这足见元璧并不是什么疯子,而是一个极自私的人。 吴川已经替他做了一些事,可元璧却要让他做更多。 林雪瑛的尸首倒在一旁,还尚自有几分温热。 当着吴川的面,元璧生生将林雪瑛的肚腹给剖开,有滋有味的一刀刀刺在林雪瑛身躯之上。 吴川虽杀过很多人,可见着眼前一幕,却也是为之而心悸。 这么个人品俊雅的元家公子,只怕当真是什么妖物披了人皮,然后做出了这样子事来。 第140章 拿捏了吴川之后,吴川便能为元璧做什么事情了。 譬如死后移尸,将林雪瑛的尸首转移到暗巷之中,不但替元璧制造不在场证明,还能刻意让那位爱出风头的谢五娘子看到这具血淋淋的尸首。 譬如替元璧栽赃薛留良,暗暗将血衣以及其他证物放在薛留良的书房之中。 后来吴川虽死在了章爵剑下,却已经替元璧做了许多事情。 田淑真是意外,最后一个计划内的死者却是崔芷。 本来林雪瑛死后,就该让薛留良获罪,反正元璧一直也并不怎么喜欢他。这件事情越闹越大,元璧知晓应该结束此事。 可梧侯府寿宴,谢济怀故作聪明,杀死阿韶之后推到自己身上,将这件事情更闹得沸沸扬扬。 谢济怀实在是个蠢物,一个婢子杀了便杀了,有很多种处理办法,关心的人不会有几个。哪怕谢冰柔不愿意,也是没什么办法。谁家会为个丢失的奴婢闹出很大阵仗?就像第一个死者莺娘,根本无人问津。 他是不懂谢济怀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出这么个主意,那便让阿韶之死成为整个京城最为关注之事。 而元璧也十分生气,他隐隐觉得自己尊严受到了挑衅,内心充满了愤恨。如果阿韶的死是最后一桩案子,容人这般津津乐道的议论,那么自己血淋淋的作品就受到了玷污,一切便显得极可恨。 别人所议论之事,当然是自己做的事情。 更何况那日崔芷还不知好歹,硬生生抽了元璧一鞭子。 别人会宽宥这么个小女娘,仿佛娇气年轻的女娘会有什么特殊的优待,但元璧却不是。他不觉得自己应该让让这个女孩子,他的心胸向来有些狭隘。 第044章 044 崔芷如若不是崔巍的女儿, 她那么一副性子,恐怕早就该受到教训。 哪怕她在皇后跟前失仪,姑母也只罚她禁足,也不允她用鞭。 崔芷打的是沈婉兰, 不过崔家却恐怕她得罪了元家, 要崔芷向元斐认错。 崔芷自是不肯, 却哭到元璧跟前来。 她说是禁足,崔家对她也管得不是那么严。崔芷偷偷跑出来, 这小女娘想了想,居然跑来元璧跟前诉苦。 那可真是阴差阳错! 崔芷那日一闹, 她自己也知晓得罪元家, 心下自有几分忐忑。可如若要她向元斐低头认错, 那是万万不能。她还记元斐的气,心内正恼着,哪儿能在元斐跟前短了声气? 于是她居然寻上了元璧。 她对元璧素有几分敬畏, 觉得自己跟元璧认错也甘愿了些。更何况她觉元璧性子温沉,显得宽仁,必然能原谅自己。 再者那日崔芷打了元璧一鞭子,她心下也微微有些歉意。 那时元璧看着她,心里便生出了一声惊叹, 他觉得是天让自己杀人的。 也许这一切本就是天意, 否则为何崔芷会寻上自己呢? 也因如此,他看着崔芷眼神也是温柔起来, 变得很宽和。 一个人如若觉得自己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那么便会生出了一种宽容。那种温柔的眼神甚至使得崔芷生出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元璧好似已经原谅她了。 元璧却和声对她说到:“你随我来,我们寻个僻静处说话。” 崔芷自然没什么怀疑。 她眼里含着泪水, 有些不好意思:“元大郎,你已经不怪罪我了吗?” 元璧只冲着崔芷微微一笑,又点点头。 这将死之人,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然后这个崔家女娘也便再也没回去过。 当然崔芷性子实在也是太野了,元璧觉得崔巍实在不会管束女儿,所以方才使得崔芷这么任性,又是这样的恣意妄为。 这时候元璧又觉得自己肩膀在隐隐发疼了。 其实那齿伤早便养好了,抹了药,也结了疤,只有个干了的印子。 可谢冰柔却拓下齿模,说是自己杀的人。 许因如此,元璧觉得自己肩头又隐隐开始发疼,变得难受起来。 也许是他心里有疾,又开始作祟,也许是因为崔芷那时咬得实在是太狠了。 他杀崔芷时崔芷竭力反抗一番,更像条狗一样死死咬住了自己肩膀,而他手肘狠狠击去,扯开崔芷时打落她的牙齿。 可人的牙齿无疑便是最为坚硬的,他肩膀已被崔芷咬得鲜血淋漓。 此时此刻,元璧面上病态红晕更浓,眼里流淌一缕发亮的光辉,仿佛极是兴奋,整个人亦是闪闪发光。 但他的处境亦是极为不妙。 他欲击杀谢冰柔,却被章爵所阻止。几息之后,别人也反应过来。卫玄身后那个剑士扶丹也加入战圈,愈发压制元璧出于下风。 昭华公主看着眼前一幕,既觉不可思议,又隐隐觉得害怕。 她看着元璧这副情态,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令人为之而心悸。 然而这样恶毒的光辉之下,倒使元璧容貌有着一种异样的俊美,竟似比平日里要好看几分。 元璧容色本远逊色于卫玄,可此刻在这么一股恶毒疯魔的情绪支配下,反倒使得元璧容貌有一种诡谲之艳。 第141章 元璧本右手执剑,这时左手一动,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谢冰柔瞧在了眼里,忍不住轻轻的啊了一声。 谢冰柔这些日子验尸,翻看那些死去女娘的尸首,她许多次模拟那杀人凶刃的形状,于是那凶刃样子便在谢冰柔的脑海里描绘,显得无比的清晰。 谢冰柔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把分明就是杀人的凶刀! 元璧手掌轻轻一翻,这把短刃就像暗器一样向章爵投掷而去。 章爵侧头避过,那短刃划过章爵脸侧,便钉入柱中,犹自轻轻颤抖。 下一刻,却是血花飞舞,乃是元璧不避不让,使扶丹狠狠斩中一记。 他宁可受伤,却趁隙向谢冰柔掠来。 元璧自知无幸,然无论如何,他亦是要将谢冰柔带走。 谢冰柔瞧着元璧面颊沾染血污,又这么直勾勾望着自己。从第一次见面时,元璧都是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 不过下一刻,元璧视线亦是受阻。 章爵反应很快,他已掠至谢冰柔跟前,挡住元璧视线。 元璧面色一变。 然后元璧就听到了嗤的一声,似是兵刃穿过了血肉骨骼的声音。 他内腑之中传来了一缕锐痛,垂头便看到了一截明晃晃剑尖。 章爵挡在他身前,可有人却在他身后,将他一剑刺穿。 站在他身后之人正是卫玄。 卫玄那一剑刺得很快,可收回得却很慢。 鲜血一滴滴得渗透出来,滴落在地面之上,很快就浸染了一地殷红。 然后元璧双膝一软,啪得跪倒在地,以手支撑。 他好似不明白发生什么似的,伸手去捂自己伤口,却只能任由血水咕咕从指缝之中渗透出来。 地上的血也是越来越多。 瞧着眼前这一幕,昭华公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害怕似的,于是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昭华公主只觉得害怕,泪水一滴滴的夺眶而出,却不敢发出声音。 元后甚至颇为关切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心里却是生出了几分叹息。 在场这么多人里,也许胆子最小就是昭华了。 元璧甩甩头,他眼前已渐渐模糊。章爵犹自挡在他面前,可章爵身后的女娘却探出头,露出半张秀美可人的面颊。 元璧瞧着那半张面孔,又生出了几分心驰神摇,魂不守舍之感。 这样的感觉太强烈,元璧有时候也生出一种错觉,有些忍不住怀疑自己。 濒死之际,他也禁不住扪心自问,那就是自己对谢冰柔可有动过真心? 他有没有想真心娶谢冰柔为妻,然后之后收手,接着便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然后忘却那些血腥不堪过往,真正做个清贵端方的元公子? 他想着自己恳求谢冰柔答应嫁给自己,谢冰柔仿佛已然应承,自己紧紧握着谢冰柔的手。 那一刻两人双手紧握,是否有那么一刻会有不同的想法? 可人濒死之际,仿佛才能真正看透自己的心。 元璧虽有迷惑,这一刻将要死了,反倒是把自己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没有喜欢谢冰柔。 自始至终,他都想要谢冰柔去死。 谢冰柔只不过是他的猎物,令他垂涎三尺,又求而不得。 哪怕是用上娶妻的手段,他也要将谢冰柔给留下来。 元璧牵起嘴角,似笑了一下,然后他咳出了更多的血。 他忽而想着那日在梧侯府,是自己解围引谢冰柔去验尸。否则就凭自己那个废物弟弟,谢冰柔怕是连梧侯府的门都进不去。 那时候他太自负了,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谢冰柔,觉得这个五娘子不过是瞎胡闹。 也因如此,谢冰柔进而入了卫玄的眼,使这女娘成为卫玄的一把刀。 而今自己落得这么个结局,是因为自己不该太关注谢冰柔了。 他最后想到那日在官道旁,他藏身在长草里,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谢冰柔,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他想,谢冰柔虽不是他的爱情,却是他的劫数。 这便是元璧最后的心思了。他眼前已然发黑,思绪也这样飘走,鲜血从他哆嗦的手指间渗落,而他身子也是这般缓缓倒落。 殿中也是静了静,然后这笼罩于京城上空的血腥事好似终于划上了句号,有了一个停止。 谢冰柔离宫之时,元后还称赞了谢冰柔几句。无论如何,谢冰柔也是破了此案,立下大功。不过元后似有几分倦色,精力不济样子,谢冰柔十分乖巧,没有多打搅。 她不知晓元后是怎么想的,最后是元后心下决断,决意杀了元璧。可哪怕是元后自己下了决断,却不知皇后娘娘是否会迁怒自己。 不过事以至此,谢冰柔也只能听之任之。 她出宫回谢家,心里还盘算着这桩案子,还想着元后这位皇后娘娘。 元后之所以狠下心思,是觉得元璧对她心存杀意,要对她报母仇什么的。 谢冰柔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心想也未必是如此。 元璧跟她所说的话有的真,有的假。那些话也不是全是假话,有时候元璧也喜欢暗搓搓的提示。 第142章 不过纵是如此,还是需要仔细甄别。 就如同有一次,元璧说他总不能得偿所愿。 说小时候他很想吃甜糕,可有位长辈管束得很严,所以会把糕点拿开。 说他长大之后,已经不喜欢吃甜糕了,可那种求而不得感觉,还是留在心里面。 那时候谢冰柔也疑元璧不喜欢强势姑母,便问那个人是不是皇后娘娘? 元璧也没说不是。 谢冰柔本以为自己猜对了,可事情并不是这样子的。 她很快发觉自己猜错。 宫里不会记载元璧的同年,却会记载皇后与太子的起居注。 元后是陛下离不得的人,陛下身子孱弱,又染了眼疾,需要妻子为他阅读奏折,提供意见。 元后很早就参与到朝政中来,故而无暇分身照拂自己的孩子。 太子乃至于昭华公主的日子起居都是由乳母以及宫婢负责,元后不必在此劳神,她督促太子,不在于问候日常起居,而在于查看功课,监督太子日常所习所学。 皇后不会留意甜糕这样的小事。 一个忙得连亲生孩子日常饮食起居都不能关心的皇后,是无心去约束家中侄儿的。 元璧的生母贺彩枝才是在意这些的人。 元后觉得贺彩枝性子很温柔,待男子柔情似水,自然绝非强势之人,更不像元璧所杀的那些人。 可元后却忘记了,作为一个母亲,贺彩枝自然觉得应该将孩子管一管。 父亲整日里忙着朝政大事,那么作为母亲自然应该多将孩子管一管。 就像一个孩子,本便不应该吃太多的甜食,否则正经吃饭却又不饿了。 那么在元璧眼里,温柔的贺彩枝就显得很严肃,更显得很强势。 过了许多年了,元璧还跟一个小女娘提吃不了甜糕的求而不得。 更何况当初被剪了头发的本就是贺彩枝,元后是那个施虐人。 元璧母亲这个受虐人才是这些受害人的样子。 所以谢冰柔在殿前也并没有说谎,自己确实也是怀疑元璧有意弑母。 但她也估摸着元后会生出一些联想,认定自己所言为假,觉得元璧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事实真相为何,伴随元璧死去,仿佛也成为一个并不要紧的谜团,让人猜也猜不透了。 谁也不知晓元璧心思,只元璧自己知晓。 也许连许多年前死了的贺彩枝,都不知晓自己的儿子在一旁窥探了那一幕。 那一年在宫中,元璧在长信宫中五岁。 元璧是喜爱入宫的,姑母为人很慷慨,也很大方,作为一个小孩子,元璧所有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元后会时不时召唤亲眷入宫,以此联络感情。既是联络感情,元后也很少管束孩子,会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这教孩子也不差这几日,更何况元璧也不过多讨几块点心。 皇后娘娘如此宠溺,贺彩枝这个当娘的也不算什么。 对于小元璧而言,姑母是远比母亲要讨人喜欢。 那日他午睡醒来,听到了一些争执,于是走至屏风前,便看着元后剪去了贺彩枝头发。 贺彩枝面颊上透出了不堪受辱的神色,这样神色也落入了元璧眼里。 元璧看了却觉得好笑,他想母亲一直这样管束我,严厉之极,原来还会露出这样表情。 有些人的恶意天生便有,骨子里便是自私凉薄,这与年龄大小没什么关系。 后来元后也不觉得元璧窥见此事,她觉得元璧年纪小,若真看见了,演戏也不能不露出破绽。 可惜元后瞧错了自己的侄儿,有的人本便是不会代入母亲伤心难过。 如今风轻轻吹拂过谢冰柔的耳边,谢冰柔似是想从中听到长信宫里从前的声音,却也是听得不大分明。 虽不能知过去,谢冰柔总还是更相信自己判断。 然后她一垂头,就看见了自己手指上玉石扳指。之前她将这玉石扳指取下,后来又戴了回去,那时她觉得这毕竟是要紧的证物。 可如今谢冰柔怔怔瞧着这要紧的证物,心里却不由得悚然一惊! 她忽而想起那时元后转了转手里的玉扳指,之后元璧脸色就变了。后来元后就态度大改,要这个侄儿去死。 元后有这个习惯,元璧也是知晓的。 她本以为元后猜错了,也许元后是猜对了。 只不过元璧大约不是为了替母复仇,留下心结,而是渐渐感受到元后压迫之力。 小时候元后很宠爱这个侄儿,什么都肯给。 小孩子要的东西少,一盘糕点也就够了。可人一旦长大,要的东西也多了。 元后还是对侄儿很宠爱,哪怕元璧犯下错事,也让吴川加以遮掩。可是这份宠爱不是无穷无尽,就譬如今日,元璧哪怕留了一条命,也是会被软禁。 就像如今元璧只做一个卫士丞,要顺从姑母之意,这样和善安顺,等待元后恩赏。 元公子大约不快了。 他先后做了两个玉石扳指,一个给了莺娘,一个给了自己。 元后强势,元璧也是并不怎么满意的。 第143章 谢冰柔心想,元公子,你可真是难伺候。 这时候谢冰柔身后却传来故意的咳嗽声,章爵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喂——” 谢冰柔忽然响起了一个段子,她柔柔说道:“我不叫喂,章司马,你该唤我谢五娘子。” 章爵本就是送她出宫的,如今正好跟谢冰柔说说话。 他双手轻轻抱在胸前,说道:“是了,五娘子,你应该谢谢我的,我原本不必听你使唤。” 谢冰柔嗯了一声,她摘下手里的玉扳指,扔在了池水里。 然后她才转过身:“我还未谢谢章司马,你这样热心,我心里很感激。” 谢冰柔说道:“那日,我让大兄给你送信,我本没想到你真肯来,可章司马当真是很热心,总是不忍心我这个小女娘有事。” 那日谢冰柔薅谢令华羊毛,让谢令华替自己送一封信,那封信是送给章爵的。 那日章爵来此拦下吴川,也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谢冰柔刻意安排。 章爵却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看你安排得很好,你本就刻意诱元璧杀你,再通知我相护,让你来个人赃并获。” 那日谢冰柔主动邀请元璧去石府,一来是为了试探元璧跟莺娘之间联系,二来是为了诱使元璧下手,杀害自己。 她早便怀疑元璧,而元璧又整日里盯着自己,自然有猎杀自己之意。 她还怕元璧下不了决心,那日刻意跟元璧说自己心灰意冷,怕是要离开京城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谢冰柔还刻意独自骑马,创造最好的猎杀机会。 她以身做饵,只盼能抓住元璧。 第045章 045 那自然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不过谢冰柔已经不想元璧再杀人了。 她早猜到凶手便是元璧,不过自己人微言轻,更要紧是元璧是元后侄儿,此事闹出来会损及元家名声, 指不定自己会被灭口。 所以谢冰柔只能加以忍耐, 等到崔芷死了, 自己才寻到机会向卫玄自荐。 她想,崔芷一定要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一定不能再死人了。 最好办法便是人赃并获,将元璧当场抓住, 使之无可抵赖。 所以那日她欲擒故纵, 说了许多招惹元璧言语, 把元璧胃口吊起来,却说自己要离开京城。就连元璧张口说要送送她,也被谢冰柔断然拒绝。 元璧便是没打算那日杀她, 想也会被吊起胃口,更不必说谢冰柔还积极的为他创造了劫杀自己的大好条件。 那日春风拂暖,一派春意浓浓,自己着男装骑在马上,心里却知晓危机四伏。 但谢冰柔还是刻意放缓速度, 又踏入了僻静的小巷。 像她这样女娘, 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大实话。就好似那日在梧侯府,她告诉章爵, 自己觉得他是个挺为人着想的大好人。 章爵不信, 自己也没办法。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心相信, 谢冰柔便决意恳求章爵为她做些事情,她觉得章爵应该也会做些好人好事。 京城之中热心肠的人已经不多了, 也许章司马算一个? 他做事积极,遇着凶杀案不踢皮球,查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谢济怀领着自己去梧侯府,他又把自己当作无知的小白兔,生恐自己不懂这里面水深,在梧侯府跟前竭力阻止自己“跳火坑”。 眼见元璧跟自己亲近,章爵更十分着急,这么上跳下窜。 这暴躁小哥脾气是不怎么样,为人似乎还是很可以。 谢冰柔想了想,便觉得他既有这个本事管闲事,又真想管一管。 当然以防万一,谢冰柔那日去石府前,还特意带了一面小镜子。 那镜子很小,方便谢冰柔藏在手心里,使谢冰柔不必回头,也能看到身后的动静。 章爵虽掩藏得很隐蔽,却是被谢冰柔捕捉到身影一两次。 眼见章爵果然跟来,谢冰柔方才放下心,才继续施展自己诱捕元璧的计划。 实则如若章爵不跟前,谢冰柔便会想别的法子脱身,使得元璧有所顾忌,不好对自己动手。 如今章爵抱怨,谢冰柔也柔声说道:“章司马,谢谢你了,你所做之事,我心里很感激。” 她甜甜嗓音润入章爵耳里,使得章爵十分受用,不过章爵还是要提点她:“可你胆子也实在太大,你之前诱元璧两次,今日又诱元璧对你动手。你一个小女娘,如此冒险,说不准当真有了危险,我看你如何自处,你家中不是还有一个妹妹?真是很会给自己找事情。” 谢冰柔见他絮絮叨叨的埋怨自己,她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却是轻轻一挑眉毛。 她柔柔说道:“是,章司马说的是。那日我离开石府遇险,当真险些丧命,你说是不是?” 章爵立刻说不出话来。 那日他只顾着盯着元璧,一路尾随,未曾想元璧却使唤吴川杀人。 是,他确实是有所失误,纵然捉住了逃走的吴川,但谢冰柔确实险些殒身。 眼见章爵不吭声,谢冰柔继续说道:“而且章司马,冰柔虽知你是一片好意,可是我盼你不要拿着匕首比着女孩子脖子说话,这样怕是会吓坏人。我虽胆子大不怕什么,可换做别的小女娘,那也不惊吓。” 第144章 她想着章爵在梧侯府很凶恶的样子,若非她有一双看破云雾识真相的慧眼,说不准就会被影响判断,看错真凶。 章爵大约也讲些道理,想起自己那些骚操作,倒也有些羞愧。 他低低说道:“我确实有些不是。” 谢冰柔轻柔说道:“说句对不起就好了。” 章爵吃惊看着她,有些愤愤然,她居然真让自己道歉? 他微尖虎牙咬了自己嘴唇一下,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为谢冰柔操的心,便有些心酸意难平。 章爵心里轻轻想,薄情寡义的五娘子! 但他既失口说了自己确有些不是,此刻也不好辩驳什么,只心不甘情不愿说道:“对不住。” 谢冰柔笑了一笑:“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而且,我很感激你,知道你对我安危很上心。” 这样说着时候,谢冰柔样子便显得恳切起来:“我知道你待我很好。” 微凉的夜风里却似泛起了微酸的情悸,章爵蓦然埋怨全消,竟侧过了脸孔。 其实他口舌了得,什么都能杠一杠,没那么容易认输。但刚刚不知为什么,他没跟谢冰柔斗口。 如今他心尖儿泛起了微涩酸意,连带肚肠都有些难受,却听着自己心砰砰乱跳两记。 他好似听不得谢冰柔说话了,口里只说道:“我知道了。” 章爵想,为什么我心里如此奇怪。 谢冰柔当然也不怪章爵那日如此判断,如若换做自己,她也觉得元璧会亲自动手。 因为元璧种种情态,表现得自己很特殊。 可也许元璧终究是足够爱惜他自己,或许因为崔芷死后卫玄掺和起来,元璧胆子也便小了许多。 他让吴川来杀自己,等到薛留良被构陷入罪,自己再与他私底下见面,元璧更不敢动手。 自己说要离开京城,元璧竟迫不及待求亲。 那时候谢冰柔就知晓,元璧已准备暂时停手,以避风头。 那么若要揭发元璧,也只有实打实硬杠这一条路。 谢冰柔也不是那么头铁,其实并不愿搞那么大,闹出在皇后娘娘跟前指证她亲侄儿的阵仗。 可她有什么办法? 这有些事情,似乎总是需要人来做的。 她对元璧那些言语做不得真,对章爵说的话倒挺真心。就好似刚才,她说章爵待自己很好。 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谢冰柔心里也有自己的数。 这世间有黑暗便有光明,眼前的少年郎如一把炽热纯粹的火,干净而灼热,又燃烧得这般热切。 自己望着他时,对方却不好意思侧过头去。 谢冰柔的心里蓦然流淌了一缕轻柔的叹息,她心里想,我是相信你的。 她来了京城,见了几个人,便选择章爵来相信。 她当然也想到了卫玄,那日卫玄虽救了她,却也并不算谢冰柔的第一选择。 谢冰柔没有通知卫玄,可卫玄却出现在那儿,时至如今,谢冰柔也猜不透卫玄是不是有意路过。 不单单是那个梦,还因为她觉得卫玄虽侍奉太子,却也会替元后解决问题。她与小卫侯不算很熟,不知晓小卫侯会不会愿意处置元璧,可愿意人前得罪皇后? 元璧肩膀上有个崔芷牙齿印,可这个罪证也可以被毁了去,只要划上几刀,便没办法跟齿模做对比。 谢冰柔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宁可去寻章爵,也不大愿意跟卫玄道出真情。 章爵是一口清泉,很容易一下子见到底,但卫玄就是一口深井,没那么容易见到底。 直到那日卫玄救下她,谢冰柔才窥得几分卫玄真实心意。 此刻卫玄也已离了宫,马车上,卫玄轻轻举起了那片鎏金铜面具。 光线折射之下,这副鎏金铜面具也折射出几分妖异光芒。 元璧杀人时,就会戴着这片铜面具。 每次杀人后,元璧就会去章台寻个妓子发泄,那时他脸上就戴着这样面具。 卫玄的眼线得知,亦暗暗上报,使得卫玄知晓。 当年御工坊打造了两幅鎏金铜面具,卫玄跟元璧各得其一,用以祭祀时扮演天神武士。两人皆容貌俊美,彼时又年纪尚轻,少了几分杀伐威仪。戴上这两副面具之后,倒是多了几分杀伐威仪之态。 卫玄初时并不如何在意,只道元璧心里失意,故而自甘堕落。 这样的事情,卫玄也懒得去例会。就像他跟谢冰柔说过的那样,元璧本不是他的对手。 直至后来京中发生了连环凶案,再与元璧寻欢时间做对比,卫玄虽无确凿证据,却也猜出了几分,更锁定了元璧是凶手。 卫玄也不可遏制的想到了谢冰柔。 能让卫玄留意的事不多,可谢冰柔却让他留意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梧侯府,谢冰柔扶起了欲要跪下的阿韶,与阿韶作揖对拜。 第二次是那日在僻巷,谢冰柔一身男装,散着头发,镇定自若向着自己奔来。别人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可卫玄却是知晓。他看出这个娇弱女娘以身为饵,意图引出凶手。 第145章 便算卫玄年纪轻轻便阅遍世情,心里也不觉动了动。 第三次则是在今日,谢冰柔亲手点亮了那盏灯。也许因为前两次被触动缘故,卫玄并未引她入彀,而是让谢冰柔清楚知晓发生了何事。 可饶是如此,这位谢五娘子犹自选择点亮那盏灯,算是对自己的回答。 灯火映在那张秀美面颊上,谢冰柔如一只美丽的蝶。 卫玄那时并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这世间无论如何凶恶,大约总是有一滴蜜糖的。 卫玄这样合着眼,容貌静谧得如安思的神明。 他的剑合于鞘中,却犹自带着淋漓的鲜血。 杀了元璧之后,卫玄并没有擦去剑上的血迹。 他想自己为什么要出手杀了元璧? 其实到了方才那一步,元璧已是必死无疑。别人没有蜂拥而上,是顾忌元后面子。但章爵加上扶丹,已足以制服元璧。 自己这个下棋者,是实在不必沾染这样的血污。 元后虽能猜到自己在背后搅风搅雨,但也没有自己杀了元璧那样直观。 卫玄又想起了谢冰柔那张姣好的面容。 对方从未求过自己庇护,哪怕惧极了,也咬着牙不肯向自己讨个承诺。其实那时候卫玄是有些惊讶的,毕竟他还等着谢冰柔恳求自己对她加以庇护。 虽不知晓那个小女娘为何没有说,但卫玄还是做了些庇护谢冰柔的事。 有自己拉仇恨挡在谢冰柔前面,元后对谢冰柔的在意便会淡了许多。 皇后也会有所顾忌,觉得若对付了谢冰柔,说不定自己会多想。 为了区区一个被舍弃的元璧,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后娘娘大约也不会不顾全大局。 这些算计很微妙,卫玄行事一向是润物细无声。 至少为他做事之人,卫玄一向是仁慈和慷慨的。 能入卫玄眼的人很少,也许谢冰柔已经算是一个。 哪怕她是个女娘,但卫玄一向只看中能力,心里倒是并无太大的男女之别。 这样想着时,卫玄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剑柄,藏于鞘中的剑属于元璧的血还未干。 剑未拭,说明杀未停。 卫玄犹自闭着眼睛,沉声吩咐:“扶丹,你且进来。” 那剑士随叫随到,灵活的掠入了马车之中。 扶丹也有些奇怪,且不知晓卫玄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吩咐。 接着马车中便寒光一闪。 是卫玄剑出鞘,那剑犹自带着上一个死人的鲜血,灵活的割开了扶丹咽喉。 一蓬鲜血便落在卫玄衣襟以及一旁的鎏金铜面具上。 那面具果真是个邪物,如今沾了血便愈显邪气森森。 卫玄也已睁开眼,他双目如两口深井,映着扶丹濒死前神色错愕的面容。 此刻谢冰柔也已离开了皇宫。 她这几日骑马也骑得习惯了,也娴熟的翻身上马。 然后谢冰柔又想到卫玄,心想卫侯日常还是更喜爱以马车代步,不知晓是因为更有排场,还是因为卫侯如今身子已有些不好? 章爵也翻身上马,顺理成章要送谢冰柔回去。 此刻已然宵禁,哪怕谢冰柔不惧遇到什么宵小,也需章爵这个中军司马替她打发沿途的官府巡逻。 谢冰柔策马走了一段路,然后她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疑问,她忍不住侧过头,问道:“阿爵,我听闻皇后与太子皆私下蓄养暗卫,却不知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章爵侧头望向了谢冰柔,一副你这都敢问样子。 看来叫自己阿爵,也是刻意为之。 谢五娘子的好奇心实也是太过于旺盛,但章爵还是说道:“大约是有的,不过皇后自然是替陛下行事,小卫侯也无非是为了太子。” 听从元后凤旨组织被称之为凤巢,卫玄暗中笼络组织被成为麒府。 有些组织沉于水底,自然是要行一些规则以外的事。 就譬如元璧这桩案子里出现的吴川,人家本应该是梧侯之亲卫,为薛重光之心腹。可吴川私底下却是为皇后做事,乃至于为了元璧陷害薛留良。 吴川就是凤巢里的成员。 也许他们之中很多并没有很高的地位,却有很重要的作用。 除了一个吴川,皇后娘娘当然也有许多别的棋子。 谢冰柔这样子想着,一双眸子亦是灼灼而生辉。 她想到那日,自己被带着鎏金铜面具的吴川追杀,却是被卫玄所救。 一开始谢冰柔向卫玄投诚,也是小心翼翼,诸多设防。 毕竟这些玩弄权术之人心都很容易脏,谢冰柔也不敢心存幻想。 直到那日卫玄救下自己,谢冰柔才试图去多相信卫侯一点点。 她之所以生出相信卫玄念头,倒也不是因为英雄救美,而是之前在书房窥见卫玄在把玩一个鎏金铜面具。 那日杀手戴着同样的鎏金铜面具,而那时谢冰柔已猜出凶手就是元璧。 凶手既不是卫玄,那么把玩鎏金铜面具的卫玄就是一个知情人。 而卫玄这个知情人既然选择救下自己,而不是放任自己去死,说明卫玄似乎也不想掩下这个秘密。 第146章 这样分析了又分析,谢冰柔那时心里也很忐忑。 直到送自己回到谢府,卫玄寒暄之际,才给了自己一个巧妙的暗示。 他展开手掌,握成拳。 谢冰柔当然也记得这个动作。 她第一次向卫玄投诚时,曾大起胆子问卫玄如若凶手身份特殊,他又会如何处置? 那时卫玄回答得相当的光伟正,总是是无论是谁,他这个卫侯都绝不会饶了对方。 他回答时也做了这个动作,翻开手掌,握成拳。 这是个很微妙的细节,不过谢冰柔却观察到了。 卫玄是告诉她,哪怕是元璧,凶手便是凶手。 于是有那么一刻,她跟卫玄口里虽然没有对答案,可彼此之间却是心照不宣。 然后谢冰柔听着章爵审问自己:“可是你好端端的问这些做什么?你一定有什么秘密,刻意瞒着人。” 谢冰柔矢口否认:“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秘密?我只是好奇心太重,想要问一问。章司马,我是很相信你,才向你问这些宫廷私隐的。” 章爵发觉她又称呼自己章司马了,不由得为之气结。 这女娘嘴一旦闭上,撬开大约就显得不容易起来。 谢冰柔当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她想那日卫玄为何偏要做这种隐晦的暗示呢?如若自己不解风情,岂不是媚眼抛开瞎子看?要是自己不记得他从前肯定答复时的动作,没办法跟卫玄心照不宣,这岂不是浪费表情? 那么这样一来,便有两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便是卫玄很喜欢神秘感,不爱把话说透,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这第二个解释,那就简单多了。 卫玄身边有元后眼线,他自然不能畅所欲言。 元后的凤巢既然能把手伸到梧侯身边,卫玄身边有个把眼线也很正常。 那时卫玄跟前除了个很低调不知名的车夫,就是那个叫扶丹的剑士。 谢冰柔个人还是偏向那个叫扶丹剑士是内奸。 第046章 046 究其原因, 乃是当时吴川的死。 章爵清清白白,是被谢冰柔安排好打配合的搭子。 吴川被卫玄一剑射伤,进而逃窜,是被折返归来的卫玄拿下。 接着这个行刺的凶徒就当场自尽。 可是这吴川也不是什么悍不畏死的人, 又受元后利诱背叛, 又听从元璧吩咐栽赃。薛重光跟他之间的忠义显然不之前, 吴川连人家儿子都坑害。 这说明吴川秉性自私,不是什么好货色。 可自私的人通常都是惜命的, 他被抓住之后,却第一时间自尽。 谢冰柔当时并不觉得如何, 可回去一想, 却愈发觉得可疑起来。 如果扶丹是皇后眼线, 那一切似乎也能说得通。 吴川显然知晓扶丹身份,故而心生惊悸,又或者那时扶丹给了什么暗示, 吴川显然害怕生不如死惩罚,故而自尽。 不过这些都是谢冰柔的猜想,也是谢冰柔干涉不了的事情,谢冰柔也只是随便猜猜,更不好说些什么。 章爵当然不肯信谢冰柔所说的话, 眼里也不由得透出了探索之色。 谢冰柔也只是冲他笑笑, 什么也不肯说。 这时卫玄正用一块名贵丝帕轻轻擦去刃上之血。 他的佩剑名唤血雀,是一把名声极戾凶剑, 如今连杀两人, 刃身轻拂时也发出细细低吟。 卫玄衣襟上沾染血污, 可他却只顾着把剑擦拭干净。 凶剑拭去了血污,似乎才昭示今日之杀戮终于结束。 卫玄舍了之前沾血的剑鞘不用, 换上一把崭新剑鞘。 扶丹当年是跟随吴王世子的剑士,后来舍了旧主,投了诚,又造势替卫玄扬了名。 不但如此,他私下还有把柄让当时的小卫侯拿捏住,卫玄眼里大约也是无处可去。 卫玄却想,皇后娘娘可真是深谋远虑。 那年他不过十来岁,声名不显,可身边已经安排了这么个人。 若心思浅一些,也想不到元后那么早便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扶丹手掌按住了咽喉,任由血水咕咕冒出来。他还没有死,他还吊着一口气。 过去的事情涌入了扶丹脑海,他年少成名,一直在元后手下做事。 这样的日子算不得好受,他也渐渐有些倦意。后来吴王世子亡故,元后便让他蛰伏与卫玄身侧,成为卫玄近侍。 那时扶丹还以为自己能有些清闲日子过。 太子是元后亲生骨肉,卫玄为太子近臣,总归是和元后一条心。 小卫侯年幼势孤,大约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扶丹虽为皇后耳目,但也觉自己能在卫玄身边养老。 只是后来到了小卫侯身边,他才察觉小卫侯不凡之处。他也不知该说元后慧眼识珠,还是元后不养闲人,自己在卫玄身边日子渐渐不怎么好过起来。 卫玄年纪愈长,威严日重,手段日狠,扶丹在他身侧常有心惊肉跳之意。 习武之人总是格外敏锐,那样预感总是不会错,就好似如今,自己还是折在了卫玄手里面。 第147章 是因为吴川那件事上自己使了小动作,故被卫玄所觉? 他是元后暗探,卫玄虽让他活捉吴川,但他自然绝不能留活口。 若吴川被生擒,以卫玄之手段,将吴川审出真情亦是不难。元后不乐意元氏名声被污,自然绝不肯这件事情被扯出来。 那日他本来盘算着怎样不着痕迹放走吴川,他差几息功夫就要追上吴川了,总不能说自己追不上。扶丹还琢磨着让自己受点伤,趁机将人放走之类。 谁曾向章爵那时候折返现身,不但将刺杀谢冰柔的吴川拦下,还斩了吴川的一条手臂。 如此平白受阻,扶丹那时心里也老大不快,吐槽章爵整日跟着谢五娘子,行径可真是不怎么磊落大方。 所以关键时刻,他只能偷偷显出凤巢梅花令牌给吴川窥见,使得吴川不敢胡言乱语,只能当场自尽。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这些个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没曾想小卫侯到底察觉到了。 卫玄察觉到时,处置得也是干脆利落。 扶丹口不能言,可眼里却流淌了浓浓疑窦。 卫玄将剑一寸寸的还入鞘中,他缓缓说道:“你必然好奇,我什么时候知晓你是皇后的人。” 扶丹若还有力气,说不定要点点头了。 卫玄则抬头望向他,说出的话却是匪夷所思:“一开始便知晓。” “你想来好奇,我既然知晓,为何未曾揭破你,还将你提拔为近侍?皇后想知晓太子近臣的动向,那便让她知晓好了。没有你,娘娘也会派其他人前来。而且如此一来,我想让那边知晓什么消息,就能使那边知晓什么消息,这岂不比杀了区区一个探子更有用?” 卫玄说得轻描淡写,扶丹却是毛骨悚然。 那年卫玄不过十五岁,却有这样深的心思? 自始至终,卫玄也从未尊重过他,若欲弃之,卫玄也没打算给他作为一个剑士体面的死法。 卫玄也不在意偷袭不偷袭,只干脆利落解决一颗已经不需要的棋子。 卫玄那双眼深若寒潭,却冷得不可思议,竟让扶丹通身冷得发寒。 卫玄缓缓说道:“而且,留一双眼睛在自己身边,何尝不是对我一种提醒,使我要谨言慎行,不可松懈。你一定也好奇,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不肯留你了,难道仅仅是为了你包庇元璧?” 扶丹当然也很好奇,但卫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这你也不必知晓了。” 哪怕面对一个死人,卫玄也绝不会说一些对方不该知晓的事。 一个人竟可以冷静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觉得可怖。 扶丹当然有自己猜测,譬如如今卫玄已经不欲对皇后加以忍耐,又或者要做些对元后不利的事。可他脑子渐沉,因为失血关系脑子也开始变得沉甸甸,性命开始从他身上流逝,死亡开始吻上了他的额。 啪的一声,扶丹尸首从马车上扔出来,如此落于地上。 马车已然停住,卫玄撩开车帘,如此现身。 他已经给自己的戾剑换了一副新的剑鞘,可衣衫却犹自血迹斑斑。 不过卫侯看着也并不怎么在乎样子。 他缓缓说道:“扶丹曾是吴王世子身边近侍,我本是知晓的,也以为他是真心投诚。谁想他终究是旧主难忘,今日欲行刺于我。” 周遭近侍尽数跪下,齐齐说道:“主人受惊。” 卫玄温声:“无妨,不过是我太大意罢了。” 然而他从未大意过。 他总是这么的谨慎、缜密,狠辣,从未出过一丝错。 今年他只二十五,身边的属下便也尽数敬服他,敬中又带着畏惧。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卫玄其中一面,谁也不会知晓真正的卫玄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另一头,谢冰柔倒是全须全尾回到了谢家。 章爵这么一路护送,这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事,安宁得很。 章爵指着谢府侧门说道:“到了。” 谢冰柔侧头看了章爵一眼,说道:“我还以为皇后娘娘心里不开始,会暗暗令人将我打发呢。” 谢冰柔嗓音虽柔,可说的话却是大逆不道。 章爵嗤笑了一声:“你呀,少胡言乱语了,你人前可不是这样子,温温柔柔,斯文得很。五娘子,你还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安生?” 谢冰柔甜甜笑了笑,又垂下头:“说得也是,皇后怎么会跟我这个小女娘计较。今天杀死元璧的是卫侯,我只是个很无辜的女孩子,多说了几句话而已。说的话说不准还是别人教的。” 章爵利落翻身下马,又向谢冰柔伸出手,做出要扶她样子。 谢冰柔的双手却犹自紧紧握着马缰,她继续说道:“你说卫侯是不是故意的?我人前表现合了他的心意,于是他干脆替我揽事,杀了元璧,于是揽下皇后对他的记恨。” 章爵似有些不耐的抓住了谢冰柔的手,口中却开玩笑似赞同:“对,怎么不对,卫玄一向是个很体恤别人的人,自然这般替你着想。” 谢冰柔的手却很冰凉,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凉。 第148章 她本来体温就低,现在则更凉了几分。 章爵自然察觉得到,更知晓谢冰柔看似若无其事,实则是有些惧了。 这天家权威果然是有些令人害怕。 刚才谢冰柔热血上头,闹得像是正义小蜜蜂,元璧当真死了后,谢冰柔是有些怕的。 这一路上谢冰柔有说有笑,其实谢冰柔心里甚为忐忑。 但章爵觉得说破了也没意思了,也没拆穿谢冰柔的伪装。 他的手因为常年习武生出了些茧子,虽然硬了些,但也莫名觉得可靠。 谢冰柔也不好赖在马上不下来,也被章爵扶着下了马。 章爵仔细打量眼前女孩子,她跟自己见面时候一样秀美纤弱,而且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年纪,当然是很在意活着了。 他口中却调侃:“皇后娘娘每次要操劳那么些大事,怎么会留意到你?更和况明日你就要名满京城,有这个名声在手,你怎么也会风光几年。” 谢冰柔和声说道:“谢谢,我知道了。” 章爵扶着谢冰柔下来后,就松开了手,手心不知怎么空落落的,有些不自在。 他瞧着谢冰柔跟自己行礼告辞,又欲去敲谢府侧门。 章爵忽而脱口而出:“你放心,倘若你有事,我会竭力护你一把。五娘子,你不会有事的。” 他嗓音不大,但夜风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坚定味道,那微凉清风里也似有一缕热意沸腾。 谢冰柔闻言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假假的笑,而是笑得有些甜。 谢冰柔问:“为什么?” 章爵轻轻说道:“不为什么。有时候有些人做有些事,是不为什么的。” 就像谢冰柔为什么一定要指证元璧?就如谢冰柔所说,阿韶又不是元璧所杀,谢冰柔跟元璧不算有私仇。 想来她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去做一做。 章爵难得也笑了一下。 他不惯煽情,此刻夜风习习,章爵瞧着眼前俏生生少女,缓缓说道:“你可知从前有相士替我批过命,说我活不长,是早夭之相。” 谢冰柔:“相士说的话,怎么能信?想来你也是不相信的,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章爵微笑:“是很有名的相士,那相士从前替人批命,说对方嘴有横纹,是饿死之相。被他批命之人出身勋贵之家,家族鼎盛,花团锦簇,纵然他与仕途无缘,又怎么会饿死?可后来那人入朝为官,出将入相,后获罪落狱,绝食而死,恰如当初之批命。” “所以,我是相信的。而且就算口里说不信,心里也会害怕。小时候我常会想起这个批命之言,性子也不是很好,瞧什么也不顺眼。” 谢冰柔忍不住微笑:“我看你现在性子也没有怎么好。” 章爵:“可是现在,我觉得人生在世,所求不过是此时此刻这一瞬的安宁与灿烂,以后会如何,不必现在去扰心。” 谢冰柔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她也没想到章爵平素硬邦邦,此刻也有几分温柔之情,居然会安慰自己。 大约是怕自己畏惧皇后,于是平常也惴惴不安。 谢冰柔性子也不至于这般怯弱,但确实舒坦了不少。 然后谢冰柔才去敲门。 章爵看着睡眼惺忪的老仆提着灯笼开了门,他目送了谢冰柔进宅,然后方才离去。 夜来风凉,谢冰柔讨了支灯笼,自己悄悄回拂雪阁。 她不去想元后是否会生自己的气,那么便忍不住去思索今日仿佛终于尘埃落定的案子。 元璧已经死了,可是这桩案子里其实还有两桩未能扯破的秘密。 其中一桩暂且不提,另一个疑点则是谢冰柔刚刚想到的。 她想,薛留良很是古怪啊。 她诱谢济怀立功,除了是诱谢济怀拿出杀害阿韶的证据,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将梧侯府拉下水。 梧侯若想洗清自己儿子身上嫌疑,便会盼着寻出真凶。 灯笼的火光微微,轻轻的扑在了谢冰柔秀美的面颊之上,使得她双瞳似凝了一层微润的水色。 她想,可是如今想来,薛留良的反应却是很奇怪。 尤其是薛留良怒斥元仪华,与自己妻子闹得十分难看,这甚至加重了薛留良杀人嫌疑。 谢冰柔之前亦见过薛留良,对方虽为梧侯府少君,却是个懦弱胆小之人。哪怕他对元仪华有些不满,亦是绝不至于如此。 薛留良不是凶手,他既然是被冤枉的,为什么那样要紧的关头,他还有心思跟自己妻子计较? 那时候薛留良不应满心念着自己的清白?他要么勃然大怒,要么惶恐不安,这些反应都是很正常的。 可薛留良的反应却很奇妙,他忙着跟妻子计较个高低。 他那披头盖脸的一顿辱骂,元仪华怕是怎么想也想不到。 那绝不是一件符合人性的反应。 谢冰柔轻轻的抬起头来,她之前便在想,是呀,那是为什么呢? 现在伴随案子水落石出,雾淡了,谢冰柔大约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一切好似已经清晰起来了。 第149章 元仪华是个贤妻,薛留良便衬得是个拙夫。 家里事情不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利字当头,就连薛重光也要多看重元仪华几分。在薛氏利益跟前,薛留良这个儿子的想法显然并不怎么要紧了。 更何况元仪华还主动替薛留良纳妾,并无争风吃醋。 一个大家妇所能被称赞之品行,元仪华是全部具有,薛留良在她跟前溃不成军,只能任其摆布。 但倘若元璧之事被扯出来,一切都不同了。正所谓攻守易转,一夕之间所有事情都变了味道。 元璧不但是连环杀人凶手,还欲图将杀人的罪过栽赃在薛留良身上。 是元家先负薛家,元后纵然尊为皇后,也短了声气。 更何况别人会想,元仪华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为何薛府的侍卫竟会替元璧栽赃薛留良?是不是元仪华为护元氏一族名声,因此牺牲了自己的夫君? 那许多事情便值得细品一番了。 于是别人便会觉得元仪华是假贤惠。 不是有那么个段子,叫人尽可夫。什么男人都能做丈夫,父亲却独独只有一个。 别人会想元仪华会不会为了维护元家名声,因此掺和了这件事? 谢冰柔慢慢握紧了手提的灯笼,她想薛留良看似倒霉,可在这场污蔑之中,薛留良实则得到了梦寐以求之物。 这难道是巧合吗? 这时的薛留良正领了旨,从牢中出来。他狱中虽得照拂,不过到底不比家里,于是自然是有些狼狈的。 可纵然有些狼狈,薛留良精神头却很好。 他一双眸子在闪闪发光,显得十分之开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露这般开心神情了!也许是从他娶了元仪华开始? 那些逃开的意气风发似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使得薛留良面上流淌着快活神情! 第047章 047 梧侯当然会来亲自接自己儿子, 另外卫玄亦是赶来。 卫玄来此还是奉诏安抚,毕竟薛留良受人冤枉,领了天大的委屈。更何况明眼人亦是能看得出,皇后为护元家名声, 是想要牺牲薛留良的。 薛留良倒是福大命大, 牺牲未遂。 卫侯方才杀了人, 衣襟上还沾染了几点血污。但薛留良一见卫玄,也两眼放光。他匆匆前去, 重重弯腰作揖:“多谢小卫侯为我奔波,不畏权贵, 还我清白。” 薛留良嗓音很亢奋, 说话也很激动, 薛重光当然也看出自己儿子不对。 薛留良什么时候跟卫玄这么熟了? 卫玄也快快将薛留良扶起,说了些宽慰的话,又讲天子圣明, 必不舍得功臣之后蒙冤受屈。 那话让薛重光听得颇为刺耳。 薛留良转身,他方才已向父亲行过礼,如今又再次行礼。 “阿父多日为我奔波,为儿辛苦,我有些言语, 想私下跟阿父说一说。” 薛重光却望向了卫玄, 想着这个私下大约也是包括卫玄在场的。 卫玄温和笑了笑。 短短几日,薛留良确实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一改往日之庸碌, 也不再提那些妻妾争风, 更没有提这几日入狱之委屈, 而是开始讲起了大局。 “开国之初,虽有许多艰难, 可机会也是更多。阿父立下大功,被封列侯,也使我薛氏有无上之荣光。所谓时势造英雄,阿父正是如此英雄,又遇着如此时势。” “而今天下太平,马放南山,正是一派和乐安宁之景。儿子自然也盼大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过祁姓之王封遍天下,有的占据富庶之地,又得盐铁之利,这些诸侯国中立国相,设九卿,自任官员,愈发骄纵妄为,实为我大胤隐患。” 薛留良又话锋一转:“但这亦是大胤最后一个拢得军功,攒取功劳得机会。如今太子年轻,锐意进取,决意不容这些。” 薛留良低声:“儿子想要争取这样的机会。” 他嗓音虽低,可声音却有无限渴求。一个人如若被压抑太久,自认怀才不遇,便会有这样的急切。 可薛重光目光绕过了薛留良,却落在了卫玄身上。 薛重光蓦然淡淡一笑:“良儿忽而有这样的见识,是小卫侯的一番教导吧?” 卫玄确实有蛊惑人心之能,他不知晓给薛留良说了什么,说得薛留良是亢奋无比,急急盼着立功。 一把火在薛留良心里面点起来,让薛留良居然开始追逐梦想。 薛重光都没想到过自己儿子身上还有这样的热情。 卫玄倒是显得很谦逊:“薛兄本就有一腔抱负,只是被消磨了志气罢了。” 薛重光提点自己儿子小心被卫玄蛊惑,薛留良固然听明白了,却是觉得自己没有错。 他之前听过父亲分析,因为父亲是楚臣,所以暗暗受到一些排挤,使得天子不够放心。 但那都是旧日里的事情了,年老的陛下可能还有几分对楚人的忌惮,可是年轻的太子早就不在意这些个陈年往事。 既然太子在招兵买马,父亲为什么还要继续那个漫长的计划呢? 眼前不就有个机会可以抓住? 第150章 更何况卫玄说得也没有错,投资太子固然是有风险,但投资一个皇后,难道就十分妥帖?更何况父亲之所以投资皇后,也是因为皇后生出了个太子。 这些话薛留良不说,他相信自己父亲也能想明白,更能想通透这是个大好机会。 薛重光容色却很深沉,他并不像自己儿子那般激动,而是若有所思。 薛重光:“良儿这桩案子,也是劳烦小卫侯费心了。” 薛留良唇瓣动动,似有些话想要说一说。 关于这件事,薛留良对卫玄是心存感激的。 之前有人将死人东西放入薛留良房中,闹得薛留良浑浑噩噩,惊惧不已,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杀了人。 直到卫玄寻上他,对方解开了这个谜,又让他知晓吴川便是内奸,更让他亲眼窥见吴川私自潜入栽赃陷害。 那时薛留良怒不可遏,本想跳出来揭破此事。 可是卫玄却是阻止了他。 卫玄嗓音深沉而和煦:“薛兄现在说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阻止了元璧的栽赃陷害,那么这件事情很大可能就不了了之。除非梧侯府那么头铁,当真去跟皇后娘娘撕破脸,非要指出元璧是杀人凶手。 既然如此,何不让元璧栽赃陷害成功呢? 只有成功了,梧侯府才能占据道德制高点,便是元后亦是心中有愧,绝不能多说什么。 别人才会感慨元璧真是狠心,就连姻亲也能陷害,世人皆知是元氏负了薛氏。 这其中自然是会有一些风险,更不知卫玄能不能信得过。 然而薛留良牙一咬,还是答允了这件事。 他再受不得家中那个女人,宁可搏一搏。 薛留良嗓音很低,很沉:“父亲想来也看清楚了,难道元后当真不知元家大郎便是杀人凶手?可是儿子入狱时,未曾见元后有一言半语。是否皇后娘娘觉得,与其元家名声受损,不如儿子入狱?” 薛重光没有说话。 也许薛留良说得没有错,也许人性便是如此。 “儿子听说之前那谢济怀颇受恩宠,声势滔滔,吹成什么样儿。怎么一夕之间,谢济怀便能有这样声势?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得事?恕我直言,只怕是有人刻意造势,想要这桩案子尘埃落定,定了声音。” “否则,哪怕是为了顾及我薛家心情,皇后至少不会对那个谢济怀那样的恩赏。” 薛留良如今倒是句句都对。 任何关系都是禁不住试探的,谁都会以自己利益为先。 从薛留良当真被栽赃陷害开始,有些事情便已注定。元后为了元家名声,必然不会顾及薛家的利益。 这试出的结果自然会令人心凉。 薛重光见多识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明白自己确实不可能毫无芥蒂。 他既心存芥蒂,皇后自然也是会心存猜疑,那么许多事情就变得没意思。 这样明明白白的挑拨,也许方才是最不能避。 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薛留良图穷见匕:“既已闹至这个地步,儿子和元仪华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盼与她和离。” 对于这桩梧侯府的家事,卫玄并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但薛重光却觉得卫玄在打量自己。 自己亲儿子替这个小卫侯将了自己一军,如今他已与皇后有嫌隙,此刻再不允和离,又显然是拒绝了太子。 无论如何,梧侯府终究是要选一个的。 薛重光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也许还有许多感慨,但既已是如此局面,他终究还是下了决断:“既闹成如此,大约是没什么缘分,也便如你心意,只盼你不要后悔。” 夜色已深,这一夜元后却仍没有睡。 寝宫之中明烛高烧,元仪华深夜被接入宫中,哭得跟泪人儿一样。 元后平肃并不算是个会安抚晚辈的长辈,可如今却让元仪华伏在自己膝头痛哭。 元仪华既端庄,又自信,在薛府当家做做主母那么多年,早就不是个小女孩儿了。 可现在,元仪华哭得比小女孩儿还要狼狈。 直到现在,她仍不肯信自己得到消息,她口中说道:“大郎为何如此?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使我如何自处,使族中姐妹如何自处?”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摸索,摸着了自己的小腹。 元仪华身子骨不错,如今又怀孕了,这腹中胎儿已有两月。 不过她跟薛留良的关系一向都没好过。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纵然跟你同床共寝,也不代表他对你有什么情意,更何况元仪华本就貌美,比家里两个小妇还要美上许多。 薛留良本来也没吃亏。 元后慈和的听着元仪华哭闹,哪怕今日元后已经历太多折腾事,她仍表现出一种细致的耐心。 等元仪华哭声小了些后,元后方才用手帕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 “所谓名声,本也不打紧,日子久了,这件事情本就会淡忘。只要我这个皇后娘娘仍然好好当着,元家女儿也不会嫁不出去,仍是别人急切求娶的好女娘。” 第151章 “至于你如何在薛家自处,我也知晓你与薛留良相处时情景,知晓你平素受了委屈。以你品貌,本就可惜了。所以璧儿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便与薛留良和离便是。” 元仪华如遭雷击,喃喃说道:“和离?” 她从未想过和离,她从来把薛家当作自己的事业,薛留良爱不爱她不要紧,她只要好好做好她这个当家主母,使得薛府兴盛强大。 可现在姑母却让她和离? 元后温声说道:“是呀,你也该和离了。这正经夫妻间相处,并不是你跟薛留良那样的。这夫妻之间,确确实实有这个个利字,不然怎么生有门户之别。可除了利益,也要多多少少有些情意。” “就如我和陛下,我心里仰慕陛下,陛下固然也有用得着我之处。但正因为我们夫唱妇随,什么都是一条心,自然也有些相濡以沫之情,彼此之间并不觉得厌倦,日日相对也觉亲切。可你跟薛留良却一点情意也没有,你要向东,他却向西,两看生厌,那这日子过着也没什么意思。” “阿仪,夫妻之间不能全指着情意过日子,但也不能一点情意也没有。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不该枯在梧侯府,一朵鲜花也平白凋谢了。只要你和离,很快姑母便会给你挑个新的,你不要想着偏要勉强,要想着合适。” 元后那些话仿佛有些道理,元仪华却不由得抬头,颤声说:“可是我与薛留良已经生了孩子,孩子怎么办?梧侯不会同意我带着自己儿女,我这个当娘的如何自处?我,我怎么能舍得自己亲骨肉?” 元后倒是很沉得住气,她伸手擦去了元仪华面颊泪水:“你也知晓,这两个孩子梧侯府必定是会加意照拂,不会薄待。更何况,还有我这个皇后面子在。而且你再嫁也选个京城里的,要瞧孩子能走多远?孩子有什么委屈你能不知道?” “你怕离得远,孩子跟你生分了。却不知小孩子最厌管束,你时常瞧一瞧,反倒记你好。等两个孩子长大,见你和蔼可亲,有权有势,又心疼他们,谁不肯认这样亲娘?” “如若你继续折在梧侯府,这以后日子恐怕是比不得从前日子了。梧侯从前虽器重你这个新妇,可薛留良才是他的亲儿子。这样的倚重,当不得真。你若强留,最后不过闹得一身怨气,彼此折磨,孩子们见了也不喜欢。” 元仪华没有吭声,元后便知晓她已经被自己说动了。 元仪华把做个主母当作自己事业来做,如今在梧侯府做不下去,大约是要另谋高就了。 见元仪华已被说通,元后终于再补充一句:“至于肚里这个,吃一贴药,打了就是,莫再多误一年的好光景。” 到了次日,元仪华和薛留良和离的消息便传入了谢冰柔的耳中。 谢冰柔虽猜出了几分,但也没想到人家居然整得这般迅速。 这效率令人叹为观止。 据闻二人和离之际,薛留良态度倒是便好了,还人前感慨一番。薛留良居然说元仪华自从嫁入薛家处处尽心恭顺温良,只是如今闹出此等事情,彼此之间有了嫌隙,这日子终究过不下去,却并不是元仪华的错。 旁人也是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居然还闹这一出。 也不免有人猜测,恐怕是薛留良怕得罪了元后,故而方才这样言语。 但此话大约也说不通,从前薛留良和元仪华素来不和睦,那时也没怎么看元后面子,更何况如今还是元家不占理。 谢冰柔倒是猜出了几分薛留良的心理。 一个人如若占尽上风,便会显得宽容,更何况薛留良也想装一装大度的人设。 沈婉兰是直到今早才知晓元璧之事,又听闻了薛留良跟元仪华和离。她寻谢冰柔时容色如常,只是似乎隐隐有一些平日里没有的兴奋。 如今沈婉兰轻轻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薛夫人一心贤良淑德,做好她这个薛家妇。可她虽嫁入薛家,终究是元家女娘,也是被元家所累,平白被元璧连累,闹得名声不怎么好。她也是可惜了,想来也是很难受。” 沈婉兰话倒是说得很漂亮。 谢冰柔不动声色望向她,忽而说道:“薛夫人当初为了维护自己弟弟,却对你很是无礼。婉兰,你却没放在心上?” 沈婉兰含笑摇头:“只不过是些小事,我若放在心上,搅的却是我自己清净。” “其实,阿斐之前还来寻过我,他总是不甘心,想劝我说我还是有机会。” “可惜我已不相信他的许诺,还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傻。女子总是这样,盼着能抓住什么,救一救自己,哪怕这块木板并不怎么牢靠。可是到最后,她却发现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我没有理睬他,心里已经将他放下了。冰柔,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谢冰柔目不转睛盯着沈婉兰,点点头说道:“自然是很好。其实,你不似样子上那般柔弱,婉兰,你总是会自己救自己的。” 沈婉兰忍不住冉冉一笑:“我连阿斐都放下了,怎么还会跟他的阿姊计较?如今我只会为了薛夫人感到惋惜。” 第152章 谢冰柔心想,这倒也未必。 这世间恨比爱更长久,哪怕沈婉兰已经放下元斐,却并不代表她一定能放下元仪华对她的羞辱。 毕竟元仪华那时候那些话实在是太过于难听,说沈婉兰要不要做元斐的小妇。 元仪华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沈婉兰,言语里没有半分客气。 其实今日沈婉兰便算嘲笑元仪华两句,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圣人,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沈婉兰却表现得很大度,她仿佛并不愿意在谢冰柔面前展露半点污秽。 有些姿态摆得太过,便显得太假。 当然这也许不过是沈婉兰的一种个人处事习惯,原不必吹毛求疵。 沈婉兰接着又提及了谢澈和秦玉纨一家子。 谢济怀既已获罪,不过一个晚上,这一家人处境便是天上地下之差别。 秦玉纨昨日还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生了个宝贝儿子,破了奇案,立下大功。 可到了今日,谢济怀不过是沽名钓誉,意图栽赃的杀人凶手。 谢澈是觉没脸见人,干脆闭门不出。这关键时刻,出来丢人的终究是家里的女人。 秦玉纨见过温蓉这个大夫人,只说如今多有不便,便想要迁出府去,离开京城,以避那些个流言蜚语。 温蓉自也知晓这其中为难之处,故也已应允。 沈婉兰柔声叹息:“谁也没想到济怀是这样的人,若不是你立下大功,就凭他之所作所为,只恐怕还会连累谢家。不过,家里人终究是被他连累的。冰柔,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见见兄嫂,加以宽慰?” 谢冰柔望向了沈婉兰,沈婉兰确定秦玉纨见到自己会感到安慰吗? 但沈婉兰确实是一派担切之色。 谢冰柔轻轻说道:“可是想到阿韶的死,我到底有些不愿意去。” 沈婉兰面上便迅速浮起了一点儿愧色:“是我思虑不周,忘记冰柔去了后会触景伤情。” 谢冰柔则说道:“我只是想到阿韶的死可能还有什么别情,故而无心去做别的事。” 第048章 048 谢冰柔此言一出, 沈婉兰脸上流露恰如其分的惊讶之色,是一分不多,一分也是不少。 无论怎么看,沈婉兰的反应也没什么异样。 然后沈婉兰面上泛起了关切, 殷切伸手握住了谢冰柔的手:“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阿韶的死还有什么曲折?冰柔, 却不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冰柔手是凉的, 沈婉兰的手反而是温的。 谢冰柔缓缓说道:“其实今日上午,我还特意去见了谢济怀。” 沈婉兰啊了一声:“我还好奇你上午去了哪里, 今日我来拂雪阁寻你,却见你不在, 这心里不知晓多担心。所以我上午寻你一遭, 下午也再来寻你。冰柔, 你可有些不妥?” 她似是对谢冰柔关心之极,言语切切,话也多了很多。 谢冰柔摇摇头, 说道:“我无事,其实是谢济怀想要见见我。我只不过是想要听一听,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他见着我,是又求肯,又喊冤, 最可笑的是, 他居然说阿韶并不是他杀的。他是被人算计,被人栽赃陷害。” “怎么会不是他?不是他, 又能是谁?” 沈婉兰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眼神也很关注, 她喃喃说道:“这其中说不定真有什么隐情——” 然后她又皱眉:“也许,他只是死不悔改, 使了什么计策,只盼你能救他活命。” 沈婉兰最后又说:“对了,他究竟攀咬了谁?” 谢冰柔目不转睛看着沈婉兰:“没有,他并没有说是谁,大约当真是胡言乱语。” 其实谢济怀并没有说这些话,谢冰柔固然又去寻了谢济怀,然而却是她问了谢济怀一些问题。 沈婉兰轻轻皱起眉头:“他这个人,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是这般死不悔改,真是令人觉得可厌。” 沈婉兰这么皱眉说话时,眉宇间对谢济怀的厌恶倒确实是货真价实。 然后这日入了夜,沈婉兰院子里倒是来了个访客。 谢冰柔梳了男装,提着灯笼,特意来寻沈婉兰,身边也被带婢仆。 阿萱摇醒沈婉兰时,沈婉兰本睡眼惺忪,听闻谢冰柔来访,倒是忽而清醒过来。 得知谢冰柔来找自己叙话,沈婉兰眼底一瞬间掠动了一缕光芒,不觉紧紧珉紧唇瓣。 大半夜的被人摇醒,沈婉兰也没什么起床气,而是匆匆穿衣打扮,来见谢冰柔。 谢冰柔等了一阵,很快便见到了沈婉兰。 沈婉兰似未想到谢冰柔这么晚来还来拜访自己,面颊隐隐透出讶然之色。 不过她反应很快,很快流露出欢喜之色,展露出欢迎沈婉兰样子。她伸手拉着谢冰柔入内,那一双手又温又暖,反倒是谢冰柔的手掌透出几分冷意,不过沈婉兰竟不以为意。 谢冰柔轻柔说道:“婉兰,有些话,我想和你说一说,也只想和你说。” 一瞬间沈婉兰面颊似透出了几般异色,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又恢复了温婉容色。她含笑说了声好,然后唤退了阿萱,做出一副要跟谢冰柔说体己话的模样。 第153章 她说:“你想要什么时候跟我说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自我七岁与谢家结缘,我心里早把你瞧做真正姊妹。冰柔,当初我以身替你,是父亲的主意。可如今以我们两人之间情谊,我也是甘愿的。” 谢冰柔沉静的眸子里带着一缕审视,沈婉兰却好似察觉不到这样的审视。 沈婉兰嗓音愈柔:“我得谢氏教养,原不该有什么不足,便算受些冷眼,经些闲言碎语,也不过因为我出身。我已经得了这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什么见怪。可未曾想,你来之后,倒真视我为姊妹,对我尊重照拂。婉兰,婉兰感激涕零——” 她说到了此处,眼珠子也是不由得红了。 沈婉兰这般情切,谢冰柔却忽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讥讽。 沈婉兰蓦然身子一僵。 谢冰柔缓缓说到:“婉兰,那日在梧侯府,我见着你算计崔芷,你也是这副情态,说着差不多的话。你总是这样,很会利用人心。” 谢冰柔言语非但不善,甚至有些尖锐了。 沈婉兰没有动怒,她面颊浮起了一缕奇异之色,秀润面颊隐隐有着一缕幽润。 谢冰柔又说道:“阿韶其实是受你算计,方才死了的。” 沈婉兰仿佛有些惊讶:“五娘子,你糊涂了,你不是说阿韶是济怀所杀?” 然后沈婉兰面上神色里甚至沾染了些悲悯之态:“我看你是糊涂了,看来因为阿韶之死,五娘子实在太过于悲痛,于是这件事情就过不去。” 谢冰柔:“人是谢济怀所杀,可是有人却诱使此事发生。沈婉兰,你跟阿韶自然没什么冤仇,可是你在谢家,却有一个极大的困扰,那就是谢济怀倾慕于你。” “你如此美貌温柔,使得谢济怀垂涎于你。他为人向来自以为是,对你多番滋扰,每次皆对你奚落贬低,令你不堪其扰。谢济怀是被他的母亲宠坏了,可秦玉纨非但不肯反省自己儿子的过错,反倒千方百计想要将你逐出府去。除了收买婢子教唆青缇跟你为难,想来秦氏也使了许多别的手段。当然,这一切皆不可能是她儿子的错。” “我想你在谢家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并不好过。而你唯一的指望,就是元斐娶了你,使你离开谢家,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你与元斐关系交好,谢济怀虽然嫉恨,可也盼能攀上元家关系,不免收敛几分。可是,你唯一的希望却被元家对元斐安排打碎了。元家并不愿意元斐娶你,而是盼元斐娶崔三娘子。” “等谢济怀去了梧侯府后,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我相信他必定也是趾高气昂的告之于你,同时对你说了无数贬低的言语。包括,元仪华调侃要纳你做小妇。” 伴随谢冰柔娓娓道来,沈婉兰面上神色亦愈发幽润深沉。 谢冰柔:“这个时候,你又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这根救命稻草就是我这位谢家五娘子,是不是?” 沈婉兰唇瓣动动,终究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有些手段,能替你除掉谢济怀。后来你看到我跟谢济怀因阿韶之事闹翻,于是你脑海里便浮起了一道计策。” “那就是让谢济怀杀了阿韶。” 谢冰柔那些轻柔话语却好似石破天惊,如惊雷乍响,令沈婉兰身躯一颤。 不错,就像谢冰柔所说那样,沈婉兰觉得谢五娘子是个很有本事的女娘。 谢冰柔刚回来,就得到了大夫人温蓉的喜爱。她路上遇见了裴妍君,裴家千金也跟谢冰柔有说有笑。 谢冰柔会写验尸格目,章爵这个桀骜之极之人也颇为欣赏。她去了梧侯府一趟,竟也收获了元仪华的人情。 后来梧侯做寿,谢冰柔跟阿韶表演了主仆情意,而这一幕居然被小卫侯看见了。 小卫侯目下无尘,沈婉兰盛装打扮,也未得到其半分垂顾。但小卫侯却看了谢冰柔片刻,大约是有些欣赏的。 于是她自然觉得谢冰柔很是厉害,很了不起。 就连自己对付崔芷那么些个手段,何尝不是被谢冰柔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谢冰柔说的那样,自己觉得谢冰柔很是厉害。 可沈婉兰却向着谢冰柔摇摇头,她双眸浸出了泪水,双眼染上了一层雾蒙蒙。那样子看上去既委屈,又可怜,更显得十二分的无辜。 谁见了都会动摇,想沈婉兰也许并没有做这样的事情,这个女娘可能是无辜的。 可谢冰柔却并没有动摇:“于是那日在梧侯府,便是你最好的机会。我走之后,你本在房中歇息。其实你那时受了伤,明明平日里又对谢济怀避之不及,为何却主动请谢济怀来见你?” “你素来谨小慎微,明明知晓那日谢济怀与我发生冲突,正是急怒焦躁之时。可你仍将他请了过去,偏挑那个时候跟他说清楚。你自然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谢济怀惊怒交加,竟撕了你一条袖子,对你极之无礼。” 沈婉兰摇头,颤声:“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急了,我只想跟济怀说清楚,我怎么能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谢冰柔却不理睬沈婉兰辩驳:“然后,你才让阿韶去寻被激怒的谢济怀。阿韶作为婢子刚刚拒绝了谢济怀拉拢,而谢济怀又正恼怒,对了,是你告诉我的,谢济怀还有激动起来服食五石散的毛病。你布好了局,不用动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旁人置诸死地。” 第154章 沈婉兰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你冤枉我了。” 谢冰柔眼珠子不眨望着她:“既然如此,你左耳处的那道伤痕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婉兰如触电一般打了个机灵,伸手抚住了自己左耳朵。 谢冰柔眸子里幽幽里掠动一缕精光:“阿韶是个知晓分寸的人,那日她已知晓自己跟谢济怀闹得不快,哪怕见你受辱,多半会寻我商讨对策,又怎么会鲁莽寻上盛怒之下的谢济怀?” “然后我问过阿萱,阿萱说谢济怀那日对你无礼,不但扯下了你一条袖子,还生生扯落你一枚耳环。于是你恳求阿韶,让阿韶替你取回这枚耳环。因为耳环是女郎贴身之物,谢济怀拿捏在手中,说不得会造出许多谣言,损害你的清誉。” “而阿韶呢,她并不知晓你想她死,她很同情你,她觉得你很可怜。于是她明明知晓谢济怀是在盛怒之下,她也想向谢济怀讨回那枚耳环。” “可今日我又去问落狱的谢济怀,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只说扯了你袖子,却并没有撕下你的耳环。” “沈婉兰,那枚耳环是你自己撕下来的!” “那日谢济怀与你发生争执,你明明一向畏惧谢济怀,却居然让阿萱在屋外等候。屋外的阿萱只听到你跟谢济怀的争执,却并未亲眼看见他夺你耳环。是你在谢济怀转身离开之际,狠心扯下自己一枚耳环。” “因为你要寻一个由头,恳求阿韶替你寻谢济怀,从盛怒谢济怀手中讨回那枚不存在耳环。” 沈婉兰手掌轻轻发颤,她哑着嗓子,夹杂怒气说道:“五娘子,你只不过是不信我罢了。你不信我,偏偏去信谢济怀。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我沈婉兰终究不过是个外人。” 沈婉兰这样言语时,她身躯也似在轻轻颤抖,嗓音里更透出了几分惧色。 但沈婉兰言语里的怒气却不由得多了起来。 “谢冰柔,你因为死了婢子,因而精神失常,癔想疯癫,瞧谁都是凶手。你无凭无据,你能待我如何?” 是呀,谢冰柔能待自己如何? 就像谢冰柔所说那样,那是个很巧妙计策,自己没动一根手指头,没沾一滴血,就巧妙施展这博弈之术,使得谢济怀跟谢冰柔撕破脸,斗个死去活来。 而这些日子,她也看得津津有味,到最后死的是阿韶,输的是谢济怀。看来这谢五娘子确实厉害,她筹谋着跟谢五娘子继续做好姐妹。 可现在,谢冰柔却跟自己说这些话。 谢冰柔眼底火光一吐。 谢冰柔冷冷说道:“哦?你若问心无愧,缘何那日只说自己被谢济怀撕去衣袖,却不肯说自己被夺了耳环,更没有告诉我你哀求阿韶替你夺回耳环?你只说阿韶见谢济怀对你无礼,便与谢济怀理论。因为你怕我向谢济怀质问时,谢济怀矢口否认,于是我便会知晓是你说谎。” “若对簿公堂,我相信谢济怀很愿意与你对质。” “更何况阿萱也会作证。” 沈婉兰喃喃说道:“阿萱也会作证?” 谢冰柔柔声说道:“是呀,阿萱也会作证。她会作证那日你是怎样哀求阿韶,声称自己贴身耳坠被谢济怀所夺,让阿韶凑到谢济怀跟前。她也会想起,那日她本劝诫过你,说何必招谢济怀来叙话,可你却执意不听。” “连你贴身婢子都知晓不可触怒谢济怀,你却置若罔闻。你那日盛装打扮,除了为了激怒崔芷,还是给谢济怀瞧的。” “你让谢济怀看到你是那样的美,可是这份美却不会属于他。” “对了,阿萱更可以作证,你在去梧侯府赴宴前,就在谢济怀跟前说,说我这个五娘子根本看不上他,打心眼儿里轻视于他。她可以作证,你一直在我和谢济怀之间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生恐打不起来。” 沈婉兰已经慢慢回过味儿来,她也寻到了自己恐惧源头,她深呼吸,然后说道:“阿萱什么都可以作证,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五娘子的人?五娘子,你已经收买了阿萱,使她对你言听计从?” 是了,一个婢仆又能有什么忠义? 而且谢冰柔才是谢家正经小姐,自己只不过是个门客之女。如今谢冰柔又攀附上小卫侯,可谓声势极盛。 可自己跟元四郎的婚事却是摇摇欲坠,恐怕是保不住了。 傻子都知晓应该怎么选择。 她想着方才自己令阿萱退下,阿萱大约也知晓谢冰柔会跟自己说什么。可那时自己心烦意乱,竟无暇去打量阿韶面上神色。 她也相信,以谢冰柔的手腕,不过三言两语,必能使得阿萱为之所用。 夜色已深,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了。 阿萱手掌在兜里面摸索,摸着几块沉甸甸的金饼。那是五娘子赏赐,谢冰柔出手很阔绰。听说五娘子已经是宫中女官,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谢五娘子不单单是谢家真正的嫡出血脉,出手也很大方。 阿萱想,更何况我说的皆是实话。 是,她作为沈婉兰的婢子,从前很同情沈婉兰,也对沈婉兰很忠心。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得到自家姑娘是这样的人呢? 第155章 一想到沈婉兰满口谎话,不动声色坑死阿韶,她便不寒而栗。 阿韶跟自己皆是婢子,所谓兔死狐悲,阿萱也为沈婉兰的可怕遍体生寒。 她以为沈婉兰恭敬和顺,对人处处容忍,是个极委屈的小可怜。可沈婉兰不过是惯会演戏,博人同情罢了。 阿萱面颊热辣辣的发热,她想难怪旁人皆说沈婉兰是门客之女,出身寒微,惯用心机。从前自己还替沈婉兰觉得委屈,可未曾想旁人的言语尽皆真实,竟颇有几分道理。 沈婉兰并非谢氏血脉,难怪竟然是这么一副品行。 阿萱这样想着时,手指将衣兜里的金饼握得更紧些。 第049章 049 此刻沈婉兰面颊泛起一层可怕的僵硬, 反倒是谢冰柔容色平静些。 可谢冰柔纵然是容色平静,言语却是咄咄逼人的:“你做完这些事,后来回到了谢府,就找了个借口, 说这副耳坠不吉利, 于是让阿萱将剩下那枚耳坠扔了去。” “可你大约不了解府上的婢子, 你虽在谢府受了刁难,可大夫人未曾在吃穿用度上克扣于你。你匣子里首饰件件都不差, 就是单单一个耳坠,对于一个下人来说也是很名贵的。所以阿萱并没有扔掉, 而是私自藏起来。” 谢冰柔拿出阿萱藏着的那枚耳坠, 放于几上。 她接着说:“至于另外一枚自己偷偷摘下来的耳坠, 你自然不敢随意扔在梧侯府,更不敢随意扔在谢家。因为你谨小慎微,你一直就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性子。本来你可在回谢家途中扔掉, 可一则那时阿萱心生畏惧,与你左右不离,你怕露出什么破绽,故而不敢妄动。” “以上不过是我猜测,可没想到我让阿萱私下替我找一找, 竟当真有收获。你是谢家娇养姑娘, 活动范围有限。阿萱一番搜索,居然在你院中花盆土里寻到另一枚耳坠。” 这样说着时, 谢冰柔又取出另一枚耳坠, 放在刚才耳坠旁。 两枚耳坠正巧是一对。 这样子的机缘巧合, 恰巧证明了沈婉兰的居心叵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也许这世间任何事,本便会留下破绽。 沈婉兰怔怔瞧着,她泪水一滴滴淌落,然后流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气。 她咬着唇瓣,哑着嗓子说道:“冰柔,我没想到会这样子,我只知晓谢济怀脾气不好,我没想到他会想杀了阿萱。我真的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只不过是想你替我出头,因为谢济怀都快把我逼疯了。” “我千方百计去博取阿斐的怜爱,可你知晓阿斐这样的人,他是何等懦弱无能。我也要为自己打算,我自然会想到阿斐会弃了我。所以我想到这样自保之策,我不过是想激化你跟他之间矛盾,我没想过,想过闹成这样子!” “阿韶死了,我也忐忑不安,我夜不能寐,我很后悔。我也盼能赎自己罪过,我盼真凶落网,盼阿韶能安息。” “可正因为我这些算计,才会害死阿韶。我,我一生一世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沈婉兰这样子忏悔、痛苦,她面颊尽数是泪痕,泪水滴答从面颊滑落,润入了衣襟之上。 谢冰柔手指比在唇前,这样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她说道:“沈婉兰,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说实话。” “你何必假惺惺,在这里演戏?” “我记得那日自己给崔芷验尸回来,你拉着我的手,除了对我百般安慰,还跟我提供重要线索。你说到自己衣袖被谢济怀扯了去,不但如此,你还跟我提及了一桩往事。你说谢济怀平日里温文尔雅,可有一次一个仆人得罪了他,却险些被他打死。” “你是知晓谢济怀脾气的,你知晓谢济怀脾气上头时,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更何况,你还知晓谢济怀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家暴的男人喝醉酒后会打老婆,却不会打上司。 “你既有意教唆我跟谢济怀发生冲突,那日栽赃谢济怀夺你耳坠,为何不在我面前哭诉?因为我是谢家的五娘子,看着也厉害,谢济怀只敢言语尖酸,并不敢当真对我如何。如果我去跟他计较,他不会对我如何,可阿韶却不同了。” “因为阿韶是个下人,对于谢济怀那样的人,一个婢仆能激发他最大的恶意。” “你可能不能算无遗策,当真算到阿韶会死,但你内心是盼望出现这样的结果,一个让谢济怀彻底毁灭,乃至于无可挽回的结果。你就是想要谢济怀不能翻身,因为哪怕谢济怀坏了前程,不过是让他更加变本加厉骚扰你罢了。” “我敢笃定,你心里心心念念期待的,就是谢济怀盛怒之下杀死阿韶。就算不死,最好也是落个残废。” “沈婉兰,我不觉得你会后悔,你只会觉得这一切很顺利。” 沈婉兰面上的泪水并没有全然干透,可她面上的神色已经渐渐冷了下来,她面孔也平添了几许幽幽之意。 没错,她没有后悔,也没有不安,而是欢喜得发抖,一切比她设想都好。 可那时候欢喜里却犹有一缕不安,那缕不安倒并不是因为惋惜阿韶的死,而是担心阿韶当真是被那个连环杀手所杀死。 可沈婉兰心里轻轻捋了一遍,又觉得绝无此等可能。 哪里会会那么巧?更何况她虽不了解那位连环杀手,却是了解谢济怀。 第156章 那时她窥见了谢济怀的反应,看破了谢济怀的心虚,笃定谢济怀必定是做了不可饶恕之事。 别人她不管,可杀了阿韶的凶手一定是谢济怀! 她把这一切算得很好,哪怕五娘子没想象中顶用,可那时候谢令华这个大兄不是也已经回来了? 有谢令华在,倘若谢冰柔无能,自己也可以向谢令华告密。 不过五娘子并未让她失望,谢冰柔很快振作起来,甚至巴结上小卫侯。那日雨水纷纷,谢冰柔一身泥水回来,于是沈婉兰将谢冰柔拉自己院子里说体己话,甚至百般引导,让谢冰柔注意力落在了谢济怀身上。 这一切,本来是很顺利的呀! 谢冰柔是双刃剑,她太过于聪慧,于是这个女郎查到了谢济怀,然后也勘破自己诡计。 她软语求饶,可谢冰柔却当真像是一块寒冰了,竟不为所动。 谢冰柔一双眸子沉润而锋锐,看透了她灵魂深处的污秽与黑暗,似已将她整个人看个通透。 沈婉兰如芒刺在背,她自然是狼狈不堪,她当然极不喜欢这样感觉。从谢冰柔第一天回府时开始,她便知晓这位谢五娘子是个厉害角色。 她其实并不喜欢谢冰柔,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与谢冰柔为敌。 她喃喃说道:“五娘子,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为敌的。” 她知自己这样的言语十分荒诞,尤其是如今谢冰柔将她之伪装撕个粉碎。 但是这样言语居然并非虚妄,难得有几分的真心实意。 就像沈婉兰跟阿萱说的那样,那些没好处的相争,原本也没什么必要。 她瞧着谢冰柔,说出些让谢冰柔觉得十分可笑的话:“阿韶不过是个婢子,我没到你居然这般在意她。” 沈婉兰一咬后槽牙,她面颊还有发润的泪水,可如今却很狼狈:“不是么?” “阿韶只不过是一个婢子,却压了你的风头,还越过你得了昭华公主称赞。你嘴里很宽容大度,可你心里难道一点儿不介意?我这么做,岂不是暗暗顺你心意,让你出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充满了虚伪、自私、攀比以及嫉妒。 她自然觉得谢冰柔也没什么可例外。 沈婉兰鼻子吸了一口气:“我那时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她。” 她以为谢冰柔嘴上说得漂亮,可心里却会幸灾乐祸。如若能借此扳倒谢济怀,她跟谢冰柔两人皆是一石二鸟。 房间里静了静,谢冰柔蓦然攥紧了手掌。 沈婉兰这么以为,可她凭什么这样以为? 谢冰柔眼底泛起了潮润的泪意,黑润的眸子里蓦然透出了一缕微凉的讥讽:“婢子的性命无足轻重,那别人说你门客之女,你心里其实也认定他们说的是对的。” 沈婉兰却竭力为自己分辨:“五娘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并没有想你难受。你饶了我这一次,婉兰今后必定是会对你言听计从,忠心不二。” 她本来跪坐在几侧,如今却匍匐跪于地上,这样子抬头看着谢冰柔。 沈婉兰眼里满是祈求之色,她甚至还提及当年事。 “十年前,川中生乱,那年我才七岁,我也只是个孩子。阿父甚少回来,我一年见不着他几次。他是个有抱负之人,眼里哪里有什么内宅妇人?我虽是他女儿,可他从没有细细看过我。他唯一一次细细的看我,是因我那年七岁,和你一样的年纪。” “父亲要我代你去死,我也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这是应该的。后来我命好,不但活下来,还送来谢氏,成为谢府之上一个娇客。就像我和你说过那样,我这样以命相博,我并不觉得委屈,反倒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可满府的下人都嫉妒疯了,每个人都在议论我是门客之女,说我出身卑贱,痴心妄想。我挣扎着无非想要活出个体面,我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可是谢济怀却偏对我纠缠不休。” “难怪我活该如此?难道我便活该如此!” 沈婉兰泪雨雨下,她倾述自己的处境,虽是为了卖惨,可这些泪水里终于也多了些真心实意的味道。 “你该知晓我处境如何的艰难,你也该知晓谢济怀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对我动手动脚,渐失尊重。他觉得我不肯依顺他,是作践他的尊严。我瞧着他看我眼神,就知晓他绝不会放过我。” “你也该知晓,嫁给谢济怀那样心胸狭隘的人,是一生一世皆不会幸福的。我只是想要摆脱他,我也没法子。冰柔,我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婉兰嗓音里夹杂惊惶与酸楚,嗓音里亦平添了颤抖。 谢冰柔认真的看着她:“所以你决意牺牲阿韶,成全你自己?” 那嗓音不算疾言厉色,可沈婉兰却听出了谢冰柔嗓音里冰冷之意。 她忽而明白,至始至终,谢冰柔皆没打算饶了她。 任是自己如何软语哀求,谢冰柔皆不会心软。 自己在五娘子眼里,大约只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想到了这里,沈婉兰那张沾染泪水的凄楚面颊不觉开始发僵。她容色透出了一缕幽润冷意,冷冷说道:“大言不惭,换做是你,落入水中,有一块救命木头,你会推开吗?” 第157章 沈婉兰心里渐渐浮起了一缕怒气,她不再伏于地上痛哭,而是重新端正的坐起来。 谢冰柔瞧着她变脸,竟也没多吃惊。 也许这样的沈婉兰,才是真正的沈婉兰。 谢家的养女心硬如铁,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也什么都可以牺牲。 两人目光对视,沈婉兰认真说道:“我不过是为了求生,并没有什么错处。” 谢冰柔:“我还是不明白,大夫人素重规矩,谢济怀对她也有几分敬畏。若谢济怀滋扰于你,你为何不向她求助?” 沈婉兰则答:“我怎么能跟你一样?五娘子,你受了委屈,哭至大夫人跟前,大夫人会让谢令华圆你心愿。可我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谢家一个养女?” “不错,大夫人为人是不错。我虽是养女,可无论是日常用度,还是学习教养,大夫人都没有缺了我去。可我毕竟不姓谢,大夫人待我宽厚,无非是为了谢家名声。” “大夫人恪守规矩,可是她在意的不是规矩,而是谢氏的体面。我若坏了谢氏体面,岂不是大夫人的仇人?她怎么会站在我这一边?” “我告诉她了又怎么样?那日梧侯府我不过穿得好看些,她便皱眉觉得我心思深。她是谢家妇,心里自然更向着谢氏血脉。我去告发谢济怀,她肯信吗?会不会觉得其实是我心思深胡乱勾引男人。就算她信了我的委屈,只怕她会急急打发我随便挑个人嫁出去,免得谢氏生出什么丑事。” “我怎能将自己命运放在她的手掌心?我怎能跟谢家姑娘真正一样?” “就连你妹妹,也是瞧我不起!” “这个世界就是有尊卑之分的,阿韶就是个婢子,就像我作为门客之女会被人嘲笑那样,她作为婢子本就是轻贱之物。” “阿韶本就该死啊!杀死她的是这座城,是这里的门第阶级,冷言冷语以及麻木不仁。你和阿韶才是这座城的外来者!你去学什么验尸,再和一个奴婢成为朋友。但你的规矩不是这里的规矩。我只不过是在你的规矩里得罪了你。” “你应该留在益州,好好呆在姜家,在那里你岂不是更快活自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你本不该来。” “这世界对我本就不公道!” 说完了这些话,沈婉兰激动得身躯轻轻发抖,面颊亦浮起了不正常的殷红。 谢冰柔没有打断沈婉兰的倾述,待沈婉兰说完,谢冰柔方才认真看着她,然后幽幽说道:“这世界对你不公道,而你却杀死一个为你讨回公道的人。” 比起沈婉兰的狂风暴雨,谢冰柔的嗓音却是要平和许多。 “她没有嚼你舌根,没有轻视你的出身,没有嫉妒你的得势。在你被谢济怀欺辱时,作为一个婢子她也没有明哲保身,而是大胆为你去寻谢济怀。而那时候,她知晓谢济怀情绪暴躁,甚至撕了你一片衣袖。” “沈婉兰,你的这些个算计成功,是因为阿韶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不但善良,而且很勇敢。她算不到自己会死,却猜到自己许是要吃些皮肉苦头。可是她仍然去了,因为她怜惜你的处境,想为你做些事情。可她绝不会想到,你其实在暗暗祈祷,盼着她死了才好。” 沈婉兰却说道:“她一个婢子,也配怜惜我这个主子?” 她已经瞧出谢冰柔决不会饶了自己了,故她嗓音里更流淌一缕刻意戳心恶意:“她当真是自以为是,不知好歹。五娘子,你怎么教出这么个不知尊卑的东西?” 谢冰柔听了,似轻轻短促叹息了一声:“沈婉兰,你真是令人失望。” 沈婉兰一贯温婉面颊却不由得透出了几许裂痕,可旋即她竟笑了笑。 谢冰柔初时不明白沈婉兰为何要笑,可也回过味儿来了,知晓沈婉兰心里记恨自己,故而刻意戳自己伤口。 沈婉兰觉得戳伤自己能得到快乐,此刻也全不掩藏自己的恶意。 她继续说道:“五娘子,我知你因为阿韶的死十分难受,可若要怨怪,最要怪的便是你自己。” “若不是你为出风头,刻意在人前招摇,也不会惹来谢济怀借势,进而结仇,之后再因忿杀人。你若学我谨言慎行,小心做人,那便闹不到这个地步。你一个女娘,闹这些幺蛾子,结下这么些仇怨,最后却连累了你那个婢子。然后,你居然还怪罪到别人身上,竟不肯反省是自己的错。” 沈婉兰句句尖锐,可谓诛心。 “你瞧青缇与我为难,我怎不去算计你妹妹?那是因为她不似你这般招摇,自惹祸端,却诿过别人。谢冰柔,根本是你罪大恶极。” 谢冰柔柔声说道:“你瞧,又成了我的错了,你总是怪罪别人,你肯定觉得什么都是别人的不是,你跟谢济怀也是一个模样。沈姑娘,你何必那么嫌弃他?其实你跟谢济怀是同一样的人。” “谢济怀殿前被拆穿时,也是哭诉自己怎样不如意,怎么样的艰难。人生在世,总是欲壑难填,总会觉得自己无论做了什么样的事,都是别人的错。可我不会惯着,阿韶死了,你也应该替她偿命,付出代价。” 沈婉兰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蓦然笑了笑:“你凭什么说我杀了阿韶。” 第158章 谢冰柔似怔了怔。 沈婉兰冷冷说道:“就凭这双耳环?你凭什么说这便是我在梧侯府佩的那一双?你是谢家姑子,收买阿萱一个婢子,又有何难?阿萱以奴告主,本属不义,官府可以不加以采纳。你言之凿凿,可杀人的确实是谢济怀,别的什么都是猜测。” “所有一切,只不过是阿萱这个人证。我看告上公堂,先因她以下犯上打上十棍,她还能剩几口气。五娘子,你可知晓什么是上下之别?你以为阿萱敢担上犯主之罪人前指证?她怕是吓得立刻打退堂鼓。” 谢冰柔似感慨:“可是你刚刚已经承认了。” 第050章 050 沈婉兰手指头慢慢抹去了面颊上泪水:“可是口说无凭, 我私底下和谢五娘子说的话,算不得数。我若不认,你也不过是空口白牙污我清白。” 沈婉兰柔柔补充:“我可不想死。” 谢冰柔叹息:“那你就是不讲道理了。” 沈婉兰没有回答,可她眼里流转幽幽火光, 她就是不讲道理又如何?她不想死, 她柔弱身躯之中有滂湃的生命力以及汹涌的野心。 她的人生就是不择手段往上爬, 她怎么可以甘愿认输,然后引颈就戮? 不能的, 她沈婉兰绝不能就这么死了的。她年轻而美丽的生命怎么能折在这里! 谢冰柔也看到了沈婉兰眼里的火光,沈婉兰既可怕, 又艳丽。 然后谢冰柔对她说道:“我本想跟你讲讲道理, 可说到不讲道理, 你也不如我有本事。” “我虽没什么凭据,可你以为别人信你还是信我?我替薛留良洗清嫌疑,也算是对梧侯府有恩, 我还可去梧侯府聊一聊。其实,连恩情都用不上。因为哪怕你清清白白时,元仪华也当众说要替元斐纳你为小妇。元仪华会信,满京城的女眷都会相信,你这辈子也没机会高嫁。” “而当我向大夫人哭诉时, 你觉得以大夫人对我的爱惜、看重, 她可会有一丝可能相信你的清白?很快你就会从谢府赶出去,送去别处清秀思过, 不是去尼姑庵, 就是去女道观。当然, 那里的环境可能不会很好。你看你十指纤纤,在谢家养尊处优, 也不知粗衣陋食的生活能不能过下去。” 沈婉兰身子已经在抖了,她眼睛里已经流转了恐惧。 由奢入俭难,沈婉兰过惯了富贵日子,又怎么能再过清贫的生活?关键是谢冰柔给她描述的前景是极之真实的。无论是元仪华还是温蓉,大约确实会如此反应。 可这还没完。 “当然你年轻貌美,虽然机会渺茫,可能觉得保住姓名在庵堂里熬一熬,也是可以忍耐的。你还是可以凭借美貌,制造一些巧遇,又或者送出几封情书,寻来一根救命稻草脱困。特别的元斐,你若松口做她外室,他也一定会想得了你。” “可是既然说是偿命,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如今是宫中女官,虽然匪夷所思,但你大约也发现皇后并未因元璧之事怪罪于我,对我恩赏颇丰。而且我破获此案,在卫侯那里也还有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卫侯善于笼络人心,如若我去求求他,他也必定会给我一个回报。” “还有,你应该知晓章司马好似很爱惜我,对我的话也能听上几句。你也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在梧侯府是可公然诛灭逆贼的。” 沈婉兰已听懂这样冰冷的暗示,身躯不觉抖得愈发厉害。 一旦送出了京城,自己困于庵中,那么纵然消失,也不会激起什么波澜。 难道指望元斐那软面似的男人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那绝不可能。 以元四郎那懦弱无能的性子,又怎能斗得过眼前这个无所不能的五娘子? 五娘子可是在殿前指证元璧,又认识卫玄、章爵等人,自己怎么和她斗? 偏偏这么个厉害的女娘,又跟自己不依不饶。 她双手慢慢搅在一起,却遏制不止自己身子上的抖。 谢冰柔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可你毕竟是对我有恩,我知晓你素来是很在意自己名声,也许我也应该还给你一个人情。” “沈婉兰,你自尽吧。” 房间里静了静,沈婉兰呼吸渐促。 她说不出话,可不就由着谢冰柔继续说:“如此一来,你还是那个京中温婉贤惠的沈娘子,别人也不会说你果然是门客之女,难怪如此。而且,待你死了后,我心里便会原谅你,仍会为你可惜,替你伤心。” “我们之间,便仍有那么一段好情谊。” 可沈婉兰大约并不想有这样的好情谊,她蓦然拔下一枚发钗,手执利物,向着谢冰柔咽喉划去。 可谢冰柔却灵巧扣住了她的手腕,娴熟寻住穴位,这样一按,不止怎的竟令沈婉兰手臂一麻。 接着她将沈婉兰身躯向前一拉,反手压住,将她制服。 沈婉兰许是想要杀人灭口,却几下被谢冰柔制服得不能动弹。 谢冰柔缓缓说道:“你知道的,我在姜家养大,从前养在川中之地,喜欢四处走一走。姜三郎虽随行在侧,可也担心我身子娇弱,故也教我几招防身之术。” 第159章 “不过他总是跟我说,我底子太差,这些防身招式虽然可以学一学,但遇到事情还是快些跑开才最好。” “你知道我又不是崔芷,学了些浅薄之技,也不值得招摇。” 不过对着沈婉兰,大约也是够用,否则她怎么会私底下跟沈婉兰说这样的话?沈婉兰这些年养在谢氏,是身娇肉贵,心思大约是有些,力气却是不行。 谢冰柔这么点儿防身功夫对付沈婉兰也是足够了。 谢冰柔言语柔柔,沈婉兰心下却蓦然升起了绝望。 她比不上谢冰柔出身,比不得谢冰柔心机手腕,没谢冰柔的本事引得小卫侯留意,就连气急败坏动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谢冰柔松开手时,沈婉兰已软坐在地,崩溃似的泪流满面。 此时此刻,沈婉兰没有方才那般凶狠,反倒显得有些可怜了。 谢冰柔轻轻说道:“你若舍不得自尽,我便告去官府,随你怎么选。” 沈婉兰没有说话,只仇恨似的看着谢冰柔。 大约她恨极了谢冰柔不放过她。 谢冰柔瞧着她这副模样,缓缓说道:“有时我便想,那年你代我受难,如若没送入京城,养在谢氏,会不会对你更好些。也许,你便不会做错事情。” 沈婉兰蓦然嗤笑了一声,她伸手胡乱擦去泪水:“谢冰柔,你别自以为是,我心里可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想来到京城,再入谢氏。与其生在泥地里,我宁愿拼得一死,见识这繁华风光,富贵气象,也不枉我这样活一遭。” “而且,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好得很,是很好很好。” 她虽跌在地上,却是高高抬起了头,也许她心里就像她说的那样,觉得自己很好很好。 谢冰柔瞧了瞧她,便再没说什么,只轻步离开。 直到走到老远,谢冰柔唇瓣才轻轻的吐一口气。 沈婉兰也许不知晓,自己并不能将她奈何。 就像沈婉兰自己所说那样,她这番算计很巧妙。沈婉兰不过是推波助澜,杀人的却是谢济怀。单单凭借一副耳环,以及阿萱一些证词,只能证明沈婉兰行为有异,还有说了谎话。 可说到杀人,始终是欠缺几分证据。 她之前虽破防承认,可一旦回过神来,沈婉兰顿也改口,认也不肯认。 至于谢冰柔最后那一番威胁之词,大抵也不过是虚言恐吓。 温蓉虽宠爱自己,但起因是怜她孤弱。大夫人在意名声,行事素来端方。正因为沈婉兰姓沈不姓谢,大夫人反不会轻易逐之。 而梧侯府这潭水深得很,谢冰柔也并不觉得自己真能讨得什么人情。 至于卫侯,他心思都在那些大事上,若说他居然肯为这些内宅之事替自己撑腰,那也匪夷所思,谢冰柔都不敢设想会有这样的可能。 沈婉兰只知道章爵在梧侯府诛杀逆贼,认定其杀人如麻,不把人命看做人命。却不知章爵脾气虽然不怎么好,也算是个颇有正义感的郎君,又怎么会因为谢冰柔的一句话去做杀手? 如果沈婉兰活到了明日,又不肯去自首,那么她便赢了。 关于阿韶死了的这件事,自己终究是奈何不了她。 但沈婉兰会觉得这些都是真实的。 也许因为沈婉兰受了很多委屈,于是她的世界一向是如此。 这是沈婉兰眼里的规则,所以她才做出那样的事。 那么如此一来,沈婉兰终究是会被她眼里的那个世界所绞杀。 不过人心多变,什么事情都是不一定的。 又或许沈婉兰终究惧死,什么也没有做,于是逃过一劫,知晓自己并不能将她怎么样。 但自己应当如何应对,那也是明天的事。 至少今夜,谢冰柔觉得很是疲累。 这段日子经历得太多,她思虑的也是太多,谢冰柔已经想要歇一歇。 她回到了房中,谢青缇又爬到了她床上,如今已睡着,口里轻柔的呼出气。 这段日子,自己这个妹子总是陪着自己,来自己屋子里谁。 她知晓青缇是担心自己,亦不觉心底微微一柔。 谢青缇是小孩子心性,也许不够成熟和通透,可是却很简单。 那些小女孩儿计较心思一下子都能看得透,其实也很可爱。 见惯了那么些勾心斗角,自己这个妹妹其实很好很好。 谢冰柔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谢青缇的脑袋。她又恐惊醒了谢青缇,不过似也没有。 谢青缇心思浅,这个年纪又正贪睡,没那么容易醒。 可谢冰柔却一点儿睡不着。她轻手轻脚的换了衣衫,解开了头发,取了梳子,一下下的梳理发丝。 谢冰柔动作很慢,月亮轻轻的从窗户里透进来,她半张脸似温柔的菩萨,另外半张脸却透出了冷意。 阿韶死了,她不会原谅沈婉兰的,也不会心软。 姜三郎一向很宠她,可有一次却说谢冰柔太固执,未免有些凉薄。 直到天亮,谢青缇睡得迷迷糊糊时,倒有人急匆匆进来。 阿韶走了,阿萱来这里帮衬几日,后来大夫人觉得不像样子,就又拔了个婢子阿兰侍候。 第160章 阿兰白净秀气,憨憨样子,平日里除了有些馋倒没什么不好,做事情也很麻利。不过真遇着什么事,阿兰却有点儿一惊一乍,急匆匆的模样。 就好似如今这样子。 谢青缇一醒来,就听到了沈婉兰在自己房里自缢的消息,不觉呆住了。 她从前是不喜沈婉兰,可也没想着沈婉兰会死。而且如今她也算是与沈婉兰“冰释前嫌”,怎么也想不到沈婉兰居然这样便死了。 谢青缇心里也有些难过。 她忍不住说道:“阿姊,为什么婉兰阿姊居然会这样?” 谢冰柔似在发呆,听了妹妹的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也许她心里有些心事,所以想不开。” 谢冰柔反应虽慢,可也正常。 这些日子里,谁都知晓谢冰柔跟沈婉兰之间很亲好,想来谢冰柔心里自是有些难受。 阿兰却在一旁轻轻叹息:“谁说不是呢?听闻元家给元四郎说好了婚事,取了成家女儿,虽比不得崔三娘子清贵,可也是有些门第。” 崔芷虽然没福,但元斐又不会为了崔三娘子终身不娶,元家很快给元斐又说了一门亲事。 元璧是凶手之事传遍了京城,可纵然如此,只要元后与太子不倒,也动不了元家根基。 沈婉兰虽已经放下元斐,可旁人却觉得她是为了元斐而死,竟没多少人心生质疑。 谢冰柔这样听着,也觉有些荒诞,她眼圈也红了红,倒不是做戏。 等沈婉兰真死了后,她才终于原谅沈婉兰的不是,然后想起沈婉兰的不容易。 等过了两日,谢冰柔的恩赏便下来。 她本为六品女史,如今提为四品女尚,能在六尚之中的尚书替陛下做一些批阅奏折和文书工作。 虽专业不对口,但谢冰柔地位却是大幅度上升。 谢冰柔大约要离开辟曹,去皇后跟前谋事。 单凭这些恩赏,元后倒似对她并无记恨,不过谢冰柔总有些忐忑。 但也没多少人留意她。 因为这桩案子后,卫玄地位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本来太子只为卫侯谋右署郎职位,哪曾想此案过后,郎中令田阙因哀女之死请辞,临走前还举荐了卫玄。 陛下恩宠,还给他加官给事中,使卫玄有了上朝议事之权。 之前胤帝削权郎中令,免其上朝议政,如今却给卫玄如此恩宠,愈显器重。 人人都议论卫玄如今得势,二十五岁之龄便得如此恩赏,如此一来,自然没几个人留意谢冰柔这么区区一个女官升迁。 谢冰柔反倒没有旁人那么惊讶。 她做过那个梦,卫玄以后成就远非如此。 梦中的卫玄手掌大权,恣意行事,冷酷之极。如今初展头角,令世人惊讶的卫侯还是个温柔版,远没有自己梦中所见那般冷酷。 别人都觉得她调入皇后跟前,怕是会心中忐忑。但谢冰柔倒觉得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元后虽说不上大方,却是个果决的女子,既已决意处死元璧,大约也没什么心思去纠缠不舍。 谢冰柔对卫玄虽不至于似之前那般发怵,可始终心里有几分忐忑。这么长久相处,谢冰柔心理压力也比较大。 况且有些事情避着总不是个事,谢冰柔也想着观摩元后对自己的态度,以此筹谋应对之策。 京城的风总是来得快散得也快,一个故事一旦有了结局,也到了容易被人遗忘的时候。 元璧的事虽然极让人震惊,可这场连环杀戮也有了一个了结。 议论的人还是有,可亦是没那么热切。 宫里如今要忙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是昭华公主要开府别住,第二件事便是太子要选妃成婚。 男人总是要成了家方才显得稳重,再者太子年纪也到了。 其实昭华公主开府后,怕也是要着手议亲,虽不至于立刻将公主给嫁出去,却也要比往日更正式挑驸马人选了。 于是这宫里倒有些喜气,宫娥内侍私底下也不免议论起来。 太子也受这种氛围影响,操心其卫玄:“卫卿,如今你声势已起,这妻子的人选也应该想一想了。” 从前卫玄没有议亲,太子也是能理解。 彼时卫玄只是替太子做事,未曾正式入朝议事,手里虽有些权利,可谁也估摸不透卫玄能走到哪一步。 旁人虽知卫玄厉害,但还处于买股阶段,轻易不好跟卫玄议亲。 那卫玄当然要等一等,那时并不是娶妻好时机。 不过现在就不同了。 卫玄这声势起来了,也有好几位重臣给他抛来橄榄枝,这正妻之位无疑是结盟的好筹码,卫玄也应该选一选。 太子当然跃跃欲试。 年轻的储君热衷权势,如今对情爱倒是一般,也许等他权势渐固,方才有闲情逸致挑个绝色美人情意缠绵谈谈恋爱。 目前大家都是在奋斗阶段,太子还没那心思。 这次选妃,太子将太子妃的人选是挑了又挑,务求利益最大化,便是良娣之位,太子也都卖了出去。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把姻亲联盟主意打在卫玄身上,如今跃跃欲试。 第161章 第051章 051 太子也知晓卫玄是个对美色不大热衷之人。 如今许多年轻官员是未娶妻, 先纳妾。其主要原因是娶个高门妻子花费不菲,而且对方还未必看得上。对自己有信心的年轻官员宁可虚位以待,先讨个小妇来打理日常家事。 他觉得卫玄是虚位以待,其实讨个妾日常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可卫玄也并没有。 卫玄微微一愕, 然后才说道:“臣并无此念。” 他确实未曾认真谋划过娶妻之事, 那些事情对他而言仿佛很遥远,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一个人太孤芳自赏, 总是觉得自己身边没必要有人。 卫玄模糊的想过娶妻之事,他并不希望对方太喜爱自己, 如若太喜欢, 便会索取感情。对方应当安静、乖顺, 喜爱独处,知晓进退,不必太过于打搅。 他并不大愿意将精力分享给幻想中妻子。 未曾想太子此刻竟提及此事。 太子只是随口一提, 倒也未曾深问。不过卫玄却莫名想到了谢冰柔。 那女娘虽然样子温顺,其实十分聪明伶俐,而且外柔内刚。谢冰柔太过于聪明,只怕也不会安顺,更不会不打搅。 作为一个下属, 谢冰柔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似与他心目中选妻的标准大相径庭。 不过这两者之间,本来也不是用来这么比较的。 卫玄只觉得这些联想似有些古怪, 亦不知自己为何因此生出此年。 他想如今谢冰柔被调去皇后身边, 只怕心里有些忐忑, 也许还会觉得自己薄情。 但以卫玄对元后了解,既然元后自己决意要杀元璧, 亦不会再在此事纠缠。 只不过自己也无一字半语解释,任由谢冰柔被调走,自己在谢冰柔眼里怕是有些无情了。 卫玄又想自己原本几时在意过这些? 他本就不喜欢一些过多的解释,御下时也会讲究留白,喜欢下属诚惶诚恐揣测自己的心意。 卫玄于是便收敛了心绪。 他想,算日子谢冰柔今日也该入宫了。 那日元璧案子之后,元后让谢冰柔这么休息几日,如今待谢冰柔再入宫,已是去元后身边做事。 萧芳枝虽算不得谢冰柔身边密友,但大家也算相熟,彼此相处也很客气,大约也称得上关系比较融洽的同事。 这次谢冰柔到来,萧芳枝也给她细致讲解日常工作内容。 萧芳枝客气,不过这份客气又有一些距离,谢冰柔当然也表示理解。 毕竟自己刚刚揭发了元璧,大家心照不宣。 实则萧芳枝内心是有些酸意的,谢冰柔升得也太快了。 女尚是宫中四品女官,按照正常速度,以死去的田淑真为例,元后开后门让她参与昭华公主开府攒资历,那么大约也是要四五载,才能升做女尚。 谢冰柔聪慧,破了案子,也是升得飞起。 萧芳枝心里有些酸意,似乎倒也是人之常情。 谢冰柔似也没察觉什么不妥,还跟萧芳枝拉拉家常:“听说过两日,太子就要选妃,芳枝亦是人选之一?” 萧芳枝面一红,似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说道:“不过是充数,凑个人头,我才疏学浅,又不够美貌,多半是选不上的。” 不过萧芳枝这些话倒纯属是自谦之词,她容貌清秀,也是个美人胚子,又是宫中女官,自然才学风评皆为上佳。 但萧芳枝纯属为人谨慎,就是那种考前考后拼命说自己考不好的人,一来免得张扬,二来纵然意外落选也避嘲。 这宫里太轻狂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谢冰柔有内部消息,知晓萧芳枝已是内定的太子良娣。萧芳枝这谦虚的态度下隐藏着早就准备好的内定,如今萧芳枝不过演一演。 所以谢冰柔这么一说,顿时让萧芳枝想到自己跟谢冰柔不是在一个赛道上,面色顿时平和起来。 萧芳枝想到自己也有挂,便觉得自己再跟谢冰柔计较有些小家子气。 这么三言两语,萧芳枝这心态居然也平顺下来。 她面上却浮起了几分担切之色:“自来这宫里面争斗不断,却不知太子选妃会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我也只盼能够安安稳稳走这一遭。” 萧芳枝少年老成,这么个年纪,说话已是滴水不漏了,谁也看不出她早就内定。 谢冰柔瞧着也很佩服,觉得她前途无量,大有可为。 可惜自己没机会跟萧芳枝相处出太过于深厚,否则以后萧芳枝飞升后,自己还可以抱抱大腿。 谢冰柔想,不过太子内定人选应当也是个秘密,可那日卫侯却随口告诉了我。 虽然确实是谢冰柔问的,但是谢冰柔不也没想到卫玄能答得这般麻利? 大约这些事本也应是秘密,不该如此轻易道出。 谢冰柔心里微微一跳。 萧芳枝心里也是微微一跳,不过她所设想的可是别的事了。 其实这入宫女娘大抵也都有颗卷王的心,什么不小心误入想咸鱼躺平怕是凤毛麟角。这一个位置都是百家求,哪个不是费尽心思往上爬? 萧芳枝当然想要进步一下。 这太子良娣只是侧妃,与太子妃始终是差了一步,这一步之遥便是天渊之别。 第162章 虽然入府之后,大家各凭手段,也可获宠竞争上位,但到底一开头便输了一大截。 更何况听闻如今储君年少,一心想建功立业,怕是不愿意分心思在内宅斗争上。 萧芳枝觉得入府后再上进很难。 如若能一开始便居于上风,岂不是更好?萧芳枝已是内定,不过她现在盼着能将内定更进一步。 这时节,辟曹却有内侍前来,说小卫侯让谢冰柔去一遭。 谢冰柔估摸着卫玄还要搞个工作交接。不过自己去辟曹日子短,能交接的事不多,大约也是让卫玄训个话,整个离别宣言,老板常规的pua一下。 这整得还挺看重自己。 一旁的萧芳枝眼波却微微一动。 她知卫玄是太子跟前宠臣,说话极有分量,若卫玄提一提,自己指不定大有指望升一升。 只不过小卫侯为人一向冷,萧芳枝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心下未免有些迟疑。 她心尖儿这么盘算,到底是求上进心思占了上风,故而还是决意去试一试。 哪怕不成,至多面上不好看,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谢冰柔去辟曹途中,天却开始下起雨来,她急忙快走了几步,却也犹自被砸了几滴雨珠。 天阴沉沉,那雨来得好快,幸喜谢冰柔已行至檐廊,也没被如何打湿。 谢冰柔便想太子如今要擢选妃嫔,宫里头暗暗风起浪涌,还不知晓要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萧芳枝颇有心思,可别的女娘也不见得弱了去,到那时可就是各显神通。 谢冰柔只是个女官,倒也与这样风雨没什么相干。 那雨水初时还小,渐渐却落得大了,打在绿芭蕉叶上,打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雨里几株美人蕉倒是开得十分娇艳,烟雾朦胧里殷红一片。 雨越下越大,京郊客栈之中,年轻的殷月娘正自瑟瑟发抖。 她天生胆子有些小,而且又惧雷,和兄长被困在这荒郊小栈之中,她亦是十分害怕。 殷月娘也忍不住安慰自己,待雨停歇之后,自己和阿兄明日便可入城寻亲了,也可住上高梁大屋。 谁让这雨来得这样子大,令人猝不及防呢。 几上摆着几样吃食,殷月娘也无心动筷。 虽是白日,可落得如此大雨,房内光线也十分昏暗。 殷月娘想要去点灯,可又不敢。 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便是轰隆雷声,如恶龙咆哮,连绵不绝。 殷月娘打了个寒颤,娇柔的身躯忍不住缩了缩。 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方才闪电白光闪过之际,她似窥见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殷月娘壮着胆子,忍不住扬声:“阿兄,是你吗?” 可门口之人并没有回应,显然也并不是她的阿兄。 对方听到了殷月娘声音,略迟疑,似惊讶房里会有动静。但那人并没有知难而退,须臾,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从门缝探进来,轻轻往上一挑。 对方干这些事情很娴熟,显然也是训练有素。 那落了门栓落于地上,发出咚咚几声响。 接着便是吱呀一声,屋门就这样被推开,一道身影就这样跨入房中。 殷月娘贝齿死死的咬着嘴唇,想要哭,也似哭不出来样子。 那人一袭黑衣,通身笼罩在宽大的墨色斗篷里。 对方一步步靠近,殷月娘似痴了一样,通身瑟瑟发抖,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只不过也许是个极可怕的噩梦。 那人越靠越近,殷月娘因此嗅到了她身上极浓烈的香味,浓烈得像是要掩盖什么腐臭,令人为之欲呕。 香气本为令人愉悦,可如若太过于强烈,便会引起些不适了。 那黑袍人向着殷月娘伸出手,那窗外一道闪电掠过,白光一闪间,也使得殷月娘看清楚她的手。 那一双手涂抹了厚厚脂粉,一层又一层,白惨惨十分瘆人。对方手掌被脂粉涂得苍白,十根手指指甲却是鲜红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殷月娘短促的叫了一声,如被蛇盯上的青蛙,竟不能动弹半分。 窗外白光闪过,又是一阵闷雷。 这时谢冰柔已到了辟室,那内侍传了卫玄的话,说是让谢冰柔去卷宗室等一等,替卫玄收拾一二。 谢冰柔也应了声是。 那内侍不过是传话的,其他的话也没多说,可其实心里也有些惊讶。 谢冰柔已调去侍奉元后,小卫侯倒是很少对调走之人这般上心。 这些日子有意嫁女的重臣亦是不少,暗暗向卫玄抛来橄榄枝,倒也未曾听闻小卫侯有对哪个动心的。 那内侍暗暗便有些猜测,亦不免多看了谢冰柔几眼。 这谢五娘子倒是个温柔标致的美人儿,不过那日听闻这位五娘子殿前指认元璧是凶手,看来这温柔之下,也是有几分锋锐的。 谢冰柔倒是没什么联想。 她印象里卫玄就是一块冰,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哪怕是与梦里不同的年轻卫玄,亦是善于运筹帷幄,心思深不可测。 谢冰柔对之也不会有太多联想,更很难想象卫玄会有什么男女之情。 第163章 她只觉得卫玄唤自己来,则必定是有些个什么深意,故而轻轻坐下,转而翻阅面前展开的卷宗。 卫玄令她收拾,也许是想她看一看,自己收拾时候多看两眼,似也无可避免。 这样翻看时,谢冰柔却不免微微一怔。 这卷宗上所记载,竟是两年前的一桩旧案,这桩旧案居然还跟谢冰柔有些关系。 那年巴东郡街头,有一辆马车行驶而过,抛下了一个麻袋,然后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后一些胆大的百姓解开麻袋,里面竟有一具尸首。 死者为男性,头颅跟四肢被割开,分尸之后胡乱塞在麻袋里。此事在巴东郡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坊间议论纷纷,什么样猜测都有。 有人说是邪祟杀人,亦有人说是土匪威吓,说什么都有。 官府也是头疼,只盼能早日理清此案,平息这谣言纷纷。 秦家兄妹与谢冰柔相熟,也带着谢冰柔查这桩案子。 秦羽冲是武将,武技一向了得,可是却被人杀死,抛尸闹市。再后来,蓉姐儿也被灭了口。 之前那具男尸仍辨不出姓名,不知晓死的是谁。 谢冰柔看着这些卷宗,心里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池子里污秽被翻起来,阳光下一晒,不免有些腥气。 记得之前谢冰柔想起了这件川中之事,还诱起心魔,于是因此在元璧跟前露出了怯态。 如今谢冰柔盯着这份卷宗良久,似一动也不能动。 她也并不觉得是巧合。 元璧那桩案子结束后,她身躯内某些东西渐渐苏醒,好似也不似从前那般软弱。 殿外的雨好似越下越大,谢冰柔蓦然抬头,回过神来。 她匆匆收起卷宗,放在几上。 入内的不仅仅是卫玄,居然还有萧芳枝。 萧芳枝看着有什么话想跟卫玄说一说,谢冰柔略想了想,估摸着猜出萧芳枝大约是有心想上进一把,故而也轻轻掩身书架之后。 说真的,谢冰柔也有几分佩服萧芳枝的行动力。 念着萧芳枝有正经事,谢冰柔那就不好意思现身了,只轻轻掩身在书架之后。 萧芳枝:“芳枝虽门第不高,不过却素来仰慕太子,若有机会侍奉太子,必然是会一心一意。小卫侯是太子跟前贤臣,太子必然是要倚重小卫侯这样的贤臣,方才能使大胤上下和顺,国泰民安。” 卫玄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疾言厉色的反驳,也给了萧芳枝一些鼓励,更使得萧芳枝大起胆子说道:“芳枝不知太子心意,但入选的太子妃必定也是出自列侯功勋之家,那么自是我小小门第比不上。太子妃自然定有父兄可依仗,而芳枝却需要小卫侯多加提点照拂。” 谢冰柔偷偷听着,也品出了些什么。 太子欲取一名身份尊贵的正妻,以此联姻争取一些支持。不过这桩婚事可能利于太子,却未必利于卫玄。 储君身边亲近器重之人一直便是卫玄,可以后却多出一个强势的岳家,这其中还有太子妃吹耳边风。 但如若这个太子妃是自己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比如萧芳枝她自己,萧芳枝出身官宦之家,却非列侯勋贵出身,底子不算硬,自然多有依仗卫玄之处。更何况萧芳枝还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谢冰柔目光不觉落在卫玄身上。 二十五岁的卫玄手里显然握着某种权力,可以点石成金,立即飞升。就好似如今,萧芳枝就笃定只要卫玄点头,自己就能从内定的太子良娣成为内定的太子妃。 萧芳枝虽然大胆,可谢冰柔仔细品了品,竟隐隐觉得似乎也不是痴心妄想。 可惜谢冰柔做过的那个梦只有那么一段,谈不上能预知未来,故而也不知萧芳枝是否当真心愿达成,一路飞升。 但梦里的她,内心似乎知晓卫玄一手遮天,掌控朝廷上下局势,故而心中十分绝望,且笃定将南氏灭门往上报也不会得到回应。 谢冰柔心尖微微一颤,忽而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二十五岁的小卫侯手里虽有些权势,令人羡慕,可这样的权势终究还是依附于太子这个储君。 太子性子强势,不是个可以跟人分享的人。 可是梦里的卫玄却是可以肆意妄为,在吴国大开杀戒,屠尽南氏一族,可见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 无论如今卫玄跟太子是如何的亲好,其后必然是要反目割裂,甚至将之反踩足下的。 谢冰柔不觉冷汗津津。 第052章 052 这大约是一个预言?一想到卫玄就在自己近侧, 谢冰柔就有些毛骨悚然。 卫玄又没有窥心之术,不可能知晓谢冰柔内里的心思。 但许是窥见卫玄秘密,谢冰柔竟有些慌乱。 好在谢冰柔是一个人在书架后面,方便她自行进行调理。于是谢冰柔深深呼吸几口气, 又闭上了眼睛。 待谢冰柔睁开双眼时, 她眼里的神光已是平和了不少。 她轻轻抿了一下唇瓣, 定了定神,忽而又有了些联想。 卫侯以后极大可能跟太子反目, 那太子妃命运又会如何?虽不公平,但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似总是与丈夫休戚与共, 大约也不会有什么运气。 第164章 那如此瞧来, 萧芳枝纵然游说卫玄成功, 那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谢冰柔又听着卫玄问及萧芳枝,说她如今已是皇后跟前女官,却一心想侍奉太子, 可是会有不舍? 小卫侯简单问及职业规划,却是触及灵魂,是在问及萧芳枝的立场问题。 萧芳枝嘴里说着要跟小卫侯一条心,总是要拿出点东西来。 萧芳枝口里便说道:“凡事不能两全,芳枝也只能辜负元后的一片苦心栽培。” 所谓富贵险中求, 萧芳枝一咬牙, 更大起胆子说道:“就说元家大郎这件事,皇后终究顾及亲情, 不能秉公处置, 以至于寒了梧侯的心。” “皇后娘娘到底是个女子, 心肠太软,这实是因娘娘过于仁慈的缘故。” 她说元后心肠太软, 其实是说元后心肠很硬。元后为了自己的利益,为护元氏名声,所以对元璧格外包庇。 娘娘这行为有点儿无耻。 卫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萧娘子品性单纯,殊为难得。” 卫玄言语很正经,但萧芳枝却听出这是反话,卫玄是觉得自己心思深! 毕竟萧芳枝纵然善于开解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觉得自己跟单纯没什么关系。 那么萧芳枝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卫玄便说道:“可太子身边水深,无论是所娶太子妃,还是太子身边区区一个良娣,皆是要知晓分寸进退,懂事大方,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 萧芳枝心里已觉不妙,现在更听出不妙了。 卫玄接着说道:“我自然会跟太子说一说,说萧娘子年纪太小,还是在皇后跟前多学几年,也许会懂得多一些。” 萧芳枝咚的跪下来,她知晓太子自然会听卫玄的话。 因为放弃自己这个内定的太子良娣不过是一件小事,自己本不算什么,太子跟前如今小卫侯又正得势—— 可是小卫侯何必跟自己这么个小娘子过不去? 萧芳枝求上进时也想过自己会失败,卫玄会对自己不屑一顾,又或者嘲讽几句。 不过她觉得事业进步时受些小小的冷眼算什么?遂不在意。 但萧芳枝怎么也想不到,卫玄会将自己太子良娣的位置也给撸下来。 简直,简直是丧心病狂! 萧芳枝心中虽怒,却不敢说出来。 谢冰柔也窥见了萧芳枝面上的不甘愿,看着萧芳枝这小模样,也是可怜得很。 不过祸兮福所依,谢冰柔觉得萧芳枝以后来瞧,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桩好事。 如若以后太子会失权,怕是连太子妃都处境微妙,更不必说萧芳枝这个太子良娣了。 萧芳枝心里确实有许多抱怨,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来,不过嘴里终究不敢说出来。 卫玄和声说道:“萧娘子若没有事,还请离开。” 哪怕到了这时候,卫玄语调也是温柔的,并没有如何的疾言厉色。 不过他脸上却透出你为何还在这里的神色。 若卫玄真怜香惜玉,也应该安慰萧芳枝一番,但卫玄显然并没有。 他的时间显然有些宝贵,处理了一桩事后,大约不愿再浪费时间。 萧芳枝眼眶红红的,也不敢吱声,便这般匆匆离开。 待萧芳枝离去,卫玄蓦然说道:“出来吧。” 他自然知晓谢冰柔在这儿,只看着谢冰柔现身。 谢冰柔刻意放柔了足步,走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偷听到同事狼狈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向卫玄见过礼,卫玄瞧着她细白秀润面颊,沉沉望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谢冰柔居然听着他问:“你猜我为何不让萧芳枝入选?” 谢冰柔心中惴惴,心想这难道还是我能分析的? 她飞快回答:“冰柔不知。” 卫玄也不怎么逼问,反而缓缓说道:“皇后和太子有些地方虽不和顺,但也不算仇人。这其中关系很是微妙,可有些人却不明白。” 元后生了两子三女,活到成年的儿子只有太子一个,无论怎样,这个子嗣对元后很是重要。 哪怕以后元后失势,多半也是在宫中荣养,大约也不会闹得很难看。 可萧芳枝偏在那儿旗帜鲜明的站队,这并不符合太子如今述求,太子大概还不想跟亲娘闹得太僵。 太子身边,也并不需要这么个喜欢撺掇的良娣。 卫玄:“挑她做太子良娣,原以为她性子沉稳谨慎,可没想到终究是太轻浮了。有些人不够聪明,却喜欢谋划,那么还是不要掺和进这些事里来。” 谢冰柔也应了一声是。 她想萧芳枝原本是很谨慎的,不过面对太子妃这个位置实在是太想进步了,故而谨慎得有些不到位。 卫玄这么轻描淡写告诉萧芳枝她被暗箱操作没了,只怕萧芳枝心里可不怎么好受。 再者说,谢冰柔觉得卫玄还有点儿钓鱼执法的调调。 那时小卫侯这么问,不就是想萧芳枝二选一?萧芳枝旗帜鲜明选了,卫玄又批评人家不够沉稳。 但谢冰柔不敢吱声。 卫玄:“那几上两年前卷宗,你瞧过了?” 第165章 谢冰柔一怔,没想到卫玄那样直接,又应了一声是。 卫玄和声:“我查过你的过往,看过当年的卷宗,于是知晓了一些旧事。五娘子,你两年前开始不亲手沾染尸首,就是因为这桩案子。” 谢冰柔只能再说了一声是。 她在卫玄跟前除了应声是,仿佛也不能回答别的什么了。 卫玄不但查了自己过往,又还寻来当年卷宗,看着也对自己花了些心思。 既然如此,卫侯又怎会放自己去元后跟前? 那谢冰柔难免便生出了些脑补,也许卫侯想要在元后跟前安插耳目。 她抬头去瞧卫玄,便对上了一双沉水似的眼睛。 那双眼很深,谢冰柔只对视一眼,就生出了一种自己魂魄要被之吸纳的错觉,一时不由得微微恍惚。 卫玄嗓音却很温柔:“想来你当年很伤心,而这伤心之处,在于当年有过一段好时光。” 谢冰柔:“是啊,那时姜三郎领着我到处跑,后来我便认识了秦家大郎,还有阿蓉。蓉姐儿年纪跟我差不多,跟我什么话都说。反倒姜家那些姑娘,我却寻不出许多话来说。” 蓉姐儿的手很细很白,皮肤很好,说是肤若凝脂也差不多。 可是那片细白的手掌却被人割去了手指头。 卫玄忽而问:“你可是心仪死去的秦羽冲?” 房间里静了静,卫玄这句话也令谢冰柔微微发呆,好似不知晓如何回答。 不错,那时她不但跟秦蓉是手帕交,还对秦羽冲有那么点儿心思。 那年谢冰柔才十五岁,别人见她年纪轻轻,猜她情窦初开对象,那必定是喜欢经常跟她形影不离的姜三郎。 可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有时候别人怎么看,并不代表本人怎么想。 姜夔虽与谢冰柔日日相处在一处,但谢冰柔从来没有对之生出什么男女之情。 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姜夔实在是太聪明了。姜三郎的聪明,是那种能让你如沐春风,万事顺意,半点不快也不会有的聪明。可他能让你很舒服,你却不大能看透他的心。 谢冰柔也很聪明,于是她便不大喜欢太过于聪明的男子,她比较喜欢“笨”一些的郎君。 谢冰柔喜欢的“笨”当然并不是拙,而是显得真,能清晰知晓对方真正高兴还是不高兴。 秦羽冲有勇有谋,又正直果敢,又足智多谋。 谢冰柔便对他起了心思。 这件事她甚至还未曾跟阿蓉说,可如今却被卫玄一口道出来。 谢冰柔心里一道疤被撕开,忽而对卫玄有些埋怨。 她说道:“是有些仰慕,不过也来不及有什么,后来秦大哥便死在川中。” 有些爱情还未来得及有滋养长大,就已然烟消云散,以血淋淋的方式结束了。 再后来,谢家五娘子足足两年没有亲自翻验尸首。 卫玄目不转睛看着谢冰柔,听着谢冰柔这般回答时,他眼底似流淌了一抹异光。 只是这缕情绪流转极快,谢冰柔也未曾察觉。 卫玄接着便说道:“那么如此说来,想来这桩案子对你很重要。” 谢冰柔答:“是!” 当她这样回答时,隐隐有种自己弱点被卫玄拿捏的不舒服感觉。也许卫玄一直都是这般行事风格,诱之以利,狠狠拿捏。 但谢冰柔仍然回答了是! 那案子已经过去两年了,她又是女儿身,多有不便。但若借卫侯之势,她便能查一查,也许还能寻出真凶。 那真凶许是已经湮没与人群之中,悄无声息。若不耗费庞大人力物力,又再勒令官府再查,那么悬案恐怕永远便是悬案。 能有如此权势的,眼前便有一个。 但卫玄口中却并没有说要挟的话,他只是说道:“此事我自会留意。” 谢冰柔向卫玄作揖行礼:“多谢卫侯。” 她如今离开辟曹,去元后跟前做一些秉笔文书的工作。卫玄也并没有敲打她,提出什么要求。 只是谢冰柔知晓自己身上似有一根线将之系住,仍遥遥系在了卫玄手里。 谢冰柔暗暗想,如今自己又算不算双面间谍?又或者说好听些,算不算左右逢源? 她忽又明白了卫玄刚才跟自己说那么一番话的意义。 其意义在于,说明眼前情势之下,太子与元后虽各有利益,却算不得仇敌。 卫玄并没有嘱咐她做些什么,她也不必天人交战。又或许如今卫玄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习惯性挖坑埋线,充作伏笔。 她感觉卫玄一双眸子在自己身上逡巡打量,宛如实质。 然后她听着卫玄说道:“喝一盏热茶,休息片刻后再回去吧。” 卫玄嗓音很是温和,实则他极少疾言厉色,只不过旁人很是容易在他跟前心惊胆颤,如履薄冰罢了。 谢冰柔离开时雨还未停,却已小了些,至少也是暴雨转中雨。 她本欲回转长信宫,没想到居然还撞见萧芳枝。 谢冰柔不免有些尴尬。 她虽是无意间看到,但是萧芳枝性子骄傲,未必愿意让人看到她狼狈一面。 第166章 萧芳枝眼眶虽然发红,泪水却已经擦干净了。 萧芳枝心里也是委屈极了。 她估摸着卫玄是嫌她挑事,所以如此待自己。可说到离间骨肉之情,从中取利,满京城又有哪一个及得上小卫侯? 这可真是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萧芳枝是满心皆是委屈,难受之极。 莫不是有些事情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 自己一个女娘,心思大些,便十恶不赦了? 萧芳枝忍不住口中埋怨:“小卫侯可当真是可恨之极。” 谢冰柔抬头,眼里满满都是不解:“萧娘子,此言何意?” 谢冰柔面颊上写满了困惑,萧芳枝也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失言。谢冰柔想来并不是真的吃惊,却是在提醒自己不可妄言。 萧芳枝立马知晓有些情绪不能外露,所以她立马挽住了谢冰柔手臂说道:“我是说这世间男子皆是可恨,负心薄幸,没良心得很。” 谢冰柔哦了一声,做出一副吃瓜姿态。 萧芳枝:“就说小卫侯,别人都说他洁身自好,不喜女色,既没有娶妻,身边也没什么侍妾。可是我瞧倒也未必然,那日我便见着一个女娘跪在他足下,扯着他衣衫,哭得好生可怜,也不知哪里惹来的风月债。” 那是两日前的事,萧芳枝偶然窥见,彼时她吃了这么一大瓜,也是震惊得很。 男人没有不偷腥的,卫玄表面上看着那叫一个斯文禁欲,私底下却未必然。 萧芳枝那时并未窥见那女娘面容,只见其身段婀娜,应当是个年轻女娘。 对方伏于地上,哭得好生可怜,不过卫玄眼皮抬也未抬,竟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萧芳枝跟谢冰柔分享这个瓜,大约是对卫玄有些怨怼之意。 萧芳枝:我本也不想外道的。 卫玄得罪了个小女娘,萧芳枝估摸着他也没放在心上,但萧芳枝却心中恨恨,当然是要说一说。 谢冰柔估摸着萧芳枝也是恢复理智了,毕竟说这些风月之事损几句也不算什么,萧芳枝也没失智到说什么选妃、内定。 萧芳枝:“我也不知那女娘是谁,毕竟是在宫里,你知晓我行事谨慎,也不敢多看,更不想理会这些闲事。” 谢冰柔点点头:“我是知道的。” 萧芳枝却眉头一皱,似觉出一些奇异之处:“那女娘也有些古怪,如今晚春时节,夏日将近,天气也有些热了,下雨也是开始闷热。可她却披着一袭黑色斗篷,这么密不透风的,岂不是热坏了。” “还有她跪着求肯小卫侯,也不知她手上涂了多少脂粉,我远远一看,也白得不大正常。还有她指甲也是奇怪,丹蔻涂得红红的,艳俗得很,这品味当真粗劣。” 谢冰柔:这叫不敢多看? 萧芳枝:“而且宫里也不是什么人皆能随意出入,后来我打听过,那日皇后邀了些贵眷命妇入宫,说不得就是其中之一。” 谢冰柔心忖这就是不理会这些闲事? 这萧娘子也是个妙人儿。 萧芳枝这行动力当真是可以了! 而且她不但有行动力,还有大胆猜想的脑洞。 “小卫侯虽神色淡漠,扶也不肯扶,但必是认识对方的。否则被人如此纠缠,为何不唤侍卫将她扯开?但以小卫侯凡事志在必得的性子,必然是厌了对方,所以才不在意对方嫁给别人为妻。而那妇人一番哭诉,却不知人心早变,早就无可挽回。” 谢冰柔惊叹! 萧芳枝脑洞可以写话本出书,十分曲折精彩,不过也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 如若萧芳枝所言不假,卫玄确实是应该认识对方。 再者谢冰柔来京城没多久,却也知晓卫侯是个要什么就志在必得的性子。不单单是梦里,现时里的小卫侯也是手腕厉害,心思极深,所求之物必要得到手的做派。 那女娘若是某个命妇,大约确实被卫玄所弃,卫玄也不是个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给他人的苦情剧人设。 私底下怵他的人也不少,也许谢冰柔也能算作其中一个。 辟室之中,此刻又安静下来。 也许谢冰柔不知晓,卫玄是个很爱安静的人。他在辟室办公之时,不喜有嘈杂之声,更不喜旁人在一侧。 卫玄之前安排谢冰柔在一侧阅读卷宗,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那侧几上有一盏茶,一碟糕点。 驱寒的茶汤是以粗盐、香料共煮,又加了些生姜,用辛辣驱散淋雨湿气的。如今茶水犹热,冒出缕缕热气。 碟中的梅花糕只被咬了一口,其他部分完整。 卫玄便看着谢冰柔糕点上咬的那个小月牙。 第053章 053 之前谢冰柔在卫玄这儿做了两天事, 卫玄好似并没有特意观察她,可却已经留意到了谢冰柔的一些小习惯了。 那梅花糕里加了山楂,酸酸甜甜,本来是谢冰柔喜食的糕点, 但现在谢冰柔只小心翼翼咬了小小一口。 动物不会在危险时候进食, 人似乎也是一样。 但谢冰柔对自己很提防。 他是一番好意, 谢冰柔也表现得很感激,温柔面颊上也看不出丝毫不快。 第167章 但是这些小细节上似乎却暴露了谢冰柔的不安。 卫玄不是元璧, 当然也不会被一些表面的迹象所欺。 如今卫玄走上前去,轻轻将茶盏盖上, 掩住了这残茶余温。 他目光沉沉, 也不知晓在想什么。 然后他用箸夹起那块梅花糕, 细细的咬了一口。 卫玄素来不爱吃甜食,如今这糕点甜里微酸,使得卫玄轻轻皱了下眉头。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吃的。 这时谢冰柔也被萧芳枝的话带着联想到了卫玄, 一时也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她忍不住想卫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梦中的那个男子如寒光凛凛的剑,难以摧折半点,似乎很难与情爱产生什么联系。 不过这样的男子哪怕没有私底下养个外宅,却也没多大瞧得起男女之情,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在他眼里大约只剩个利用价值。 因为谢冰柔是个多情之人, 她一向认为人是需要感情的。 就如十五岁时她会对秦羽冲情窦初开,在蜀中会与阿韶情如姐妹, 现在会爱着自己的妹妹青缇, 也从大夫人以及大兄身上感受到几缕温情。 谢冰柔忽而觉得自己调回皇后身边, 也许真是一件好事情。 皇后虽险,险不过卫侯。 宫中水深, 深不过卫玄身边的水。 她也猜一旁的萧芳枝心思,对方杂七杂八的跟自己说了这么些话,但真正担心却是别的事。 萧芳枝之前向卫玄抛橄榄枝,言语里还踩了元后几脚。也不怪萧芳枝不谨慎,那时萧芳枝觉得自己纵然当不了太子妃,可也能被选为太子良娣。 如今萧芳枝已被卫玄暗箱操作撸下来,可不就还要继续在皇后跟前做事。 谢冰柔为安其心,自曝其短:“以后冰柔在皇后跟前做事,还盼萧娘子多加照拂。我之前查出元家大郎是凶手,皇后宽宥于我,却怕娘娘身边的人替她不平,我心中也很忐忑。” 言下之意,自己名字也是在元后跟前挂上号的,又怎么会去说三道四? 大家都是聪明人,谢冰柔这么说,萧芳枝自然是懂了。 萧芳枝略松口气,然后面颊上也生出了几分愁色:“可我也是愚钝,只怕也不能合娘娘心意。淑真也是可怜,她是运气不好,撞着元家大郎犯病,否则也未必会死。她前日里还好好的呢。” 萧芳枝有些泄气:“我也没什么想法,在皇后跟前,也就那样儿。这有些事情,我怕也是做不来。” 谢冰柔忽而一怔,生出了一个念头,只怕萧芳枝在卫玄跟前说的居然是真心话。 萧芳枝跟田淑真是塑料花姐妹,不过是面子情。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未必有什么真情。不过兔死狐悲,田淑真这么没了,萧芳枝也心有戚戚。 可那时元后是不愿意此事外传的,萧芳枝也是瞧出来了。 萧芳枝到底年纪轻,家里娇养长大的,姐姐妹妹扯头花的事看得多,太阴狠的事倒也没经历。 故而萧芳枝内心深处竟有几分难以接受。 谢冰柔想,那你还想做太子妃? 这储君正妻所能接触的污秽算计之事,那可不止这些了。 谢冰柔想了想,觉得说不定刚刚卫玄说的也是真心话。 卫玄说萧娘子品性单纯,殊为难得,说不定也是语出真心。 萧芳枝小聪明有些,话也说得一套一套,但太年轻,心肠也不够狠,居然还有点儿三观。 她这样还求上进,只怕是颇为危险之事。 谢冰柔便想,要不你还是苟一苟,跟我一道在元后跟前做个安分的文职秘书算了。 萧芳枝攀附之路骤遇大劫,中道崩殂,也确实有点儿意兴阑珊调调。 不过一来二去,她跟谢冰柔熟了些。正巧田淑真没了,谢冰柔也填补了这个空缺,她挽着谢冰柔手臂说道:“也不说这些了。这月太子选亲,我是没份儿了,倒有乐子可以瞧。” 萧芳枝之前决意跟人竞争上岗,自然不免做了些准备工作,将水探了一遍。 如今这些消息虽是无用,也不妨碍萧芳枝拿来跟谢冰柔科普。 萧芳枝:“想当初太子打天下时,说与功臣共分天下。如今这朝廷重臣,三公九卿,大部分皆是列侯勋贵之后,不是在世的功臣,便是功臣子孙。这太子所选妻室,自然也出自列侯勋贵之家。” 自来天子无私事,萧芳枝讲个八卦因涉及太子,这调子也是起得很大。 说到此处,萧芳枝都好奇自己怎么撞了这么个大运。 她那亲爹官职走的是太学路子,先选入宫中为郎官,又被调拨去地方做郡守属吏,之后又因能力出众被举荐成为朝中御史。 萧芳枝虽为贵女,不过祖上并无列侯勋贵的尊贵。 时下最热门的三个人选,便是裴家女裴妍君,景家女娘景娇,还有魏家女娘魏灵君。这三家女娘皆是身份尊贵,家族兴旺。更要紧三者皆有一个慧眼识珠的长辈,当年相中大胤太祖投资,乃至于得封侯爵。 做对了生意兴旺三代,这三家自然是想要继续追加投资,想将自家女儿送至储君跟前,以此诞下皇族血脉。 第168章 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加之还有些家族兴旺全寄托于你之类的buff,简直等着全员开撕,且还要撕得响亮些。 先说谢冰柔熟悉的裴妍君,裴家前朝已是勋贵之家,后又站队成功,其父位列九卿,又掌南军卫尉,可谓朝中要臣。 单看声势,自是要属裴家最盛。 但景家为太祖旧部,祖父还是太祖同乡,当初与太祖一并起事,故景氏一族素与皇室亲近,颇受倚重,乃至于引为心腹。 大胤太祖在泽县起势,其后泽县旧部自然而然凭着天然的亲近抱团。景家作为泽县故人,亦与整个泽县旧部交好。 再说到了魏家女,魏家声势比起另外两家要弱一些,但也有属于自己的优势。那就是陛下当初登基,魏家是最先响应的,起了个好头,入了陛下之眼。说是从龙之功算是勉强了些,可这些年一向也得陛下器重。 萧芳枝提及其他两个女娘也主要提家世,提到魏灵君时,便开始提魏灵君本人,还提到了魏灵君本人的人品。 坊间传闻,说这魏家的女娘魏灵君性子有些阴狠。原本魏家欲选魏四娘子入宫,未曾想四娘子入宫前今日脸上忽发红疹,毁得不能看。 四娘子这么一副容貌,又如何能入宫? 关键时刻,是魏灵君这位三娘子站出来,说甘愿代妹入宫,参加擢选。 表面上看上去,是魏灵君救了魏家之急,也使魏家有合适人选。 可私底下却有人说是魏灵君阴狠,以一些手段使自己亲妹妹毁容,然后取而代之。 魏四娘子会食物过敏,此事家中姊妹必然是知晓的。于是有心人便使了手段,趁势期待。 谢冰柔心忖这故事甚为狗血,又十分套路,焉知不是有心人特意放出,趁势加以打击魏灵君的名声。 毕竟打倒一个女子,这最好的办法则是攻击她的名声。 但萧芳枝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萧芳枝在皇后跟前服侍,知晓一开始报上来参选的确实是魏四,可是后来却变成了魏三。 而且魏四中上之姿,只可称清秀。反倒是魏三,却是个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她往魏四跟前一站,就能将之衬得黯然无色。 魏三既是姐姐,又生得貌美,又未曾许配什么人家。 既然如此,为何之前魏家推出来参选的是魏四而不是魏三? 萧芳枝便笃定这里面有雷,还是魏三人品上的雷。魏家必然是知晓些什么,然后为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隐了去。但一开始,魏家却不敢拿魏三去参选。 谢冰柔将信将疑,不确定萧芳枝是不是因为曾为竞争对手关系,做了一些过分大胆的猜测。 在萧芳枝描述下,这魏三又美又狠,跟个蛇蝎美人儿一样。 当然同样是这位魏三娘子,其身上还有些陈年旧瓜。 这次参选的三个热门人选,剔除谢冰柔熟悉的裴妍君,剩下两人景娇和魏灵君之间本就是互别苗头,早有旧恨。 萧芳枝知晓的那个瓜就是关于景娇和魏灵君之间昔日旧仇的。 据说景娇曾与魏灵君是手帕交,彼此间颇为要好。 那时听闻景娇曾跟成侯府的董家公子相好,虽还未谈婚论嫁,却也是彼此间互生清素,举止亲密。 没曾想两人恋爱谈到一半,还未及水到渠成,就被魏灵君插了一手,横刀夺爱。 魏灵君貌美,而那董家公子也不是个坐怀不乱的。 两个女娘家世相若,董家公子自然选个更貌美的。 魏灵君出手,董家公子也是顿时移情别恋。 也因为这件事,景娇也跟魏灵君撕破脸,从此成为了敌人。 不过今日魏灵君既然来参加选秀,她跟董家公子自然也没成。 魏灵君没有长性,和董家公子好了一段时间后,便嫌无趣,继而分手。那董家公子自然不乐意,那时也很闹了一阵子。 后来折腾多了,董家公子也觉没意思,忽而又念起了景娇的好,于是吃回头草求和好。 大约这么折腾一番后,董家公子方才察觉女娘纵然生得美貌些,也不能当饭吃。 但这时却轮到景娇不愿意了。 她觉得董郎是魏灵君不要的,现在董郎却要自己捡回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景娇也是傲气,自然不乐意,她还要面子不要? 这男人若没有别的女人抢,自然就一文不值。 于是这个不要,那个不要,董家公子居然成了滞销品,很惹了些人笑话。 如今景娇和魏灵君都入了宫,也皆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两人又是要争争夺夺,新仇旧恨这样子掐起来。 谢冰柔听了都直摇头,景娇和魏灵君之间怕是一直得有个男人当被抢的时尚单品。 如今这个时尚单品就是太子殿下这位储君。 谢冰柔听完八卦,她心内最佩服的就只有一个,那便是眼前的萧芳枝。 这么个高端局,萧芳枝居然还想去分一杯羹,目标是成为太子妃,这自信心当真是不可思议。 第169章 这小女娘怕是有些不知晓天高地厚。 萧芳枝有智慧,但不多。 萧芳枝却是个有梦想便了不起的人。 她觉得试一试,搏一搏,说不定还有成功机会。如果不试不搏,那便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谢冰柔本来对卫玄有点儿看法,现在却觉得卫玄把萧芳枝剔出去是放生积德,实在是做一件好事情。 当然这话不能跟萧芳枝明说。 她本来从卫玄那处离开后,心里实是有些抑郁,如今倒是会开玩笑了,心情也是轻松了不少。 八卦是有益于身心的事,而且还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包括萧芳枝也是,这么说了会儿话,萧芳枝也顽强的从落选的失落中挺了过来,整个人也有了精神。 一夜雨不停,到了次日清晨,昨日绵绵的雨方才停歇。 卫玄通常喜欢上午阅读卷宗,处理公务,下午再去做一些别的事。 一卷密讯已呈在卫玄案几之上,使得卫玄略略一滞。 他手下自有一些消息来源,有若干隐于暗处的探子替他打探消息。他也忍不住扪心自问,让人将谢冰柔消息时刻回禀是否有必要。 卫玄不喜欢用一些无谓的事打搅自己的冷静,他要时刻保持在一种警惕、冷静的状态。 然后他便想到,谢冰柔揭发元璧,而自己不过是要确保这个为自己做事女娘的安全。 这一切皆是因为公事,也没什么奇怪。 如此设想后,卫玄方才从玉管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细绸,上面记录了谢冰柔的最新动态。 今日谢冰柔无事,被章爵接至京郊,替客栈中无端死去的兄妹二人进行验尸。 这京郊发生了凶案,也在中尉管事范围,章爵查收也不足为奇。 那女娘大约是不惯宫中种种,宁可去验尸查诡案。 看来谢冰柔官是升了,可未必很自在。 卫玄想到了这儿,似轻轻笑了笑。 谢冰柔与章爵素来不睦,看来是真盼能去查案了,章爵唤她去,谢冰柔也是肯应。 他倒不觉得谢冰柔会对章爵有什么情意。 这一来章爵脾气不好,言语多有无礼,之前也跟谢冰柔发生冲突,卫玄这是知晓的。 而且这位谢五娘子实在太聪明了,只是样子看着温温柔柔的,内里心思也是极多。 章爵是没那个本事猜透谢冰柔这个小女娘的心思。 不过借章爵之势查查案子,五娘子倒是用得很顺手。 当初谢冰柔在谢家没这个机会,还得借势谢济怀,如今也使唤上了章爵。 谢冰柔倒也聪明,借着元璧之事与章爵交好,一来化解仇隙,二来也得了查案的便利。 就如自己用章爵做杀人刀,岂不是也用得极好? 这时马上的谢冰柔也轻轻望向了一旁的章爵。 昨日阴雨绵绵,今日倒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旖旎风光。 地上草泥犹湿,马踏地上瓣瓣落花,走得不快不慢。 章爵生了一张十分俊美面孔,谢冰柔觉得他眼珠子其实有些偏圆,睫毛和眼线又黑,一双眼睛是又亮有黑,显得十分有神。 宫里见惯了靡靡绮色,章爵这张脸别有一番锋锐清新。 谢冰柔心内也不由得生出了感慨:多伟大的一张脸,倘若是个哑巴,那就完美了。 这时章爵则侧过头,对谢冰柔说道:“你如今调回皇后跟前,不怕娘娘心里怪罪于你?” 谢冰柔本来心里就正烦这个,章爵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好心情被打搅了,然后温柔可怜说道:“那我以后若做错了事,还烦劳章司马救救我了。” 章爵想了想,然后说道:“我既然说了,自然尽量。” 章爵觉得五娘子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小些,谢冰柔也嫌他不会说话,心想连画个饼都不会。 章爵这个人十分的直,殊无半点温柔。 这样想着时,谢冰柔轻轻扯了一下衣领,她也是为了调节心情,放假不好好在家里躺平,才蹦出来跟章爵到京郊验尸。 第054章 054 这次休完, 接下来四五日谢冰柔也有得忙。 该说不说,离了皇宫到了京郊,谢冰柔心情确实是好了许多了。 卫玄招她说话,谢冰柔是浑身绷紧, 话也不敢多少一句, 每说一句都要小心斟酌, 生恐说错了一个字。 卫玄心思又深,所说每句话必有深意, 也要让谢冰柔猜一猜。谢冰柔如履薄冰,生恐猜错了卫玄的心意, 是时时忐忑。 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谢冰柔觉得哪怕在元后跟前, 也不必这么紧张有压力。 偏偏卫玄还拿捏了她的弱点,用根胡萝卜吊着她,令谢冰柔又不能真正对他避而远之。 如今雨后的阳光照在谢冰柔身上, 使得谢冰柔浑身暖洋洋的。 她如泡在温水里一般放松,还跟章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章爵没情商,谢冰柔也起不了什么心思去揣摩,也是有什么聊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 这么说了会儿话, 谢冰柔竟不大记得跟章爵说话内容。 这聪明人跟聪明人聊天, 那是凡事必有逻辑,必有因由, 必有一个中心主题。 第170章 谢冰柔跟章爵却是放松了闲聊。 不知不觉间, 谢冰柔跟章爵已经到了案发现场。 到了工作地方, 章爵面色就沉了下来,气场也不一样, 看着也严肃。谢冰柔知晓他进入状态了,心想章司马做事情也算认真。 她忽而想到,这次元璧案子,连自己也得了封赏,卫玄也借势被举荐为郎中令,可上朝议事。 元后可能不喜自己,可连自己都赏了官职,然而章爵却没动静。 怎么说那日章爵也有不少存在感的。 不过看章爵样子,仿佛也并未因此事十分沮丧就是。 谢冰柔心里暗戳戳的揣测,觉得这个情商不高又伶牙俐齿的章司马身上怕也是有些秘密。 不过谢冰柔很快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眼前案子上来。 尸首是店中伙计今日清晨发现,血也凉了,尸身也硬了。店家受了惊,匆匆报官,也引来了章爵。大理寺一时腾不出人手,便交到了负责京畿之地治安的中尉手里,章爵便请来谢冰柔来勘察现场。 那兄妹二人是昨夜来投宿,这京郊不比路边野栈,是须有路引方才能投宿。故而死者身份倒也清晰,长兄殷华,次妹殷月。二人皆为扬州人士,风尘仆仆,赶来京城。 二人衣衫为丝绸,却无仆从婢女,大约也是囊中羞涩,强撑面子。两人不知恶了谁,竟皆被杀死在客栈之中。 崔巍身为中尉,这几年将京畿之地治安狠狠整治一番,使了些霹雳手段。如今这京畿之地,已极少出现这般凶残案子了。 天气渐热,房门打开时,也不觉透出了一缕腥气。 殷华躺在地下,身上多处割伤,地上有一把沾血小刀。据说发现殷华时,殷华的房门紧闭,是从内里上了栓的。 反倒是妹妹殷月的房间门扇虚掩,被店家发现死在房内,据陈述是店家发现殷月已经死,方才强行撞开殷华房门,于是发现殷华也死在自己房间之中。 月娘房内较为整齐,不似殷华房间里搅得这么乱。 殷月娘分明是被掐死,粗看衣衫完整,不像受过侵犯。 谢冰柔初步勘察完现场后,就先去翻看殷华尸首。 殷华身上的伤多为划创,伤口较浅,并不致命。谢冰柔用地上那把沾血小刀做比对,证实这就是割伤殷华利刃。 殷华颈部无勒痕,要害部位没有刺创,身上伤口虽然骇人,但大部分是皮外伤。 谢冰柔仔细检查,发觉其死前曾大量出汗,汗水干后凝结成一层白晶盐,这样便在衣衫之上留下了痕迹。死者生前曾经呕吐过,口腔之中还有呕出来大量秽物。从消化程度来看,大约是死后半个时辰内发生的呕吐,食物并未完全消化。 谢冰柔想到殷月房中几上饭菜,便有几分了然。 “死者殷华伤痕外浅内深,倘若是凶手面对面对他进行伤害,那便颇为不便。但如果是死者自己右手执利刃,用刃划破自己的左手,那就顺理成章。他很有可能是食物中毒,继而大量出汗,产生幻觉,乃至于举刀自残,以至于引起了呕吐。那么如此一来,他屋中房门落栓,形成一个密室也是顺理成章。” “而殷月娘房中几上饭菜未动,仍摆得整齐。她也许是身乏没有胃口,也许是被昨日雷雨惊扰了心神,所以并未如其兄长一般进食。凶手发现之后,就撬开门栓,对她进行了谋杀。章司马,你可检查一下这餐食之中有无异样。” 章爵点点头,便让老板捉来一只鸡,将殷月娘几上餐食给鸡喂食。 接下来谢冰柔就检查殷月娘的尸首,既然殷月娘是凶手亲自杀死,自然更容易留下线索,那自然成了谢冰柔重点关注对象。 殷月娘粗看是被活活掐死的,她舌头微吐,眼敛处有细小红点,牙齿根部呈鲜红色,颈下有暗红色勒痕。其死状符合窒息特征,谢冰柔摸了她颈部,勒痕交于颈后,边沿有挣扎磨损痕迹,且交痕是往上提。 谢冰柔模拟一下凶手杀害殷月娘的动作,如若当面使力,也是颇为不便。但若凶手跪在床上,从背后勒住殷月娘的脖子,那就方便了很多。 谢冰柔这样想着,将殷月娘翻过身,顺道解开了她的衣衫。 果然,殷月娘背后有一处压痕,呈椭圆形。 对方从背后勒住了殷月娘,用膝盖抵住使殷月娘不能动弹,再用一根绳索将她勒毙。 谢冰柔这样翻动检查之际,嗅到了一股不大令人舒服的香味,便凑近前闻一闻。 那香味儿很浓烈,太过浓烈就会令人产生不适。 任何气味如若太强烈,无论是过香还是过臭,都会引起一些不适。 谢冰柔翻搜前面时虽嗅到了一点异味,可还没这么明显。 她仔细分辨,发现死者前面没什么异味,可后面衣服上沾了香料的气息,味道就比较浓了。 凶手是从殷月娘背后将之勒住,用膝盖压制住殷月娘挣扎身躯,于是就跟殷月娘生出了一些肢体上的接触。 想来正是因为这样,凶手身上香料的味道就蹭在了死者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 谢冰柔好奇心大盛,亦有些不解。 第171章 凶手杀人,自然最好不要留下一些让人印象深刻之物。 既然如此,对方为何要用这种气味比较特殊的香料熏身?如此一来,怕是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样心思流转间,谢冰柔一双眸子里也透出了思索之色。 不过这世间凶手奇葩辈出,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也真不好说,很多凶手杀人还讲究个仪式感,要昭显自己与众不同。 说不定杀死这殷家兄妹的凶手便是追求仪式感,杀人时非要给自己身躯涂上极浓重香料。 谢冰柔把殷月娘的身躯放平,又握起殷月娘手掌。 殷月娘是怯弱女娘,但临死前是反抗过的。 殷月娘手指甲里有黑色布丝还有皮肉碎屑,想来是她死前挣扎,抓伤了凶手。 如此一来,凶手身上必定会有殷月娘留下的抓痕。 谢冰柔将殷月娘指甲里证据采集后,再再彻底除去殷月娘的衣衫,以此检查殷月娘身躯状况。 去衣过程中,半片殷红指甲却是落了下来,让谢冰柔取出小夹子给夹起来。 谢冰柔盯着这片殷红色指甲贴片,心想凶手莫不是个女人? 这当然也是极有可能的。 殷华是被人在饭食中下毒,乃至于引至发狂自残,最后身死。而让凶手亲自动手的。 不知怎的,谢冰柔心尖儿有点不安,也说不上为什么不安。 她仔细想了想,大约也是寻到了自己内心惧意来源。 昨日萧芳枝拉着谢冰柔的手臂,可是说了不少八卦。 她说卫玄薄情,曾有一个女子来寻她,这样哭哭啼啼的。那女子瞧不见容貌,只窥见其手掌苍白,十根手指贴了殷红手指甲。 难道是会是同一个人? 谢冰柔捏着这半片鲜红指甲,心里也是微微发怔。 不会的,卫玄那样的人若要灭口,多的是别的办法,没必要使唤一个纠缠于他女子。 再者说萧芳枝推测那女子是入宫的命妇,自然也有些身份,何至于此? 而且萧芳枝的推断也不无道理。 这能出入皇宫的女娘必定身份不俗,然后方才能纠缠卫玄。 若非要将二者联想到一起,方才是匪夷所思。 谢冰柔认真理智的思考了一番,确确实实觉得两者间有关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不知怎么,她背后发寒,平白生出了一缕惧意。 章爵见谢冰柔发怔,便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谢冰柔回过神来,只说道:“发现这么一片红色指甲,凶手也许是个女子。” 至于宫中之事,谢冰柔也没有提。 她心里想,此事尚无确凿联系,又何必提一提。 但实则谢冰柔却隐隐有些怕。 沾上卫玄的事,她都是有些惧,隐隐恨不得逃开才好。 谢冰柔主要作用是验尸,验完尸,她写好了验尸格目,查案主要还是交给官府。 接下来小半个月,谢冰柔也是忙其他。宫里近来事多,不单是谢冰柔,别人皆是如此。 元后每日处理的事多,也没怎么留意谢冰柔样子,也没有谢冰柔预设中的留难。 谢冰柔都觉得自己之前委实是太看得起自己,竟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 元后每日不但要与胤帝商讨朝堂之事,还要统领后宫,操心太子婚事,公主开府,忙得不可开交。谢冰柔发觉皇后娘娘身子倒是很精神,是越忙越精神抖擞。 这能掌权之人,大约便是天赋异禀,精力要比旁人要充沛。 昭华公主已开了府,这几日虽仍居于宫中,也不过是元后不舍而已。过些日子,公主大约便要迁出府居住了。 别人便说如今皇后操心的是太子婚事,可很快便会轮到公主。 宫中便有一些传言,说元后给最心爱的女儿挑夫婿,最属意的人选便是卫玄。 如今卫玄已入朝中做事,也正是到了该娶妻时候。小卫侯既为郎中令,必然应当是帝后心腹之人。 那么如若娶了公主,岂不是亲上加亲? 谢冰柔对此保持了一种吃瓜的姿态,也想知这桩婚事究竟能不能成。 她虽做了那个梦,可梦里剧透有限。 谢冰柔也不知晓卫玄有没有娶妻,对妻子怎么样。 宫里传言多少沾点内幕,不可尽信,也不能全信。 不过卫玄跟昭华公主这cp组合传了一阵子后,便又传来昭华公主不乐意的风声。公主一向受宠,她若不乐意,那皇后定也不会勉强。 宫中从前有传闻,说公主对小卫侯早便有意,十分在意。 可也有人说,公主因当年吴王世子之死对小卫侯十分忌惮厌恶,其实并不喜小卫侯这个人。 若公主拒婚,那想来后面才是真情。 谢冰柔吃瓜也是吃得云里雾里,这皇宫里真相正和你捉迷藏。 长信宫中,元后招来女儿,母亲间也说些贴心窝子的话。 元后便不觉感慨:“昭华,你若真不喜小卫侯也罢了,阿母绝不会勉强。可阿母觉得你对小卫侯也是有意,所以起心撮合,你又为何不肯?” 昭华公主没想到母亲竟真的这般直接点破自己心思,顿时面颊一红,如有火烧。 第172章 女孩子面皮薄,便算喜欢,也总是要忸怩的,更何况昭华公主心思又那般复杂。 听到元后言语,昭华公主不觉飞快说道:“母后,女儿从未喜欢过小卫侯,但请母后不可听信旁人言语。” 昭华公主又道:“十二岁那年,堂兄之死难道当真跟小卫侯没有关系?母亲,他手段狠辣,不可不防。” 听到女儿又在嚼这些陈年旧事,元后眉头轻轻一挑。 她不觉说道:“不过杀了几个门客,屠了几个剑士,有什么了不得?卫玄身为太子近臣,替储君做这么些事也很正常。那年你只有十二岁,可能受了惊。但现在年纪渐长,不应该纠结一些不要紧的旧事。” 昭华公主不吱声。 姜还是老的辣,元后劝慰自己女儿:“这做人,有时候就不免自欺欺人,并不能看透自己的内心。昭华,你心里究竟介意什么?” 昭华公主欲言又止,然后有些泄气:“小卫侯喜欢女儿吗?也不能说他待我不恭顺,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我过。” “而且,母后这么想促成这门亲事,可是想要缓和与太子个个关系?又或者有别的盘算。女儿愚钝,怕是不能尽悟母亲的深意。” 元后也跟女儿推心置腹:“这别的考量自然是有的,但我也是见你喜欢他,想要顺了我女儿的心意。你是天子之女,大胤公主,母亲又是大胤皇后,自然合该称心如意。想要什么东西,得了便是。” “你身份尊贵,是全天下最尊贵女娘,哪用在意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你?你父皇后宫三千,他从来不去猜那些妃嫔是不是对他有所谓真爱,他只知晓这天底下女子都是属于他的。” “母后虽有考量,可也是两全其美。他现在正年轻,又貌美,最好的年华便落在你身上。你图他这么几年,以后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也吃不了亏。如此更解了你心结,不至于长长久久的念念不忘。” “做夫妻总是有所图,你也别把有所图看得太庸俗。你把这一份爱意看得太过于纯粹,那么你便在心里会把卫玄捧得太高了。昭华,任何男子都不值得你心里把他捧那么高。” “小卫侯如今在你心里再好,你与他成婚过上几年,明珠也变作地上的石头。” 元后这样子劝说,字字句句也是真心实意。 可昭华公主显然也没将这些话听进去,脸上还有些拧巴。 好半天,昭华公主才喃喃说道:“既然如此,我何必去成这个亲,过上貌合神离那几年,最后自己伤心难过。母后,我不要吃这样苦头。” 元后便叹了口气,说了声好,又道:“你确实也不是这样性子。” 元后柔声说道:“你便应该挑个心肠软,又多情的夫婿,好好的谈情说爱,过些简单日子。你年纪轻,不着急,母后也替你好好挑一挑。” 昭华公主也不由得面露惭色:“是女儿任性了。” 宫里近来事多,谢冰柔这几日也留宿宫中。 这日谢冰柔做完事,贪近选了一处僻道。她走了一半,听着前边有些动静,便不觉止住足步。 前方男子背影有些眼熟,另一人竟是昭华公主。 谢冰柔想起近日里宫里传言,也想不到昭华公主竟来私见卫玄。 第055章 055 也幸得谢冰柔躲得快, 未至于被两人窥见。 昭华公主盯着卫玄,眼眶渐渐红了,然后说道:“母亲确实有意替我选亲,且选中小卫侯, 只是我跟母亲说不愿, 母后方才罢休。” 谢冰柔听着卫玄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谢冰柔躲在墙后,也瞧不见卫玄面上的神色。 昭华公主静了静, 方才说道:“我说,是因为小卫侯根本不喜欢我, 故而我才不肯。我固然有此思量, 但并没有与母后全然说真话。” 昭华公主嗓音渐低, 可忽又扬起声来:“因为母后若对你开口,我怕你心中不愿,却困于大局, 不好拒绝。可我又怕,怕你若是拒绝,却惹得父皇母后不块,因此,因此你便会处境更艰难。” “我居然会想, 你因外兄之事已惹母后不悦, 已经是很为难了,我也不想因我之事令你处境更加微妙。” 说到最后, 昭华公主嗓子里也带着哭腔。 谢冰柔听着静了一会儿, 卫玄才说道:“公主有心了。” 谢冰柔也不知晓卫玄脸上是怎么样表情, 哪怕是铁石心肠,此刻也应有些动容了吧? 昭华公主嗓音哑哑的:“卫玄, 我只是想要知晓,当年吴王世子之死,和你没有关系的,对不对?” 卫玄:“自是和我没关系。” 昭华公主轻轻啊了一声,又好半天没说话。 她听着昭华公主颤声:“你一定觉得我很是蠢笨,虽为公主,可却并不聪明,而且很自以为是。又或者我太骄纵,什么都很任性,相处时必定很烦累。你的心里,必定很厌烦我,是不是?” 谢冰柔留意到昭华公主情绪变化,想昭华公主大起胆子问吴王世子的死,卫玄只不过说了一句自和我没有关系,公主心里其实是信了的。 于是公主介意的就不是当年那桩吴王世子的公案,而是卫玄对自己看法。 第173章 公主年纪轻,自然在卫玄跟前手足无措,未免有些狼狈。 谢冰柔心里也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公主本是天之骄女,原不必如此的。 而卫玄嗓音总是平静而温和的,且听不出喜怒:“公主也不算蠢笨,也算不得骄纵。” 那话虽淡淡的,昭华公主却不由得抬起头来,发红眼眶里忽而生出了几分希望。 她瞧着卫玄,便想起卫玄十二岁到皇宫时样子,那时自己将一颗糖轻轻的放在卫玄手掌心,可卫玄却没有要。 如今昭华公主又这样望向了卫玄,这时候的她已正值妙龄,亭亭玉立了。 眼前男子生得俊美,这眉宇间却似染上了一层冰冷山雾,使他显得那般遥远,又是那么得不可捉摸。 昭华公主心有些怯了,可她却旋即鼓足勇气:“那你可曾喜欢我?” 卫玄便回答:“不曾。” 卫玄答得很快,谢冰柔纵然看不见他面上神色,也听出卫玄没什么犹豫。 谢冰柔听不到昭华公主声音了,只听着卫玄平静说道:“若无其他事,公主容臣告退。” 昭华公主嗓音微哑:“退下吧。” 谢冰柔悄悄探出个头看,看着卫玄果然走了,也没有留下来安慰几句。 她也正巧看着昭华公主很郑重向卫玄背影作揖行礼,仿佛要送走什么东西。不过卫玄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昭华公主这个动作。 但谢冰柔瞧见了,她发现昭华公主心里其实把卫玄看得极重。哪怕昭华公主口里说讨厌,但其实心里将卫玄放得很高。 昭华公主行完礼,也伸出手指头擦去了面颊上泪水。 既在皇宫,这许多事情昭华公主未必不懂。这贵族女娘成婚后无非是那些事,讲究是门当户对,利益牵扯,当然年轻女娘自然觉得有感情更好些,最好还要加个夫婿年轻俊美。大家惦量盘算,看自己能图几样罢了。 但昭华公主心里却留了个极干净地方给卫玄,所以她希望这一切很纯粹。 谢冰柔略略窥探出昭华公主心意,心里却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昭华公主有什么不好?人家出身、容貌,皆是世间数一数二出挑,待卫玄也很痴心,性情也可以说很不错了。 再者昭华公主虽算不得绝顶的聪明,可也绝不是蠢笨。 这智商对于谢冰柔来说也是刚刚好。 谢冰柔的刚刚好,是指这个人具有一定智商,但又不能太聪明让人有压力。就譬如章司马那种,就是谢冰柔喜爱的刚刚好。 若她是卫玄,她一定挑公主了。 卫玄竟也不肯动心。 不过这也只是她谢冰柔喜好。 以谢冰柔揣测,也不是公主不够好,只怕是卫侯无心寻个女子谈情说爱罢了。 可见问题也不在昭华公主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受萧芳枝传染,谢冰柔吃了这瓜,还整了个大胆猜测。譬如卫玄如今已有意弑君夺位,故而不愿意跟皇家血脉产生感情,于是严词拒绝之类。 当然谢冰柔也知晓自己这个脑洞非常之小言,史上岳父都能篡位女婿。若卫玄是个大阴谋家,又怎么会顾及这些人伦? 昭华公主默默哭了一阵,方才离开。 当然谢冰柔出于谨慎,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现身离去。 卫玄离去之时,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昭华公主是在宠爱中长大,她对感情的需求很多,而自己并不能满足她,也没有心思跟一个女娘风花雪月。 明月皎皎,卫玄忽而微微有些恍惚。 他五岁那年,便被阿父送去公羊墨离跟前。 卫玄从小没见过自己母亲。他生母是楚地巫女,长于乡野之间,显得很神秘。卫衍纳之,那时阳羡侯已经有了妻子了。 这其中还涉及一些狗血的宅斗故事,比如卫玄一生下来,就被抱离母亲身边,送至正室许氏抚养。 许氏是个温婉的女人,对自己丈夫也很宽容,也对卫玄很照拂。卫玄印象里,许氏一直很和善,并没有将嫉意发泄在小孩子上。 不过卫玄对许氏的印象也不算深,因为许氏不过照拂卫玄两三年,卫玄又让卫衍给送出去。 反倒是许氏有些不忍,说这孩子年纪还小,便算要求学,也应该大些再说,何不在身边多留几年? 但卫衍却很坚持,许氏也拂不过自己丈夫。 现在想来,阿父的这些举动里实则隐隐透出了恐惧,这其中也涉及了一桩隐秘。当然这些事,卫玄是后来才渐渐知晓的。 他五岁见着了公羊墨离,对方是个古怪的老者,而且还有一个微妙的身份。 公羊墨离有着一座山,可是他却不能踏出那座山。卫衍其实是奉朝廷之令,负责暗暗看守公羊墨离的人,可卫衍却有了私心,暗暗将自己儿子送去给公羊墨离教导。 卫玄上头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可却只送了最小的儿子给公羊墨离。 初见时,公羊墨离就给了卫玄一本书。 卫玄伸手轻轻翻开,那时他虽只有五岁,却也被启蒙开学识得字。 那书翻开,第一页便写着四个字。 第174章 无父无君。 卫衍也看见了,可他本就是让这个儿子学这个的。 他仍向公羊墨离行礼:“那此子就有劳公羊先生了。” 现在想来,卫衍那时候就开始跟某个看不见对手下棋对弈了。 于是接下来很多个夜晚,夜里陪伴卫玄的便是这皎皎明月。 这时谢冰柔也被带来了。 人生最尴尬的事,是你以为自己暗暗吃瓜,对方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昭华公主跟前还挺好藏一藏,可卫侯却没那么好糊弄。 也不知卫玄是在宫里遍安眼线,还是卫玄过于耳聪目明。 谢冰柔听闻卫玄十来岁少年时武技出众,同辈之中难逢敌手。但这几年卫玄倒也没传出什么战绩。有人觉得卫玄有意转型,自然不再逞凶斗狠。亦有人揣测卫玄是当年逃难损了底子,身子渐渐不行。 但谢冰柔隐隐觉得第二种猜测恐怕是错了。 眼前的卫侯双颊虽微微苍白,只怕武技也是更胜当初。 自己悄悄躲一旁,也未能避过卫玄的耳目。 谢冰柔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并非刻意惹事,只是路上撞见,被迫听了听。 卫玄倒很和气,嗓音也很温和:“五娘子听见了,还烦你不要说出去。” 这样说着,他手指比在唇前,无声嘘了一声,是个噤声的手势。 谢冰柔也赶紧应了声是。 月光下,卫玄容颜极盛,面颊上似笼上了一层淡淡雾气,使他一双如沉水般眸子愈发神秘。 谢冰柔不敢多瞧,卫玄却禁不住多看了谢冰柔几眼。 宫里事多,谢冰柔这几日忙,卫玄隐隐觉得谢冰柔双颊似瘦了些。 卫玄也忍不住眉头轻轻一皱. 他自己都没留意到自己眉头皱了皱。 等到了元后在宫中设宴,谢冰柔总算看到萧芳枝口里点评的主角们一次性出场。 元后不但请了几个年轻女娘,还请了官员亲眷,但谢冰柔注意力自然放在几个年轻女娘身上。 太子还未正式选妃,如今大约算是提前相看。 谢冰柔听萧芳枝八卦有一段时间了,如今可算开了眼。 其实她早就认识裴妍君,又在梧侯府寿宴上见过景娇。景娇性子有些傲,那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也没跟谢冰柔如何热络说话。 倒也谈不上有什么龃龉,只是那时景娇并不怎么乐意搭理她罢了。 但魏三娘子却是第一次见。 也许就像萧芳枝八卦过那样,魏灵君人品上有雷,所以上次竟未现身梧侯府。 对于魏灵君,谢冰柔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八卦。什么夺人情郎,又令妹妹脸上出疹毁容之类。还有就是魏三远比魏四要貌美,却不带魏三人前社交云云,描绘得有鼻子有眼。 但令其妹出疹毁容并无实证,反倒是魏三娘子美貌却是实实在在的。 萧芳枝虽提及魏三娘子美貌出众,谢冰柔也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个美法。 那赋中所写美女,赞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如今安在魏三身上竟毫不违和。 之前太子在花园里撞见,也很明显多留意了魏灵君。 别说太子瞧得忘神,便是谢冰柔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要说美貌,谢冰柔之前所见女子之中自然属昭华公主颜值最出挑,如今却被魏三娘子比下去。 这纯属开了基因彩票。 谢冰柔甚至怀疑并不是魏三娘子人品上有什么雷,而是魏家战略上憋了个大招。 这绝色美人儿看得多了,未免会削弱震撼力。 如今魏三第一次在宫中现身,起到了极好的艳压群芳的效果,更能造成某种震撼。 谢冰柔看着那时太子神色,心想魏灵君纵然不能入选太子妃,也必然受宠。 不过话说回来,爱美是人之天性。就连谢冰柔看着魏三漂亮脸蛋,也暗暗想那些恶名可是旁人诋毁之词,那更不必说旁人了。 谢冰柔保持面部表情的专业平静,却禁不住暗暗打量其他反应。 裴妍君倒是容色如常,果然是十分的大气,看着便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景娇面上却透出了几分不快,隐隐有些恼意。 萧芳枝私底下话虽多了些,消息准确度还是比较高的。 看来景娇与魏灵君之间确实有些龃龉。 此刻景娇确实也是满心忿意,很是不甘。 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魏三了,如今一见到魏灵君,便勾起了一些新仇旧恨。 想当初魏灵君刚从乡下回来时,谁肯搭理待见她? 那时魏灵君才十四岁,怯生生的,什么也不懂。 景娇得了些消息,也才知晓魏灵君被人算出命不好,幼时便被送出府去,免得克了家里人。 魏家起势比较晚,也不是什么贵族之后,魏灵君祖父魏羽不过是当街宰猪的杀猪匠,家里略有几分财帛吃得上肉而已。不过当年天下大乱,也给了这些泥腿子上升渠道。魏羽散尽家财,投资了大胤太祖,最后封了个山都侯。 到了魏灵君父亲那一代,又在太祖几个儿子里面旗帜鲜明的站队当今陛下,于是又风光续命了一把。 第175章 可魏三那亲祖母仍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也仍居于老家,住不惯京城。 魏三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送去老宅处。 因魏灵君这么个经历,彼时京中贵女都看不上她,也不肯跟她来往。 要谢冰柔知道了,必然会感慨,这难道不是主角剧本的开头? 那时景娇却未免对魏灵君生出了几分同情。 景娇是梧阳侯府幺女,家里多是兄姊,独她年纪最小,家里一个幺女最是受宠。 家里人宠爱之余,也不免将景娇管束得多,使得景娇生出些烦闷。 那时魏灵君刚来京城,景娇不过待她亲和些,魏灵君便受宠若惊。 那时景娇便想,无妨待她好些。 魏三是在乡下地方长大的,一开始魏家的姐妹都不大乐意跟她玩。 若不是魏灵君大兄魏严宇怜惜这个妹子,魏三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家中。 别人对魏灵君冷嘲热讽时,是景娇为她主持公道。 魏三受了委屈,旁人不想为她作证,是景娇站出来替她说了公道话。 别人都知晓景娇心思单纯,又心地善良。 也有人劝景娇说好人做不得,魏三是个不吉利的人,平白沾了晦气。再者魏灵君又是个缺乏教养的人,也未必懂得记景娇对她的恩情。 那时节景娇也不理会这许多。 可后来,渐渐的有些事就变了味儿。 一开始景娇只是烦魏灵君学她。她新做一条裙子,又或者打了一枚新钗,魏三总缠着问是哪里做的,然后学着景娇穿戴。 可景娇不大乐意撞了样式。 再来便是但凡两人去了同一处赴宴,魏灵君必然是缠过来,磨着和景娇说话。她眼里两人是极好手帕交,于是便要形影不离,就如落水的人抓着根救命稻草一样。 这旁人不理会魏三,魏三便只顾着缠着自己了。 可景娇只是看她可怜,她也没想到魏灵君总缠着自己,她跟魏灵君话又说不到一处去。她觉得有趣的事,魏灵君也未必懂。可魏三却不懂装懂,总是假模假样插两句嘴,寻到机会便附和自己。 景娇看她那样儿就烦,相处久了就更烦。 她本和魏灵君说不到一处去,又厌恶透了魏灵君不懂装懂的样子。 有时景娇实在忍不住,便在魏灵君不懂装懂时多问几句,魏三便顿时答不上来。那么这时候,魏三就会露出那种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子,显得既无措,又狼狈。 景娇看她那副样子就烦透了,魏三好端端的扮什么可怜?闹得自己是什么坏人一样。 一开始自己只是想做些好人好事,可魏灵君却非缠着自己不放。 再后来,她终究是跟魏灵君撕破了脸。 第056章 056 决裂时魏灵君已经十六。 那时魏灵君来京城已有两年。这两年时间, 魏灵君仿佛得了什么滋养一般,身子也开始抽条,原本微黑面颊也变得白皙。 女大十八变,不过两年光景, 魏灵君就从一块干瘪的木头里滋养出几分鲜妍的风情。 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 量的积累导致质的改变, 仿佛一夕之间,魏灵君就出落得万种风情。 魏灵君毕竟也磨了两年了, 一个人再拙,学了两年规矩, 那人前的举止风仪也大不相同。 于是落在魏灵君身上的目光也是越来越多。 她这样往景娇身边一站, 倒把景娇衬成个陪衬。 那时景娇喜欢董郎, 觉得董郎温柔,令人心醉神迷。 可后来有一日,她见着一双男女在花丛中窃窃私语, 情意绵绵,身影看着还有几分眼熟。 那男子是董郎,女子却是魏灵君。 那时旁人都知晓自己在跟董郎相好,魏灵君这算什么? 景娇头一热,血都涌到面颊上。 她冲上去想掌掴魏灵君, 可魏灵君只一退, 董郎便挡在魏灵君的跟前。 魏灵君楚楚可怜,她不动一根手指头, 却让情郎跟自己计较。 景娇脸都红了,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屈辱, 脑子轰的一炸,满脑子都是嗡嗡声。 魏灵君还显得很委屈:“阿娇, 是董郎自己喜欢我,非要和我好。可你偏偏只怪罪我,好似什么都是我的错。你为何不想想,若你不是动不动使性子发脾气,董郎一颗心怎会落在我身上?” 魏灵君都做出了这样的事,居然还砌词狡辩! 那一次景娇丢尽脸面,受尽了委屈。 那次她们撕破脸,魏灵君也不跟着她到处转了。 后来有一次偶遇,她又遇见了魏灵君,便忍不住想要嘲讽她。 她嘲魏灵君痴心妄想,以为拘住了董郎,便能顺势嫁入成侯府,魏灵君发什么梦? 这董家嫡子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哪怕要娶魏家女,也绝不会要魏灵君这种名声的。 魏灵君反倒嗤笑起来。 魏三居然反嘲起自己。 魏灵君那时漫不经心说道:“你以为这些个争风吃醋所谓的名声男人能有多在意?先帝后宫还有二婚的妇人,也没见如何。” “再者,我本也不想嫁给董郎。” 第176章 这时候的魏灵君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胆怯怯弱的魏三了,她容貌日益美丽,举手投足间也平添几分自信。 “我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和我多说几句话,也不过因为你与他相好。” 她当然是故意的,魏灵君是刻意报复。 彼时魏灵君面上瞧不出丝毫的羞愧,反倒流露出恼恨:“景娇,你人前故作大方,待我和气,无非是为抬你名声。然则你私底下,却是对我冷嘲热讽,将我贬得一文不值。你以为我不知晓你私底下是如何的议论我?” 那时景娇听得呆住了,她没想到魏灵君当真是故意的,居然是有意羞辱自己。 从前她被魏灵君缠得烦了,确实私底下抱怨了几次,想来其中有一次被魏灵君听到了,于是魏灵君便记恨上自己。 那女娘竟是这般的记仇不记恩! 难道便因为那么几句埋怨,自己从前待她的好便一点也不算数了? 魏灵君那般惹人烦,做了那许多惹人厌的事,自己不也勉强忍耐,没曾想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这世间的大善人,莫不是非要十全十美,要好得一点错都挑不出,否则便活该被人怨恨? 景娇当然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魏灵君找了许多借口,又反怪自己不是,但其实不过是因为魏灵君为人凉薄,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处。 后来魏灵君便鲜少现身于人前,竟似被禁足在家中。景娇不知晓怎么回事,她心里暗暗猜测,说不准因为魏灵君的名声不好。 那时她也觉得是魏灵君活该。 可景娇也没想到,魏灵君能入宫参加太子选妃。 魏灵君从前没入过皇宫,又在家里待了年余,太子未曾见过她,方才偶遇竟看得目不转睛! 这样想着时,景娇就禁不住死死捏紧了手帕,心尖儿也不觉滋生出几分恼恨。 男人只顾着看女子容貌,却全然不顾那女娘品行好坏。 魏灵君今日确实好看,她在家里养了一年多,身上俗气也减了三分,很难看出从前的样子。 魏灵君当然也留意到景娇不善目光,也不觉冷冷笑了笑。 年余不见,景娇还是那么一副样子,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模样。 当初祖母故去,是大兄接自己回家。刚回京城时,魏灵君也跟这些京城的女娘相处不来。 那时景娇面容和善,主动示好,如常帮衬,魏灵君也是感激涕零。 她总在景娇左近,小心翼翼,刻意讨好,自以为两人是极要好的手帕交。 可原来终究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景娇素来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那一日,她也是听着景娇和别人谈话。 若不是亲耳听见,她怎么也想不到景娇居然是这样议论自己的。 她听着景娇不耐说道:“当初不过见魏三可怜,人前才帮衬她,谁料得到她居然便缠上我了,这整日里跟着我,实在烦人。她这个人又没什么见识,无趣得很,我可跟她玩不到一道。” 旁人便笑景娇:“谁让你发善心,偏充这个好人,如今下不了台。” 那时魏灵君听着几个女娘吱吱咯咯的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听着这几个女娘滔滔不绝议论自己,说自己没见识,偏要充样子。景娇穿什么她便穿什么,东施效颦,好笑得很。 魏灵君若不亲耳听见,竟不知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毛病。 最后还有人揶揄景娇:“阿娇,她虽是个女娘,莫不是还想跟你有磨镜之谊,看上你了?” 景娇便有些生气,轻啐一口,恼恨说道:“你少说这些个令人作呕的荤话,我看她是瞧上你了,借着我做筏子接近你。” 别人却笑:“是你找来的魏三,怎么推给别人。我瞧你要好好护着自己,可别让她占了便宜。” 还有人当真好奇:“你说魏三娘子是不是真个有些毛病,否则怎么不招惹两个名门公子,却偏偏来招惹咱们阿娇。” 魏灵君那时候快要气死了,可她却并没有冲出去。 也许因为她那时候胆子还太小,又或许因为她知晓冲出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不过是被人议论几句罢了,身上又没少块肉,这能是多重的罪?哪怕这么扯出来哪怕有人肯主持公道,那么至多不过让那几个女娘赔个不是。 人家才不会怎么样。 所以那日魏灵君什么都没有说,她忍气吞声回了家。 对着镜子,魏灵君便轻轻取出了一枚黛笔,描画自己的眉毛。 她一直喜欢都是男子,只是害怕露怯,又不知晓怎样相处,所以整日里眼巴巴跟随景娇,盼着能得几分庇护。 可是别人便嘲她不正常,觉得她必然是有什么缺陷,又或者不爱郎君爱女娘。 她们拿这样的话嘲笑自己,可谓是奇耻大辱。 魏灵君是有气性的,她当然要还回去! 然后魏灵君捏捏脸,看着自己镜子中模样。 其实魏灵君也留意到了,她的脸好似白了一些,五官也漂亮了些,好似开始变得美貌。之前她五官有点挤,现在慢慢舒展开来了,就连嗓音亦日趋于柔美。 第177章 其实她也留意到有少年郎开始偷偷打量自己。 难怪那几个女娘背后议论得这般起劲,只怕是嫉妒! 她渐渐会打扮了,也不必再去学景娇的穿戴。 说到容貌,她发现景娇也逊自己几分。 再后来,她便瞧见景娇迷上了那董家公子。 景娇平日里那么一个爱使性子的刁蛮女娘,在董家公子跟前倒装出一副假惺惺斯文样子。 魏灵君瞧在眼里,便觉得景娇很可笑。 而她也能让景娇更可笑。 那日春风轻拂,魏灵君手指似握不住手里那块帕子,任由手帕随风吹去。 董家公子替自己捡回来,魏灵君轻轻说了声谢谢,已发现对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这景娇放心尖尖喜爱的董郎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那时魏灵君心底就浮起了一缕隐秘的兴奋。 等她让景娇窥见自己跟这位董郎私会,魏灵君便更加快活! 她看着景娇那惊惶憔悴的面孔,便想到这个女娘是怎样恶意满满的议论自己,嘲笑自己。这口气她忍了许久,如今终于极为舒畅的打脸回去,使得自己心平气顺,身心舒畅。 她没有真打景娇几个耳光,可景娇脸色却比挨了几巴掌还难看。 魏灵君瞧得是津津有味,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可笑景娇居然还以为自己想跟那个董郎长相厮守,跑来嘲自己进不了董家大门。 那日自己图穷见匕,畅快淋漓倾述自己恶意,告诉景娇自己就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打景娇的脸。 而景娇的反应也让魏灵君更为笃定自己是对的。 哪怕自己说破当年偷听到景娇背后议论自己,景娇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显然觉得这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自己却辜负了她的大恩大德。 景娇没流露半分歉意,她可没有不好意思,更没觉得她有犯错。 那么阿娇也是活该受此羞辱,她只配被自己那样报复。 如今自己貌美,不过惹太子多看了自己几眼,景娇就酸成个乌眼鸡似的,那样子看着就觉得十分可笑。 这时景娇却开口:“魏三娘子,今日皇后招待我等饮宴,又特意备上这宫中特有的玉醴浆,却不知你为何竟不肯饮上一口?莫不是竟然不喜?” 魏灵君赶紧分辨:“皇后明鉴,臣女自小身体不好,沾不得花粉。每逢沾染花粉,臣女必会喉头肿胀,无法喘息。这玉醴浆里以蜂蜜与花粉调味甜酒,虽芬芳可口,臣女却无福消受。此事不但家里人知晓,与我相熟的阿娇也知晓我有这个忌口。想来阿娇也不知晓这玉醴浆中调了花粉。” 一旁魏灵君的兄嫂韩芸亦起身作证:“臣妇亦知晓三娘子有此旧疾,故不能沾染此等甜酒。皇后一番心意,臣妇愿代三娘子饮之,免得辜负皇后恩赏。” 元后也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人,也只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 明眼人都能看出景娇是故意为之。 如此言语,说不准元后心里会生出不喜。哪怕元后没有生出不喜,大约也会觉得魏三娘子身子太差,毛病又多,显得体弱福薄。 当然魏灵君分明也是不甘示弱,替自己分辨时候,又点名景娇早就知晓此事,令旁人知晓景娇是故意挑拨。 魏灵君体弱福薄又如何?景娇犯了口舌,年纪轻轻如此刻薄,也显得品行不佳。 谢冰柔本来津津有味看着大家扯头花,蓦然便觉出什么不对。 这不对的那个人正是山都侯夫人韩芸。 韩芸身为魏灵君兄嫂,方才替魏灵君解围,饮下了魏灵君那盏玉醴浆。 如今韩芸面露惊恐痛楚之色,起身走了几步,似想要说些什么,接着身子便虚软到地。 一时众皆哗然。 谢冰柔心中一惊,慌忙上前救治。 她匆匆扫过韩芸,韩芸面色痛楚,手掌按至腹部,大约是内脏不适,面色苍白之极。 谢冰柔扳开韩芸嘴唇,发觉她牙齿微微发黑,心中微凛。 接着谢冰柔飞快拔下自己一枚银钗,在方才韩芸饮下的半盏玉醴浆里搅了搅,发钗顿时变黑。 谢冰柔立刻说道:“回娘娘,山都侯夫人怕是中了毒。” 时下爱用银器验毒,是因流行的诸如鹤顶红、砒、霜等毒物皆提炼不纯,夹杂一些硫化物。 银器虽不能验全部的毒,但遇到硫化物却会变黑。 谢冰柔之前窥见韩芸牙齿微微发黑,估计是牙齿被硫化物侵蚀所致,故而大胆猜测韩芸玉醴浆中有毒。 骤然出了这么个事故,元后面寒若冰,其他饮下玉醴浆的女眷也面色惶恐。 不过除了韩芸有事,旁人皆没什么异样,只是脸色难看了些。 魏灵君似想到了什么,她面色大变,不觉离席而拜:“那毒酒是冲着灵君而来,没曾想是兄嫂代服,求娘娘定要寻出投毒之人,以还灵君一个公道。” 她这样恳求元后时,一双眼珠子却禁不住望向了一旁的景娇。 景娇脸色也是变了,厉声说道:“魏灵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含沙射影,居然还要趁机坏我名声。你自己都说,我是知晓你不能食下花粉,那么这玉醴浆你定不会饮,我又如何会在酒中下毒。” 第178章 魏灵君:“你行事向来粗心大意,大约是忘了,也不足为奇。你素来粗心大意,眼见我不肯饮下,所以方才人前故意逼迫,说我不饮下这玉醴浆便是对皇后不敬。否则,你为何竟这般关注于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谢冰柔:哎,这人还没死呢! 她掰开韩芸的嘴唇,手指按着韩芸喉根,让韩芸进行催吐。 韩芸吐了一轮,谢冰柔又给韩芸灌入了清水,再让她反复呕吐。 古代技术有限,谢冰柔通过这样手段,进行一个简易的洗胃。砷类毒物的腐蚀性很强,谢冰柔尽量使得韩芸给吐出来。 韩芸竟也十分配合。 期间韩芸伸手紧紧握着了谢冰柔手掌,眼底流转了祈求神色,谢冰柔知晓那是求生的光辉。 对方并不想死,心里惶恐,却犹自挣扎求存。 这妇人还十分年轻,自然还想多活几年。 谢冰柔生出了些怜悯之意,温柔回握了一下韩芸手掌,以此加以安抚。 韩芸虽中剧毒,但发现得很及时,生存概率是很高的。 期间太医院的医官赶至,眼见谢冰柔处置妥当,也只配合谢冰柔对韩芸进行救治。 韩芸反复催吐后,样子还有些狼狈虚弱,但面上痛楚之色已经淡了些。 谢冰柔又喂她吃几片烤焦的馒头片。馒头切面焦化后能吸纳过多的胃酸和毒素。 等初步的救治后,便有宫娥扶着韩芸去休息。 此刻旁人也验了韩芸那支琉璃酒杯,韩芸自己所饮玉醴浆里却是无毒的。如果韩芸没有替小姑子解围,大约也不会受这样苦楚。 谢冰柔却想到方才韩芸中毒之际,魏灵君并没有怎样关心自己这位兄嫂。 也许是魏灵君本性凉薄,也许是魏灵君那时心里恐惧,故而分不出心思去关心旁人。但无论是哪一桩,魏灵君皆显得并不怎样在意自己这位兄嫂。 毕竟韩芸是为了替魏灵君解围,才饮下那杯玉醴浆。 第057章 057 宫中有人下毒是大事, 更不用说是在元后眼皮子底下。 在场的宫娥内侍皆被搜过身,便是席上的贵女命妇也皆被检查过才离席。 不过却没搜出个什么端倪。 许是有人早在魏灵君的那支琉璃杯上涂了毒,只是不知晓魏灵君忌口,所以未能成功而已。 魏灵君貌美, 如今魏家又愿意捧她, 是竞争太子妃的有力人选。哪怕是当不了太子妃, 也一定会受宠。 那这其中涉及的利益可不少。 谢冰柔和裴妍君是老熟人了,如今也陪陪裴妍君。 裴妍君经历了这桩事, 面上神色还好,也没有十分惶恐样子。 谢冰柔妙仔细的观察她, 然后说道:“妍君可曾受惊” 裴妍君摇了一下头:“毕竟也不是血淋淋尸首, 倒没上次那般害怕。幸喜韩氏无恙, 并没有什么大碍。” 谢冰柔瞧瞧裴妍君,斟酌着有些话是不是该问一问。 裴妍君屏退左右,说是要跟谢冰柔说点体己话, 然后在自己袖中摸索,摸出了一个小包。 她将这个小包打开,里面有一些细细的研磨好的红色粉末。 裴妍君:“此物大约便是今日放在魏灵君杯中的鹤顶红。” 然后她说道:“想来你也是看出来了,那替我搜身宫娥有意包庇,替我遮掩了这件事。” 谢冰柔只能点点头。 她确实窥见裴妍君被搜身时, 那宫娥神色有异。且那宫娥口里说没查出什么, 指尖却沾了一点殷红,谢冰柔眼尖, 那时候便看到了。 裴妍君叹了口气:“那宫娥家里曾受过裴家恩惠, 故而替我遮掩。” 裴妍君这么一句话, 信息量显然有点大。裴家虽是外臣,宫内却有耳目, 安插了自己人。 裴妍君也是竞争太子妃的有力人选,裴妍君性子骄傲,而那魏三又十分轻佻貌美。 一切竟仿佛有些顺理成章。 裴妍君似淡淡笑了一下:“若当时被搜出来,我也是有口难辨,谁都以为是我所为。” 然后她望向了谢冰柔:“可是我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不我起心谋害魏三,这包鹤顶红更绝不是我之物。只是不知何时,被人偷偷放在我衣袖之内,对我栽赃陷害。那么这便是一石二鸟,若能毒杀魏三最好,可若是失败,也使我获罪退出,怕是整个裴家都要受训斥。” 裴妍君面色虽平静,可眉宇间已有一缕淡淡的怒意,可见她内心是极恼。 此番算计不但是要她身败名裂,甚至还要祸及家族。 如若是真,裴妍君当然不会很愉快。 她望向了谢冰柔,禁不住说道:“不知冰柔可愿意相信我。” 谢冰柔若说不信,那便是与裴家结仇,而且还窥见了不该窥见之事。 其实她心里是想要相信裴妍君的,裴妍君是她来京城第一个亲近女娘,待她也很亲切,人前也使她化去了许多尴尬。 谢冰柔既不想欺她,又不愿开罪。她斟酌词语,然后说道:“妍君,你知道我心里是盼你没有事。” 裴妍君:“你与我交好,我便求你一件事,只盼你能寻出凶手,查出真相。” 第179章 她将药粉随手撒在花丛之中,裴妍君面颊也透出了几分凉意:“有人既然如此算计,哪怕未曾在我身上搜得此物,怕也会扯在我身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约便是如此。唯有寻出真正凶手,才能还我清白。” 谢冰柔想难怪裴妍君未曾让自己守口如瓶,倘若真是有心算计,那幕后之后定也会将此事给扯出来。 可是这一切当真与裴妍君无关吗? 谢冰柔也叹自己性子这般薄情,又许是喜欢查案,未免有些多疑。她是喜爱裴妍君的,可毕竟相处日子尚浅,谢冰柔心里许多事也并不能确定。 她口中却说道:“冰柔必定会留心此事。” 裴妍君已转过身望向谢冰柔:“五娘子,我知晓你心底必有疑虑,但我能说出一事,证明我确实是清清白白。” “太子虽未正式选亲,但人选是早便定好了的。有些事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瞧一瞧。总不能就凭正式擢选时那么几眼,便选定谁是太子妃。其实我已然是定好的太子妃,不必再使什么手段。若只能被选个侧妃,我便不来了,何必受这样委屈。” “那魏三是貌美,可太子也不必做什么选择,他本可兼而得之,没必要失信于裴家。无论如何,她也越不过我去。” “况且我听闻魏三长于乡下,回京城没几年,见识和才学都有限,看她跟景家姑娘闹成那样难看,也不像个有脑子的。说句不好听的,与其挑个厉害出挑会算计的,我何不挑个美貌且愚蠢的做这个太子侧妃?” 裴妍君侃侃而谈,分析得有条有理。无论如何,她也不像个情绪失控,因为捻酸吃醋想要杀人的性格。如若裴妍君稳操胜券,确实没必要如此冒险。 谢冰柔怔怔听着,面颊渐渐却浮起了异样。 裴妍君也有些奇怪,不免说道:“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小卫侯。想来你虽调来皇后跟前,却仍跟小卫侯是极亲厚的。你见着小卫侯,便会知晓我所言不虚,太子与裴家本就有约。” 谢冰柔倒不是不信。从知晓萧芳枝内定分了个良娣之位时起,谢冰柔就已经知晓这次擢选本就是内定。 以裴妍君的品貌家世,被内定成为太子妃那是丝毫不足为奇。 但谢冰柔还是第一次直面裴妍君会被选中事实。 在此之前,谢冰柔有一种奇怪想法,那就是裴妍君可能会落选。因为如若魏、景两家女娘中选,裴家女很可能不愿意趋于其下,因此不能入选。 现在想想自己想法也有些可笑,皇权跟前,哪里轮得着裴家表露出不乐意。 可太子前程未知,至少在谢冰柔那个梦里,太子存在感很弱。 现在裴妍君却是内定的太子妃了。 裴妍君从小就很顺遂,倘若因为这桩婚事,以后日子变得不顺遂了呢?谢冰柔有些不忍心。 谢冰柔口里说道:“妍君所言,自然是真,何必再问。妍君如此推心置腹,我也很感激。只是,却不知晓妍君心里可愿意当这个太子妃?” 裴妍君奇道:“如何不愿?如今太子储君之位十分稳当,若为太子妃,以后极大可能便做皇后,那便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尊贵。” 裴妍君还拿成功例子打比方:“你瞧如今元后,是何等声势,何等风光。陛下也离不得她,国家大事都要与皇后商议一番。我若能如此,此生也是无悔了。” 裴妍君眼底也泛起了羡慕之色。 裴妍君的上进心让谢冰柔感悟到自己见识浅薄。 宫斗剧果然是艺术创造,最多借助宫斗这个题材反应了一下职场螺丝钉想逃离职场的心理状态。 实则在滔天皇权跟前,哪个不目眩神迷?谁都想要进步一把。 裴妍君之前不大想嫁人,如今却很热衷,因为这其中涉及一个回报率的问题,那也是很正常。 裴妍君想要进步,裴家自然也是想要进步的。 裴妍君进宫,显然是整个裴家拟定的家族扩展计划,那谢冰柔自然知晓自己什么也不用说了。 她只有一个含糊不清不靠谱的梦,其实那梦里也没涉及到太子。 所以谢冰柔问道:“那不知妍君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裴妍君也开始自己分析:“这最值得怀疑之人自然便是景娇。若魏灵君身死,又栽赃在我身上,她虽差了些,却也只能挑她为太子妃,这太子总不能不选太子妃。” “不过,也可能是魏灵君自己使的那个手段。她借口不能饮玉醴浆,实则令旁人中毒,再栽赃嫁祸。如此一来,别人便以为她是被谋杀目标,自然绝不会疑到她身上。” 裴妍君极认真分析,有套路与反套路,还有反套路的反套路,反正每一个人都很可疑。 她搁这儿分析叠甲反转,可总也想不出个头绪,一切还是得证据说话。 送走了裴妍君后,谢冰柔又去看韩氏。 韩芸如今捡回了一条命,正在宫中修养。 听闻韩氏身子骨素来弱,常年生病。这一次能救回来,实属侥幸。 谢冰柔刚刚还问了太医院的陈医女,只说宫里大夫也替韩芸看过诊,说韩芸是真有病,大约挨不了半年。 第180章 谁曾想韩芸剩下没几日,今日却又招了这活罪。 提及这档子事,陈医女也不免直摇头,十分感慨。 这魏夫人性子其实十分温婉和气,待人可亲,可上天不佑,大约便是福薄。 谢冰柔内心还有第三个反套路的猜测,那就是这次行凶对象原本就是命不久矣的魏夫人。 提起韩芸这个魏夫人,自然还有些陈年往事可以说一说。 韩芸出身寒微,本是个小户女出身,虽不是贱籍,但家境可以说非常的不富裕。 谁曾向韩芸当年遇见出门游猎的魏家公子魏宇严,对之可谓一见钟情。 上位者的爱情是最快的晋升通道,韩芸得到魏家公子的爱情,阶级地位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噌噌噌往上升。 韩芸前半生的命就是开挂爽文,升得飞起。 本来以她身份,给魏宇严当个妾也是足够。不过爱情力量是伟大的,魏宇严非她不娶,搞了个为爱对抗全世界的戏码,据说还曾带着韩芸离府过了两年。 这件事情上魏宇严展露出惊人的行动力,也显示出他不为任何人掣肘的决心。 后来魏家还是无可奈何,允了魏宇严这番胡闹。 再后来,阴差阳错加上机缘巧合,轮着魏宇严承了爵,她竟成为山都侯夫人。旁人本想看韩氏笑话,又岂料韩氏竟顺风顺水,一路飞升,得了这天大的福气。魏宇严一向爱惜她,还为她请了诰命,使得京中女娘都对韩氏羡慕不已。 可惜后来韩芸却生了病。 便有人背后嚼舌根,说韩芸本来就福薄。这泼天的富贵砸在韩芸头上,韩芸也是接不住,却怪道这般短命。 那些议论这样的恶毒,便显得韩氏太过于受人嫉妒。 一个人如若太有福气,便会惹来一些恶意。 如若那凶手早知晓魏灵君忌食花粉,便知魏灵君绝不会饮下玉醴浆。而那时韩氏正坐在魏灵君的身侧,据闻这位魏夫人又一向贤德,那么她代而饮之,也是极大概率可能发生的事。 也许凶手摸准了韩芸的性情,设下这个圈套,欲图杀死韩芸,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魏灵君身上。 谢冰柔脑洞大开,把凶手的脑回路想得很曲折。 所以谢冰柔也想见一见这一次的受害者韩芸。 她去见韩芸时,山都侯魏宇严也匆匆赶来了。 皇后招待命妇与贵女,男人们则在陛下跟前饮宴。如今魏宇严得了消息,亦是匆匆赶至,果真是对妻子很上心。 魏严宇样子不算俊美,不过个子高挑,面上有几分英气。之前魏三娘子养在乡下,也是他这个兄长接回来的,大约是个心软多情的性子。 如今他正陪着韩芸说话,仿佛怕惊着妻子,也刻意压低了嗓音,倒也透出了几分的温柔之意。 韩芸虽有些难受,可面颊也透出了几分温柔之意。她虽已然嫁人,许是夫君宠得厉害,年轻妇人眼睛里也透出了几分天真味道。 魏宇严问她疼不疼,韩芸先摇头说不疼,后又说疼,她唤疼时倒有些撒娇的味道。 谢冰柔一不小心就在一边吃了些狗粮,生生噎得慌。 魏宇严见谢冰柔来了,也向谢冰柔道了谢,面上浮起些感激之色,又让谢冰柔给韩芸看一看。 谢冰柔说了声好。 这时有侍从匆匆赶来,面露急色,对着魏宇严耳语几句。魏宇严便叮嘱旁人对韩芸好生照拂,再折身离去,大约是有什么急事。 韩芸招手让谢冰柔到她跟前来,细声细气跟谢冰柔说话。 她道:“我身子纵然不好,也别说给侯爷知晓。我两感情好,他知道我这个病只有半年,已经很伤心了。” 谢冰柔替韩芸拢了拢被子,说了一声好。 她似有些好奇,不觉说道:“魏夫人,你平日在家中,与魏三娘子关系如何?” 韩芸瞪着眼睛,仿佛有些惊讶,似乎不大明白谢冰柔为什么会这么问。 谢冰柔解释:“你因魏三娘子受难,她却未曾来看看你。” 不但如此,方才在人前,魏灵君也并不如何在意韩芸的生死,还有闲情逸致跟景娇斗口。 韩芸摇摇头:“三娘子平日里在家中跟我没什么的。你知晓若非侯爷,她未必能回家中。三娘子脾气是有些怪,可唯独对侯爷很尊重。她对侯爷很尊重,于是心里自然有魏家。” 韩芸觉得夫妻一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魏灵君既然感激兄长,与她关系自然是不错。 但谢冰柔却并不这么看,她觉得魏灵君心里也许分得很清楚。 谢冰柔言语点她,但韩芸显然并没怎样察觉。韩氏毕竟才死里逃生,大约也没心思琢磨这些。 不但如此,谢冰柔留意到韩芸惊魂未定,大约怕谢冰柔走了,跟谢冰柔没话找话样子。 韩芸性子太柔婉了,让人觉得她必定要个主心骨。 谢冰柔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可也没立刻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韩芸多说几句话。 她也注意到韩芸面上有几分犹豫之色。 然后韩芸伸出手,握着谢冰柔的手。 第181章 “五娘子,你为人很好,今日又救了我。” 她嗓音顿了顿,方才说道:“其实侯爷不喜我掺和别的事,不过今日是谢女尚救了我的命。” 谢冰柔有些好奇,眼见韩芸迟疑,她也没催促。 韩芸细声说道:“我听侯爷说起过,当年巴东郡生乱,亭阳侯抵死不降。那时,其实有人可以施手救援的,可那人却未派兵马,由着亭阳侯耗死。” 谢冰柔微微一怔。 韩芸:“听说也并不是故意,只是有意让巴东郡牵制住叛军兵力,以此方便剿灭匪首。可惜,亭阳侯却折在那里。” 谢冰柔轻轻啊了一声。 韩芸继续说道:“我也是听侯爷议论,说谢氏没落,本也罢了。可一旦有了起势,说不定会扎了别人的眼。听说无论小卫侯还是皇后,都很看重谢女尚。别人会觉得天子近前,会有人进谗。我知五娘子自无此心,可别人会妄加揣测。” “我只盼五娘子留个心思,提防一二。” 谢冰柔脑内一时乱糟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这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谢冰柔也只能问一问:“却不知当年那人,究竟是谁?” 韩芸面上便浮起了一缕尴尬,那尴尬显得她有些不爽利。 不过韩芸还是说道:“便是景家那位老梧阳侯,他是跟随太祖的老人了,当年也是他入川平乱。” 谢冰柔想难怪魏宇严会跟韩芸说这些,毕竟最近魏家隐隐在跟景家扯头花。 韩芸柔声相劝:“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计较起来也没意思。倘若夫郎若能找个权势滔天,那倒是可以恣意行事了。若无此等富贵,咱们女娘还是安顺小心,只求护住自己。” 第058章 058 谢冰柔一瞬间有一种揣测, 觉得韩芸口里说这样的话,说不准是想挑一挑。 毕竟如今魏家、景家两个女娘扯头花,背后也有景、魏两家相争的意思。 还有鼓动自己攀高枝复仇什么的,听听就算了。 她目光落在韩芸身上, 韩芸满面皆是关切之色, 也看不出什么恶意。 韩芸说道:“我知这些话很是尴尬, 说出来怕是令人误会,觉得我有其他什么的心思。但五娘子, 我只是盼你心里有个提防,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谢冰柔也柔声说道:“我知晓的。” 且不去揣测韩芸背后用意, 谢冰柔估摸着韩芸大约说的并不是谎话。 毕竟这些事去问一问, 便能得知真假。 这时却有人送来饭食。 原来魏宇严人虽走了, 心里却还惦记着妻子,得了元后恩许,特意让尚食监为韩芸送些吃食过来。 有酱烧的鸭, 蟹粉搓肉糜蒸熟的丸子,还有一钵粥。谢冰柔打开盖子瞧了瞧,那粥是咸肉吊出底味,再加鲜笋共煮,使得粥水鲜美中又添了一股子清香之气。 这些都是韩芸平时喜爱的菜色, 特别是一盅补汤, 里面放足了药材。谢冰柔看了看,里面有人参等物, 都是补身子的。 可惜韩芸却吃不了。 她如今身子虚弱, 肠胃还需修养, 只适合喝些熬煮米汤。看过上几日,能不能进些粥。 韩芸面上便浮起了几分可惜之色。 要说吃食, 最近谢冰柔也是有口福了。 她前日里替个在尚食做事的宫女芳姑瞧了病,芳姑心里感激,便时常令自己干女儿阿瑶给谢冰柔送些东西吃。 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谢冰柔在宫中也有定餐,每顿饭按标准还有五百钱,可自古以来公家的餐标都是有套路。宫里供给她的饭不怎么样,而且做得素来清淡,怕影响做事女官得肠胃。这吃得一旦健康起来,便没滋没味。 最要命是宫里餐食是定时发放,谢冰柔忙起来误了时辰,就只能吃些冷食,要不就是用小炉子去热一热。 那二次加热的饭菜吃起来滋味就不怎么样了,谢冰柔也是矫情的肠胃,于是便吃得不多。 这一来二去,谢冰柔确实瘦了些。 要说起来,她之前在辟曹做事时,虽然面对卫玄压力很大,可也能吃到一口热乎的。 现在谢冰柔算是开了小灶,每日做完事,阿瑶就会送来一些热乎乎的吃食给自己。 阿瑶才十岁,脸圆团团的很可爱喜庆。 芳姑央求谢冰柔教阿瑶学几个字,这也算是学费了,谢冰柔自然觉得很可以。 这一次阿瑶送来一盘扁食、一碗芙蓉鱼片汤,一份山楂糕。 这个季节,那扁食里的馅儿也不用羊肉,只鲜菜里加剁碎的荸荠,猪肉里搅一些剁碎的虾肉,面皮新鲜包起来吃着极鲜。 谢冰柔便算有心事,也忍不住连尝了两个。 她想起韩芸跟自己说的话,心里却仍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也许因为她并没有见过谢云昭与何穗君,原本应该极愤怒的事,如今倒是有些茫然。 可自己确实也承了谢云昭恩惠的。她在姜家衣食无忧,因为自己是谢云昭和何穗君的女儿。回到京城谢家侯,大夫人也对她很体恤,待她多些怜惜,自也与旁人不同。 谢冰柔无论怎样,似也应该去将这些个事情闹明白。 第182章 温蓉这个大夫人并没有跟谢冰柔提及这些事,大约是觉得既已成定局,还不如什么也不知晓。 如若自己向大夫人去问一问,说不定会吓着大夫人了。 不知怎的,谢冰柔脑内便浮起了章爵的样子。 她随即谨慎的否定了这件事,心忖自己才跟章司马相处多久? 若真要去问章爵,那还不如去问大夫人。 这样想着时候,谢冰柔看到阿瑶送来的山楂糕,心尖忽又掠过了一丝模糊的微妙。 自己喜食山楂糕,却并没有跟阿瑶与芳姑说起过。 可也不知当真那般可巧,阿瑶送的吃食里,总有两样谢冰柔爱吃的,倒好似故意给谢冰柔安排好的一般。 可自己跟芳姑相识只是偶遇,总不见得是有人故意安排。 再者谢冰柔心怀疑虑时,看着阿瑶那天真淳朴面颊,顿时生出了些愧疚之意。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疾,自己这疑心病是愈发重了。 再者芳姑刻意安排偶遇做什么?图给自己多送几顿餐食? 因皇后跟前发生投毒的案子,太子选妃之事便往后延了一个月。 宫里出了命案,谢冰柔却并没有主角光环被分配上断案任务。 她仍负责一些文书工作,元后令着别人彻查此案。 上司的心思难测,谢冰柔也无可奈何。 若说元后有意为难自己,仿佛也不大像。谢冰柔每日看着那些各地递上来折子,都看得快要麻木,但也是锻炼能力的好机会。 谢冰柔显然缺乏点主角光环,上位者的爱恨也落不到她头上。 宫里渐渐又传出关于卫玄的流言蜚语。 说这位小卫侯刚刚春风得意,却开始不知检点起来,与章台的妓子苏娘来往甚密。 据说那苏娘容貌甚美,许多达官贵人皆为她一掷千金。 谢冰柔也不知那苏娘究竟是怎么个美法,更不知晓卫侯是不是当真这般放纵自己。 她禁不住想,若昭华公主知晓,不知晓怎么看。 不但谢冰柔这样想,旁的人皆这样想。 谢冰柔不去八卦,别人也会去窥探,还会将窥探到的隐私说一说。 据闻这几日昭华公主心情不佳,食得少,脾气也不怎么好。 宫人猜测昭华公主也未必是喜欢卫玄,估摸是小卫侯以自污名声避免尚主,使得公主自尊心受损,惹得公主大为恼怒。 皇宫里有时有很多秘密,有时仿佛又没有秘密。 上位者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下边人眼里,然后再加以无限揣测,谢冰柔都不知晓昭华公主是幸或者不幸。 这样成长环境很是压抑,难怪昭华公主想跟卫玄搞刺激。 也许公主迁出宫外,心情也会好一些? 然后没过几日,却又出了事故。 这一次死的人是宫外之人,正是与卫玄搞绯闻那个苏娘。 据闻苏娘是从高楼跃下,坠楼而死。可怜一个绝世红颜,却便这么香消玉殒,血流了一地。 谢冰柔还未亲眼见到卫玄的这位绯闻对象,没曾想居然就听见了苏娘的死讯。 坊间传闻,竟说卫玄逼死苏娘的。 据闻苏娘本是官宦人家出身,也是好人家女儿,若非出了变故,也不会沦落到章台烟花之地。 听说卫玄要替她赎身,纳为小妇,但苏娘竟严词拒绝。坊间有小道消息传闻,说因小卫侯私下替储君做了些暗昧之事,苏娘家人也为其所害。卫玄虽喜苏娘颜色,可苏娘却并不肯应他。 如此逼迫之下,苏娘竟坠楼自尽。 当然还有更黑暗向说话,有人说是因苏娘几次三番拒绝卫玄,惹得卫玄颜面无存,竟将一个风华正茂的妓子这么扔下去。 那些传言描绘得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本来卫玄还有些名声,譬如说他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还有一个美强惨过去,有一个令人无比怜惜的童年。 可一夕之间,卫玄名声便落至谷底,惹来许多非议之词。 甚至一些从前旧事也被翻了出来,提及他当年对吴王世子下手,手段十分残忍。 谢冰柔天天吃瓜,也隐隐觉得瓜味儿馊了。 从前是没有人提吴王世子那件事的。 因为这件事既涉及了储君,那么谁也不敢招惹太子。于是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提及的人也没有了。 但如今却有人旧事重提,而且提及这桩旧事时,还极巧妙的把太子给摘出去。于是整个故事就成了很老套的话本。 太子身为上位者是白莲花,是听信谗言,妄杀忠臣。 如今卫侯年纪虽轻,却已展露暴戾之性,也不怎么干净。 这一切显得多么的不合理,谢冰柔也隐隐觉出了几分的不对。 且不提卫玄的本性,谢冰柔自然也摸不透卫玄本性,但她相信卫玄是个行事缜密,且极具自控力的一个人。哪怕卫玄本性不好,她也相信卫玄能好好掩住这个本性。 既如此,他又怎么会一夕之间便名声尽毁? 也许是因为卫玄太年轻了。他这个年纪,就位列九卿,能上朝议事,还得太子器重,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第183章 一个人若站得太显眼,就会遭受一些狙击。 虽然人若得势便会轻狂,但谢冰柔隐隐觉得,单单只是如今这般地位,卫玄是不可能满足的。 既然不满足,那么自然也不会轻狂。 当然这些事离谢冰柔很遥远,毕竟谢冰柔已经不在卫玄手底下做事。人都是善忘的,过了这么些时日,旁人也已经忘却谢冰柔曾经的张扬。 但谢冰柔心情却不免隐隐有些复杂。 谢冰柔本便惧卫玄,不过眼见如今卫玄落于下风,她倒想起卫玄的一些好处了。 譬如自己第一次向卫玄自荐,卫玄便大胆用了自己,算是很赏识自己。 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给了谢冰柔极大的方便和自由。 如今谢冰柔在元后手底下做事,感觉自己是一颗机械的螺丝钉,整日里虽忙得团团转,却再无那时顺意畅快的感觉。 还有元璧这桩事,无论卫玄有什么样动机,他确实立场坚定不移。 而且是卫玄亲手杀了元璧,倒让谢冰柔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至少关注重点不在谢冰柔身上。 当然还有别的事。 就譬如这日常吃食,谢冰柔见着阿瑶总会送两样自己爱吃的点心。她本不该怀疑,可谁让谢冰柔是个疑心病重的女娘,于是总不免旁敲侧击。 阿瑶性子单纯,确实也没什么防备,于是也被谢冰柔套出了些真情。 芳姑入宫,据说也是托了小卫侯的关系。 谢冰柔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卫玄这么安排,也瞧不出有什么恶意,无非是自己吃食上舒坦些。这些不过是小事,也不算很大的恩情。卫侯似乎也没准备挑破,只是随意安排。 谢冰柔倒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卫玄那样子的人,如若有心,必然会令人觉得事事妥帖,十分周全。 谢冰柔想到卫玄对自己善意,心情也很复杂。 这日阿瑶来得迟些,圆乎乎面颊上也似带着几分忧愁。 饭盒子里盛着的是鸡汤煨的银丝面,还有一碟干熏火腿片,一份冰镇山楂山药糕。 两人一起吃面,顺便聊聊天。 虽食不言,寝不语,但她跟阿瑶私下也没那么多拘束。 据阿瑶所言,芳姑担心小卫侯,故而心中郁郁,活儿也做得慢些。 芳姑是楚地人,也没掩饰什么,据谢冰柔观察应该也不是什么密探之类。 若芳姑当真出自传说中卫侯所统之麒府,怎么着也该遮掩一二,再把关系掩一掩。 芳姑只是受了卫玄恩惠,所以会还人情。 两人吃完面,对冰镇山药糕下手时,谢冰柔才问道:“还不知晓芳姑是怎样认识卫侯得?” 阿瑶也没隐瞒,当年楚地生乱,卫氏一族皆折在这里头。 这王侯勋贵尚且如此,则更不必提楚地的普通百姓。 芳姑的丈夫以及四个子女皆折在这场战祸中,独她一个活着。她辗转几年,乞食到了京城,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 彼时小卫侯路过,听她是楚地的口音,便接济于她。 只是那时芳姑虽有容身之处,却整日里神思恍惚,不知如何自处。再后来,小卫侯的侍卫给芳姑抱来一个三岁的女孩,也就是阿瑶,说这孩子是孤女,让芳姑照拂一二。 阿瑶那时软软的,嫌侍卫身上硬,抱得自己不舒服。她被芳姑一抱,就往芳姑怀里拱。 芳姑抱着这孩子,渐渐的,却禁不住落下泪来。 她最小女儿折了时就是这么个年纪。 芳姑本来整日里蓬头垢面,本来别人也担心她照顾不来孩子。毕竟芳姑如此模样,照顾自己已是十分之难,更不必说照顾个小女孩儿了。但说也奇怪,阿瑶抱来芳姑跟前第二天,芳姑就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洗了脸,梳了头,还把衣衫弄整齐了。 本来芳姑日常不过做些洒水打扫的工作,但她很快也谋了个厨房的差事。这时候众人才知晓芳姑居然有一手好厨艺,做得好点心,调得一手好汁水。 再后来,芳姑凭着侯府引荐,入了宫里尚食局,居然能到宫里做差。 等阿瑶到了十岁,又被选为宫女,入宫做一些杂事。 陛下减免赋税,讲究休养生息,鼓励生育。故而胤宫也有规定,说宫女年满二十,无品阶者便可放出宫去婚配。 芳姑也是想阿瑶在宫里多些见识,多攒俸禄,还筹谋让阿瑶学识字。以后阿瑶无论是嫁人还是开个小铺子,都是用得着。 谢冰柔虽之前旁敲侧击出几分,可也没想到这故事居然还如此的曲折。 听完之后,谢冰柔的心里也禁不住轻轻一跳。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也许因为她没想到卫玄还有这一面。 哪怕之前卫玄愿意为元璧那桩案子追究到底,那其中也夹杂了些争权夺势的利益纠葛。 而不似样子,谢冰柔仿佛也窥见了卫玄人性之中温情的一面。 这些对于卫玄随手为之的小事,可能便会改变普通人的一生。 芳娘会因为有了盼头,开始认真打理自己,使自己生活越来越好。 第184章 而阿瑶这样的孤女,也得到了本来失去的母爱,使她显得活泼可爱。 谢冰柔总是喜欢看到一些真挚美好的东西的。 未知卫玄可是会因这些事情开心呢? 谢冰柔心底动了动,心里也是百般滋味。 于是她便想,如今这场风波,卫侯大约也会安然度过吧? 依照谢冰柔梦中所见,卫侯以后颇具权势,霸道得很。如今这样的风浪,应当也会轻轻度过,并不要紧。 然后便是这一日,元后使人传唤谢冰柔。 谢冰柔虽在元后跟前做事,日常工作还是元后跟前女御吩咐,如今元后传她到跟前说话,那这还是第一次。 那苏娘不过是一个妓子,却闹得沸沸扬扬。谢冰柔验尸的技能在那儿,元后便吩咐谢冰柔去验一验。 第059章 059 卫玄杀死苏娘之事也并未泛起什么真正波澜。旁人私底下议论得凶, 但小卫侯显然不会因此获罪。 哪怕证据确凿,苏娘也不过是个妓子,说不准陛下也会宽宏,允卫玄以金赎刑。更何况也没什么凭据。 元后曾着宫中女官谢冰柔检查过尸首, 谢冰柔也只回苏娘应是自尽, 并无外力加害痕迹。 如此一个不符合大众预期的结论, 自然也使得阴谋论更加阴谋论。 大约也无非是这个女官徇私,隐下了这桩事。 旁人也早将谢冰柔破元璧那桩案子阴谋化, 觉得这揭破元璧罪行女娘不过是明面上棋子,私底下有人做局博弈。 谢冰柔道出验尸结果时也预料到后续, 幸喜众人对谢冰柔关注度并不算高。 谁也没打算区区一个女官当真得罪如今炙手可热的小卫侯, 如此验尸, 大约也不过是应个景,给大众一个交待。 谢冰柔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太子选妃延期,然后就撞了今年春猎。 宫里的女官们除了本职工作, 很多精力都放在宫里开展的各种活动上了。 宫娥们私底下议论,皆说这次围猎,怕是有意替昭华公主选亲。 公主素来受宠,皇后平日里对公主也十分依顺。若哪个儿郎能得公主垂青,只要家世以及本人没有太大问题, 皇后定然是会应允的。 昭华公主颜色殊丽, 又极得皇后与陛下喜爱。这个时代也还没有驸马不得入仕的规定,依仗尚公主发迹的驸马大有人在。 且公主性情温婉, 博览群书, 并不是任性刁蛮的性情。 若能娶之, 美色与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到了春猎之期, 昭华公主着男装,秀丽之中也夹杂几分英姿飒爽。昭华公主要择婿之事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于是若干道目光落在了女扮男装的丽人身上,眼里也不免透出了几分热切。 谢冰柔作为随行女官,也将昭华公主的无限风光都看在眼里。 今日昭华公主才是女郎中的主角,旁人无不逊色三分。无论是那些世家贵女,还是诸如谢冰柔这样宫中女官,皆化作鲜花一侧不起眼的陪衬。 谢冰柔却想起那日昭华公主认真拜别卫玄时场景,心想公主性子也算不错了。。 昭华公主虽是天之骄女,在元后庇护下又可恣意妄为,却并没有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想法。 昭华公主人前艳色无双,但眉宇微冷,蓦然间,眼里却泛起了一缕烟云水雾般哀愁。 她如此声势,原本也不该介意有些事情了。 可全天下的儿郎都对她趋之若鹜,昭华公主却禁不住惦念如今那个声名狼藉的小卫侯。 今日围猎,那些年轻儿郎无不想有所斩获,以此获得昭华公主另眼相看。昭华公主却禁不住轻轻侧头,看了卫玄一眼,目光又飞快移开。 她知晓卫玄今日是不会上场的,也不能出什么风头。卫玄已好几年没有参加这样的围猎了,别人都暗暗说是因卫玄当年伤了身子,已不能骑马射箭。甚至平日卫玄在京中行事,也多以马车代步。 那话仿佛也有些道理,毕竟这几年卫玄确实未在人前动兵戈。 一个男子若失了勇武之气,还能有什么? 许是因为如此,卫玄这几年也愈发沉迷于谋算心机,再无当初少年锐气。 昭华公主蓦然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唇瓣,嘴唇竟似失了血色。 她不可能完全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也禁不住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小时候初见,那年她年幼,自然对卫玄不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说到朦胧的动心,大约就是卫玄胜过吴王世子那一次。祁哲是兄长心腹,谁人不知?可卫玄却默然赢过堂兄,甚至引来忌惮和排挤。 她沉迷于卫玄少年时的锋锐与无畏,可如今眼前小卫侯似也不像记忆中样子。 卫玄已经将双手用膏脂保养,杀人不用自己动手了,通身仿佛有了一种上位者的精明与腐朽味道。 阳光下,卫玄容貌虽美,昭华公主心里却忽而升起了失落。 蓦然间,昭华公主心里也不觉升起一个念头,倘若今日卫玄能为自己猎来一只猛兽,无论卫玄名声怎么坏,无论旁人怎么想,她都不管不顾要嫁给卫玄。 第185章 女娘总是希望一个男子能为自己做些什么的。 她也听到兄长说道:“卫卿今日可要下场试一试?” 卫玄却说道:“臣已不好此道。” 太子微微一笑,说道:“看来卫卿已习惯修身养性,不屑这些相争。” 卫玄虽不愿意下场,太子也并不怎么在意样子,人前反倒仍跟卫玄十分亲厚。 昭华公主又忍不住拉当年做对比,当年卫玄拔得头筹,却未被兄长垂顾。如今卫玄已不愿搏杀,兄长反倒不减恩宠。如今关于卫玄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也未曾见兄长如何的在意过。 看来小卫侯早就熟悉一些规则,再无之前纯粹锋锐。 在场一些年轻勋贵子弟面上隐隐透出了失望之色,大约觉得失了一个打脸卫玄机会。 也有些人暗暗松了口气,卫玄此举分明也是无意相争,看来是当真不准备尚公主了。 哪怕如今卫玄名声受损,宫中郎官许多仍对其心生畏惧。 这一时之间,不肯下场围猎的卫玄倒成为众人关注中心。 谢冰柔也忍不住多看了卫玄几眼。 若非近来关于卫玄的八卦喧嚣尘上,谢冰柔也不知晓卫玄近几年竟是极少动武。 谢冰柔也听了许多关于卫玄黑八卦,这其中还有谢冰柔之前参与过的事。 之前卫玄身边有个剑士扶丹,谢冰柔也是见过的,可是后来扶丹却忽而失踪,再见不着。 于是便说到那日诛灭元璧之事。元璧是死于卫玄之手,可也不过是被卫玄背刺。卫玄人前久不动刀剑,还是靠属下立功,自己不过靠偷袭得手。 后来卫玄听着这么些议论,心下不能容物,竟偷偷处置了那名剑士。 谢冰柔念及于此,心里也微微一动。 那日吴川听从元璧吩咐,欲图杀了自己,后来纵然被擒,那死士却死在了卫玄跟前。那时谢冰柔便隐隐有些猜测,估摸着扶丹可能是皇后跟前的人,而卫玄那时必定是故意将他试一试。 那么那个剑士扶丹的消失,大约也并不是卫玄不能容物。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卫玄救自己时射出来那一箭。 那一箭力道十足,准头又够,哪怕吴川是个训练有素杀手,竟也被逼得后退受伤。 可见卫玄仍是弓马娴熟,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孱弱不堪,已被病掏空了身子。 如若卫玄愿意下场展露一二,哪怕只如当时那般射出一箭,也能让许多声音消失,不会再传得那般沸沸扬扬。 不过卫侯竟没这般打算。 那些流言蜚语夹杂诋毁之声,如此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将卫玄就此吞噬。可卫玄却是放任不理,似并不打算理会。 于是谢冰柔心里便想,卫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 这么个未来大赢家,如今选择守拙藏锋,自然有其理由。说不准这也是卫玄计划的一环,只是自己未观全局,琢磨不明白罢了。 谢冰柔也不觉向卫玄望去,她见卫玄骑在马上,脸蛋儿甚俊,只是面颊微微白了些。唯那一双眸子宛如沉水,静得发寒。 谢冰柔也不敢多看,如此收回了自己目光。 她忽而又想,原来卫侯好几年没人前动武了。谢冰柔原来是不知晓的,所以那时卫玄挽弓射箭救自己时也没多想,如今心里却微微有些古怪。 年轻的女娘目光并没有在卫玄身上停留多久,卫玄像是一道谜,可谢冰柔却并想一直瞧着沉闷的谜。 她目光逡巡,然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章爵此刻人在马上,阳光轻轻落在了他面颊上,使他透出了年轻的锐气,通身有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好似这春日里的阳光,都是为他生的。 谢冰柔却瞧着章爵垂着眼,手漫不经心的把玩马鞭,也不知晓在想什么。 谢冰柔不觉心忖:章司马今日却是闷闷不乐的,也不知晓他在郁闷什么。 好似察觉到了谢冰柔的目光,章爵抬起头,目光向谢冰柔望去。 他蓦然笑了一下,谢冰柔心里也是微微一跳。 她心里只想,怎么章爵又开心起来,他这个人心情倒是变得很快,真是奇怪。这一会儿开心,一会又不开心。 谢冰柔一颗心咚咚的跳。 这一刻她将别的都抛脑后了,无论是卫侯有什么盘算,还是宫里头的暗潮汹涌,仿佛一下子就离谢冰柔很遥远。 人总是喜欢多晒晒太阳的,不能整日里躲在房间里吃瓜看八卦。 春日里太阳就很好,今日阳光很明媚,也不会太毒辣。 离了宫,周围便是花草的清香味,清风习习,令人舒畅。 这样的季节,也真是令人愉快。 章爵面上露出的喜色也是货真价实的。 其实大胤每年的春猎之会,也有男子将猎物送给心仪女娘的传统。 章爵从来没有给女娘送过猎物,但此刻却不由得想,自己已和谢冰柔也算熟了,可要送猎物给谢冰柔? 他想,送一送也无妨。 只要今日还有时间—— 想着今日任务,章爵面色也是不由得沉下来。 第186章 这时一旁擂鼓却响起来,今年的春猎也正式开始。 今日之春猎有许多人想将猎物送给昭华公主,昭华公主却不免兴致缺缺,只折返营帐中休息。 谢冰柔对打猎什么的没什么兴趣,可也羡慕郎君们可以自由策马策马。她身为宫中女官,自然需得继续在皇后跟前待命。 待春猎结束,营地自是要准备一些吃食与饮子,然后是君臣共饮。这春猎的吃食与宫宴不同,大抵是各色炙肉,配蘸料,算是比较古早烧烤。 再来就是各色酥点、蒸点,配上时令鲜果,还有蔬菜煮的羹汤。 这些自然早便备好的,而且轮不着谢冰柔管。故而谢冰柔虽有些拘束,但如今也落得清闲。 元后营帐中,此刻也聚了些贵族女眷叙话。元后人在其中,也如众星捧月一般。 谢冰柔闲着也是闲着,也开始观察。 这皇后娘娘跟前,座位也是很讲究的。这近一些远一些,身份地位大不相同。 谢冰柔便留意到安阳侯夫人申氏坐得就离皇后很近。 可安阳侯石修虽承爵位,但并无实职,并没有什么声势。 之前元璧那个案子,第一个死者莺娘就是出自石修府中。石修不怎么做正经事,府上倒是蓄养了一批美貌的家伎,并以此搞社交。 谢冰柔心里自然有些反感。 石修显然没什么前程了,否则也不会这般沉迷声色。 但现在安阳侯夫人却坐得离元后很近。 而且元后还时不时跟申氏说说话,显得关系很亲厚。 谢冰柔隐隐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些什么自己不知晓的事 元后甚至还提及了章爵:“阿爵年纪轻,不懂事,有些轻狂。安阳侯平日里也要多劝说他,使他性子不要这么燥。” 看来章爵在元后跟前也是有一定关注度的。 谢冰柔心里却轻轻一跳。 她想起之前查那桩连环杀人案,那时章爵会去安阳侯府走一走,甚至传出他觊觎死者莺娘传闻。 那些传闻自然查清楚了,章爵跟莺娘也没什么牵扯。 可既是如此,章爵去见石修又是为了什么? 石修是太子弃子,在太子跟前早没什么分量。 谢冰柔隐隐觉得章爵身上也有什么秘密,只是自己不知晓罢了。 这时风呼呼吹过章爵面颊,章爵面色却升起了一缕微妙的变化。他脸色变得很沉静,一点不像人前那么轻狂。 别人都说章爵性子躁,可现在章爵周身却静下来,一双眼也透出了几缕锐光。 每逢这时,章爵也隐隐觉得自己后背开始发疼。 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做错了事,阿兄就会责罚于他。 阿兄总会说,阿爵,你又做错事了。 又或者会说,阿爵,你为何总是不懂事。 然后便会有仆人提起鞭子,一鞭一鞭抽到他后背上。 那案几上置了香炉,缕缕生烟,男子会焚香读书,好不风雅,一派优雅从容之态。 与此伴随的,却是鞭子落在自己后背上皮肉绽开的啪啪声。 他那位兄长,本是家族中百年里最为优雅聪慧之人,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无与伦比的正确,亦是无与伦比的完美。 可有时候完美之物会不免令人作呕,那些华丽外表下掩着野心的腐臭,就如绵密的蛛丝缠绕着猎物,将章爵紧紧绞紧,令他喘不过气来。 再后来,他便有意从这个家中逃出去。 什么世家风雅,礼仪周全,他统统不要。他要做个狂悖无礼之徒,既不守规矩,也没有什么风仪,如此一来,他仿佛才能喘过气来。 他抛却姓氏,毁灭前程,只想远远逃开那个家。 于是他远远离开那个家,想要离得越远越好。 可每逢思及,章爵便觉得胸前一物仿佛烙得皮肉火热。 那是一枚翠玉,被章爵系在衣内,那翠玉之上雕了一个南字。那玉曾经碎过,后以金补之。虽已补全,倒好似那枚玉上南字被金线划得四分五裂。 念及于此,章爵蓦然紧紧的握紧了剑柄。 那剑柄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铁丝,如此能吸汗水,也能使人握剑时不容易滑手。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春来开猎,却不知晓猎的是人还是兽。 第060章 060 谢冰柔此刻本来立于元后身侧, 却蓦然微微有些恍惚,仿佛有所感。 她脑子微微昏沉,蓦然一个场景便润入了谢冰柔的脑海之中。 那场景之中,阳光轻轻落在了谢冰柔身上, 使得谢冰柔觉得很暖和。 接着一片手掌就这样伸过来, 紧紧握住了谢冰柔的手。 男子的手微微有些硬, 动作却很温柔。 他另外一只手却抚上了谢冰柔的面颊,描摹谢冰柔的唇瓣, 动作极之亲呢。 场景里的谢冰柔却并不觉得如何的反感,倒仿佛很是自然。 因为逆光的缘故, 谢冰柔也瞧不见他面孔, 只窥见他腰间有一枚翠色的玉坠, 上面刻有一个南字。 一见那南字,谢冰柔顿时悚然一惊,生出不安。 第187章 对方却柔声唤她:“谢娘——” 他这样吻了过来, 温柔且不容拒绝。 可谢冰柔越加不安,蓦然从晃神之中清醒,才发觉自己仍在原地。 她犹自站在元后身侧,元后和那些贵妇人们说话,语调里也带着温柔, 可别人也听得极是认真, 不敢有半分懈怠。 谢冰柔却发觉自己已经冷汗津津。 哪怕那个场景极之温柔,谢冰柔却不免觉得可怕。 她自从穿越来之后, 十年里一直在做那个梦, 一直便是重复如此, 不得解脱。 伴随光阴荏苒,那梦渐渐不再打搅她了。而且除了那个梦, 谢冰柔从未见到别的什么场景。 如今她又窥见这个,仿佛见到了什么预示,故心尖掠过了难安。 而这其中最为可怕的,自然是那个翠色的坠子。 上面有一个南字。 谢冰柔一贯是以唯物的方式看待事情发生,如今她却感受到了玄学。 好在她方才晃神时并未失态,又或者旁人并未留意到谢冰柔的晃神。 这时元后却抬眼看她,吩咐:“公主身乏力倦,回帐休息,谢女尚,你将我这儿五色果子与几样细点一并送去,给她消乏。” 谢冰柔应了一声是,心忖公主大约也并不是身体乏困,而是心里有事。 她挑了点心,出了营帐,也没走几步,却被人给拦住。 拦着她的人正是景娇,谢冰柔也微微有些愕然。 景娇略做打扮,面色却有些不善,更有些阴阳怪气:“谢女尚,你如今在皇后跟前做事,我瞧你怕是要小心些,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景娇性子有些傲,谢冰柔是早就知晓的,也与景娇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可之前她见景娇,景娇也只是对她冷待了些,不大搭理人而已。 然而到了如今,景娇面色却分明有些不善。 谢冰柔柔声说道:“景娘子,你这是何意。” 景娇冷着脸:“如今你是皇后跟前女官,更应该谨言慎行,最好是不要存什么不良之意。如今不知晓打哪儿出来的谣言,只说汝父当年被困,是我祖父刻意为之。说什么靠着汝父牺牲,祖父当年方才立功。这些荒唐的话有些人竟也说得出口!” “区区一个川中平匪的功绩,我梧阳侯府岂会在意?祖父当年可是随太祖起事,立下功勋,得封彻侯。你如此编排,莫不是要自抬身价,吹嘘你谢家?” 谢冰柔约莫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想自己为何竟不知宫中有此等传言?而这样传言却传到了景娇耳里,令景娇冲着自己发作。 不过这约莫也不算坏事,至少让自己知晓有这个传言,令自己防一防。 谢冰柔正这么思量,景娇却蓦然将谢冰柔食盒一踢,令谢冰柔险些脱手。 谢冰柔虽是握住了,食盒里糕点却估摸磕坏了。 她看着景娇一脸理直气壮,也不觉嗓音里添了几分厉色:“冰柔从不知晓此事,也不知晓这些议论。景娘子还是好好想一想,为何在你擢选太子妃关头,这些话竟传入你耳里,还是你性子急躁,一定会寻人发作。于是有人便知晓你这样的性情,刻意令你听到有些话。” 她如今被景娇纠缠,若特意分辨,景娇也未必肯信。 人家怒火正上头,也未必肯为谢冰柔收敛怒火,毕竟谢冰柔是不值得她去克制情绪的。 但谢冰柔一阴谋论,还提出有可能借力打力,景娇脑内顿时浮起魏三那张矫情心机但美丽的脸,倒也确实冷静了几分。 谢冰柔:“太子虽好女子颜色,可品德也很重要,景娘子行事天真,也许要闯出些祸事,方才会失了先机。” 景娇冷声:“你当我不知?” 她言语里尚有怒气,却也不似方才那般凶猛了。 不错,魏三再美,名声也不好。而自己如若鲁莽行事,最开心的自然便是魏灵君了。 谢冰柔又继续说道:“更何况今日景娘子与我为难,定是景娘子自己的主意,想来你家里人并不知晓。因为我是皇后跟前女官,哪怕皇后未必很看重我,我也是身有品秩,代表着皇后和朝廷颜面,不可名目张胆欺辱。” 吓唬够了,谢冰柔再不动声色夸一下:“唯有景娘子这种心思简单,不会用计策的女娘,方才这么直来直往。” 人总是习惯将自己鲁莽无礼美化成直率的,景娇也是如此。 她气平了一些,可对谢冰柔说话仍很不客气:“谢娘子,我性子素来直,说话也直。我这个人最在意便是家里的人,谁若动了我家里人,我定不会对她客气。便是自己受罚,我也要让那个人不好受的。我也更知晓祖父是怎样的人,若不是你所为,你便少听那些闲言碎语。” 谢冰柔却想梧阳侯也许真的对景娇这个亲孙女很好,可老梧阳侯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他自己知晓了。 这世间发生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总是有一个真相。 景娇撂下话,便拂袖而去。她也有些后悔,心忖谢冰柔会不会向皇后告状,说自己今日无礼。但谢氏底子薄,行事必然会谨慎,定不会太过于张扬。有些女娘人前会装贤惠,谢冰柔看着也是这么个人。 第188章 人家喜欢装一装,不会拿这些小事去皇后跟前说的。 景娇虽这样盘算,可到底有些心虚。 她禁不住想,这些事莫不是魏三在捣鬼? 谢冰柔这时也打开食盒,检查食盒里的点心。 幸喜只有一碟牛乳酥磕坏了块,谢冰柔便将磕坏那块取出来,自己吃起来。 她想景娇虽然鲁莽,可也算直接。如若景家这么疑自己呢?若景家生疑,自然绝不会像景娇这么来闹,恐怕人家明面上还要做出全不在意模样。至多不过是暗暗使力,断了自己前程就是。 那么这件事情便显得很微妙起来,谢冰柔轻轻的抬起了眼皮,禁不住若有所思。 她行事谨慎,听到之前韩芸那样跟自己说后,并没有立马去查这件事。谢冰柔准备等一等,等过上一段时间后,再去查一查。 幸喜自己没有鲁莽。 如若自己立刻上跳下窜,必然会落在景家眼里,还不知晓会如何。 但这件事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韩芸那日那般告诫自己,是不是也因她听到了什么风声? 谢冰柔这样思索时,已经将坏掉的糕点吃掉了。 她再取出了手帕,轻轻的擦过了自己嘴唇,不留下什么碎渣。 然后谢冰柔才重新摆盘,又将食盒整理好。 谢冰柔:应付这种事,也是随手的事。 就像景娇所猜测那样,谢冰柔确实不适合大吵大闹。她在皇宫里的日子虽然看似平静,可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谢冰柔也不耽搁了,提着食盒去寻昭华公主。 阳光落在了林里,因树林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后也只留下斑驳光点。 梧阳侯景重也正策马林中,此刻也不觉心事重重。 他是跟随太祖那一批的老人了,如今春猎是大胤儿郎展露英姿的舞台,可对于景重而言却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景重忽而又想到了谢云昭。 那个年轻人在梧阳侯景重眼里不过是一个过客,已经是一种过去,且并不值得特意想起。 可到了如今,景重却又想起了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谢云昭的女儿如今竟入宫当差,品秩还不低。又或许如今太子身边有太多年轻人,而那些年轻人被统称为北宫舍人。 又或者因为当年谢云昭的死终究是夹带着阴谋的,景重偏偏又是这个阴谋的实行者。 让谢云昭死并不是因为战略需要,而是一个阴谋。 那样的传闻里,别人都说景重是贪图战功,那可委实冤枉他了。 当年他随太祖起事,区区川中平乱之功,景重也并不放在眼里。 关键是那年谢云昭实在太过于刺眼。 当初太祖举事,追随太祖的功臣皆分了杯羹。他们子孙可承爵,也形成利益集团可彼此举荐子孙后代。 可谢云昭却是谢氏出现的一个异数。 他是选入太学,再分去地方做吏,后被举荐为郎,之后问策应答得当,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巴东郡守。 那已然十分危险,因为谢氏算不得勋贵,更非功臣之后。 之后川中生乱,谢云昭应对得宜,若再使谢云昭攒下军功,那更了不得。只要补了军功,谢云昭前程便少了许多阻碍,因为按大胤惯例,若无军功,许多提拔皆受掣肘。 后来谢云昭死了,谢氏风流也散尽了,因为谢家并没有什么底蕴。这样没有底蕴的家族,哪怕出了一两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也攒不住这荣华富贵。 那时他想折了一个谢云昭,便斩断一些年轻儿郎不切实际的痴梦。 他又想起谢云昭的那个女儿,那女娘据闻有几分聪慧,人很机敏,如今还在元后跟前当官。 不过也不要紧,不过是一个女娘,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景重却总想这桩旧事,想谢云昭的早死,想谢云昭那并不安分的女儿,也许因为这件事他确实有亏心之处。 其实谢云昭本不必死的,那时谢云昭风头虽盛,可若说能威胁到他们这些勋贵之家,却也太抬举这个年轻人了。 是因为谢云昭性子太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于是有人便求到了景重跟前。 那人身份不俗,景重原本不想应,可又拂不过面子。 他也不是当真惧了那人,只是面子上拂不过去,因为大家皆有彼此用得着对方时候。 所以那时景重言语应付,并没有应承到实处。 可那时那人却说道:“听闻景家大郎性子最好,为人敦厚,若朝中少了些钻营之人,景家大郎何尝没有个锦绣前程。” 于是那句话便说中了景重的心魔。 他家中长子性子温和,又很孝顺,作为父亲自然对之很是疼惜。大郎不算很能干,才能可能平庸了些,为他谋职容易,谋个好职位却难。 可是谢云昭却顺风而上,前途似锦,而且年纪与景家大郎差不多。 可是凭什么? 他对太祖忠心耿耿,爵位是一颗颗人头货真价实换来的,是一场场仗打出来的。他随太祖皇帝出生入死,跋山涉水时,谢家长辈不过在小县战战兢兢做个小官,谁来便降了谁。 第189章 这天下太平才几年?如今便要说选官要求贤能,重才学。 他们这些随先帝出生入死的老臣子可还没死绝! 谢云昭好就好在生在好时候,而景重内心是有些不甘和嫉意的。 不为自己,是为自家大郎不平。 现在想来,景重只觉自己那时像是疯了一样。 如今天下太平,哪里有那么多仗要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学春秋与刑名,讲术重法,习经法之道,以此入仕。他们成为执法之吏后,又被选为郎入中央,进而擢升为官。 这是大势,不是杀一个谢云昭能阻止的。 景重知晓自己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了。 也许当年他不用那样的,可一时受人蛊惑,终究是做错了事。 当他察觉自己心尖那缕悔意时,便隐隐觉得自己说不定确实老了。 只有老人才会为无法挽回的事生出后悔,他年轻时杀了多少人,也不短一个谢云昭。 他心里冷冷哼了一声,犹自不肯认输,心忖老夫还没有老! 这样想着时,景重便弯弓搭箭,对准了草丛里的活物,欲图一箭猎之。 那箭对准时,景重才看清楚那活物是一只鹿。 是一只母鹿,身后还跟着一只小鹿。 小鹿走路不稳,还颤颤巍巍。 景重的手微微一顿,略一犹豫,手里的箭终究没有射出去。 带崽的母鹿杀之过于残忍,景重也想到自己子女,甚至想到自己孙辈,于是景重面颊上透出了几分慈和之色。 大郎如今官位不显,哪怕以后承爵,恐也如石家一样是副空架子。自己自然要为长子多加筹谋。为了家里儿郎,景重肯定要多活几年。 景重也想到了自己孙女。 所有孙辈中,他是最疼爱阿娇了。阿娇不是脾气最好的,却是最讨他喜欢的。这人一老,就喜欢活泼些的孩子。 他忽而想,阿娇还不如落选。那孩子素来任性,家里惯坏了,送去太子身边可怎么斗? 景娇那孩子终究是个直性子。 可就在这时候,草丛之中蓦然掠过了一缕银光。 那草里的活物可不仅仅有两只鹿,那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比如一个刺客。 那刺客从低处掠来,处于景重视线盲区,不及跟景重打照面,对方手中之刃就狠狠一刺。 那一刺看似无序,却早算计妥当。 利刃划破了马脖,斜斜刺入了梧阳侯的肩头。 那是一把细窄的长枪,足有丈余,与人在战场上重力交锋易被击碎,可这丈余的细窄长枪却是行刺的好道具。 枪头够细锐,刺破血肉也很容易。 那马濒死受惊,嘶哑着挣扎,竟生生将受创的景重摔倒在地。 年迈的梧阳侯坠落于地,肩头伤口却渗出了黑血,那枪头是淬毒过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如此惊变也不过是在几息之间。 几名侍从反应过来,亦纷纷向前,两人扶着景重施加救助,还有两人欲捉住刺客。 那刺客手中行刺长枪已被疯马带走,他手掌在腰间一拂,又多了一把软剑。 他武技精湛,身法又块,手一挥,近前的侍从咽喉处便添了一道浅浅红痕! 趁着众人无暇顾及,他飞快掠入林中,接着便传来的的马蹄声,他早便藏马在附近。 一片墨色的面纱被抛下去,随风飘扬,露出章爵那张俊美灼目面容。 章爵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这一切都做得很娴熟。 这一次行刺,他每一个动作都设想了很久,以使自己计划能完美无缺。 他原本应该很兴奋,因为他刚刚行刺了一个朝中重臣。 可章爵心里偏生想到了一个女人。 他想到了谢冰柔,谢冰柔纤弱秀美,干净温柔,又总带着淡淡的狡黠。 章爵蓦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血腥味儿,而这样的血腥味大约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当真沾了几点血污。 方才那两只鹿受了惊,早就不知晓跑去了哪里。 第061章 061 谢冰柔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更不知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暗潮汹涌。 此刻她已到了昭华公主帐前,又让宫娥进去通禀告。 待谢冰柔入内,看到魏严宇和韩芸也在。 韩芸上次在宫中中毒,这几日修养好, 似也好了许多, 还能下床走动。韩芸面施脂粉, 唇涂口脂,化妆后气色也是有的。 她看到谢冰柔, 似也有些吃惊,然后禁不住对谢冰柔微微一笑。 昭华公主也正和山都侯夫妇二人叙话。 昭华公主和声说道:“这世间有情郎难得, 魏夫人是个有福之人, 所以才觅得这样的如意郎君。” 昭华公主显然也听过韩芸与魏宇严的爱情故事, 知晓韩芸虽出身寒微,却得魏宇严之爱惜。 这世间男子大都汲汲于名利,可终究还是有人重感情的。 韩芸面颊微热:“是魏郎爱惜于我, 给我这样的福分。” 二人成婚几载,韩芸显然仍是对夫君十分崇拜,奉若神明。 第190章 昭华公主瞧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这世间男子,许多都喜欢女娘伏地做小, 不能跃过他去。自己出身尊贵, 大约绝不会这般看一个男子,故而卫玄并不喜欢自己。 昭华公主念及于此, 心尖儿略略有些烦躁, 不觉扫了谢冰柔一眼。 她见着谢冰柔立于一侧, 十分的安静温柔。 哪怕是将她调至母后身边,人家却一心向着小卫侯的。 这两人人前关系淡淡的, 但私底下必有一些说不出的默契。 昭华公主于是垂头拂过衣摆,她想到谢冰柔力证卫玄无罪,果真是有情意。但昭华公主有自己尊严,是绝不能为一个男子而放弃自己尊严和是非,也不是说能为一个男子做任何事。 昭华公主心里自嘲一笑,难怪卫玄从未对自己动过意。 似卫玄那样的人,自然是需身边的人全心全意都在他身上的。 谢冰柔也感觉昭华公主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神色还显古怪。谢冰柔还不知晓自己成为甘愿无怨无悔奉献的那种人设。 昭华公主想到了苏娘,想到宫里年轻女官对卫玄的包庇,一时心中酸意更浓,口中却说道:“魏夫人不必妄自菲薄,这世间如魏侯这般重情重义男子是极少了。” 魏宇严算不得好看,昭华公主自然喜欢好看的,但魏侯虽少了几分姿色,却多了几分痴情,也是难得。 魏宇严也似听出了什么来:“公主可是在念小卫侯的事?” 昭华公主心里有些慌乱,心忖自己难道这般明显?她口中却说道:“小卫侯那些荒唐事,谁不知晓?听得多了,只怕京中女娘都不乐意成亲了。我便不乐意成亲,开了府自己住着也是很好。” 魏宇严微笑:“公主大约没去过章台瓦舍,有时候男子去不过是为了谈事情,也避不开。那里面是有几个轻浮女娘,又或者痴心妄想,但若意志坚定,自然不会去沾染这些庸脂俗粉。就如我这般,家中有贤妻,见着那些妓子也如过眼云烟。” 昭华公主想韩芸出身寒微,其实魏宇严纵然寻花问柳,韩芸这个魏夫人也是管不得也管不住的。魏宇严没必要讨好韩芸这个小户女,这些话想来也是真心话。 魏侯虽样貌不美,未曾想人不可貌相,人家也是个体恤妻子的人。 昭华公主是个看脸的人,本来因为魏宇严容貌不显俊秀,不免觉得惋惜。可魏宇严性子却很好,很是疼爱妻子。 魏宇严的名声可比卫玄好多了,从未听说过这个山都侯在外拈花惹草。 谢冰柔看法却跟昭华公主很不一样。 魏宇严言语之间对那些青楼女子很看不起,说她们是轻浮女娘,又一意想攀高枝。章台那些妓子确实攀比成风,喜爱争风吃醋,毕竟大环境风气在那儿。可妓子若是庸俗不堪之物,去章台取乐的客人又算什么? 无非是去消遣美色,享受女娘对他们的逢迎。魏宇严把寻欢作乐的男子说得跟白莲花一样,那也大可不必。 谢冰柔便觉得魏宇严并不是很真诚。 再者有眼珠的人都看出昭华公主刻意冷着自己,怎么说自己对山都侯府有些恩德,自己也曾救下过中毒的韩芸。 韩芸还有几分局促不安,可魏宇严却视而不见,只顾着和昭华公主说话。 谢冰柔便觉得很微妙,她施恩不望报,不过却觉得魏氏夫妇很有些意思。 魏宇严又继续说道:“更何况小卫侯去了那处,也未必是想与苏娘纠缠。小卫侯如此品貌,何至于对个妓子用强?只怕是那苏娘瞧中小卫侯,痴缠不休,却又被有心人瞧见,于是肆意诋毁。” 昭华公主微微一怔。 她没听到魏宇严这个山都侯跟卫玄有什么交情,可如今众人皆议论卫玄行为不检时,魏宇严却偏生现身,替卫玄开脱。 这足见魏宇严人品方正,为人实在很好。 而那些话其实说到了昭华公主心坎里。理智告诉昭华公主在章台之地跟妓子纠缠男子不大会是什么好人,可她内心深处却总盼有人跟自己说—— 说也许那个苏娘不是什么好人。 也许一切都是那个高楼坠下来妓子的错。 那些隐晦的心思藏在昭华公主心底深处,是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 所以她口中说道:“他一个那样聪明男子,替兄长做事,甚至能上朝议事,还能让个妓子算计了不成?魏侯也不必替他开脱了。” 昭华公主话说得飞快,说到最后,嗓音里也透出了点儿怒意。不过那怒意,大约也不是冲着眼前的魏氏夫妇来的。 韩芸一直打量谢冰柔,见谢冰柔已经站了一阵了,此刻趁隙说道:“公主,你瞧谢女尚已站了一会儿,大约是皇后娘娘有什么恩赏,无妨瞧一瞧。” 昭华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望向了谢冰柔:“是母后让你来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冰柔站了站,面上也并没有什么急躁之色,只温声说道:“回公主,皇后娘娘令我送些果子糕点,给公主消乏解闷。” 她送上食盒,其他几个宫娥离开打开,将里面糕点果子摆在了几前。 第191章 不过昭华公主显然也不是用糕点糖果就能哄开心的小孩子了,她并没有多留意面前的糕点果子,自然更不可能注意到谢冰柔悄悄的毁尸灭迹一块。 如谢冰柔所预料那般,公主对送来的吃食毫不关心。 昭华公主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谢冰柔的身上,显然是对谢冰柔更为关注。 她容色微凉,面色变幻不定,似有几分思索,眉宇间也夹杂了几分犹豫。 可几番思量之后,昭华公主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容色变幻,不觉缓缓说道:“谢女尚,听说是你给苏娘验的尸,何妨说一说验出了什么。” 谢冰柔不免有些愕然。 她验出苏娘乃是自尽,这个结果谁都知晓,但这绝非昭华公主想要听到之事。 许多都觉得这个验尸结果是替卫玄遮掩,认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秘密。 昭华公主也不愿意再猜测了,这件事搅在她心头,使她心神难安,她终于忍不住直问。 谢冰柔还未及说什么,韩芸已在一旁惶急说道:“公主,谢女尚是受皇后差使,方才去验尸。小卫侯无罪之事,娘娘也是赞成的。哪怕是有些个流言蜚语,我想应也不足信。” 言下之意,这个结果皇后也是认的,若再让谢冰柔说些别的,只怕也是令谢冰柔为难。 昭华公主眉头轻轻一皱,却越加笃定这其中有事。 只是若要拂了母后面前,似也有些不好,故而昭华公主面上亦颇有几分犹豫。 这时景娇求见,被引入了营帐之中。 景娇来见昭华公主,自然终究担心谢冰柔胡言乱语了什么,景娇终究是不放心的。 未曾想她这么一来,倒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谢冰柔注意到景娇与魏灵君素来不和,可跟魏家其他人关系还过得去,见面也还算和气。 毕竟这个阿娇是不善掩饰自己性情的。 谢冰柔瞧在眼里,心里也微微一动。 可景娇望向了谢冰柔,眼底却生出了几分恼意,口中却说道:“听闻谢女尚惯会验尸,可依我瞧来,多半也不过是善使手段。有小卫侯护着,自然容易攒下名声。” 她讨厌谢冰柔,也是将谢冰柔看作卫玄的人。 如今卫玄是太子跟前新人,景娇也自然看出祖父不喜。 “如若谢娘子当真善于断狱,何必遮遮掩掩,难道要京中之人皆去相信苏娘是无缘无故去死的?” 景娇自己也是不信的。 本来信不信也不关景娇的事,可谁让景娇如今已经将谢冰柔得罪了,那还不如得罪到底。 谢冰柔目光在景娇面上逡巡,又落到了昭华公主身上,昭华公主眼里渐渐流淌了一抹坚决,显然想要逼问出实话。 谢冰柔当然还是能再推脱的一二的,可她心念微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臣女给苏娘验过尸,苏娘确实是死于非命。” 谢冰柔言语柔柔,可在场之人面上都浮起了几分讶然,谁也没想到谢冰柔居然会当真道来。 昭华公主更不觉捏紧了手掌。 谢冰柔缓缓说道:“苏娘是从高空坠落,她头颅着地,故而以她头颅为核心点,身躯有多处骨折。人从高处坠落,骨折是坠落时产生的一次性巨力所形成,这样力道形成骨折也是方向一致,具有一定连贯性。” “也因如此,我发现苏娘右手骨折并不是高空坠落中形成。苏娘手处骨折与其他骨折并不具有连贯性,而且手掌上有生前骨折形成的殷红血瘀。故而苏娘坠楼之前曾受折磨,被人以巨力折断手骨,然后才被抛下楼去。” 昭华公主心中一颤。她想到的卫玄,其实她并没有看到过卫玄杀人样子。她虽知卫玄心狠,却未亲眼所见。 那么私底下的卫玄又会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个会折辱女娘的人。 谢冰柔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昭华公主意料之外。 “不但如此,我还发现苏娘右手虽无茧子,可手臂肌肉十分结实。一个人若常年习武,双手就会发生一些差异,哪怕苏娘刻意祛除茧子,她身躯的肌肉走向也骗不了人。苏娘名满京城,色艺双全,可谁也不知晓她居然有一身好武艺,她绝不是个寻常妓子。” “而且我在苏娘手臂上发觉药水洗过痕迹,那右臂处原本大约是有一个刺青,可能不欲人知晓,故而方才用药水化去。公主,臣女倒是听过一个传闻,说卫侯私下替太子行事,暗暗成立了一处组织,名为麒府。这麒府的密探皆隐匿身份,有别的身份。据闻很多人手臂上便纹了这么一个纹身。” 谢冰柔指了手臂一处位置,说道:“当然那只是传闻,臣女并不知晓真或者不真。” 景娇听到了此处,已经是目瞪口呆了。她忽而隐隐有些后悔,觉得不该插口,让谢冰柔说这些。 那苏娘并非一个寻常妓子,竟是麟府之中一个密探,那其中必定涉及一些秘密。自己一个女娘,实不该知晓太多。 可她也不过是口里嘲谢冰柔几句,并未想到谢冰柔真能将实情给抖出来。 昭华公主只觉脑子乱糟糟,一时不免恍恍惚惚。 谢冰柔接着说道:“当时臣女填好了验尸格目,这一切都是如实禀告皇后娘娘。后来娘娘并未张扬此事,想来是想要私下查清缘由,不愿意惊动旁人。” 第192章 “我想这其中必定涉及了什么朝廷之争,可臣女只会验尸,旁的事便不知晓了。” 景娇亦是越加后悔了,这是元后不愿意张扬的事,可谢冰柔却故意说给自己听,莫不是故意的不成? 还是谢冰柔要跟元后说,是自己与公主逼迫,方才不得不道出这桩私隐? 元后自然不会怪罪公主,可自己大约就惹元后不喜了 景娇面上不觉浮起了几分恼色:“既然皇后娘娘不欲声张,谢女尚为什么要说出来?你在皇后跟前做事,也应该知晓轻重,绝不能多嘴多舌。” 韩芸闻言,也似替谢冰柔不平,毕竟方才是景娇咄咄逼人,令谢冰柔不得不言。 不过韩芸秉性柔弱,纵然替谢冰柔不平,终究不好说什么 韩芸侧头看着自己夫郎,看着魏宇严面颊上浮起了淡淡的怒色,如浮起了一层薄霜。 他如此模样,大约是并不愿意听这些辛密之事。 谢冰柔却说道:“臣女只想皇后为什么会让我来送糕点果子,说是送来给公主解乏,可难道娘娘会想不到公主会对自己问一问。依臣女想来,大约是皇后想让臣女告知公主关心之事。” 任景娇如何任性,谢冰柔总是温温柔柔的,想是一团棉花,你打过去受不了什么劲儿,可这团棉花里却藏了针。 景娇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谢冰柔心机颇深,说出来也是自己吃亏,那些话也被景娇硬生生的咽到独自里。 昭华公主心里却是乱糟糟,她瞧着谢冰柔沉静如水样儿,蓦然想这个女娘早就知晓了。 无论谢冰柔是不是卫玄的人,可她既验过尸,又知晓苏娘是密谍,那么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另有别情。如果苏娘是卫玄的身边密谍,卫玄不大可能杀了苏娘的。 那么在这之前,谢冰柔便是信卫玄的。 那如此一来,两者之间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可明明那日在梧侯府,卫玄才第一次见到谢冰柔,而且两人相处得也不算多。 谢冰柔为什么在自己跟前说出事情?据谢冰柔自己所说,是她揣摩上意,觉得元后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可昭华公主却很敏锐,她觉得这其中夹杂着谢冰柔对卫玄的回护之意。 卫玄并未受罚,可那些关于卫玄的传言却传得沸沸扬扬。可今日谢冰柔在自己跟前这么说,那么苏娘真实的身份和死因就都会传出去。 这对卫玄的名声是极有利的。 昭华公主望向了谢冰柔,她想谢冰柔是故意为之的吗? 谢冰柔不过装出一副被人逼迫样子,是盼望能将真相说出来的,景娇自然看不透这些。 只怕是谢冰柔利用了景娇的急躁。 第062章 062 但无论谢冰柔存有什么样的心意, 想来她自不会承认。 昭华公主凝视着谢冰柔,倒是问得很直接:“那不知谢女尚心中,可相信小卫侯是清白的?” 谢冰柔似微微有些惊讶,然后说道:“臣女并不知晓案子真情, 不敢妄下判断, 但若苏娘有可能是小卫侯手下密探, 那小卫侯与她之间便绝不似传闻那样。那么也许这桩案子之中,是另有别情。” 谢冰柔这样说着, 她虽言语里留着余地,但大约还是为卫玄分辨。 昭华公主忽而想, 如若卫玄看到眼前这一幕, 是不是会很感动? 毕竟卫玄被人如此讨伐时, 倒有个小女娘肯信他。 昭华公主忽而觉得很讽刺,心里也不是滋味。 谢冰柔想如若不是卫玄处于下风,她也没意识到自己对卫玄其实有一些感激之情的。卫玄的味道很复杂, 他初品是苦,苦便是畏的味道。可除了苦,卫玄也许也是个很令人向往的人。 毕竟自己向卫玄自荐时,卫玄便毫不犹豫的用了自己,还有就是阿瑶母女的事, 卫侯冷冰冰的外表下多少是透着人情味的。 无论如何, 那样的人似就应该强势立于云端,不应该生出狼狈。 谢冰柔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能有的人天生便适合如此。如此站在云端, 令人为之而心折。 昭华公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滋味, 有些东西一直离她太过于遥远了。卫玄离她很遥远,可谢冰柔却能走得近得多。 若谢冰柔是有意谄媚也还罢了, 可偏偏不是。 昭华公主挥挥手,便让谢冰柔退下。 谢冰柔心里也有些疑窦,她原本以为昭华公主会有些开心的,毕竟公主暗暗心仪卫侯,大约并不希望小卫侯是传闻之中那样的人。 可昭华公主反应却很奇怪。 离开营帐之中,谢冰柔折返之际,却遇到了拂娘。 拂娘一见谢冰柔,便忍不住攥住了谢冰柔衣袖,面露恳切之色。 她确实是特意来求谢冰柔的。 拂娘是宫中马奴,虽是个女娘,却颇通相马,又会喂养,故也安排去侍候那几匹宫里名种。 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匹照雪狮子病恹恹的,不肯吃草料,整匹马也没什么精神。 本来马看兽医,可拂娘自己也是个兽医,也看不出个端倪。她有点阴谋论,觉得那马恐是被人下毒了。于是她便想到谢冰柔,谢冰柔会验尸,也会一些辨毒之术,故而想请谢冰柔看一看。 第193章 谢冰柔想了想,也是应了。 听见谢冰柔愿意帮忙,拂娘面上也生出了喜色。毕竟她跟谢冰柔只是认识,不算很相熟,可谢冰柔却答应了她。 谢冰柔也自己计较。皇后打发她给昭华公主送点心,大约不会算时间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旁人也不会算。 那么如此一来,自己趁机走一走,也不会有人察觉。 谢冰柔也深谙上班摸鱼的小窍门,可谓十分的机智。 待走出大营,谢冰柔也轻轻松了口气,只觉得轻快了许多。 这整日里呆在宫里也不是件愉快的事,更何况谢冰柔在川中之地也会到处走一走,不愿意拘在一处。 虽然在皇后跟前侍奉可以说是光宗耀祖,但实际上操劳下来,也不过那么一回事。 谢冰柔倒真心想来跟拂娘看看马。 她听着拂娘也有些好奇:“老安和小云子竟也走了,也不知去哪处躲懒。” 不知怎的,谢冰柔觉得这地儿倒是出奇的安静,使她微微觉得古怪。 拂娘却没想那么多,只让谢冰柔来看那匹病恹恹的照雪狮子。 她侧头望向谢冰柔,正欲说什么话,却蓦然面色大变。 拂娘受了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谢冰柔便看着一片粗黑宽大的手掌捂住了拂娘嘴唇,接着便有另一只手提着剑,往着拂娘狠狠一刺! 如此刺了个对穿。 拂娘鲜活的身躯挣扎了几下,却终究不过是濒死之前的折腾,根本未曾有半点效果。她嘴唇被捂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发出了几声无力的闷哼。 对方显然是专业的杀手,手法娴熟,十分果断。 那样手段使出来,抹去了一条性命,竟未有半点痕迹。 若换做别的女娘,只怕早就吓得呆住了,可谢冰柔第一反应就是跑。 姜夔也告诉过她,一旦遇到了危险,便要赶紧跑开,不必有丝毫的犹豫。那年她在川中之地就是这样,虽已无战事,却有一些流寇和山贼。姜三郎虽护着她,可她自己也需要机警。 此处是皇家春猎之地,对方也敢杀人,那么杀人者自然绝不会是什么流寇。 对方毫不犹豫杀死拂娘,也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显然不乐意惊动旁人。 所以谢冰柔一边跑,还一边要叫。 她要唤救命,此处虽然偏僻了些,可说不准还会闹腾出动静。 那话已到了谢冰柔的舌尖了,可这时一只粗大的手掌却攥住了谢冰柔手臂。他把谢冰柔狠狠一拉,接着谢冰柔喉咙就被一条手臂给锁住,别说叫嚷,就连谢冰柔呼吸也似透不过来。 谢冰柔下意识狠狠去踩对方脚趾,还能动的双手又去抠对方眼珠子。可那人手臂蓦然狠狠用力,一股巨力如此传来,竟使得谢冰柔好似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更是呼吸不畅! 那样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那条手臂如此用力,更碾压谢冰柔的喉骨。根据谢冰柔专业的判断,自己颈部大动脉被挤压压迫,十几秒后就会晕厥昏迷,再难醒来。 而这时节,对方另一只手也可以腾出来,去摸腰间利刃。 一把锋锐的刀顿时落在了对方手中,在谢冰柔很快会被扼死的的情况下,对方仍拿起匕首,准备将谢冰柔给刺死。 在这些人手中,人的性命就如蒲草,是可以随意轻易夺之的。只需轻轻一下,就能这样摘了去。 地上拂娘身躯似还有几分温热,却已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谢冰柔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剑分开了血肉和骨头,发出了闷中带脆声音。 接着便是几点温热落在了谢冰柔面颊之上。 地上咚的一声,却是一颗滚落于地面目狰狞人头。 谢冰柔已几近昏迷了,这时候她却觉得一松,接着便觉得空气涌入了自己的鼻腔之中,使得自己通体舒畅。 接着一双手握着谢冰柔的手一扯,将谢冰柔扯入了他的怀中。 那具无头的尸体却这般缓缓倒下。 方才统共有两名杀手,一个杀人了拂娘,一个抓住了谢冰柔。如今不过短短一瞬,来客已经连杀二人了。 谢冰柔眼角不可遏制的分泌泪水,这并非全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谢冰柔方才险些被活活掐死,故竟不可遏制的泪失禁。 谢冰柔一咬舌尖,令自己清醒几分,她飞快抬头往上望去,于是卫玄那张冷峻面容便映入了她的眼中。 方才死里逃生,如今又窥见这么一张面容,顿也对谢冰柔滋生出一缕极强大的冲击。 卫玄身上似有什么香,嗅着淡淡的,香里却有些涩。 是什么香呢? 谢冰柔好似哪里闻到过,可如今脑内微微恍惚,却也是反应不过来。 她却看到卫玄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她想卫玄这是什么意思? 此处虽是僻远,又已到了大营外围,可如若闹出动静,说不准还会引来旁人襄助。 可卫玄却是让她不要出声。 谢冰柔下意识的咬紧了唇瓣,当真将嘴里的话咽回去。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相信了卫玄。 第194章 虽然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可此刻犹有一种无声的压迫,使得谢冰柔来不及放松,更来不及委屈。 她好似喘不过气来,心里却不断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些东西划过了谢冰柔的脑海,使得谢冰柔心里微微跳了跳。 那就是还有什么危险。 如今有刺客想要杀自己,因而连累的拂娘。谢冰柔想到拂娘,还忍不住有些难过,可现在谢冰柔也没空闲难过。 卫玄已经攥着谢冰柔的手臂,让她跟自己走。 他步伐很快,容色微冷,带着几分肃然之意。 谢冰柔想,那就是有人要杀卫玄? 念及于此,谢冰柔打了了激灵,隐隐发觉自己窥见了什么可怕之事。 卫玄一直握着谢冰柔的手腕,捏得极紧,竟让谢冰柔微微有些疼。他顺势拽着谢冰柔上了马,这样轻轻一提,似毫不费力。 可这时谢冰柔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挣扎起来,然后一双手扣着谢冰柔的腰。 卫玄的嗓音亦微微沙哑:“别动。” 他似竭力忍耐什么,微哑的嗓音里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杀气。 谢冰柔忽而又不动了,紧紧握紧了卫玄塞给她的缰绳。 她方才挣扎,是察觉卫玄身上的味道究竟是出自何处。 是春丝缠,那算不得一种毒,而是一种药。一个人服下之后,就会滋生一种欲,就会很想跟异性共赴巫山。 这样的药似乎本应该就藏在宫里,成为一桩微妙的隐秘。 谢冰柔不觉得卫玄会主动服下这样的药,难道是中了什么暗算? 毕竟今日营帐之中,可是有若干贵女和命妇,有些女眷是卫玄都冒犯不起的。 谢冰柔忽而生出了一种惧,卫玄带走自己是为什么? 难道因为自己是一个他可以冒犯得起的女子? 方才她还为卫玄分辨,甚至替卫玄惋惜,可这一刻她又生出恐惧。说到底,无非因为她根本不了解卫玄,不清楚卫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许卫侯会想事后可以弥补自己? 这时卫玄却蓦然将她抱紧,谢冰柔打了个激灵,她决意呼救,因为她不想把自己未来交给别人良心。 可下一刻,谢冰柔的身躯却被卫玄带着压下,使得谢冰柔呼救声音被生生压下去。 一枚箭顺着二人身边擦过,咚的射在了一边的树干之上。 若避让不及,二人怕已然中箭。 马儿受了惊,更向林深处跑了过去。 谢冰柔不觉冷汗津津。 她又咬了自己舌头一下,使得自己清醒一些。 好消息是卫玄尚算清醒,大约还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而且显得十分冷静。坏消息则是,二人如今显然是极危险的。 春猎时节,仿佛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第063章 063 魏灵君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 她颈侧犹自发疼,是因被人重重的一击,方才因此昏迷。 她目光微动,旋即飞快站起来, 眼底亦不觉透出了几缕微光。 关键时刻, 卫玄将她击晕, 然后不知所踪。 魏灵君雪润的手指轻轻的理过发丝,那一张雪白细润的面颊果真有倾国倾城之姿。 这样美丽一张脸孔, 是男子见到便很容易动心的。就如那日太子可巧撞见了自己,便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眼底流转了几分惊艳。 她知晓现在太子有心搞事业, 九五之尊那个位置才是最重要的, 美色于太子也要逊上一筹。故而任是自己容貌最美,也不会是太子心中的太子妃。但虽是如此,太子也会纳自己为妾, 收为内宠。 无论怎样,自己已是太子瞧上眼惦记上的人。 如若这时自己还被旁人染指,年轻的储君必然是会勃然大怒,绝不会轻易饶过这个人。 这计策虽然很老套,不过说不准很有效。 老套总是有用的, 自来美人计就是分化男子联盟最有效的办法之色。更何况太子雄心勃勃, 也是个不大沉得住气的人。 若非如此,太子当年也不会因一时意气之争, 砸死了吴王世子。 于是魏灵君便是这个美人儿计的人选。 家里不会怪她用一块糕点搞坏了魏四的脸, 因为以魏四平平无奇的姿色, 根本不能施展此计。 而且一切也只能怪小卫侯太过于张扬,为人轻狂, 不知尊卑礼数,甚至动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现在天下太平了,皇室会觉得给得功臣太多,于是有意削权。也许年轻的太子也不喜欢这样的掣肘,而卫玄便投其所好,以此为晋身之阶。 小卫侯竟敢有这样的谋算,实在是太过于大胆,无怪乎犯了忌讳,有人欲将之置诸死地。 魏灵君却想起方才小卫侯那么一双如蓄冰雪的眼。 那时她只一瞧,心尖就微微一颤,生出一种自己被卫玄看透感觉。 但许是错觉,卫玄显然并未起疑,自行将自己奉上的那杯春丝缠一饮而尽。 那药烈性,若卫玄知晓酒中掺了此物,又怎会饮下? 魏灵君复又想,莫非小卫侯对自己也有些意思?否则自己这么个女娘邀请,卫玄又怎会亲至? 第195章 一瞬间,魏灵君也隐隐有些得意,她喜欢自己美貌缔造的无穷魅力。 听说连公主也对小卫侯求而不得,看来也不过是公主不够貌美罢了。 见魏灵君醒来,一旁的李嬷嬷不觉将魏灵君扶起,皱眉说道:“虽未留住小卫侯,但女娘可否依身上之上,向太子哭诉一番,说小卫侯对你无礼?” 魏灵君却不免轻轻摇摇头:“太子虽然鲁莽,可也有些心机,除非是当真令他亲眼看见,急怒攻心,使得他当场发作。否则哪怕能取信于他,使他心中不悦,也会压了下来,或许日后再清算。我又没正式入选太子宫中,那么这件事也未必没有斡旋余地。” 那可太冒险了。 如今的太子虽爱美色,可美色显然不算最重要的。曾经不是有那样一个佳话,说国君令妃子向臣下敬酒,殿中灯熄,有人趁机调戏嫔妃。那妃子慌乱之中,摘下了非礼她之人头缨。 于是国君下令,亮灯前在场众将士皆将头缨摘下,替之遮羞。 那将领羞惭,事后认罪,从此忠心耿耿,再无二心。 而这件事竟然是一桩佳话。 男人在利益的联盟前,美色未必很重要。至少魏灵君并不想赌一赌,尤其是筹码不够的时候。 如若不能使得太子当场上头,那么太子多半不会拿卫玄如何的。 那么更保险的便是山都侯府第二个计划,那就是趁着春意正浓,就在这猎场之中,将卫玄就此猎杀! 魏灵君念及于此,眼前浮起了卫玄那双冰雪似双眸,竟觉得浑身微热,隐隐有些可惜。 可惜啊,小卫侯怕也快是个死人了。 马跑得很快,谢冰柔虽然会骑马,但是从来没曾跑得这么快过。 她听着风声呼呼吹过自己耳边,自己在大海里颠簸。 蓦然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一侧那样一提,谢冰柔身体不自禁往侧平倒,接着几点温热落在了她面颊之上。 她看着卫玄苍白的手里握着一把殷红似血的剑,剑也许并非殷红,却因沾染了太多的血污,因而在谢冰柔眼里化作了一把血剑。 血雾朦胧,谢冰柔瞧着一具尸首滑落余地,滚在尘土里,却是无人理会。 林木渐密,已不适合再射箭。 卫玄控马之技竟十分娴熟,在崎岖山林之中如踏平地。 他一只手紧紧扣住了谢冰柔的腰,操纵者令谢冰柔伏低或者侧身,方便自己进行搏杀。 卫玄原本微微病态苍白的面颊如今却是泛起了一片战意的嫣,一双眸子也深得不可思议。 这十年他养在京城之中,已是藏匿了锋芒,收敛了杀意。他手下豢养了无数的刺客,纵然是有意取人性命,那也只需轻轻的吩咐一声,已不必自己动手。 昭华公主可惜卫玄已不肯展露武技,可现在卫玄模样就是昭华公主想象不到的样子。 男人的凶性被激发起来时,便会战役高炽,渴望着杀人。而如今卫玄就是这么一副病态的模样,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也不知是展露的本性,还是那杯春丝缠。 唯一格格不入的,仿佛就是怀中这具纤弱的身躯了。 这个时候,谢冰柔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惹来别人的杀机,于是成为了一个累赘。 若卫玄那时不带走她,那么就算为了灭口,旁人也定不能容。 卫玄浑身杀意炽热,可谢冰柔却是凉的。 因为谢冰柔本来通身的温度都偏低,手掌要比别的人要凉一些。 更不必说如今,饮下春丝缠的卫玄更是炽如火焰。 两人贴得很近,也许这样便能很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他知晓谢冰柔只是看似柔弱,却算不得当真很柔弱。谢冰柔是柔中带刚,是个不会轻易被驯服得女娘。 当他这样操纵着谢冰柔躲避刺客时,有时谢冰柔会跟自己贴得太近,然后他便会感受到谢冰柔在发抖,会竭力离自己远一些。可因为两人都在马上,而自己又扣着谢冰柔的腰,谢冰柔纵然竭力想躲,也是躲不了多远。 谢冰柔被颠得七荤八素,纵然跟卫玄这个俊美郎君贴得如此之近,她也生不出什么旖旎之心。倒让她想到自己刚来京城时,那时自己人在马车之上,也是觉得天旋地转,觉得自己有坐不完的车。 这时一道寒光却朝着谢冰柔面前刺来。 刺客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谢冰柔身上,觉得卫玄既然随身带着这个女娘,说不定很在意谢冰柔。 而且此刻卫玄多带一个累赘,自然便多一份破绽。 若卫玄加以回护,必定会露出破绽。若卫玄不加回护,那么这么一剑刺了过去后,刺穿了谢冰柔的身躯也能刺中卫玄。 谢冰柔鼻端嗅到了一股子的血腥气,她都有些麻木了。 然后她被狠狠往后一拽,紧紧贴住了卫玄,接着就看到眼前剑光一挥,一截握剑的手臂就这样飞向了天空,又这般咚的坠落于地。 马这样奔驰而过,谢冰柔又见卫玄补刀,顺势割下了一颗头颅。 眼前的卫玄自然绝不会顿,他杀人如闲庭信步,轻松自在,毫不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