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为邻》 第1节 《与神为邻》 作者:温泉笨蛋 第001章 怪邻01 “小郁,好久不见——咦,你好像又白了一点,是不是宅在家里很久没出门?” “当然不是,陈医生,我每天都下楼拿外卖。” “你啊你,少吃点外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开心的事?” “还不错,工作上很顺利,我搬了家,搬到一个租金很便宜的小区,那里的环境有助于我的工作。” “听起来很棒,你适应在新家的生活吗?” “嗯……整体算是适应。” 闻言,眉眼柔和的女医生笑了起来。 “什么叫整体算是适应?那局部呢?” 坐在她对面的男生一脸认真。 “我还没有找到原因,但的确有一些奇怪的现象发生。” “奇怪的现象?能讲给我听吗?” “比如,从前天开始,我听到墙体里的管道传出敲击声,而且这个声音只在夜晚出现。” 医生面带微笑,聚精会神地听着。 “像是弹珠落地的声音吗?” “不,不是,我知道弹珠声可能是霉菌的作用,它有科学的解释,但我还没有找到能解释我所听到的那种声音的原因,它离我太近了,就像嵌在墙里,离我只有一线之隔,微弱却清晰,绝非来自其他邻居的家里。” 皮肤表面微妙地泛起了寒意。 “……那是什么样的敲击声?” “咚,咚,咚,就像手指关节敲击管道的声音,很清脆,前天晚上它还是散漫随意,断断续续的,但昨天晚上它变得有规律了,敲出了一串我很熟悉的声音,并且不断重复着。” 医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微微坐直身体。 “什么声音?” 凝固的空气里,她注视着坐在对面的男生,而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地开口。 “一闪一闪亮晶晶。” “……” 医生差点被自己呛到,面露茫然:“呃,小、小星星?” “对,就是那首儿歌的旋律。” 短暂的寂静后,医生重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更亲切许多,带着包容和无奈。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工作真的很有帮助。”她调侃着,“创作欲这么充沛?” 窝在柔软舒适的客用沙发里,郁白思考了一秒钟,最终决定不让这位相识已久的心理医生觉得为难。 “抱歉,陈医生,我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了,这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开头。” “没关系哦,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要是哪天你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记得要拿给我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寄给我。” 午后温煦的阳光照进窗子,将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很明亮,沙发里的男生皮肤冷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刚刚及肩的棕色中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小的丸子,配上简单的白t和卡其短裤,是懒散的宅男模样。 头发花白的陈医生仍有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睛,她凝视着他的面孔,语调里划过一丝怅然:“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但您还是像过去一样漂亮。” 郁白这样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盒,递向医生。 “恭喜退休。”他诚挚地说,“好好休息,旅行愉快。” “哎哟,还有礼物。” 陈医生接过了礼物,笑着张开双臂,偏过头,掩饰着眼角闪烁的小小泪花。 郁白便俯身拥抱她:“这些年谢谢您。” 已经比他矮许多的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如果遇到了什么让你觉得烦恼的事,你还是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郁白想,他挑的礼物果然很适合这位医生。 盒子里是一尊精致的陶瓷天使摆件。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违心地应道:“嗯,我会的。” 但即便是天使,恐怕也不会相信深夜的水管里有人在演奏小星星这件事。 这正是他现在最烦恼的事。 作为一名由资深心理医生陪伴了十二年的“病人”,郁白与陈医生都深信,他没有任何会诱发幻觉或幻听症状的精神类疾病,心理状况十分健康,人生态度积极阳光。 ……这样一来,水管中的小星星就显得更吓人了。 在陈医生偷偷抹眼泪的时候,郁白也偷偷叹了口气。 拥抱结束前,如天使般的心理医生最后鼓励他:“小郁,要好好生活,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我也希望。”他说。 告别了陈医生,郁白独自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街道热闹嘈杂,刚跟相识多年的长辈告别,又身处熙攘的人流中,他的心里多少有点伤感。 沿街的屋檐下,几个身穿花衬衣的寸头男人原本正凑在一起假装打牌,这会儿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抬头朝他望来。 见状,郁白没了伤感的功夫,毫不犹豫地加快了步伐,加速离开他们的视线。 他匆匆跑上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等车子关门离站后,终于松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车上人不多,他仓皇上车的动静吸引了几个无聊乘客的注意,有个年轻女生好奇地朝他看过来,目光在他与窗外的风景之间来回逡巡。 郁白忽略了一切外界的视线,低头翻看手机。 杂志编辑按惯例发来了催稿的消息,他正在写的故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如果昨晚没有因为小星星而失眠的话,本应今天交稿的。 后天是每月固定的交房租的日子,要不要趁机问一下房东,之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怪声? 几个座位之外,女生一直盯着他看的动作,引发了她身边男友的不满。 “你老看人家干嘛?”男友酸溜溜地嘟囔着,“很帅吗?” “哎你小声点好不好,你看窗户外面,有几个看起来很凶的男的,像是那种催债的,刚才是不是在追那个男生啊?感觉有点吓人。” “没看到,关我什么事啊,你少看别人。” 郁白继续忽略一切外界的声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犹豫。 如果问的话,理应如实说明状况,参考今天陈医生的反应,只见过一面并且知道他职业的房东,是会严肃对待协助处理,还是会认为他被写作逼疯出现了幻觉,是个棘手的租客? 他觉得后者的概率比较大。 “你什么态度啊!”女生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看美女的时候还少了?” “你乱说什么啊,我哪有看,你小点声行不行。” “现在知道要小声了?还不承认是吧,我忍你很久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私下加我闺蜜联系方式的事我不知道!” 一车人都伸长了耳朵。 郁白闭了闭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 如果暂时无法向外界求助的话,只能先靠自己探索出原因,在这个过程中,为了排除的确是自己精神异常而出现幻听这个微小的可能性,可以把严璟叫来作为旁观者。 严璟是他从小学起就认识的好朋友,一路走来见证了他人生中无数个戏剧性的瞬间,对很多事的接受度非常高,只是不算太聪明,所以帮不上什么大忙。 又或者,为了实现多年以来的人生梦想,他应该停止思考和探究这件事,也许今晚怪声就会消失,生活会恢复往常的平静。 “什么叫私下加你闺蜜,我那是找阿玲帮个忙而已,是工作上的事,你听我解释……” “啊?你还加了阿玲?!我说的是莉莉!!你到底加了几个,不对,你到底要干嘛——” ……算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平静。 公交车里的情侣吵架内容愈发狗血,围观乘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连司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 一片鸡飞狗跳中,郁白面无表情地起身,在最近的站点提前下了车。 他还是走路回去好了。 希望这次走过的僻静小路里不会发生混混抢劫/路人昏迷/猫咪被困/不法交易之类的事,只是一条平静无聊的普通小路。 没错,上述的事例他全都不慎遭遇过。 所以郁白的人生梦想十分简单质朴:他只是想做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拥有平凡到乏善可陈的人生,不一定多么和睦但不会过早分离的家庭,平淡地活够人均寿命后以一种相对正常的方式去世,括号,最好是自然死亡,括号完。 然而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总是出现各种各样无比戏剧化的事件,有时候是旁观目睹,有时候就发生在他身上。 走在难得平静的小路上,强烈的日光笼罩着郁白的发梢,呈现出一种蜂蜜般清透的浅棕色。 常有人问他头发染的是哪种棕,但其实它并不是染出来的颜色。 这是他人生中发生的第一桩戏剧性事件,所留给他的遗产。 这种天生的棕发遗传自他的亲生母亲,似乎是因为体内黑色素缺乏的缘故。 郁白没有见过她,但从父亲郁家平那里知道,母亲是个漂亮得足以做电影明星的女人。 她的人生也过得像部电影:感情受伤时外出旅行散心,遇到一个木讷但好心的男人,先是被对方少见的姓氏吸引了注意力,而后又为那种笨拙真诚的关怀所倾心,闪恋闪婚。 可惜生活不是童话,婚后的日子一成不变,照顾婴儿又实在令人疲惫,而外面的世界仍旧那么绚烂多彩,所以在某个忧伤的清晨,她哭着吻了吻儿子的脸蛋,带走了一切行李独自离家,只留给懵懂婴儿两滴眼泪,和一个大红唇印。 郁白的父亲则是个丢进人堆里就很难找出来的普通男人,外貌平平,不善沟通,做着一份刚够养家糊口的工作,唯一称得上优点的是踏实与肯吃苦,在妻子不告而别后,继续沉默地抚养儿子长大。 这样一个平凡到了极点的男人,人生中仅有两次最灿烂的时刻:一次是被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美丽女人青睐,另一次是骑着小电驴勇敢地去拯救他以为正身处险境的儿子。 那是在郁白小学时发生的事,斑马线前,小学生们正叽叽喳喳地过马路,一辆蓄意冲撞行人的轿车疾驰而来,骑着电动车来接郁白放学的郁家平目睹了这一切,并在那个瞬间选择直冲冲地撞向轿车,从而改变了肇事轿车的轨迹,与它一道重重撞上了墙,许多人逃过一劫。 第2节 已没人说得清那时他究竟在想什么,是因为看到了儿子同学的熟悉面孔便以为儿子也在人群中,还是纯粹的自我牺牲的义举。 总之那天的郁白并不在过马路的人群中,他正被新来的班主任留下来写保证书——早操时他那头棕发在阳光下简直熠熠发光鹤立鸡群,让这天前来视察的领导们频频瞩目,先是校长挨了训,然后是班主任挨了训,最后是郁白挨了训,只能留下来写保证书,保证自己的发色是天生的。 噩耗传来后,班主任一脸难以启齿,不愿开口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头发变得不再重要了。 后来每次升学,从初中到高中,老师们总从怀疑他染发的不满开始,以听说他是那位见义勇为英雄市民的儿子后的同情结束,老师们都格外宽容地接受了他的发色与解释,允许他当个特例——尽管那真的是天生的,但没人真的信。 郁白的父亲就这样极富戏剧性地猝然离世,留给他一个狭小空荡的家,一笔丰厚的赔偿金,一个英雄市民之子的美名,一位起初由政府指派后来主动无偿服务的心理医生,以及…… “哎,你快进去,我给你把门打开了。” 刻意放低的声音打断了郁白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小区门口,慈眉善目的门卫大爷从岗亭里探出脑袋,主动打开了门禁,正冲他招手。 “快点快点,那些人盯着你呢。” 大爷一边紧紧盯着街对面的寸头男们,一边热心地把他推进了小区,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欠了人家多少,看着明明是个白白净净的学生仔,造孽哦!” “……”郁白欲言又止,试图解释,“谢谢大爷,我不是在被追债。” “行行行,我关大门了,你快回家呀,别待在外面了!” 郁白只好认命地闭上嘴,转身回家前,敷衍地冲街对面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了。 几个寸头男立刻挺直了腰杆,面露恭敬,整齐划一地朝他挥手回应,花衬衣迎风招展。 身后传来门卫大爷“嚯!”的一声。 郁白不用看也知道会是什么景象,只觉得脑仁疼。 他勤俭持家,经济状况良好,当然不是在被追债。 准确地说,这几位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的寸头男,是专门保护他的保镖。 这也是父亲的离世为他留下的意外遗产之一。 那天在斑马线上的人群中没有小学生郁白,却有一个正要过马路的高大魁梧花臂男。 他恰好是一名让当地人闻风丧胆的黑势力头目。 而在这次险之又险的死里逃生之后,这位被英勇小电驴拯救的黑老大显然被同时拯救了心灵,明白生命无常,善良无价,从此金盆洗手,转而投身正当事业,并发誓会将英雄市民的遗孤视如己出,以此报恩。 虽然黑老大确实改变了营生的手段,也如他所言竭尽全力地对郁白好,但他手下人的气质和着装风格还是有点让人胆战心惊。 学生时代,郁白曾经被学校老师当场撞见过和保镖在一起时的画面,年轻却勇敢的老师见混混们人多势众,怒斥一声后拉着他就往外狂奔,不明所以的寸头男们则在后面一路狂追,场面堪比集体马拉松。 眼见一旁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跃跃欲试地要加入队伍,目瞪口呆的郁白急中生智,大喊自己是在为写社会实践报告而做人物采访,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他后来屡次使用这个借口来解释类似的情况,久而久之,竟光荣地夺得全省高中社会实践报告评比第一名,从此阴差阳错地走向了成为通俗杂志专栏写手的未来。 长大后的郁白抗议过保镖的事,将报恩刻进了心底的黑老大表示这属于业内传统习俗,为了他的生命安全,绝对不能让步。 直到某一次,郁白例行去见陈医生时,刚好遇到一个当时正处在发病期的病人持刀闯入,幸亏被警觉的保镖们当场制服,才没有出什么事,所以他也就渐渐默认了这些人的存在。 说起那个病人…… 好累,不想回忆了。 他生命中见证过的神奇事件,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总而言之,他现在要回家好好瘫上一天,出门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深夜尚未到来,郁白决定把小星星的问题抛在脑后,先享受当下的平静时光再说。 他穿过绿荫遍布的小径,走进楼道,在静谧的氛围里感到惬意的安宁。 这是一座全市知名的闹鬼小区,因而同时具备了环境优美、位置优越,又住客稀少、租金低廉的特征,很符合郁白的租房要求,小区里的种种传闻还能成为他创作时的养分。 他一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如果真有鬼的话,他爸怎么从来不曾找上他? 至少也该为他这些年跌宕起伏的惊奇遭遇掬一把老父亲的鬼泪。 电梯正位于一楼,郁白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独处时舒适的空调、零食,和柔软的沙发抱枕,快步走入轿厢。 他刚要抬手去按自己居住的楼层,却看到那个数字已经亮起。 电梯里有一个陌生的乘客,身材高大,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里,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额前微卷的黑发,正蓬松地漾开。 郁白朝他瞥去一眼,没有多在意,大约是新搬来的同层邻居,或是访客。 他绝对不会做跟陌生人攀谈这种没事找事的事。 比起动不动就波澜壮阔的外面的世界,能宅在安全宁静的家里实在是种莫大的幸福。 郁白这样想着,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愉快的笑容。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闭合。 “哎——等等!” 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猛地横插进来,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 第002章 怪邻02 郁白一愣,立刻抬手按下开门键。 整个电梯都轻微地晃了晃,哐的一声,门打开了。 提着好几个塑料袋的男人急匆匆地挤进来,他穿一件领子软趴趴的polo衫,啤酒肚颇具规模,用挡门的手按下自己要去的楼层时,看了旁边的郁白一眼。 “谢谢啊。”他自言自语般咕哝着,“还好赶上了,不然又要等半天。” 郁白没有接茬,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 电梯开始向上运行,轿厢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 烧烤、炸鸡、酸辣粉……郁白迅速判断出了这些气味的成分,闻起来都很好吃。 他默默瞥了那堆塑料袋一眼,还看出了冰镇饮料的痕迹,重重的饮料瓶拽着袋子往下沉,塑料外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回来的路上太匆忙,忘记提前点个外卖了。 被勾起了饥饿感的郁白这样想着,摸出手机,打算挑选一下今天的晚餐。 忽然之间,正在向上升的电梯又晃了晃。 郁白和polo男同时抬头,下意识地望向电梯顶部,张望了一圈后,茫然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怎么晃了一下?”polo男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自来熟地交谈起来,“总不能是坏了吧?” 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了跟自己反应相同的郁白,看向电梯角落里的第三个人,语带惊讶道:“哟,老外。” 郁白的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他跳过了这个不祥的问题,不想回应,视线反射性地跟着移过去。 那个与他前往同一层的陌生乘客,这会儿不再垂着头,而是望着前方,原本被微卷黑发遮住的眸子便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漂亮剔透的灰蓝色眼睛,像冬日森林里凝结的冰湖,在黯淡的电梯灯光下静静地发着亮。 面孔俊美,宛如混血儿的陌生男人看起来仍有些拘谨,却定定地注视着前面的某个地方,似乎欲言又止。 郁白怔了怔,心底那股不妙的感觉开始熟练地扩大。 他上一次遇见这样外形出众的人时,亲眼目睹了一场求爱不成反生恨的刑事案件。 再上一次,是发现失意的大明星酒后醉倒在僻静小路里,差点被呕吐物闷死。 但这一次……只是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和一部宛如密闭空间的电梯。 郁白追随着那道灰蓝的目光,看见了电梯门上张贴的红黑相间的警示语,是一些电梯使用注意事项。 其中一条是:禁止使用肢体或物品挡门。 不知道为什么,郁白直觉旁边的混血儿正在看这行字。 他微微皱眉,随即本能般伸手扶住了电梯里的扶栏。 拎着一大堆打包食物的polo男还在喋喋不休,新奇地打量着沉默的混血儿:“哎,你也住咱们这栋吗?之前没见过你啊,刚搬来的?不对,你能听懂不?” 下一秒,电梯又晃了一下。 “我想想,英语咋说来着,哈喽!薅矮幼……卧槽卧槽卧槽!!!” 在原本平缓的上升途中,轿厢突然开始疾速往下坠,外部传来尖锐的金属撞击摩擦声。 心脏陡然陷入猛烈的失重感,在巨大的噪音和卧槽声中,郁白紧握着扶栏,脑海中不禁浮现了自己之前预先写下的最新版遗书。 虽然这已经是第十三个修改过的版本,但人在生死关头,总有更多新的遗憾冒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上一版的结尾措辞不够满意,如果可以,他还希望能再亲手写下第十四版,当然,若有机会再迭代到十五版,版本号听起来会吉利一些,十六则更—— 在荒谬的胡思乱想中,轿厢外壁的金属哀鸣越来越大,直到在某个近乎耳鸣的瞬间里,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 疯狂下坠的电梯蓦地停住了。 毫无防备的polo男没能站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原本提着的塑料袋落进怀里,他惊恐到呆滞的表情瞬间又鲜活起来:“烫烫烫烫死我了……卧槽,我们还活着?!” 他手忙脚乱地举起装满高温食物的塑料袋,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姿态,连忙转头去看另外两个陌生同伴。 然后他就看见了手握扶栏背靠墙壁一副熟练自我保护姿势的郁白,和仍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没变的混血儿。 正以一种四脚朝天的姿态高举着食物的polo男顿时有点懵,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在优雅的人类中显得很不合群,立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别动。”一个尚算冷静的声音制止了他。 郁白深呼吸,平复着身体本能的颤栗反应,继续道:“电梯没有摔到底,现在应该悬停在半空中,我怕大幅度的动作会让它继续下落。” polo男闻言当即停下了动作:“好好好,我不动,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报警?手机有信号吗?” “有信号。” 郁白扶了扶有些歪掉的眼镜,已经打开手机,拨出了电梯按键上方标识牌里的电梯应急救援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在跟救援人员的对话中,他愈发镇定下来。 “他们说十五分钟内会到,让我们要保持冷静。”郁白转告了对方的安抚,“电梯里有通风装置,不用太害怕,氧气够用。” “那就好那就好。”地上的polo男连声道,“多亏了你在,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谢谢你啊。” 郁白摇摇头:“没事。” 他也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电梯故障,只是有很多其他类似的经验。 第3节 一时间,电梯里安静了下来。 郁白神游天外,构思着自己的第十四版遗书,polo男双眼发直,在努力平复心情。 渐渐地,两人的目光后知后觉、不约而同地投向电梯里的第三人。 那个黑发蓝眸的疑似混血儿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仿佛没有亲历刚才的惊魂一刻,仍然很平常地等待着电梯抵达目的地。 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幽灵。 要不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郁白简直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他果断移开视线,决定不去管这个怪邻居。 只要再过十五分钟,他就能平安回到家,舒服地瘫在沙发上,抓起一包零食…… 异常安静的电梯里,突然响起了咕咕两声,格外清晰。 郁白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定声源不是这里,然后听见地上的polo男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忙了一天,本来就饿,刚吓了一跳,更饿了。” 他手里的塑料袋持续散发着浓浓的炸鸡烧烤酸辣粉香气。 大家继续沉默地等待着救援人员的到来。 十五分钟实在漫长。 咕,咕咕。 polo男摸摸袋子左边,又摸摸袋子右边,最终屈服于生理本能,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长了手去解开结。 他盛情邀请道:“酸辣粉好像洒了,你们俩要不要来点炸鸡和烧烤?” 郁白正想拒绝,听见他滋啦滋啦地扯开另一个袋子:“这里还有可乐和啤酒,冰的,你们站着喝起来方便,刚好压压惊。” 冰可乐就躺在热乎乎的炸鸡旁边。 难以拒绝。 郁白从善如流地接过可乐:“谢谢。” “别客气,大家都是邻居,而且咱们已经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了,对吧?” polo男保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开了个玩笑,同时热情地把烤串和炸鸡袋子递过来:“这家店做得特好吃,你尝尝。” 他其实还想递给角落里的混血儿,但见对方始终不曾开口,心里打起了鼓,跟郁白嘀咕起来。 “这老外是不是真听不懂咱们说话啊?我倒是真想让他尝尝咱们这的美食,说起来,他这心理素质可够牛的,一点都不害怕……” 气泡很足的可乐打底,香脆酥软的炸鸡入口,郁白连心情都好了一点。 他倒不觉得身边这个陌生邻居是听不懂他们对话的外国人,因为对方之前分明在看电梯里张贴的警示文字,大概只是不想搭理他们而已。 “也许他不需要吧。”郁白随口道。 话音落地,黑发蓝眸的高大男人忽然眼睛一亮,看了他一眼。 如果郁白没有看错的话,对方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写满了……赞同? 赞同什么?他的确不需要? 郁白不理解。 他选择忽略这些微小的异样之处,今天已经过得足够精彩,他不想再节外生枝,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那他没口福啊。”polo男摇了摇头,紧张的心情逐渐被美食抚平,“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郁白点点头:“闻起来特别香,这是在哪家买的?” 混血儿又用相同的目光看他一眼。 他也觉得很香? ……够了。 郁白闭了闭眼睛,禁止自己再用余光打量对方,他目视前方,心无旁骛地吃东西。 地上的polo男一边吃烤串,一边回答他:“就公交车站旁边那家,买一斤送半斤呢。” “挺近的,我下次路过的时候去买。” “那我可给他拉到生意了,哈哈。”polo男笑着说,“我在他家隔壁开五金店,以后你家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一定来找我,我免费给你修,你叫我王师傅就行。” 充满油炸香气的故障电梯简直成了夜间大排档。 电梯门骤然开启后,落入救援人员眼中的正是这样离奇的一幕。 “好了现在门已经打开,被困人员可以出来了,慢慢走,不用紧张——呃。”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马上就请人来检修电梯,大家快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诶?” 电梯外站了黑压压一大堆人,救援队的、恰好跟着救援队出任务写新闻的记者和摄影师、小区物业、看热闹的居民…… 摄影师的手指还放在快门上蓄势待发,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他不知所措地按了下去。 咔嚓。 正四脚朝天躺着吃烧烤的王师傅茫然地望着大家。 黑发蓝眸的怪邻居盯着镜头努力地回想着什么,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上镜微笑。 一手炸鸡一手可乐的郁白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今天还可以更精彩。 向救援队和物业说明了情况,又跟记者和摄影师要求了给照片打上马赛克,郁白总算从这场一环扣一环的意外里脱身,叹了口气,朝楼梯间走去。 在围观住户的强烈要求下,这栋楼里的两部电梯都要停运检修,他只能走楼梯回家。 幸好这不是超高层建筑,一共就只有十二层,他便住在顶层,故障电梯这会儿停在五层,不算太远。 郁白推开一扇防火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可以去十二层吗?” 他有些惊讶地回头,目光正对上那双湖水般的灰蓝眼眸。 陌生的邻居终于开口说话了,发音很标准,声线也好听,就是有种奇异的忐忑不安,像是第一次使用语言跟人对话。 果然不是外国人。 比较像外星人。 “可以啊。”郁白已经走进了楼梯间,下意识用手撑住了门,等人进来。 但对方却没有动。 郁白看见陌生邻居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了自己正挡着门的手上,那里面似乎透出一种清澈的担忧。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这不是电梯,挡门没关系的。” …… 我到底在说什么,把人当傻子吗? 虽然灰色的防火门和电梯门是有那么一点点像。 郁白还来不及解释自己的奇妙发言,却见到陌生邻居仿佛松了一口气,大步迈进来。 “谢谢你。”邻居很有礼貌,语气里充满真心。 “……不客气。” 郁白木着脸完成这场友好的交流,不愿深思背后的逻辑。 算了,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身高一米八脸蛋还很帅被美女搭讪结果才上六年级的小学生。 不管这个长得像混血儿的陌生人有多奇怪,都不关他的事,只是碰巧住在同一层而已,一层住了那么多户,又不会经常遇到—— 爬完了七层楼梯,走进十二楼,郁白在1205号房门口站定,正从口袋里找出钥匙,而一旁的混血儿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隔壁1204号房的门,进去之前又很礼貌地同他告别,灰蓝湖水里波光粼粼。 “再见。” “……”郁白正拼命把心底那种过于熟练的不妙预感摁回去,“再见。” 第003章 怪邻03 砰的一声。 郁白反手关上了门,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他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他平时总爱宅在家里,如非必要绝不出门,所以不可能听不到隔壁搬家的动静。 搬运纸箱和家具、跟搬运工人沟通,都会造成不小的噪音。 除非对方搬进来时压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郁白努力回想着近段时间周围的动静,这毕竟是一座名声在外的闹鬼小区,住户不多,流动率也低,平时基本都很安静,稍有一点异状就很明显。 大约两三天前,他在家里听到过一个房屋中介的大嗓门,在带人看房。 之前他偶尔也会听到,只是除了他以外,没人真的租下,因为这栋楼正是小区里的闹鬼楼之一,楼里有间住宅发生过惨案,所以这里的房子经常被附近的中介当成垫底货。 先带客户来看阴森森的幽静鬼屋,再去看阳气充足只是贵了一点的普通房屋,就会成交得很快。 大概连中介都没想到,一个月内,这里竟然接连租出去了两间屋子。 但是为什么这个邻居搬进来时这么无声无息?他没有行李的吗? ……而且为什么就住在他家隔壁,这一层明明有好几间屋子都是空置出租的。 谁会愿意在一栋闹鬼的楼里住房号带4的屋子啊! 真是个奇怪到了极点的邻居。 郁白盯着与隔壁相连的那堵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穿墙看透那个此刻正在墙对面生活着的怪邻居。 ——他没有超能力,当然看不穿,反而是眼睛看酸了。 郁白摘掉黑框眼镜,终于如愿以偿地瘫在了舒服的沙发上,一手圈住抱枕,一手拿起茶几上的眼药水,舒缓一下整夜未眠的困倦。 他并不近视,戴眼镜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木讷的宅男。 第4节 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木讷的宅男呢? 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郁白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翻出手机,隔着眼药水朦朦胧胧地瞥了一眼,随手按下接通键。 是视频通话。 屏幕上瞬间蹦出一张坚毅的大脸,此刻满是着急。 “小白啊,你有没有事?我听阿强说你们小区的电梯出事了,你就在电梯里面!怎么不跟他们说?而且还不叫医生!我叫了救护车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视频那头气质凶悍的男人连珠炮似的说着,身边隐约传来小弟们“飞机已经准备好了”“天哥,这边走”……诸如此类的恭敬声音。 被叫做天哥的男人定睛一看,更加心疼:“你都吓哭了!我这就让人去接陈医生,你别害怕啊,我也过来,我就说这小区不吉利,你今天马上搬出来!他妈的什么破电梯!” 在逐渐暴躁的粗口声里,本来昏昏欲睡的郁白立刻精神了,猛地坐直:“别叫救护车,我没有吓哭,陈医生已经退休了!” “放屁,你眼泪还挂着呢!” “这是眼药水,真的,我刚滴的。” 郁白忙不迭地举起手里的眼药水瓶子。 “哎呀,哭了也不丢人,”天哥生动地朝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粗犷英武的面孔上写满父爱,“我当年第一次被人砍断筋的时候也哭了,哇哇哭,后来习惯了就不哭了,没事的啊,哭出来就好了。” 郁白缓缓放下眼药水瓶子,放弃了挣扎。 “嗯我哭完已经没事了,千万别叫救护车和陈医生来,我没受伤,也没有心理阴影。” 郁白镇定地用手机镜头把自己全身上下扫了一圈。 要是救护车和陈医生兴师动众地来了,他才会有心理阴影。 天哥认真盯着屏幕里的他,发现好像真是四肢健全神志也清楚:“真没事?” “真没事。”郁白无比平静地说,“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天哥顿时放松下来,瞅了他好一会儿,冷不丁地叹口气:“你说你去配个那什么隐形眼镜多好?这样看着帅多了,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郁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戴上了笨笨的黑框眼镜,抱起笔记本电脑,举着手机快步往书房里走。 视频背景瞬间从不起眼的沙发变成了一柜子小说杂志漫画。 “天哥我要赶稿了,这两天就要交稿。”木讷的宅男端坐在书桌前,推了推眼镜,“你也别赶过来了,好好出差。” “行,你没事就好,那我忙两天再回去,万一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啊,阿强他们都守着你呢,随叫随到,对了,真不搬出来啊?” “不搬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至少昨天之前是这样。 搬家实在是件辛苦事,亲自搬很辛苦,而看着浩浩荡荡的寸头花衬衫队伍帮自己搬,更加辛苦。 反正现在还没有到住不下去的程度。 郁白又跟对方聊了几句家常,总算成功度过了这场危机——来自前·黑老大高度紧张的关心和爱护。 天哥就是当年在斑马线上被英勇小电驴意外救下的高大魁梧花臂男,也是曾经本市的地下势力统治者,姓孙,双名两个天字。 ……孙天听起来简单又豪迈,但是很可惜,他叫孙天天。 和天哥本人的外形气质乃至职业,都不是很相符。 据说这个名字带来的嘲笑和一场打斗,就是少年孙天天踏上混混之王道路的开端。 而郁白曾经差一点就继承了这条道路。 他遗传了母亲的天生棕发,也遗传了她惊人的美貌。 平凡不起眼的父亲留给他的,或许只有一种无声无形的坚强沉静。 他在父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些因为父亲的义举幸免于难的人们。 孙天天是所有人之中来得最早的,他用严严实实的长袖遮住满臂纹身,双膝跪地守了一夜的灵,周身时常响起充满哀痛的哭声。 曾跟死亡打过无数次照面的黑老大,从来没觉得哭声如此刺耳,生命这样可贵。 见义勇为的英雄市民离世后,留下一个只能孤零零长大的孩子。 陌生的人们拥着那个孩子进来,他穿一身纯黑的小西装,洁白的衬衫领子扣得很端正,显得苍白精致的面孔更加脆弱,暖棕的发丝被刺眼的白炽灯光照得近乎透明,比常人更浅的瞳色是冷的,静默地印着满屋子的凄切,眉眼昳丽冷然,皮鞋声音清脆。 孙天天当场怔住了。 他以为是哪家老大的孩子走错灵堂。 葬礼结束前,他单独找到了郁白。 “……你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以后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会再做以前的那些事,人活着有太多意外了,后面的日子里,我想做个好人,像你父亲一样。” 说到这里,孙天天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恩公的在天之灵听见。 “但如果你想的话……”他咬咬牙,痛下决心,“我留一批人跟着你混。” 那一刻本来难过到表情麻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郁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硬是忘记了哭泣。 这对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来说实在是太超前了。 他怎么都没能料到,自己穿上黑西装以后竟然像个天生的黑道太子爷。 连名字都比孙天天本人更像在道上混的。 比起孙天天的手下们口中令人头皮发麻的“郁少爷”,他宁愿被叫做小白。 自此,郁白下定决心,再也不穿任何正装了。 然而十分看重恩情的孙天天是个单身汉,没有子女,是真的打算把手头庞大的产业都交给他继承。 所以他竭尽所能地在孙天天面前表现自己的胸无大志、甘于平凡。 他不想做黑老大,也不想做大富豪。 还是当个木讷内向的宅男比较安全。 毕竟他的人生梦想是活到自然死亡。 郁白挂断视频电话后,叹了口气。 困意已经完全消散,他索性翻开电脑盖,开始干活。 等把要交的稿子写完,再好好睡一觉。 郁白坐在电脑前,装满水杯,播放歌单,先翻出名为“遗书-郁白v13.doc”的文档,把刚才突然觉得不够满意的结尾做了修改,存为v14。 然后再打开只差一个收尾的稿件,埋头认真工作。 不得不说,写完自己的遗书后又去写恐怖故事,真是特别有代入感。 灵感蜂拥而至,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地跃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清脆的敲击声,还有如泣如诉的音乐。 当郁白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入夜,黑沉沉的一片。 为什么连着好几首歌里都有隐约的哭声做背景音?这是什么新的流行吗? 他终于写完了稿子,停下打字的动作,一脸困惑地喝了口水,然后操控鼠标按下了播放器的暂停键,打算吃点东西上床睡觉。 音乐戛然而止。 但哭声却没有停下来。 此刻仅有他一人的房子里,回荡着一道真真切切的哭泣声,清澈空灵,像是小女孩悲伤的啜泣。 郁白的动作僵了僵,随即抬头看向四周的墙。 哭声是从墙体深处传来的。 就像昨天深夜的小星星一样。 他慢慢走到墙边,侧耳去听。 小女孩的啜泣更近了,微弱却清晰,仿佛有人正趴在他耳边哭泣。 但他住在边套,这堵墙的外面什么也没有,是十二楼高的空气。 郁白深吸了一口气,拿上钥匙和手机,离开家门,去楼道里转了一圈。 楼道里没有任何异样。 他记得这一层仅有的几家住户中,没有小女孩,反正他在搬来的近一个月里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小孩的声音。 郁白回到屋子里,哭声仍在持续。 面对这个诡异的现象,有两种可能的解释。 他想了想,拨通好友严璟的电话,并将手机移到墙边。 “喂?”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声音,“我吃饭呢——诶你咋了小白?怎么哭了?” 听到严璟的反应,郁白把手机放回耳边,再次确认道:“你听见哭声了?” “当然听见了啊!” 不是他疯了出现幻听。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郁白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电话那边的严璟语气紧张:“你出啥事了?怎么就哭了?你别哭啊我现在就过来!” “……”郁白凝重的表情整个垮掉,“我的哭声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你哭声是什么样的啊,你爸葬礼的时候你都没哭!这会儿居然哭了,哎哟我去,我现在吓得心都怦怦跳!” 郁白据理力争:“不是,我那时候本来是要哭的,都怪天哥——” “行行行你别解释了,我又不是你爸,我不介意的,等我再吃一口就冲过来。” 严璟迅速扒了几口饭,尽管口齿不清,仍坚持着发出惊叹:“没想到你哭起来居然是这样的,像个小女孩,还好你在葬礼上没哭……” “闭嘴!不是我在哭!” 郁白差点没把手机捏坏,怒道:“是闹鬼了!!” 第004章 怪邻04 第5节 “啊??” 正要从餐桌前起身狂奔出门的严璟愣住了:“你说什么?” “闹鬼。”郁白加重音强调道,“我家闹鬼了,这是疑似鬼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电话那端顿时陷入了沉默,只远远传来餐桌旁不明就里的严璟父母好奇的声音。 “你急匆匆的干嘛去?饭还没吃完哪。” “小白找你啊?谁哭了?” 然后是“噗”的一声。 嘴巴里塞满食物的严璟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发出一声放屁似的闷笑。 “吃饭的时候别笑,你怎么这么恶心!” “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小白说他家闹鬼,鬼还哭了。” “……” 严璟父母沉默片刻,也没绷住。 “噗。” “噗!” 郁白一脸麻木地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放屁笑声。 以及长辈亲切的问候。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严妈妈乐不可支地朝手机喊,“不忙的时候来家里玩啊,来一趟你就治好啦。” 郁白努力保持微笑:“好的阿姨,下次见阿姨。” 严璟家是开殡仪馆的。 确实是去一趟就治好了。 二十分钟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郁白很不情愿地起身,臭着脸打开门。 “让你别来了。” “那可不行!”严璟立刻钻进了屋子,“哪儿呢哪儿呢?鬼在哪儿哭?” 郁白像个中介一样领着他往房间里走,然后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指了指面前的这堵墙。 “这儿。” 一路匆忙赶过来正在喘粗气的严璟,立刻调整呼吸,蹑手蹑脚地侧耳去听。 相当健美的身材配上做贼似的动作,显得异常滑稽。 站在他背后的郁白悄悄拿出手机,拍了张丑照留作把柄。 在刻意放轻的呼吸中,严璟真的听见了一道细细的哭声。 比起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清晰哭声,这会儿的声音已经减弱很多,而且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累了以后时不时响起的抽噎。 “靠,真有哭声啊。”严璟惊叹着扭头看他,“我以为你骗我呢——诶,你拿手机干嘛?” “没干嘛,回个消息。”郁白一脸淡定地关掉相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严璟狐疑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严璟忽然咧嘴一笑,抬手重重地往墙面拍了一掌。 来自专业健身教练的一击不容小觑。 墙震了震,郁白也震了震。 墙里传来的微弱哭声瞬间停住了。 严璟得意洋洋地倚在墙边:“你把放声音的东西藏哪儿了?哪儿买的?质量这么差,拍一下就停——”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道剧烈尖锐的哭声,透过墙壁直冲耳膜。 “!!妈呀!!” 严璟被吓得汗毛直立,原地蹦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躲到郁白身后。 “我草是活的!!啊啊啊啊救命啊!!!” 被强壮却胆小的健身教练当成肉盾的郁白深呼吸,果断捂住惨遭双重噪音折磨的耳朵,才心平气和地开口:“我都说了我没骗你。”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 严璟一脸惊恐,扯着他的衣角碎碎念个不停。 “现在怎么办啊?真是鬼吗?我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你知道我从小见过多少具尸体吗?我小时候老待在太平间里背课文给他们听,天啊他们不会都是活的吧?我不想活了……” “……够了!!” 郁白放下捂着耳朵的手,仔细去听墙里的动静,顺便把快被扯坏的衣角从严璟手里夺回来。 “反正你已经把鬼吓跑了。” 在那阵猛然爆发的大哭之后,墙里的哭声越来越远,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闻言,严璟表情一僵,透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跳楼的绝望。 “没事,可能不是鬼。”郁白安慰他,“没准只是我们两个都疯了而已。” 严璟气若游丝:“我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他盯着此刻安安静静的墙面,不死心地问:“你家隔壁有没有住小孩?” “没有。” 当然他也不能保证隔壁那位看起来像成年人的疑似混血儿就一定不是小孩。 “就算有,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也不对,这堵墙外就是外立面,只有空气没有住户。” 严璟努力调用他不算发达的脑细胞,回忆道:“我记得在这种楼房里听声音方向很不准的,以前我家楼上有人周末早上装修,听声音就在头顶,我脱了上衣冲上去找他,结果发现根本不是楼上那户,是斜对面的楼上的楼上的楼上。说不定我们听哭声就在耳边,其实没有那么近呢!” “嗯,有道理。但是你为什么要脱了上衣冲上去找他?” 严璟立刻站直了,骄傲地挺挺胸:“这样多有威慑力。” 饱满的胸肌耸立在伟岸的双开门身材上。 ……幸好现在穿着上衣。 郁白沉默地移开目光,此刻只想用眼药水再洗洗眼睛。 “但这里一共就只有十二楼,楼上没有住户了,只有天台。” “天台?”严璟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肯定是有小女孩跑到天台上哭了!” “你想想看,她在学校里受了委屈,爸妈又不关心,所以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偷偷掉眼泪,结果我那一掌拍得劲太大了,连地面都震起来,把她吓到了,是不是很合理?!” 还算合理。 但那一掌的力气不太可能让天台上的人被吓到。 不过这至少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郁白听完,当即转身往外走:“如果真是这样,没准她现在还在天台上。” 严璟忙不迭地跟上他的脚步。 郁白穿过楼道,先看了一眼电梯,下午出故障的那部电梯仍在停运中,按键上方的显示屏是暗的,另一部则显示停在一楼。 天台没有电梯,只有一条通往十二楼的步梯,所有去天台的人都得经过这一层的楼道。 现在距离哭声消失可能才一分钟左右,小女孩离开天台下楼的动作应该没有这么快。 而且郁白刚才并没有听到楼道里响起过明显的脚步声,如果是快速跑下来的动静会很大。 他走进楼梯间,在扶手旁往下望了一眼,下方螺旋状的步梯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要么小女孩现在还在天台上,要么根本不存在这个小女孩。 两人穿过没有灯光的楼梯间,严璟更快一步,抢先推开天台门。 “我觉得她现在肯定缩在哪个角落里小声哭——” 门开了,月光霎时倾泻下来,照亮黑漆漆的楼梯,和两人昏暗的视野。 天台上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哭声,只有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也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生活垃圾。 郁白和严璟却无暇顾及,目光都直直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严璟瞪大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郁白推推眼镜:“……好大。” 视线尽头,天台的边缘处,有一个巨大的球形物体,大小和健身房里常见的瑜伽球接近,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 “是瑜伽球。” “不是瑜伽球。” 严璟无比自信:“绝对是。” 郁白伸出一根手指:“赌一次下楼拿外卖。” “跟了!” 严璟当即伸手跟他拉了个钩。 “我赢定了,我一会儿就叫一箱矿泉水让你拿……” 随着两人逐渐走近,严璟的声音慢慢僵住。 “我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 郁白也深感震撼,情不自禁地摘下毫无作用的平光眼镜,用肉眼观察这个毕生难见的奇观。 这是一个布满了波浪状绿色花纹的。 大的像一个瑜伽球的。 第6节 西瓜。 西瓜??? “这也太大了吧!你们楼顶上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西瓜啊?” “你拿得动吗?” “我当然……喂,不是,我们赌的是下楼拿外卖,这算是你的外卖吗?!” “算啊。”郁白淡定地说,“你看见了吗?这旁边有个花盆。” 巨大的西瓜虽然直接落在地面上,但西瓜上有一根藤,藤是从边上一个旧旧的花盆里伸出来的。 “看见了,是你的花盆啊?这西瓜不会是你种的吧!” “不是,我不知道是谁种的,但我知道这是谁的花盆。” 这是郁白居住的1205室的前任住户留下的花盆。 他租房的时候就听中介说了,前任住户是一个在这住了十多年的老奶奶,因为生病在医院里去世了。 房子空置下来,于是被她儿子拿来出租。 郁白跟房东见面签合同的时候,房东提到过自己母亲以前在天台上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现在还留在那里,如果他喜欢的话可以接着养,就归他了。 郁白住进来后,曾经来天台看过一眼,发现因为长期没人照料,那些花草早已经枯死了,也就作罢。 严璟听完,恍惚道:“所以一个月前,这里还没有西瓜?” “嗯,只有杂草和垃圾。” 严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一个月时间,不可能长出这么大的西瓜吧?” 郁白摇摇头。 “如果农业技术没有在这一个月里发生巨大突破的话,应该不可能。” “太好了!” 严璟忽然振奋起来。 “那就还有可能是瑜伽球的!说不定是瑜伽球涂成了西瓜的样子,对吧对吧?” 对你个头四个字尚未出口,郁白眼睁睁地看着胸大无脑的好友将手伸向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巨大西瓜。 “我看看它到底是瓜还是球。”严璟弯下腰,大手一伸,“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不用力,我就摸摸!” “别碰它——” 和郁白的制止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清脆至极的碎裂声。 严璟的手掌之下,这个巨大的球形物像地震般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里面深红色的瓜肉清晰可见。 一股浓郁的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大西瓜。 “……呃。” 严璟讪笑着收回手,不禁深吸一口气:“哈哈,这瓜长得真好。” 是很好,熟到轻轻一碰就自己裂开,光是闻着香气就能想象到吃起来会有多甜。 吃起来也确实很甜。 郁白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被香气诱惑了,是严璟非要让他尝一尝。 “这么大的西瓜不会有人舍得下毒的啦,而且是我亲手打开的。” 严璟坐在天台边,捧着一大块徒手掰下来的西瓜,吃得不亦乐乎。 “太好吃了,每一口吃起来都跟尖尖一样甜。这么大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一会儿给我爸妈带点回去。” 郁白也坐在天台边,捧着一块刚吃完的西瓜,心情有点忧郁。 “你还记得我们到天台是来干嘛的吗?” “啊?” 严璟茫然地眨眨眼睛。 “我想想……哦,找小女孩,这不是没找到嘛!” 他一边说,一边很有公德心地把西瓜籽吐进了旧花盆里,瓜皮叠成小山准备一会儿带走,然后又动作娴熟地掰下来两块瓜。 “你吃完啦?来,再给你一块。” 郁白放弃挣扎:“算了,你专心吃吧。” 墙内哭声之谜尚未解开,又多了一个天台巨大西瓜之谜。 他之前的人生虽然跌宕起伏诸多精彩,但至少每件事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怎么最近突然变得这么离奇? 先是墙里传出来历不明的敲击声,然后变成小星星,再然后是奇怪的邻居,墙里的哭声,天台的西瓜。 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小事,从两天前开始接连出现。 ……等等,根据他之前听到的中介声音判断,隔壁那个邻居就是在两三天前搬进来的。 所以这些事会不会都跟他有关系? 郁白捧着西瓜仔细回忆了过去一个月的生活,确定那个怪邻居的到来就是唯一的变量。 但是,要怎么验证这一点呢? 郁白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四周甜香萦绕,忍不住又低头咬了一口红艳艳的西瓜。 半小时后。 1205室门口,气喘吁吁的严璟扶着腰站起来,朝门里小声喊:“真要这样啊?” 郁白伏在桌前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起身。 “嗯,你放好了吗?” “放好了。”严璟三步两回头地走进屋子,一直依依不舍地朝外面张望,“这能有用吗?没用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我觉得有用。” 郁白拿起刚写好的纸条往屋外走,顺便给严璟看了一眼。 “如果是正常人看到这些,会有什么反应?” “应该会来找你问问,看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吧。”严璟诚实地回答道,“或者把礼物放回你门口,毕竟他不知道我们有没有下毒。” “所以我们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郁白将纸条贴到了隔壁1204室的门上,瞥了一眼门缝里流泻出的灯光,伸手敲了敲门。 “……就知道他是不是正常人了。” 在听到邻居家的门里响起脚步声之后,郁白迅速回到自己家里,轻轻关上了门,屏息等待着。 夜晚寂静的楼道里,灯光在1204室门边的地面上拉出一个扁圆的影子。 那里放着半个巨大的西瓜,果肉饱满红润,正散发着芬芳的甜香。 门上则贴着一张有a4纸那么大的巨大纸条。 上面写着: 这是西瓜,很甜的,送给你。 ——1205室的邻居:) 第005章 怪邻05 夜晚万籁俱寂。 隔音欠佳的门板外,响起开门的动静。 以及轻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风淌过薄脆的纸张,似乎在指间被翻动。 略显漫长的停顿。 又是几缕脚步声。 紧接着,是锁舌内部齿轮转动的脆响,骤然一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涟漪似的回响。 ——门关上了。 “嗯?啥?”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背后,斜撅着屁股姿势扭曲的严璟懵了,“他关门了?这就完啦?” 一旁的郁白松开手里卷成筒的杂志,将这个简易的听筒从耳边移开,也有点纳闷。 他又等了一会儿,外面的确是没了动静,从猫眼望出去也看不到人影,1204室的邻居似乎并没有要找上门来的打算。 “他是直接当作没看见吗?”郁白若有所思,“也算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如果是他遇见这种怪事,也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不去拿更不去问的。 “好吧。”严璟拍拍屁股站直了,颇有些兴奋地伸手按下门把,“那我去把西瓜抱回来,我还没吃够呢。” “你还吃?不怕晚上起夜被你妈骂吗?” 郁白随口吐槽了一句,倒没拦着。 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洗脸刷牙,上床休息。 本来昨晚就一夜没睡,刚才又吃了不少西瓜,更加犯困。 “哎呀怕个屁,明天不上班,我今天在你家沙发凑合一晚,万一又闹鬼呢,有我在身边多有安全感,你就放心睡,怎么样,兄弟我多够意……” 伴着开门的动静,严璟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没说完的思字化作长长一声。 “嘶——!” 郁白诧异地回头望去。 第7节 房门开到一半,严璟正侧着身看向外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怔在原地,一脸瞠目结舌的样子。 “怎么了?” 郁白心里顿时涌上一阵亲切的不妙感。 他快步走过去,跟着望向门外。 楼道里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没有奇怪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1204室门边的地面上空空荡荡的。 那半个巨大的西瓜,像半个瑜伽球那么大的西瓜,不见了。 郁白不可思议地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老样子。 隔壁门上那张醒目的a4纸条也不见了。 郁白沉默片刻,只好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看来他收下了。” 严璟却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不死心地在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楼道里反复搜寻。 “不可能!”他激动得破了音,“刚才根本没有搬东西的声音!” 宁静的楼道里立刻荡起“音音音音”的回声。 郁白连忙把他揪回屋子里,关上门。 “小声点。”郁白说,“我们两个都看到了,西瓜确实不见了。” “这根本不科学!”严璟涨红了脸,据理力争,“没有搬东西的声音,连重一点的喘气声都没有,他是怎么把西瓜搬回去的?” “你知道那么大的西瓜有多沉吗?要不是我练得这么好,根本没法从天台上搬下来,像你肯定连拿都拿不起来!” 严璟当即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肌肉,急不可耐地追问:“那邻居长什么样?你还没跟我仔细描述过,他身材怎么样?肩展开以后比我宽吗?肌肉有多大啊?你给我比划比划看——” “……”郁白冷酷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看起来不像肌肉男,跟我差不多,但他就是轻轻松松地拿回去了。” “行。”严璟一锤定音,“他不是人!” “别酸了。”郁白冷笑一声,“接受现实吧。” 两人瞪着对方,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打了一架。 然后,又同时向后一倒,脱力般一屁股栽进了沙发里。 “这下该怎么办啊。”严璟喃喃自语,“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练的……” “不知道。”郁白试图分析,“他就只是收下而已吗?没有别的反应了?” “对啊,他怎么不上门来跟你道个谢?”严璟很不理解,“换我肯定来啊,而且要抱着西瓜,一脸轻松地敲开你的门。” “所以他很不正常。”郁白叹了口气,对未来充满忧虑,“那么多空房子,干嘛偏偏住在我隔壁?” “想不通啊。”严璟冥思苦想,试图找到别的可能,“会不会真的是我们两个都疯了?是我们出现了幻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西瓜,他也根本没把西瓜拿走?” “也许吧。”郁白揽过抱枕开始自我反思,“我今天就不应该撑着门等他进来……不,我就不应该上那趟电梯,不应该跟王师傅聊天,不应该吃炸鸡和可乐。” “你今天吃了炸鸡?炸鸡好像不会致幻吧。”严璟认真地思考着,“我晚饭倒是吃了菌,我爸烧了蘑菇汤,挺好吃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口蘑,但搞不好口蘑没熟也会致幻呢?我中毒了,然后通过空气传播给了你。” “什么蘑菇,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郁白的眼神愈发迷蒙,“我都听困了。” “对,就是蘑菇没熟,所以出现了幻觉。”严璟的声音也逐渐小下去,“总之他不可能搬走那个西瓜的……” 鸡同鸭讲的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先后昏睡了过去。 那个巨型西瓜实在是太甜了。 高浓度的糖分在血液里流淌输送,把人拽进沉沉的梦乡。 这一晚,郁白做了一个十分难忘的梦。 梦里的空气是甜丝丝的,风中回荡着似有若无的哭声,金黄香脆的炸鸡在路上飞奔,身上系着塑料袋扎成的绳索,绳索另一头是一辆巨大无比的西瓜马车。 红通通的西瓜马车里坐着两罐可乐,从瓜窗里望出去,前方银灰色的长方体宫殿越来越近了,大门缓缓向两边开启,小星星的旋律悠扬地飘来,可乐们兴奋地蹦起来干了个杯,泡沫呼啦飞溅。 梦幻般的童话氛围中,拉着西瓜车的炸鸡跑得更快了,金黄的脆皮渐渐变褐,高温让油香四溢,甚至冒出一股焦糊味。 忽然之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电梯宫殿爆炸了,炸出一朵巨大且没熟的蘑菇云。 郁白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周围是熟悉的屋子,客厅窗帘没拉,正映出外面耀眼的日色。 “我靠什么声音。”一旁的严璟一骨碌地坐直了,慌张地擦擦口水,“什么东西炸了?!” 郁白不假思索道:“电梯宫殿炸了。” 话音出口,他意识到不对。 那明明是他梦里的怪异景象,严璟怎么也听到了? “啊?什么玩意儿?”严璟一脸懵逼地反问,紧接着吸了吸鼻子,“你闻到了吗?是不是有股焦味?” “没什么,我闻到了。” 这下郁白彻底清醒了,扶着酸痛的脖子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焦味。 厨房的两个煤气灶都空着,没有架锅子,也没有开火。 气味来源不是他家的厨房。 郁白放松下来,顺便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 这一觉睡得够长的。 毕竟昨天过得实在是太充实了,让人精疲力尽。 严璟抽动着鼻子,像猎犬似的跟过来。 “气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他盯着那两个安安分分的煤气灶,一脸纳闷,“但这也没开火啊,是哪儿焦了?” 郁白瞥了一眼厨房半开的窗户,随口道:“谁家烧焦了菜的味道飘过来了吧。” “那肯定得换新锅了,好大一声响呢,愣是把我们俩都吓醒了。” 严璟说着,想起刚才的对话,好奇道:“对了,你前面说是什么炸了?什么工地?垫底工地?” “……”郁白目不斜视地跟他擦肩而过,往卫生间走去,“饿了,叫外卖,你去拿。” “不是,凭什么我去拿,我昨天都搬过西瓜了!” “你自己说那不算外卖的。” “行,我拿就我拿。哎你刚是不是做梦说胡话呢?什么是垫底工地啊?还是电梯供电?点滴公敌?弟弟弟弟?” 郁白心无旁骛地刷完了牙,继续洗脸,任由一脸怪笑的严璟在一旁猜词念经,全当背景噪音。 直到又一声巨响响起。 轰——!! 捧着清水的手顿时僵住,念经的嘴也瞬间拉上了拉链。 两人齐刷刷地望向厨房。 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我草不会是打仗了吧,飞机投炸弹了?” 严璟惊恐的声音回荡在依然窗明几净一切正常的厨房里。 “还是哪里爆炸了?我们要不要先跑啊?!” 而郁白探头望出去看了一眼,语气渐渐沉重。 “说不定比这些更糟。” 湛蓝晴空下,隔壁那户人家的窗子里一片灰蒙蒙的,滚滚浓烟中不时闪烁橘红的火光,伴着丁零当啷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涌出浓烈的焦糊味。 “谁家啊这么惨。”凑上来看的严璟咂舌道,“做个饭把厨房都炸了。” 郁白面无表情:“轻轻松松抱走西瓜的那家。” 他家的厨房就挨着隔壁1204室的厨房。 “哦。”严璟话锋一转,“好烂的厨艺!” 妒忌归妒忌,他还是立刻摸出了手机,准备帮忙打电话求助。 不过,应该先打哪个电话比较好? 严璟挠挠头,从窗口探出身子,中气十足地喊起来:“喂隔壁的!你没事吧?还活着吗?要不要帮你打120啊?还是直接叫消防车?或者先报警也行——” 一旁的郁白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 可当话音落下后,就不止耳朵嗡嗡响了。 郁白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简直连脑子都震了起来。 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风景却无声地发生了变化。 就在眨眼之间,浓烟、火光,连同焦味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壁的厨房干干净净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台面上放着一桶金灿灿的食用油,一口崭新的铁锅,还有几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周围的一切装修陈设虽然简陋,但没有任何焦黑的痕迹。 时间仿佛倒退回了炸厨房之前。 “……我靠。”严璟一脸恍惚,摇摇晃晃地倒退两步,“这蘑菇的毒性好持久,我怎么还有幻觉。” 郁白没有说话。 他镇定地回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重新掬起一捧清水,把脸洗完。 带着冷水拂过面颊的清凉感,他路过厨房,再次看到了雕塑般石化在窗口的严璟,又嗅到清新无味的空气。 不是幻觉。 紧接着,郁白打开家门,走进楼道。 1204室的门口和昨晚一样空无一物。 第8节 但他家门边的地面上却有一个小小的圆球。 郁白在弯腰去拿之前,忽然福至心灵地扭头看向自家大门。 那上面正贴有一张a4纸那么大的巨大纸条。 上面写着: 这是礼物,我喜欢西瓜,谢谢你。 ——1204室的邻居:) 这两行笔迹与郁白并不相同,但格式一模一样,连末尾的简易笑脸都一样。 ……那是他为了让留言看起来更不正常才随手画的! 现在确实更不正常了:)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席卷了郁白的心间。 他深呼吸,然后往前一步,抬手敲响了门。 这一次,在听到邻居家的门里响起脚步声之后,他没有再躲开。 房门开启,充盈的日光霎时倾泻一地。 郁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日光里的那道身影,心头盘旋的疑问脱口而出。 “请问,你是人吗?” 第006章 怪邻06 话音落地,在安静的楼道里荡开清晰的回声。 几乎挡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后面,郁白的表情很平常,仿佛只是在问候对方吃了没有。 而眼前这个明明听到了冒犯性提问的邻居,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趁这个时间,郁白认真地观察着对方。 昨天在故障电梯里遇见的时候,郁白没有仔细看他,对他的印象仅仅是蓝眼睛黑头发的疑似混血儿。 而在这一刻极近的面对面中,他清楚看见了那双灰蓝如湖水的眼眸中涌动的情绪。 那本该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因为过分美丽和剔透,所以似乎不应该属于人类,而属于一个漫长空寂的冬天。 但现在,那里面透出一种很鲜活的不安。 郁白的视线又往下移,掠过对方高挺的鼻梁和雕塑似的下颌线条,微微滚动的喉结,布料覆盖下宽阔的肩膀和胸膛。 ……身材不错。 但确实不是可怕的肌肉男。 不然他至少会拉上严璟再来敲门。 比起那种夸张的健美体型,他还是更喜欢这种内敛又有力量感的身材。 半分钟过去了。 郁白的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任他打量的邻居还是没说话。 在被质问是不是人的这一刻里,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郁白这样想着,就看到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近在咫尺的邻居终于有了回应。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见状,郁白淡定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很好。 肯定不是人。 正常人谁会在听到这种问题以后面色变幻半天最终故作镇定地给出这种回答啊?! 要么一脸茫然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不太高兴地以为自己挨骂了才对。 所以,考虑到自己的邻居是种非人类的未知存在,郁白在扭头进家门之前,揭下了门上的纸条,又弯腰拿起了地上那份小小的礼物。 不能当场拒绝别“人”的好意。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回到熟悉的房子里,郁白背靠着门,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加快的心跳声。 屋外没有更多的动静了。 他的非人类邻居并没有找上门来。 屋里的严璟正在打电话,不死心地追问着昨晚喝了同一碗蘑菇汤的父母。 “你们俩真没事儿啊?没有出现幻觉吗?比如看到什么特别大的水果啊,听到爆炸的声音之类的……不是,我没喝高,一点酒都没喝,我现在可清醒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要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确实有点困难。 即使是从小在殡仪馆玩捉迷藏长大的严璟也不能免俗。 郁白是个例外。 他心里虽然也有难以置信,但依然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戏剧性事件实在太多,“与非人类生物成为了邻居”听起来好像也不是特别出人意料。 …… 好吧,还是挺出人意料的。 不过,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非人类生物的存在,那是不是也真的存在鬼魂? 严璟挨了爹妈一顿骂后沮丧地挂掉电话,抬头就看见郁白倚着门,似乎在发呆。 “小白你刚去哪儿了?诶,你手里的球哪儿来的?从石狮子嘴里抠下来的?” 他念叨着,见郁白没有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想啥呢?” 郁白回过神来:“我在想我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啊?”严璟反应了一下,瞬间目露惊恐,“你哪个爸?” “……你觉得我有几个爸?” “严格来说,一、一个吧。”严璟不禁打了个哆嗦,“不是大哥你别吓我啊,你这样我害怕。” 回忆着从昨晚到现在的离奇经历,拥有脆弱心灵的普通人类严璟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老实说,是不是准备改行开鬼屋了?哭声啊西瓜啊爆炸魔术啊都是你在测试游乐项目对不对?你快说对啊,不然我现在就跑回家!!” “不对。” 郁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我安慰,同时做出了决定:“先别回家,你是目击证人。” “啥玩意儿?我目击了什么?” “全部。” 郁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作为一个在信仰唯物主义的法治社会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守法公民,遇到这种事的第一选择,当然是报警。 鉴于事情实在离奇,为了避免自己一开口就被接线台当做骚扰电话,所以郁白没有打110,而是打给了一位和他相识多年的人民警察。 厉南骁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沉甸甸的塑料饭盒,里面不断溢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酸甜香气。 “是以前我经常带你去的那家糖醋里脊,我打包了三份,你可以冻起来下顿再吃。” 说着,观察敏锐的刑侦队长扫了一眼垃圾桶,没看到外卖盒的痕迹,温声问:“今天还没吃饭?” 郁白摇摇头:“本来要叫外卖的,后来忘了。” 他刚说完,又立刻补充道:“是今天没时间做饭,才想叫外卖的。” 严璟咽了咽口水,表情很老实,站得笔直:“厉叔叔好,我也没吃。” 厉叔叔微微一笑:“那正好,趁热吃。” 虽然郁白只有一个早已去世的父亲,但在成为孤儿之后,他的人生中有了不止一个父亲般的存在。 比如幸运地逃过一劫后因为报恩将他视如己出的前任黑老大孙天天。 比如当年参与处理事故后因为同情始终关心照顾他的现任刑侦队长厉南骁。 尽管看起来很别扭。 但他们俩的名字并没有放反。 有着冷冽霸气名字的厉南骁反而是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人。 等两个人吃完了三份糖醋里脊,也讲完了这两日的奇遇,厉南骁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 他语气平静地确认道:“不是在开玩笑?” 郁白说:“我就怕您当我是在开玩笑。” 厉南骁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先去检查厨房。”他站起来,“等一下再去天台看。” 严璟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声对旁边的郁白说:“信了信了,还是警察叔叔靠谱。” 郁白却不是很乐观:“但是现在厨房里什么也没有。” 虽然他们亲眼见到隔壁的厨房炸了,可又亲眼见到那些浓烟四起的景象消失,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这会儿从窗口望出去,隔壁厨房台面上的食用油、铁锅、塑料袋仍在那里,炸过一回厨房的邻居似乎放弃了再试一次。 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幅景象只是有人买了东西以后随手放在那里而已。 第9节 厉南骁的检查结论也是如此。 “那间厨房很久没有开过火了,墙面上没有新鲜的油渍,台面积灰,只有洗手池在最近使用过,里面有积水。” 说着,他瞥了一眼郁白:“你家的厨房也一样,平时只用来洗手,还跟我说只是今天想叫外卖?” “……”郁白干笑一声,“我错了厉叔叔。” 这大概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旁低眉顺眼的严璟连忙帮他转移话题:“还有天台呢!那么沉的西瓜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三人一起出门,穿过楼梯,前往下一站。 严璟一路上绞尽脑汁地提供证据:“对了对了,我昨天晚上吃西瓜的时候把籽都吐在花盆里了,很有素质吧哈哈!那个西瓜籽也比普通的西瓜要大一点,厉叔叔你马上就能看——” 推开天台门,他的话顿时茫然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昨晚矗立着一个巨型瑜伽球西瓜的天台边缘处,此刻竟枝繁叶茂,多条深绿的藤蔓从旧花盆里伸出来,上面结着好多个大西瓜。 是正常范围内的那种大。 “我次——” 在警察叔叔面前,严璟硬生生地把脏话憋回去,拐了个弯再放出来。 “天哪!”他一脸真诚,“昨天晚上还没有的!这些西瓜绝对是我吐的西瓜籽长出来的,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我发誓!” 厉南骁听着,表情微妙起来。 郁白默默移开视线,忽然有点绝望。 他自己都觉得这些实话听起来像神经病。 尽管如此,刑侦队长还是很负责地上前检查了一番。 花盆和地面上是都有承重的痕迹,但这里的确生长着一堆西瓜。 没有大小不正常的西瓜籽。 至于吃剩的西瓜皮,昨晚就被很有素质的严璟顺手带下楼丢掉了。 没有证据能证明巨大瑜伽球西瓜的存在。 离开天台前,厉南骁平静地说了一句:“西瓜不适合种在天台上,重量太大了,有安全隐患。” 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郁白垂死挣扎:“这些西瓜不是我种的。” 厉南骁很配合:“嗯,不是,不过种得挺好。” “走,我们先回你家里。” 他转身离开,身后露出的旧花盆上,有着淡淡的字迹:1205。 ……是上一任住户老奶奶留下的标记。 算了,他不想解释了。 郁白露出苍白的微笑,拽住正想偷偷去摘个西瓜的严璟,一起跟上警察叔叔的步伐。 “好,先回家。” 月亮一点点爬上了夜空。 家里静悄悄的,三个人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着。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厉南骁表情平和,耐心地等待着。 严璟起初一脸紧张,然后眼皮渐渐开始打架,不停地合上又睁开,像在上数学课。 郁白则出神地望着茶几上的那个小圆球。 这是非人类邻居回赠的礼物,通体灰白色的光滑小球,很轻,触感冰凉,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总之不太可能是个炸弹。 刑侦队长已经大致鉴定过了。 他推测大概率是个走后现代极简风格的装饰品。 郁白在心里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但他确实也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分针又走了一圈。 厉南骁突然开口:“昨晚的哭声是从几点开始的?” 偷偷打瞌睡的严璟猛地惊醒,对答如流:“她昨天肯定被我那一掌吓到了所以今天不来了!” “……”郁白已经心如止水,破罐子破摔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厉叔叔,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在空荡荡的证据面前,郁白决定暂时放弃向警察求助这条路,另做打算。 “你当我今天是开玩笑吧,对不起。” 厉南骁却没有接话。 他定定地看了郁白一会儿,轻声说:“我前面过来的时候,在楼下看到孙天天的人了。” 郁白愣了愣:“楼下?阿强他们吗?” 从昨天回家开始,他还没下过楼。 天哥派给他的保镖一般是不会主动进小区的。 “不是。我听说是有一部电梯坏了,昨天下午出了故障,晚上他的人就守在那里,准备施工换新电梯了。” 厉南骁的语气很平常,透出几分关心。 “电梯急坠是很可怕的经历,事后出现应激创伤,不小心混合了幻想和现实,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他温和地抬手摸了摸郁白的脑袋。 “你应该告诉我这件事的,即使不跟我说,也要把内心的感受对其他人倾诉,这样才能慢慢摆脱阴影。” 厉南骁笑了笑:“哪怕是找孙天天,也行。” 郁白就也跟着笑了。 “后半句一点都不真心。” 孙天天金盆洗手之前一直是刑侦队的重点观察对象,好警察和黑老大当然互相看不顺眼。 “嗯,我猜你也没有主动找他。”厉南骁并不否认,嘴角扬了扬,又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郁白点点头。 虽然厉南骁以为他创伤应激而出现幻想是个误会,但总比觉得自己被耍了好。 被关心到底是件叫人感动的事。 不过,感动归感动。 郁白注视着厉南骁的眼睛,无比真诚地开口道:“别给陈医生打电话,她已经退休了。” “……”厉南骁挑了挑眉,“我的意图这么明显?” 郁白有点惆怅:“这是我最近第二次拯救陈医生的退休生活。” 人家明明也就退休了一天而已。 “行了,不打电话。是不早了,我先回去。” 厉南骁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倒在沙发上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严璟,有点费解。 “这小子也在故障电梯里?” “不在。”郁白面不改色地把人揪起来,“但他吃了没熟的蘑菇,中毒了。喂,醒醒,明天还要上班。” 他送厉南骁和严璟下楼。 故障电梯已经摆上了施工中的牌子,这个物业日益惰怠的冷清小区大概从没有体验过这么高效率的换新服务。 三人搭乘正常运行的那部电梯下了楼,走出单元楼时,竟恰好遇见一个人。 夜晚微风习习,斑驳树影里,正朝这里走来的男人身形颀长,额间微卷的黑发被风吹散,灰蓝的眼睛静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再明显不过的外貌特征。 此前听郁白描述过邻居外形的厉南骁当即意识到了,低声问他:“是这个人?” 在郁白的“幻想”里,没有任何证据能让厉南骁直接上门调查这个邻居,因为除了和郁白交换礼物,他什么也没有做,而且连这都是郁白先主动的。 但这个人毕竟是郁白幻想中危险感的来源。 出于刑警的本能,他会下意识试探一下对方。 见郁白轻轻颔首,于是在与这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厉南骁忽然开口,像是跟面熟的邻居随意打了个招呼。 “下楼丢垃圾?” 郁白看见这个非人类邻居的脚步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他跟之前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也许是寂寥夜晚的影响,让至今不知姓名的邻居看上去有一点忧郁。 漂亮的蓝眼睛是冬日一般的冷色。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候,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不安,也没有慌张,只是有一点意外。 很自然的反应。 反而是半梦半醒的严璟在意识到来人是谁之后,猛地后退一步,惊慌失措地躲到了警察叔叔身后。 高瘦的警察叔叔并不能把强壮的健身教练完全挡住,画面多少有点鬼畜。 厉南骁:…… 郁白不忍直视地别开脸。 第10节 非人类邻居看上去十分正常,不太正常的是他们人类。 厉南骁显然也这么想。 他难得有些尴尬,试图让气氛显得融洽些,又夹带一点试探,温声道:“我听说你送了东西给小白,他还是第一次收到邻居的礼物,他很喜欢,谢谢。” 厉南骁说话时,郁白默默打量着今晚有些不太一样的怪邻居。 然后,他看到对方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就像第一天在电梯里眼神交汇时那样。 冬日消融了,那一点忧郁好像萤火虫游进了森林。 灰蓝湖面上便只剩柔软的月亮照耀着。 “没关系。”他的眼里带上了淡淡的笑,“这也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第007章 怪邻07 风摇晃树影,短暂的停顿交集后,邻居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幽暗的路灯光下,郁白面露意外,厉南骁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严璟则小心翼翼地从警察叔叔身后挪动出来,探头张望。 “居然人模人样的。”他不太甘心地嘀咕着,“但这身板一看就没我练得好,我一拳能打他十个。” 郁白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刑侦队长笑了笑:“虽然他看上去是有一点儿奇怪,但不是那种奇怪。” 奇怪在明明是很普通的客套话,却答得格外真心。 厉南骁说:“他是听到我说你喜欢礼物,所以笑了吧。” 亲眼见过了这个郁白幻想中的危险来源之后,他总算放下心来。 以警察的直觉来看,这个邻居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放在一群嫌疑人里,是会第一个被排除掉的那种。 那些奇异荒诞的幻想,果然还是电梯事故后的心理阴影导致的。 临走前,厉南骁伸手拍了拍郁白的肩膀,笑道:“多交点朋友也是好事,远亲不如近邻嘛。” 郁白含糊地应下他的话:“我知道了,厉叔叔。” 厉南骁顺路载严璟回去,因此他将两人送到了小区外,一直到目送他们开车驶远。 夜晚的街道很冷清,商铺基本都关了门,空气里流动着一种白天没有的寂寞。 郁白站在小区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心情有一点复杂。 刚才非人类邻居的反应,让他莫名想起那种独自守在家里很久,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狗。 ……为什么要用这种突然亮起来的眼神看他? 郁白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收回思绪,不再去想。 他正要转身回小区,却看到了周围唯一一家亮着灯的商铺门口,四个正凑在一起假装打牌的花衬衫寸头男人。 目光对上时,他们停下动作,挺直了背,齐刷刷地朝他挥手。 “晚上好,郁少爷!” 郁白先是反射性地看了一圈附近。 幸好没有路人。 这是多年以来始终忠实地履行着保护他职责的保镖们,为首的花衬衫脸上有道刀疤,名字叫阿强。 郁白看着外形凶狠的阿强,例行做徒劳的反抗:“别这么叫我。” “好的郁少!” 这有什么区别?! 郁白决定报复回去,咬牙道:“小强。” 阿强应得很欢快:“哎!怎么了郁少!” …… 郁白熟练地放弃挣扎:“怎么还没去休息?” 平时他宅在家里很安全,一般是出门在外,保镖才全天候跟着。 阿强当即正色道:“因为厉队长来了,所以天哥让我们加班盯着。” 他没问厉队长是来干嘛的,但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郁少,有事可以随时找叫我们的,警察能办的事我们能办,不能办的我们也能办到!” ……不要跟一个守法公民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啊! 郁白连忙搪塞过去:“没什么事要办,我只是跟厉叔叔随便聊聊天。” “好的郁少!”阿强迅速应声,又关切地问,“是不是昨天被吓到了?需不需要我们进小区盯着?或者换个住处?” 他身后的另外三个保镖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天哥叫人来换新电梯了,可最快也要一个多礼拜。” “这小区环境是还不错,但是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们马上就能去办!” 郁白静静听他们说着,没有开口。 在向警察求助未果的那一刻,他当然是想过立刻搬走这个选择的。 亲身经历了各种怪异现象的他知道这不是幻想,也确定隔壁的邻居绝对不是普通人类,对方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所以远远避开肯定是个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他才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房东不算是个好说话的人,而原本属于已故老奶奶的旧花盆,莫名其妙地成了西瓜种植基地。 对种种怪事一无所知的孙天天连夜叫人来换新电梯,生怕之后又出故障,新电梯正在安装中。 刑侦队长刚得出他因为电梯事故而ptsd的结论,又检查过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叮嘱他多交点朋友。 再加上非人类怪邻居似乎并没有恶意。 所以郁白决定先不搬走了。 现在离开带来的麻烦,没准比留下会有的麻烦更多。 在郁白沉思的时候,花衬衫们看出端倪,也安静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五双写满殷切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吩咐。 郁白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如果你们不急着下班的话,我现在的确有件事想麻烦你们。” “好的郁少!没问题郁少!” “……”郁少冷静地吩咐道,“找点麻袋来。” 片刻后,小区门口。 月黑风高夜,训练有素的寸头男们肩扛着一看就很沉的麻袋,一个接一个地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步伐矫健,悄无声息。 门卫大爷蹲在岗亭里,渐渐面露惊恐。 眼看着这些人要把沉甸甸的麻袋装进车里,大爷鼓足勇气,举着巡逻棍,颤颤巍巍地冲出去拦住他们:“等一下!你们拿的什么?刚才领你们进来的那个小伙子去哪了?!” 为首的刀疤男当即回头看过来。 他很快面无表情地放下麻袋,伸手去解袋口,动作干脆利落。 大爷心惊肉跳地眯着眼睛看过去。 然后。 他竟看见了一袋子绿油油圆滚滚的西瓜。 大爷:“我的妈呀——诶?” 郁白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个麻袋里盛不下的西瓜,一出来就对上了门卫大爷写满“太好了你还活着”的庆幸眼神。 他沉默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道:“大爷,我在楼顶种的西瓜丰收了,所以叫了朋友来帮忙搬。” “哦哦,我上次以为你欠他们钱呢,原来你们是朋友啊,真不好意思。” 为表友好,门卫大爷伸手叩了叩麻袋里的西瓜,惊叹道:“嚯,声儿真脆!” 刀疤脸阿强一脸骄傲,情真意切地赞同道:“那是,我们郁少种得多好!” 郁少不想说话,并想把怀里的西瓜丢过去。 这才不是他种的。 比起之前和厉南骁一起去天台检查的时候,这些西瓜明显变大了不少。 按照这个速度,只要再过一晚上,他们也许就能长成一大堆瑜伽球大西瓜。 郁白猜测,天台花盆那块区域的时间流速比正常情况下加快了许多,所以昨晚严璟留下的西瓜籽在一夜之间长成了普通大西瓜,而某颗此前意外掉落到花盆里的西瓜籽,则长成了昨晚见到的巨型瑜伽球。 如果刚才叫厉南骁回来,亲眼看到这幅超出科学常识的画面,他会渐渐开始相信郁白和严璟的其他“幻想”。 而认真负责的人民警察对待怪异事件的态度,肯定跟他们两个心大的家伙不一样。 会把“人”抓到科研机构去做研究吧? 那一刻,郁白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双蓝眼睛里忽然消失的忧郁。 所以他站在西瓜地前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将电话打给刑侦队长,而是叫来了去准备麻袋的保镖们。 无论如何,西瓜必须得处理掉。 他仍梦想着自然死亡,实在不想哪天被突然塌下来的楼顶压死。 等到翌日上午,郁白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天台看了一圈。 天光晴好,旧花盆里光秃秃的,天台门口写有“禁止乱扔垃圾”的新鲜纸条正随风飘动。 很好,一片荒芜,没有任何巨型生物的痕迹。 见状,郁白松了口气,转身下楼,去拿外卖。 总有种替人善后的感觉。 第11节 ……哦,不是人。 他从外卖柜里取出今天的午饭,正要原路返回单元楼,却被岗亭里的门卫大爷叫住。 门卫大爷搓了搓手,眼角皱纹里嵌满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昨天你们送我的那个西瓜真好吃,可甜了。”大爷说,“我想你喜欢种东西,就从家里拿了盆花过来,这个特别好养活,每天浇点水,太阳一出来它就开花了,漂亮着呢。” 他递来满满一盆太阳花,是公园里很常见的植物,长米粒似的饱满叶子,五颜六色朝气蓬勃的花朵。 郁白很想说他并没有喜欢种东西。 但他看着大爷热情又忐忑的眼神,还是决定不解释了,礼貌地接过来:“谢谢您。” 回到家,郁白随手把这盆花放在了厨房台面上。 他平时都不做饭,索性把这里当阳台用,因为这套房子厨房比阳台的朝向好一些,光照更充足。 放下太阳花的时候,郁白下意识往隔壁看了一眼。 隔壁厨房台面上的食用油、铁锅和塑料袋都不见了,一片空空荡荡。 看来非人类邻居放弃了再次炸厨房的打算。 很好x2。 郁白乐观地想,只要这个邻居不再搞出什么惊人的大动静,他应该可以继续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至于偶尔出现的一些小波澜,他可以尝试克服。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他已经有亿点适应这样的日子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在跌宕起伏中过来的,堪称经验丰富。 西瓜和爆炸都暂时解决了,还剩下总在夜晚出现的墙内异响。 不知道严璟那一掌有没有把“人”彻底吓走。 为了防患于未然,郁白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五金店,最近的那家叫建斌五金。 他拨通这家店的电话咨询:“请问你这里卖不卖隔音棉?” “卖啊,是要放在哪里用?”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回答完,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哎!你是不是住在二栋的?那天我们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 郁白愣了愣,条件反射般想起炸鸡的香味:“……王师傅?” “对对对!哎哟,你还记得我啊!”王师傅挺高兴,“反正我一听你声音就认出来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 郁白当然也忘不了简直称得上万恶之源的那一天。 王师傅连珠炮似的追问:“你要做隔音啊?住哪间房?是什么原因?我马上带东西过来帮你弄啊,建斌五金就是我的店,我叫王建斌!” “呃……我住1205,晚上水管有点吵。” 热情的王建斌很快拎着大包小包的材料工具来了,作为同样住在这栋楼的住户,十分熟悉房屋结构的王师傅麻利地帮他补做了全屋管道隔音,连带着各种门缝窗户缝里都加装了隔音条。 “我打包票,你晚上绝对不会被噪音吵到了!” 不明真相的王师傅信心满满地拍拍胸口,怎么都不肯收钱。 郁白哭笑不得地看着王建斌干完活后逃跑似溜走的背影,想着要不以后多买几次隔壁店的炸鸡带给他。 他充满戏剧性的人生里,当然也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总之,以后他不用太担心噪音了。 夜晚,郁白在电脑前埋头写稿,休息的间隙里,才意识到墙里正传出隐约的异响。 不是敲击声,不是小星星,也不是哭声。 有点像是清脆的笑声。 他不太确定,因为那个声音太小了,近乎于无。 隔音棉很管用。 郁白这样想着,淡定地戴上耳机,连那仅剩的一点异响都隔绝了。 耳边顿时只剩下音乐声。 很好x3。 三桩怪事全部解决,他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其实郁白并不是没有发现过别的怪事。 他所住的这层,一共有十个房号,其中四户有人居住,其他都空置着。 有居民的这四户里,其中一户在电梯另一边,隔得比较远,而剩下三户刚好是挨在一起的。 1205室是他,1204室是非人类,1203室里则住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男人。 郁白之前在楼道里偶尔遇到过对方几次,只记得对方看起来冷冰冰的。 这个人跟他一样紧挨着非人类居住,会不会也受到异常噪音的困扰? 不可能只有他的生活被隔壁的家伙影响吧? 某个白天,郁白路过1203室的门口时,恰好门没关紧,只是虚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稍一驻足。 结果下一秒,他听到爆裂的鼓声猛地响起。 屋子里的长发男掐灭了指间将要燃尽的烟,继续投入地敲着架子鼓,屋子里光线黯淡烟雾缭绕,充满颓废阴暗的气息。 ……没事了。 郁白帮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 这人比墙里的东西还吵。 所以王师傅给他做的隔音真的很好,他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压根没听到鼓声。 至于长发男手中那两根白色的、长得很像骨头的奇异鼓棒…… 郁白决定当作没看到。 只是长得像骨头而已嘛。 西瓜都可以长得像瑜伽球,鼓棒为什么不能长得像骨头? 对此,严璟的评价是:“我赌一百块,那绝对不是鼓棒!” “不赌。”郁白一手去摸钥匙,一手捏着手机,没好气地应道,“你磨磨蹭蹭问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他刚去建斌五金店给王师傅送过炸鸡,回来的路上突然接到严璟的电话,然后听严璟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 他一路走回到了家门口,都没接完这个电话。 “这不是关心你嘛!”电话那端的严璟声情并茂,“我担心你住在那里发生什么意外,毕竟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邻居不是人的人。” “哦。”郁白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丝毫不为所动,“再给你十秒钟。” 就在他低头开门的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 视线余光里出现那道日渐熟悉的身影。 但郁白并没有特意去看,而是径直扭动钥匙,旋开门锁,顾自回家。 仿佛没有看到隔壁那个同样刚回来的邻居一样。 既然对于生活中的种种异状,他都选择了无视。 那么对造成这些异状的源头,郁白当然会选择加倍无视,只当对方不存在。 他才不会做和非人类交朋友这么危险的事,实在有悖他的人生梦想。 “别呀,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说想你了,你来不来?” 郁白听着电话那头好友的声音,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旁的那抹灰蓝,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十秒到了,我挂电话了。” 之前他第一次装作不认识非人类邻居的时候,对方原本友好的眼神瞬间变成了茫然,还搞得他有点心虚。 现在对方应该也已经习惯了吧? “别挂别挂!我说我说!” 严璟不磨蹭了,总算切入正题,带着一丝扭捏。 “那个……你想吃草莓吗?芒果也行!或者桃子?” 严璟嘿嘿一笑,十分谄媚:“我买了一点水果种子,你看什么时候让我去你家玩呀?” “我们种下以后当晚就收获,这些种子肯定不会像西瓜长得那么大,不会压垮楼顶的!” 郁白:…… 他早就知道严璟脑子缺根筋,但也时常为他缺根筋的程度而感到惊叹。 听过这些怪事以后,居然还在打那堆旧花盆的主意。 “别想了,不可能。” 他毫不留情地打消严璟这个离谱的念头。 不过说到花盆。 郁白顺带着想起了门卫大爷送给他的那盆太阳花。 好像有一天没浇水了。 于是他停下本来要去卧室的步子,转而走向厨房。 “你考虑考虑嘛,那天的西瓜多好吃,天台空着也是空着,不种白不种……” 严璟正在努力劝着,忽然听到电话那端响起了短促的一声脏话,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郁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跟其他那些怪事比起来,这其实压根不算什么。 但他就是没能维持住平日里的淡定。 他的厨房台面上,那盆朴素的太阳花照常盛开着。 而隔壁那间屋子,原本空荡荡的厨房台面上,竟也多出了一盆照模照样的太阳花。 第12节 郁白恍惚地开口,语气迷茫:“他居然学我在厨房养花。” 严璟激昂地复读到一半,也陡然陷入迷茫:“他居然学你——诶?” 郁白眼前的两盆花隔窗相望,一朵朵朝气蓬勃的小花正迎着阳光绽放。 饱满的米粒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第008章 怪邻08 郁白就这样盯着对面那盆灿烂的太阳花,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这两盆花看起来很像,尤其是花盆长得一样,但植物本身并不完全相同,应该不是用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复制出来的。 他的花盆里开了八朵花,而对面的花盆里开着九朵。 对面的花朵颜色好像还更鲜艳一点。 …… 不是,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学他在厨房里养花啊?! 听他沉默太久,还隐隐传出咬牙和深呼吸的声音,电话里的严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他也养了一盆太阳花?” “嗯。” “他家的花养得特别大?” “没有,正常大小。” “那他家的花会说人话?” 郁白转身离开厨房,快步走向餐桌,费解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会说话啊?那就是养了一盆普普通通的花咯?”严璟也很费解,“那你这么激动干嘛?又不是只有人类可以养花。” “……我哪里激动了。” 郁白很快在餐桌上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样东西,将手机摆在一边。 “你哪里都激动!不仅爆了粗口还沉默了这么久,说明你很在意这件事。” 严璟啧啧称奇道:“之前听到墙里有哭声的时候,你可是连表情都没变!” 郁白手头的动作不停,试图糊弄过去:“我刚才只是走神了而已。” “咦,你的声音怎么变远了?”严璟难得准确地抓住了重点,“你在干嘛呢?怎么有吹气的声音?” “没干嘛。” 严璟突然福至心灵:“你不会是在想办法报复回去吧?” 郁白的表情僵了僵:“我没有!” “哇,你真的很在意诶,我猜猜,你不会是打算把对面的太阳花都吹掉吧?” “怎么可能,你真幼稚。对了,你妈是让我今天过去吃饭吗?我晚上刚好没事。” “是啊是啊,快来,现在就来。”严璟丝毫不在意他转移话题的行为,乐呵呵道,“顺便告诉我你是怎么报复那盆太阳花的。” “……” 他才没有报复。 手头的东西总算大功告成,郁白把它拿到厨房,粘在了自家花盆旁边的台面上,凝视片刻,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了一点。 然后他关灯出门,去严璟家吃饭。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临近黄昏的暖金日色笼罩着厨房里的太阳花。 ……以及它旁边那根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充气塑料中指。 郁白本来是想上门对莫名其妙模仿自己的非人类邻居亲手比个中指的。 但他想了想四目相对的时候,对方过分澄净剔透的眼神,又放弃了。 想起之前随手攒下来的外卖用一次性手套,他灵机一动,索性吹了个手套,再把其他四根手指粘起来。 一个栩栩如生且无需人力的塑料中指就诞生了。 希望隔壁这个爱偷看他家厨房又擅长学习的非人类,能弄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 这是来自人类的严肃警告。 “噗——” 严璟听完,乐得连手里的操纵杆都握不稳了:“你这招明明比我想的幼稚多了好不好!” 郁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指迅速动作,趁机打倒了正在分心的对手。 肌肉小子猛然倒地,即将被一套连招打空血条。 严璟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控制:“喂喂喂你怎么偷袭!” 郁白又砰砰给他两拳。 旧旧的街机屏幕上瞬间弹出鲜艳的ko。 “草。”严璟不服,“再来一把!” 门外传来严妈妈的声音:“再来一把就出来吃饭哦,你爸在烧最后一个菜了!” “知道了马上——” 激烈的战斗再次开始。 这次换严璟试图干扰对手。 “说真的,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盆花啊?” 郁白充耳不闻。 “其实我觉得你的邻居蛮好玩的嘛,他又没有恶意,这么认真地学你写纸条和养花,怪可爱的,还能加速时间,有这么个邻居多好,虽然吧他不是人——” 郁白不为所动,操纵着小人缠斗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 “你打算在天台种什么水果?” “卧槽真的假的!”严璟大喜过望,转头看他,“我想想先种什么啊,我买了草莓、樱桃……” 肌肉小人腾空倒地,屏幕上又一次蹦出大大的ko。 郁白再次毫不费力地打败了水平相近的对手,愉快地松开操纵杆,放松了一下手指。 “不客气,骗你的。” 严璟这才反应过来,捏了捏拳头:“妈的,我们来真人pk!” 郁白淡定地往外走,刚好看到严璟的妈妈,顺势告状:“阿姨,他说要揍我。” 严妈妈当即反手给了儿子一个爆栗:“你说什么呢!不许仗着个子壮就欺负小白啊!” “卧槽不是!是他欺负我!” “你再说脏话试试看!” 一片鸡飞狗跳中,热热闹闹的晚餐开始了。 严妈妈高兴地给郁白夹菜:“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菜,我看你都瘦啦,一个人肯定没好好吃饭。” 严爸爸说:“小白天天要写稿子,那么忙,哪有功夫研究吃的。” “那有空了多来家里吃饭呀。”严妈妈叹口气,“还是上学那会儿好,放假了就住我们家,多省事。” 严爸爸跟着感慨:“要是你家的房子没拆迁就好了,说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子?总在外面租房也不是办法。” 郁白父亲留下来的小房子后来拆掉了,拆迁款和见义勇为的抚恤金加起来,完全够郁白再买个房子,但他始终没买。 理所应当需要被照顾的学生时代一结束,郁白就主动成为了独自租房生活的宅男。 忙着吃饭的严璟别有用心地补充道:“最好买个顶楼的。” “顶楼有什么好?水压那么低,还会漏水!” “嘿嘿,有天台呀。” “……”看到儿子意味不明的傻笑,严妈妈受不了地搓搓手臂,对丈夫说,“有时候真想揍你儿子。” “我也是。”严爸爸附和道,“幸好小白从小就不嫌弃他。” “喂我能听得见!” “就是说给你听的!” 郁白笑着看这一家人拌嘴,时不时回应几句,就这样吃完了一顿温馨的晚餐。 吃得好撑。 回去时他没让严爸爸送,独自散步回家。 也不能算是独自,毕竟有保镖远远跟着。 一如既往地,郁白没有跟花衬衫们打招呼,只是默默走自己的路,偶尔还会加快脚步。 阿强他们其实从小学起就守着他了,但这么多年下来,郁白跟他们一直算不上很熟。 因为他主动回避了许多相熟的机会。 他的身边常常发生各种各样的戏剧性事件,有时发生在他身上,有时发生在相识的人身上。 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 但郁白不能确定什么时候会是特别坏的坏事,因此从父亲离世以后开始,就不太愿意再和人过分亲近了。 据说八字很硬所以敢经营殡仪馆的严璟一家人除外。 严璟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盆花。 也许是因为,那很像一种人与人之间即将产生联结的前兆。 非人类明明有一左一右两个邻居,为什么非要挑着他学? 郁白心情复杂地这样想着,回到了小区。 第13节 他走进电梯时,恰好遇到另一个邻居。 住在1203室的颓废长发男。 对方似乎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冰啤酒,保持着一贯冷冰冰的神情,头戴式耳机里隐约飘出吵闹的摇滚乐。 宽大的裤子口袋里则露出了一点质地坚硬的白色东西,在黯淡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渗人。 还有点眼熟。 在近距离的惊鸿一瞥下,郁白凭着之前为恐怖小说取材时了解人体骨骼的经验,确定了那天看到的用来打鼓的东西,绝对不是单纯的鼓棒。 幸好没跟严璟打这个赌。 郁白镇定地收回视线。 ……非人类不学他也挺好的。 不对,大概率是非人类让他变成这样的。 正常人会把这种东西当作乐器吗?! 郁白回到家,关上门,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看到的东西,想和之前那样,继续无视周围的一切异状。 直到他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迎面撞上了某个东西。 屋里本来一片黑,四处静悄悄的,郁白打开灯,刚要洗漱。 陡然被照亮的镜子里却映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 郁白确实用了一点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发出卧槽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过去。 他独居的房子的卫生间里,此刻竟站着一个穿小学生校服的小女孩,模样稚气,两支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满脸不知所措。 与他对视的瞬间,小女孩慌张地将手里原本捏着的书藏到身后。 空气短暂地陷入死寂。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看,像是都受了惊。 片刻后,又几乎同时开口。 郁白勉强保持着和善的态度:“你是怎么跑到我家里的?” 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判断这个小女孩不是鬼。 鬼应该不会拿着一本校园青春爱情小说看。 并且在被人撞见的时候吓得把书藏到背后。 小女孩则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哥哥对不起,我不小心滑下来了,不是故意的。” ……好熟悉的哭腔。 郁白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间屋子的封顶做得很潦草,把板子掀开就能看到各种管道和走线。 那天王师傅帮他加装隔音棉的时候,他看到过上面水管的样子。 绝对不是能容纳一个小学生爬来爬去的大小。 到这一刻,郁白总算想通了一度困扰着他的墙内异响之谜。 他深呼吸,冷静地问:“你家住在几零几?” 小女孩怯怯地开口:“……1104。” 就在1204的楼下。 小女孩见郁白不说话,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连忙眨巴着眼睛恳求他:“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爸,他会打死我的。” “告诉他什么?”郁白面无表情地帮她回忆,“你半夜在水管里敲小星星?躲在墙里哭鼻子?还是偷偷看小说的时候笑出了声?” 前两天做完隔音以后,他隐约听到的墙内笑声果然不是错觉。 只是万万没想到笑声的来历这么离谱。 小女孩闻言,惊得后退了两步:“你听见啦?!” “不然呢?”郁白露出和善的微笑,“你觉得这里的隔音很好吗?” “我错了我错了!”小女孩连声道歉,“我以后一定不发出声音了!” 郁白哦了一声,听出言外之意:“但你以后还要继续在水管里玩?” 小女孩一时语塞,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写不出作业嘛,又没人肯教我。” 郁白有点崩溃:“写不出作业就去看课本,爬水管有什么用?难道要我教你?” “啊!”小女孩瞬间睁大眼睛,有一点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 ……够了。 郁白果断地闭上嘴,把小女孩拎到电梯前,送她到了十一楼,亲眼看她蹑手蹑脚地溜进家门,才回去。 路过安静的1204房门口时,他扫过去的目光像要在门上凿出一个洞来。 小女孩住在正下方的1104室,长发男住在旁边的1203室。 而回想起来,天台上旧花盆摆放的位置,差不多是在1204的上面。 所有异状都是围绕着1204室出现的。 加速流动的时间,无视物理法则的空间,以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长发男。 ……字面意义上的将生命投入到音乐中去? 所以除了他,其他直接挨着非人类邻居的人或物,都受到了各种违反人类常识的影响。 为什么只有他好端端的? 迅速想通了异状出现的逻辑后,郁白唯独没搞懂这个问题。 他仔细审视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房子。 然后就看到了厨房台面上那盆普普通通的太阳花。 还有旁边十分幼稚的充气塑料中指。 跟傍晚出门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郁白当即走近了几步去看。 随着时间流逝,手套里的气自然减少,变瘪了一些。 原本被粘起来的食指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正和隔壁的中指一起迎风轻颤。 刚好凑成了一个快乐的剪刀手。 跟中指要表达的含义完全背道而驰。 郁白沉默片刻,有些绝望地向隔壁的厨房瞥去一眼。 皎洁的月光下,另一盆太阳花旁边竟真的反射出了一点塑料特有的光泽。 连这也学? ……所以他白天的时候到底为什么要搞出这个怪东西。 妈的。 他受到影响的不会是智商吧?! 果然就应该直接找上门。 郁白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重重地敲响了隔壁邻居的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很快打开,出现那道日渐熟悉的身影。 漂亮得不似人类的蓝眼睛,此刻仍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澄净。 郁白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发问:“你能从这里搬走吗?” 他的非人类邻居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一点微笑。 “抱歉,是哪里吵到你了吗?” 语气十分友善。 看来真的没有接收到他的中指。 “你不知道吗?”郁白皮笑肉不笑,“住在隔壁的男人天天用骨头敲架子鼓,楼下的小学生晚上从水管里爬出来让我教她写作业。” 非人类邻居认真地听着,似乎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热情地提供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建议。 “这属于扰民,你应该报警的。” ……他早就报过警了! 他那天就应该把刑侦队长再叫回来看西瓜! 郁白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倾身向前,揪住了神秘邻居的衣领,原本整洁服帖的布料瞬间皱成一团。 他一字一顿道:“别、再、装、了。” 郁白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眼睛,毫无畏惧地发出威胁。 “要么把周围的一切恢复原样。” “要么,滚出去。” 话音落下时,他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中泛起了不平静的波澜。 而下一秒,郁白已经无暇再去思考那些波澜究竟代表着什么情绪。 他只记得正揪着对方衣领的指尖,似乎触到了一片无比冰凉的皮肤。 紧接着,眼前的世界晃动起来,归于混乱动荡的黑暗。 第14节 属于他的那个异状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郁白再睁开眼时,视线被明媚的阳光笼罩,模糊的声音渐渐汇成一个似曾相识的句子。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工作真的很有帮助。” 头发花白的陈医生正笑着望过来,亲切的笑容里带着包容和无奈。 “创作欲这么充沛?” 耳畔是心理医生含笑的调侃,身下是柔软舒适的沙发布面。 一切都那么熟悉。 窝在沙发里的棕发青年先是茫然地眨眨眼睛,在一阵阵眩晕中环视四周后,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刚才明明站在家门口,怎么会突然坐在这里? 这是那间他曾去过许多次的心理咨询室。 他上一次去,还是在一周前堪称万恶之源的那一天。 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郁白格外清晰地记得这天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这句话和这个笑容。 ——这是他刚对着心理医生讲完水管小星星故事的那个瞬间。 第009章 怪邻08 陷在难以置信的心情中,郁白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小郁?你怎么了?” 对面的心理医生注视着他很不寻常的神情,原本轻松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了真切的忧虑。 她想起郁白刚讲完的那件事,不动声色地问:“你刚才说的水管敲击声……还记得它持续了多久吗?能不能再跟我详细说说?” 这句话没出现过,很陌生。 郁白听到这里,忽然回过神来。 一周前的这一天,他不想让即将退休的陈医生再操心,所以默认了那段荒诞又灵异的叙述只是他随口编织的一个故事。 接下来,他会和陈医生温情道别,送出退休礼物,坐上回家的公交,又因为受不了陌生情侣的狗血争执,中途下车走回小区,搭乘刚好停在一楼的电梯…… 然后第一次遇到那个非人类邻居。 那股冰冷的肌肤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揪住非人类邻居的衣领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要么把周围的一切恢复原样。 要么,滚出去。 ……等等,恢复原样? 郁白下意识问:“我刚才一直在这里吗?” 同时伸手去摸摆在一旁的随身背包。 “嗯?”总算等到他开口说话的陈医生怔住,目光中的忧虑更浓了,声音也更轻柔,“你一直在这里呀,我们正在聊天呢。” 礼物盒老老实实地待在背包里,尚未送出,上面还系着他亲手打的蝴蝶结。 到这一刻,郁白终于确定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某种异常彻底的恢复原样。 …… 虽然及时改正错误是件好事,可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就不能跟他提前说一声再回溯时间吗?! 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郁白心情复杂地松了一口气,无暇顾及心底那抹隐约的异样——最后的对视里,灰蓝湖面上陡然泛起层层波澜,也不像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但他暂时来不及去思考更多细节,因为此时面前的陈医生已经露出了一种他很熟悉的神情。 他爸意外离世之后,被派来做心理疏导的陈医生,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小学生郁白的。 充满小心翼翼的慈爱与关切,随时准备迎接他下一秒的精神崩溃。 “……”郁白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试图补救,“抱歉陈医生,我刚才走神了。” “没关系。”陈医生声音温柔,“你要休息一会儿吗?还是我们继续聊?我很好奇你说的那些奇怪的现象。” 别好奇。 背后的原因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郁白平复心情,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陈医生,你是不是吓到了?” “嗯?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刚才也吓到了。”郁白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我想到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现在就想写下来!” 陈医生沉默了一瞬。 然后用充满探究的眼神审视着他。 郁白硬着头皮继续:“就用我们之前的对话作为开头怎么样?我觉得很有意思……等我写完了一定拿给您看,或者寄给您。” 对不起,他的演技不是很好。 毕竟他只是一个渴望着平静生活的三流杂志写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跌宕起伏的怪事。 郁白花了好一会儿,才让陈医生相信自己只是被突然汹涌的灵感搞得有些失控,而不是疯了。 接着,他按流程送出那份礼物,方盒子里精致的陶瓷天使沉甸甸的。 “恭喜退休。”郁白按捺着满心复杂的感受,迫不及待地俯身拥抱陈医生,“这些年谢谢您。” “还有礼物——哎?” 陈医生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感动的眼泪还没出来,反倒先笑了。 她伸手揉揉郁白的发顶:“你这孩子,今天真是怪怪的。” 郁白发自内心地说:“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 “是吗?”陈医生笑得更厉害了,打趣道,“高兴我终于退休,不会烦你了?” “……当然不是!” “好好好,不是。”临别的拥抱里,陈医生笑着轻拍他的背,“我想,退休以后,我也会很挂念你的。” “小郁,有空的时候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哦,不要觉得是打扰我。” 靠在她肩头的年轻人便发出有些闷闷的回应:“我会的。” 这次反而是郁白有一点点鼻酸。 可能是因为生活恢复正常这件事太令人感动了。 告别了陈医生,郁白独自离开。 他径直走过了大楼的电梯间,特意走楼梯下去。 至少在非常特殊的今天,他不会再搭乘任何电梯了。 这才是真正的电梯事故后应激创伤的表现。 下楼的时候,郁白用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他等了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 “喂?”熟悉的声音响起,气喘吁吁的,“我刚做硬拉呢——咋了小白?找我有事啊?” “嗯,有事。”郁白问,“你想吃西瓜吗?” “西瓜?”严璟有点意外,犹豫地说,“我想吃……吧?但是这玩意儿高糖高碳,不能吃太多,我最近备赛呢。”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西瓜,有瑜伽球那么大。” “卧槽真的假的!”严璟不假思索道,“我吃我吃!你在哪?我现在就来!” 熟悉的缺根筋脑回路,但对西瓜测试毫无反应。 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带着记忆回到了过去。 这样也好,毕竟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一般人强不少。 只要他忘掉这段记忆,这个世界就是正常的。 郁白松了一口气,作棒读状:“哦,我看错了,原来是一个涂成西瓜样子的瑜伽球。” “啥?”严璟试图理解他的话,“什么怪东西?” “对,怪东西,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郁白转移话题,“我想来你家住两天,可以吗?” “可以啊!我妈前两天还说你在外面租房不好,不如回我们家住呢,她可想你了,啊,不会是她给你打电话了吧?” “没有。”不过郁白已经知道了这些,“我只是也想阿姨了。” “……”严璟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我妈听到应该会很开心,但说实话我听着有点害怕。” “小白你没事吧!生病了?还是被绑架了?这难道是什么暗语!妈呀我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郁白冷酷地打断他的臆想:“我有事,我要挂电话了,再见。” “好嘞你没事!”严璟这才快乐地放下心来,“那你早点过来啊,等我下班一起打街机,晚上见!” “晚上见。” 郁白挂掉电话,同时走出幽暗的楼梯间,离开大楼,终于见到热闹嘈杂的街道。 还看到了对面沿街的屋檐下,那四个身穿花衬衫正凑在一起假装打牌的寸头男人。 第15节 这会儿,他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抬头朝他望来。 真是亲切的画面。 郁白镇定地与他们对视。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 刀疤脸阿强带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不等保镖们开口,郁白主动走过去:“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郁少爷您说!” “别这么叫我。” “好的郁少!您需要我们办什么!” “……我打算搬家。” 郁白让保镖们去家里大致收拾一下他的东西,先搬到严璟家,并且特意叮嘱他们不要坐左边的电梯。 如果去的时候遇到一个正提着香喷喷的塑料袋冲向电梯的polo衫啤酒肚中年男性,记得要把他拦下来,别让他冲进去。 郁白还是很感谢王师傅帮自己做的隔音,即便这次他们尚不相识。 不出意外的话,那架故障电梯的急坠会中途停止,不会真的出事,但能免去受惊当然更好。 他今天不仅不准备坐任何电梯,也不会再进那个小区。 不止今天,以后也是。 郁白要切断自己再见到那个神秘非人类的一切可能性。 不能辜负奇迹般重启的时间。 阿强没有对他怪异的要求提出任何疑问,热情地应下:“我们马上就去办!” “谢谢,麻烦你们了。” 郁白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认真地加了一句:“这个衬衫挺好看的。” 风不停吹拂着色彩纷繁的衬衫衣角。 阿强本来想反射性说不用客气,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但闻言,他下意识跟身后的同伴们对视一眼,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你觉得不难看就好。” 灯光昏黄的夜晚,坐在街机前的严璟听完,茫然地挠挠脑袋:“那你之后打算住哪里?” 屏幕上的两个肌肉小人都停下了动作。 郁白说:“再租个房子,或者买,我还没想好。” “哦,那你慢慢想,一直住我家也行啊!不过,你是为什么突然要搬出来,那小区不会真的闹鬼吧?” “比闹鬼更可怕。”郁白含蓄地说,“以后你也别进那个小区。” “真的假的?那我下次路过一定绕着走。”严璟一脸好奇,“你住在那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啊?” “你别知道比较好。”郁白想了想,感叹道,“不过,我好像错过了一个让你一夜暴富的机会。” 时光倒流之后,他不能免俗地想到了一处遗憾。 这一周时间里世界上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有许多小事一直在固定发生。 他平时从来不关注彩票一类的东西,生怕有什么夸张的戏剧性事件降临到自己头上。 要是他记得这一周里的某注彩票中奖号码的话,他会把它送给严璟一家的。 “啥玩意儿?” 严璟愣住,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目光一扫,注意到郁白手里并未握紧的操纵杆。 于是他的手指迅速动作起来。 属于郁白的肌肉小子猛然倒地,被砰砰暴打了好多拳。 旧旧的街机屏幕上瞬间弹出鲜艳的ko。 “嘿,我赢了!”严璟当即忘了前面未竟的话语,疯狂拿手肘戳他,“小菜狗再来一把!” “……” 算了,不记得彩票号码也挺好的。 郁白当即握紧操纵杆,重新投入战斗,街机欢快的音乐声再次响了起来。 严璟明天轮休不上班,所以两人打完街机又打电脑游戏,像小时候那样玩了个通宵。 看到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熬了一夜的郁白困意上涌,和严璟齐齐打了一串哈欠,才各回各屋睡觉去。 今天的太阳真好。 他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怀抱对于此刻生活的无限满足,沉沉地睡了过去。 眼前的世界渐渐归于静谧的黑暗。 郁白再醒来时,头晕得像被塞进洗衣机里转了好多圈。 他睁开眼,视线被明媚的阳光笼罩,身下是比床垫更柔软的塌陷感。 耳畔响起熟悉的话语。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工作真的……” 郁白一瞬间坐直了,脱口而出道:“艹!” 陈医生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惊愕地看着他:“哎?” 郁白跟她大眼瞪小眼。 视线余光里,午后窗外温煦的日色看上去依然那么美好。 但他昨天、甚至一周前,就已经见过了一模一样的画面。 郁白顾不上回应陈医生的关切,花了好几分钟来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居然又回到了万恶之源的这一天。 在非人类邻居被他揪住衣领愤怒威胁之后。 不好了:) 他恐怕不仅仅是回到了过去。 很可能还被困在了过去。 ……他就知道那个会学他写纸条学他养花的怪家伙不可能这么正常! 五分钟后,大楼旁的街道上,猛然响起摩托车嘈杂的马达声。 脸上有刀疤的寸头男手握车把神情郑重,马力开到最大,后座上载着一个皮肤冷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的青年,头盔边缘散落几缕耀眼的棕发。 风驰电掣中,花色衬衫的边角被风高高扬起。 又二十分钟后,安静的单元楼里,偶尔经过的住户都会诧异地望着某个方向。 有个年轻男生一脸冷峻地站在电梯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郁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小区,并在1204室门口狂敲数下未果后,回到了一楼。 他不清楚一周前的自己究竟花了多久才回到家,无法确定第一次遇到非人类邻居的具体时间。 提前守在这里,总能逮到“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郁白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那道他哪怕做鬼都不会再忘记的身影。 后方隐约有另一个提着塑料袋的中年人,也正向这里快步走来。 开五金店的王建斌忙了一天,买了热腾腾的炸鸡烤串酸辣粉,准备回家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他等不及要回家了。 但前面好像发生了一点意外。 一个走在他前面的高大男人本来正要走进电梯,却被另一个皮肤很白的年轻男生迎面拦住了。 那个男生长得很好看,脸上却满是克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以后你爱住哪住哪,全都不关我的事。”他说,“快让我回去!” 而被拦住的黑发男人怔了怔,甚至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身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他转头的时候,灰蓝如冬日湖水的眼眸便显露出来,里面正透出几分茫然。 “你看别人干嘛?看我!”棕头发的白皮肤男生更愤怒了,“我在跟你说话!” 闻言,蓝眼睛的男人竟真的回眸看向他。 电梯静静地停在那里,三个人都僵立在这扇金属门之外,气氛微妙。 王建斌已经忘记了要回家的事,不禁停下脚步围观,在内心偷偷惊叹:“……哇哦。” 主角里还有个老外呢! 第010章 怪邻08 此刻的候梯厅里安静得简直落针可闻。 棕发男生眼神里透出来的愤怒实在太浓郁,如利刃般向面前的男人扎去,连一旁的王建斌都有点下意识的害怕。 平时他老婆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场滑跪认错。 这个蓝眼睛的外国人会怎么办呢? 王建斌悄悄挪动角度和视线,看到那双异色眼眸里竟然没有一丝慌张或是愧疚,满满的全是不明所以的茫然。 哇,好勇。 棕发男生见他一言不发,皱了皱眉,气势汹汹道:“说话!” 第16节 蓝眼睛男人这才开口,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好像并不是纯粹的老外,虽然讲话的语调莫名给人一种不太熟练的感觉,但没有什么怪异口音。 他看着拦下自己的这个男生,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在……生气吗?” 无辜的反问久久回荡在这片空间里。 王建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也太勇了。 “不然呢?!”棕发男生简直要气笑了,“我看起来像很高兴的样子吗?” 闻言,男人竟然又认真地凝眸看了他一眼:“……不像。” 王建斌一瞬间有点想捂住眼睛。 他怕亲眼看到什么血案的发生。 幸好,在棕发男生更加暴怒之前,蓝眼睛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抱歉。”他有些笨拙地尝试安抚,“请不要生气。” 说话时,那双灰蓝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里面透出清澈诚挚的关心。 见状,王建斌总算松了口气。 应该还有救。 可棕发男生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渐渐凝固。 他语气急促地问:“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记得我?!” “记得。”蓝眼睛男人说,“你是我的邻居,我见过你一次。” 棕发男生听到他说记得时,眼里一下子亮起了光,又在下一句话里熄灭了。 “只见过一次?……什么时候?” “昨天。”他想了想,补充道,“但你应该没有看见我。” 到这里,王建斌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听下去了。 虽然他很想继续听的。 但这八卦的走向有点过于扑朔迷离。 不好说这到底是风流的负心汉,还是失忆的可怜人。 算了,他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王建斌一脸肃穆地直视着前方,假装自己是个聋子,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绕了两步,准备去按电梯。 结果看上去正心乱如麻的棕发男生竟也伸手拦住了他,但没说话。 紧接着,王建斌眼睁睁地看着电梯开始徐徐上行,楼上有人按了电梯。 在莫名凝滞的气氛里,他没敢理直气壮地抗议,只是弱弱地开口:“那个,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下,显示屏里原本正在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突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直线下降。 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地变化着,电梯井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巨大声响,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 王建斌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等到跳动的数字骤然凝固,电梯的急坠中途停止,他也虚脱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卧槽还好没上去……” 尽管头脑发懵的王建斌没搞懂原因,还是下意识地扭头道谢:“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多亏你拦住我。” 郁白则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隔壁,随口道:“以后坐那部。” “好好好!我听你的!”吓出了一身冷汗的王建斌喃喃自语,“我现在腿都是软的,站不起来,真不敢想刚才我要是进了电梯该怎么办,万一它没停下来呢……” 他手中热腾腾的塑料袋里传出愈发浓重的食物香气,在周围逐渐蔓延。 酸辣粉又洒了。 郁白想,这部电梯的急坠果然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中途停止。 尽管跟一周前的第一次不同的是,他们三个这会儿不在电梯里,但一切又都很相似。 王建斌坐在地上,翻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报修,突然间隐约响起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出了塑料袋里打包回来的炸鸡。 他本来想邀请旁边的救命恩人一起吃,但考虑到他正忙着质问旁边的男人,也就没敢打扰。 郁白看着身边黑发蓝眸的怪邻居,和那天一样,他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或不安,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郁白突然明白了原因,问道:“你是不是不知道电梯坏了?” 男人怔了怔,平静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点困惑,下意识应声:“电梯也会坏吗?” …… 郁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心情笑出声的,但他确实笑了。 他放轻了声音,好让一旁专心吃炸鸡的王师傅不会听见。 “人类的东西是很脆弱的。”郁白看着他,低声说,“你有那么多事都不懂,怎么敢来这个世界的?” 如他所料,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那双独特的眼睛里立刻漫上了秘密被戳穿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就像那天中午他跑出门质问隔壁邻居是不是人时一样。 这一次,在郁白笃定的话语里,他的非人类邻居放弃了拙劣的否认。 “抱歉。”他又道了一次歉,额前微卷的黑发轻轻颤动,“我在试着学习。” 郁白说:“刚才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很显然,眼前的非人类邻居也跟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记忆。 只有他一个人回到了过去。 就算眼下这种奇异的状况必定是这家伙造成的,但毕竟跟此时的他没有关系,要怪也是怪未来的他。 “你在生气。”蓝眼睛男人诚实地说,“应该安慰你。” ……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逻辑? 安慰人的时候说抱歉,回应道谢的时候说没关系。 非人类是学习了人类的礼貌用语,但学得有点乱七八糟的。 郁白沉默了几秒钟。 不说话的空隙里,男人观察着他的神情,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做错了吗?” “如果说抱歉是错的,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安慰你?” 郁白听着他的话,原本愤怒的心情愈发淡去了。 眼前这个非人类邻居好像也没有那么怪。 而且,对方既然有把他送到过去的能力,那也一定有让他回到正常时间的能力。 想到这里,郁白下了决心。 “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能安慰我。”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平静,指尖却再一次毫不客气地揪住了眼前人的衣领。 “我被未来的你困在了这里。”郁白倾身在男人耳边低语,“那天我正像这样在跟你说话。” “让我回去。”他的指尖触到对方冰冷的皮肤,几乎像触到一个彻骨的冬天,“回到一周后。” “我就不再生你的气。” 郁白最后的视野里,那片灰蓝的湖面上泛起熟悉的波澜,还有几分新鲜的愕然。 下一秒,黑暗来袭。 第011章 怪邻01 明亮的房间里,午后温煦的日光照耀着一切。 头发花白的陈医生听完了画风从恐怖突变成恶搞的灵异故事,短暂惊讶之后,像是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笑得包容又无奈。 “看来这次搬家——” 原本静静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生忽然全身一震,恍惚般眨眨眼睛。 然后,他无比惆怅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熟悉的眩晕感和黑暗涌来之后,再睁眼,他又回到了同样的时间节点。 该说不说,这次他竟然没有很意外呢。 只是在听到对一切一无所知的陈医生说这次搬家对他的工作很有帮助时,郁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想要当场去世的表情。 是很有帮助。 因为反复回到同一天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再工作了。 哈哈:) “创作欲这么充沛……哎?”陈医生说着说着,面露迟疑,“小郁,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还在头晕的郁白随手揽过抱枕,把脑袋埋了进去,有气无力地糊弄道:“我灵感爆棚之后又卡文了,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后面要怎么编。” 见他突然像鸵鸟那样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声音闷闷的,鲜活又生动,陈医生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不太理解,但她会尊重的。 “那你慢慢想,我不打扰你。”她温柔地说,“是个很有趣的想法呢。” 心理咨询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阳光充盈着房间,是平常又美好的一天。 第17节 枕头里的郁白想,确实很有趣,如果事件的主角不是他的话。 到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比他之前以为的要更糟糕。 他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时间循环。 开端是固定的,就是在心理咨询室讲完水管小星星故事的这一刻。 结尾尚不能确定,可能是第二天的某个时间点,也可能跟某些行为有关。 第一次回到过去时,他跟严璟通宵打游戏,在明天早晨时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又回到了今天,暂时无法判断具体的重启原因。 可能是因为陷入睡眠后失去意识而重启,也可能是因为在睡觉时来到了固定的时间节点而重启,有待验证。 而刚刚发生的第二次重启,则让郁白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非人类邻居或许并不是故意把他困在过去的。 这个在认真学习人类又擅长道歉的怪家伙,不太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样子。 想到那个在天台上默默长成了瑜伽球的大西瓜、拿骨头做鼓棒激情打鼓的长发男,以及把水管当成秘密基地还丝毫不觉得奇怪的小女孩,郁白觉得自己当下的遭遇更像是一个与它们类似的意外。 当然,即使不是故意的,这事也依然要怪在非人类邻居的头上,一定是受到他的某种影响后才发生的异状。 毕竟正常的人类世界里是不可能发生这些事的。 不过,这一次重启是因为什么?时间明明还没有来到第二天,他也没有睡觉。 正做鸵鸟状的郁白仔细回忆着眼前一黑之前发生的事。 ——他揪住了非人类邻居的衣领,然后简明扼要地告诉对方发生了什么。 前者是肢体接触,后者是刷新世界观。 是这里面的哪一个行为导致的? 郁白不能确定。 他决定去一一验证这些暂时不确定的猜测。 反正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重启前的记忆。 包括那个非人类的家伙。 这么一想,竟然还莫名其妙地有点兴奋。 即将退休的陈医生正留恋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用了多年的咨询室,熟悉的装饰摆设,还有沙发里她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陈医生我突然有灵感了,要马上回去写下来。” 郁白拽起摆在一旁的随身背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明天见!” 陈医生下意识应声,又发现不对:“明天……哎?” 她明天要退休啦。 房间之外,明亮的声音却远远传来:“明天我一定去找你!” 街道热闹嘈杂,郁白快步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对面的马路上,四个穿着花衬衫的寸头男远远跟着,他走得快一些,他们就也快一些,他回眸张望,他们也跟着转头。 张望中,同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郁白脚步从容地走上去,找到同一个空位坐下。 手机上堆着未读信息,杂志编辑按惯例发来了催稿的消息。 几个座位之外,有个年轻女生时不时就看他一眼。 “你老看人家干嘛?”身边的男友不满道,“很帅吗?” 郁白捏着手机,默默竖起耳朵去听。 “哎你小声点好不好,别人会听到的。” 这次他不像在被追债了,但陌生的女孩还是偷偷看他。 所以上次说的话只是借口而已嘛。 “你敢看还怕别人听到啊?”男友嘲讽道,“要不你索性坐过去算了,倒贴上去看看人家理不理你。” “这么一点小事,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女生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看美女的时候还少了?我管过你吗?” “人家就是帅!我就乐意看怎么了!看看犯法吗?倒是你,我忍你很久了我告诉你!你私下加我闺蜜联系方式的事我都没跟你算账!” “喂你有病啊这么大声,什么叫私下加你闺蜜,那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一如既往的狗血吵架,乘客们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路。 这次郁白淡定地坐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顺手回复编辑的催稿消息。 [明天一定交。] 下车前,他走向车门,路过仍在吵架的情侣时停了下来。 这对情侣也下意识收了声,与他对视。 郁白的目光掠过表情略显狰狞的男生,认真地看向女孩。 “你愿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问完,又很刻意地看了一眼她的男友。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你别介意哦。” 在他意有所指的话语中,车里的许多乘客都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本来又生气又伤心的女孩也笑了,红着眼眶移开目光:“不、不用了……谢谢你。” 她身边的男生梗着脖子面红耳赤,想开口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车里有好事的乘客喊:“妹子你赶紧跟他分了吧,他有哪点好的?” “就是,还不如一个不认识的人尊重你呢……” 一片鸡飞狗跳中,郁白心情奇妙地下了车。 多管闲事的感觉竟然还不赖。 他走进小区,在面露不安的门卫大爷开口之前,朝马路对面的保镖们挥了挥手,算是今天的道别。 热心大爷的关切猛地卡住:“诶——你朋友啊?” “嗯,我朋友。” 大爷哦了一声,摸摸脑袋,化解自己的尴尬:“嚯,模样够酷呀。” 郁白便笑了。 他穿过绿荫遍布的小径,走进单元楼,来到了候梯厅。 这次他全程都坐车,来得比一周前早一些。 他等了一会儿,视线里终于出现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 他早已知道王师傅是下班带着吃的回来,但非人类邻居是去了哪里呢? 郁白突然有点好奇。 而且对方说昨天见到过他一次,可他毫无印象,是在哪? 他来不及深思,黑发蓝眸的高大男人已经走进了电梯。 于是郁白也走进去,同时伸手按下关门键。 他不想让王师傅的酸辣粉再次葬身电梯,再加上他有话要问非人类邻居,还是单独相处比较好。 可急着回家吃炸鸡的王建斌加快了脚步,匆匆跑来。 “哎——等等!” 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猛地横插进来,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 整个电梯都轻微地晃了晃,哐的一声,门打开了。 王建斌如愿以偿赶上了电梯,刚要对正把手指放在轿厢内按键上的郁白道谢。 但他定睛一看,对方按的明明是关门键。 “谢……呃。” ……他就说这门怎么关得这么快呢! 王建斌尴尬之余,也有点纳闷。 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郁白遗憾地看了一眼注定要当第三者的王师傅,又转头看向站在电梯角落里的男人。 他看上去依然是略显拘谨的,只是原本垂下的目光此刻抬起,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欲言又止。 那里是电梯门上张贴的警示语,红黑相间十分醒目。 其中一条是:禁止使用肢体或物品挡门。 郁白忍不住想,那一天他的直觉没有错,对方是真的在看这行字。 他的非人类邻居很认真地在学习人类的每一条规则。 然后发现人类自己都不守规则。 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指出来。 郁白觉得有一点好笑。 所以他出声喊住了背对着自己的王师傅:“别用手挡门,很危险,可能会让电梯发生故障的。” 闻言,王建斌惊讶地回头,看见正一脸笑意指出自己问题的棕发男生。 还有瞬间放松了一点的蓝眼睛男人。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他侧眸,恰好看见身边人微微上扬的嘴角。 棕发男生像是随口问他:“这上面写了不能这样,对吧?” “对。”他轻声应和,灰蓝湖水里波光粼粼,“这样是错的。” 第18节 第012章 怪邻02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闭合。 “啊?”王建斌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认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我不这样了。” 电梯开始向上运行,轿厢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 被两个陌生人指出了错误的王建斌有点尴尬,恰好电梯无端地晃了晃,他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 “哎哟,这电梯怎么晃起来了,不会真被我挡那一下给弄坏了吧?” 他话刚说完,就听到棕发男生说:“师傅,我帮你拿袋子吧。” 对方直接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那堆塑料袋,王建斌下意识地松开手,茫然中带着一点受宠若惊:“哎呀这么客气……” 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人还怪好咧。 不过他看起来已经到了要被尊老的年纪了吗? 王建斌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觉得自己也应该要客气一点,便道:“你吃饭了吗?这是我买的炸鸡、烧烤和——卧槽卧槽卧槽!!”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电梯的陡然急坠打断了他的报菜名,毫无防备的王师傅没能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一旁站得很稳的郁白提着塑料袋,默默在心里替他补完:和酸辣粉。 这次他提前救下了酸辣粉,没洒。 他早有心理准备迎接急坠,所以感觉就像坐了一次游乐园里的跳楼机,还挺刺激的。 心脏残留着本能的失重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不知道电梯也会坏的男人仍很平常地站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幽灵。 与那天不同的是,他正侧眸望过来。 郁白便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仿佛冬日森林里结冰湖水的灰蓝眼眸中,正清晰专注地倒映出他的身影,在黯淡的电梯灯光下静静地发着亮。 郁白怔了怔,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在心里嘲笑非人类邻居的。 他有点别扭地开口,声音很小:“电梯坏了。” 男人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电梯坏了?” 郁白先移开了交汇的视线,示意他去看跌坐在地上的第三个乘客。 “嗯,所以他很慌张,我们暂时被困在这里面了。” “那应该怎么办?” “打电话找救援队来修电梯,号码在电梯按键上面的标识牌里。” 听着这段似乎正常但又不算太正常的对话,地上四脚朝天的王师傅终于忍不住了,发出弱弱的疑问:“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电梯刚才是停住了吗?……咱们还活着吗?” 这俩年轻人为什么能这么淡定?! 还莫名其妙有种参观介绍景点的感觉。 搞得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可能已经不在阳间了。 “还活着,等救援队过来,不用紧张。” 郁白一手摸出手机打求助电话,一手将救下来的食品塑料袋递还给王师傅,先发制人道:“你是不是饿了?” “我不……” 咕咕声响起。 “呃,好像是饿了,哈哈。” 王建斌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动吗?会不会害得电梯再往下掉啊?真对不住你们,要是早知道拦个门会让电梯坏掉,我一定不这么干,吓死我了。” 郁白摆了摆手:“急坠不是因为你,吃吧,别动作太大就行。” 上一次王师傅没进电梯,电梯依然发生了故障。 “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了有你在,谢谢你啊!” 片刻后,小心调整了倒地姿势的王建斌,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地上吃着酸辣粉,顺便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郁白也坐了下来,腿上放着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来的笔记本和笔,看起来一本正经地征求两人的意见。 “我最近写的小说里有个情节不知道该怎么办,主角是个很强大的……人,但被人发现了他的秘密,那个人还狠狠威胁了他,你们觉得他该怎么处理那个人?” 他本来想用更直接的方式问非人类邻居的,可惜王师傅进了电梯,只能委婉点。 王师傅率先发表意见:“那当然是杀人灭口,做掉他!” 郁白沉默了一下,看向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你觉得呢?” 黑发蓝眸的男人想了一会儿,坦率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不太擅长想象。” 郁白再接再厉,问得更加具体:“因为这是本科幻背景的小说,有能够穿越时空的机器,那主角要不要把那个人丢到什么很遥远的空间或者时间里去?” 王师傅猛嗦一口粉,语气激昂:“丢他丫的!丢得越远越好!” “……”早知道他就不救这碗酸辣粉了。 郁白还是转头看那个来历神秘的邻居。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郁白的提问,眸光静静地闪动着。 “不要。”他轻声说,“那会很孤独的。” 闻言,郁白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起了笔记本。 他觉得自己得到答案了。 虽然只是假设性的问题,但从对方说话时澄澈见底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他也并不擅长掩饰和撒谎。 非人类邻居的确不是故意让他陷入时间循环的。 王师傅的嫌疑都比他大一点。 电梯外隐约传来纷乱的说话声。 郁白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十五分钟,应该是救援队和其他一堆人都到了。 他拍了拍背包,提前站起来。 很快,电梯门骤然开启,露出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救援队的、恰好跟着救援队出任务写新闻的记者和摄影师、小区物业、看热闹的居民…… 嗦完了粉的王师傅在端着碗喝汤,被声音惊动后连忙扭头,和正要拍照的摄影师面面相觑。 一脸茫然的摄影师不知所措地按下快门。 这一次,早有准备的郁白看着镜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而另一边的男人却没有再看镜头。 他凝视着身边棕色头发的青年,像是若有所思。 咔嚓。 郁白把跟救援队说明情况的任务交给了王师傅,也懒得再让记者给照片打码,转身就想从楼梯间走回家。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一会儿本来要发生的事,孙天天的视频电话、赶稿……对了,在那之前,他还要先引导非人类邻居从这里上楼,告诉他防火门和电梯门不一样。 他刚推开一扇防火门,想到这里便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恰有一道磁性好听的声音穿过了四周闹哄哄的噪音,钻入他的耳朵。 “你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郁白有些惊愕地望进那双灰蓝的眼眸。 “你知道电梯什么时候会坏,知道救援队什么时候会来。” 男人的语速不快,但语气很肯定。 “还有你问的那个问题……我想,这一切是不是已经发生过?” 那双美丽得不似人类的眼睛里,渐渐涌上浓郁的歉意。 “抱歉,是我让你来到了过去的时空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 午后的阳光恒久明亮。 郁白趴在心理咨询室柔软的客用沙发上,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他之前不确定的两个问题里,有一个已经得到了答案。 上一次重启不是因为肢体接触,而是因为他告知了邻居回到过去的事。 这次他没有说,可对方自己猜到了,所以他又来到了循环开始的这一刻。 虽然郁白的确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行为,但非人类邻居能这么快意识到问题,还是让他很意外。 像王师傅就一点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来非人类只是跟这个世界不熟,但并不傻。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想离开循环更难了。 他不能直接让非人类邻居送他回去。 只能靠自己想办法离开循环。 又或者永远也无法离开。 郁白在沙发上郁闷地翻了个身,一旁看着他的陈医生偷偷笑了一声,随即故作随意地清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 “我听见你笑了。” “哎?你听错啦。” 太阳透过窗玻璃晒着他的后背,带来一种温暖的感觉。 郁白躺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振作起来,去寻找逃离循环的办法。 第19节 虽然至少在这一刻,他并不觉得陷入循环有多么可怕。 他拽上包起身,离开前抱了一下头发花白的医生:“陈医生,明天见!” “明天——哎?” 明天的陈医生不会退休。 而今天的他要去验证另一个不确定的问题:是入睡导致重启,还是固定的时间节点导致重启? 郁白登上同一辆公交,回复编辑自己明天交稿,下车前朝正表情狰狞指责着女朋友的男生比了个中指。 接着,他回到小区,走进电梯,目送酸辣粉归西,和主动分享食物的王师傅聊起炸鸡店的位置,在一堆人的围观下走出故障电梯。 他大致复刻了第一次发生的事,防止再次在聪明的非人类邻居面前露馅。 但在电梯事故的结尾,他还是做了一点不一样的事。 难得人头攒动热热闹闹的候梯厅里,郁白推开一扇防火门,回眸在陌生的人群里寻找着什么,直到和那道有些彷徨的身影四目相对。 然后他就这样站在楼梯间的门口,用手撑着门,语气寻常地朝那个人喊。 “喂——走这里。” 对方的眼睛便忽然亮了起来,一如初见那日。 第013章 怪邻03 楼梯间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几道不同频率的脚步声轻轻重重地回荡着。 郁白走在前面,和因为电梯停运只好步行下楼的陌生邻居擦肩而过时,总想顺势回头看一眼。 走在他身后的那道脚步不急不缓,安静地迈过每一个台阶。 在为他好心的举动道了谢以后,非人类邻居就没有再开口说话。 郁白已经见过他不止一次,也算渐渐熟悉,很想随便聊点什么,比如你居然不傻还蛮聪明之类的。 可惜在这个循环里,对方是第一次见他,刚才在电梯里也没有什么交流,彼此完全是陌生人。 不对,不是第一次,他之前说昨天见过自己一面。 郁白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好奇,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佯装随意地出声道:“你昨天也下楼拿外卖了吗?” 一周前这一日的昨天,他一直窝在家里写稿子,期间只下楼拿过两次外卖,连小区门都没出过。 他记得途中并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毕竟对方的外貌如此显眼,总该留下一点隐约印象的。 所以这家伙是在哪见了他一面? 那道平稳的脚步声顿了顿,男人闻声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他。 郁白见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像是思索了一会儿,短暂沉默后,男人认真地开了口。 “外卖?” 很认真的疑问句。 “……没事了。” 郁白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扭曲,冷静地收回了视线。 妈的。 当他没问。 他加快速度走完了七层楼梯,走进十二楼,回到属于自己的1205室。 关门时,隔壁的男人才刚刚走进楼道,大概只来得及看到陡然关上的家门。 所以这次没有互道再见的礼貌告别。 无所谓,明天大概率还要再见面。 郁白站在门背后,听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动静,然后就开始盯着自己的手机看。 今天下午本来要赶稿,但现在不需要了,他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剩下来的时间。 虽然郁白暂时没有弄懂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也不清楚摆脱循环的办法,但无论如何,找到答案的关键肯定在隔壁这个不知道什么是外卖的家伙身上。 那他应该先加深对这个非人类邻居的了解吧? 先了解,然后才能解决。 片刻后,孙天天写满焦急的坚毅大脸出现在视频通话里时,正对上郁白充满沉思的目光。 “小白啊,你有没有事?我听阿强说你们小区的电梯出事——“ 视频那头气质凶悍的男人连珠炮似的关心突然卡住,一头雾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电梯里没事,但回家以后有事。” 郁白面不改色地使用同一个借口:“我卡文了,天哥,我能不能问问你的主意?” “我快吓死了,你没事就好!”天哥盯着屏幕里的他左看右看,确定真的没有异样,才放松下来,“你问你问,我这里人多力量大!” 孙天天把手机一晃,露出外面停着飞机的落地窗,和旁边一排西装革履的小弟,正整齐划一地朝镜头挥手:“郁少爷下午好!” “……你们好。”郁白镇定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个情节是这样的。”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的主角需要去了解一个住在他家隔壁的人,要怎么接近对方才比较好?” 郁白对于如何接近并了解一个人,实在没有多少经验。 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小学时,一个人玩纸飞机的他不小心把飞机飞到了严璟的鸡窝头里,他连忙道歉,独自呆坐的严璟却因此哇哇大哭,后来两人便渐渐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听上去就没什么逻辑,所以更加没什么参考价值。 孙天天听罢,大手一挥道:“怎么接近?上门打招呼啊!” “太直接了,我……的主角觉得这样怪怪的,有没有委婉一点的方式?” “你的故事你说了算嘛,你让隔壁那个人不觉得奇怪不就行啦?这有啥好纠结的?” 孙天天有点纳闷地说完,身边的小弟忽然附耳上来说了句什么,他才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 “哦!原来是你——咳,你有一个主角啊。” 孙天天凑近了视频镜头,八卦道:“那这个主角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要了解人家啊?” 身后聪明的小弟们也跟着凑上来。 郁白幽幽地瞪了他们一眼。 “就是不得已的原因,很重要,性命攸关,所以必须要了解对方。” “哦,性命攸关,那是要做掉人家?”孙天天拉长了声音,嘿嘿一笑道,“还是要追人家呀?” “……”郁白面无表情地咬紧牙关,“是要做掉他。” “真的?你的邻居惹你了?”孙天天顿时抛开八卦之心,眉毛一拧,“要不要我叫阿强去揍他一顿?做掉还是算了,咱们这是法治社会,不能乱来。” “不用,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想从他身上知道点事,我自己来——我的主角自己来就行。” “好好,听你的,那我教你——教你的主角一点有用的办法,你别告诉姓厉的啊!” “好的天哥。”郁白作势拉上嘴巴的拉链,求知若渴道,“一定向厉叔叔保密。” 孙天天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不像遇到坏事,真不是想追隔壁邻居啊?” 旁边知识丰富的聪明小弟低声补充道:“老大,郁少爷可能是在故障电梯里遇到的邻居,提心吊胆的时候会心跳加速,跟心动的感觉差不多,这叫吊桥效应。” “……”郁白忍无可忍,怒道,“喂你够了!我听见了!!” 一通电话下来,除了收获大量不能让警察叔叔知道的盯梢与拷问小知识,郁白还从热心的小弟们那里听到了一堆追女生小技巧。 简直是莫名其妙。 郁白这样想着,拿上背包出了门,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点。 怪不得孙天天和好几个手下都是万年单身汉。 好烂的小技巧,能找到女朋友才怪。 如果他能回到时间正常的世界里,一定要纠正一下他们这些奇奇怪怪的追人观念。 郁白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里乘上车,前往商场,采购了一堆今天熬夜和盯梢需要的东西。 然后,他又去了严璟上班的健身房,发了个消息过去,在大楼外等人出来。 今晚他要保持清醒不能睡觉,看看一次循环究竟会在哪里终止。 一个人熬夜难免有些寂寞,而且他怕自己会无意识地睡过去,有其他人在场更保险一些。 反正一周前的那天,严璟本来就在场。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郁白没等多久,便看到一身肌肉的健身教练急匆匆地走出来。 “哇我还没试过这种有人等我下班的感觉。”严璟喘着气傻乐道,“怪浪漫的,要不明天你也来接我下班?” 郁白把手里的重东西塞给他:“我可以,但你明天不上班。” “对哦我都忘了,你怎么知道的?”严璟老实地接过袋子当苦力,“我们去哪啊?要不要先回我家吃个饭,我爸在家做饭呢。” “不去,不想吃蘑菇汤。” “我草!”严璟震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爸要烧蘑菇汤?他刚刚才发消息跟我说在洗蘑菇!” 郁白露出淡定的微笑:“因为我是天才。” 严璟狐疑地看他一眼,立刻又被手中的袋子吸引了注意力,诧异道:“你买了什么东西?帽子、咖啡、薄荷油、望远镜……还有好多零食。我们要干嘛去?去山里熬夜看星星吗?那应该买花露水呀,薄荷油又不驱蚊……” 他的絮叨声里,郁白眼前的世界一片正常,没有丝毫要重启的迹象。 哪怕把疑点串起来吊在他面前,脑子缺根筋的严璟也能做到视而不见,所以郁白很放心地叫他来帮忙。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就是这么大。 哦,是人和非人。 两人讨论了一路薄荷油到底驱不驱蚊,回到郁白家时天色已晚。 第20节 晚饭时间,住客不算多的小区里依然四处弥漫着饭菜香气。 郁白所在的十二楼除外。 1203室只会传出烟酒的味道,1204室没有任何气味,1205室则充满薄荷油的芬芳。 被这股气味刺激得异常清醒的郁白找了把小凳子,关了灯坐在自家厨房里,将望远镜架设在台面上,还做了点伪装,省得被盯梢对象发现。 不过,考虑到对方连外卖是什么都不知道,应该也很难认得出望远镜。 郁白仔细地观察着隔壁的屋子,里面亮着灯,但受角度所限,只能看到厨房、紧挨着厨房的餐桌,和一点点客厅的墙面。 即使视野里只有这些地方,他也能判断出整个屋子里的陈设异常简单,除了租房时一般都有的那些大件家具电器,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四处空空荡荡的,看上去有些寂寥。 非人类这会儿并不在郁白的视野里,不知道正在干嘛,墙上偶尔会有影子闪动。 不过天哥说了,盯梢的要义就是要学会等待。 所以郁白手握望远镜,耐心地坐在小凳子上等待着。 在手臂上涂满了薄荷油做测试的严璟,抱着零食在他身边蹲下来围观,小声评价道:“说实话,你这种行为有点变态哦。” 郁白眼睛都没眨,答非所问道:“这人力气很大,感觉肌肉应该练得不错。” “真的假的?”严璟当即把零食一丢,夺过望远镜,“人在哪呢?我看看我看看!” “你小声点——” “嘘,好像出来了。”严璟顿时紧张地睁大了眼睛观察,很快又松了口气,“哪里不错,跟我比差远了,你看人家是走文艺范的,力气绝对不大。” 郁白当即把望远镜抢回来,认真地望过去。 他的非人类邻居此刻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他低头握笔,正往上写着些什么。 郁白惊讶之余,猜测这应该是整个空屋子里唯一一张高度合适的桌子。 这家伙在写什么? 总不会是日记吧? 第014章 怪邻04 郁白挪动了一下望远镜,对准那本书,打算仔细辨认。 他心里其实有些犹豫,因为想到了万一对方真的是在写日记,那这样偷看确实有点变态,还十分不道德。 但是……非人类也会像人类那样写日记吗?会写什么内容啊? 他确实有亿点点好奇。 经过不算太激烈的思想斗争,郁白垂下眼眸,很不经意地朝望远镜里深深瞥了一眼。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摊开在餐桌上的这本书不厚,纸张看上去旧旧的,泛着黄,却又很结实的样子,有一点像奇幻电影里那种羊皮纸。 但上面的文字比电影里更奇幻。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颤动着,凝结出一个又一个线条神秘的符号,中途时不时会停顿下来,像是在思考。 他笔下的字迹似乎很优美,可郁白连半个字都看不懂。 如果这真是字的话。 一旁的严璟看他出神的样子,好奇地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他立刻对传闻中的肌肉男报以鄙视,“我小学时候写的字都比他好。” 郁白不理会他时常作祟的攀比之心,沉思道:“看上去像是那种很古老的文字。” “啊?” “这怎么看都不像常用的几种语言文字吧?” 严璟又瞄了一下:“好像也是……” 他困惑地挠挠头,然后果断地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的相机,对准了望远镜的镜片,开始识图。 “我搜搜看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喂这怎么可能搜得出来——” 人家大概率都不是地球人。 但郁白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手机屏幕里的识别界面稳定下来后,立刻弹出了结果。 是一堆充满符号的数学题。 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片刻后,郁白小声感叹道:“数学果然是天书啊。” 严璟深表赞同,痛苦地皱了皱眉:“不行,我不能再看了,一想到数学头都开始晕了,我回屋里打游戏去,你慢慢偷窥。” 郁白说:“我哪有偷窥。” 他继续观察邻居写天书。 郁白发现他写了一两行之后,偶尔会翻到书的前面看一眼。 这本书的前半本也写着这样密密麻麻的神秘符号,不过看得出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前面的书页似乎被翻过不少次,边角微微发皱。 难以想象,他居然已经可以识别这种鬼画符文字的书写风格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强大得可怕。 郁白不禁想起一周前的明天,他收到的那张道谢纸条。 非人类邻居模仿他的格式写了回信,上面写的是他能完全看懂的中文,笔迹相当端正。 而他写天书的风格也类似,端正又漂亮,书中前半本的字迹相比就要潦草随意许多。 不久后,坐在餐桌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笔,合上了本子,起身走开。 郁白有些遗憾地眨眨眼睛。 他刚才正在试图自学天书。 那堆神秘天书里,有个符号很醒目,形状类似于一个圆鼓鼓的小箭头,在邻居笔下出现了好几次,但在前半本里似乎没有出现过。 不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意思。 这家伙到底在写什么?前半本里已有的内容又是什么? 一周前的那一天,自己在书房里赶稿的时候,他也像这样坐在这里写东西吗? 郁白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同时看到客厅墙上的光影闪动。 非人类邻居离开餐桌后,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墙上被灯光映出的隐约身影忽然低下去。 根据位置判断,他应该是在沙发上坐下了。 沙发对面是电视机,但隔壁并没有传来电视热闹的声音,也没有投映出不断变幻的彩光。 窗外晚风微凉,郁白在厨房里手握望远镜坐着,隔壁看不到的男人也在沙发上坐着。 墙上的影子几乎没有变化,仿佛他的主人正在出神发呆。 想起天哥的教诲,郁白保持耐心,坚持盯着这幅无聊静默的景象。 ……就是屁股有点坐麻了。 自家屋里传出脚步声,本来在打游戏的严璟从客厅过来,小心翼翼地在郁白身边蹲下,伸手戳了戳他,语气略显紧张。 “小白,你家隔壁好像有人在哭,哭声怪渗人的。”他朝屋里的某堵墙指了指,下意识缩缩脖子,“应该是哪家的小女孩,她平时也哭吗?怎么这哭声这么近啊。” 郁白怔了怔,反应过来是那天他赶稿时墙里响起的哭声,差不多该是这个时间。 严璟当时在电话里死活以为是他在哭。 他就算哭,也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哭声好不好。 想到这里,郁白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我家隔壁没有住小女孩,那堵墙外面是空气。” 严璟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钻到他身后去:“那是什么声音?不会是闹鬼了吧!” “闹鬼?”郁白朝他微微一笑,“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哎呀我没跟你开玩笑,真的有哭声!”严璟急了,连忙拽他,“你快来听听!现在还在哭呢!” 郁白心满意足地报复完毕,淡定道:“我开玩笑的,是有个小女孩经常在隔壁哭,你往墙上拍一掌她就停了。” “啥?”严璟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这么暴力!” “……”郁白冷笑一声,继续扭头看望远镜,“嗯,我暴力。” 十秒钟后,给了墙壁一拳的健身教练兴冲冲地跑回来。 “我靠真的停了!你小子还真是天才!” 严璟活动着手指跃跃欲试:“我要是再来一掌,她会不会又继续哭啊?” 郁白把他往屋里推:“你自己玩去,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你都在那坐半天了,这会儿啥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不如跟我一起研究墙壁啊。” 郁白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视线从望远镜里掠过时,却又发现的确如此。 他都和严璟闹了一通,隔壁的屋子还是静静的,白炽灯黯淡,只在墙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模糊而朦胧,像快要消散的雾气。 郁白因而忽然想起了明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送来听他报案的厉南骁以及严璟下楼,在小区里偶遇了有些不一样的怪邻居。 也许是寂寥夜晚的影响,让至今不知姓名的邻居看上去有一点忧郁。 厉南骁替他为礼物道谢的时候,那一点忧郁便真的像雾气那样消散了。 郁白想了想,放下望远镜,叫住正要去折腾他家墙壁的严璟。 第21节 “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在楼顶的天台上。” 他说着,很严谨地自己纠正道:“确切来说,是半个。” 严璟花了两趟才把那个巨型西瓜搬回屋子里,累得气喘吁吁。 “这瓜长得真好啊,我轻轻一碰就裂开了。” 他很新奇地掏出手机绕着它一顿拍:“这玩意儿简直有瑜伽球那么大,你是怎么种得这么大的?” “不知道,它自己比较争气。” 郁白终于再一次见到这个巨型大西瓜,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怀念。 就是今天一屋子薄荷油味和西瓜香气混在一起,闻起来怪怪的,不是很有食欲。 “那天忘记拍照留念了。”郁白低头写着纸条,语带遗憾,“光顾着吃。” 正左拥右抱两半西瓜自拍的严璟随口问:“哪天啊?” “忘记拍照的那天。” “哦哦。” 他专心地比了个剪刀手,继续咔嚓咔嚓拍照。 郁白写好了一模一样的纸条,把人从地上揪起来:“快,送货去。” 说是一模一样,其实也有一点细微的区别。 郁白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在完全相同的简短留言后面,加上那个当初为了让留言看起来更不正常才随手画的笑脸。 半个巨大的西瓜就这样放在了隔壁邻居门边的空地上,果肉饱满红润,散发着芬芳的甜香。 ……以及让人精神一振的薄荷油味。 门上则贴有一张a4纸那么大的巨大纸条。 上面写着: 这是西瓜,很甜的,送给你。 ——1205室的邻居 短促的敲门声回荡在楼道里。 关上门,严璟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背后,嘴里碎碎念着。 “你这个邻居力气真的很大吗?我怕他压根抱不动,还不如等他开了门,我直接帮他搬进家里呢……诶,他怎么直接关门了,真拿不动啊?” 郁白没空理他,匆匆跑到厨房里拿起望远镜。 他看不到非人类邻居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把巨大西瓜拿进家里的,但能看到那一方小小墙面上投映出的光影又动了起来。 愈发熟悉的身影蓦地出现在视野里。 隔壁的厨房灯打开了,郁白连忙压低了身体,只留一点望远镜在外面。 静谧的夜里,在两个圆圆的镜头注视中,住在隔壁的男人走进厨房,灰蓝的眼眸如窗外的月色那样亮。 他依次翻开了每一个橱柜,但里面都是空的。 所以他又把一扇扇柜门关上,合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拿出了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这家伙居然有手机,而且会用。 从哪里学来的? 郁白来不及惊讶,又看到他关上灯,转身往外面走去,接着就响起了开关门的动静。 非人类邻居出门了,目的地不明。 郁白立刻从购物袋里翻出下午买好的装备,小心地打开门。 楼道里已空空如也,蹲在门边的严璟揉揉眼睛,发出卧槽的声音。 “他是怎么把西瓜——”严璟上一句话还没说完,更加震惊地卧槽了一声,“小白你怎么又要出门!” 他缓缓环视四周,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点不可思议:“你下午才出去过诶,这不科学啊,你家难道刚装修了?你不会是叫我过来吸甲醛的吧……” 郁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帮你去看看他在哪家健身房练的。” “真的假的?!” “假的。” 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郁白戴上帽子,遮住了自己显眼的棕发,迫不及待地走进漫漫夏风里。 盯梢还挺好玩的,他想。 第015章 怪邻05 夜晚的小区分外安静。 高悬的月亮为地面的风景镀上长短不一的淡淡影子。 眼眸灰蓝的男人出了单元楼,便径直向小区大门走去。 片刻后,他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树后出来,沿着唯一一条小路跟上去,走几步就很警觉地掩护一下自己。 ……虽然走在前面的男人始终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压根就没有回头看过。 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谨慎点是应该的。 在门卫大爷狐疑的目光里,郁白压低帽檐加快脚步,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区。 那个家伙往左边走了。 他也立刻转弯跟上去。 比起住客稀少的小区,外面的街道上陆续有行人走过,是天然的遮挡物,更方便郁白掩饰自己的行踪。 他躲在人群后面的时候,看见前面的男人渐渐放慢了脚步,似乎在留意街道两边的店铺,就也跟着望过去。 水果店,早餐店,五金店,房屋中介,公交车站…… 这座小区的地理位置很好,而且旁边还有几个小区,居民集中,所以周围的生活配套齐全,外面的这条街道上几乎什么店都有。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有一些沿街店面已经关门打烊,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与仍亮着灯的商店错落开。 郁白平时很少出门,每次出去要么直奔陈医生那里,要么去办其他必须要办的事,因此,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看见非人类邻居在一家水果店门口稍加停留。 灯光明亮的货架上摆着圆滚滚的大西瓜,深深浅浅的绿色纹路看起来十分清爽,夏天正是吃它们的季节。 当然,这些西瓜的大小和郁白送给邻居的那个大西瓜完全不能比。 看到邻居很快收回了望着西瓜的目光,躲在路灯后面的郁白莫名其妙地有些骄傲。 男人继续往前走去。 迎面走来的陌生路人大多都为街头难得一见的蓝眼睛混血儿感到惊讶,纷纷侧目看他。 而他认真地看着街道两边的风景。 药店门口贴满了药品打折的促销广告,优惠大酬宾,欢迎人们光临。 理发店门口写着大大的剪发只需二十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仅限充值新会员。 …… 他忽然在一家箱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尾随其后的郁白有点意外,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箱包店的门口层层叠叠地挂着好几条横幅。 “清仓甩卖只剩一周”“跳楼秒杀还有三天”“房租到期明天关店”“含泪清仓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明天必搬”…… 独自穿行在繁华街道上的非人类邻居,侧眸凝视着这些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破旧横幅,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困惑。 郁白非常努力地克制着让自己不要笑出来,免得暴露。 没想到吧,部分人类开设的店铺拥有独特的时间流动方式。 别说是不谙世事的非人类了,就算是普通人走在街头,也时常会为眼前看到的东西而感到茫然。 在走过了许多店铺后,郁白看见他终于转身,走进了一家超市。 再联想起他出门前在厨房翻找橱柜的举动,郁白差不多确定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这家超市的规模不算小,入目是一排排琳琅满目的货架和交错纵横的通道,到处摆满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 郁白看见他环视了一圈,循着半空中悬挂的指示牌,走向了厨房用品区。 那里有一排货架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刀具:切片刀、砍骨刀、水果刀、剪刀…… 看着这些银光烁烁各不相同的刀具们,黑发蓝眸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垂眸看了起来。 而站在锅具区域里假装选锅的郁白,简直忍不住想替他配音:人类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他目睹邻居挑选了菜刀、砧板、水果盘,又去电器区域里拿了榨汁机,在文具区域里拿起一叠白纸。 ——看来在手机上不仅搜到了西瓜的标准食用方式,还知道了它可以榨汁吃。 穿行在如此繁多的商品里,男人偶尔也会被某些色彩特别绚烂的东西吸引。 他拿起一袋颜色清新亮眼的食品,看了一眼正面活色生香的图案,又翻过去,看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小字。 ——那是连台风天大抢购里都会剩满一货架的藤椒味方便面,别拿,换个口味。 郁白在心里默默地同他隔空对话着,直到看见对方走向结账台,才停止暗中观察,先一步离开了超市。 他没有再继续跟踪,因为已经可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因为屡次经过他身边的超市拖地阿姨,眼神越来越警惕。 好吧,这种行为确实挺变态的。 郁白为自己今天的盯梢行动忏悔了一秒钟。 第22节 这一个晚上下来,完全看得出来,非人类邻居的生活恐怕比白纸还要简单。 他的确对人类生活一窍不通,所以在努力地学习着周遭发生的一切,并且没有使用自己超乎寻常的力量,而是认认真真地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包括那天郁白随手摆在厨房台面上的太阳花,也被学走了。 郁白现在已经可以勉强原谅这个行为。 看在对方曾经因为他随便送的西瓜而专程跑出去买了一堆厨具的份上。 在一周前的那一天,他把西瓜送出去之后,应该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很标准的为了一碗醋包了一顿饺子。 不过,这碗醋真的非常非常大。 专门包顿饺子也是应该的。 郁白摘掉帽子,回家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西瓜。 巨型瑜伽球西瓜虽然闻起来被染上了薄荷油的气味,但吃着依然是熟悉的清甜多汁。 每一口都像尖尖那样甜。 严璟坐在他旁边,吃得有点魂不守舍,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肌肉。 “我是不是不应该吃了,应该多练练。” 郁白心情很好地安慰他:“吃吧,明天再练。” “哎,他是怎么练的嘛。” 严璟叹口气,瞥到了摆在茶几上的望远镜。 “你不用啦?要不让我用用,我前面可能没看清楚他的体型,我再看一眼。” “……”郁白鄙视道,“你好变态。” 他觉得住在隔壁的人这会儿应该正在厨房切西瓜。 因为他看到隔壁厨房的窗子里溢出了明媚的灯光。 不久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郁白反应很快地拉住了正要去开门的严璟。 “干嘛不开——” “嘘。” 等屋外的动静完全消失了,郁白才起身开门。 他家门边的地上放着那个神秘的小小圆球。 门上当然也贴着那张熟悉的巨大纸条。 非人类果然完全模仿了他送礼物的方式,但第一次那天他和严璟睡得很死,所以没有听见敲门声。 郁白弯腰捡起小球,又伸手将纸条揭了下来,不用看他都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这是礼物,我喜欢西瓜,谢谢你。 不出所料的,学了他的格式,结尾同样没有那个透着微妙嘲讽的简易笑脸。 郁白的嘴角反而勾起一点笑意。 跟上次不一样,这次他确切地见到了,对方是怎么喜欢西瓜的。 但是,为什么这次不光没有笑脸,连落款也没有? “噗哈哈哈哈。”他对面本来一头雾水的严璟却突然乐出了声,“哎哟我的天。” 郁白把手里的纸条挪开,一脸纳闷地看过去:“你笑什么?” 严璟的目光紧跟着这张纸条的背面移动,笑得停不下来,努起下巴朝它点了点。 “你自己看嘛!” 他说着,立刻去掏兜里的手机,意识到应该拍照留作把柄。 “等等啊我拍个照!你先别动!” 闻言,郁白顿时惊觉肯定有哪里不对,没给他打开相机的时间,像翻方便面一样把纸条翻了过来。 ……这次背面居然也有字! 看着眼前比正面简短的一行道谢要长得多的端正文字,郁白的表情渐渐凝固,在原地石化成了一座雕像。 上面写着: 今天在家里的厨房和外面的街上见到你。 你似乎在躲避什么,不想被看见。 所以我没有跟你打招呼,抱歉。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到这里,写下它的人似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落笔,下一行字的间隔要远一些,第一个字的墨迹也更深: 请问,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1204室的邻居 第016章 怪邻06 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打招呼吗? 吗? …… 优美端正的字迹静静地烙在纸面上,郁白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几次,眼前的纸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幻觉。 ……这把直接重开算了:) 在超市看到方便面包装袋背面的字比正面多,所以写纸条的时候也用上了是吧。 不要什么都学啊! 既然已经装作没发现他在尾随了就一直埋藏在心底不好吗!真正的人类是不会像这样说——不,写出来的!! 写就写了居然还写在背面!让别人也看见了!! 郁白一脸空白地攥紧了手里的巨大纸条。 旁边的严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仍在拿着手机试图接近纸条,想要定格这难得的黑历史:“原来你早就被发现了啊,我的天,那你在厨房拿着望远镜坐了那么久,你邻居岂不是一直都……” 别说了,他不想再回忆。 郁白干脆地把纸条揉起来塞进了口袋里,状似严肃地打断他:“你觉得这个小球是什么东西?” 他的手心里正握着那份邻居回赠的礼物,通体灰白色的光滑小球,很轻,触感冰凉。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冰。 严璟更乐了:“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太明显了。” “我没有,你摸摸看,它的手感很特别。” “能有多特别——哇,这么凉快,好轻啊!” 片刻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凑在一起研究着这份礼物。 严璟有些遗憾地关掉手机里的识图界面:“识别不出来啊,我觉得有一点像那种不锈钢冰块,但那个要重很多,里面装着冷冻液的。” 郁白则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我感觉这个球里面应该是空的,它好像只有外面这一层壳,所以才这么轻吧。” 还是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幸好在场的是好骗的严璟。 “壳?”严璟突发奇想道,“这玩意儿不会是个蛋吧!” “……”郁白反射性摇了摇头,“不可能,什么东西的蛋是长这样的?” “那要不我用力捏一下试试?看看它的坚硬程度怎么样,说不定是特殊金属之类的。” 郁白连忙制止他跃跃欲试的动作,脱口而出道:“别用力,万一真的是蛋呢?” “……你刚才不是说不可能?”严璟困惑地挠挠头,“而且确实没有动物的蛋长这样吧。” 郁白欲言又止,想了想,只是说:“也许是我们没见过的动物。” 这个版本的严璟并不知道他的邻居是个拥有神奇力量的非人类。 他倒不认为对方会真的送个蛋过来,但凭这几次的接触,郁白觉得这一定是件不同寻常的东西。 毕竟邻居是第一次收到礼物,按照他很讲礼貌的个性,应该会回赠一份比较郑重的礼物。 “比如龙的蛋吗?”严璟鄙视道,“你可真幼稚。” 五分钟后,沙发上多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大笨狗玩偶,耷拉着耳朵安静地趴在那里。 郁白和严璟蹲在沙发旁边,认真地观察着它。 严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想伸手掀开大笨狗的肚皮看一眼:“有没有变化啊?” 郁白反应很快地拍掉他的手:“哪有这么快。” “哦。”他悻悻地把手缩回来,继续蹲好,“温度够不够孵出来啊,这玩偶不能发热吧。” “不能,要不你来孵?” “不不不,那也太傻了。” 郁白说:“没关系,反正现在这样已经够傻了。” 严璟就瞪他一眼。 第23节 郁白瞪回去。 短暂沉默后,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孵得出来。”郁白自我反思道,“我为什么会干这么幼稚的事。” “没事,你还在被发现的情况下跟踪了别人一晚上呢。” “喂!” 严璟嘿嘿一笑,自觉转移话题:“你这个玩偶好新啊,哪来的?不会是你自己买的吧?” “陈医生送的生日礼物。” “哇这么大了还送你玩偶,幼——” “十岁生日。” “——牛啊。”严璟十分丝滑地改了口,竖起大拇指,“真擅长保存东西,陈医生一定很感动。” 郁白懒得理他,揉揉有点蹲麻了的腿站起来,决定暂时放弃神秘小球是个蛋的离奇猜想。 严璟倒是又不死心地盯了一会儿,直到把自己盯困,打着哈欠跟他申请想去睡觉了。 郁白摆摆手批准。 本来他叫严璟过来,是想防止自己无意识地睡过去,错过见证循环终点的那一刻。 可目前来看,是不需要了。 因为他只要一想起今晚的社死时刻,就精神得想下楼跑两圈。 一点睡意都没有,连提前买的咖啡都用不上。 待在弥漫着薄荷油味、西瓜香气、轻微呼噜声的屋子里,郁白有些忧郁地叹了口气。 他之前还打算整晚都用来观察隔壁邻居的生活,以增进对这家伙的了解。 但现在…… 他绝不会再踏进厨房一步! 郁白坐到书房的电脑前,准备找些东西打发时间,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他发了一会儿呆,决定找些时间循环题材的电影看,也算是寻找摆脱循环的灵感。 正是因为以前看过这个类型的故事,他才会在亲历时,迅速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会不断重复的时间循环。 郁白聚精会神地挑选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电影名字。 《马铃鼠之日》《恐怖车轮》《吉日快乐》《时空恋鱼人》…… 最后这部还是算了,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郁白默默排除掉这个一看就是爱情故事的名字。 夜晚的时间很快在一段又一段精彩的电影故事中流走。 期间郁白偶尔起来吃零食上厕所,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会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大笨狗的肚皮看一眼。 灰白的神秘小圆球静静躺在玩偶下面,丝毫没有变化。 ……真幼稚。 郁白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继续坐回电脑前看电影。 他戴着耳机,完全没听见周围隐约回荡着稚气哭声,正从深夜的墙里冒出来。 窗外浓黑的夜晚一点点褪色,天亮了。 郁白记得,之前和严璟通宵打游戏那次,差不多就是在这个点睡过去了,再一睁眼,就又回到了心理咨询室。 他应该从现在开始,时刻留意时间。 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郁白关掉电影播放器,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打算下楼吃早餐。 肚子饿了。 昨晚他看见了小区外面有家早餐店,招牌是鸡翅馅肉包,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他想尝尝看。 然而,当一脸倦意的郁白推开家门的时候,隔壁那扇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打开。 黑发蓝眸的男人也刚从家里出来,他穿一身简单清爽的白衬衫,指尖正搭在银灰色的门把手上,洁净的袖口浮在沁凉的清晨里,衬得腕骨分明。 他听见隔壁的动静,便循声望过来。 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的郁白,有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很想直接掉头回家。 这暂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哦,不是人。 可对方始终看着他,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喜悦,明亮温煦,仿佛很高兴看到他。 非人类邻居似乎想要主动跟他说话,但又想起了什么,所以没有开口,只是停下了脚步,认真地注视着他。 奇怪又寂静的对视里,郁白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许多想说的话。 比如,你送的小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下次送出神秘礼物的时候能不能把用途也写上,不然会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很难办的! 又比如,穿白衬衫是不是因为在手机上搜男人穿什么衣服不会出错时,跳出来的第一个答案就是白衬衫,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可以用手机来搜索疑问的? 以及,既然假装没有发现别人跟踪那就请把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人类有种心情叫尴尬,还有别学方便面包装袋那样把最重要的信息写在背面! 但一通胡思乱想之后,郁白最终只是别扭地移开视线,很不情愿地憋出短短一声。 “……早。” 算了,随便打个招呼。 郁白扭头看墙,所以看不见对方此刻的神情。 但仍能清晰地听出,邻居声音里淡淡的笑意。 “早上好。”他低声说。 第017章 怪邻07 1204室的住户和1205室的住户就这样完成了第一次貌似友好的打招呼。 可喜可贺。 ……个鬼。 简短的互道早安后,郁白的视线十分飘忽地从身侧的白墙飞到前方的天花板,精准地绕过了旁边那个很有存在感的身影。 他板着脸快步穿过楼道,按下电梯按键,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郁白想趁后面的家伙没过来的时候,赶紧逃下去,避免再有任何的交谈。 他今天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个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非人类邻居。 可惜早高峰时的电梯是最忙碌的,再加上只剩一部电梯在正常运行,就来得更慢。 他有点忧郁地盯着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 要是现在改去爬楼梯,多少有一点太刻意。 而且他一夜未眠又饿着肚子,走不动。 视线余光中,晨间灿金的阳光覆在后来人身上,于墙面洒落浅浅的暗色影子,离他不远也不近。 金属门开启,郁白认命地迈步走进去,看着邻居伸手按下去一楼的按键。 安静的轿厢里,他直视着前方,一副神游天外不想说话的样子,只盼望能运气很好地直达一楼。 然后电梯缓缓下行了一层,在十一楼缓缓停住,又缓缓地开门。 运气真好:) 郁白在心里朝老天比了个中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外正要进来的人时,却怔了怔。 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两支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黯然地望着地面。 她抬头看见电梯里有人,脑袋便立刻垂下去,十分局促地走进来。 即使低着头的小女孩刻意地扯了扯麻花辫,试图用它挡住自己的脸,郁白仍然看见了她颊边很明显的青紫痕迹,像是才挨过打。 她还不认识郁白,郁白却清楚记得她。 那个受到神秘力量影响后喜欢在墙里玩,又因为不小心从水管滑下来而出现在他家里的小女孩,昨晚才刚让他家传出过闹鬼般的哭声。 在这个循环里,严璟听信他的谗言,往墙上拍了一掌,成功把墙里正在哭鼻子的小女孩吓跑了。 ……隔着墙的一掌应该不至于留下这么严重的伤。 毕竟严璟可没有受到非人类邻居的异常辐射,只是个普通人。 郁白惊讶之余,几乎瞬间想起了两人在卫生间狭路相逢那天的对话,被他撞个正着的女孩小声恳求他: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爸,他会打死我的。 此刻在有三人搭乘的电梯里,脸上淤痕醒目的小女孩怯怯地站在角落,努力回避着大人们的目光,手指不安地揪住辫子,瘦弱的肩膀紧紧倚着轿厢壁,像是恨不得要钻进去。 郁白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待在墙里了。 他很快移开看着她的视线。 电梯里太过安静,陆续又有上班上学或买菜的陌生人走进来,有人好奇地打量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面露猜疑,还有人似乎欲言又止。 郁白犹豫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不大不小地问:“昨天的西瓜甜吗?” 陌生邻居们本能般被对话吸引了注意力,将视线投过去。 他们看见蓝眼睛的男人点点头:“很甜。” 随即,他微微停顿,认真地补充道:“甜是一种复杂的味道。” 郁白本来只是想让垂着头的小女孩别再那么难堪,才想随便说些什么打破电梯里的沉默,转移一下别人的注意力,闻言却暂时忘记了自己别扭的心情,真的好奇起来。 “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第一次知道甜是种什么味道。 第24节 再联想起一周前初次在电梯里遇见时,王师傅好奇“老外”为什么对自己热情分享的食物毫无反应,郁白随口说了声也许他不需要,对方便赞同似地看过来…… 所以,非人类邻居是真的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吃东西吗? 倒也很合理。 但是,既然不需要吃东西,那他今天中午的时候为什么会买来铁锅、食用油和菜,并且把厨房给炸了? 郁白来不及细想,又听到他的回答。 “嗯,复杂。”男人试着描述道,“它闻起来时有两种气味,吃的时候却只有一种滋味……有一种味道是只能嗅到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电梯里的邻居们都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试图解读天书,连小女孩都悄悄抬起脸瞄过来。 唯独郁白一下子听懂了这句有些像乱码的话。 他努力忍住笑,解释道:“多出来的那股气味不是甜味,是薄荷油的味道,跟西瓜没有关系,是不小心染上的。” 昨晚他家里弥漫的薄荷油气味,沾染在了西瓜上。 所以闻起来会多一种味道,吃的时候却没有。 还好在最初那一天里,没有薄荷油,是甜香纯粹的大西瓜。 西瓜可是这个国家的人类最喜欢的水果之一,不能给它抹黑。 男人见他否定,先是下意识认错:“抱歉。” 然后,他侧眸看着那双有笑意闪烁的眼睛,想了想,问:“薄荷油?” “是用来提神……”郁白说到一半,迅速拐了个弯,“算了不重要,不用管它是什么。” 这个问题害他又想起了昨天的社死经历。 不过,好像没有那么尴尬了。 这家伙连甜味都不认得,肯定也对跟踪和变态丝毫没有概念。 很好,特别好。 郁白给自己洗脑成功,心情由阴转晴,渐渐放松下来,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晨七点十分。 于是他随口抛回去一个问题:“你这么早出门去干嘛?” 别告诉他这家伙已经开始学人类上班了。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注视着他的男人却沉默下来,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 电梯抵达一楼,默默旁听的陌生邻居们几乎有些恋恋不舍地出了电梯。 他们还没听到这个讲话有点难懂的混血儿这么早出门是去干嘛的呢! 脚步声纷乱交错,在郁白好奇的目光里,男人总算开口:“我去买炸鸡。” 是他没料到的答案。 郁白面露意外,错愕道:“炸鸡?” 两人已经跟着人群一起出了电梯,正朝外面走去,那双灰蓝的眸子却往那部正在维修中的故障电梯看了一眼。 “西瓜的甜味很好吃,所以我想起了昨天电梯里的食物香味……也很好闻。” 男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语速难得变快了一些。 “昨天你们说,炸鸡店在公交车站旁边。” 郁白这才明白过来。 这个循环里的昨天他的确和王师傅聊起了炸鸡店的位置,一周前的那个昨天亦然。 所以他的非人类邻居是被莫名收到的西瓜开启了味蕾,第一次对食物和味道有了概念,连带着好奇起昨日电梯里炸鸡的香味,便按照他们说的地址,想去买炸鸡。 那天在电梯里一直不说话装外宾,偷听人类对话倒是很认真。 奇怪的家伙。 想到这里,郁白终于没忍住笑,唇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尽管他很快就瞥过脸,那抹弧度还是被捕捉到了。 始终观察着他神情的男人有些困惑:“为什么笑?” 郁白当即加快脚步,努力隐藏表情。 “我没笑。” 可惜身后的人腿也挺长,磁性中带着一点疑惑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不散。 “但是我看到你笑了。” ……干嘛这么好学! 第018章 怪邻08 清晨鸟鸣啾啾,天光晴好,太阳像蜂蜜融化在发梢。 郁白已经快走到小区门口,也没能摆脱这个自从互道早安后,就莫名其妙和自己开始了对话的隔壁邻居。 身后的人影始终不远不近。 早餐店和炸鸡店差不多挨在一起。 好吧,他们本来就顺路。 昨晚亲眼目睹他鬼祟行踪的门卫大爷,再一次朝两人投来狐疑的目光。 见状,郁白认命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等人。 门卫大爷可是知道什么是跟踪和变态的,不能再让别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我带你去炸鸡店,我们正好顺路。” 也算尽一下身为人类的地主之谊。 “谢谢。”邻居总是很有礼貌,同时问他,“你要去哪里?” “我去买早餐。”郁白说,“记住下次别人说顺路带你的时候,最好别问这个问题,道谢就足够了。” “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 因为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比薄荷油味的甜西瓜更复杂,很多时候说“顺路”和“刚好”,只不过是掩盖内心真正想法的借口,其实并不顺路,却很想顺路。 当然,他真的只是刚好顺路而已啦。 “好。” 早晨七点二十二分,郁白从早餐店老板娘手里接过一袋热气腾腾的鸡翅馅肉包子,拿出手机付钱。 几米外的店铺门口,男人盯着灰蒙蒙拉到底的卷闸门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折返。 早餐店的隔壁是王师傅的建斌五金店,五金店的隔壁就是那家炸鸡店。 在行人们大多一脸困顿的清晨,这两家店铺大门紧闭,只有勤劳的早餐店已经营业。 郁白扭头,恰好对上邻居望过来的视线,随口道:“没开门?” 男人摇摇头,看向他手中鼓鼓囊囊的袋子:“这是你的早餐吗?” “嗯,鸡翅馅肉包。” 郁白跟着扫了一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袋子里装着八个成年男性拳头大小的包子,至少也是两三个人的份量。 他从没见过这个口味的包子,想着给正在睡觉的严璟也带一份尝尝,严璟的食量起码能算两个人。 “这不是我一个人吃的。”郁白下意识解释道,“有朋友在我家,我顺便给他带一份,他胃口大。” 别因此对人类的食量产生一些奇怪的误解。 ……他为什么突然有了这种诡异的东道主意识? 而非人类邻居的关注点则在名词上。 他问:“朋友?” 郁白想了一下应该怎么解释。 “朋友就是能理解彼此,能互相帮助……互相陪伴的人。” 男人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 一旁隐约听到两人对话的早餐店老板娘,好奇地插话进来:“你来找什么店啊还没开门?来修东西?” “来买炸鸡。” “大早上吃炸鸡啊?那么早不开门的。” 老板娘惊讶地挑了挑眉,见他有些失望,当即热情建议道:“哎呀炸鸡干嘛要去店里买,做起来又不难的,去菜场买点鸡肉,裹裹粉自己炸一下不就好啦!” “菜场?” “对啊,就在那边过去一点,我指给你看——不过这个费油哦!你炸完以后把油放起来,后面还可以再用的!” “油?” “嗯嗯,你家里的油要是快用完了,记得也买瓶新的,不然不够的,我想想看用哪种油好一点……” 听着两人迷之顺畅的对话,郁白诧异过后,恍然大悟。 通过一次失败的盯梢和一场巧合的偶遇,他意外地补全了神秘邻居的所有行动逻辑,从昨天下午的故障电梯开始,直到今天中午即将出现的冒烟厨房。 原来导致1204室厨房爆炸的幕后黑手在这里。 郁白心情复杂地看着对一切一无所知的热心老板娘,在四处飘散的香气里,默默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鸡翅馅肉包。 挺好吃的。 第25节 但是不要随便跟人说做菜很简单啊! 而且对方还不一定是人! 很快,邻居对悉心指导他如何烹饪炸鸡的老板娘道了谢,又对郁白说:“我去菜场。” “……”已经知道结局的郁白欲言又止。 但看着对方写着认真的眼神,他最终没有阻拦,挥了挥手道:“那拜拜,我回家了。” 还是不打击这个积极好学的非人类了。 反正他可以像变魔术一样把倒霉的厨房复原。 邻居说:“好,再见。” 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郁白看着那个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直到老板娘略带揶揄的声音响起。 “怎么不陪他一起去啊?” 郁白茫然地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不是刚认识啊?胆子这么小哦。” 老板娘一边麻利地搬来一笼刚蒸好的包子,一边偷笑着八卦。 “年轻人嘛,大胆点!一起买买菜做做饭,感情不就有啦?”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愧是敢教连菜场和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非人类做炸鸡的老板娘。 郁白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早餐店的老板娘实在热心到夸张,他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再来这家店买早餐了。 不过。 这个鸡翅馅的肉包真的挺好吃的。 走在树荫与阳光交错的小径上,香味悄悄弥漫,郁白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包子。 七点四十五分,家里很安静。 时钟在走,六个肉包在餐桌躺着,大笨狗玩偶在沙发孵蛋,严璟在房间做梦,郁白在卫生间洗脸。 一夜未眠的他吃过早餐就立刻困了。 但现在不能睡觉,他必须撑到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或是一次循环结束的时间节点到来。 他得弄清楚,到底是睡觉会导致重启,还是固定时间会导致重启。 八点十三分,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动静。 时钟在走,五个肉包在餐桌躺着,大笨狗玩偶在沙发孵蛋,严璟在房间做梦,郁白在门背后偷听。 ……不能再吃了,好困。 为什么肉包会这么香? 住在隔壁的邻居回来了,想必正拎着新买的食用油、铁锅、一袋子调料和鸡肉。 难以想象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菜的。 但偷窥很变态,郁白绝不会再踏进自家的厨房一步。 八点三十六分,风里捎来初夏的潮热。 时钟走了又走,五个肉包被关进了冰箱,大笨狗玩偶仍未感动那个神秘的小圆球,严璟打着呼噜换了个梦做,郁白在晒太阳。 他拉开了厨房的玻璃门,搬来小凳子坐在门槛旁,托腮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时不时撑一下快要合上的眼睛。 宅家太久,需要晒晒太阳促进维生素合成。 他家厨房的朝向比阳台要好,光照更充足。 ……隔壁怎么还没有动静? 难道在手机上研究炸鸡教程? 九点十八分,风总算捎来邻居的音讯。 流水声簌簌,时而直直落进不锈钢水池里,时而打在什么东西上,发出飞溅的声音。 看来正在清洗锅碗瓢盆,以及即将葬身油锅的鸡肉。 接着,是案板被搁在台面上的闷响。 菜刀一次次没过柔软的食材,触到案板,发出均匀清脆的碰撞声。 切菜学得还蛮快的。 可能是因为昨晚在西瓜那里有过练习。 郁白这样想着,夜晚天台上深绿藤蔓连接着旧花盆和巨型西瓜的景象,便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严璟上次说买了哪些种子? 他也有点想吃其他水果了。 比如店里卖得很贵还很小的草莓和车厘子。 九点四十分,风安静下来。 在一连串听不分明的细小动静之后,原本在厨房忙碌的脚步声转而离开,此后久久没有回来。 根据眼前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炸鸡菜谱,郁白推测他是刚腌好了肉,要等待一段时间,再进入下一个步骤。 有的菜谱说腌一个小时,有的是两个小时,有的则要一夜。 不光是腌制时长,网上每份炸鸡教程的每个步骤基本都各有不同,而早餐店老板娘的热心指导里并没有涉及到这种细节。 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为此疑惑过。 该信哪个人类的话呢? 大家看起来都很有道理。 这搞不好就是厨房将要沦为浓烟战场的原因之一。 郁白努力压下又悄悄翘起的嘴角,手心里捏着一对耳塞。 他早有准备。 其实他还习惯性地想戴口罩的,但怕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严璟看到后嘲笑,才作罢。 小时候,他厨艺一般的父亲每次尝试做新菜,都会把非要进厨房围观的他包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手套一样不落,生怕出点什么意外伤到他。 年幼的郁白被裹得像个胖胖的小雪人,从不肯老实坐在父亲准备的小凳子上,总是踮起脚攀着台面,一脸惊奇地盯着在锅里起起伏伏的食物。 朦朦胧胧的厨房杂音里,随着一声带笑的叹息,工厂里用的那种透明防护面罩就轻轻盖下来,保护住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明亮眼眸。 这一刻的郁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较常人更浅的瞳色依然明亮,身边却很静。 不知坐了多久,他罕有地想起童年的时光,倒不再那么困了。 郁白起身,去沙发里翻了一个靠枕过来垫凳子,顺便看望一下毛茸茸的白色大笨狗。 屁股又坐麻了。 灰白小球依然没有要破壳的迹象。 好吧,这玩意儿就不可能是个蛋。 不孵了,好傻。 郁白正要走开,余光里的小球微微一颤,灰白的表面浮现出一种转瞬即逝的黑色。 他停下脚步,惊讶地回眸凝视。 小球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颜色也没有变化。 郁白彻底精神了,又拿起来研究了半天,却没有再发现任何异样,仿佛刚才的一瞬只是幻觉。 ……太久没睡觉导致的错觉?还是飞蚊症? 正在他为此纠结的时候,窗外飘来嘈杂的抽油烟机轰鸣声。 十一点四十分,郁白的循环尚未结束,住在隔壁的邻居开始正式烹饪炸鸡。 好严谨地腌制了两个小时整,一分钟都不差。 郁白记得那次他和严璟被爆炸声吵醒后,他看了眼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多。 隔壁那间目前还算洁净的厨房只剩下不到一小时寿命了。 郁白努力地抑制着自己想要亲眼看热闹的心,让自己老实待在凳子上。 被笼在抽油烟机的巨大噪音里,许多动静都无法再分辨出来。 但很明显,隔壁的厨房里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混乱。 灰烟从窗户里不断涌出,焦味四处蔓延,各种不知名的金属撞击声丁零当啷地响着,宛如什么正在炼金的秘密工厂。 幸好周围住户稀少,又是工作日没什么人在家的时间,不然早该有人报警了。 郁白把自己摁在凳子上忍耐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坐住。 他摘掉耳塞,快步走进厨房,凝眸望向对面。 其实他无法完全看清那里面的景象,因为窗子里一片灰蒙蒙的,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头晕。 滚滚浓烟中,郁白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煤气灶旁,有些茫然地看着铁锅里高高窜起的橘红火焰。 没有穿围裙,白衬衫快变成熊猫衬衫,可能因为老板娘和菜谱都没教他做饭前要系围裙。 没有任何试图熄灭火焰的举动,可能因为人类的绝大部分菜谱里都不会有“火着了要灭掉”这个基础常识。 …… 郁白忍不住扶了扶额。 他现在为什么能这么顺畅地理解非人类的脑回路? 第26节 第一道爆炸声响起后,卧室里传出一声大梦初醒的我靠。 被吵醒的严璟急匆匆从房间里跑出来,慌忙找郁白的人影:“怎么了小白!什么东西炸了?” 郁白头也不回地安抚他:“没事,隔壁的厨房炸了。” “哦哦没事就好,原来是隔壁的……啊?厨房炸了?!” 身陷爆炸厨房的非人类邻居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循声看过来。 热烈的夏日阳光下,隔着雾蒙蒙的透明玻璃窗,郁白的视线与他在空气中相遇。 上一次在这里隔窗相望的,还是两盆朝气蓬勃的太阳花。 气氛微妙的面面相觑中,郁白先开了口:“锅里着火了要盖上锅盖,别让火一直着,会出事的。” 他自己虽然几乎不做饭,却见过很多次别人下厨。 闻言,隔壁厨房里的男人很快照做,同时低声道:“抱歉。” 火焰暂时熄灭,第二声爆炸并未响起。 郁白看见那双灰蓝眼眸里闪烁的歉意,像孤零零游荡在森林中的萤火虫。 于是,他又听见自己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盖过了心头的波澜。 “……我过来帮你算了。”他说。 一个人在这个处处复杂的世界上生活,到底是件难事。 哦,不是人。 这天中午的十二点三十七分,邻居朝这里望来,在等待他过去,湖水般的眼眸里盛着他的倒影。 郁白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看了眼手机时间,转身正要离开家,前往隔壁的屋子。 下一秒,熟悉的黑暗与眩晕感再次袭来。 昨日午后的一点三十九分,郁白窝在柔软舒适的客用沙发里,陡然眨了眨眼睛。 时间又重启了。 一次循环的终点与是否入睡无关。 那就是有固定的结束节点,他恰好看到了那个时间,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根据目前已知的一切,郁白推测这应该是初始那天,非人类邻居仓皇将厨房恢复原状的那一刻,这种反地球常规的行为可能在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上都引发了某种混乱,进而成为一次循环的节点。 他觉得这是个很合理的猜测。 他找到了上一次从这里出发时,想要验证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一次很成功的循环。 可是…… 渐渐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郁白,仍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 心理咨询室里,坐在对面的陈医生头发花白,惊奇地看着他面孔上浮现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鸡翅馅的肉包放在冰箱里,他没来得及让严璟也尝一尝。 他没找到机会问那个家伙送的小球究竟有什么用。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朋友这个词向对方解释清楚。 他甚至还忘记了一件本该放在最开始的事。 陈医生看见本来窝在沙发里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紧接着,她被抱了个满怀,听见比自己高许多的青年向她道别:“陈医生,明天见。” “明天——诶?明天我就退休了呀。” “不会的。”轻轻的回答随着脚步声飘散,“在我的世界里不会。” 郁白登上公交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夏日的街道,无暇去听旁人的争吵,心情就像天空中正追着车流动的云。 他回到小区,在行人寥寥的单元楼候梯厅里等待着,直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先后走进来。 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郁白便径直走过去。 他直视着对方,毫不犹豫地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后方提着许多食物跑过来的第三者王师傅连忙刹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心里偷偷惊叹:……哇哦。 好直接的搭讪。 被忽然叫住的男人有微卷的黑发和灰蓝的眼睛。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过去,眼里随即映出来人的身影,漫射的日光将浅棕的发丝照得金灿灿的,看上去很温暖。 短暂怔忡后,男人认真地回答他:“谢无昉。” 第019章 怪邻10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在与非人类邻居相遇许多次后,终于知道对方姓名的郁白这样想。 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一串天书般的不知名发音,或是更适合蓝眼睛特征的外国名字,所以已经做好了即使听不懂也要面露微笑点点头的准备。 这家伙很有入乡随俗的意识嘛。 但是,三声的fang字在名字里可不常见。 郁白在脑海里努力搜索了一下同音的词组,不太确定地开口提问:“哪个fǎng?无纺布的无纺?” ……谁会把这种词作为名字啊? 不会是在来到这个国家后把自己看到的某些随机字词组成了一个名字吧? 邻居闻言,灰蓝眼眸里划过一丝郁白很熟悉的茫然:“无纺布?” 郁白下意识道:“无纺布就是……” 他没能说下去,自己卡住了。 无纺布这个名词要怎么解释,他一下子竟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一种生活里经常用到的布嘛。 气氛又陷入了微妙的静止,两人面面相觑。 见状,旁边本来默默后退的王师傅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提醒道:“他问你名字的第三个字怎么写呢!是哪个纺啊?” 这不是年轻人之间的搭讪吗?怎么聊到纺织布去了! 听得他好着急! 非人类似乎还没有汉字偏旁的概念,所以男人想了想,说:“代表了明亮的那个昉字。” 郁白这才恍然。 原来是日字旁的昉。 没记错的话,这个字还有开始的意思。 他不禁想,这个字至少比无纺布的纺好多了。 答案落下的时分,空气里正弥漫着炸鸡、烤串和酸辣粉混合的香味,停在一楼的电梯没人理会,被楼上的住户按了召唤键,便徐徐上行。 然后,并不意外的意外又发生了。 这是一切的开始,却是截然不同的开始。 这一次,在专心替两个陌生人着急的五金店王师傅没有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慢半拍地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巨大的金属摩擦噪音中,电梯在下坠,酸辣粉完好地待在袋子里,明亮的夏日光线落在眼睛灰蓝的邻居身后,而这个名叫谢无昉的邻居刚刚认真地回答完他突兀的提问。 于是郁白笑了起来,弯起眼眸继续问:“你刚才去了哪里?” 忘了是在哪一次循环里,他早已好奇过这个问题。 谢无昉也继续诚实地回答他:“我去买了手机。” 哦,原来是从今天开始拥有什么都能搜索的手机的。 “号码是多少?”郁白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准备先记下来然后再背,“你记得号码吗?” 非人类的记忆能力显然比他好很多,不假思索地报出那串新办的十一位数字号码。 一旁震惊于电梯急坠的王师傅反射性地想回头求助,结果更震惊了。 ……不是,这么快就给手机号了吗! 皮肤冷白的棕发青年低着头,指尖微动,在自己的手机里存下了那串长长的数字,然后他抬起脸,眼中笑意闪烁。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不过,不是在今天。 他说着,趁另一部电梯也陷入停运检修之前,走进轿厢,按下前往十二楼的按键。 他很久没睡觉了,好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睡上一整天。 就算是陷在时间循环里,身为普通人类的他也是需要吃饭和睡觉的。 金属门缓缓闭合前,郁白朝仍怔在原地的蓝眼睛男人挥了挥手。 “我叫郁白。”他笑着道别,“明天见。” 至于是哪个郁和哪个白,在今天并不重要,他会有足够多的明天来向对方解释的。 在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郁白觉得自己睡了很多年以来最满足最美妙的一觉。 也许要从父亲离开后算起。 以至于在醒来听到熟悉重复的话语时,他都觉得很幸福。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工作真的很有帮助。” 头发花白的心理医生陈小茹注视着眼前的青年,忽然忘了原本要出口的调侃。 “创作欲这么……”她有些纳闷,忍俊不禁道,“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傻笑起来?” 第27节 窝在沙发里的人揉着晕乎乎的脑袋,脱口而出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能每天见到你真好。” 陈小茹怔住。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喃喃道:“早知道我就晚点再走,我是放心不下你……你偏偏又叫我多出去玩,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旅游团都报好了,我看看能不能取消——” “不要取消。”郁白笑着打断她的话,“这两者又不冲突。” “嗯?”陈小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我出去旅游了,你还怎么每天见到我?” 郁白也学她眨眨眼睛,小声说:“这是秘密。” 陈小茹讶异之余,仔细想了想,忽然有点高兴:“你是不是说视频电话啊?你要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吗?” 她眼角的皱纹里染上欣喜,像一个唠唠叨叨的母亲:“我倒是想天天给你发消息,但怕打扰你,怕你觉得这个心理医生怎么退休了还这么烦人……” 郁白说:“那我要是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啊!”看着他长大的陈医生下意识道,“你就像我儿子一样,怎么会嫌烦?” 郁白就说:“所以我也不会觉得烦。” 等离开这个循环之后,他或许真的会经常给正在环游世界的陈医生打电话。 但他现在暂时还不想离开。 陈小茹愣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着他,讷讷地说:“你今天很不一样……以前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也没有这么活泼过。” 郁白便笑起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他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我旅游的地方。” 曾经的郁白总是担心身边会发生那些常常出人意料的戏剧性事件,尤其是降临在亲近的人身上的坏事,比如那场带走了他父亲的见义勇为壮举。 所以他不敢离很多人太近,不愿将那些不能确定好坏的波折带给他们。 所以他的人生梦想是做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拥有平凡到乏善可陈的人生,包括结局也要平淡至极,能自然死亡就算胜利收场。 可是,谁又真的愿意这样过一生? 陈小茹好奇地问:“什么地方?” “这也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哦。”陈小茹蹙了蹙眉,假装不高兴,又忍不住关心,“你要去那里玩吗?一个人去吗?安不安全啊?” “很安全,我有同伴。” 这里的一切都会按时重启,即使真的有意外发生也能在次日复原,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哪怕很奇怪,也不用担心别人会记得,再安全不过。 一天会从与坐在心理咨询室里的陈医生对话开始,最好的朋友严璟傍晚就会轮休,不用顾虑明天要上班,而他刚认识的新朋友就住在隔壁,会认真回应他每一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问题。 开端与终点都是确定的,中间的时间却有无限自由的可能。 “那就好哦。”陈小茹松了一口气,“去那边的交通方不方便?” “很方便,应该随时可以回来。” 在经历了数次循环之后,郁白已经猜到了离开这段无限重复的时光的方式。 他在当面戳穿非人类邻居的拙劣伪装,勒令对方把一切恢复原状或者滚出去的时候,陷入了循环。 而一次循环的节点,是谢无昉动用超自然力量将爆炸厨房复原的那一刻。 讲述时间循环的电影里,破解循环的关键总是落在主人公内心的执念上。 正因为有充满遗憾的执念,才会渴望时间从头来过。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他又不是笨蛋。 ——不能让谢无昉意识到他伪装成人类的行为很失败,也不能让他对当下的世界产生怀疑,比如察觉到一切其实早已发生过,毕竟这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装人类真的装得很烂。 如果循环真的有解,这就是正确的解法,对于已经完全知晓邻居在这天里种种行动的郁白来说,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那么反过来,只要他不满足如上条件,就能一直待在循环里。 对郁白来说,这简直像一个最无忧无虑的暑假,不用写作业,也不用担心明天要上课,更不用害怕世界末日,只需要尽情地去玩。 他才不想这么快就出去。 陈小茹听到他笃定的回答,点了点头,又想起他提到同伴时轻盈的语气,眼里笑意渐深。 她用一点也不像医生的口吻小声八卦:“你跟谁一起去啊?小严吗?” 郁白想了想,诚实地说:“不止是他。” “你认识新朋友啦?是网上认识的吗,还是在新家那里认识了朋友呀?” 郁白说:“是住在我隔壁的邻居。” 还有什么比和隐藏身份住在他家隔壁的非人类一起去冒险更有趣的事? 对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对人间懵懵懂懂,却莫名信任他,而且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至少能悄无声息地移动瑜伽球那么大的西瓜,感觉比严璟更好玩。 反正,无论他们一起去做了什么,谢无昉都不会记得。 再说了,就是这家伙害他陷入循环的,在这里被他折腾一下也是应该的。 在阳光明媚的夏天,就该过一个乱七八糟又很快乐的暑假。 而暑假的第一课,郁白觉得,应该让非人类邻居领略一下某个关于手机的基础常识。 又一个晴朗温煦的午后,窗明几净的咨询室里,水管与小星星的故事刚刚落地,沙发上的棕发青年匆匆起身,与面露茫然的心理医生道别,顺便用力拥抱她。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离开大楼,走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用手机拨出那个好不容易背熟的号码。 另一条行人如织的街道上,刚从手机店里出来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新买的金属方块在口袋里唱起了歌。 在沉默的错愕中,他与无数步履匆忙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将冷冰冰的手机放到耳边,不太确定地接通这个未知来电。 “……你好?” 天空澄净蔚蓝,清澈明朗的声音越过漫长距离,顺着电波极近地涌来。 “你好!是谢无昉先生吗?”他说,“我们这里有一个体验特色城市生活的一日游活动,要不要了解一下?” 第020章 怪邻11 关于手机的基础常识之一:当你接到有着类似开场白的未知来电,直接挂断就好,因为它不是推销就是诈骗。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但非人类不知道。 所以郁白有些兴奋地打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诈骗电话,同时努力忍笑免得露馅,安静地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谢无昉这会儿应该刚买完手机,在回家的路上。 听筒里传来隐隐的环境噪音,车辆驶过,时而鸣笛,还有听不分明的交谈声,弥漫在午后热闹的街道上。 沉默片刻后,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先是应声:“是我。” 然后又有些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居然还挺有隐私意识。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郁白在心里默默回答着,随便编了一个很糊弄的理由:“是这样的谢先生,只要新办理了手机号码,就会自动进入我们的客户库哦,姓名也是能看到的呢。” 隐私泄露在人类的世界里本来就十分常见啦。 说起来,郁白倒是很好奇这家伙是怎么完成办理手机号、签订租房合同等等需要身份证的事的。 ……他应该是用正常的方式完成这些事的吧? 郁白正在思绪乱飘的时候,听到电话对面的谢无昉若有所思地问:“就像欢迎短信那样吗?” “嗯?”郁白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欢迎短信?” 男人便说:“我刚才收到了一条短信,里面写着,亲爱的游客朋友,璀璨群星欢迎您,祝您的旅途平安愉快……” 听着他没什么起伏但一本正经的声音,郁白一时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记性真好,连这样没营养的短信都记得住。 “对,就跟这个欢迎短信一样。”郁白一边笑一边说,“这是通过手机信号的定位,给来到本市的外地号码统一发送的短信,反正在别的市是这样。” “在这里不一样吗?” “嗯,在我们市,可能因为管这事的人比较迷糊,所以本地号码也会偶尔收到,比如你刚办完手机号就收到了。”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他:“为什么笑?” 虽然郁白很努力想要保持拨打诈骗电话的严肃性,但实在按捺不住笑意。 “因为……你知道我们市叫什么名字吧?” “群星市。” 没错,群星市。 郁白从小到大生活的这座城市不是首都也不是省会,只是一个规模一般的小城市,没有什么非常有名的特产或风景,在外面的名声却不小。 主要就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名字。 “每次有外地的游客来我们市玩,或者路过这里,都会收到这个短信,然后经常会有人在网上抱怨或者提问,说这个城市到底出了哪些大明星,居然会在这种短信里面写璀璨群星欢迎您,搞得像开演唱会一样。” “然后下面就会有很多人提醒他,要不要再想想这个市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端的非人类邻居便很及时地重复道:“群星市。” 郁白笑得更厉害了,直掐自己手心。 “对,所以璀璨群星其实是在夸这座城市,但这个词大多数时候都用来表示有很多明星的含义,明星是指那些很有名的人……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本身这个双关梗就很好笑了,在网上搜索家乡的名字并给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外地朋友们好心解答,是许多群星市民的日常活动之一,郁白和严璟在闲极无聊的时候也干过,经常一边看评论一边傻乐。 而他现在居然在试图给一个非人类解释在一群笨蛋人类中流行的双关梗。 这实在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诞感。 郁白笑得停不下来,完全忘记本来该说的推销台词。 第28节 不行,这次的行动好失败。 还是重开算了,下一把他一定忍住不笑。 郁白正打算用自曝循环的方式重启时间,迅速进入全新的回合,就听见另一边的谢无昉开口了。 “很好玩。”他的声音里也有淡淡的笑意,“这是体验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吗?” 郁白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最开始的主题。 他刚才是怎么编的来着? 哦,体验特色城市生活的一日游。 “……是的谢先生,借这个机会我正好向你介绍一下与本市名字有关的有趣故事。” 郁白不太熟练地问:“你对我的服务满意吗?是不是要继续体验呢?” “……满意。”对方也不太熟练地回答,“是。” 这个对话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郁白有点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笑累的脸,迈开步子往约定好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他还是成功地用一个电话拐到了住在他家隔壁的非人类邻居谢先生。 可喜可贺。 对面沿街的屋檐下,四个本该凑在一起假装打牌的花衬衫寸头男,已经呆呆地抬头张望了很久。 直到他们要跟随保护的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带头的阿强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拍拍弟兄们的肩膀让他们回神。 刀疤脸阿强眉头一拧,催促道:“别发呆了,快点跟上。” 立刻就有人说:“强哥,你刚才也在发呆。” 阿强没有否认,表情微微一动,留着一道刀疤的面孔不再那么凶狠,反而显出几分怅然。 “得有多少年了,真是好久没见到郁少爷——” ……笑得这么开心了。 在一旁的弟兄把心里话完整说出来之前,阿强重重地咳嗽一声,强行打断了他。 “少磨叽,快点的,要看不见人了。” 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呢。 一行人心情复杂地摸摸寸头,快步跟上街角即将消失的身影。 五颜六色的花衬衫在夏风里扬起。 天空中飘舞着一只色彩鲜艳的风筝。 地上公园里,几个小孩一齐抓着一根风筝线,在过分明亮的日光下撒了欢地奔跑。 站在树荫下的郁白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默默移开视线,对身边的蓝眼睛男人解释道:“一般来说,放风筝是一项在春天进行的休闲活动,气温更适合一点。” 现在大夏天的,也不怕晒,果然是小孩。 学到新知识点的谢无昉轻轻颔首,注视着那几个边跑边笑的孩子:“这是小朋友的休闲活动吗?” “对,成年人不会自己去放风筝。” 郁白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但也会有比较有童心的大人,尤其是有些城市会办风筝节之类的,就变成大家一起玩的活动了。” 其实郁白本来没有真的打算给这位非人类朋友当导游,向他介绍具有人类特色的城市生活的。 他只是找个理由把人骗出来而已。 但是在两人见面之后,郁白看见谢无昉竟带着一样有点眼熟的东西。 一个看上去旧旧的、质地特殊的本子。 应该是那本写满了天书般符号的“日记”。 虽然因为看不懂里面的文字,郁白还不能确定谢无昉究竟用它来写什么,但在体验城市生活一日游这天,他居然把书随身带上了,这意味着它是日记或者某种旅行记录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郁白心头顿时升起了一点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所以决定顺便向他介绍一下沿途的所见。 “这里是太阳公园。”郁白说,“算是我们市的地标之一,是市里最大的公园,春天的时候会有好多小孩在这放风筝玩。” 而他们俩居住的小区就在太阳公园附近,所以他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这里。 那个小区的地理位置确实很好,只可惜有鬼故事缠身,才变得如此冷清。 谢无昉听到这里,就问:“群星市会办风筝节吗?” “不会吧。”郁白回答问题的时候,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我印象里没有。” 他现在一听见群星这两个字就想笑。 尤其是听到非人类说的时候。 郁白努力保持淡定,赶紧转移话题:“当然,不光只有小孩会在公园玩,这里也会有大人散步、野餐……还有下棋。” 他微微拉长了尾音,终于暴露出此行的目的。 现在已知谢无昉是个认真好学、正积极融入人类生活的非人类。 那么,他的学习能力到底有多强呢? 郁白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这决定了在后面循环的日子里,他究竟能带上谢无昉一起去做什么,是研究如何烹饪出一锅能吃的炸鸡,还是去探索一下困扰人类多年的世界级数学难题。 比起太过生硬和麻烦的做题,下棋是个更好的测试方式。 郁白指了指一旁树荫下四处扎堆的人们:“下棋是一项很受市民欢迎的特色休闲活动,按照规则移动棋子然后分出胜负,你想试试看吗?” 放眼望去,绿意葱茏的公园里,有不少凑堆下棋或打牌的中老年人,旁边往往还会站着一圈围观的人,黑压压的人群里偶尔会传出喝彩,或是遗憾的叹息声。 郁白看了一圈,发现下象棋的人最多,观众也多,另外的棋类就只有一桌在他们附近下围棋的,旁边连一个围观的人都没有。 谢无昉很诚实地说:“我不会下棋。” 你当然不会,甚至连下棋这个词都是几秒前才刚刚知道的。 郁白微微一笑:“没关系啊,可以学嘛。” 他看着那双灰蓝的眼眸凝视着周围的陌生人群,忽然间,定格在其中一方棋盘上。 “为什么那里的白色比黑色多?”谢无昉问。 鹅黄色的棋盘上,连成片的白色棋子之间,散落着一些势单力薄的黑色棋子。 因为持白棋的人快赢了。 郁白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毕竟他们离这桌人站得太近。 而且他不想用围棋做测试,一盘棋的时间太久了。 “要不我们去看看象——” 郁白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谢无昉若有所思地问:“白色要赢了吗?” 白棋老头气定神闲双手抱胸的模样,和黑棋老头眉毛紧皱的苦闷神情摆在一起,哪怕不懂什么是围棋,也很好判断胜负。 而且,非人类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尴尬的概念。 不仅郁白能听见他的话,正在下围棋的两个老头也能听见。 本来就因为居于下风而心情烦躁的黑棋老头忍不住了,板着脸瞪他们一眼,一副赶人的模样:“不会下棋还在这乱说话!走开点!” 怪不得没人围观这桌棋,脾气真臭。 郁白早已习惯了避开这类冲突场面,以免发展成更大的戏剧性事件,也不想和老人争辩,闻言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可谢无昉却没有动,而是直直迎上黑棋老头的视线,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单纯的疑惑:“为什么要走开?” 黑棋老头一怔,当即吹胡子瞪眼道:“因为你在这瞎说!什么叫白色要赢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翻盘?” 见状,郁白的心里顿时熟练地涌上一阵不妙的感觉。 ……等等,为什么要觉得不妙? 这可是在循环里。 郁白反思了一下自己多年以来的本能,停下脚步,好奇地将视线投向正在受到人类老头攻击的谢无昉。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完之后,又问,“既然白色没有要赢,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问得好。 语气特别真诚,一点都不像在阴阳怪气。 看着黑棋老头更加精彩的脸色,郁白开始努力回忆一些伤心的往事,免得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黑棋老头实在没法反驳这个问题,只好使出倒打一耙模糊焦点的绝招:“你们不懂的人就知道瞎说!知道围棋有多难吗,就会在那动嘴皮子……” 可惜这招对谢无昉完全没用。 他找到这段话里的重点,认真地问:“有多难?” “……” 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家伙,黑棋老头的胡子都快气歪了。 “反正换你来你也一样输!就有这么难!” “是吗?”他严谨地说,“但你说的事还没有发生,你是怎么确定结局的?” 黑棋老头忍不了了,拍案而起:“不信你就试试看,反正规则简单得很!不会下是吧?我现在就教你!” 双手抱胸的白棋老头叹了口气,默默起身让位,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郁白则在左右张望,看哪里有瓜子卖。 一盘围棋可是要下很久的。 他第一次知道,谢无昉这种直来直往有话就问的风格,原来这么适合拿来气人。 片刻后,郁白抱着由热心保镖买来的瓜子零食,坐在树荫下,围观他的非人类邻居和一个不知名的人类老头决战围棋之巅。 第29节 公园里有其他相熟的老头路过,见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几眼。 “哟,老袁你今天改欺负外国人了?多少有点过分了啊。” “难道连老张都受不了你这个臭棋篓子了?” 姓张的白棋老头仍双手抱胸站在一边,幽幽道:“唉,我本来都要赢了。” 姓袁的黑棋老头立刻反驳:“哪有的事,我明明有翻盘的机会,都让这小子给搅和了!” “还有,这小子才不是外国人!中文顺溜得很!”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那个“外国人”,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郁白帮他搜到的围棋规则和入门攻略。 本地产老头和蓝眼睛年轻人对弈的场面实在罕见,一些原本在看别人下象棋的路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还没开始?这小伙子在看啥呢……啊?入门规则?” 过路的老头在张望中发出吃惊的呼声:“哎哟,袁老头你还说你不是在欺负人!” 袁老头多少有点心虚,犟嘴道:“他非说围棋不难,我就让他见见世面呗!” 他说着,咳嗽两声,对面前的年轻人道:“你执黑子先下,我再让你几子,别说我欺负人啊,反正输了就输了,让你试试而已,你要是真对围棋有兴趣,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谢无昉没有应声,他收回视线,将手机还给郁白:“我看完了。” 正在吃薯片的郁白用掌心夹住手机接过来,问道:“怎么样,学会了吗?” “应该学会了。”谢无昉看着他说,“规则都记住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额前微卷的黑发被阳光浸染着,望过来的目光依然波光粼粼。 郁白无端地想起那只曾经被他放在沙发上孵蛋的崭新玩偶,毛茸茸的白色大笨狗,有软趴趴的毛绒耳朵,和一动不动的安静。 他在看什么呢?带他出来体验城市生活的奇怪人类,还是人类手里正散发着奇妙气味的食物? 在浓浓的薯片香味里,郁白晃了晃手里鼓鼓的袋子:“这个会弄脏手指,你现在不方便吃,等你们下完这局再吃,我给你留一袋。” 阿强他们去旁边的商店给他买了一堆吃的,现在自己也在一边嗑瓜子。 谢无昉便点点头:“好。” “加油。”郁白鼓励他,“输了也无所谓,围棋是挺难的。” 反正他是不怎么会玩,看也只能看个大概。 结果他又认真地说:“不算很难。” “……”对面本来在考虑要不叫停算了的袁老头当即大力拍案,“来,现在就开始!你落子!” 谢无昉看了他一眼,随即从棋盒里拿起一个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他没有接受让子,只是执黑子要了先手。 围观的人们当即安静下来,懂的人看棋局,不懂的人就来回瞅两人的神情看热闹。 而似懂非懂的郁白则哪里都看,同时津津有味地吃着薯片。 谢无昉的表情始终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落子的速度相较常人要快不少。 袁老头起初下得很谨慎,誓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渐渐地,他原本尚算克制的神色里,难以自制地冒出得意之色,连带着落子速度都快了起来。 局势简直是一边倒的明朗嘛。 围观的人群里渐渐有了小小的议论声。 “黑棋要输了吧?这明显占下风啊。” “是啊,不过这年轻人是现学的,已经下得很好了,都不像初学者,真有天赋啊,多学一段时间那还了得。” “不说技术,光是这心态也赢了,天生适合玩这个啊,一直落后还这么冷静,老袁只是赢在一点经验嘛。” “对!还有脸皮!” 嘴巴正忙的郁白赞同以上的全部议论。 这群爱棋的老人们对这个有天赋的年轻人很是宽容,怕他真输了觉得不好意思,打击到学棋的积极性,都在那里提前批评老袁。 郁白也觉得输了没什么,能这么快掌握一门博弈型的新知识,已经很不错了,他觉得只要做一点基础常识培训,谢无昉肯定能独自烹饪出完美的炸鸡。 不过,他总觉得眼前这方黑白相间的棋局看上去有点眼熟。 与此同时,坐在袁老头旁边的张老头,渐渐松开了原本气定神闲抱在胸前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臭棋篓子袁老头难得稳稳地占据了上风,心情正好,头顶冷不丁地覆下一大片阴影,他连忙飞过去一眼:“你突然站起来做什么?少影响我!” 在上一局执白子的张老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了此刻正执黑子的年轻人半晌,连连摇头:“不可思议……” 袁老头烦不胜烦:“什么不可思议,你别说话!” 张老头这才转头看他,见他仍浑然不觉,幽幽地叹了口气,缓缓坐下:“唉,你又要输了。” “你放屁!这局摆明了是我马上要赢了——” 袁老头说着,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打量眼前的棋局。 鹅黄色的棋盘上,连成片的白色棋子之间,散落着一些势单力薄的黑色棋子。 和上把他和张老头未完成的对局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上把他是被包围的黑子,这把他是占尽优势的白子。 两者的体验天差地别,以至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熟悉的棋局走势。 袁老头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一脸震惊,手里松松握住的白子都啪嗒掉进了棋盒里。 而坐在对面的蓝眼睛年轻人还惦记着他之前说过的话。 “现在你也说白色要赢了。”谢无昉提醒他。 袁老头瞠目结舌,脸色渐渐涨红。 郁白用零食袋子挡住自己的闷笑,开始郑重考虑让非人类邻居学习世界级数学难题的可能性。 围观人群渐渐意识到不对,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导致闻声而来的看热闹群众越来越多。 袁老头脸色红得像猪肝,不停大喘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张老头立刻熟练地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然后安抚他的对手:“没事,别担心,你继续下,你打算怎么翻盘?” 袁老头忙不迭地吞下药,震声道:“这个黑子绝对没有翻盘的可能!” 谢无昉有些困惑地看他:“可你刚才说有翻盘的——” 袁老头迅速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连珠炮似的道:“我是臭棋篓子!我那么说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要输了!这把我是真的找不到翻盘的机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下?” “……”谢无昉已经屡次听到这个复杂难懂的名词,便问,“臭棋篓子是什么?” 袁老头又想吞药了:“不是,我都认了,你能不能放下这个先不提,可怜一下我这把老脸。总之你快落子!我要看你是怎么赢的!” 谢无昉说:“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臭棋——” 袁老头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下棋很烂!又烂又爱耍赖,还死乞白赖地非要跟人下棋!哎呀你这个小伙子真的是!行了吧?快点下给我看!” 谢无昉:“……” 他低下头,不再说了,默默落下一枚黑子。 唯一能听懂这段对话的郁白笑得头都有点晕。 稍远一点的花坛边上,穿着花衬衫的凶悍保镖们整齐地坐成一排,神情复杂地望着那片人群越聚越多的树荫。 “至少得有十一二年吧。”一个保镖掐指数着,深深叹息道,“真是有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郁少爷这样笑了。” 正在嗑瓜子的阿强一时没有防备,还是让弟兄们说出了这句经典的小说对白。 他头皮发麻地把瓜子壳丢进垃圾袋里:“闭嘴!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说话的弟兄反应过来,“你不看是怎么知道的?” “……”阿强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这围棋有这么好玩吗?那么多人看。”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个蓝眼睛的小子下得特别好。” “他不是现学的规则吗?有这么厉害?” 保镖们议论着,好奇地问他:“强哥,这小子跟我们郁少是什么关系啊?之前也没见过他啊,怎么今天突然一起出来玩了?是网友吗?” “你问我?”阿强愣了愣,然后和善一笑,“我平时是不是都跟你们一起行动的?” “是啊!” “那我他妈问谁去!”他没好气地抓了几粒瓜子砸过去,“我也不知道啊!郁少平时又不跟我聊天!” “哦。” 其他人动作敏捷地接住瓜子,嗑掉,然后老实地装进垃圾袋里。 忽然间,有个寸头男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神情渐渐严肃:“强哥,你看那里是不是……” 此时的围观人群里,懂行的棋友已经在连拍大腿:“这太厉害了,不可能是刚学吧?” “老袁老张,你俩是不是合起伙来诓我们呢!怎么可能第一次下棋就能这样复原你们俩的残局?而且为啥要这么干啊?真这么牛的话,直接赢了你不行吗?” 袁老头紧盯着棋盘头也不回:“收声!别烦人家,到最关键一步了!” 郁白已经看不太懂棋盘上的局势,不过他倒是能猜到一点谢无昉这么做的原因。 这家伙的记忆力显然是打印机一般的过目不忘,而他只见过那一盘棋。 第一次下棋,当然会下意识参照已有的经验去摸索和学习。 一局下来,他已经彻底熟悉和掌握了规则,在普通人手里大概率要落败的黑子,到了不能以常理推测的非人类手里,很可能会有不同的结局。 在即将要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郁白也不吃零食了,专心地看着棋桌前手执黑子的谢无昉。 光泽温润的黑色云子停在清瘦有力的指尖,将要落下。 其他人也都屏声静气,眼睛都不敢再眨,等待着那很有可能逆转局势的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忽然有几道花花绿绿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扑进了人群,顿时掀起一阵惊呼的声浪。 黑色云子在鹅黄棋盘上落定的一瞬,人群里一个行踪鬼祟的男人也被按翻在地。 弯腰凑在棋盘旁的袁老头瞪大眼睛:“真是天外飞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一捶胸口,渐渐滑坐到石凳上。 张老头惊叹之余,抬手帮他捋捋后背顺气,同时不忘安抚他的对手:“没事,别担心,可能药效不够,去趟医院就好了。” 第30节 人群里惊呼伴着尖叫,在喊什么的都有。 “哎呀老袁又晕过去了!快打120!叫车来!” “这里怎么打起来了!这几个冲过来干嘛的——报警啊!” 被按倒在地贼眉鼠眼的男人拼命反抗:“你们干什么!打人是不是!” 保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制住,阿强从他手里夺回一个手机,塞给旁边一个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年轻人:“在我们眼皮底下造反是吧?胆子真大!” 陌生的年轻人原本被他的刀疤脸吓到,猛地后退一步,直到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手机,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终于反应过来,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这人偷我手机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那个,不好意思啊。” 阿强大手一挥,并不介意他本能般的防备:“小事,下次看热闹的时候注意着点啊。” “哎?我的包袋也被拉开了——” “这儿有小偷!快叫警察啊!” 被当场制服的小偷则当场倒打一耙,努力搅混水:“救命啊!打人了!!他们才是抢东西的!” 阿强这下是真想打人了:“你有种再说一句!” 一时间,人群闹哄哄一片,混乱到了极点,报警的、喊救命的、叫车的,在干嘛的都有。 乱七八糟的杂音里,郁白倒很淡定,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想起来,原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他看着刚刚赢下一场残局的谢无昉,有些抱歉地开口。 “忘记告诉你,这场体验之旅有时候会发生一些无法预料的意外。”他有点无奈地说,“我们可能要去警察局做笔录了。” 远远地,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郁白对即将发生的事很熟悉,也对此刻的混乱闹剧不陌生。 在他走进那部注定会急坠的电梯之前,这就是他习以为常的每一天,永远充斥着意外和不确定的日常。 虽然他本意是想折腾一番非人类邻居,但并不包括这种时刻:他亲眼看着对方认真学习了陌生的事物,好不容易到了享受胜利的时候,却要被莫名其妙地卷进其他事里去。 在这片一下子变得秩序全无的公园树荫下,谢无昉是另一个完全不关心身后混乱动静的人。 他听完郁白透着歉意的话,并不在意,只是颔首道:“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张已成定局的棋盘,低声说:“白色输了。” 郁白点点头,赞同道:“你很厉害,学得很快。” 同时,他又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了某种意味。 这家伙好像不太喜欢白色。 所以一开始才会从许多顶棋桌里留意到这张白子比黑子多的棋盘吧? 郁白紧接着想起那件曾被厨房着火的烟气熏得脏兮兮的白衬衫。 搞不好非人类会觉得那样更顺眼一点。 他在走神时,又听见眼前的人轻声说:“这局结束了。” 郁白愣了愣,下意识道:“嗯?” 他知道这局结束了啊。 他有些茫然地收回思绪,对上谢无昉的目光,那片灰蓝的湖水轻轻晃动着,仿佛在等待着奖励。 忽然之间,郁白想起了什么,藏在宽大镜框后的眉眼间霎时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从身边拿起那袋留到现在还没拆封的薯片,塞进谢无昉的怀里。 “给你。”他说,“是我最喜欢的番茄味。” 记性真够好的。 一刻钟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出现在附近的派出所里。 贼眉鼠眼的男人抵死不认,还在无耻地把偷东西的事推到阿强几人身上。 几个弟兄正拼命拦着手臂青筋暴起的阿强,劝他不要在警察面前动粗。 第一次进警察局的谢无昉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顺便初次品尝人类的食物:番茄味薯片。 而郁白正在一一回应警员们热情的招呼声,仿佛回到老家一样。 “小白又来了啊,等着,我给你倒杯水。” “今天是什么事哦?” “我看厉队长刚好在附近,要不要通知他啊?”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坐下写笔录的时候,年轻的警察看向他,努力回忆道:“这是在我们所的第几次了?我想想啊,应该是第四十九——” 郁白纠正他:“第五十次,前几天也来了一次,你不在。” 仅仅是在这间派出所而已。 虽然郁白不太想承认,但人生经历丰富多彩的他,确实很可能是整个群星市做笔录次数最多的男人。 而且每次做笔录都不是因为他自己犯了事。 年轻警察笑了一声,开始询问,他身边的搭档则熟练地打开电脑文档,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虽然大家都很熟了,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哦。”他例行公事地问,“被询问人的姓名是什么?” 郁白正要例行公事地回答,忽然看到一旁的谢无昉停下了吃薯片的动作,侧眸看过来。 对了,在这个循环里,他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所以他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郁白,忧郁的郁,白色的白。” 分别负责询问和记录的两个警察同时乐了:“倒也不用这么详细,闭着眼睛都不会打错啦……” 趁两人分心在笑的时候,郁白悄悄转头,低声问旁边的谢无昉:“你是不是讨厌白色?” 听到这个问题的男人怔了怔,灰蓝眼眸中立刻漫上了秘密被说中的惊愕与不知所措。 就像郁白当初问他是不是人时一样。 但或许又比那时多出一些什么。 他犹豫片刻后,无声地摇摇头。 很好,没有任何说服力的否认。 郁白便不再问,轻笑着收回视线,继续回答年轻警察的下一个例行询问。 在这个异常热闹的夏天午后,淡淡的番茄气味里,他忍不住想,自己对这个非人类邻居的了解,好像又深了一点。 他不需要吃东西,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可怕的学习和理解速度,以及神秘莫测的力量,几乎像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但与此同时,却一点也不会撒谎。 第021章 怪邻12 安在墙上的电风扇开足马力旋转,办公桌上成叠的文件资料呼啦啦地响着,郁白诚实地回答着警察的询问。 “我在专心看旁边的人下围棋,没有看见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但肯定不是阿强他们偷东西,因为他们一直待在花坛边,是在那个瞬间才冲过来的。” “他们没有偷东西的时间,也没有理由。而且……” 郁白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正在被其他警察询问的阿强他们。 阿强带头抓完小偷之后,因为场面过于混乱,再加上几人非同一般的外形和气质,警察到场之后一度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案子,把现场的一切可能是证物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包括一个看起来很可疑的黑色垃圾袋。 警察一脸严肃地盘问面前这几个身穿花衬衫的壮汉:“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几人面面相觑,有点难以启齿:“……没什么东西,别看了。” 警察眉头一拧,更加慎重地戴上手套打开这个黑色袋子。 然后,在壮汉们四处乱飘的目光里,看到了袋子内部的警察陡然瞪大眼睛,表情渐渐变得很茫然。 ……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瓜子壳。 “他们连瓜子壳都老实丢在袋子里。”郁白收回视线,无奈地叹了口气,“完全是守法的好市民。” 做问询的年轻警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又连忙清清嗓子,保持严肃:“今天出勤的同事是外市刚调来的,所以不认识你们,下次就有经验了。” “那就好。” “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哦。”警察摸摸脑袋,“还是不要有下次比较好。” 郁白应声道:“我也希望。” “下次就是第五十一次了,我争取亲自出勤去接你们。” “……喂。” “哈哈,不开玩笑了。” 年轻警察笑着摆摆手,让身边做记录的同事留好档,同时对郁白道:“目前事实还是比较清楚的,不用担心,只是公园那个位置没有监控,现在对方咬死不认自己偷东西,又乱说一通,有点难缠,所以还是得请你们目击者留下证词。” 他说着,将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蓝眼睛男人:“这位是你朋友吗?” 郁白点点头:“他也要做笔录吗?” 他有点担心这个完全不会撒谎的非人类,在警察问话时的表现。 而且,他甚至还不确定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个载入系统记录的人类身份。 “对,也得麻烦你的朋友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年轻警察有些新奇地打量着一直没说话的谢无昉,“他能听懂吗?需要用外语吗?” 郁白正在纠结要不要大胆地在警察面前撒个谎,帮他的非人类邻居把做笔录这事躲过去,就见到谢无昉轻轻颔首,并且很诚实地说:“能听懂,不需要。” …… 在人类警察面前这么积极干嘛! 郁白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年轻警察听到他完全没有口音,微微一愣:“哇,我还以为你不熟悉这边,是第一次过来玩的外国人。” 第31节 然后他看了眼还在谢无昉手里的薯片袋子,提醒道:“先不要吃零食了啊,毕竟是在派出所里,稍微严肃一点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确实是第一次过来玩,而且丝毫不熟悉这里种种守则的外国人。 郁白尝试挣扎:“他之前一直在下棋,应该也没有注意到人群里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事跟我差不多。” “哦,要问他的不是这个。”警察说,“是另一件事。” “跟他下棋的那个老人家被送到医院去了,因为刚好跟偷东西报警的事撞到一起,有些市民就以为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园里出了什么凶案……咳,他算是当事人,得留份记录在这里,放心,如实讲述就可以了。” 年轻警察让负责记录的同事新开了一个文档,对谢无昉道:“你身份证带了吗?拿出来我登记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话音刚落下,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嘈杂的动静。 几人一起转头望过去。 在众多警察环绕之下,被倒泼污水的阿强终究还是没忍住,跟正在朝一袋子瓜子壳冷笑的真小偷扭打在了一起,旁边还有因为醉倒路边被送到派出所的围观群众在大声喝彩,一时间分外热闹。 阿强气红了眼:“我今天非得揍死你这个兔崽子不可!” 弟兄们连拉带抱地拦着老大:“强哥别冲动,这里全是警察!” 小偷鬼哭狼嚎:“杀人啦!救命啊!我就说他们几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得好!漂亮的一拳!”看热闹的醉汉十分兴奋,“上勾拳!下勾拳!” 两个做笔录的警察立刻起身,过去帮忙控制场面:“等一下啊,一会儿就来。” 郁白:“……” 好,打得好。 趁周围没人留意到这里,他连忙转头问谢无昉:“你有身份证吗?” 如果这家伙还没准备好这些人类生活必备的东西,那他索性拉着人从派出所溜走算了。 从警察的眼皮底下跑掉也是件他没体验过的新鲜事。 反正都可以重启。 但谢无昉说:“有。” 郁白有点惊讶:“在身上吗?” 谢无昉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卡片,递过来。 居然准备得这么全面。 身份证上的各种信息都编得有模有样的,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右侧照片里的人也的确是谢无昉,灰蓝的眼睛与微卷的黑发,脖颈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口,和今天身上穿的一样。 看来他的手机号和租房合同也是通过正常途径办理的。 郁白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总之,应该不用担心非人类被警察当场戳穿身份的事发生了。 谢无昉看着他,忽然说:“我注意到人群里发生什么了,是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偷东西,他从别人那里悄悄拿走了一个手机和一个钱包。” 郁白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先是难以自制地尴尬了一秒钟,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之前选择跟踪这家伙果然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还好是发生在循环里。 然后郁白小声问:“那你刚才怎么没告诉警察?” 这不符合他异常诚实的个性。 “我本来想说。”谢无昉顿了顿,“但你好像不希望我开口。” 竟然察觉到他的意图了。 郁白忍不住笑起来,想起一件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有人送了你一件礼物,你会送什么回礼给他?” 在这次循环里,郁白没有送出巨型西瓜给隔壁邻居,自然也没有收到那个神秘的灰白小球回礼。 他实在好奇那个小球有什么作用。 反正已经确定眼前的男人不会撒谎,他决定直接问问看。 “礼物?” 谢无昉闻言,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袋子:“这个吗?” “这个不算。”郁白尝试还原情境,“是更正式的东西,虽然可能也是吃的……但要大得多,而且会送得更正式,比如附上一张介绍礼物的纸条,一起放到你家门口。” 谢无昉认真地听他说着,眸光很专注。 “纸条上写的内容虽然不多,但是……呃,总之是很真心地送了你一份礼物。” 郁白想起自己最初送出瑜伽球大西瓜的动机,不禁有点心虚。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送回礼吗?会送什么东西呢?”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黑发蓝眸的男人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那种情况下的我会送什么。”谢无昉说,“抱歉,我不太擅长想象。” “……”郁白觉得他有点过分,脱口而出道,“不擅长?你前面才现学围棋赢了两个老头。” 他一想到那方棋盘上落子后堪称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都觉得头疼。 “那不是想象。”谢无昉纠正道,“是简单的计算。” ……简单的计算。 够过分的。 臭脾气的袁老头要是听到了,恐怕还得再晕一次。 郁白这样想着,越过此刻闹哄哄的派出所,恍惚竟瞥见了另一个下棋老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正要再仔细看清楚,做笔录的两个警察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我们继续啊,刚才问到哪里了?”年轻警察看见了郁白手里那张身份证,顺手接过来,放到扫描的机器上,“哦,先登记一下。” 机器读取证件后,电脑屏幕上顺利出现了“谢无昉”的身份信息,乍一看毫无破绽。 郁白彻底放松下来。 “是我们本市的啊。”警察随意扫了眼身份证上的地址,开始走流程,“被询问人叫什么名字?” “谢无昉。” “居住住址是哪里?” “群星市太阳大街……” 郁白在一旁默默围观,很想掏出手机录下这既正常又不太正常的神奇一幕。 忽然间,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放缓了下来。 负责记录的警察停下动作,用手肘推了推负责问询的警察,纳闷道:“小李,你看这里,有点奇怪啊。” “啊?”小李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举起那张身份证,伸手点了点电脑屏幕里的信息做比对:“你看,这两张人像照片不一样。” “嗯?这不都是他吗?哪里不一样——咦!” 警察小李也惊讶起来:“衣服怎么不一样?” 电脑录入的信息中,证件照片里的谢无昉穿着看上去很正式的黑色西装,但手中这张身份证上,却穿着白色衬衫。 他下意识道:“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换了新证件,但是旧照片没刷新掉?” 另一个警察摇摇头,放低了声音:“应该不是,不可能让人穿白衣服拍身份证照片的啊,而且你看,他的身份档案里一片空白,什么经历也没有……” “什么情况?”小李露出警惕的神色,用余光打量着那个看起来十分镇定的男人,“假证?假身份?” 在听到警察说奇怪的时候,郁白顿时意识到不对。 他低声问旁边的人:“为什么你证件上的照片跟系统里登记的不一样?” 男人语气寻常地回答他:“因为每天要换衣服。” “……”郁白反应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换衣服就够了,照片里的衣服不用跟着换!” 怪不得身份证照片里的衣服跟他现在身上的一模一样。 就算要换,倒是把系统里的也给换了啊! ……非人类到底是怎么理解身份证这个东西的! 郁白又好气又好笑地望进那双湖水般的眼眸,里面正闪烁着被指出错误后的歉意。 他知道谢无昉又要说抱歉了。 而此刻他们的身边,警察小李不动声色地通知了其他同事,准备包围身份不明手持假证的谢无昉。 “这位先生,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做笔录。”小李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请跟我往这边走好吗?” 刚才惊鸿一瞥的下棋老头不是幻觉,那个经常跟臭棋篓子袁老头下棋的张老头,正努力朝派出所里面张望,直到看见那双熟悉的蓝眼睛,连忙向这里招手。 “哎!老袁在救护车上都一直念叨你,硬是把我赶下来,叫我来找你。”张老头双手扩成喇叭状,“小伙子,他想跟你学棋,我也想——” 原本在附近办事的刑侦队长厉叔叔,大概是得知郁白又进了派出所当证人,所以顺路过来探望,却没想到看见老对头的手下居然敢在这里打人。 “胆子真大啊你们几个。”厉南骁冷笑一声,“孙天天又想重操旧业了?” 郁白想,好混乱的一天。 所以,再混乱一点也没关系。 郁白忽然抓住了身边男人的手腕,打断他即将出口的抱歉,拉着他一起往外跑去。 “没有试过在警察面前逃跑吧?”他浅淡的瞳色里渐渐漾开浓郁的笑意,“现在,你体验到了。” 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皮肤,前方属于夏日的暖风,却一下子汹涌而来。 第32节 第022章 怪邻99 人生第一次从一堆警察包括刑侦队长面前带着人逃跑的郁白想,无论未来的时光会怎么流逝,他都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一天。 尤其是这一天里的这一个瞬间。 但不仅仅是因为大胆逃跑这件事。 他抓着谢无昉的手腕逃离派出所的那一刻,被抛在身后的警察们当然是一脸震惊,并且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往外追。 “小白你干什么!怎么带着人跑了!快回来!” “喂——站住!” 可是当他们离开了有屋顶遮挡的房子,来到晴朗明亮的室外时,却突然接连发出了更难以置信的惊呼。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啊,快看上面!” 正在努力避让人群规划逃离路线的郁白,也发现周围原本因两人的横冲直撞而感到惊讶的路人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抬头看向天空,惊叹声此起彼伏。 他便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一边跑,一边茫然地跟着望过去。 在格外剧烈的心跳声中,郁白浅棕的眼眸里倒映出一片澄澈蔚蓝的天空。 ……不,不再只是天空。 那片垂悬天际触不可及的夏日晴空里,竟隐约呈现出地面上一切遥远风景的倒影,它仍是蓝色的,仿佛一片彻底覆盖了天空的湖水。 宁静又灿烂的灰蓝色,像是冬日森林里凝结的冰湖,朦朦胧胧地倒映出岸边斑斓的风景,渺小如星点的地面景色中,依稀有两颗在星群中一起奔逃的星星。 见到这片熟悉的蓝色,郁白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停下脚步,错愕地回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谢无昉微微垂眸,正出神地望向前方的路,又或者是在望向此刻落在他手腕上的白皙指尖,灰蓝的眼眸中涌动着不平静的波澜。 “你看天空!”郁白反射性松开了手,“是不是因为你?” 谢无昉这才收回心神,一道望过去。 然后他本能地说:“抱歉,我刚才走神了,忘记控制……” 天空中的异状陡然消失无踪,仍在呆呆抬头凝望的路人与警察们,不约而同地揉揉眼睛,或是掐一下自己的同伴,以确定这是不是个梦境。 谢无昉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郁白恍然大悟般开口道:“所以那天你也是走神了!” 他敲开邻居家门,揪住谢无昉衣领发出威胁的那一瞬间,同样触到了不应属于人类的冰冷皮肤,见到对方眼中泛起相似的层层波澜。 直到这一刻,郁白才终于明白那些波澜究竟代表着什么情绪。 走个神就能让这个世界里的天空变成镜面般的湖泊…… 这样一想,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陷入时间循环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所以,在那个最初的时空里,是不是也出现了一片如此奇妙的天空? 那会儿他们俩站在楼道里,没能注意到外面的世界。 如果真有的话,得让科学家们乱成什么样子。 此时思绪万千心情复杂的郁白,忽然惊觉到一个问题。 等等,他是不是说漏嘴了? 而且,这个在认认真真伪装成人类的家伙,好像也不小心说出了实话…… “那天?也?”谢无昉果然意识到了不对,“哪一天?我们——” 周围的人们驻足讨论着刚才的异状,互相询问有没有来得及录下视频,一头雾水的警察们面面相觑片刻,继续拔腿追上来,先恪尽职守再说,而身边的男人很快就大致猜到了发生过什么。 种种喧嚣声中,郁白默默闭上眼睛,提前迎接那一片天旋地转的黑暗。 这家伙怎么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这么聪明。 另一个午后,一头棕发的青年窝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扶着脑袋缓缓倒下。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 “陈医生我突然有点头晕,先躺一会儿。”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但每次重启的时候都很晕。 毕竟是时间旅行。 郁白想,要是刚才他没说漏嘴就好了。 他还没有体验够被警察追得满街跑的感觉。 好像也没有看够蔚蓝天空倒映着地面风景的美丽奇观。 就只是一点很正常的肢体接触,怎么会走神到如此失控的地步? 他不知道人类的体温是热的吗? 真是……以后的日子里还有得学。 郁白抱着靠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角忍不住上翘,漫开一点笑意。 头发花白的心理医生听到他的话,本来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突然头晕了?是不是低血糖?你中午吃东西了吗?”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随手翻出一把糖,慌忙起身走到沙发边:“你先吃点糖缓缓,我再去给你拿别的吃的。” “我没事,不是低血糖,我已经好……” 郁白正说着,看到她手中包装复古的牛奶糖,怔了怔:“陈医生,你这里还放着这种糖?” 陈小茹闻言,又见到他带着笑的神情,才放松下来:“哎哟,忽然看你躺下去,吓死我了。” 但她仍然把满满一掌心牛奶糖递到了郁白面前,试着道:“要不要吃一颗?我拿都拿了。” 这是郁白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食,但父亲怕他吃坏牙齿,只肯偶尔奖励他,吃完了还会监督他刷足三分钟的牙。 后来他第一次见到尚没有白发的心理医生时,她在老师面前牵住他的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包,像想象中的母亲那般温柔,带他去逛超市买任何喜欢的东西,以此作为互相熟悉的开始。 那天的小学生郁白懵懵懂懂,不知缘由,只是试探着将一袋又一袋牛奶糖放进购物篮里,暗暗庆幸父亲不在场,顺带着想他为什么今天迟迟不来接自己。 再后来,他知道了原因,就再也不吃牛奶糖了。 片刻寂静后,郁白盯着陈小茹掌心里的糖,一脸怀疑地问:“这不会是当年我在超市挑的那些吧?那过期好久了,我不吃。” “……怎么可能!”陈小茹瞪他一眼,自己剥开一颗吃下去,“喏,没过期,我前段时间才买的,很好吃。” 郁白就很无奈地摇摇头:“你有糖尿病还偷偷吃糖。” “我血糖控制得可好了,吃一颗没事。”陈小茹立刻反过来盘问他,“倒是你,没有低血糖为什么会头晕?” “我……”郁白想了想,灵机一动道,“我是因为一下子创作欲爆棚,所以脑袋有点晕。” ——看来这次搬家对你的工作真的很有帮助,创作欲这么充沛。 反正陈医生已经帮他找好了借口。 陈小茹就笑:“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灵感爆棚竟然会有这种后遗症。” 郁白继续胡扯:“可能因为这些是我昨晚做的梦吧,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是一堆莫名其妙又很好玩的梦。” “嗯?除了会发出小星星声音的水管,你还梦到了什么其他好玩的事?” “比如,我梦到了我带一个外星来的朋友去逛公园,然后我们看两个人类老头下围棋,他很快就学会了……” 陈小茹面露好奇,静静地听着。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八天,她听郁白说起了一个又怪又长的梦,跟老头下围棋下到了派出所,外星人的身份证照片会换衣服,天空忽然成了波光粼粼的湖。 好吧,是挺莫名其妙的,但又有点好玩。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九天,她听郁白讲起一个好像正常,又好像不太正常的梦。 “……我对假证很好奇,就去街上的路灯柱子之类的地方找广告。”郁白说,“找到以后,我给办证的号码打了电话,约了时间地点,叫上严璟一起过去。” “为什么要叫上小严?”陈小茹听得很认真,“干嘛对假证好奇啊?” “因为他的体型比较有威慑力,另一个是因为上次在派出所……”说到这里,郁白及时刹车,“没有为什么,这是梦,哪有什么逻辑嘛!” 陈小茹扑哧一笑:“对哦,我差点忘了,你继续说。” “我们到那里见到了人,我正想跟他了解一下关于假证的知识,结果警察突然冲进来了。”郁白忍俊不禁道,“因为这个假证贩子的上一个客户,跑去报警说他被诈骗了,证办得太假,根本不能用。” “……”陈小茹简直跟梦里的警察一样无语,“这什么人哪,他干这种事还敢报警!” “对啊,我和严璟也想不通。反正我们俩就这样被警察一起抓走了……说预备犯罪也算犯罪,厉叔叔匆匆赶过来,看见我们俩被拘在那里,半天不敢相信。” “你这个梦里还有厉警官呀?” “还有天哥呢,他坐飞机从外地赶回来,在警察局差点跟厉叔叔打起来,假证贩子不相信会有那么蠢的客户,非觉得我们俩是钓鱼执法的便衣,在那嚷嚷着骂人,当时场面可热闹了……” “那你和小严呢?就老实蹲在那里吗?” “我很老实地坐着,他一个劲往我身后钻。”郁白边笑边说,“因为我们对面还有两个看起来很凶的嫌疑犯,明明身材比他瘦小很多的。” 陈小茹笑得眼角皱纹愈深:“什么呀,梦里的小严也这么胆小,一身肌肉都白练啦。” “对啊,白练了。”郁白弯起眉眼,“这些年多亏有我保护他。”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十三天,她听郁白说起一个关于鬼屋的新点子。 “有三个人结伴去鬼屋玩,其中的小甲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基本什么都不怕,小乙身材健硕,却很胆小,容易一惊一乍。” “至于小丙,他完全不知道鬼是什么东西。在小甲的组织下,他们三个一起走进了市里人气最旺的那家鬼屋……” 陈小茹忍不住想,这个人物设定还挺有意思的,很有戏剧性。 不过,小甲和小乙的原型实在很明显嘛。 小丙的灵感又是来源于哪里呢?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二十七天,她听郁白讲起一个关于在竖店影视基地里草根崛起的梦。 “我梦里这个朋友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所以我就好奇他能不能很快学会演戏,带他去当群演玩,结果没想到,就像很多故事里说的那样,陪朋友去的我被看中了……当然,他也没落选。” “我们俩都被挑去演了有台词的小配角,但他确实学得很快,表现比我好很多。”郁白显然十分意犹未尽,“要不是这天——这个梦太短,我觉得他有一天能成为影帝,我们俩都收到了一堆经纪人的名片。”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五十一天,她听郁白畅想起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跟天哥说,我厌倦了现在平凡安定的生活,想要像他年轻时候那样拼出一片天地,过刺激的日子,而且我还有一个堪称全能的帮手,另外,我会绝对向厉叔叔保密。” 郁白说着,似乎想起了后面发生的事,又小声道:“可能有点太刺激……算了,还是不要让你知道比较好。” 第33节 陈小茹听得一头雾水:“那你到底跟没跟他这么说呀?” 郁白若无其事地望天:“……没有啦。” 第七十二天,郁白告诉她一个地理小知识。 “如果在这一刻从群星市出发,除去能直达的私人飞机,用尽其他各种已有的交通方式的话,在22个小时之后,到不了北极。” “嗯?那能到哪里?” “能到——咳,我不知道呀,我又没试过。” 第八十六天…… 第一百零三天…… 在陈医生没能按时退休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她站在门边,惆怅不舍地目送今天来同自己道别的郁白离开。 但分开时,郁白没有像其他相识多年的病人一样,祝她退休快乐,只说了明天见。 明天见不到啦,她再也不会来这间办公室了。 陈小茹心里空落落的,告别一个又一个特意前来看她的熟人,充满留恋地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走了常年备在抽屉里的牛奶糖。 她担任这份职业的这些年里,或许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却始终没有真正帮到一个人。 黄昏的余烬照耀着冷清寂寥的心理咨询室,陈小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客用沙发,正要转身离开。 门外猛然间传来很闹腾的脚步声。 郁白的好朋友严璟抱着一个巨大的礼盒跑了进来,一见到她,就一板一眼地大声道:“亲爱的陈小茹女士,请不要退休——”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有点崩溃地朝外面的走廊拐角喊:“喂你来都来了,到底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墙角背后当即冒出熟悉的清澈声音:“你还要不要吃瑜伽球西瓜了!别管我!继续,快点打开礼物!” 严璟只好照做,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上的蝴蝶结缎带。 下一秒,一脸意外的陈小茹看到了一份盛大至极的礼物。 许许多多色彩纷繁的鲜花水果簇拥在一起,拼成一道烂漫丰盈的天使身影。 严璟挺挺胸膛,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完被迫背下的台词。 “——但是,就算退休了也没关系,你永远是我、哦不、是他心中的天使!” 陈小茹惊讶地笑了出来。 窗外的夕阳便浸润了她眼角微笑的泪花。 暮色愈发浓郁,一直到走进小区,严璟仍在好奇自己收到的那张照片:“真有那么大的西瓜啊?不会是p的吧?” “反正吃完晚饭就带你去看。” 完成了一个小小心愿的郁白心情很好,不计较他的啰嗦:“还有其他水果,随便你吃。” 他们一起走进单元楼,搭乘仅剩的那部还在运转的电梯。 “旁边这个电梯怎么不能用?”严璟喋喋不休道,“我们晚饭吃什么啊?要是吃外卖的话,不如跟我回家吃饭去,我爸烧了蘑菇汤呢。” “下午故障了。”郁白说,“不吃外卖,吃火锅。” “真的假的?你弄吗?火锅外卖也算外卖啊!要不还是叫外卖算了,我可不要洗菜切菜……” 他们走过楼道,在用钥匙开门之前,郁白转头说:“对了,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因为电梯故障,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也顺便介绍给你认识。” 郁白推开家门,里面的灯光亮着,平时门庭冷落的厨房里传出难得的动静。 “他是个很好玩的人,虽然有时候可能有点怪,但你忽略掉就行。” 厨房里的人循声走出来,男人黑发蓝眸,湖蓝色的t恤外系着一件围裙,礼貌地向刚见到的陌生人问好。 严璟一脸震惊:“我靠不是下午刚认识吗?!这么快就带回家做饭了……你好你好!” “对啊,他本来就住隔壁,两间厨房都挨着。” 郁白微微扬起嘴角:“而且,他学切菜很快的。” 第023章 怪邻100 郁白本来是没想吃火锅的,更想让谢无昉做一顿他爱吃的丰盛晚餐,比如他今天突然很想念的糖醋里脊。 但是今天郁白一离开心理咨询室,就忙着买种子、播种、收获、组装礼物……还要记得去故障电梯里偶遇邻居,建立起亲切友好的邻里关系,顺便让对方换掉了他其实不喜欢的白色衣服。 太多事要做了,要不是有阿强他们帮忙,他都来不及在陈医生下班前送出礼物。 所以今天郁白没空去教非人类做菜。 在之前的某个循环里,他仔细地教给了谢无昉许多菜谱里没有的人类常识,例如要视情况判断如何处理油锅着火,有时候是出事了赶紧灭掉,有时候则没关系继续炒就行。 除此之外,他买来一大堆炊具、调料和菜,并搜集了好多自己想吃的菜谱,一并交给他亲爱的好邻居。 然后,郁白就尝到了完美复刻菜谱的食物味道。 而给他变着花样做了一天菜的谢无昉,以惊人的速度了解着烹饪这件事,到最后竟然已经能在品尝到食物味道后逆推出烹饪流程,只差一点时间来熟悉人类五花八门的调料,搞得郁白又惊喜又遗憾。 要是回到现实也能像这样就好了,他就不用再天天点外卖。 后来的郁白每每想起那天的滋味都很馋,可惜他想做想玩的事太多,不能每次循环都在监督邻居做菜中度过。 因此,今天只能先将就一下,让谢无昉独自在家准备好火锅食材,不开火的话很安全。 夜幕降临,窗外浮动着点点灯火。 严璟一脸新奇地进厨房转悠,看见台面上摆着许多盘备好的菜。 “哇你这刀工真不错……”他看了一圈,发出诧异的声音,“怎么买了这么多种类的蘑菇?” 仍在厨房里忙碌的谢无昉便回答他:“是小白说想吃蘑菇。” 严璟惊叹道:“但这也买太多种了吧,是你买的菜吗?不会是把整个菜场里有卖的菌类都买了一遍吧。” 有口蘑、香菇、茶树菇、牛肝菌……这些他叫得上来名字的菌类,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谢无昉就认真地说:“嗯,但还有很多蘑菇在菜场里找不到。” 严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在照着百科全书买蘑菇吗! 他逛完这间第一次堆满了菜的厨房,回到客厅,在郁白身边坐了一会儿,面上渐渐显出几分忧郁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戳戳好朋友:“小白。” 郁白正低头在手机上忙碌着,应了一声:“干嘛?” “你的新朋友说你想吃蘑菇,所以他买了好多好多种蘑菇。” “嗯,我知道,他叫谢无昉。” “哦,三个字啊,不合群,不如我们两个字的。” 郁白闻言总算放下手里的事,抬起头,一脸微妙地盯着他。 “你的新朋友对你真好,他也叫你小白,这么勤快,还很有钱的样子,虽然身材不如我,不过个子比我高,当然只高一点点,可他住你家隔壁,天天都能一起玩……” 严璟絮叨了一长串,然后有点沮丧地说:“以后我不再是你唯一的狗子了吗?” 他说着,又露出含泪的微笑:“不过,我还是很为你感到高兴的,认识新朋友很好,真的,我现在特别高兴。” “……”郁白扑哧笑了,“不会的,你比较像猪啦。” 严璟悲愤控诉:“还说不会,你现在都开始为了别的男人骂我了!” “……不要学那种乱七八糟的段子给我听,恶心死了。” “天哪,你骂我恶心!呜呜呜。” “你够了晚上别想吃西瓜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中,别的男人从厨房里默默走出来,凝视着看起来很暴躁的郁白,灰蓝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生气了吗?” 严璟当即揽住郁白的肩膀,在新来的第三者面前做好兄弟状:“哈哈他怎么可能生我的气,我们感情超好的啦!” 郁白一脸嫌弃地挣脱他:“滚蛋,不要说我认识你——我没生气,小谢你忙你的去。” 对人类情绪和行为尚算陌生的谢无昉有点茫然。 他想了想,还是听郁白的话回到厨房,继续切蘑菇。 厨房里再次传出菜刀没过食材,均匀碰撞案板的清脆声音。 餐桌上新买的大火锅开始一点点沸腾,严璟还在为好朋友有了新朋友暗中吃醋,而郁白想起谢无昉转身前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哪怕会到期清零。 能将夏日天空变成灰蓝湖泊的非人类存在,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要认真在厨房准备火锅的邻居小谢、帮他在游乐园热门设施前排队的工具人小谢、跟着他卷入黑道风云的打手小谢,等等等等。 起初郁白还有点心虚,但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启,他越来越没有后顾之忧,一起去做的事也越来越离谱,离谱到在循环里都不太好意思讲给陈医生听的程度。 反正只有他记得而已。 这种感觉实在是…… 太!爽!了! 晚餐正式开始,严璟对着一桌子刀工极佳的菜和肉叹为观止:“好丰盛,我们三个吃得完吗?而且说真的,菌类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别担心,不止我们三个。” 没等严璟反应过来,郁白友好地夹了一块烫熟的蘑菇到他碗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吃蘑菇吗?”他面露微笑,“因为蘑菇没煮熟就吃的话,会产生幻觉。” “原来是这个原因……不对,你这句话完全没有逻辑啊!”严璟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等等,你夹给我的这块熟了没有啊?我可不要进医院!” 郁白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催促道:“少说废话,你快吃。” “我才不——嘶,这什么菇啊,真香,好好吃。” 第34节 “不知道,你问小谢。” 一旁的谢无昉便说:“是姬松茸。” 开始享受蘑菇的严璟决定试着接纳他:“这顿火锅准备得不错啊小谢。” 小谢没有理他,目光落在一桌子今天才认识的食材上,像是在思考。 郁白忍着笑也给他夹了一块姬松茸,叮嘱道:“你要是不知道先吃什么,就都试一遍,挑你喜欢的味道吃。” 漂亮的蓝眼睛便望向碗里不起眼的丑蘑菇,男人轻轻颔首:“好。” 十分钟后,严璟眼巴巴地盯着那盘再也没尝到过一块的姬松茸:“不是,你买了那么多种,也尝点别的嘛……我靠这什么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热气袅袅的客厅里忽然响起了悲伤的啜泣。 严璟和谢无昉刚将视线投向那面冒出异响的墙,郁白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他抬手拍了一下墙,淡定道:“何西,快点下来!” 墙里顿时爆发出一道短促的惊叫声,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 在两个朋友还在惊讶的时候,郁白轻车熟路地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一身小学校服的小女孩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两支麻花辫在肩头来回摇晃。 她见到有人走过来,吓得连忙低头认错。 “哥哥对不起,我不小心滑下来了,不是故意……”她说着,又抬起一点点脑袋,有点害怕地偷瞄他,“你怎么知道我叫何西?” 然后,脸颊上有新鲜伤痕与泪水交织的小女孩,看见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因为我是神啊。”大哥哥笑着说。 在这个不断重复着22小时57分14秒时光的世界里,他就是神。 他问:“你爸现在是不是在家喝酒?” “是……”何西惊愕之余,不安地恳求他,“求你不要告诉我爸爸我跑到别人家里了,他会打——” “他不会的。” 郁白把她领到了格外丰盛的餐桌旁:“坐下,吃饭。” 满脸泪痕的小女孩不知所措地坐了下来,她吸吸鼻涕,嗅到暖洋洋的火锅香气。 一旁的严璟狂揉眼睛:“我草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凭空出现在你家里……” “你蘑菇中毒出现幻觉了。”郁白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一边扯了个抱枕丢他,“别在小孩面前说脏话。” “哦哦不好意思,不对,你也看到她了啊!!” 郁白握着手机敷衍他:“因为我也出现幻觉了。” 耳边的电话同时接通,传来阿强郑重的声音:“郁少,我们已经到了,你要我买的东西也都布置好了!” “进去吧,1104。”郁白说,“别让他再出现在这里。” “明白,一定办到。” “完事了记得来家里吃火锅。” “好的郁少!” 严璟眼睁睁地看郁白气定神闲地挂断了电话,一脸恍惚地问坐在一旁的谢无昉:“我怎么突然觉得小白有股大佬气质,不会也是幻觉吧?小谢你看到了吗?” 小谢又不搭理他。 严璟困惑地挠挠头发,索性扭头跟自己的幻觉对话。 “你是叫何夕?何希?何溪?” 小女孩一头雾水地听他连着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很小声地应他:“哎,哎,哎。” 严璟顿感欣慰:“这么热情,果然还得是两个字的名字,合群。” 何西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无意识地抽噎一声。 模样比他爸爸更可怕的大哥哥,有些笨手笨脚地拿起纸巾递过来,又给她拿了个新碗夹菜。 “别哭啦,我去找找小白家的药箱在哪,给你的脸上点药,你先吃着。” 严璟一边起身去找药箱,一边在自言自语地琢磨。 “我现在到底是真的在去拿药的路上,还是出现了以为自己在拿药的幻觉呢,啊,这个小女孩的幻觉真的很逼真啊,毒蘑菇的劲真大……” 其实何西还是没有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盯着碗里热腾腾的菜,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这个屋子里的灯光很亮,明明都是没见过的陌生人,可她竟不觉得恐惧,也不想躲进黑乎乎但安全的墙里。 何西试探着拿起筷子,筷尖在饭碗边缘徘徊,她问那个把她从墙里吓出来的大哥哥:“我真的可以吃吗?” 神明一般的大哥哥笑着说:“可以啊,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下到锅里。” 蓝色眼睛的大哥哥则说:“这是香菇。” 何西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里面是那个身材很吓人的大哥哥夹给她的香菇。 “谢、谢谢!” 其实……她是认识香菇的啦。 不过,今天吃到的这碗香菇,特别好吃。 也许是因为有神在。 原来,她在跟神明做邻居。 第024章 怪邻09 住宅楼外月明星稀,清幽冷寂,楼里住户稀少,只有为数不多的窗户亮着。 万恶之源的1204室就关着灯,窗户黑漆漆的,里面没有人。 哦,这里面本来也没有住“人”。 下方的1104室一片动荡,数道人影在窗上晃过,屋里便传出踢碎酒瓶的响动、挨打求饶的痛呼。 右边的1205室灯火通明,桌上沸腾的火锅咕噜噜地冒着泡,从敞开的窗子里飘出浓浓的香气。 左边的1203室光线昏暗,烟雾缭绕,隐隐回荡着爆裂又孤寂的鼓声。 严璟站在那扇没关好的房门口,小声震惊道:“他在用什么东西打鼓啊……” 郁白倚在门边双手抱胸,淡定地回答他:“反正不是他自己身上的第五对肋骨。” “哦哦,那就好,看着怪吓人的……不是,你为什么形容得这么详细,感觉更吓人了!” “嗯?我没说什么呀,你幻听了。” 个子最矮的何西从他们腿边探出脑袋,捂住耳朵,有些瑟缩地看着这间屋子里遍布的啤酒罐:“他跟我爸爸一样喝酒……” 郁白仗着身高优势,又顺手揉揉她脑袋:“别怕,他不打人,只打鼓。” 严璟不太相信:“真的吗?话说,我们这样站在他门口聊天,真的不会被他听到吗?” 屋里的长发男投入地敲着架子鼓,点燃的香烟在堆满烟蒂的水缸上渐渐燃尽,他对此刻在门口围观的一堆邻居毫无反应。 “听到也无所谓,因为就算你坐到他对面给他鼓掌,他都不会理你。”郁白特意压低了声音,“除非你说他的鼓敲得不对。” 严璟乐了:“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问就是试过。 郁白没再回答他,而是侧眸看向身边安静的蓝眼睛男人,总结道:“我下午跟你说过吧,我们这栋楼里的邻居都很奇怪的。” 谢无昉一直注视着他,闻言,即使他很可能不确定奇怪的定义,仍然点点头。 同时,他学郁白那样,试着抬手揉了揉身边小女孩的脑袋。 郁白被他的模仿行为逗笑了,问:“是不是很温暖?” 严璟见状,连忙挤进摸头小分队,抢先回答道:“特别温暖!” 温暖就是冰冷的掌心触碰到柔软发顶的感觉。 脑袋被摸了又摸的何西呆呆地眨眨眼睛。 她想了想,也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 ……辫子都乱了! 一行人吃饱喝足听了会儿架子鼓,又聊着天往楼梯走去。 离开时,郁白好心地替住在1203室的长发男关上了门,顺便将一样白色的东西飞进了这间颓废阴暗的屋子里。 小小的纸飞机扎进了满地凌乱的啤酒罐里。 半晌后,鼓声停下,一只瘦削的手捡起了白纸折成的飞机。 机翼上写着两行字: 我家有火锅,楼顶有水果。 ——1205室的邻居 穿过蜿蜒向上的楼梯,1204室上方的楼顶天台,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角落的旧花盆里生长出藤蔓,结出一个瑜伽球那么大的巨型西瓜。 新买来的一堆花盆里则种着草莓、车厘子、番茄、蓝莓等等,除了水果,还有许多正在盛开的鲜花,玫瑰、百合、风信子、向日葵…… “我次——我的天哪!” 严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何西一起对着这片天台花园惊叹不已。 “真不是p的啊,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大的西瓜!而且你送陈医生的天使礼盒居然是自己种的?妈呀,你花了多久准备啊……” 一个下午而已啦。 郁白环视着这片繁花似锦果实丰盛的明亮天台,十分满意。 第35节 他特意让阿强他们买来了星星灯缠绕在天台栏杆上,省得夜晚黑漆漆一片。 漫漫夜空下,原本荒芜的楼顶亮着细碎的暖黄灯光,映出格外繁盛的夏日风景。 严璟新奇地左看右看,忽然看到天台上还放着两个长长的黑色大包。 “这是什么东西?” 郁白瞥过去一眼:“哦,你拿过来,我正好要用。” 严璟立刻屁颠屁颠地把东西抱过去:“还有点沉呢,但是好细,这不会是……” 郁白坐在摆放在天台边缘的椅子上,弯腰拉开了大包上的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 “……鱼竿?!” 而且是两根鱼竿。 严璟看着他把另一根鱼竿塞进谢无昉手里,匪夷所思道:“你们要在这个天台上钓鱼吗!!” 郁白理直气壮地点头:“对啊,怎么了?” “……”严璟不禁倒退一步,“妈啊这个幻觉也太幻觉了一点,我要缓缓。” 小学生何西则瞪大眼睛:“哇,钓鱼!湖在哪?” 周围只有连星星都寥寥的晴朗夜空,天台上也没有任何鱼池的踪迹。 郁白却有些神秘地说:“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他与谢无昉并肩坐在十二楼高的楼顶天台,手里握着长长的钓鱼竿。 郁白动作帅气地将鱼钩甩进了什么也没有的空气,然后看了身边人一眼。 谢无昉便学他的动作,照模照样地甩出鱼钩:“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 郁白先是表扬了他一句,同时毫无表演痕迹地开始回忆童年。 “我小时候经常像这样坐在楼顶钓鱼,我爸带着我一起钓,会钓上来很多长得像海星的鱼,我们叫它星星鱼。” “你看,它长这样。”郁白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很好看吧?” 照片里是笑得很开心的小朋友郁白,手心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金色星星鱼,棕发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正目光亮晶晶地望着镜头,旁边似乎是楼顶的风景。 巨型西瓜的照片是真的,但这个图确实是p的,就是郁白在吃火锅前刚弄出来的。 他拿小时候跟父亲去海边玩抓海星的老照片作为基础,p了一下背景,顺便美化了一下海星的样子,让它看起来更梦幻可爱。 谢无昉看着照片,轻声应道:“很好看。” “但是现在城市污染严重,我很久没有再钓上过星星鱼了。” 说到这里,郁白十分忧郁地叹了口气。 “要是今天能看到一次星星鱼就好了。” 他开始向真正的神明许愿。 长大成人的青年仍有一头棕发,手握鱼竿坐在楼顶边缘,凝视着下面遥远繁华的万家灯火。 片刻后,郁白又小声说:“我很想他,很想很想。” 听的人分不清是哪个它。 说的人也分不清是此刻还是记忆里,对世事懵懵懂懂的小学生蹲坐在大人身边,好奇地凝望夜空,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星星鱼。 浅淡的星光洒向安静的天台。 忽然间,在耐心看他们钓空气的何西惊喜地蹦了起来:“是星星鱼!真的有星星鱼!” 垂悬在空中的鱼线被轻轻拉动,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金色星星鱼咬上了钩,惊起一阵无形的波澜。 黑发蓝眸的神明悄悄侧眸,观察身边人的神情。 他看见那双比常人更浅的眼眸里忽然漾开了笑意,还闪动着一些晶莹如水滴的东西。 于是,更多模样可爱的星星鱼出现在十二楼高的夜空里。 它们在夜幕星光下游动着,柔软灿烂,仿佛替代了真正的星星,像一场最瑰丽的梦境。 郁白和身边的小学生一起看得入了迷,都舍不得眨眼睛。 远处的严璟在吃西瓜,坦然接受了自己吃蘑菇中毒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郁白才想起了他本该拉动鱼竿的。 “它们还是像我记忆里一样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鱼。” 他看向身边的谢无昉:“我舍不得钓上来,就等它们自己游走吧。” “好。”谢无昉顿了顿,问,“你在哭吗?” “没有。”郁白迅速别开脸,“那是眼药水。” 平时问题很多的非人类,这次却没有再问下去。 幸好他没问是什么时候滴的眼药水。 郁白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遥远的城市噪音,旁边那道身影始终静静地陪伴着。 良久,他说:“这个世界很复杂吧?鱼会出现在水里,也会出现在天空中,人会承认自己哭了,也会不承认,有好多要学的事。” “嗯,有好多要学的事。”谢无昉重复着他的话,轻声道,“在人间生活很难。” 郁白便也重复他的话:“是啊,在人间生活很难。” 尤其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谢无昉却又说:“但是也很温暖。” “嗯?” 郁白怔了怔,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提过这个词。 居然这么快就理解了这个复杂的、很难用语言确切形容的词。 谢无昉看着他眼中轻轻的疑惑,认真地说。 “因为遇到了你。” 郁白蓦地有点无措,他很快移开视线,小声质疑道:“我们今天下午才遇到的好不好。” “不是今天下午。”谢无昉说,“昨天我就遇到了你。” 有那么一瞬间,郁白以为是对方的记忆没洗干净,差点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还好他很快又说了下去:“但你应该没有看见我。” 郁白因此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的某次循环里,谢无昉也这样说过。 那次他没有问下去。 这次他好奇地问:“你在哪里遇到我的?” 那天他明明只下楼拿过两次外卖。 “厨房,昨天下午,你在厨房里打电话。” 谢无昉的记忆很清晰。 “你在厨房打开了抽油烟机,在很吵的声音里接电话,说你在做饭……但你并没有,你只是站在那里接电话。” 郁白终于恍然。 在不知道多少天前的那个昨天,他先后接到了厉南骁和孙天天的电话,都是因为陈小茹要退休的事。 他们问他要不要再找一个心理医生,自从陈医生决定要退休开始,他们就常常这样问。 郁白通常只用一句话回答:“不用,我早就不需要心理医生了。” 昨天亦然。 谢无昉说:“我听见你一直说不用,你很忙,明天可能不会去道别……但你挂掉电话以后,仍然站在那里,在用手机搜索东西。” 郁白立刻紧张地将视线移回来看他:“你看到我在搜什么东西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搜索东西?” 谢无昉诚实地说:“因为你在跟手机说话,骂它笨,搜出来的答案一点用都没有。” “……”郁白沉默了一下,强行转移话题,“所以你今天去买手机了?” “嗯。” 原来那个让非人类知道可以用手机查找资讯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天下午,他接完一个又一个电话,怔怔地站在那里很久,却不知道一窗之隔的那间厨房里,一直有另一个人静静站着。 还好谢无昉没有动用什么特殊力量偷看他的屏幕。 郁白在搜索一个他永远也不想让别人看见的问题。 “给即将离开的母亲送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好?” 可惜没有搜到任何匹配的答案。 他早就不需要心理医生,可他需要一个妈妈。 但陈医生要退休了,要彻底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他没有了再见妈妈的理由。 于是在夏日蝉鸣的午后,抽油烟机声音鼓噪,有一头温暖棕发的青年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假装在好好生活,却握着很笨的手机,发了很漫长的呆。 紧挨着的另一间屋子里,一切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新鲜的装饰或陈设,茫然无措的神明也独自居住,直到他循声走进厨房,看见那个住在隔壁的人类。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好像连空气都是寂寞的。 直到那一部电梯从半空往下急坠。 后来,夜空中游弋起了金色的星星鱼。 在很美的夜色里,郁白收起心绪,不算多么生气地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第36节 “你怎么能偷听我打电话。”他理直气壮地批评对方,“好变态。” “抱歉。”谢无昉很快承认错误,“我忘记走开了。” “但是,不在厨房里,也能听得到。” 因为那栋楼的隔音真的很一般,再加上他打电话时没有特意关窗户。 郁白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我原谅你。” “其实你住在这里也很好。”他望着夜空中渐渐游走的星星鱼,轻声道,“……谢谢。” 他没能看到身边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因为话音落下的时候,那片浓郁的夜色竟缓缓洇开,像铺天盖地的墨滴。 当郁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早已变了模样。 这是他唯一一次不头晕的时间旅行。 夜晚安静的楼道里,气氛剑拔弩张,郁白正用力揪着神秘邻居的衣领,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滚出去”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近在咫尺的灰蓝眼眸里依然涌动着不平静的波澜,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变化,而郁白脸上原有的愤怒突然变成了震惊。 ……不是,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就不该说那句话对不对! 他那么快乐的暑假没了!! 楼道里还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威胁,郁白神情恍惚地松开了手。 “……算了,你当我没说。” 面对这个已经在循环中相处过不知多少次的人,郁白当然没办法再像曾经那样要求对方滚出去。 他的确很感激谢无昉的出现,为他带来了许多绝无仅有的珍贵回忆。 只是,和陈医生反复讲述的那个水管小星星故事,好像终于到了尾声。 瑰丽绚烂无拘无束的梦醒了,他又要回到只敢期盼平淡乏味人生的现实。 郁白的心情一时间复杂无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跑进家门,来到窗前。 外面本该庸常平静的夜空,果然被一片倒映着地面风景的灰蓝湖泊取代了。 ……在晚上要更显眼一百倍! 郁白连忙对仍怔怔站在楼道里的男人喊:“喂——快回神!” 夜空中的异象这才消失。 但是郁白已经不敢想象,有多少人看到了这一幕,又有多少科学家今晚会因此失眠。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没有了重启,他又要变回那个整日窝在家里的郁白,害怕给周遭的人带来灾难。 至少,如今的他拥有了很多无限精彩的回忆。 他会在心里永远留存这一次又一次循环。 站在窗前的郁白怅然地盯着不会再有星星鱼的夜空,随即转身,想要跟刚被他揪过领子的邻居随便说些什么敷衍过去,然后从此保持相敬如宾的邻居关系,住在这里如果实在有太多意外的话,他自己搬出去也行。 他当然也舍不得,谁让这个世界很复杂,在人间生活很难。 可就在这一瞬间,郁白竟看见那颗此前被随意放在茶几上的神秘小球,明显地晃动起来,灰白的表面浮现出一种浓郁的蓝色,无端地令他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郁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男人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谢无昉的目光掠过作为礼物送出的小球,随后定定地落在了郁白身上,灰蓝的眼眸中渐渐涌起微茫的困惑。 他忽然低声开口。 “我好像认识了你……很多次。” 第025章 完蛋01 听到这句话的这一刻里,郁白发誓,他无比想念那种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原地重开。 这家伙在说什么?!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他也有循环里的记忆!! “你刚才说……” 在惊恐又绝望的质问将要脱口而出时,郁白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无限循环里忽然回到这个现实的时空之后,谢无昉的表现起初是正常的。 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记忆,只是因为隔壁邻居的不友善言行感到歉疚和失落而已,顺便由于跟人类的肢体接触而走神。 直到那个用途不明的灰白色小球突然产生异状,非人类邻居的表情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想到这里,郁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步迈向茶几,抓起那个小球,几乎本能般地把它—— 塞进了一旁沙发的坐垫下面,然后迅速坐了上去,将它压在身体以及厚厚的沙发垫子底下。 …… 对不起,人类藏东西的本能可能就是这样子的。 “……” 那双灰蓝眼眸中弥漫的困惑确实因为这一举动中止,紧接着,又生出新的茫然来。 谢无昉看着那道似乎用尽全部力气压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不太确定地轻声开口。 “你……还好吗?” “我当然不好!”心情分外崩溃的郁白反问他,“你送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郁白一共收到过两次这个小球。 一次是本时空里谢无昉对于西瓜的回礼,另一次则是在某个几乎完全复刻本时空各种事件的循环里,谢无昉对于西瓜的回礼。 但这两次他都没机会问对方,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郁白曾经还假设了情境,直接询问过谢无昉会送什么样的回礼,可对方却说不知道,他不擅长想象。 在后来的其他循环里,没有再尝试复刻本时空经历的郁白,的确没再收到过这个小球,而是收到了谢无昉送出的很多各不相同的礼物,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个小球…… 好吧,现在不是回忆这个的时候。 郁白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紧张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个答案。 而谢无昉注视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它能将东西保存到很久以后……你可以叫它永恒球。” 郁白的心瞬间凉了一半,仍在垂死挣扎:“它能保存哪些东西?” 黑发蓝眸的神明沉默片刻,彻底放弃了掩饰,悄声说:“任何存在着的东西,但只能使用一次。” 郁白也彻底放弃挣扎。 太好了,能永久保存任意东西的恐怖储存器,他居然只用半个西瓜就交换回来了,哈哈。 虽然那个西瓜真的超级大。 ……能不能不要这么慷慨啊这位来历不明的非人类先生! 怪不得在小球变成蓝色的时候,郁白会莫名觉得熟悉。 那**就是他被存进球里的记忆! 他只是想在心里永远留存循环中发生的一切,不是在一个能放到地老天荒的球里!! 谢无昉见他神情变幻不定,便坦诚地说:“我刚才感觉到了一些记忆……你很熟悉,我好像和你一起经历过许多时光。” 完蛋了。 郁白紧紧闭上眼,伸手捂住脸,气若游丝地应声:“哦。” “但我还没来得及想起更多。” ……!! 郁白蓦地睁开眼睛,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你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难道他没有彻底社死? “不记得。”谢无昉摇摇头,“现在它们已经完全进入了永恒球里,我暂时感觉不到,不能确定里面究竟有什么。” 郁白直起身体,松开了捂着脸的双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能继续坚强地活下去了。 严格来说,是暂时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谢无昉说的是,暂时感觉不到。 思绪万千的郁白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情在想要打他一顿和感谢他的诚实中反复横跳。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打得过谢无昉就是了。 在某个循环里,他让谢无昉不准使用超出常理的力量,然后…… 够了,不准再乱回忆。 郁白努力地梳理脑海里差点过载的记忆,尝试着理清暂时只有他一人记得的循环世界,和阔别太久的现实世界。 现在是电梯发生急坠事故的一周后,陈医生已经按时退休,踏上了休闲放松的旅程。 刑侦队长厉叔叔认为他对神秘邻居的描述是创伤后应激的幻想,觉得谢无昉并不危险,还鼓励他远亲不如近邻。 孙天天继续经营着合法事业,在得知电梯坏掉后叫人连夜来换新,新电梯正在更换中,而郁白跟他派给自己的保镖们依然保持着距离。 在故障电梯里认识的王师傅照常开着五金店,前两天刚热心地帮他补做了全屋隔音。 因此,墙内异响对郁白的影响变得几近于无,他知道了异响的来源是有个小女孩总在墙里玩,但不知道她是经常被酒鬼父亲殴打的何西。 第37节 同样地,他也没有擅自闯进过长发男的屋子里,聆听物理意义上挥舞着生命的架子鼓演奏。 除了郁白以外,严璟是唯一亲眼目睹了厨房爆炸又复原,吃到了巨型瑜伽球西瓜,并相信住在他隔壁的谢无昉绝非人类的人。 当然,这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是谢无昉。 在愤怒地敲开邻居家大门之前,今晚的郁白刚从严璟家吃完饭回来,无比在意那盆出现在隔壁厨房台面上的太阳花,不理解那个很擅长学习的神秘非人类,为什么偏偏要模仿自己的行为。 ……而现在的郁白已经理解了。 所以此刻他面对着早已无数次交换过姓名的谢无昉,到底是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来。 思绪万千的郁白纠结了半天,最终只是略显气恼地瞪他一眼:“你送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它的用处?” 谢无昉本来想解释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很快承认了错误:“抱歉,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正常人类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个功能逆天的储存器! 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个不明生物的蛋,尝试着用玩偶孵过。 等等,说到孵蛋…… 郁白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这个小球上面。 虽然隔着厚厚的沙发垫。 ……好别扭。 郁白想换个位置坐,或是把小球拿出来,但在想要动作的那一霎,又硬生生地收住了,简直左右为难,且坐立难安。 静悄悄的四目相对中,谢无昉似乎读懂了他此刻别扭情绪的缘由。 蓝眼睛的男人轻声说:“你可以把它拿出来,我应该不会感受到更多记忆。” 你也说了是“应该”!! 郁白绝对不冒这个险。 他板着脸说:“我没有想把它拿出来。” 对面的男人便顺从于他的否认:“抱歉。” “不准再抱歉了!” 谢无昉顿了顿,又说:“好。” ……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 就像还在循环里被他带着到处冒险时那样。 郁白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在发现自己离开了循环之后,他明明已经决定了,要跟这个必然会带来各种各样意外的非人类保持距离,要回到那种平淡乏味踽踽独行的日子里去,要过完自己梦想中平静普通的一生。 可是。 不肯离开沙发的郁白下意识指挥他:“你现在转身,帮我关门,然后回到自己家里去。” 这一次,谢无昉却没有说“好”,他仍静静站在那里,在短暂沉默后开口,眼眸里闪动着浓郁的歉意。 “这个时空是连续的,那些记忆并不存在于这里,我是不是让你一个人被困在了——” 这家伙总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很聪明。 郁白匆匆打断他的话,特意加重音强调道:“无所谓,反正我玩得很开心。” 他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他别过脸催促道:“你快点回家,我要关门睡觉了。” 可当相信了他借口的谢无昉似乎真要转身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出声:“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美丽得不似人类的灰蓝眼眸便再度凝望过来。 郁白问:“你为什么要送这个……永恒球给我?” 除了大小以外并不特殊的西瓜,和能留存一切的奇异储存器,怎么想都不算是对等的礼物。 后者太过盛大,盛大得超出了他曾有过的任何猜测。 循环里的谢无昉常说自己不擅长想象,但现在不需要想象,他肯定知道一周前的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他们在唯一正确的时空里,有确定无疑的答案。 郁白认真地等待着他开口。 反正他知道这是个不会撒谎的家伙。 谢无昉果然没有隐瞒。 他说:“那天晚上,我收到你放在门口的西瓜,但厨房里没有餐具,所以我出门,去超市买。” 郁白在那个几乎复刻了本时空的循环里亲眼见过这一幕。 他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悄悄观察着隔壁的动静,看见谢无昉依次翻开了厨房里的每一个橱柜,可惜全都空空荡荡。 于是郁白反射性道:“但你从超市出来就回家了,去的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回来的时候应该也没有……” 这段经历跟送小球有什么关系? 谢无昉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的?” “……”郁白的目光飘了一下,“你别管。” 闻言,谢无昉好像若有所思。 “你别想了!”说漏嘴了的郁白连忙打断他的思绪,“快点往下讲。” 他便又照做。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风景。”谢无昉轻声说,“……和许多短暂的时间。” “曾经我一直以为,时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昏黄的室内灯光下,那片凝结在他眼眸中的冰湖那样静。 郁白忽然就明白了原因,怔怔出神。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亲眼见过谢无昉在摆满时令水果的水果店前停留,见过他在挂满了最后一天清仓横幅的箱包店门口驻足凝视,也见过他站在超市货架前拿起颜色清新的包装食品,翻过面,沉默地阅读着背后密密麻麻的印刷小字。 人类的世界里到处是时间。 藤椒味方便面只能保存六个月,很短,可一天却很长,能长到闭店横幅上积满灰,深绿的西瓜拥有一整个夏天,被切开的红色果肉又只剩一夜的清甜。 脆弱的、渺小的人类,忙忙碌碌地向前走着,一路上都很在意那些混乱的、短暂的时间。 而拥有漫长无尽岁月的神明,从一个人类那里收到了第一份礼物。 所以,他悄悄送上永恒作为回礼。 第026章 完蛋02 蓦然失神的郁白有许久没开口,屋子里便只剩纯然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秒针不停歇地转动着,时间注定要向前流逝,消亡是或早或晚的结局。 但他却收到了一份对人类而言绝不可能的永恒。 ……如果,那里面装的不是他满世界胡来顺便折腾非人类的黑历史就好了。 只能使用一次的珍贵礼物,为什么偏偏就用在了这东西上面?! 郁白现在的心情,简直比他刚脱离循环的那一刻还要乱。 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情绪并非简单的开心。 所以静默许久后,谢无昉问:“你不喜欢它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纯粹的好奇。 可郁白望进他平静如湖水的眼睛,立刻想到了那个同样有月亮照耀的夜晚,树影寂寥的小区里,厉南骁替自己为礼物向恰好偶遇的邻居道谢。 他说:“我听说你送了东西给小白,他还是第一次收到邻居的礼物,他很喜欢,谢谢。” 那时还不知姓名的邻居听到这句客套的寒暄之后,眼眸却骤然亮了起来,原本弥漫在湖畔的那一点忧郁,便仿佛萤火虫游进了森林,只余下淡淡的笑意。 郁白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那次收到礼物后,由于刚刚确定隔壁邻居不是人类,心情十分复杂,因此他只是拿起小球,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更别提道谢。 所以,那天夜里对方身上突如其来的忧郁,是因为觉得他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郁白深吸了一口气。 ……但凡这家伙能跟本土人类一样是平平无奇的黑色眼睛,他都不可能把那里面流露过的点滴记得那么清楚。 这抹美丽又独特的澄澈灰蓝,真的太、犯、规、了。 都是蓝色的错! “我没有不喜欢它。”郁白挣扎了一会儿,有点别扭地开口,“这是一份很珍贵的礼物……谢谢。” 一想到正在里面翻涌的无数记忆,他实在是没法快乐地说出他喜欢这三个字。 郁白不知道谢无昉是否能听出自己的言不由衷,但他能看到对方正望过来。 ——望着像被牢牢粘在沙发上的他,和被埋藏在沙发坐垫底下的礼物。 郁白又挣扎了一下。 夜晚的灯光在那片蓝色里晕开静静的昏黄。 郁白开始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同时警惕地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 仍在沙发垫下的小球也没有要飞向他的迹象。 应该暂时安全? 沉静微喑的声音及时响起。 “我没有感受到更多记忆,它进入了封闭状态,好像在消化着什么。” 第38节 拜托不要把这玩意儿说得像个蛋一样! 郁白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慢慢站直,状似淡定地哦了一声:“我才没有担心这个。” 谢无昉明显欲言又止。 ……好了他知道自己的掩饰很拙劣了。 赶在对方再开口之前,郁白抢先道:“你现在控制好自己,不要走神。” 男人闻言有点茫然:“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一头棕发的青年快步朝自己走过来。 紧接着,炽热的温度洒在了他的肩头。 郁白伸手抵在非人类邻居的后肩,想要把人推出家门,语速很快:“你快回家,我要睡觉了!” 他的掌心立刻触到了对方冰冷的体温,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也那么清晰。 人类的体温要比它热得多,这样很容易露馅的。 郁白想这样告诉谢无昉,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一边把人往门外推,一边小声道:“你可以不用穿白衬衫的,其实想穿什么都可以,白色衬衫只是个最常见的建议,但不是唯一的选择,你可以穿其他类型的衣服,也可以穿其他颜色的衬衫。” 他竟然成功地把力量远胜于自己的男人推出了家门。 在有两道斜长的影子紧密交织的楼道里,郁白松开手,垂下眼眸说:“……反正,你本来就讨厌白色。” 所以,不要再穿白色衬衫了。 一直到关上家门,郁白都没有去看那个人的反应。 不过,非人类其实也不可能听懂人类口中那些复杂、含蓄的潜台词吧。 郁白背靠着门,身后看不见的楼道格外安静,前方窗户里映出的夜色一片静谧,没有再次变成镜面般的湖泊。 眼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世界。 可郁白倚在冷冰冰的门背后,无端地叹了一口气。 他发了一会儿呆,走到沙发旁边,总算把那个被塞到垫子下面的小球拿了出来。 这个原先通体灰白色的光滑小球,如今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蓝色,触感依然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么轻。 里面明显装着些什么,虽然并不沉,仿佛一个盛有不知名宝贝的礼物盒。 郁白盯着这个堪称他犯罪实录的小球,很想泄愤似地给它一拳。 他努力忍住了这种冲动。 万一不小心打破了壳,让记忆流出来怎么办。 安安静静的客厅里,郁白眉头紧锁地坐在沙发上,还是想不通心头萦绕的一些疑惑。 在本时空,他收到这个礼物也有一周了,期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状,它看上去更接近于厉叔叔的猜测,像一个走后现代极简风格的装饰品。 为什么恰好在今晚变了颜色,存下了他的记忆? 而且,郁白记得在唯一收到小球的那次循环里,似乎看到它短暂地变成过黑色,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毕竟那天的他通宵未眠,眼睛一花看错了也有可能。 当时的他正在干什么来着? 正在郁白认真回忆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严璟打来的电话。 郁白一接通,就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小白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怎么一条都没回?你没出什么事吧!到家了吗?” 从无限漫长的一日中脱困后,这是郁白第一次跟生活在正常时间下的普通人类对话。 一时间,他稍微有些恍惚。 听着这道熟悉又亲切的声音,郁白不禁觉得…… 好吧,他完全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想念感觉。 毕竟他在循环里经常找永远在轮休的严璟出来玩,甚至一小时前还坐在一起涮火锅,并且持续目睹对方误以为自己吃蘑菇中毒的傻样。 “我到家了,忘记跟你说。”郁白扫了眼堆满未读消息的手机屏幕,“你给我发那么多消息干什么,怎么了?” 那边先是传来稍远一点的声音,严璟扭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妈你听见了吧,小白在家呢,他没事,有强哥他们跟着不可能出事的嘛。” 严妈妈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便渐渐远去:“行行行,那我就放心了,你们聊,哎哟,我也要给朋友打电话去……” “去吧去吧。”严璟重新转回来跟郁白说话,语气很夸张,“世界末日都要来了,你居然还问我怎么了!你没看到吗?” 郁白没看到世界末日,只看到那个可能象征着他个人末日的蓝色小球。 可恶的蓝色。 “……”他扶了扶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应道,“什么世界末日?” “刚才那片蓝色的天空啊,把地面的风景都倒映出来了!这会儿网上全炸锅了,有说是全球性的海市蜃楼,有说是世界末日的征兆,还有的说天空其实是玻璃罩子,因为咱们地球只是高维外星人的玩具……各种阴谋论,乱七八糟的,现在都有人在银行排队取钱了!” “我是比较倾向于世界末日这个解释,因为我明天不想去上班了,我爸妈也是,上班好烦。”严璟说着,问他,“你刚才真没看到啊?又在写稿子吗?” 郁白当然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而且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真正原因的人类。 不是海市蜃楼,不是世界末日,也不是高维玩具。 只是因为他在揪住谢无昉衣领的时候,不小心用指尖触到了对方的皮肤。 说实话,还是前面那三个原因听起来比较有说服力。 “在忙,没注意看。”郁白试图转移话题,“为什么要去银行取钱?” “我不知道啊,可能想在外星人入侵的时候用来逃命吧。”严璟琢磨起来,“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取一点?” 郁白费解道:“我们如果已经是外星人玻璃罩子里的玩具了,逃命有用吗?而且现在不都是手机支付吗?付现金可能还找不开。” “也是,这会儿银行都排队呢,不去了。”严璟深以为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住在你隔壁的那个……”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会学你写纸条和养花,应该挺喜欢你这个邻居的吧,你要不要问问他,外星人真要是入侵的话,他能不能帮帮我们人类?” 别问了,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 “放心吧,不会有外星人入侵的。”郁白随便安慰了一句,问他,“我家水管漏了,我能不能来你家住两天?” “能啊!你早说嘛,刚从我家吃完饭回去,又要过来,来回一趟好折腾。” “因为是刚漏的。” 说话间,郁白幽幽地看了蓝色小球一眼。 他暂时没有整理好自己混乱的心情,再加上担心一墙之隔的这点距离阻止不了记忆的传递,索性先跑出去住两天。 “怎么漏的啊?要不要我爸过去帮你修?” “不用,你爸修不了,我回头找人就行。” “哦,那你记得关好总闸再出门。”严璟说着说着,忍俊不禁道,“连我妈都在打电话跟她朋友聊今晚天空里的倒影,我们居然在讨论水管。” 严璟十分感慨地说:“我本来还有点害怕的,但跟你聊起来就忘记了,你真的好冷静啊小白。” 郁白已经开始打包小球:“因为天空里的倒影就是我干的。” 严璟扑哧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好幽默。” 郁白笑不出来,漠然道:“哈哈。” 听着他不同寻常的语气,严璟突然有点惊恐:“……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一小时后,他见到了再次来到他家的郁白。 郁白带来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但里面只有一两件衣服和一点日常用品,其他空间都被一个方盒子占据。 当看到郁白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大方盒抱出来放在桌上,甚至拒绝了他的热情帮忙时,不知为什么,严璟竟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郁白异常慎重地打开方盒子,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凑上去看。 然后,他看见里面装着…… 另一个方盒子。 严璟有点茫然,紧接着,又看到郁白表情严肃地去拆这个盒子。 他再次屏住呼吸。 里面还是一个方盒子。 …… 一分钟后,严璟看着满地大大小小的空盒子,打了个哈欠:“我看困了,这是什么新的催眠方式吗?” 已经拆到最后一个小盒子的郁白,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他拿起放在里面的蓝色小球,缓慢地靠近严璟,同时问:“你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严璟一头雾水,尝试猜测,“你要丢出去让我叼回来吗?这不太好吧,我是人哎。” 看来至少普通人是不能感知到里面的东西的。 郁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准备把球放回盒子里。 “没事,你当我没问。” 严璟面露诧异。 他好奇地打量着今晚有些奇怪的好友。 “我还以为你的盒子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这么多盒子套来套去,里面只是个小球,你怎么大晚上的带着一个球跑到我家来……” 说到这里,严璟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词。 他脱口而出道:“难道这就是带球跑?” 下一秒,他看见郁白本来尚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僵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像炸了毛一样反驳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于是严璟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哇。”他惊叹道,“你好激动哦。” 第39节 第027章 完蛋03 闻言,郁白顿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哪里激动了!你别乱讲!” 连用两个祈使句的语气还说不激动! “……”严璟再次欲言又止,但难得聪明地顺从了一次,“好的,你不激动。” 他越发觉得,今天的小白真的很奇怪。 严璟上次见到他这么激动的时候,还是在…… 咦,好像就是在今天。 傍晚的时候,严璟收到快递驿站发来的短信,他在网上买的水果种子送到了,所以就给郁白打了个电话,想旁敲侧击地问问看,能不能去他家楼顶的天台上种水果。 这一周来,他经常想念那个巨型瑜伽球大西瓜的味道,渐渐觉得不能辜负那片天然适合当农场的奇异天台。 反正他吃完西瓜没出什么事,既然花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再种点别的。 但就在两人打电话的过程中,严璟听见郁白似乎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突然爆了句粗口。 小白不像他这么素质低下,平时是很少说脏话的。 严璟当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差点又要夺门而出赶过去。 毕竟这个跟他关系最好的朋友,可是一个胆子大到离谱,连墙里闹鬼都能面不改色淡定应对的神人。 结果,这么大的反应,竟然只是因为看到隔壁邻居学他在厨房养花。 养了一盆大小正常、不会说人话、普普通通的太阳花而已。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觉得邻居家种的花好看,所以也跟着买了一盆一样的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对此,严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不仅如此,小白甚至还用塑料手套吹了个充气中指,粘在花盆边上给邻居看,作为被模仿的报复。 幼稚得令他叹为观止。 小白的邻居又不是人,知不知道比中指是什么意思都不好说。 退一步说,大家住得这么近,应该把关系搞得融洽一点才对,比中指多伤感情啊。 等等。 严璟猛地意识到,郁白是在从他家吃完晚饭回去以后,又突然说自己家水管漏了要过来住两天,期间说自己在忙,没注意到夜空中的盛大异象。 小白平时基本不出门,就知道宅在家里,上周吃西瓜那天才刚交了稿子,这段时间应该没什么可忙的才对。 而且,水管漏了其实不算太影响居住,找人修一下就好了,这样临时决定要跑出来住,怎么感觉更像是在躲什么人。 再加上,他对带球跑这个词的反应这么大…… 严璟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道:“这个小蓝球是不是也跟你的邻居有关系!”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郁白原本有些激动的表情几乎瞬间僵住了。 ……哇! 严璟大为震撼。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这么聪明。 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同样被吓到的郁白难以置信地盯着严璟:“你怎么知道的?” 在两人分开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他不会也去哪个循环里待了几百天,然后在那里面学会了推理技术吧? 严璟得意洋洋道:“因为我聪明啊,你果然是真的带球跑,怪不得这么激动!” 郁白正要反驳,又听到他问:“说吧,你为什么要从你邻居那里偷这么个小球出来?不会还是为了报复那盆太阳花吧?” “……偷?” “对啊,不然你干嘛连夜逃跑?”严璟啧啧感叹道,“小白你怎么突然胆子这么大,不怕厉叔叔知道以后训你啊。” “……” 郁白忽然松了一口气。 是聪明了,但只聪明了一点点。 他放下心里对带球跑这个词的别扭心情,镇定地说:“他要是知道了,我就说是你跟我一起去偷的。” “……”严璟迅速低头观察他手里的球,关切道,“这小球是干嘛用的啊?要是没什么用的话,你赶紧销毁掉算了,留下证据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 他说着,又渐渐有些惊讶。 这颗小球的表面是一种很漂亮的蓝色,仔细看的话,隐隐有流动闪烁的感觉,仿佛浓郁至极的黏稠星空,令人目眩神迷。 说是装饰品的话,好像不至于让郁白这么重视,要给它套那么多层方盒子,十分隆重地搬到他家来,但严璟又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用,就只是个小球而已。 “样子挺好看的。”他挠了挠头,困惑道,“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郁白发自内心道:“完蛋玩意儿。” “噗。”严璟乐了,“它居然有名字啊,怪可爱的。” “什么名……”郁白顿了顿,又放弃了解释,“对,它就叫完蛋。” 这个名字简单直接地表达了他看待小球的心情。 紧接着,郁白想到严璟的话,若有所思道:“你刚才说……销毁掉?” 好像是个方法。 他脑海里本来就记得循环里发生的那些事,要是担心日后遗忘,也能把它们稍加改编写成故事,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总之,他不会忘掉那些流光溢彩的经历。 所以根本不需要留着这么一个没准什么时候就会泄露他这段经历的小球,它简直像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轻则社死,重则让他变成科学家眼中的大熊猫,再也不可能拥有平静普通的生活。 虽然这是非人类送给自己的礼物,销毁掉不太好,但是,对方说了这东西只能使用一次。 也就是说,这个能永久保存东西的储存球,已经不能再用来装其他东西了。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它? “啊?”严璟细看之后又感到有点可惜,“你真不要完蛋啦?我突然觉得它跟我怪亲切的,要不你过继给我吧?” “……喂,不要把它说得像有生命一样!” “不是,我这会儿真觉得它很亲切——” 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的郁白没等他说完,蓦地问:“你家那个炉子烧起来有多少度?” “八九百度吧。”严璟难得严谨地纠正他,“不是我家,是我爸妈开的殡仪馆,我家里可没有炉子。” 说着,严璟陡然间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震惊道:“你刚刚才带球跑,这就要进火葬场了?节奏太快了一点吧!” “……”郁白对他的连环烂梗忍无可忍,“殡仪馆就殡仪馆,为什么要叫它火葬场!” “干嘛啊,这么敏感,这些词明明是你教我的,怎么突然不让说了,以前你还会跟我一起笑呢。” 严璟乐呵呵地打量着他:“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哦小白。” 郁白默默扭过头,不想说话了。 作为一名给三流通俗杂志供稿的写手,这些被各种狗血故事赋予了新含义的名词,还真是他无意中灌输给严璟的。 翌日上午,气氛肃穆的殡仪馆里。 不远处的告别厅里回荡着哭声和哀乐,随风飘到了火化炉旁。 郁白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方盒子,一旁的严璟特意请了假陪他过来,还很正式地穿了一身黑衣服。 两个人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火化炉,半晌没有动作。 炉子旁的火化工手拿工具,也静静等待着。 片刻后,他打了个哈欠,无奈地问:“小白,到底烧不烧啊?”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一片嘈杂的告别厅:“下一炉快来了,要烧就抓紧啊。” 严璟连忙替郁白应声:“知道了,马上马上!叔你再等他一小下!” “你不是要销毁完蛋吗?”他催旁边的郁白,“那你把它放进去啊,都到炉子旁边了,怎么开始舍不得了。” 郁白立刻说:“我没有舍不得。” 这个小球完全没有保留下来的必要。 高温火化是让它彻底消失的最好方式。 严璟说:“哦,那你倒是放进去。” ……但是,一个神奇到能保存记忆的储存球,应该不可能被人类制造的火炉烧掉吧?哪怕是八九百度的高温。 郁白便说:“我担心它烧不动。” 旁边的火化工听乐了,忍不住插话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担心这个的,这炉子连骨头都能烧,你那小球肯定行。” 严璟也跟着乐:“你先烧嘛,不烧怎么知道能不能烧动?“ “万一烧坏了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严璟茫然道,“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郁白一时语塞,只能别过脸去。 见状,严璟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你果然还是舍不得完蛋嘛!直说不就好了。” 郁白瞪他:“都是因为你给它起了完蛋这个名字,我才觉得烧它怪怪的。” “什么?明明是你跟我说它叫完蛋的!” “我才没有,我那是——” 两人小声争论的时候,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对火化工示意,要准备下一炉了。 郁白和严璟立刻往后退了一点,把空间让出来。 刚才在告别厅里举办完仪式的家属们,跟着搬运遗体的推车一道过来。 第40节 有几个家属在看到郁白和严璟时,投来了充满理解的哀切目光,还有个人走过来,特意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 郁白一愣,随即通过对方的视线落点,注意到自己捧在手里的黑色方盒。 ……他这里看起来像是刚烧完。 比起隔壁浩浩荡荡一行人,这个只有两人送行的盒子显得特别孤单。 火化工已经在往炉子里搬运遗体,周围又响起哭声,陌生的家属在一旁叹气,同他闲聊道:“真不好受啊,是吧?” 郁白和严璟都有点站立难安。 他们本来想先离开的,但现在走好像很奇怪。 郁白只好含糊地应道:“是。” 一想到这个小球可能会完全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他似乎确实有些舍不得。 这到底是一份以永恒为名的珍贵礼物。 陌生的自来熟家属长吁短叹着,继续问他:“你这个盒子看起来很朴素啊,是哪一档的?我刚才好像没见到这个款式啊。” ……他没烧!这不是骨灰盒! 郁白觉得自己有点听不下去了,实在接受不了这番古怪的对话。 他刚要找借口离开,旁边却发生了意外。 早已启动了焚烧程序的火化工正纳闷地检查着毫无反应的机器:“这火怎么点不起来?” 立刻有家属抗议:“你们机器是不是坏了啊?这种时候怎么能坏呢!” “不是,上一炉还烧得好好的,不可能突然坏啊!我马上叫人过来看,你们别急啊!” “别急?这谁能不急!你们负责人在哪里!” 一片骚乱中,严璟压低声音,紧张地对郁白道:“不是吧这种事上也能出意外?我们俩刚才就应该直接跑……” 小白的戏剧性事件体质实在非同凡响。 可郁白却没理他,无声地将手中装着完蛋的方盒塞进他手里,自己则面色恍惚地拿出手机,本能般地按了些什么。 “你干嘛——”严璟一惊,“我靠怎么这么烫!” 装着小球的黑色盒子里,突然透出不知从哪来的古怪热意。 面前盛有遗体的火化炉却离奇地怎么也点不着火。 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就有鬼了! 而此刻他不能直接一走了之,这是严璟爸妈开的殡仪馆,眼前没法火化的遗体也完全是无辜的倒霉蛋。 郁白在想到这一点之后,身体迅速先于大脑动了起来,直到严璟跟他说话,他才反应过来。 严璟正在像拿烤红薯一样时不时颠一下滚烫的小盒,无助地问他:“难道完蛋会发热?你快拿回去——你在手机上盲按什么呢!” “我没……” 郁白下意识要否认,低头却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正显示着短信界面,咻的一声,一条短信已经发了出去。 这一瞬间,郁白的心头像地震般浮现出硕大且崩溃的三个字。 完!蛋!了! 这条信息的收件人是那个他如今倒背如流简直刻进了dna的手机号码。 信息内容则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循环世界里发过的一段话。 ——小谢我有麻烦了!快来!! 第028章 完蛋04 郁白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身体本能。 以前在循环里的时候,这种把手机放在桌子下面盲打都能发出这条消息的肌肉记忆,帮他化解了不少麻烦事,所以越用越熟练。 即使谢无昉没有过来,或是解决不了,他也可以等时间重启。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不可逆的后果。 但现在的郁白是在不能重启的世界里。 而他给自己明明想要远离的那个非人类存在,发了一条语气熟络的求助短信。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他以要睡觉为借口把人推出了家门,仓促告别,顺便饱含深意地告诉对方:衣服的种类那么多,以后不要再穿讨厌的白色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以后不要再靠近住在隔壁的那一个人类了。 …… 别烧完蛋了,把他自己烧了算了! 还跟手中的滚烫小盒作斗争的严璟,眼睁睁地看着好友紧握手机,神情不断变幻,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眼地泛起微妙的红。 严璟纳闷道:“你很热吗?火化炉都没烧起来啊,完蛋也在我手里呢……” 紧接着,他看到快被郁白捏碎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新来电,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郁白挣扎了一秒钟,最终壮士断腕般按下接通键,并且抢在对方开口之前道:“你慢点过来,不要瞬间出现!” 眼前发生的怪事超出了科学常理,又跟谢无昉送的小球有关,或许只有他能解决。 而曾经见识过什么叫瞬间出现的郁白,绝对不希望已经在为天空异象惊惶的普通人类们,又发现一条能佐证高维外星人入侵的新证据。 他语速很快,电话那端静了静,熟悉的磁性声音才恍然道:“是你。” 谢无昉曾经在厨房隔着窗听郁白打了很久的电话,又记忆力绝佳,当然记得他的声音。 所以郁白每次在循环里给他打电话,无论理由有多莫名其妙,都能成功把人骗出来。 这也是郁白在得知两人真正的初遇后,才意识到的事。 然后,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另一端的男人又说:“好。” 郁白便迅速挂掉了这个比完蛋还烫手的电话。 他完全不需要告诉对方地址,毕竟是能把天空变成湖泊的非人类,大概只需要稍加感应,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严璟一脸狐疑地望过来:“你刚才是在用短信报警吗?但你怎么让警察慢点来啊……不是,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脸红了?” 郁白一脸想原地去世的表情:“因为我的心是凉的。” 严璟当即趁机把烫手小盒塞回他手里:“那你拿着暖暖!” 他说:“我的心才是凉的呢,这里这么大动静,我感觉一会儿我爸妈就要被叫过来了,我肯定得挨骂,到时候我应该怎么解释啊?我请假不上班是为了陪你……烧完蛋?” 郁白试图把小盒推过去,生无可恋道:“要不还是过继给你吧,你不是觉得它很亲切吗?” 等下谢无昉就来了,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他为什么要把这份珍贵的礼物拿到火葬场——不对,殡仪馆里来? 如果他说是带完蛋出来旅游观光,这个对人类世界一知半解的家伙会信吗? ……他都给这个小球起名字了,怎么可能是要烧了它! 郁白现在简直快分裂成两半。 他既希望对方慢点来,他好再打会儿谎话的草稿,又希望对方快点来,赶紧解决眼前火化炉烧不起来的诡异场面。 严璟又客气地把小盒推回来:“不不不,亲切归亲切,我不能夺走你的抚养权,我才不要被厉叔叔抓进局子里呢。” 他还以为这个小球是郁白从非人类邻居那里偷来的。 旁边那个原本在跟郁白一起伤感的陌生家属,见两人来回推着这个朴素的小方盒,表情渐渐变得茫然。 茫然之余,他好心地提醒道:“小心别洒了啊!烧出来给你们装回去的就那么一点,洒了多可惜呀!” “……”郁白神情麻木地叹了口气,“这不是骨灰。” 他今天就不应该来火——不,殡仪馆! 那个好心家属本来还要说话,旁边浩浩荡荡的家属堆里,突然爆发出哭天抢地的声音:“咱爸一定是遗愿未了!他不想走啊!” 郁白等人便齐齐望过去。 殡仪馆里不止一个火化炉,工作人员怕事情闹大,连忙启用另一台炉子,还先测试了一下,看到里面正常燃起火,才把那具遗体搬过来。 结果,等这具呈现双手抱胸姿态的遗体进了炉,又打不着火了。 满头大汗的火化工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声如蚊呐:“咱们这个炉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亲眼见到这灵异一幕的家属们,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倒抽冷气的声音、哭喊声全都来了。 “咱叔当然不想走,他走得那么突然,连句话也没留下,在天之灵看到你们就盯着他的钱——”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要还是没盯着?葬礼之前都说好了,起码今天别争这些,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张叔这就是看不下去,他不愿意走!” 吵闹声中,炉门开着,冰冷的遗体孤零零地待在炉板上,几乎无人再在意。 郁白听见身边的好心家属叹了口气:“唉,又开始了。” 几句争吵听下来,他无端地为这个素不相识的逝者感到一丝难过。 同时,郁白隐约觉得,这个双手抱胸的姿态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正在努力回忆,突然听到一个同样耳熟的苍老声音响起。 “你们再吵试试看!”这个声音中气十足地骂起来,“一群王八羔子!老张就是让你们给气死的!” 这道有些佝偻的身影刚从告别厅里闻声赶来,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棋罐,眼角皱纹里还挂着泪,却已经是一副暴躁的样子。 郁白瞬间认出了这个老人,面露惊讶。 是在他带着谢无昉去下棋的那次循环里,在公园遇到的那两个下棋老头。 脾气很坏的臭棋篓子袁老头,被谢无昉那一手棋惊得当场晕过去,直接让救护车拉走了。 而总是双手抱胸淡定围观的张老头,被他从救护车里赶下来,特意来派出所找郁白他们,说他们俩都想跟谢无昉学棋。 第41节 在现实世界里,没有那场现学现下的棋,袁老头应该没有为此进医院,与郁白等人也从未见过。 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周,看起来明明更健康的张老头却去世了。 郁白的心情忽然十分复杂,下意识转头,想跟身边的人说话。 要是谢无昉知道这件事,会产生一种人世无常的感慨吗? 他转过头,就看到严璟双眼发亮,认真地听着家属们关于财产分配的狗血争吵,还拿手肘撞撞他,小声八卦道:“哇,这家人好像很有钱哎。” 郁白顿时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想说的话。 ……算了。 小时候上课都没见他听得这么认真过。 在袁老头的大嗓门训斥下,家属们短暂寂静之后,又爆发出更大的冲突。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袁叔叔你来掺和什么!” “什么叫我们给气死的,你把话讲清楚,不要以为你是爸爸的朋友就可以这样乱说!” 气急之下,坏脾气的老人守在火化炉旁,索性抓起手中棋罐里的云子,怒气冲冲地砸向这群掉进钱眼里的不肖子孙。 “不让老张清净是吧?我打死你们这群龟孙,快滚蛋!” 一时间,惊叫声和棋子砸在地上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嘈杂声中,人群之外的郁白其实想做些什么,但又觉得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里的袁老头并不认识他。 他想了想,看见刚才那个过来搭话的好心家属正默默蹲在地上捡棋子,便也俯身弯腰,帮忙捡起那些滚落出来的棋子。 落进掌心的棋子质地温润,好像已经用了许多年,应该就是两个老头在公园里用的那副棋。 郁白清晰记得同样的黑色云子曾停在谢无昉的指尖,在棋盘上落下绝妙一步的那一幕。 ……这家伙怎么还不来。 距离他挂掉电话已经五分钟了! 仍在看热闹吃瓜的严璟,看他忽然帮着捡起散落一地的棋子,错愕之余,索性也蹲下来一起捡,顺便跟好友吐槽:“这个凶巴巴的老头骂这家人是龟孙,那是不是把他朋友也骂进去了?” 圆溜溜的棋子在地上滚动,严璟正追着它们跑,余光里瞥到光线明亮的入口处进来一道身影,顿时面露惊奇。 他低声对郁白道:“你快看,这家人还有国外血统呢!怎么来了个蓝眼睛的家属,不过他是不是来得晚了点啊?要是炉子没坏,这会儿只剩灰了。” 郁白闻言,忽然松了口气。 他跟着望过去,同时道:“他不是家属。” “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的家伙。” 在这个世界里,严璟只在郁白送他下楼那晚见过谢无昉一面,当时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还下意识躲到刑侦队长身后去了,除了确定对方不是肌肉男,其实不太记得长相。 所以听到这句话,他惊得手一抖,本来已经捡起的棋子啪嗒一声掉下来。 “我靠不是吧,他为了完蛋都追到这里来了啊!” 棋子骨碌碌地在地面上滚动,严璟刚要去追的这一刻,又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双关词。 他转头看向郁白,目光殷切道:“小白,你知道我突然想……” 郁白深吸一口气,迅速打断他:“我知道,别说出来。” “你也想到了啊!说明它特别贴切。”严璟声音颤抖地憋着笑,“对不起,我忍不住,虽然这个梗很烂,这个场合也很地狱,可是真的好好笑。” “闭嘴!不准说!” 严璟觉得不说出来的话自己会当场憋死,因此勇敢地一意孤行道:“难道这就是追——” 在“追棋火葬场”一词要出口的瞬间,头皮发麻忍无可忍的郁白当机立断地朝那个方向喊:“谢无昉你快让他们停下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吵闹的一切竟真的静止了。 除了郁白以外的所有人,都如雕塑般凝在了原地。 家属们保持着面红耳赤互相嚷嚷的模样,严璟的烂梗停在嘴边没能响起,连滚动的棋子都定格在空气里,如同一枚枚恰好竖起的温润硬币。 唯一不受影响的郁白,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对严璟的生动恼意,就这样直直望进了那双灰蓝的眼眸里。 时间停止了流动,声音一并消失,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异常明亮的日光里,越过漫漫风景望过来,凝视着五分钟给自己发来短信的人。 “抱歉。” 男人的声音在蓦然变得极其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他认真地说:“我已经尽量来得很慢了。” 第029章 完蛋05 周遭的世界就这样静止。 郁白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一脸恍惚地看了看左右。 一切景物与人类都一动不动,圆滚滚的黑白棋子、本该随风飘动的花圈挽带、恰好飞掠过门口的小鸟……全都定格在这一瞬。 陷在震惊中的郁白,下意识伸手戳了一下严璟的脑门。 保持着兴奋傻笑的严璟像真人蜡像一般毫无反应,眼神中凝结着清澈的愚蠢,皮肤仍散发着正常的人类体温,会随着他戳的动作微微陷下去。 时间真的停住了。 ……其实他要的不是这种停下来。 能让周围的骚动平息就行,但这实在平息得有点过于彻底。 而且。 郁白重新望向那双阔别一整晚的灰蓝眼眸,果然看见了那里面漾开的歉意。 所以他反射性开口:“我不是在对你生气。” 这家伙肯定以为自己脸上的恼怒是因为他。 “你来得……不快也不慢,刚刚好。” 虽然他主观上觉得是有点慢,但客观上确实又不慢,毕竟只是五分钟而已。 郁白说得很小声,但在此刻极致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格外清晰。 闻言,谢无昉似乎放下心来,向他走近一点,问:“那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追——咳,没什么,不重要。” 郁白及时地收了声,改口问他:“他们应该听不见我们的对话吧?” “听不见。”谢无昉说,“他们的时间暂停了。” 不仅是殡仪馆里面,郁白感觉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了动静。 “你是把整个世界都暂停了吗?” “嗯。”男人的语气很寻常,“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静止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你。” ……不要把这种反科学反人类的事说得这么平常啊!! 而且,这家伙果然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外星人。 希望他不是真的来入侵地球的。 郁白心情复杂地问:“这样做会有后遗症吗?” 应该不会再引起时间循环之类的怪事吧? “如果只是短暂停止的话,不会有后遗症。” 他有点担心:“短暂是有多短?” “我不太确定。”谢无昉认真地想了想人类的计时方式,“……几百年?” 郁白默默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还以为会是几秒钟之类的答案,已经开始提前担心后面会发生什么奇怪的后遗症了。 结果是几百年?? 这可真是太短了! 他恍惚地说:“倒也不用停这么久。” 谢无昉轻轻颔首:“那要现在恢复时间流动吗?” “等一下!” 紧接着,在这个可以趁机为所欲为、只有他一个人类能活动的静止世界里,郁白一共做了两件事。 站在景色哀切的殡仪馆里,他先是紧紧盯着谢无昉,有些忐忑地问:“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他怕对方理解不了,又解释道:“就是让已经死去的人类,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可男人很快语带抱歉地说:“死去的生命已经不在这里了。” 郁白便不算太沮丧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眸,转头去找东西。 他从小时候起就经常和严璟来这里玩,所以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工作人员的休息间,找到一块干净的新毛巾。 然后,郁白回到一动不动的严璟旁边,将毛巾裹成团塞进他正张开的嘴里,又泄愤似地捶了他一拳,才对谢无昉道:“能不能先单独让他恢复正常?” “好。” 下一秒,原本如蜡像般定住的严璟重新动了起来。 凭着刚才的本能惯性,他还在继续说话,五个字的烂梗才说出一个追字,剩下的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唔唔唔唔!” 一旁的郁白顿时松了口气。 嘴巴里莫名被塞了块毛巾的严璟一脸懵逼,骤然惊慌失措地望过来,向他求助:“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第42节 “别唔了。”郁白冷酷地打断他,“你的手又没被绑住,自己把毛巾拿下来。” 严璟愣了愣,低头看到自己活动自如的双手。 “……哦,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他捏着这块从嘴里拿出来的毛巾,匪夷所思道:“不是,我嘴巴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块毛巾啊?” 郁白面无表情:“因为连老天都听不下去你的烂梗。” “什么鬼,对了,你刚才朝那边喊了一句啥呀?话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打了一拳,身上有点痛哎……他们为什么都僵在那里不动——” 严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周围的异样,瞬间目瞪口呆。 “我草,这个世界出bug了?!” 人与物都完全静止的殡仪馆里,好像只有他和小白可以动。 ……还有对面那个蓝眼睛的男人,正用一种静静的目光朝他望过来。 那是一种冰冷美丽,仿佛并不属于人间的灰蓝色。 严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猛地后撤一大步,非常熟练地缩到了郁白身后。 回想起一周前看到爆炸厨房被奇异复原的超自然景象,哪怕他再笨,也能猜到此刻周围的异状,绝对跟小白的这个神秘邻居脱不了干系。 空间还原、时间静止……好恐怖的能力。 所以果然是高维外星人要入侵地球了吗?! 他胡思乱想的同时,身材正常偏瘦的郁白并不能完全挡住一身肌肉的健身教练,画面再次变得有点鬼畜。 在这个时空里,本来应该属于最为强壮的那批人类的严璟,两次看到谢无昉,两次都是这个反应。 郁白忍不住捂了捂脸。 ……有点丢人。 简直丢了全人类的脸! 于是他向后侧眸,顺带着报复道:“我记得你上次好像说,他一看就没你练得好,你一拳能打他十个。” 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谢无昉,似乎听懂了郁白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声音平静地问:“我吗?” “啊不不不!我没说过!” 严璟双腿一软,大脑难得开始飞速运转,面对健身房会员时的殷勤谄媚张口就来:“哥,绝对没有这回事!你信我!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啊哥!” “……” 谢无昉显然有些惊诧于人类的变脸速度,微微一顿,还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谢无昉。” 求生欲爆棚的严璟十分上道,连忙把刚才郁白捡棋子时随手放到地上的黑色小盒捧起来,双手供给对面可怕的非人类存在。 “好的谢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来接完蛋回家——” 郁白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小盒夺过来,打断道:“他叫严璟,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虽然他现在特别不想承认这一点。 任何一次他介绍这两个人认识的循环,都比不上此刻在全球静止的情况下互通姓名来得震撼人心。 ……也全都不如这一次来得丢人。 对面的男人闻言,若有所思道:“最好的朋友?” 郁白本能般地又想给他解释,但忽然有点拿不准这句反问里的重点是什么。 是最好,还是朋友?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索性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叫郁白,忧郁的郁——” 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始终没有交换过姓名,虽然在完蛋发生异变之后,谢无昉说过觉得他很熟悉,但并没有具体的记忆…… 可没等他说完,谢无昉竟轻声接了下去:“白色的白。” 郁白愣住。 在他露出震惊加慌乱的表情之前,谢无昉很及时地补充道:“我没有想起来具体的事,只是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自从意外发现了谢无昉讨厌白色之后,郁白在每次相遇时的自我介绍都是这么说的。 ……白字最常见的词组就是白色嘛。 所以,在循环世界里,他和谢无昉认识了多少次,就几乎说过了多少遍这句话。 没等他开口,穿着白衬衫的蓝眼睛男人又忽然说:“我不讨厌白色。” 这是回应昨晚郁白把他推出门时说的那段话。 一旁的严璟完全听不懂两人的这段对话,格外安静地蹲在地上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平心而论,他觉得谢哥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一点像是在撒谎。 咳,只是一点点而已啦。 但是,小白在听到这句明明很平常的话后,居然再一次脸红了! 他天生肤色就白,又常常宅在家里不出门,皮肤是放在人群里极为出挑的冷白色,再加上发色与眸色也偏淡,整个人有种清清淡淡的透明感,所以哪怕只是颊边浮现一点点红,都会很明显。 ……这里真的不热啊! 严璟困惑且无声地挠挠头。 瞬间羞耻心爆炸的郁白则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打开手中还在隐隐透出热意的小盒:“啊,那个,我们来研究一下完蛋吧。” “完蛋?” 郁白尝试糊弄过去:“就是你送我的那个礼物,我给它起了名字……今天带它出来逛逛。” 随着他的动作,谢无昉看到了盛在盒子里的蓝色小球。 陡然得知小球真正来历的严璟大为震撼,并对小白离谱的谎言表示谴责,当然他不敢说话,只是默默伸长耳朵。 郁白继续说:“但是刚才发生了意外,那边本来应该焚烧的遗体,怎么也点不着火,而同一时间,完蛋变得很热,就像把炉子里的火偷走了一样。”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球只能使用一次,为什么它会变热?是把火也吸进来保存了吗?” 郁白本想把完蛋递过去让他仔细看,谢无昉却没有伸手接。 他灰蓝的眼眸凝视着小球表面隐隐流动的浓郁蓝色,片刻后,低声道:“我不能拿它,它在排斥我。” 郁白闻言顿感愕然,偷听的严璟也震惊地看过来。 完蛋不会真的有生命吧?! 郁白怔怔地问:“你不是说,它只是个可以将东西保存到很久以后的储存器吗?” “嗯,但它似乎保存了一些很特殊的东西,所以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 “我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需要时间来确定。” 谢无昉说着,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的一切景色,包括正在专心偷听的严璟。 下一秒,蹲在地上瞪圆眼睛的严璟再次成了凝固的蜡像。 于是,偌大的定格世界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是鲜活的。 郁白错愕之余,听见眼前的男人忽然说:“你在躲我。” ……被看出来了。 昨晚他谎称要睡觉把人赶走,结果转头就出了门,至今没有回去过。 这么拙劣的借口显然没瞒过隔壁那个聪明的家伙。 一片寂静中,谢无昉认真地问他:“是因为在别的时空里,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仿佛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道歉,为了暂时不得而知的那个躲避原因。 郁白下意识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小声道:“……没有。” 非要说的话,是他对谢无昉做了什么才对。 可与他带着怯意的回避不同,近在咫尺的男人却始终很坦然。 他得到了答案,便又继续语气寻常地问下去。 唯一的声音流淌在静悄悄的蓝色世界里。 “那你今天会回家吗?” 第030章 完蛋06 郁白下意识就想摇头。 他昨晚决定了要在严璟家住个两三天,行李都带上了。 他还没想好以后要怎么跟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非人类邻居相处。 他手里有完蛋这个可能会泄露他记忆的不定时炸弹。 郁白有好多暂时不回去住的原因,而且谢无昉也没有理由管他,他知道对方只是好奇一问。 但是。 郁白望着那片比外面的天空更澄澈的蓝色,终究克制住了想拒绝的本能冲动。 他别开脸,目光已经飘到了门外悬空定格的飞鸟上,状似随意地应声道:“回……吧。” 站在对方的角度,他完全没有不回家的理由,人类就是应该住在家里的。 相反,郁白觉得,要是他断然拒绝的话,反而好像怪怪的。 莫名其妙地有种闹脾气的感觉。 ……一定都是连环烂梗的错!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狗血情节。 所以趁着时间暂停,郁白又给了雕塑严璟两拳,以泄心头之恨。 而谢无昉听到他语气飘忽的回答,似乎是不确定含义,便重复了他的话,问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