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成为养崽大师兄》 第1章 [无cp向] 《穿书成为养崽大师兄》作者:青朱【完结】 文案: 白尽欢是一个网文作者 然后他就因为在新书里把老角色写的太ooc 被读者们的冲天怨气送到书里修剧情了 系统:因为读者对你写的舔狗剧情质疑性太大,让小说世界的存在也变的岌岌可危,你必须用大师兄的身份,从头开始刷满所有人的好感度与门派归属感,让剧情变的合理起来,稳住小说世界,才能回去。 系统:其实你也不用紧张,现在最大的角色也才十二岁,就当养崽了。 白尽欢:…… 白尽欢慎重的说:首先,互帮互助,相亲相爱合家欢剧情怎么能说是舔狗呢,其次—— 白尽欢惊恐的说:这群人从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不是多疑善变就是腹黑变态,察觉谁动机不纯说嘎就嘎,让我主动去接触他们,你确定我是养崽不是逃生? 系统:不然呢,你可是创造他们的亲爹 白尽欢:……他竟无法反驳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回去的话…… 白尽欢振了振衣袖,打开屋门,一脸慈爱的看着努力在自己眼前装呆萌小可爱的师弟: “就让大师兄我用父爱来感化你们吧~” 内容标签: 穿书 群像 主角:白尽欢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写书太ooc会被抓去修剧情哒! 立意:淡定从容,笑对人生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 白尽欢写了七本发生在同一世界观下的小说,结果因为第八本书里,把前七本小说主角,写的太过“ooc”了,这导致世界可能会崩毁,于是他就被维系世界正常运转的系统“天道”,抓到了小说世界里修补设定,以第八本书主角,即前七位主角大师兄的身份,在不影响七个主角主要事业线的前提下,获取他们好感度。 本文是养崽群像文,风格轻松和严肃参半。文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与使命,主角和崽崽们的关系也不是一味的宠或者被宠,主角更像是崽子们在各个人生最为迷茫痛苦阶段拉他们的一把手,类似于人生导师,几个性情迥异的崽崽虽遭遇各式各样的困难,但即使在绝境之中仍爆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还有其他让人印象深刻的配角,是一本描写乱世背景下,不同阵营人物之间各种交锋与斗争的的群像文。 第001章 穿书之后 【我阁主一代杀人不眨眼下手不留情的冷酷杀胚,你竟然让他在别人肩膀埋头痛哭,作者你自己看看这合理吗】 【身为海域之主,有人来要海域至宝,不将他喂鱼就算了,竟然还把海域至宝拱手相让,这谁啊我不认识】 【竟然连杀个人都怕被看到,我笑了,这清纯小白花和我杀穿九州的魔剑神有一毛钱关系吗】 【……】 【你们谁能有我紫龙皇惨!我皇千秋万代睥睨天下,让作者一夜成名,不是我皇谁认识你,结果现在让我皇为一个圣母白莲花捧剑开道,别拦我,我要去寄刀片啊!】 【……】 看着一行行本该是读者在他新书评论区发表的充满怨气的评论,此刻竟然变成实体从眼前铺天盖地的飘过,白尽欢还有些头皮发蒙。 总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呢。 他犹然记得自己似乎是敲键盘到了凌晨七点,终于凑够整整一万字,心满意足准备点击发表的时候,却忽然心口一疼,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朝着屏幕一头栽倒下去。 难道自己要猝死了?! 那一瞬间他想自己连遗书都还没写就这样猝死,实在有些太过于仓促悲哀,随后他想起来更悲哀的事情是自己完全没可以交代遗愿的人—— 嗯,他那群读者也许有兴趣来看一看遗愿,不过想了想这群人被他的新书已经气得神志不清,倘若得知自己猝死的消息,比起来悲伤痛苦,大概会更愿意敲锣打鼓吧。 毕竟终于不用再看着自己喜欢的角色,在亲爹笔下朝着崩毁的方向一去不回头了。 白尽欢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很久,但其实那也不过是电石火花的瞬间,他的神识就像被水冲刷一样飘零无序的散开,再然后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自觉了。 及至感到好像有轻柔的微风从脸色吹过,那好像是又过去了很长时间,白尽欢才晃了晃脑袋,有些迷茫吃力的微微睁开双眼。 日光斜照进来,映照在地板与书架上,已然是橘红的夕阳之像,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了一天吗……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白尽欢忽然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入目是一层又一层缥缈的素色幕帘,一排又一排充裕的书柜,间或错落一些大大小小的装饰,无不精美典雅。 白尽欢愣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完全不清醒了。 这怎么看,也不是自己那个东西堆叠的乱七八糟的屋子啊 医院应该也还没进化到推出什么复古式病房吧。 所以……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白尽欢盘膝坐在窗下的矮塌上,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人类究极问题。 不过好在他也没有思考太久,就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先是一条条他写的小说下面的评论,如弹幕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2章 然后眼前的评论一点点化光散去,光影流动扭曲起来,逐渐在白尽欢的眼前汇聚而成一个人的半身像,而后它抬起头看向了白尽欢,发出很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 “三千评论竟然找不到一条为你说话的,你也知道你正在写的这本新书引起了多大的怨念吧。” 白尽欢:…… 这种事情就没必要特意说出来了。 —————— 白尽欢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网文写手。 不走寻常路是指,他写的故事很有些阴郁奇诡,不近人情,可以说把人之初性本恶这六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 可能不是每个人看过他写的书都会喜欢,但是每个看过书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损伤,并且真情实感的觉得作者精神可能有点问题。 白尽欢确认自己精神很正常 只是爱好有点不正常而已 不过白尽欢决定从良了。 他在写了七本全是套路没有感情的文之后 开工写了一个全是感情没有套路的文 主要内容是阳光快乐,温柔和善的大师兄告别师门,去往前面几本小说主人公的地盘游玩,顺便拐点当地特产的温馨日常。 某种程度上,其实这本算是前面几本小说的后传 而且还是一个大家其乐融融在一起,互帮互助合家欢的后传。 目前更新十章…… 然后他就被骂了十章。 嘤 他真的只是想给一路追过来的读者们一份惊喜,让他们知道书中角色有一个多么温馨美好的后续。 不过对读者们来说,很显然这种充满工业糖精强行撮合的剧情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和愤怒。 —————— 白尽欢自混乱呆滞的思绪渐渐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人影挑了挑眉,开口问道 “所以这和我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还有阁下哪位?” “我是维系本世界稳定的系统,也是你书中所谓的“天道”,每有一个世界被设定出来,都需要我们进行维护运转。” 那道自称是“天道”的系统人影说 “因为新的剧情里,读者怨气太大,认定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展过于不合理,支撑世界的逻辑已经摇摇欲坠,近乎崩毁,我已经无力维系世界的正常运转——正好你突然猝死,神魂离体,所以我将你的神魂拉了进来,让你这个设定者亲自进来弥补漏洞,修补剧情,如果你能让这个世界成功延续下去,那么可以让你重返现实世界,否则不但整个小说世界都会崩毁消散,你也会真的在现实世界猝死—— 你应该记得你已经猝死了吧?” 白尽欢:…… 正好这个词,用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不过他也无法反驳,况且都已经拉进来了——他总不能再死回去。 白尽欢有一个很好的特点,那就是随遇而安,譬如眼下,他很快便接受了穿书这个现实——当然他不接受也没用,并且主动开口问道 “所以我要怎么做?” 天道便回答道 “从头开始用“碧虚玄宫大师兄”的身份,在不影响原有剧情的基础上,刷满七本主角的好感度,让他们产生门派归属感,从而让读者们觉得你写的这本后传里众人对所谓“大师兄”百依百顺的态度,是合情合理的,就可以了。另外温馨提示,因为读者怨气过重,影响本世界的初始情绪,几位需要攻略的主角在和你初次见面时,心态会天然偏向敌对,所以你一定要想好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才最合适,毕竟,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白尽欢:…… 白尽欢略略回忆了一下七本书主角的人设…… 宁教我负天下人的紫龙皇 眦睚必报的海域之主 杀穿九州的魔剑神 …… 白尽欢甚至还没回忆完所有的人设,便脱口而出道 “你好像在说一个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是初始情绪设定偏向友善,这些人也不会对谁百依百顺满好感度,更何况门派归属感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天道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而后十分疑惑的问 “所以你也知道这种剧情不可能存在,到底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本后传找骂,难道你是抖m,被骂才会感觉愉悦” 白尽欢:…… 他才没这种特殊癖好! 沉吟片刻之后,白尽欢才若有所思,慢吞吞的说 “只是觉得读者看完我之前写的书后,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神混乱疯疯癫癫的,所以想写一个温暖大师兄以及合家欢后续治愈一下他们而已。” 这个答案虽然在天道预料之中,但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太过离谱 “你确定不是致郁?读者都快被你的合家欢剧情创死了。” 白尽欢:…… 唉 苦惯了的孩子突然接收到世界满满的爱意感到无所适从,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见白尽欢突然沉默下来,天道后知后觉,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过分让他伤心,于是开口安慰他说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紧张,其他人或许不行,但是你可是创造他们的人,没有谁会比你这个亲爹更了解他们,况且这个时间节点,年纪最大的紫龙皇才十二岁,年纪最小的赤狐奴甚至还没出生,只是一群小孩子而已,攻略起来应该不难,你就当提前体验养崽生活咯。” 第3章 白尽欢:……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而且在读者心目中,自己已经是完全不了解角色的后爹形状了。 白尽欢叹出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打断了。 咚咚咚——! 那是从门外传来的三声敲门声,随后便响起来一道萌萌的让人听起来觉得心都要化掉的声音。 “大师兄,我能控制法相啦!” ……这谁来着? 不会这就要开始进入状况修补剧情打补丁了吧 他还没酝酿出来当爹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白尽欢和天道沉默的对视片刻,正在想要不要说服它先想办法帮自己应付过去,等自己调整好心态再走剧情,后者竟然默默地将自己的显示透明度调成了零,在白尽欢面前消失了。 白尽欢:…… 就这样把他自己留下来,未免太不讲义气了吧。 第002章 第一个崽 就在白尽欢纠结的时候,门外萌萌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并且伴随着拨弄门扉的声音。 “大师兄?咦,怎么没声音,难道大师兄不在书房吗?不应该呀,总不能是睡着了吧。” 听着声音,对方好像就要推门进来查看了,白尽欢再没办法装听不见,天道这鸡贼系统能选择立刻隐身,他总不能跳窗而逃。 于是只能赶鸭子上架。 虽然目前看起来好像是地狱开局 倒也不至于让他绝望到立刻找个柱子撞死就此放弃任务——况且他本来就已经死掉了。 白尽欢深吸一口气,而后撑案站了起来,双手一挥,两袖阵风,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既然来了,就让为兄用父爱来感化你们吧。”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拉开门的同时,眼角余光便看到一阵阴影飘过,随后一个黛蓝色的团子“哎呀”一声滚了进来。 那团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站好,抬起头看向白尽欢。 看着已经是八九岁的小少年了,白白净净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有些上挑的圆滚滚的眼睛,鼻子尖尖,嘴巴红润,开口说话,带着很重的委屈。 “大师兄,我摔得好疼,我喊你,你怎么不回答我,而且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白尽欢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孩子,心中不由得想,如果这也是攻略对象,那确实是当爹养小崽子了。 而且还是很萌很可爱的小崽子。 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谁来着? 他应该没有写过萌萌的主角啊。 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白尽欢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于是决定放弃思考。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发顶。 手感还挺丝滑 就是有点冰冰凉。 白尽欢一边在心里默默萌着,一边露出他觉得应该是充满关爱的微笑 “我刚才睡着了,抱歉,没听到你说话。” 团子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而后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对了,大师兄,师尊刚才说有事情需要您处理,让你过去哦。” 师尊? 什么师尊? 白尽欢迷茫的同时,天道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这里是碧虚玄宫,他说的师尊在青冥殿,你跟着指示走就行了。” 白尽欢闻言抬起头朝外看去,便见眼前散出点点滴滴的光萤,漂浮空中,汇聚成一缕光线,沿着曲折回旋的走廊一路延展而去。 竟然还有寻路功能……这确定不是什么大型沉浸式真人网游么,怎么不给他来个自动寻路。 “如果你懒得走路,我也可以帮你瞬移到青冥殿,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是世外高人,那会一点瞬移之术也很正常,不过还是建议第一次自己亲自走一遍,毕竟碧虚玄宫的环境也很不错,一般人很难看到的。” 天道随后响起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大概是觉得让白尽欢见识到了自己十分厉害的功能。 白尽欢:…… 果然是大型沉浸式真人网游吧! 而且,这里竟然就是碧虚玄宫啊。 白尽欢顺着那道光线抬眼看去,广阔而幽深的庭院之中,弥漫着清幽的气息,就连茂盛的草木也浸润的寂静无声,曲折委婉的长廊延伸到层叠楼阁之外,抬头看云雾之中,也若隐若现重重楼阁,更是如梦似幻的天上宫阙了。 他是个很懒的人,懒得做设定,于是写了七本书,甚至第八本还在同一个世界观下打转。 同样懒得为主角光环找借口,于是写了七本书,主角得到奇遇的地方都在碧虚玄宫,甚至第八本书的主角大师兄就是直接出自碧虚玄宫了。 但其实就算是这七本零十章的书全加起来,关于碧虚玄宫的描写甚至也凑不到一千字——委实来说,一个奇遇发放地也确实没什么好描写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读者们为这个送出七个神经病主角的地方起外号叫黑水坛子染色器,大概是说这地方太可怕了,谁进来谁变黑,就算是一朵只是从碧虚玄宫上方无辜飘过的白云,隔着十万八千丈的高空,也能被染得乌漆嘛黑。 白尽欢倒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进入碧虚玄宫之中。 不过看起来这个小世界的自我完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眼前这个地方除了过于凄清冷静,没别的毛病,甚至因为这点特质,显得这个地方更加缥缈脱俗了。 第4章 感慨了一番之后,白尽欢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碧虚玄宫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师尊”? 他可从来没设定过这号人物,难不成也是这个世界自行延伸弥补出来的人设? 白尽欢心中有很多问题,然而此刻眼前有一个团子盯着自己,他也不方便开口去询问天道,于是只好暂且压下疑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跟着那指引的光线沿着走廊朝青冥殿走去,只是还没走几步,他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一种冰凉阴森的东西在悄无声息之间攀上了他的鞋子,并且正要顺着他的腿向上爬。 白尽欢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立刻停下脚步,一把掀开衣物下摆,便见一只小蛇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或许是白尽欢的动作同样惊到了它,于是趴在腿上一动不动的装死。 这小蛇一半实体,一半却好像雾化一样,身上游走着蓝色的纹路,而两侧却泛着五彩的光辉。 白尽欢眯了眯眼,俯身伸出两只手指将这只蛇夹了起来,而后回头看去。 那团子跟在身后五步远的位置,见自己停下,他也跟着停下脚步。 团子看了看他手中的蛇,又看了看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团子才一脸无辜的说 “大师兄,抱歉,我对法相的掌握可能还不太熟练,总是不受控制的跑出来。” 白尽欢挑了挑眉,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此世之人,想要修行的人都必须要在十二岁的时候开灵台——太早灵台薄弱,修行易乱,太晚灵台混钝,修行易滞,而在灵台开启之后会同时唤醒属于自己的法相,法相由虚幻而生,却会随着主人的修为提升而变成实体,并且也跟着提升自己的能力。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一开始就能平稳的操控法相,法相最开始被召唤出来到处乱窜也很常见,尤其眼前这小孩子明显不到十二岁,强行提前开启灵台,必然灵台不稳,法相不定。 不过…… 白尽欢心中很肯定,这条蛇绝对是眼前这小子故意放出来想咬死自己的。 白尽欢也是看到了这条爬到自己身上的蓝蛟蛇法相,才终于想起来眼前这崽子是谁。 紫龙皇姬彻天是他写的第一本书的主角,却不是第一个进入碧虚玄宫的人。 第一个进入碧虚玄宫的是第二部书的主角宣浓光,或者准确一点讲,是年幼时候的宣浓光在逃窜之中无意之间触动了结界,被传送到了碧虚玄宫之中。 未来的海域之主,拱月岛岛主宣浓光,性情是最眦睚必报阴晴不定,被他看不顺眼暗地里做掉的人,可以沿着拱月岛与十二座群星岛挂满一圈还有剩余。 白尽欢看着眼前仍然露出萌萌无辜表情的宣浓光,若非自己是亲手创造出来他的人,还真是会产生愧疚,以为是自己恶意揣测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设定里宣浓光言笑晏晏明眸善睐,相貌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没写他还有如此萌态的一面啊。 难道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白尽欢心中胡思乱想了一通,忽然便感觉自己的感化之途无限渺茫,大概是想到这么小就无师自通学会了什么叫笑的越灿烂下手越狠毒,这岂止是天生偏向敌对,这是直接第一次见面就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啊。 见眼前之人一直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宣浓光心中也有些忐忑,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 “大师兄,您生气了吗?我真不知道它竟然跑到了您的身上。” “没。” 白尽欢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眼前萌萌的少年,虽然心有余悸,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谁让这么一个人设是他亲手捏出来的呢,来日方长,慢慢的掰回来吧。 白尽欢朝着宣浓光伸出手,那条法相蓝鲛色便吐着蛇信朝着宣浓光探了过去,宣浓光抬起手露出一点雪白的指尖,蛇便攀了过去,沿着胳膊滑入了袖中。 白尽欢将蛇还给了宣浓光之后,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没关系,这次就算了,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掌握法相,不然,再有下次,我会考虑是不是需要加餐吃蛇羹了。” 宣浓光:…… 宣浓光快速的眨了眨眼,抿了抿唇,似乎是要说什么,白尽欢却已经转身离去了。 宣浓光留在原地,并没有再跟过去,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眼前那道越走越远的白色身影,萌萌的眼神中流过一丝的疑惑与阴冷,而后便一点点的明亮起来。 第003章 恢复生机 宣浓光心中忽然有些雀跃,那好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以为再不可能等到的东西突然而至,让他一瞬间不知所措,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的问自己这是不是真的。 大师兄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和往常不同…… 这是活过来了吗? 大师兄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他在心中一遍遍的又如此肯定的回答着自己。 宣浓光直直的看着眼前那道素白流逸的身影,似乎只是如往常一样沿着走廊行走,然而一寸寸的光辉跟随着他移动的身影而渐渐闪烁明亮起来,一缕缕的清风也随着他抬起又落下的脚步起伏飘荡起来。 庭院之中的草木伸展茂盛枝叶,更远处的山林之中飞起无数鸟雀。 第5章 随着眼前身影的走动,这座沉睡许久的宫殿,这方永恒寂静的山水灵地,正在慢慢的苏醒。 终于,终于……!! 宣浓光想要大喊大叫,大哭大笑,但是最终他也只是捏紧拳头,抿紧嘴角,眼中泛起潋滟水光紧紧地盯着前方。 他没发出很大的声音,而他的心却完全的激动起来,在一遍遍的说—— 终于,三年了——他终于见到了第二个活着的东西了! 他从无意间撞破拱月岛上的禁忌,被莫名的力量送到这个地方,至今已经三年。 三年间,除了大师兄,他从未见过其他的人,甚至连所谓的师尊,也永远只能隔着大殿那道厚重幕帘看出一个朦胧轮廓。 可是唯一能见的大师兄,也完全没有任何的活人气息。 三年前大师兄将自己从那寒冰水潭中捞了起来,为自己修补强行开启而几近碎裂的灵台,又教自己增进修为的功法……那应该是如师如父的深厚情谊。 然而宣浓光每每面对大师兄时,却都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的只是一个会说会动的傀儡一样。 因为他从未在大师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情绪,也没有与大师兄有过任何多余的接触。 确切的说,是大师兄完全没有和他沟通的念头。 大师兄偶尔会找到自己,看一看自己的修为如何。 如果他修行的可以,大师兄便会点头离开 如果他出错,大师兄也只是语气平静的指出他的错误,不会和他说其他的话。 除此之外,大师兄每天只会按照固定的流程去完成他的每日作息。 宣浓光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大师兄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 而这都与自己无关。 在不涉及自己的时间,大师兄从未在意过他的存在。 就算是他操纵法相之蛇去攻击大师兄,对方也只是面不改色的将其从身上拂去。 他在碧虚玄宫里发疯,散出修为将雕梁画柱毁的乱七八糟,大师兄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抹去那些他弄出来的痕迹。 他在重重叠叠的宫殿里跑到精疲力尽,想要找到出去的路径,最终仍是迷失在楼阁之中,随便找了一个不熟悉的宫殿昏昏沉沉的睡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师兄为他送来晨食,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终于知道自己从祭祀大典逃了出来,却进入到了另外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里。 倘若最开始他还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产生感激与敬仰,三年时间,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厌恶,越来越痛苦见到这个人 可是如果自己每天不见到他,自己又会觉得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害怕这漫无边际,寂静无声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 于是尽管心中对大师兄有再多的怨恨与痛苦,他仍要每天见上一面,说一句话才能安心下来。 而就在他已经对大师兄会回应这件事情不报任何希望时,大师兄竟然活了过来。 从来对自己视若无睹的人,竟然会俯身来摸自己的头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那一瞬间宣浓光便察觉出了大师兄的不对,及至他用法相去试探,大师兄的反应也完全不同—— 或者说大师兄终于有反应了。 他对着自己笑,尽管,那好像是看破了自己的恶作剧,而露出的带有警示意味的微笑和言语……却也说明如今的大师兄真真正正是一个他可以交流的人了。 宣浓光不由大喜,而在大喜之后,心中却是浓厚的疑惑与不解…… 大师兄为什么会突然活过来? 宣浓光眼中光影流动,最终他垂下眼眸,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再抬起头时,仍是一派天真无邪的萌萌表情。 在决定在弄明白为什么大师兄忽然转变之前,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三年间他学到最深刻的教训,那就是静比动更为重要,更为有用。 —————— 旷阔寂寥的青冥殿内,没有点燃任何的烛火,唯有壁上明珠熠熠生光。 穹顶之上是闪烁的日月星辰,脚下踏足的是线走山水,自穹顶垂落地面的水青幕帘如一道银河隔绝内外,站在殿中朝着幕帘内看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而进入幕帘之后就会发现—— 那确实是只有一团流动的雾气而已。 白尽欢翻过那层叠的幕帘,看着眼前掌门位上一团忽黑忽白的雾气,认真的端详了半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就是所谓的师尊宫主?” “没有设定的东西,只是一片虚无。” 天道在他身侧现行,同样注视着眼前的光雾,而后又侧目看向白尽欢,好心的提议道 “不过你把我看成这碧虚玄宫的宫主,你们的师尊,也不是不可以。” 白尽欢:…… 白尽欢幽幽道 “这么理直气壮的占我便宜?” “额,只是小事,不要介意那么多嘛。” 天道露出无辜的表情,而后诚心实意的说 “更何况,这其实是为你好,你要做好这所谓的大师兄,总还是要一些能镇得住这些人的东西,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失态。我呢,就是你最强大的后援,我会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东西,无论神器,功法,或者丹药,这是你的世界,你想要什么都会出现,而我——碧虚玄宫的宫主,你的师尊,就是给了你一切东西的存在,这样你也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解释与麻烦。” 第6章 白尽欢抬眸看了他一眼,悠悠道 “这么说你无所不能?” 天道便十分得意又不失矜持的说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而已,毕竟说什么我也是维系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天道,从未出过差错,要不是你突然抽风,写那种太过离谱的剧情让支撑世界的基础逻辑崩毁,这个世界我可以将其正常运转千年万年也没问题。” 白尽欢:…… 都说了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白尽欢深吸一口气,而后十分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你先前说,姬彻天现在才十二岁?” “是,啊对了,这次找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天道终于想起来让白尽欢过来这边做什么了——准确的说,是原本设定之中碧虚玄宫宫主派发下去的事情。 “你该去接他来碧虚玄宫了——说起来,这是你也是你埋下的伏笔吗,设定七本书的主角都在人生关键时候来过碧虚玄宫,却又偏偏对碧虚玄宫的描写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留白此处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方便你打补丁么——就比如现在,真应该庆幸你留下这个谜团未解,不然就算是修补剧情,也很难找到这么合适入手点了。” 白尽欢:…… 谁会埋一个死了才用上的伏笔。 他设定让主角们都来过碧虚玄宫,原因也很简单,他懒得编其他的金手指来源而已。 而且他都已经死掉了才来修补剧情,到底是有什么地方好值得庆幸的啊。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说出来给眼前这位看起来有点自恋的天道系统说了,就让他以为一切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吧。 毕竟,要保持一定的逼格,不是吗。 白尽欢想了想,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先给我一只箜篌吧。” “箜篌?” 天道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的脑回路 “要它做什么,你还会这种乐器吗?真不简单。” 白尽欢十分坦然的……否认 “我当然不会,但是你不是无所不能?想来让我去接应姬彻天之前,速成一代箜篌大师应该没问题吧。” 天道:…… “我谢谢你对我这么信任……所以为什么突然要箜篌?” 白尽欢朝着天道微微一笑,那是胸有成竹的表情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你没听过这句诗吗?你不是说了,想要打好关系,做一名人见人爱的大师兄,第一印象很重要啊。”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拨开层叠的幕帘,走了出去。 天道:…… 他还真没听过。 天道默默地翻了一会儿自己的识海……才从某个东方古国的记载里找到了这句话的来源,而后恍然大悟,以为自己明白了白尽欢的意思,然而它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空白一片。 什么时候走的? 天道一瞬间的懵神,而后又听见脚步声与摩挲的布料声音,回过头去看,便见白尽欢去而复返。 第004章 箜篌为引 白尽欢回身拨开幕帘,正对上天道的视线,便开口说 “刚才忘记讲,顺便提供一些道具吧,在正式去接应姬彻天之前,我还需要做一番准备,毕竟太过随便的出场,可没办法让未来的紫龙皇信服。” 天道:…… 天道下意识的答应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等等——我可是监督你完成任务的系统……怎么好像现在是你的仆人一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还没一天时间,你对这个世界和身份的适应能力也未免过于顺遂了一些吧。” 白尽欢朝他眨了眨眼,安慰他说道 “你想的太多了,再来这样不是很好吗?一个配合听话的任务者,比一个消极怠工拒绝配合,甚至和你对着干的任务者更好不是吗?” 天道:……竟然觉得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在天道愣神的时候,白尽欢又敲了敲脑袋,说道 “还有一件事,指路和瞬移的能力,现在可以给我吗?也让我看看……在这方世界里,你是不是真的能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天道:……怎么可以质疑它的能力! “如你所愿。” 天道朝白尽欢伸出手指,连绵的光辉便从他的指尖释放,接连不断的涌入到了白尽欢额上灵穴,白尽欢的额间裂开金色的缝隙,有一点痛,然而更多的是叫人沉浸其中的美妙。 那像是阵风吹拂,又好像清泉冲洗,眼前的景色一重接着一重变得更为清晰明亮,就连空中的尘埃也颗粒分明。 白尽欢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到蓬勃的灵气与修为在身躯之中游走,十二轮灵台熠熠生光,灵气在其中生生不息。 天道看着他额间金色的纹路一遍遍的被汹涌浸入的灵气冲洗的更为耀眼夺目,而后又完全淡去。 光辉散去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如初。 但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终于结束的时候,便很有些得意的讲 “好了,现在你可以在碧虚玄宫,甚至整个世界随意行动。” 白尽欢心随意动,脑海之中立刻便出现了一条从青冥殿通往寝殿的道路。 于是白尽欢睁开双眼,朝天道露出感激的笑容,十分诚恳的感谢道 “多谢了,我目前还没周游世界的打算,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第7章 天道:…… 所以要了通天修为就只是想找个地方去睡觉吗? 还说不是消极怠工! 可惜白尽欢实在是用完就丢的绝佳代表,自觉没什么遗漏的地方,便心满意足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徒留天道与空无一物的宫主位面面相觑,颇有一些被始乱终弃的悲凉之意。 ———————— 日光下澈,天地一清。 宣浓光接到大师兄的召唤时,心中不可谓不忐忑,大概是不知道今日他要见到的,是往常那如傀儡一般的师兄,还是终于有了人气的大师兄。 然而当他进入到大师兄的殿中,却把这点忐忑全都忘了。 因为他今日见到的,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往日的大师兄。 往常大师兄不过都是一身轻简衣衫,素纱束发,而今站在眼前的人层层叠叠的衣衫垂落地面,走动拂袖之间如云雾涌动,发丝以繁复华贵的金冠挽起,又垂落金玉璎珞,短纱长绸。 其人其态,如神明天降。 宣浓光站在门口,一瞬间竟然不敢向前再走一步。 直到大师兄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单膝蹲下,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然后伸手摊开了一张写满字的卷轴,看着他问道 “这几个字,认识吗?” 宣浓光闪烁了一下目光,确定眼前这张脸仍然是大师兄的脸,才收回心神,朝着那卷轴看了过去,默默地念了一遍纸上的字,然后点点头,说 “我全都认得。” 又惊疑不定的问 “大师兄,为什么你今天要穿的这么……隆重?” 宣浓光搜肠刮肚,才堪堪想出来这么一个词语。 “你也要换一身穿戴。” 白尽欢便朝他笑了一下,而后将卷轴放在他的怀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很亲切的说 “既然认得字,那你要把这几个字记清楚,为兄能不能耍帅成功,可全都看你的了。” 宣浓光:…… 宣浓光觉得自己很难理解大师兄的话,萌萌的神色变得有些苦恼,他有些艰难的问 “大师兄为什么要……耍帅?” 白尽欢便“啧”了一声,说 “毕竟要接的不是一般人,不帅一点怎么行。” 宣浓光:…… 等等——接人?! 宣浓光蓦然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有其他人来这里。 他下意识便问道 “接人来碧虚玄宫吗,是谁?” 白尽欢眯了眯眼,微笑道 “见到你就知道了。” ———————————— “紫蛇乱脉,其罪当诛!” 一声声惊呵响彻宫廷,带起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永远是一片沉静安宁的王都承阳,这一夜却被血腥杀伐占据了上风。 深夜似墨,暴雨如注。 连绵不断的山川,在深夜之中如起伏游动的苍茫大蛇,暴雨纷纷而下,狂风呼啸而过,似乎在威慑天地生灵,此夜不可行走。 然而姬彻天却在风雨之中拼命奔跑,他全然看不见前路,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却不敢停歇。 身后黑影瞳瞳,具是前来追杀他的人, 他只停下一步,那带着血腥的黑影便会将他就地斩杀。 那大雨好像落入他的脑海之中,让他脑海之中一片破碎,生出无限的迷茫,甚至神识不清,似乎清晨他在众人簇拥之下开启灵台其实是一场梦,又或者他现在是在做一场挣扎不得的噩梦? 他不懂为何转瞬之间,所有人都变了颜色,父王对他怒目而视,臣子们对他厌恶非常,侍从对他亮起刀剑,而他的母亲昏死位上,舅舅家的表兄一把将他拉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间已经逃出了宫殿。 姬彻天甚至来不及问表兄为何如此,只在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他从小长到大的王宫,便听见追杀之声已经接踵而来。 “紫蛇乱脉,其罪当诛!” 他听到所有人都在这么说,紫蛇说的是自己吗?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就必须要死…… 就因为他的灵台开启之后,显现出的法相是一条紫蛇吗? 可惜无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留在王都的紫龙部不过百余人,追杀而来的侍卫却有千万人,那或许不只是宫中侍卫,但目的却全都只有一个而已。 就是要他死! 紫龙部的人已经尽数折损,表兄将他扔在暴雨之中,回首面对追击之人开启法相,龙吟之声贯彻天地,那一杆紫电清霜枪附着风雷光电,为他挡住所有人的来路。 “跑吧殿下……回去紫龙部……殿下,不可回头,所有人都是为了您能活着而死的,活下去才能洗清一切冤屈,活下去,活下去!” 骤雨污血之中,只剩下这一句一直盘桓在他的脑海之中 然而当追杀的人影并没被阻拦太久,就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阵阵马蹄之声仿佛踏在他的心胸之上,已经逼近到了他的身后,下一刻就能将他踏入泥泞之中踩为泥浆。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姬彻天踉跄着拖动沉重如山的身躯,身后追击之人却慢慢停下,并非是放过了他,而是要就此了结他的性命。 毕竟是皇子,总是要留一些颜面,不能真的叫其亡于乱蹄之下。 第8章 一只箭与无声之间搭起,在一道闪电照彻天地的瞬间,“砰”的一声,利箭离弦,在众人注目之中朝着那少年的后心飞去。 然而片刻之后,响起的却并非是箭破身躯的沉闷,也并非是眼前少年的哀嚎,而是一道乐声。 那是一声惊破天光的乐音,天地为之一白,在那瞬间而起的乐声与天光映照之下,离弦之箭便化为尘埃散落风雨之中消失不见。 一声之后,天地又恢复漆黑,然而乐声却并未停歇,不绝如缕。 深夜雨中,谁于此奏响曲乐? 众人循着声音的方位抬头去看,便见昏暗无边的天穹之上,竟然为一方山巅倾照朦胧月光,那里是黑暗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是暴雨不能侵袭的地方 那片天光之下,有一道少年的身影静静伫立,又有一道雪白缥缈的人影,如飘雪流云,端坐众山之巅,信手拨动一具璀璨箜篌上的琴弦。 姬彻天同样发现了那一道身影,他弯着腰喘着粗气,分明已经丝毫力气都没了,却忍不住抬起头,怔怔的看着那远在天边弹奏箜篌的人影,在那空灵悠长的乐声之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姬彻天/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又快走了两步。 而后,他似乎拥有了无穷尽的力量,朝着那道缥缈的身影飞奔而去。 他跑的太快太快,脚步踏在泥水之上响起连绵的声音。 这声音终于惊醒了身后被乐声吸引的众人,立刻又要打马追上,开弓搭箭! 而箜篌之声却也随之奏出切切之声,那声音响彻天地,叫黑夜为之听宣,暴雨为之调令,诸兽为之俯首,群禽为之盘旋。 无穷尽追杀的身影被暴雨阻拦身影,被黑夜束缚手脚,被接连起伏的兽吼禽鸣威慑,无法再进一步。 第005章 七彩拂尘 追击之人再怎样想要完成诛杀这杂脉皇子的命令,却也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姬彻天越跑越远,脚下犹如升起了滕旋之风,而那伫立天尽头的童子轻轻一挥,便见光辉落下,交织形成雪白的绸缎,为他搭建而起飞入天际的云路。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惊疑不定,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 灵台十二层的尊者么?! 世上之人,能修行十二层灵台便如神明,可变天换地,移山填海,可世上修为十二层灵台之人寥寥无几,却无一人以弹奏箜篌为名。 那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在众人这万般震惊之中,天地之间响起一阵轻灵悦耳的童音 “草木之初,山水之源 碧虚玄宫,造化之巅 今降法旨,万灵听宣 祸起王都,诸方夺天 桂落三载,紫龙靖乱。”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的落下,姬彻天已经入了众山之巅,那供他前行的通道随之飘散,箜篌乐声也随之消散不见,天光闭合,天地重回黑夜与暴雨掌控之间。 而眼前已无神迹,已无皇子。 默立雨中的侍从握紧缰绳,安抚身下躁动的坐骑,又不敢错开一眼去看领头的首领,倘若追逐而来时怀着信誓旦旦的满腔豪情,此刻已如落雨一样具是冰凉一片。 每个人心中,无论怀着怎样的情绪,都在想着同一个名字。 “碧虚玄宫……” —————— “今夜起,碧虚玄宫的名声,可是要传遍天下了。” 对月殿中,明珠映照一室光辉。 白尽欢将昏睡过去的姬彻天暂且安顿好了之后,便回到了寝殿,除去一应发冠与繁复外袍,便身着素白单衣,披着一件薄袍,披头散发盘膝坐在蒲团之上,调息自己运转过度的灵台。 天道无声息间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后十分自觉的为他充裕被消耗殆尽的灵气,又感到有些抓狂的说 “你这算什么配合听话的执行者……你还记得你对碧虚玄宫的描写甚至不超过一千字么,世人眼中碧虚玄宫该是玄之又玄不可多问的玄机之地,你却一夜之间让碧虚玄宫直接名扬天下,是生怕支撑世界的逻辑崩毁的不够快么” 白尽欢全身心都在运转灵台灵气——尽管并未有任何损伤,然而灵台灵气完全枯竭的滋味也并不好受,不过,他还是抽出一部分心神来安慰好像被他这一顿操作搞得有些崩毁的系统 “我虽然写的不过一千字,但是人人都对这只言片语之间的碧虚玄宫都充满了好奇啊,今天只不过将这种好奇从暗中探查变成了光明正大了的探讨而已,无碍剧情的发展,况且你也清楚原先剧情之中,这几位可是对曾在碧虚玄宫之中进修之事讳莫如深,甚至还想不知不觉间摧毁这个隐藏他们秘密的地方,抱有这样想法,怎可能产生归属感呢,故而,我这只不过创造一个能够让他们认同且引以为豪的地方而已。”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你是在强词夺理。” 天道收回为他传送灵气的手指,看着白尽欢状态似乎好了不少,才有些幽怨的说 “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仗着有我兜底,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的乱用灵气。早知道我也应该学别的系统那般,让你完成了什么任务,达到多少好感,才能兑换多少可以使用的灵气,唤醒多少层的灵台,而不是现在这样帮你瞬间满级,结果你是完全不珍惜,一下全都挥霍殆尽。” 第9章 白尽欢便忍不住一笑,说 “这点小事就不要在意了,至少结果不错不是么,况且这样我少走数十几百年的修行弯路,好快速完成任务立刻回去,你也不用整日担心世界的崩毁——你说别的系统?是这个世界除你之外还有吗?” “你的理由是真够多,还真不愧是靠创造世界吃饭的。” 天道略略槽了一句,又顺口回答道 “那当然是没有,我的意思是,每有一个世界被创造出来,便会有维系世界稳定运转的系统应运而生或者被指派过去,就如同你创造了这个世界,所以我便诞生了一样,只是……万千世界,能维系起来的不过十之二三,不少世界更是在诞生之初便停滞不动,泯灭无踪,这是我第一个负责,也许会是唯一负责的世界,我当然希望这个世界能留存的更长久一些,其实如果你不心血来潮的话,这完全不是问题。” 白尽欢:…… 到底是对自己有多大的怨气,才能什么话题都可以扯到这上面啊,不过…… 白尽欢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倒是认同天道的感悟,并且,因此让他想起来一些艰苦奋斗的过往 “你这么看重倒也正常,毕竟第一次总是感觉深刻的,就像我对紫龙皇也很关怀,毕竟是我创造的第一位主角,说起来那个时候穷困潦倒,还是因为写了紫龙皇的故事才赚了一些稿费,不至于饿死街头。” 天道:…… “所以这才是你把灵气消耗殆尽的真正原因吧!” 天道静了一瞬,忽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白尽欢回忆过往的思绪,恍然大悟的说道 “我说你站的那么高,离得那么远,又是狂风暴雨,下面的人除了能看清你一身白其余什么也看不出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按照原书一样,悄无声息间让姬彻天跌入碧虚玄宫之中,却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偏心也未免偏的太明目张胆了,我的识海里有一句话是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的偏爱如此明显,我真的担心你可以刷满所有人好感吗。” 白尽欢:……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伤感了。 “哎——我讲了,我只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而已,不可如此揣测我的良苦用心啊。” 白尽欢感觉灵台灵气已经可以自行运转衍生,便停止了调息,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天道,悠悠说道 “再来,毕竟算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亮相,别人看不看得到没关系,仪式感必须要有——你拿的这什么光污染审美的东西?” 白尽欢话说一半瞬间顿住,话锋一转,充满了震惊,只是因为天道手中握着一只拂尘。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的拂尘也就罢了,关键这只黑杆白毛的拂尘上面,竟然还镶嵌了雕花黄金与七颗宝珠。 当然,为此而震惊也不至于,但是这拂尘木柄上流动的七彩光芒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白尽欢看了一眼,就感觉双眼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谁家的拂尘这么花里胡哨啊。 “你说这个?你不也说了仪式感要有,我听说世外高人都以拂尘现世才能显得更加高深莫测,所以给你也弄了一个,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拂尘。” 天道瞬间兴奋起来,说起来这个那他就不困了。 说话之间,天道便扬手一挥,那拂尘便悬浮空中,七颗宝珠熠熠生光,而顺着宝珠往拂尘柄上蔓延七道细如丝线的痕迹,那痕迹褪去光彩之后,便完全隐蔽,随着一线灵气的注入,便见其中两道痕迹从宝珠之下朝外分别延伸紫,蓝两道光痕。 只是,那光痕只有短短一截。 天道的声音同时响起 “为了让你不那么麻烦,来问我好感度如何了,我替你将他们的好感度做成了实体,这七颗宝珠,便是代表七个人对你的好感度,并且刻上了他们七个人的法相,以对应的颜色延伸出了好感条,你只需要注入灵气便能看到好感条到了何处,当这光彩蔓延到拂尘末尾,便代表了好感度已满,相反,若你注入灵气发现自宝珠之下的好感条有枯萎之像,那就是恶感居上,若整段全部枯萎崩毁,那就表示任务失败,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出现吧,再来——” 天道顿了顿,大概看着白尽欢一脸蒙圈的表情,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多他没反应过来,于是很是贴心的等了一会儿,才开始新的演示,便见尘须处细密洁白的须尾蓦然散开延长,不过刹那之间便充盈满屋。 而尘柄略一旋转,便见一只纤长利刃脱管而出,灵光附着,共成剑身,其剑寒光冰芒,与空中不过轻轻一挥,便带起寒风凛冽,凝霜为冰,再一挥却是电闪光迁,化冰为火。 天道的讲解缓缓而来 “这拂尘同样也是是一只神器,尘尾可结天罗地网,尘端可出水刃火锋,甚至这尘杆你希望的话也能变成长棍,怎么样,这种集逼格,显示任务度,以及武器与一身的神器,是不是很心动,很欢喜?” 说道最后,天道语气已然带起了不加掩饰的自得,白尽欢也收回发散的心神,十分捧场的立刻拍手鼓掌,很是诚恳的说 “很有创意,也很厉害,如果它和我无关就更好了。” “那是——嗯?” 天道正要顺着他的话自夸一番,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看着白尽欢,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第10章 “为什么和你无关,我就是为你而设置的这只神器,难道不贴心吗?” 白尽欢:……大可不必如此贴心。 第006章 三年为期 实话来说,天道的初衷很好,就是审美有些欠缺。 白尽欢一想自己要带着一个一用灵气就会散发七彩光芒的拂尘到处溜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对人类审美也许有什么误解,虽然这样说有些残忍,但这种充满九块九包邮双十一绚丽风格,彻底展示何为杀马特非主流感觉的拂尘就算是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捡的。” 天道:…… 天道没想到自己费心弄出来的东西竟然遭受这样的嫌弃,一时间颇为萎靡不振,暗自神伤。 白尽欢看着他如此黯然,于是自我反思,觉得也说的有些过分,正要想要不要说些软话安慰一番,便听见天道幽幽的说 “掉地上分明还是会有很多人捡的,百岁冰蚕丝,千年乌楠木,万古石生铁,天水凝为珠,在这个世界中,具是难得一见,有财无物之属,你难道看不出来?” 白尽欢:…… 怪光太闪,还真没看出来。 白尽欢诚恳的说道 “如此说来,这神器委实太过贵重,我自觉并没资格得到,你还是带着你的拂尘离开吧。” 这倒不是个问题,天道顺口就答 “这倒不必担心,我已经将他和你绑定在一起了,谁也抢夺不走,再来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能拒绝。” 白尽欢:…… 也不是不可以担心,求求来个人抢走吧。 而且,这什么霸道总裁的台词?! 白尽欢觉浑身瑟缩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天道便已经十分干脆利索的消失不见,那只拂尘却被固执的留了下来,静静的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颇有一些占山为王的无畏气质。 白尽欢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眼疼扶额。 拿这么多珍贵之物来堆砌成如此杀马特的神器,造孽啊! ———————— 微风携光,自窗而进,风将幕帘吹得来回波动,光影便也随之在眼前浮游不定。 姬彻天感受到光照,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气息,睁了睁眼,看到头顶那陌生的帷幕,尚且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而后才渐渐想起来昏睡之前发生的事情,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总觉得那只是一场噩梦,然而眼前这陌生的床帷却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他已经离开王宫——或者说,逃出王宫了。 姬彻天慢慢回想起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却感觉更加的迷茫,无数的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全无一丝头绪,而其中最为紧要的一件事是—— 他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这绝不是紫龙部。 姬彻天忽然心中生出无数的焦躁与急切之心,他想起来表兄对他的嘱托,他要立刻赶去紫龙部才行,也许到了那里,会有人给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这样想着,姬彻天便迅速拨开了那素色的帘幕,从床上爬了下来,走晃动了几步才站稳身躯,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一应器具倒是精巧别致,想来不是凡俗之地—— 想想那个救了他的人,也不像是凡俗之人。 姬彻天吸了吸鼻子,那桂花香气充盈鼻息之间,他下意识抬头朝窗外看去,便见一株盛开的月桂在风中摇曳。 难怪有桂花香气飘来。 姬彻天看了一会儿月桂,便收回了视线朝外走去,而当他绕过那扇遮挡外物窥探的屏风时,便看到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坐在殿外说话。 他先是一怔,下一刻便明白这二人便是救了自己的人。 那小一点的少年回过头看到他出现,立刻眼前一亮,很是欢快的说 “哟?你醒啦?” 他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姬彻天的面前,抬起头将他打量了一番,而后用萌萌的表情,萌萌的神色,说出了不那么萌萌的言语 “咳咳!你来了这里,就要知道这里的规矩,我是大哥,你是小弟,以后呢,你要叫我大哥,知道吗?” 姬彻天:…… 姬彻天低眸看了看面前这比他还小的少年,又抬眼看了看那同样投过来视线的男子,颇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他到底自小受规矩教养所浸染,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忐忑表现出来。 那男子也站了起来朝他走来,其人面容和美,不言而善,长发只是系着一只青色发带,雪白的衣衫之外也只披着水青的薄衫,手中斜持一只造型别致的拂尘,对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看起来像是隐居清修,甚至有些清瘦薄弱的道人,丝毫看不出来竟然有昨夜那般能调动天地的能为。 “没大没小,你做老大,我呢?” 白尽欢用拂尘敲了一下宣浓光的脑壳,而后越过他走到了姬彻天的面前,问道 “感觉如何?你的外伤应已无大碍。” “是,已经很好,多谢前辈仗义援救——” 姬彻天向他极为庄重的行了一道礼节,而后顿了顿,才有些试探的小声问道 “前辈……是神明么?” 白尽欢:…… 不,我是你亲粑粑。 白尽欢含笑摇了摇头,说道 “这猜测也未免有些太过荒谬了,世上岂有神明,你倒是可以唤我一声大师兄,师尊降下诏令,让我带你回来碧虚玄宫,今日之后,你就是碧虚玄宫的弟子,这几日你暂且好好休息,放心,此间不会被人找寻得到,你的安全无虞。” 第11章 碧虚玄宫……弟子…… “您——我不能留在这里!” 姬彻天蓦然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立刻有些焦急看向眼前之人,急促的说道 “感谢前辈救命之恩,也十分感念贵派抬爱,然而我却另有急事,需即刻前往紫龙部,却不能留在此地做弟子,还请前辈见谅。” 白尽欢神色不变的听他讲完,而后无情的拒绝了这个要求 “走或者留,不是由你决定,亦非是我能裁定,你既然来到此地,便要守此地的规矩,师尊留你三年在此,你这三年便只能是碧虚玄宫的弟子。” 姬彻天没有想到对方竟说的如此坚定,仍然想再解释一番 “前辈——” 白尽欢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纠正道 “唤我大师兄即可,喊什么前辈,我看起来很老吗?” 姬彻天:…… 白尽欢见他神色之间难掩焦躁,便又安慰道 “你也不必着急,三年之后,会有人来接你出去,届时,你纵然想留下,我也不能留你,现下,你安心在此调息便是,另外,屋内木案中是为你准备的衣袍,去穿上吧,穿着这么一身里衣出来,你还真不怕风寒入体。” 说完,白尽欢也不给他说话辩解的机会,便低头看向宣浓光,无奈道 “好了,你看也看够了,总是可以离开了吧,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说完之后,白尽欢便径直转身离开。 宣浓光耸了耸肩,也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姬彻天,就转身跟着白尽欢出去,徒留姬彻天一个人站在屋内发愣。 三年……他难道要真的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呆上三年吗? “他骗你的!” 蓦然一道童稚声音响起,叫姬彻天心中一跳,抬头看去,便见那少年去而复返,趴在门边只探出一个头来看向他,朝他吐舌眨眼,露出狡黠的神色,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进来这里就别想出去了,我可是很早就来到这里了,但是从来没找到过出去的路,大师兄也没提过让我下山的事情,你想下山,哈哈,做梦比较快哦!” 姬彻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去,再无声响,姬彻天才闭上眼睛,又深深皱眉,不自觉握紧了手指,心中默默念道: 他绝不能留在这里。 三年都太过遥远,更何况永远不能出去。 —————— 白尽欢走出殿门,暗暗往那拂尘上注入一丝灵气,便见属于姬彻天的好感度条完全没涨,甚至还倒退了一点,不由叹出一口气,这好感度还真是难刷。 但也不能怪他无情,有些游离主线之外的剧情他可以改变,比如让碧虚玄宫由暗转明,有些关键性的剧情他却决不能跳过,比如让姬彻天被窃取的龙脉得以复修的三年奇遇。 想剧情与好感度兼备,难啊。 白尽欢“啧”了一声,又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奔跑声,更感到一阵头疼,是说,还有个更难搞定的在眼前啊。 宣浓光一路小跑到了白尽欢的面前,还没喘匀气息,就抬起头看向他,迫不及待的说 “大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白尽欢不动声色抹去拂尘上的灵气,垂眸看了一眼宣浓光,而后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不是说来了这里就别想出去了?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宣浓光眼神闪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 “大师兄,你听见了啊。” 那么大声听不见才怪。 白尽欢摇了摇头,说道 “下次记得人走远了再说坏话。” 宣浓光扮了一个鬼脸 ,却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抓包——他现在满心全都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宣浓光小跑着跟在白尽欢的身边,一只手攥着他垂落的衣袖,几乎是称得上是苦苦哀求了 “大师兄,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吧,我也想出去看看,我待在这里好无聊,好难受,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我感觉再待下去,我真的会疯掉。” 第007章 不枯之莲 年少不知无事好啊。 白尽欢任宣浓光焦急的扯着自己的袖子七拉八拽的走了一路,外袍都快被扯掉了,才拢了拢衣衫,捋了捋拂尘,慢悠悠的说 “你真想出去?” 宣浓光立刻眼前一亮,连忙重重点头,大声的回答道 “当然想!大师兄,你同意了?!” 白尽欢微微一笑,说道 “你想出去,也不是不行,跟我来。” 宣浓光没想到直接和大师兄说出来这件事情,大师兄竟然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早知道就不一个人琢磨怎么逃出去而是早点告诉大师兄自己的念头,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立刻松开了手,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兴奋的说道 “好!大师兄,你果然最好了!” 白尽欢:…… 白尽欢看着他欢欣雀跃的模样,心中默默道,你小子最好一会儿还能说出这句话。 白尽欢带宣浓光去的地方,是一方莲湖,宣浓光并不陌生,甚至说很熟悉。 不仅仅是因为这方莲湖就在他所居住的清波殿后面,还因为他就是从这里被大师兄捞出来的。 三年之前,他被选中做祭祀海上蛇神的童子,强行开了灵台,要被剥离灵台祭祀蛇神时突发地动,一阵天塌地陷,海浪翻天,他趁乱逃跑,却无意间掉入了神湖之中,不知碰到了什么,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溺死水里,就被人从冰凉的水里拽了上来。 第12章 他终于得救,然而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分明仍是湖水荡漾,却已经是换了天地了。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原路返回,然而诺大莲湖,如何能探查完全,他在湖水里游过几圈,结果无一不是毫无结果,自然也早就放弃—— 没想到他离开这里的办法,竟然还真是在这湖中。 ———— 一道竹桥连接中央水榭,两侧湖水潋滟满湖新荷,从竹桥之上经过时,便闻见扑鼻清香。 白尽欢带着宣浓光一路走到水榭中,又坐在水榭栏杆处,伸手朝着湖中那开放的热烈的一只白莲花,看着宣浓光说 “看到那只白莲花了吗?你如果能将这只莲花折下,就可以出去碧虚玄宫了。” 宣浓光:…… 折一只莲花就能出去?真的有这么简单? 宣浓光狐疑的看了看白尽欢,总觉得其中有诈,然而到底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心情占据上风,让他把这一点点的疑虑压了下去,跑了过去趴在栏杆上眺望,便见这一湖接天莲叶之中,唯有一只白莲开的热烈,立于荷叶之中上颇有遗世独立之感。 宣浓光深吸一口气,便猛地踩着栏杆跳了下去,只听见“扑通”一声,白尽欢抬眼看去的时候,宣浓光已经如一条鱼一样飞快的游到了那只白莲身边。 嗯……至少行动力很不错。 白尽欢看着水中荡起层层涟漪,周围荷叶来回晃动,而那只白莲更是被摇晃的东倒西歪。 只是这一只白莲看起来不堪摧折,却是任凭宣浓光如何拉扯,甚至用上了灵力修为,竟然也无法在这只莲花上留下分毫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水声,宣浓光从水里猛地冒了出来,漂浮在湖水莲花之中,狠狠地呼出一口浊气,又慢慢的恢复了一些力气,才抬起头怒气冲冲的看向白尽欢,悲愤的朝着白尽欢大声控诉 “大师兄!你骗我!” “我又没讲这是普通的莲花。” 白尽欢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欺骗了宣浓光,他朝着宣浓光挥出拂尘,那雪白的尘须便延伸到了宣浓光身侧,将他拦腰卷的结结实实,而后随着一声“哗啦”,白尽欢将其整个从湖水里提了上来,拉回到了亭内。 宣浓光站稳之后,晃了晃脑袋,又跺了跺脚,便是一阵的水流乱洒。 白尽欢略挡了挡飞溅而来的水珠,待他停下了动作,才顶着宣浓光一脸怒火,接着解释道 “此乃不枯之莲,御水生根,不枯不败,唯有心静之人方可折下,你心太过浮躁,如何能折下。再来,我不能让你出去之后,坏了我碧虚玄宫的名声,你现在灵台不过二层,出去被人打死了不要紧,若是被人知晓我碧虚玄宫出去的弟子竟然如此轻易就没命,岂不是很让我没有面子。” 宣浓光:…… 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么无情的话,怎么忍心! 宣浓光仍然在有了希望又希望破灭的愤怒之中,闻言便没好气的说 “ 我不说我来过这里,认识你就是了!” “这当然是不行的,我还等着你帮我把碧虚玄宫的名声打出来啊。” 白尽欢站了起来,走到宣浓光面前,按着他的肩膀散出灵气,宣浓光只感觉一阵清风迎面吹来,随后身上衣物连带发丝都已经完全干燥。 白尽欢又俯身帮他摘去衣服上连带出来的浮萍荷叶,而后摸了摸他有些毛躁的头发,颇为温柔的说 “回去换身衣服,安心修行吧,还不到你出山的时候,对你,我同样也是一句话,等到你可以折下这只不枯之莲,你就算是想留在这里,也是不可能的了。” 说完之后,白尽欢便一甩拂尘,先他一步走开——他是知道宣浓光轻易不肯罢休,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多呆一会儿,认清此刻的实力,尚不足以拔掉这只莲花也不错。 宣浓光并没在意大师兄的离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完好无损却在他眼中面目可憎的莲花,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一把火烧起来一般,连带着将他的灵台也变得灼热不堪。‘ 宣浓光闭眼缓了缓气息,再次睁开眼睛,便已经流转修为,放出法相。 ’ “藏叶!” 他想留在这个鬼地方……那是绝不可能的! 宣浓光恶狠狠的喊出法相的名字,而后伸手一指湖中白花,说道 “你去咬它!” 法相之蛇藏叶闻言便进入湖水之中,片刻之后,便见那白莲周围的荷叶已经枯黑大半——法相自有神通,他的法相藏叶天生带毒,莫说草木,就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法相咬了一口,那也是必死无疑的。 当然,说的是修为没他高的人,毕竟法相所展露出来的神通千奇百怪,然而万变不离其宗,皆是是修为做底支撑。 故而藏叶咬了大师兄无事发生,这很正常,但是连一只小小的莲花也不过是微微晃动,不为所动,这就让宣浓光不忿了。 他竟然还没一只花的修为高吗?! 宣浓光看着那只纹丝不动的莲花,磨了磨牙,心中暗暗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世上所有的莲花都拔掉! 只是这样的雄心壮志,白尽欢是没法知道的了。 ———— 白尽欢走出莲湖,踏入连廊之中,低头看了看那条蓝线状况,已经是弱到肉眼不见,甚至隐隐约约竟然有枯萎之像,虽然宣浓光对他的好感跌落,是在意料之中,不过真正看到竟然跌的如此彻底,还是觉得果然很难搞定。 第13章 “才说了彻天的好感度不好刷,小宣同学这好感度更是蹦迪式变化,如此善变,实在是让为兄头疼啊。” “分明是你故意惹他生气,直接告知他,他的灵台开的太早,而且是被强行开启,又受一番折腾,已经是岌岌可危,脆弱无比,只有在这里调养好了才能出去,又能如何?说不定他知晓了因由,对你的好感肯定上升很快。” 天道浮现在他的身侧,觉得他完全是自讨苦吃。 白尽欢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轻笑道 “这种理由说服不了他,他是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人,日后他顶着破碎灵台的危险和人拼修为,都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你觉得他会因此而对我有什么感激吗,说起来一见面就敢放蛇咬我,总是要让他受点教训,知晓什么叫敬重兄长。”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天道感到一阵无语,停了一会儿,才又说 “那紫龙皇呢,你为何不直接和他说明让他留在碧虚玄宫的原因,他的性情,你若坦诚以对,总是会对你生出许多好感的,毕竟在他心中,你可是已经能和神明相提并论的人。” 白尽欢沉思片刻,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一脸严肃的看向天道,后者一时也被他的态度唬住,顿时紧张起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便问 “怎么了?” 白尽欢痛心疾首的讲 “你怎么不早说可以剧透,我可没写碧虚玄宫之中有人来告诉姬彻天,他为什么要待在碧虚宫三年,这三年对他有多至关重要,这是要他自行领悟出来,你若早告知我这是可以略过那些苦思冥想的过程,直接告诉他的,我何必要顶着尊重剧情设定的苦心,让他白白误会我是冷酷无情之人。” 天道:…… “这你也能怪我?” 天道噎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向白尽欢,觉得这人是真不讲道理 “你都敢直接把写了七本还神神秘秘的碧虚玄宫,一夜之间搞得天下皆知了,现在竟然说你要尊重剧情设定……这真的合理吗?” 白尽欢继续前行,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讲 “很合理啊,此一时彼一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不知道?” 天道:…… 他突然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这人歪理这么多,自己完全说不过啊! 第008章 是何冤屈 静。 太静了。 这是姬彻天在这所谓碧虚玄宫的地方呆了几天之后,最大的感觉。 除了第一天见到的那两个人之外,他再没有见过其他人——这样说也并不准确,他见过其他的人,但是那些人都是幻化出来灵体,每日不过是送来一应餐食衣物,带走残羹脏物,此外便再不会出现。 寂寂深夜,姬彻天静坐在庭院玉阶之上,抬起头看着一轮冷月映照一树月桂婆娑,不过几天,竟然生出已经呆了很久的错觉。 而在这几天,他一遍遍回忆过去的时光,尤其那混乱无比的一日,每回忆一次,便让他难过一次,焦躁一次,一想到临走前那一眼看到昏过去的母亲,还有那些为了保护他而死的紫龙部众,他就坐立难安,恨不能立刻下山,回去王宫或者去往紫龙部,哪里都比呆在这里荒废光阴好。 但是他也知晓凭借他的能力,是走不出去的,这里处处都是禁制与阵法,甚至比王都禁地来的更加繁杂高深。 往常在王宫内时,母亲从不允许他到处乱跑,因为王宫戒备森严,都是巡视的宫人,然而他进入了碧虚玄宫,才知道王宫的戒备与这里全然不能相提并论,这里空无一人,想要离开却难如登天。 “拔苗助长不是一个好词语,但也不一定所有的幼苗拔了拔,都会枯死的,对吧。”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姬彻天的思绪,他抬起头,便见那一道灰白色的人影握着拂尘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走到眼前的时候,姬彻天站了起来,朝他拱手微微俯首 “大师兄。” 他固然并不想成为这什么碧虚玄宫的弟子,然而自小在深宫之中长大,对于礼节的执著,却是耳濡目染,很难改掉,他如今既然借住此地,当是守此地的规矩。 不过显然白尽欢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坐在姬彻天身侧的玉阶上,又示意他也一并坐下来,开口说 “该从何说起呢,” 白尽欢敲了敲肩膀,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说 “中土九州,九龙镇之,方得千百年的和平安宁,然而千百年万灵交融,如今九部之中的纯龙法相,却已经寥寥无几,唯有王都圣天子一脉仍不可被外相玷污,宫中嫔妃皆是九部之女——或许也有其他的女子,但也不足提起,而唯有纯龙法相的女人可入主中宫,未来继承太子之位的人,也必然是纯龙法相的皇子,你的母亲乃是紫龙部所出纯龙法相之女,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你也该是纯龙法相才对,而后册封太子,将来继承天子之位,本是理所应当之事。” 说到此处,姬彻天也感到一阵心酸痛楚,他低声道 “可是我的法相却呈现出了蛇相,我叫父皇,母后失望了。” “你想到的,仅仅是会感到失望吗?” 白尽欢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却又话锋一转,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在这里呆了几天,你仍然想要离开这里?” 第14章 姬彻天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之中隐有歉意,却仍是坚定的说 “不瞒大师兄,此地固然灵气充沛,乃是不可多得的修行良居,且得贵宫青睐,这本该是我的幸运,然而山下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我去做,一刻也拖延不得。” 白尽欢挑了挑眉,问 “什么事等着你去做?” 姬彻天顿了一下,才轻声说 “冤屈,我要去洗刷冤屈。” 白尽欢道 “什么冤?” 姬彻天:…… 什么冤呢。 姬彻天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问题竟然让他一时没法回答,他不知道是什么冤屈,只知道表兄要他去逃去紫龙部,洗刷冤屈。 但是当初为何要逃,为何要杀他?为何有冤屈? 姬彻天脑海之中充满了疑惑,白尽欢却好像知晓他在想什么一样,又接连抛给他更多的问题 “冤是什么,如何伸冤,向谁伸冤,有能力去伸冤吗?” 姬彻天:…… 他本来就够迷茫,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个砸了下来,更是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大师兄的声音算不上犀利严苛,但是却仍然让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出前所未有的紧张,恍惚之间他觉得好像是在上课,而自己是太过愚钝无知的学生。 白尽欢却好像并没注意到他的紧张,又讲出更为薄凉的言辞 “这样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也敢说想下山的事情吗?” 姬彻天:…… 那又是更为良久的沉默之后,姬彻天才长呼一口气,握紧了手指,慢慢道 “总是,要下山去了才知道一应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今是何形势,若只是待在这里,再过三年,这些问题,我也回答不出。” “你回答不出来,只是因为你没想而已,和你下不下山并没关系。” 白尽欢朝后躺了躺,冰凉坚硬的玉阶隔着衣衫,仍然传出寒气,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株月桂,淡声说道 “你想知道如今是何形势,我可以立刻告诉你,圣天子因你的法相是蛇,怒火入心,急病突发,只怕来日无多,你的母亲已经苏醒,却也整日以泪洗面,禁足中宫,紫龙部同样被其余八部派兵驻守,形同软禁,只等抓到你回去,再验法相,若仍是蛇相,则你的母亲与整个紫龙部,都将被处死,再不留存。如此,你还要执意下山去吗?” “怎有可能!” 姬彻天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眼前之人,他缓缓地摇头,只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听到了极为荒谬的言语 “怎有可能会如此严重——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的法相是蛇吗?” “仅仅?” 白尽欢轻笑一声,对上他激动质疑的目光,却是一脸平静的说 “知道身为皇子的你,开启灵台之后,出现的不是纯龙法相,甚至龙相都不是,而是蛇,真正意味着什么吗?” 姬彻天:…… 姬彻天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王族法相皆是龙相,这是王族的象征,若非龙相——” 若非龙相……姬彻天此刻才恍然想出一个可能,但是那答案却更不可思议,他无法说出,也不相信。 他沉寂下去不说,白尽欢却接着他话说了出来。 “若非龙相,那不是说你天赋拙劣,而只能说你的母亲非但不是纯龙法相,甚至不是龙相,这是欺君之罪,瞒国之恶,只有两个原因,其一,紫龙部胆大包天,偷梁换柱,送了一个蛇相之女入宫为后,这是不可饶恕的动摇国本之事,形同谋逆,其二,你的母亲假冒纯龙法相之女进入宫中,同样难逃一死。” 是了……所以他显露蛇相的时候,他的表兄才那么行动迅速,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便带着他逃离,只因不逃,就会死。 不但是他玷污龙脉要死,他的母亲,紫龙部,都要因为欺君之罪,瞒国之恶而死。 姬彻天心凉如寒潭,微微颤抖眼睫,仿若见到母亲因他而死,紫龙部亦血流成河之像,他闭了闭眼,再长眼,已经满目通红,再开口,也带喑哑之音。 他知晓此罪之重,但是他却不认。 “那都是不可能的——我母后乃是紫龙部紫龙王的唯一女儿,如何能被人顶替,紫龙部忠君之心日月可鉴,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中宫后位,而做出此谋逆之事。”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姬彻天已经全明白,表兄所谓的冤屈是什么,为何一定要他去紫龙部——他的母亲无罪,紫龙部也无罪,但是此刻却天下都认为有罪,这是冤屈,而这世上,也只有紫龙部能保他一命,或者说是相依为命。 但是,只明白这些,却还不够。 白尽欢看着他越发坚定与明亮的神色,继续说道 “都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若都没问题,你的天赋再怎样拙劣,也该是龙相,为何却是蛇相?” 姬彻天:…… 是,为何却是蛇相? 姬彻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属于他的法相却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只十分漂亮,充满威仪华贵的紫蛇,若于空中盘旋,该是璀璨无双,此刻却盘作一团,黯淡不明,萎靡不振。 姬彻天看着自己奄奄一息的法相,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此刻已是深夜,此处又最是清幽寂静,若说感到寒冷也实属正常,但……他却感到那比外界幽深的冰凉寒意从心中发出,冻彻骨髓。 第15章 “我的法相……” 他艰难开口,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出。 “不对……不是蛇……” 他移开目光看向眼前的男子,几乎是带着哀哀凄凉之声 “大师兄,它不是蛇,对吗?” 白尽欢肯定了他的猜测,淡声道 “它当然不是蛇,之所以呈现蛇相,是因为龙脉已经被人抽走了,你该想,谁能抽走你的龙脉,为何抽走你的龙脉。” 姬彻天:…… 这更是匪夷所思之事,而且是胆大包天了,若说出去,只怕更无人相信,谁能恨他到这种地步,竟然不惜直接毁了他的修行之道。 第009章 灵台裂痕 姬彻天一瞬间感到无限的颓败。 他回忆中,所有人都称赞他聪慧非常,远胜旁人,目光中全是敬重与赞赏。 他从前以为所有人都是喜欢他,都是真心希望他做太子,甚至继任天子之位,然而那隐藏在恭维笑容之下的谋害之心,他却全然无知。 那些称赞的言语,其实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所发出的阿谀奉承,虚情假意。 是一个人,又或者,其实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呢。 姬彻天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法相之上,被抽走灵脉的法相,已经呈现枯败之相,岂止是不成龙相,而是近乎泯灭。 等到法相命数已尽,完全泯灭,他也与凡人无疑了。 姬彻天不由得朝着法相伸出手,一寸寸抚摸过法相的身躯鳞片,法相本已经生机微薄,感受到主人的亲近,却还是奋力抬起身躯来回应他,蹭了蹭他的手心。 姬彻天瞳孔动了动,而后才有些迟疑的抬头,看向眼前坐在台阶上的人,抿了抿唇,小声的问道 “大师兄,知道是谁抽走我的法相龙脉吗?” “这是你该思考的问题,而不是需要我告诉你的答案。” 白尽欢起身站了起来,而后从袖间摸出了一道符纸,拉过姬彻天冰凉的手指,放入到他的手心之中。 姬彻天看了看手中的那道符纸,又茫然抬头,便对上那一双温柔的眼睛。 白尽欢帮他将摊开的手指连带符纸握紧,然后对着姬彻天的目光,说道 “你可以思考是谁抽走了你的龙脉,但是你若时时刻刻都在遗恨龙脉丢失之事,你只会一事无成。我该与讲的话已经说尽了,你若仍觉得你此刻离开这里是最正确的选择,那就不要再见我了,若决定留下,三日后辰时,就捏碎这道传送符。” “大师兄——” 姬彻天有些疑惑的看向他,然而白尽欢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已经夜深,回去歇息吧”,便越过他的身影,朝着殿外走去了。 姬彻天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望去,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从视线之内消失,姬彻天才收回目光,伸开了手掌,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那道符纸,而后转身回去殿中。 —————— 冷月高悬,明珠近照,拂尘之上,那刻画紫龙的明珠下,蔓延了一截指甲长短的紫色光线。 白尽欢拂去灵气,以拂尘敲了敲后背,心情不免有些轻松,涨这么多,倒是不枉他这一番口舌了。 天道悄声浮现在他的身侧,开口问道 “紫龙皇的好感度长了一大截,你现在心情应该很好?” 白尽欢“嗯”了一声,轻声笑道 “还算可以。” “那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天道看了看白尽欢还算可以的表情,慢吞吞地说 “宣浓光因为每日都去莲池和那只莲花斗法,他的灵台承受不得超越极限的灵气冲击,已然开裂了。” 白尽欢:…… 白尽欢忽然觉得额上血管跳得厉害。 ———————— 清波殿内,昏暗一片,不时传出压抑中的哀号之声。 白尽欢踏入殿内时,便感觉一阵灵机渺茫,挥手亮起明珠灯盏,殿中蓦然明亮起来,他扬起一层层的幕帘,到了内殿时,便见宣浓光紧闭双目,深皱眉头,一脸痛苦之色,手捂着心口蜷缩在床榻之上,汗水已经将发丝衣衫全都打湿,甚是靡靡不振。 而他的周围已然全是散漫而出的灵气。 灵台乃是修行之本,轻易并不会受损,然而一旦受损,其痛苦远胜皮/肉之痛,且极难补救,甚至无法聚集灵气,乃至失控而亡,也并非罕见。 宣浓光的灵台早就破损,在原书之中也从未全然修补完好过,不仅仅是难以补全,还因为他从来不是能安稳养伤的人。 宣浓光好像是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有人得罪了他,就算是拼着灵台碎裂,道毁人亡,也要报复回来,若不是碧虚玄宫之中学到的秘法延续生机,早就不知道把自己玩死多少次了。 读者说他简直是残血战神,不濒死不会玩,三分钟就能被人打得剩一滴血,但是这一滴血却能耗死所有对手。 强不强的有待争议,狠倒是挺狠的,当然,看书的人血压也是挺高的。 写这个人物的时候,白尽欢心中或许是激荡更多,然而真正亲眼所见,看着他活生生把自己搞成这幅惨样,却也控制不住为之气恼,想要教训两句,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且在此之前,总是不能让他在这里挂掉。 白尽欢坐在床侧,伸手将宣浓光捞了起来,而后并指点在他的眉心之上,注入一线灵力,内视其灵台,便见果然灵台之上已隐隐约约有了裂痕,叹了一口气,白尽欢也无话可说了,只好为其注入自己的灵台灵气,进行修补。 第16章 那大约是过去一炷香之后,宣浓光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恢复神智,而后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一片模糊的光晕之中,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 “大师兄?” 宣浓光揉了揉眼睛,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看清眼前之人时,也明白是谁救了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会过来……但,心中总还是生出喜悦 “多谢大师兄!” 白尽欢收回手指,略调息一番气息,而后才向着宣浓光微微一笑,分明是温柔的目光,说出的声音却冷若冰霜。 “先别感谢,我是来杀你的。” “大师兄?!” 宣浓光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错眼看见大师兄蓦然站起,手中拂尘一扬,便是一道利剑脱壳而出,散发无上光华,与蓬勃杀气。 而大师兄业已收起和善面容,甚是冷漠,并非是和他开玩笑。 一阵激灵之后,宣浓光立刻清醒过来,在那剑剑光斩过来时,他下意识便朝后滚了一圈,而后充满疑惑与戒备的看向眼前之人,惊疑不定的问道 “大师兄为何杀我!” 白尽欢挑飞暗中朝他爬过去的法相藏叶,居高临下的看着宣浓光,淡淡说道 “因为你的命并不值得留存,不是吗?你不是想死么,我成全你,另外,既做了你几年的大师兄,倒也能为死去之后的你指条路,你若死了,神魂自然无拘无束,想要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世上也有鬼修,你可去幽冥之地找寻你的生存之道。” 话音落下,剑光更胜,整座清波殿内结了白霜,宣浓光感受到那不加掩饰的杀机,而自己法相被挡在地板之上,若大师兄果真要杀他——他绝无任何生机。 可,大师兄为何突然要杀他? 宣浓光满腔震惊,满腔疑虑,满腔委屈,此刻却无法一一表达,只能看着大师兄,快速的摇头否认,声音之中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 “大师兄!我没想死啊!大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我从未想过死!” 白尽欢却不为所动,仍是凉凉道 “我可没看出来你不想死——不过,你既然如此说,那今夜我允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是活着待在碧虚玄宫,等你日后有机会折下不枯之莲再离开,还是今夜我就送你一程,立刻让你的神魂脱离碧虚玄宫?” 宣浓光立刻挺直了脊背,不假思索便道 “大师兄……您别生气!我再不想着出去的事情,我好好修行,不想着出去碧虚玄宫了,好么?” 白尽欢垂眸道 “你以为我为何要杀你?” 宣浓光:…… 这是太危险的问题。 宣浓看着那泛着寒光的长剑,眼皮跳的厉害,生死面前,心中不可谓不慌乱,他却只能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几次,才忐忑又缓慢的说道 “大师兄是怪我不珍惜身体,滥用修为,损害灵台……大师兄,我再不敢了,您就饶我这一次吧。” 他说话时,带着恳求看向白尽欢,以期大师兄能相信自己的话。 睁大双眼,实在无辜又可怜。 然而大师兄却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宣浓光只好也战战兢兢的等候。 那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不过是片刻而已。 白霜与悄无声息间散去,杀气也尽数收敛,一阵清风吹拂而过,一切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尽欢散去了外放的灵气,虽然收敛了杀机与怒火,语气却仍然带着冷淡 “莲湖我已经下了禁制,三日一开,每次只开一个时辰,届时你可再去试探不枯之莲,此外的时间,你不必靠近莲湖,这几天好生休养一番,修补灵台,三日后辰时,来浩烟阁找我。” 说完之后,白尽欢也不再多看宣浓光一眼,便收起了拂尘转身离去。 宣浓光盯着他一路走远,直到再感受不到大师兄丝毫的气息,才脱力的整个人倒了下去,而已然是一背冷汗,他俯身在被褥之间一动不动,又几次深沉呼吸之后才发出怪异的,闷闷的笑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还掺杂了一些其他意味不明的情绪,却是不必言之于口了。 藏叶恢复生机之后,便簌簌爬了过来,缠绕着他的手腕,似乎是要给他安慰。 宣浓光握了握那手心冰凉的触感,渐渐地感受到了令他安心的温暖。 第010章 传道授法 同样是从要刷好感度的人之殿中走出,却全然是不同的心境。 白尽欢走出了清波殿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换了一副虚惊一场的表情,没好气的说 “真是不省心的崽子,小小年纪,也敢这样作死。” 天道飘荡在他身侧,刚才自然是围观了全程——不得不说,白尽欢说动手就动手,是让它也吓了一跳。 但是此刻听到白尽欢说的话,觉得这却也不能全怪宣浓光,一部分的责任,也是白尽欢太随便 “你应该早想到,宣浓光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他是极为执拗的人,若盯上什么目标,不达到目的是不可罢休的,你却还是轻易的将出去的方法告诉此刻并没有实力的他,岂不是要让他去透支修为也要和那支不枯之莲相斗么。” 白尽欢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只是没想到他能死心眼到这种地步。” 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虽然心中知晓宣浓光不会死在此时,然而却也忍不住为之心悸。 第17章 但是又觉得头疼更多,若有所思道 “我总算是也体验了一把看书之人的惊险心情,怪不得写别人都说看宣浓光的剧情,实在是提高血压必备良药……我也是被他这悄不声息之间就作了大死的举止,吓得要犯心脏病了。” 天道:…… 天道有些费解,是觉得这就是白尽欢创造的世界,他似乎不该说出“没想到”这种竟然脱出他掌控的词。 “他是你创造出来的,你想不到他会做到什么地步么?” 白尽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的走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 “你的识海中,有关于蝴蝶振翅的故事吗,是说一只蝴蝶的振翅,可引发一场海啸。” 白尽欢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月光,摇了摇头,说道 “我虽然创造了宣浓光,创造了这个世界,但是这世界并非全由我掌控,毕竟我不能写尽一切,或者说,我写出来的才是少数的言行,其余未曾描绘出来的地方,那都不是我所知道的,而如果不按照原著剧情来走—— 就如同这一次,是由我直接告诉宣浓光他离开的方式,而不是让他经过一次次的尝试最终自己发现,这点改变,所引起来的一系列的后续,就已经脱出了我的想象。” 顿了顿,白尽欢又叹了一口气,说 “我看我以后我还是尽量少动脑筋好了,剧情一旦改变我可是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何况如今我也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并非是书写他们命运之人啊。” 天道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色,想了想,觉得不能让他就此消极下去,于是宽慰说道 “倒也不必突然如此悲观,这整个世界的运转都在我的识海之中,有我在,你想知道谁的状况,总是可以随时了解。” 白尽欢闻言,便眯了眯眼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悠悠说 “你是说你除了旁观其他什么也不能做,倒是可以立刻向我报丧的随时吗?那确实够快,够及时。” 天道:…… 这话怎么越听越阴阳怪气,可是,这也不能怪它不出手啊! 天道不由得为自己辩解道 “我作为维系这个世界的存在,是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生灵面前的——你心情不好,一定要对我说这么刻薄的话吗?” “抱歉。” 白尽欢很干脆的就说道歉,不过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诚意就是了,而且他还眯眯眼,完全没任何愧疚的讲 “不过这样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确实心情好了不少。” 天道:…… 所以这算是情绪转移大法么? 就是说能写出这些扭曲剧情和人设的写手,一定不是什么正常人! 不过……谁让这件事情只能有他来呢,自己身为世界的维系,总是要包容一切的。 这样自我安慰一番,天道原谅了他的无礼,并且又提醒他说 “所以你要什么时候去找其他人刷好感?” 白尽欢:…… 为什么在他心情稍微好点的时候,突然提起来这么残忍的事情? “两个都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 白尽欢敲了敲脑袋,很不想承认后面他还要去面对更多的人,声音都疲惫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先给这两个人找点事情做吧,他们不想着整日折腾着要跑出去,我才好安心离开去找其他人。” ———————— 三日之后,浩烟阁。 宣浓光与姬彻天几乎同步到达此地,彼此互望一眼,宣浓光朝他眨了眨眼,便率先进入了阁内,姬彻天也随之步入其中。 那是浩如烟海,望不见尽头的书阁,泛着点点金光,璀璨如梦。 几乎是进去的瞬间,无论是宣浓光还是姬彻天,都为之震惊,宣浓光自然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至于姬彻天,同样也为这通天书阁而意外,王室藏书阁亦是磅礴浩瀚,却并没有此处灵机充沛,功法繁多。 白尽欢仍旧是一身白衣青袍,长发只束着一条青色发带,斜持一只拂尘,视线在面前两人之间流转一番,而后落在宣浓光身上,说道 “浓光。” 白尽欢喊了宣浓光的名声,后者立刻便立刻向前跳了一步,目光灼灼的抬头看着他,显得十分诚恳 “大师兄,叫我来是要做什么?” 他心中其实还有些忐忑,怕大师兄仍在生他的气。 然而白尽欢却只是对他无奈的笑了一下,并未再冷眼,也未呵斥什么,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而后对他温声说道 “你的灵台开的太早,薄弱至极,如今温养三年,也算有些成效,虽然仍不算十分美满,但你的修行也不可拖延了,不然灵台生垢,更难参悟大道,然而以你如今薄弱灵台,纵然修行,此后修行之道却也是既艰且险,你可省得?” 宣浓光眼前一亮,他在这碧虚玄宫待不下去的另外一个原因便是这三年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不过是整日念一卷稳固灵台的心经,委实太过枯燥无味,如今听懂大师兄的意思,立刻道 “大师兄要教我功法了吗?” 又连忙点了点头,甚是坚定的说道 “我在岛上的时候,祭司说我们这些侍童的灵台,本就是为了替蛇神温养灵机,最终要剥离下来为蛇神享用的存在,至于修行之事,实在痴心妄想,如今若能真正修行,无论千难万险,我都能承受!” 第18章 白尽欢“嗯”了一声,而后伸出手,随后便有一道卷轴从那楼阁之上飞出,落在了他的手中。 白尽欢又伸出手点在宣浓光额心,一线灵光闪过,宣浓光蓦然觉得眼前一阵明亮,脑海之中紧随而来,便出现一道道泛着灵光的经文。 他又听见大师兄的声音传来 “今日传你两道功法,其一是《炼神牵灵心经》,你之灵台薄弱易碎,此心经将以你之神识神魂与灵台互为牵制,三层灵台之后,灵台与神魂会逐渐融合,可保你运尽全功,纵然灵台碎而功不散,但此法你修行之后,一旦灵台真正开裂,你所经受的痛苦,将是十倍甚之,你可能承受?” 宣浓光感受到自己的神识仿佛进入到一个全然陌生却又充满灵气的世界,那些泛着金光的字符在他的神识之中演化而出千万道功法景象,都是他从未想象,也从未接触过的玄妙世界。 宣浓光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他听到大师兄的话,便带着激动,不假思索的回答 “大师兄,我自然是能承受的。” 第011章 道阻且长 白尽欢听罢宣浓光的话,略略垂眸,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又伸手又招来一道经卷,而后接着说道 “这第二卷为《千丝万缕引千机道法》,此道法可将你之灵气神识分割千丝万缕,寻踪追迹,化灵为实,断灭生机,此法最需要坚韧不拔之心,且无需正面对敌,于你而言再合适不过,但你须知,此法一旦被人察觉,断了你的外放神识,等同直接重创你的神识,你可明白?” 宣浓光不假思索,便立刻大声道 “我明白!” 等待两道功法尽数传与之后,宣浓光才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的接过眼前经卷,刚才大师兄是为他传输这两卷功法的玄妙,然而如何修行,却要他自己慢慢进行参悟。 但,这些在自己终于能修行功法之前,都不成问题。 白尽欢将卷轴递给他之后,又看向另外一端,开口喊道 “彻天,你来。” 姬彻天旁观一切,对这样的传功方式颇为新奇。 他还没开灵台的时候,也曾跟着老师修行,然而无论是四书五经,又或者功法秘籍,老师们全都是一点点的进行讲解,又或者亲自将功法拆解演示讲解,却没有这样直接便将整卷经书抛出,并且直接传送道法玄妙的,甚至于高深一些功法,更是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叫人看到全本秘籍。 曾经也有其他一同修行的皇子,学的疲懒时,便设想让老师们讲一应教学全都直接塞到自己的脑子里,不过老师听到这种想法无一不是冷言冷语,甚至是恼怒非常,要拿戒尺打人,大概是说有这种想法实在是痴心妄想,且心术不正,总想着投机取巧,怎可能功法精进。 但是看眼前大师兄,似乎完全不介意投机取巧。 姬彻天心中觉得这里一切果然都与众不同,当下他也并没有过多言说什么,只是向前几步走到了大师兄的面前,而后朝他垂首弯腰,行礼道 “大师兄。” 白尽欢伸手扶了他一把,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又停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圣天子一脉居于王都承阳,那是天下灵气汇聚之地,况从来只在恰当时机为诸位皇子开灵台,你资质天赋,一应修行之本都是上乘,只是——如今你法相有缺,将是拖累,你之修行,亦是道阻且长,你可能坚定不移,不坠迷惘,不陷前尘?” 姬彻天知晓他是说自己法相龙脉被窃取之事,定了定神,便沉稳回答道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再无回头之念,请大师兄赐教。” 白尽欢便“嗯”了一声,而后同样扬手一挥,便有两道经书先后飞落,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并指点在姬彻天额心之上,姬彻天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点灵光化形,无限微风拂面而过,他的脑海之中便出现金光万丈,云雾如龙蛇演化转变。 “我同样传你两道功法,是《点灵化形褪凡道法》与《通神和合心经》,两者都需你与法相同修,是叫你神识灵台与法相合二为一。 前者会助你法相蜕化龙相,你的灵台升入三层之后,法相会褪相一次,此后你每升一层,法相便会褪相一次,如此反复五次,方可化蛇为龙。 后者可叫你灵台浩瀚无穷,且与法相共享灵台,你若修行这两道功法,那没有龙脉,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总是可以自修成龙。 然而你需切记,他日你若再寻回龙脉,会与此功法相斥,你若想仍想要你自己的龙脉,我可以另外传你别的经卷,只是你的法相终究修行有限,萎靡不振,在寻回龙脉之前不可多用。” 姬彻天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白尽欢也没有出口逼迫,只是传完玄妙之后,便收回了手指静静等待,过了片刻,姬彻天才缓缓睁眼,那又是一阵的沉默之后,姬彻天才再次朝白尽欢行礼,坚定的说道 “弃我去者,追悔无益,他日若寻回龙脉,只当妥善保存,今日修行,却不可为将来之事所阻,大师兄,我已经想的明白。” 白尽欢便点了点头,将卷轴递给了他,说道 “你想明白就好。” “多谢大师兄赐法。” 姬彻天慎重的双手接过两卷功法,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似乎仍觉得有些不甚真实,便听见大师兄的含笑之声 第19章 “怎么了?有何疑惑?直说便是。” 姬彻天抬眼看了看他,轻轻摇头,而后想了想,才又说道 “请大师兄勿怪,我只是觉得碧虚玄宫的授业,与旁处不同——我在王宫时,老师教导我们修行的时候,都是老师亲自演示传授,并未如这般直接传授经卷的……尤其是这般珍贵功法,总是口耳相传多些。” 白尽欢:…… 这个问题嘛,不是碧虚玄宫没有老师亲自演示传授,实在是因为这里就没有所谓的老师或者师尊啊 白尽欢“咳”了一声,面不改色的编理由 “师尊闭关已久,一心参悟飞升契机,若非传达天听,亦是连我也没见面的可能,此事无须在意,一应事务,有我在,不必担心,至于为何要如此传道给你们——” 白尽欢轻笑一声,说道 “其一,我不日也将闭关,不能对你们亲身传教,只能由你们自行领悟,其二碧虚玄宫并不轻易出山收徒,尔等皆是天机点授,才能被接引自此,倘若连自行领悟功法的能力都没有,那也不会被碧虚玄宫选中,再来,不过一些功法卷轴,没什么可藏私的必要,况你们真正领悟经卷内容时,此经卷会自行消散。” 姬彻天:……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在预料之外,不过想想,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此处幽静深远,灵机无限,并无其余弟子走动,想来,果然是有缘之人才能被接引到此,只是,想到自己是在此之列,莫名出现一些压力。 大概是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这一番信任吧,但是,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姬彻天不是妄自菲薄之人,这样的念头只闪过一瞬,便随之散去,他点了点头,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白尽欢便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在一旁,听完白尽欢的话,宣浓光同样陷入沉思之中,但是很显然他在意的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宣浓光有些意外的问 “大师兄,你要闭关吗?” 第012章 下山入尘 白尽欢看着宣浓光那圆溜溜露的眼睛里露出无辜的神色,便知道他又在打莲湖的主意。 于是便朝他甚是灿烂的笑了一下,然后收敛表情,冷酷无情的破灭了他的妄想 “我虽然闭关,莲湖的禁制仍在,别想不可能的事情。另外,等我闭关出来,若你们的灵台未到三层,甚至两层都达不到,我可是会对你们进行魔鬼特训的。” 魔鬼特训是什么? 宣浓光露出疑惑的目光,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但是魔鬼这两个字,一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又让他立刻想起来前几天夜里要杀自己的大师兄,明智的选择了跳过这件事情,问另外一个问题 “那大师兄何时出关?” 白尽欢抚了抚衣袖,随口便道 “你们什么时候能升入三层灵台,我就会什么时候出关。” 宣浓光:……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而且不是很矛盾的说法吗?! 到底是要等他们升入三层灵台再出,还是出来时要他们升入三层灵台呢。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一个问题——那就是说,大师兄会算准他们升入三层灵台的时间。 开灵台自有一层灵台以供灵气修为运转增进,而寻常一个人能升二层灵台不过月余,升入三层灵台便要两三月或者半年之久,若按他们的速度——是说,若在大师兄的预计之中,他们与修行之道上的天赋并无不同……宣浓光与姬彻天对视一眼,彼此心思各异。 白尽欢却不在意他们眼神交流了什么,自觉已经交代完毕,便“咳”了一声,又说了一些鼓舞的言语,便让他们各自离开,回去自己的殿中。 二人离去之后,整座楼阁便再次安静下来,金色光辉盘旋而落,与半空之中凝聚而出天道的影像,它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门口,有些担忧的说 “你可知你今日把功法如此轻易就给了他们,是直接减去了他们闯此阁取功法的历练,你已经帮了他们够多,再帮一帮,不怕他们少了这些历练,他日下山去的时候,面对世情艰难,会难以招架,甚至半道摧折,无以为继?” 白尽欢弯了弯眼睛,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既然要他们的好感度,礼尚往来,总是要让他们过得轻松一些,况且,有我这个亲爹在,会让他们的事业失败吗?” 天道下意识的说 “你不是已经荣升成为后爹了吗” 白尽欢:…… 就是说不要再提这种伤心事了。 白尽欢磨了磨牙,幽幽说 “如果我让你以后做个安静的系统,对你来说,应该是最简单的事情吧。” 天道:…… 当然简单,但是不可以。 天道转了转眼睛,从善如流的改变话题 “他们两个算是安顿好了,短时间内应当也不会为了离开此地而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所以,你现在要去找齐经霜与李藏名么?正好他们在一起,你可以把他们的好感度一起刷了。” 齐经霜与李藏名啊…… 想到这两个人,白尽欢迟疑的沉默了。 怎么说呢,白尽欢被人大幅度担心脑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有些不正常,就是源于他写了这两部小说, 第20章 齐经霜与李藏名,乃是他写第三部,第四部的主角,二者的父亲是好友,他们本来也该延续父辈的情谊,成为好友,但,这样就没有特意为其写书的必要,也不能叫读者印象深刻,更不可能让人以为写书的人脑子受了什么刺激。 所以白尽欢将他们写成了受尽磨难,心怀仇怨,不死不休的敌人。 正所谓一脚踏入红尘地,万千恩怨不由人啊。 白尽欢“啧”了一声,从回忆之中抽回神识,纠正天道的说法 “他们的故事是发生在一起,不代表他们在一起,你用词严谨一些。” 天道却觉得没什么不同 “也差不多嘛,反正你写他们故事的时候,是将他们互为映照双开写出来的,如今既然要去找他们取好感度,难道不双开一块?” 白尽欢觉得这不算是一个好提议。 “端水端一次已经很辛苦,不用再来一次吧。” “……你管你写的那种致郁剧情叫端水?!” 天道突然庆幸自己只是系统,若是人,只怕要被白尽欢竟然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种话呛死了。 然而白尽欢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点了点头,很是诚恳的说道 “不然呢,我可是连写的字数都是一样啊。” 天道:……呵呵。 嗯,平等的让两个本该成为至交好友的人,受尽折磨历经误会甚至为了仇人的误会而互相拼死搏杀,谁说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端水呢。 ———————— 已近初夏,空中弥漫着薄热的光尘与彩晕。 刚一踏入蓼州,迎面扑来便是郁郁葱葱的浓绿淡翠,热浪滚滚。 白尽欢挥了挥拂尘,自有凉气生出,通彻衣袖,这才感觉好了很多,不由得叹道 “有修为还真是不错,这种时候在外面跑,真是一种煎熬,不过如你这样没实体的存在,也应该体验不到被热死的感觉。” 天道:…… 这种体验大可不必有。 天道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道 “这里便是李家隐居的蓼州清曼山,你可以去找李藏名了——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和宣浓光他们讲你闭关了,那将来怎么和他解释,你闭关时候明明是一个人,出关却是另外带了两个人呢?” 白尽欢:…… 白尽欢忽而动作一滞,就连因为能自主降温带来的快乐都暗淡许多,又有些幽怨的看向天道,说 “你怎么不早说?” 天道:…… 还真没想啊! 天道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以为他是早就安排好了对策,谁知道他竟然还真的没想过,不过—— “那你要回去告诉他们,你闭关前要下山一趟么,但是那要多费一些时间,另外一件事情忘记告诉你,碧虚玄宫可以瞬间去往任何地方,但是你现在出了碧虚山脉,想要去什么地方,包括回去碧虚玄宫,只能选择赶路,不能瞬间移动。” 白尽欢:…… 竟然还是单程票! 白尽欢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然后选择了放弃思考 “我应该不必带他们回去碧虚玄宫,届时只收为记名弟子罢了,如此应该不用解释他们两个的存在了。” 说完之后,白尽欢便松了一口气,觉得此举非常完美。 天道:……听起来真像是在外面养了私生子,不敢被家里的知道,所以也不让私生子进门放在外面养啊。 天道默默地在心里吐槽,倒是明智的没选择把自己这种离谱的猜想说出来,又静了一瞬,然后正经了神色,与白尽欢说道 “李藏名就在附近,接下来看你的表现了,加油哦。” 而后,便十分果断的消失不见。 白尽欢:…… 要不要消失的如此迅速,还没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啊! 白尽欢左右看了看这空旷无一人的狭窄山道——所以他这到底是具体传送到了哪里去了? 白尽欢极力从记忆里翻出来关于李藏名的场景,而后又辨认了一番,才转身朝着那密集的林木之中走去,没走几步,便听见一阵厮杀之声。 第013章 聚龙化神 天上玉京满座,人间诸尊凋零 枉叫频劫天地,谁悲涂炭生灵 九州龙脉加持,得成飞升气运 敢登凌霄一问,世上岂有神明? —————— 王都大皇子法相竟然显现紫蛇乱脉之相,虽然有意隐瞒,但此等大事,却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了的,甚至都没经过多长时间,便已经传遍九州,连带着那带走大皇子的人留下的话语,也流传开来。 许多的人借此编撰王宫秘闻,不过是为了茶余饭后的消遣,然而更多的人,却心生不安,以为这是不祥之兆。 千百年王都圣天子一脉从未出过外相,只因九龙灵脉镇天地山河,而圣天子一脉更是重中之重,不可轻易动荡。 如今却乱入蛇相,岂不是等同讲龙脉不稳,才会被异像占据? 尤其是那接走大皇子的人,在那个风雨飘摇之夜,所留下的几句话,更是叫人忐忑不安, 若龙脉不稳,那天地山河,又当如何? 而或许是为了佐证这种担忧,在月余之后,这首小词便传遍九州,随之闻名天下的,是这首小词的出身——《聚龙成神策》 第21章 《聚龙成神策》是一部秘法典籍,传闻里讲,天下将要大乱,灾祸不断,而唯有聚齐九条龙脉,立地成神,才能飞升神仙界,平定人间劫。 而其中能聚集龙脉,修行成神的典籍,便是这部《聚龙化神策》 人间界灵气早已经十分薄弱,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够飞升成神,九龙灵脉又岂是轻易可得,这部秘法典籍听起来完全是无稽之谈,然而伴随着王宫异相,碧虚玄宫的问世,却又显得不是那么的荒谬难信。 当然最重要的是—— 这部秘法典籍真的存在。 ———————— 蓼州草木繁多,夏季却并不是十分的凉爽,反而尤为闷热,这一年更是离奇的早热。 但是这似乎并不能阻挡一行又一行的人进入蓼州,登上清曼山,拜访李氏素霓山庄。 名言暗语,软硬兼施,只是想要素霓山庄交出那部叫做《聚龙成神策》的功法典籍。 玄之又玄的典籍束之高阁,蒙尘百年,从来无用,有朝一日竟然能成为挽救人间,飞升成神的关键,这是让素霓山庄庄主李逸侠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时觉得哭笑不得,又觉得百口莫辩,万分棘手。 尤其在好友齐世明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带来其他州的消息,那是说不乏名门世家对《聚龙化神策》充满好奇,甚至已经计划怎样才能让素霓山庄把典籍拱手相让。 李逸侠逐渐意识到外人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荒谬的事情,并且对传闻深信不疑,或许会为了得到这部典籍对素霓山庄做出什么事情来也说不准。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直接交出《聚龙成神策》,以保山庄平安,然而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典籍固然无用,究竟仍是山庄之物,岂能任由旁人拿捏,况且就算其中真有什么玄妙之处,那也要他的一双儿女先练才对。 主意打定之后,李逸侠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又让所有弟子参与巡视之中,务必拦下那些不知死活,想要偷偷潜入山庄的梁上君子。 而这些,李藏名却全然不知,他只知道父亲再也不准他下山,甚至不准出山庄,并且要立刻为他开灵台。 这件事提出来的时候,母亲与山庄的弟子具是沉默不语,只有姐姐李拂衣焦急的说 “爹爹,小弟还没十二岁,怎么能开灵台?” 李逸侠不悦道 “以为自己是王都的王子公主么,还要等到十二岁开灵台,此事不必再说,就这样定了!” 即是这样说了,那便再无商议的余地,而灵台开启之后,看着那一只绿色的蝴蝶,父亲更是对他冷若冰霜,母亲也叹出一口气来,颇为惭愧的看向父亲,父亲拍了拍她的手臂,宽慰道 “夫人不必担忧,到底是流着我素霓山庄的血脉,法相是绿蝶也没什么——多练就是了。” 话虽是如此,然而世上众所周知,清泉谷蝴蝶一脉,实在是除却美丽皮相,以身渡气之外,毫无他用。 李藏名看着那只翩飞自己眼前的蝴蝶,心中明晓,自己并没有继承素霓山庄的鹤相,而是继承了母亲清泉谷的蝶相,与修行之道,并无缘分。 然而父亲却不以为然,硬逼着他天不明就起,夜黑尽才睡,跟着姐姐修炼自家的剑法,稍微有一丝一毫的走神或者懈怠,那教训的戒尺便如雨落下,任谁也无法劝说。 他心中的委屈,对父亲的怨恨只能每天晚上对姐姐说,明知道他不是修行的料子,为何还要如此强迫自己,姐姐为他心疼万分,却也只能让他忍受。 李拂衣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却比他更为敏锐的感觉到了山庄的危机重重,父亲要让他们两个在最快的时间内学好功法修为,以期……自保。 然而李藏名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终于还是受不了这种不见尽头的折磨,于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对守卫连躲带骗,偷偷跑了出去。 那一晚,月亮很大,很圆,也很亮。 李藏名跑出山庄没多远,就看到父亲和姐姐站在路边,他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的害怕,立刻就要往回跑,就听见父亲好像很惆怅的声音 “想跑就跑吧,不过,你是男子汉,就算是跑,也带上你的姐姐。” 没有呵斥,没有怒骂,李藏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带着姐姐一步步的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到姐姐手心握了起来。 李逸侠又将一双儿女伸手抱了一下,拍了拍他们的头发,而后才看着他们说 “去找你们的舅父吧,或者去找你们齐叔叔也行,只是齐叔叔住得远,你们路上要辛苦些,不过,这点辛苦也没什么,爹爹相信你们,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李逸侠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便越过他们回去了山庄。 李藏名回头看向父亲缓慢行走的背影,一时踌躇,不知道父亲说这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他太不听话,所以不要他了吗。 李拂衣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他,有些后怕的说 “李藏名!你是不是想吓死我,你受不了爹爹对你这么严苛,想跑出来,也要和我说一声啊,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床上空荡荡的,到处找不到你,我腿都软了心脉都停了。” 李藏名对上姐姐担心又带着一点指责的目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于是心虚的低头。 第22章 李拂衣看着弟弟漂亮可爱的脸庞上,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便软了,立刻哄着他说 “好啦,我不怪你,既然出来了,咱们沿着山道走一圈散散心,就回去找爹爹娘亲认错,然后去睡觉好不好。” 李藏名便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们便牵着手沿着山道漫无目的走着,又聊一些过往与未来,都是小孩子的憧憬。 那山道上许久没有人走过,已经又长满了荒草。 月亮升入中天,天地都映照着苍茫寒气。 走到一段斜坡下狭窄的草地时,李藏名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继而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心中没来由的升起巨大的恐惧与不安,而手中忽然被紧紧地握着,他下意识抬头,便看到姐姐抿紧的双唇,和冷凝的面容,姐姐同样低头看向他。 二人对视一眼,便立刻下意识的往回跑,只是还没有跑几步,便听见一阵飞雀振翅,似乎有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空无一物的山道,不知为何,竟然迈不开腿。 而不过片刻,他便被姐姐拉着往一旁的山林上跑去,刚一爬到山上,便看到两三道黑影停在了他们方才的位置。 李拂衣眼疾手快,在那几个人抬头前便一把拉着李藏名趴在了地上,隐在草木之后,又将他搂在怀中,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完全保护起来,不让他面对危险。 但是李藏名还是听到那阴狠可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不在这里?” “真是奸诈,如此周密的计划,竟然还能让他把两个娃娃放跑……回去复命吧。” “……交代要斩草除根。” “都去见阎王爷了,整个山庄也要被烧成灰了,还不算斩草除根?更何况,不在此路,说不定其他人已经找到了。” “可惜聚龙化神策……” “……齐世明大人不是在么……有他呢,此事无碍……” “……” 那声音渐渐地飘远,直到拼命去听也听不到,李藏名才感到身上一松,而后他抬头看去,便见姐姐满目苍白无神的睁着,双目之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姐姐?” 他朝姐姐身边凑了凑,有些不安的问 “他们刚才说,把谁家烧成灰了?” 又问 “他们和齐叔叔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要提齐叔叔的名字。” 然而李拂衣却只是缓缓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泪水一行行从脸上流下,而后再也受不了的转身紧紧地抱着弟弟,拼命压抑的哭声一点点传入李藏名的耳中。 李藏名动也不敢动,僵着身体直挺挺的坐在原地,睁大眼睛,那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李藏名才好像找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慢慢的开口说 “姐姐,是我们家吗?” 第014章 唯有活着 极深的夜,极亮的月,与极天的火光。 李拂衣与李藏名站在山坡上,透过眼前层叠的草木藤蔓,往山庄看去,只看到连绵冲天的火光。 他们不敢走路,在山林之中穿梭回来,便见到生养自己长大的山庄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那其中的人呢,他们的父母,山庄的弟子们呢。 李藏名不知所措,满目惊慌,下意识就要跑下去找父亲母亲,却被被李拂衣抓紧了手指,不准他往下再走一步。 李藏名焦急的说道 “姐姐——爹爹娘亲是不是还在里面,还有山庄里的人,我们不去救救他们吗?!” 李藏名回过头看着姐姐,然后后者红着双眼,分明也是极大的痛苦与悲恨,却全都被隐忍下来,又压着声音劝李藏名 “现在,现在还不能去,我们等一会儿……” 李藏名只好也焦急的等待着,又伸长脖子去眺望山庄,企图分辨那火光中闪烁的黑点,究竟是纷飞的灰尘,还是倒塌的房屋,还是存活的人。 忽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后慢慢睁大,带着一点喜悦,回过头和姐姐说道 “姐姐——你看,那是齐叔叔吗?齐叔叔怎么来了,是不是来救爹爹娘亲的?” 听闻此言,李拂衣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更是煞白一片,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只是紧紧盯着那道过分熟悉的身影,却不愿意承认心中的猜测,摇了摇头,嘴唇嗫嚅。 “不是他,不是他……” 这样的话似乎要说服弟弟,却更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山庄早已经闭门谢客,防御坚固,这些时日唯一能进来的人……只有齐世明…… 他与父亲乃是至交好友,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 李拂衣神色涣散,不愿再往深处去细想,于是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却忽而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隔得这样远,不应该能看清对方的神色,然而李拂衣却看的极清,极明,她感觉那双眼睛,好像会摄魂夺魄一般。 那几乎只有一瞬间的时间,李拂衣便收回了目光,然而她已经心神大乱,浑身颤抖,李藏名察觉到姐姐的手指颤抖的厉害,立刻看了过去,担忧的问道 “姐姐,你怎么了?” 李拂衣低下头看着他,忽而想起来什么,立刻将李藏名往身后一甩,低声道 “走!” “走” 李藏名疑惑了一下,不知道姐姐为何如此,但是他还是听话的走,只是走了两步,便回过头看仍然站在原地,却已经化出佩剑的姐姐,心中一跳,连忙又想跑过去,却被姐姐挡下,于是连忙开口问 第23章 “姐姐——你怎么不走?” 李拂衣低头看着剑,又看向他,说道 “离开这里,随便找个地上呆几天,然后再跑出去,别回来了。” 李藏名摇头,说 “姐姐,要走一起走啊。” 他话音未落,李拂衣便怒吼道 “我叫你走你没听到吗?!” 李藏名瞬间僵硬了身体,不知所措的看着姐姐,他怎么能一个人离开,爹爹说了要他和姐姐在一起的。 李拂衣瞟了一眼山下,看到几条黑色的身影已经朝着这边奔袭而来,便知道再没有时间,于是暗中运气,又看着李藏名,轻声道 “乖,姐姐一会儿就来找你,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担忧你,你在林子里等我,去吧——你要活着!” 话音未落,李拂衣便已经送出一道灵气,法相白鹤蓦然飞出,便带着李藏名朝身后快速飞去。 而几乎同时,李拂衣已经转身,剑光凛然,对上了奔袭上来的黑衣之人。 并无更多言语,双方心中都抱着诛杀的信念。 李拂衣的天赋不算低,然而她也不过四层灵台,如何能对的上眼前这许多人的围攻,况且,能被派来灭门素霓山庄,也绝非是等闲之辈。 那不过是几招过后,她已经是满身血痕,跪倒在地上,剑被挑飞一旁,那黑衣之中有人嘲弄的笑了一声,用沾满血腥的匕首在她脸上拍了拍,狞笑道 “素霓山庄的大小姐?真不愧是美人谷里出来的女儿,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呵呵,死之前,不如让哥几个爽爽。” 李拂衣怒目而视,她固然没有一战之力,眼中浓烈的杀意却并未因此而衰减半分,那怒火冲天,杀意盎然的眼睛让想动手的人呼吸急促了几分,最后怒道 “还是先把你这双讨烦的眼睛挖了!” 说着便要动手,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围殴不是好行为啊,趁人之危更是糟糕,好孩子不要学。” 在所有人都没分辨出来声音从何处传来的时候,便感觉到一阵清风吹拂,而后头壳一阵昏沉,那甚至是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这群杀手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拂衣吓了一跳,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立刻扭头看去,便见一位身穿玄色轻衫的道君斜持拂尘,悠悠走来。 那道人面色温和,衣着朴素,然而拂尘却镶嵌金玉珠宝,似乎不甚相配,但是落在他的身上,却又好像极为顺遂。 李拂衣呼吸一轻,看着眼前这人,竟然移不开目光,那并非是眼前之人长得如何惊艳绝伦让人为之沉迷,而是因为……一种自心底生出的亲切,好像是多年不见的亲人再度重逢。 可是,她不记得家中有过这样的亲友……李拂衣怔怔的看着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却莫名觉得安定,心中的恐惧与慌乱随着这个人走来,被一点点的荡平无踪。 白尽欢拔出来那斜插在地上的剑,并没多眼看倒在地上的黑衣之人,径直走到了李拂衣的身边,将剑递给了她,说道 “身为剑客,不要再让人挑飞你的剑了。” 李拂衣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那了无生息的黑衣之人,最后才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陌生道君,一时不能分辨对方的身份,只能双手接过剑,而后试探的询问 “多谢道君救命之恩,不知道君是哪位前辈?” “你不必知晓我的姓名,我本也不该救你,但——” 白尽欢垂眸看着眼前清丽美妙的女孩子,在原书之中,李藏名的姐姐李拂衣已经在此处死于乱剑,然而亲临此景,心却不若那般无情残忍了。 但是,也不一定。 白尽欢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道 “活着或许比死了更痛苦,但,世人总是想要苟活的,你也并不例外,对吧。” 李拂衣眼前一亮,她身上仍带着伤痕,却仍是极为坚定的回答道 “活着才能报仇!” 白尽欢垂眸俯视那已经烟雾多过火光的山庄,问道 “你知道怎么报仇,找谁报仇吗?若报仇之路艰苦万分,甚至叫你要对仇人俯首称臣,你能够承受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的李拂衣头晕目眩,她看着眼前的道人,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希望与冲动,叫她不假思索,便立刻问出口 “前辈是不是知道这是谁做的——和齐叔叔没关系,对吧?!” 第015章 一个请求 白尽欢对李拂衣充满期许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是朝着山下某个方位颔了颔首,淡声说道 “看到了吗,素霓山庄的东门,站着这群人的首领,他有九层灵台,法相是能洞彻人心的灵猿,世上很少有人能瞒过他自己的心绪,同样也很难杀得了他,而他最喜欢做的时候,便是把对他满怀仇恨的人养在身边,欣赏他们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有时候会折磨对方,有时候却会培养对方,这在他的一念之间,全看对方能否让他获得喜悦。” 白尽欢说完这段话,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向李拂衣,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李拂衣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烟雾纷纭,她眨了眨眼通红的眼睛,似乎又忍不住湿润,却并没有流出泪水,而是变得越发坚定冷绝。 李拂衣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之人,认真的问道 第24章 “他是我真正的仇人吗?” 白尽欢抚了抚拂尘,说道 “是,也不是,但他是动手执行命令之人,你可以杀了他就算是报仇,也可以踩着他去见躲在更深处的幕后之人。” 片刻的沉默之后,李拂衣轻声道 “我知道了。” 李拂衣握紧了手中的剑,抹去了眼中的泪水,便只剩下一片坚毅的漆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眼前之人,说道 “可以请您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白尽欢挑了挑眉,道 “讲来。” 李拂衣便道 “请前辈救一救我的弟弟,李拂衣在此跪谢!” 说着,她便要跪下去,白尽欢一扫拂尘,自有一股清风托起李拂衣的双膝,而后淡淡道 “不必多礼,他不会死,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我讲你能杀那个人报仇,但你若真要找他报仇,十之八九你会先被他玩弄至死,如此,你还要去吗?” 李拂衣动了动眼睫,低声道 “若能亲手报仇,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万般痛苦,都能承受,可是弟弟——” 她停顿了一番,而后苦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无奈与无能为力,她太弱了,没办法在报仇与保护弟弟间做出两全其美的选择,甚至她原本一个也做不到,但是现在有了机会—— 她不可能让别人替她报灭门之仇,于是只能请眼前之人保护自己的弟弟 “可是弟弟,我希望他可以过得好些,他从小娇生惯养,生性柔弱胆怯,今天这样的事情,大概要把他吓的睡不着觉,只是如果他因此而哭鼻子的话,我却没办法哄他开心了,所以斗胆请前辈,帮我照顾他,若能帮他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隐居……再好不多,弟弟法相……法相也不堪大用,我怕他无人依靠,会受尽欺负。” 白尽欢:…… 法相不堪大用,无人依靠,受尽欺负…… 说的倒也没错,果然是做姐姐的,很是了解自己的弟弟,但—— 只剩下仇恨一无所有的人,再怎么柔弱无力,若非很快死去,便会很快成长。 白尽欢沉默的看着她,并没有和她说更多关于李藏名未来的事情,只是道 “我只能说尽量,但你要知道,他不是不记事情的小孩子了。”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 李拂衣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又有些怀念的说 “前辈这句话真熟悉啊,爹爹也说藏名已经是男子汉了,要他保护我,但是在我眼中,他真的是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孩子而已,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也只会来问我,在他眼里我是很厉害的,好像无所不能……有我在,他不用承担这些的。” 白尽欢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已经收尽仓皇与泪水,只剩下满目坚定,如一只不折不弯的青竹。 真是…… 白尽欢忽而轻轻一笑,伸出手点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一点金光一闪而过,李拂衣只觉得自己浑身气机一荡,似乎连灵台也被精粹了一遍,她恍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是白尽欢制止了她的言语,只是道 “不必多问什么,不过是看你有缘罢了,今日赐你一滴灵台血,为你清净灵台,稳道明心,另外——伸出手来。” 李拂衣眼露疑惑,却还是依言伸出手,便感觉手中一凉,一只系着红绳的圆形玉佩已经落在她的手心,而后只见灵光一闪,那玉佩便一分为二,一枚仍留在她的手心,一枚被白尽欢收走。 “这一枚玉阙你且收好,另外一枚我会送给你的弟弟,将来你与李藏名各种长大,只怕已然是面目全非,对面不识,届时,便以此为凭相认吧。” 李拂衣慢慢握紧手指,抬起头看向白尽欢时,眼睛之中满是感激。 “是,多谢前辈。” 李拂衣小心翼翼的收起玉佩,而后朝他很是敬重的拱了拱手,便转身提剑下山,义无反顾的奔向那燃烧成一片灰烬的山庄之中,再不回头。 白尽欢站在山坡上,目送她如一只白鹤,冲入到了无穷尽的黑暗之中,捋了捋拂尘,轻叹了一口气,心道: 说什么小孩子,你不也是么。 但是乱世将起,战火无情,小孩子也要学会拿起刀剑杀人了。 尤其是柔弱无力的小孩子,成长起来会更为震惊世人。 但是在没有获得力量之前,只是被人拿捏的蝼蚁而已。 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片将明未明的幽蓝。 李藏名握紧一节树枝,躲在一堆乱石后面,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也不敢扭头去看石头后面是什么情形。 他听到不远处鞋子踩在枯叶上细微声音,在他耳朵之中无限放大,慢慢接近。 李藏名绝望的想,他要被找到了,可是他一动不敢动,因为他怕动一动,会被发现的更快。 他瞪大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心中想要不要将手中的树枝换成那一块石头,这节树枝太纤细了,一挥就断,可是一块石头又能怎么样呢。 能打伤人吗? 他……他可以打到人吗? 李藏名眼睛晃动的厉害,脑子里越来越混乱,而这混乱之中,更加将传来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了—— 第25章 咫尺。 第016章 疑心太重 一丝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李藏名的头顶,肩膀上也落下一点凉意,那是人的手指。 他被找到了。 “啊——!!!” 李藏名不受控制的惊叫出声,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想他被抓住要死掉了,可是他的身体却本能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中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弧度,而后指向了来人。 他激烈又急促的呼吸着,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面色如纸,瞠目欲裂。 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根弦绷到了极致,突然砰的一声断裂了一般。 白尽欢倒是一脸的从容淡定,丝毫没有吓到人的愧疚,反倒是带着一些怅然的语气说道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兔野狐什么的躲在这里,竟然是个小孩子,你怎么呆在这里?” 李藏名却并不接话,他呼吸轻了些许,似乎是看到走过来不是什么怀疑,而有所放松,然而双手却仍然握紧树枝,指向眼前的人。 一双眼睛一夜未睡,已然布满血丝,此刻却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白尽欢也不再开口说话,静静的垂眸,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的少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与强撑的镇定,薄红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血红的细线。 李藏名有极为美丽的一张脸庞,也有极为脆弱的身躯与心灵,却一生都在被死亡追赶,也在追逐死亡。 就如同开在暗夜里的花朵,或者飞在雨雾之中的蝴蝶,脆弱的仿佛一捏就碎,然而却如一条悬而不断的细丝,绞杀无数的人,仍然脆弱的活着。 美丽的东西会引起人的怜惜,却也会招致更为痛苦的蹂躏。 怜惜好物是世人皆有的,置于明面上的情感,然而毁掉美好的存在,却也是存于每个人黑暗之中的恶劣之根。 正如李藏名的存在一般。 白尽欢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写出这个角色的时候,怎么会那么无情呢,大概是因为想到日后他是要成为悬在九州所有人心间的一根毒针,所以写起来小时候的可怜状况时才不留余地。 如今真正面对着只剩下孤身一人且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李藏名,白尽欢略略感到有些心虚,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后爹。 不过,这些现在来想,却是毫无任何意义了。 白尽欢掠去心中的揣测,叹了一口气,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在山下看到冲天火光,走上来时素霓山庄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挽救不得……你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你是素霓山庄里逃出来的弟子?” “我……” 李藏名正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却又忽然止住了话,警惕的看着他,若惊弓之鸟一般,问道 “你又是谁?!我从没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山下!” 白尽欢:…… 还真不好糊弄。 李藏名经历过这一夜打击,疑心已经变得太重太重,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让他能活下去的最大原因,但有时候疑心太重也不好。 比如现下,白尽欢想要在他面前取得信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还好,现在的李藏名,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而他的戒备,是才生出的,处于本能的自我保护,若是后期的李藏名,那白尽欢还真的要举手放弃了。 当下,白尽欢也没有去编撰更圆满的理由来说服李藏名,只是挥了挥拂尘,运转灵气,周身便散出金色的光辉,与初生朝阳衬托之下,在李藏名眼中,便若神明在世。 神明……李藏名恍惚的看着他,那一瞬间他本能的想要亲近眼前之人,可是慢慢的,他又想,若是神明,为何不早点来呢。 李藏名眼神漂浮的看着眼前的人,听见他开口说话 “我是碧虚玄宫的弟子,奉师尊之名前来素霓山庄接引李藏名回转师门。” 碧虚玄宫……李藏名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然后他慢慢想了起来,说书的讲,当朝那位紫蛇法相的皇子逃亡途中,便是被自称碧虚玄宫的人接走的。 那自称是碧虚玄宫的人,能呼风唤雨,调禽令兽……好像有很大的本事。 李藏名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好像真的是很有本事的样子,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很不理解的问 “你为什么要接走我?既然是来找我的,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来,如果早一点来……”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然而眼中的哀婉与幽怨之意却完全流露。 白尽欢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真正无情的人,看着他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却还是能平静的说 “生死有命,吉凶数定,素霓山庄有此一劫,并非是我早一刻来,或者晚一刻来便能永远避免的。” 李藏名:…… 原来是这样啊…… 李藏名无力的垂下瘦弱的胳膊,抽了抽鼻子,轻轻的说 “这样说,我也是素霓山庄的人,我也该死在这里,你走吧,我不会跟你离开的,我要……去找我姐姐,去找爹爹娘亲,我要……回山庄里……” 他这样喃喃说着,便不再看眼前的人一眼,绕过他,摇摇晃晃的一步步的往回走去。 他已经一夜没睡,却很是清醒,好像是过分清醒了一样,往山坡上漫无目的的行走,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被姐姐的法相的拖到哪里去了,但是只要往回走,总是可以回去家里的。 第26章 总是可以的……李藏名身形微微晃动,他慢慢地,缓缓地,飘飘忽忽的想 自己还有家吗? 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那弥漫天地的烈火与浓烟,还有姐姐看过来的样子,说会来找他的,可是,可是…… 李藏名的脚步越发沉重,眼前也景色也渐渐地晃动重叠起来,而后彻底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彻夜不眠的担惊受怕,一瞬间放松之后,那被压抑下去的疲惫与痛苦,便席卷而来,叫他不能承受了。 白尽欢伸手一捞,而后将倒下去的李藏名整个抱了起来,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不由叹出一口气,是觉得很有些棘手。 第017章 我要回家 素霓山庄并非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甚至曾经在摘叶榜上的名门世家排名上入过前十,却一夜之间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任谁也感到不可置信,乃至于九州震惊。 二三日间,蓼州清曼山下,已经人满为患。 是为调查,是为吊唁,是为寻物……目的不尽相同,但是,无论是因何而来,最后的话题终究都会落在聚龙化神策上。 或许先前知晓素霓山庄拥有聚龙化神策的人十不足一,但是一夜过后,已经是所有人都知素霓山庄因聚龙化神策而灭。 怀璧其罪这个词,在素霓山庄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又叫人肝胆生寒。 谁都想要聚龙化神策,但是谁也没想过用这样惨烈的方法对待素霓山庄,而有此能为的人,数来算去,也只有能上摘叶榜的名门世家才能做到。 但,平白去猜测任何一个能跻身十大的名门世家,将杀人放火的恶名污蔑其上,显然后果都不堪承受,因此,再多关于凶手的探讨,也只能隐在暗处,当然,更多的人也不关心凶手是谁。 而是在意聚龙化神策究竟落在了谁的手中。 纷纷议论之声,坐在二楼的窗前,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日光已上三竿,直直的照在脸皮之上,生出一层些微刺痛的薄热。 “爹爹……娘亲……姐姐——!” 李藏名晃着脑袋,嘴唇蠕动几声,忽而凄厉一喊,猛地坐了起来,脸上满是热汗,他大口的喘气,心道自己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随后他便发现自己眼前的被褥十分陌生,那并非是噩梦。 李藏名的心忽而变得十分冰凉,且跳动的厉害。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慢慢的感觉到屋内有其他人在,于是缓缓抬头看去,不是父母,也不是姐姐,而是一个陌生的人,面容和美,素衣玄袍,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李藏名一言不发的此人,他想起来混睡前发生的事情,也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他没开口说话,只是眨了眨眼,便悄悄地下床,也没穿鞋子,只是拎在手里,蹑手蹑脚的想要出去之后穿上。 只是当他走到门前时,便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面都是找你的人,你出去这个门一步,不是被擒,就是被杀,你姐姐拿命换来你的一线生机,你确定要这样轻易就丢弃么?” 李藏名僵硬身躯,而后猛地转过身,便见那假寐的人已经转醒,眼神如一汪温润清泉,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李藏名却顾不得自己逃跑被逮住的惊慌,朝着他快走了两步,急促的问 “你见过我姐姐?!” 白尽欢只是伸出手,便落下半枚玉佩,吊着一只红绳,在日光下晃来晃去,荡起细微的尘埃随之飞动。 李藏名立刻丢掉手中的鞋子,快步跑到了白尽欢的身边,伸手将那半枚玉佩拽到了手里,那玉佩上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振翅。 他看了又看,心中突生的欢喜却一点点沉落,他抬起头看向白尽欢,有些迟疑与戒备的说 “这不是我姐姐的玉佩,我没有见她带过。” 白尽欢:…… 这也能看出来,是不是有点太敏感? 白尽欢“嗯”了一声,倒是也没瞒他 “自然,这是我从碧虚玄宫带出来的东西,另外半阙在你姐姐手中,这半阙交付给你,他日你们重逢,可以此为凭。” 李藏名皱眉道 “我见了姐姐,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的,要一块玉佩做什么?” 白尽欢看着他,慢慢的说 “若你们见面,在很久很久之后呢,久到了各自的面容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李藏名:…… 李藏名的眼珠晃了晃,在手中玉佩与眼前之人间来回打转,仍是带着怀疑的问 “你真看到我姐姐,她真的还活着,她去哪里了?”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让我怎么回答。” 白尽欢按了按眉心,沉默一瞬,说道 “她自然是报仇去了,至于是死是活,那要看她自己的本事,我无从得知。” “可是姐姐……” 可是姐姐也只是比他大了三岁而已,灵台也才四五层,怎么报仇……李藏名握紧那半枚玉佩,抬起头看着眼前之人,下意识的说 “你为甚么不拦着她?” 白尽欢便道 “她选择要去报仇,我没阻拦她的理由。” 他满足了李拂衣的愿望,已经是善心大发,至于拦着她,庇护她安然无恙,或者帮他们报灭门之仇……李拂衣大概并不需要,而自己也没这个念头,个人自有个人道,何须他人插手足。 第27章 虽然这样显得他或许有些伪善,但白尽欢实在也不是感情十分充沛且会广庇天下的人。 他虽然面对悲苦之事,也会心怀怜悯,但是不多,只有一点点。 李藏名将他的话听后,心口剧烈的起伏着,越发觉得眼前这人真是讨厌,可是他说的话,自己也没有办法反驳,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出来 “我也要去报仇!” 白尽欢看着他还没自己腰部高的个子,除了满腔怒火什么也没有,淡淡的说道 “你确定是去报仇,而不是让你姐姐亲眼看你丧命,为你姐姐多一桩血债?” 李藏名:……!! 这虽然是实话,但是说出来未免太过叫人痛苦。 李藏名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人,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反驳他说的话——自己太弱小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脑子里想了又想,终于说道 “我要回家,我回家总是可以的吧。” 白尽欢道 “我已经说过,外面都是找你的人,尤其是灭你满门之人,见不到你的尸体,是不会离开的,你此刻现身,等于自投罗网。” 清淡的口气,说出冰冷的现实,李藏名却再也受不了他这样置身事外冷冰冰的口气,又觉得他简直特别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不由得大声喊道 “我要回家!” 第018章 不可退缩 白尽欢蹙眉,为李藏名这莫名的固执感到头疼,不得不再次开口提醒他 “你听得懂我的话吧,回去,也许你就没命了。” 李藏名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看着他,却仍然只说那四个字,那似乎已经成了此刻支撑他的唯一执念 “我要回家!”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白尽欢点了点桌案,叹道 “那你就去吧。” “我——” 李藏名已经做好他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刺激自己,却没想到他就这么答应了,噎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他,试探的问 “你不拦我?” 白尽欢无奈道 “你还没入我碧虚玄宫,我有什么拦你送死的必要吗?” 李藏名:…… 果然还是很讨厌! 李藏名看着他后退一步,见他一动不动,便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的跑到了门边,捡了自己的鞋子穿上,打开门的时候,仍是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人仍坐在椅子上,并没有移动分毫。 看起来像是真的并不阻拦自己,李藏名眼珠动了动,到底还是转身走出了门外。 天道的声音随后在耳侧响起。 “你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白尽欢只是看着拂尘上属于李藏名的那枚宝珠,下刻的青线可以说是纹丝不动,很是觉得苦恼 “不然我要怎样,这直接一见面便是对我毫无信任的样子,好感度是要怎么刷?” 天道觉得他完全是自讨苦吃 “所以只能怪你为何将他写的如此惨烈且多疑,只剩下一个人,想让他突然信任一个陌生人,也无比困难。” 白尽欢闻言,只是幽幽道 “李拂衣也没这么难搞定,追根究底,难道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主角初始恶感?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闲得无聊这么设定。” 天道:…… 这个问题嘛…… 天道决定无视这充满怨气的一句话,试探的问道 “所以你要放弃他,先去找其他人吗?” 就这样放弃么…… 白尽欢眯了眯眼,慢慢道 “总是要让他先吃一些苦头……才知道该信任谁。” —————— 李藏名走出了门,还没走下楼梯,便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人。 小小一间客栈里,却密密麻麻坐的全是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有些可以看出来历,有些不能看出。 在李藏名从门内走出的时候,便有人下意识的看了过来,然后再移不开目光,推着旁边的人看来时,目光也没挪动。 李藏名走到楼梯处的时候,楼下的人已经全都抬起头看向了他,楼上的人察觉出外间突然寂静的异常,也全都推开门看。 十一二岁的少年,身着露腕轻衣,已经显出美人的风范,清极妙极,如蝶绚丽,似鹤飘逸,站在楼梯口,宛若立于云端。 世上美人不少,见过世面的人也很多,只是这样小小的一间客栈,显然只有一些小门小派的人借坐,蓦然见如此出尘之人,便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道惊异的声音打破这突然的寂静 “李藏名?你没死?你怎么在这里?!”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出这么一句话出来。 不过是静了一瞬,接二连三的话便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这就是李藏名?!素霓山庄的小公子?!” “倒不愧是曾经天下第一美人的儿子……” “李藏名,你竟然活着,那你爹素霓山庄庄主可是把聚龙化神策给了你?” “李小公子,你孤身一人,实在可怜,此后无依无靠,如何存活,不过跟我走吧。” “哈哈,老头,你是真心想收留遗孤,还是为他身上可能背负的聚龙化神策,又或者……嘿嘿!” “这话不错!素霓山庄既有遗孤在世,却不能让其流落街头,需仔细安顿才是,我石鼎派正好离得不远,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第28章 “诸位何必如此着急,过几月论道会开了,花落谁家,再说不迟!只是小儿一个携带聚龙化神策,只怕危机四伏,不若先交出来再说——” “兄台说得有理,如今素霓山庄不存,聚龙化神策事关重大,自当吾辈接力守护。” “李藏名,聚龙化神策你藏在何处?!” “……” 一句句的逼问,一步步的前进,人群如浓稠而幽深的潮水上涌,朝着李藏名漫了过来。 认识的人或者不认识的人,眼中各异的神色却都让他感到恐惧与害怕,又觉得愤怒与厌恶。 第一个人踏上台阶的时候,李藏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满腔要回家的执念,被这看不见尽头的人潮全数压下,只剩躲避。 但是他那后退的一步还没落下来,就被人挡了下来,有人托住了他的后背,不准他往后退去。 一道极轻且淡的声音钻入耳中 “选择走出去,就不要回头,往前行吧,不可退缩,你退一步,他们会立刻扑上来,将你吞血食肉,寸骨不剩。” 李藏名浑身都在颤抖,他实在觉得自己无法朝那重重逼近的人潮挪动一步,但是却不能不往前走。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才咬紧牙关,在一双双漆黑瞳孔的注视之下,慢慢的抬脚,扶着栏杆下楼。 那些人见他不答话,虽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却也真的后退为他让开了通道。 却也并非是所有人都会选择让路。 一道宽阔身影,挡在眼前,那是一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男人,将一只长刀立在正前,低头看着李藏名道 “在下蓝龙王部下刘成武,蓝王听闻素霓山庄出事,连夜派吾等前来核实处理,并行吩咐,若遇到素霓山庄幸存之人,便接回王郡安顿,李公子如今孤身在外,实在危险,还请随我一行。” 他这样说着,便亮出一枚玉牌以证身份,那玉牌青蓝之色,背面是他之名姓称号,乃是王府家将,正面是一只木芙蓉,那是蓝龙王府的徽印。 蓼州正是蓝龙部下,出了这样一桩惨案,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李藏名当然认得那只木芙蓉,但是他心中有巨大恐惧,纵然知晓龙王部的人不会害他,此刻却也是满脸戒备。 因为被挡住了去路,他也只能停下脚步,却不肯多说一句话。 第019章 拦不住我 在僵持之中,众人皆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之际,却响起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 “孤身一人……我的存在感有这么低么?” 众人看去,那是一直跟在李藏名身后下楼的男子开口说话。 见其素衣玄纱,玄带束发,并无什么过多的装饰,颇为轻简朴素,只是他手中那一只镶嵌金玉宝珠的拂尘,却是肉眼可见的典重华贵,用料珍稀,那原本该是与其人穿戴格格不入,换做别人自该猜疑一番这拂尘的来历,而今被他斜持手中,竟无半分不妥,也不见煊赫显弄之意,反倒增添三分世外高人的气韵了。 又有水墨之眉润泽之目,琼玉之鼻朱砂之唇,相貌自然极好,却并不会叫人为之痴迷——或者讲,他为人所在意的,比起外貌,乃是与生俱来的轻柔亲近的气态更胜一筹。 若说存在感低自然谈不上,只是方才众人注意力全在李藏名身上,此刻听他说话,自然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了,只是却又难免疑惑,因为从未见过这个人。 白尽欢却并没在意旁人的视线,只是“噫”了一声,抬眸看向眼前自称叫做刘成武的龙王府将,又摇了摇头,叹息道 “蓝龙王府的好意,我替李藏名代谢了,不过却要说一声抱歉,李藏名已是我门弟子,自然是要跟我离开的,却是去不得贵府了。” 刘成武本是气势汹涌,势在必得,听到有人竟然要横插一手,来和龙王府叫板,当然十分不忿,然而当他看向说话之人时,不知为何,心中凶恶竟然先弱三分,觉得眼前这斜持奇异拂尘的年轻道君,好似在何处见过。 然而细细想来,却又觉得这熟悉感模棱两可,无处寻摸,于是索性直接开口询问 “你是何人,出自何门何派?” 白尽欢便微笑道 “山野无名之辈,无名之地,无名之派,龙王府前,不敢多言,也许今日之后再见不了一面,你不必在意我是谁,出身何处。” 刘成武不由皱眉,觉得这人很不老实,于是便态度更为严厉一些 “连姓名都不敢说出,只怕是因为你心虚不敢说罢——说来素霓山庄的公子,哪里需要拜入外人门下,你这人无一处值得信任的地方,我岂能任由你带走李公子。” 白尽欢面对这质疑,倒是一脸的无所谓,随口便道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问问他,是要跟你离开,还是跟我同行啊?” 刘成武闻言,却也并不废话,便低下头看向李藏名,问道 “李公子,你待如何?” 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此人来历不明,只怕居心不良,李公子可千万莫要被他三言两语蛊惑了。” 白尽欢:……他看起来很像会蛊惑小孩子的坏人吗?! 白尽欢挑了挑眉,是觉得这男人还真是……坦率,说起别人坏话来还真是一点也不避讳。 却也没开口多做辩解,只是与旁人一样等待着李藏名的选择。 第29章 在众人注视之下,李藏名再不能保持沉默,而终于敢有了走路之外的动作。 李藏名抬起头朝后望了一眼,那自称来自碧虚玄宫的男子神色轻松,好像眼前一切,并没有值得他困恼的地方。 甚至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也只是朝着自己眨了眨眼,没有出声来劝自己选择他。 李藏名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迟疑地说 “我不认得你,我……” 李藏名的声音又停了下来,他自然不敢跟着眼前这看起来便凶神恶煞来者不善的人走,可是若说他是那什么碧虚玄宫的弟子…… 他甚至不知道身后人的身份。 李藏名下意识的又往后看了一眼,白尽欢似乎了然他心中纠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大师兄在,不必怕什么。” 大师兄? 碧虚玄宫的大师兄么?李藏名一时间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生出……一门一派之中,掌门之下,便是大师兄了,如此岂不是说明对自己竟然这么看重么。 李藏名心情颇为复杂,他又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手指轻轻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并没有压力,反倒是温热一片,让他惶恐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心中明白,在这个处处都是人的地方,固然身后的人太过古怪不讲道理,自己并不喜欢,但或许自己能信任的只有身后这位来自碧虚玄宫的大师兄。 李藏名稳着声音,接着刚才的话说 “是,大师兄,我……自然是与大师兄同行。” 白尽欢的心情为这一声“大师兄”便格外有些轻松了,虽然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也是选择相信自己了。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功把李藏名收入门下了。 白尽欢拍了拍李藏名的肩膀,心情甚好的说 “走了,大师兄心情好,带你一程。” 说完,白尽欢便按着李藏名的肩膀,就要离开,只是眼前刘成武却并不让道,他接了命令来此,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把眼前这两个人放跑。 于是提刀一顿,一阵闷响,震起一地尘埃,又冷声道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我不知道你如何蛊惑李公子,但是在蓝龙王的地盘上,却不能让你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就这样带走素霓山庄的遗孤,你若真要走,就一道跟我去蓝龙王府一趟吧!” 话音未落,已然是运转灵台,散出修为,七层灵台,已经足够震慑此处的群众不敢多言。 面对这样的威胁,白尽欢却是轻笑出声,摇头道 “我不说我的来历,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想拦我的去路,你也是同样做不到啊。” 话音落下,他已经到了刘成武的身后,刘成武瞬间震惊,猛地回头去看,却见白尽欢带着李藏名,不过抬脚一步,已经到了门口,再走一步,却无人影了。 有人想要伸手去拦,却只捞到一手清风吹拂。 !!! 这是什么人啊?! 这等修为使出来的移形换影之步……难不成是哪家尊者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不是惊异,便是疑惑……单这几步,此人的实力便不容小觑,但是好像也无法将他和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圣人尊重联系在一起。 众人议论纷纷之间,刘成武神色不定的原地站了一会儿,便也提起长刀,脚步匆匆的离开了这里。 第020章 突然袭击 那几乎是眨眼之间,李藏名便被白尽欢带到了素霓山庄的残地之中。 落地之后,尚且有几分头晕目眩之感,幸好他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早已经是空空如也,不然只怕要吐了满身。 饶是如此,他仍是受不了的弯腰干呕了几声,却停住了动作,因为他看到了连地面都被烧的焦黑的残垣。 李藏名眨了眨眼,慢慢站直身躯,抬头看去,却见余烟滚滚之中,到处都是焦黑的草木,倒塌的房屋。 他缓缓抬脚,一步步的往前挪动,渐渐的变成了疯狂的奔跑,他的目光四下慌乱游走,却看不见一块完整的东西,从断壁残垣之中依稀可分辨旧日痕迹,更是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由得叫喊出声 “爹爹娘亲,你们在哪?!姐姐——啊!” 李藏名被倒塌的乱石绊倒,一下子跪坐了下去,却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索性坐在原地,抬起头一叠声的喊着所有他还记得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一声的回应。 他陷入巨大的迷茫与空洞之中,跪坐在无穷尽的灰烬之中,举目四望,渺茫无限,甚至不知自己该怎样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拼命睁大眼睛,企图从眼前完全破败的草木柱石之间,寻摸到一点生机,浓烈的酸涩之意涌入眼眶,乃至于瞠裂眼眶,却没有一滴泪水落下。 良久之后,唯有一声凄厉长啸,划过天空,震起一片飞鸟。 残枝废叶,具做尘灰 断壁残垣,尽是焦黑 昨日听笑,今日闻腥 问杜鹃何啼血,是长恨天地空 在寂静又寂静之中,李藏名终于一点点收回神识,他摇晃身体,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一道阴影蜿蜒而来,缠绕在他的脚踝之上,李藏名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那阴影迅速拖走。 他尚且看不清是谁出手,也来不及呼救,已经被拖出数十丈,衣衫几乎被尽数磨掉,脊背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过,顿时生出一阵如燃火的疼痛。 第30章 他被拖到一颗树上时,睁眼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与一只泛着寒光的匕首,直直朝着他的心脉刺去。 李藏名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就此死亡,而下一刻一道蓝光薄刃便破空而去,将那一双要刺入他心脉的匕首打飞。 一声杜鹃血啼,那近在咫尺的黑影快速退去,藏入树冠之中,他被十分干脆的悬空抛下,在落地之前,却又感觉到一片柔软细密的东西托在他的身下,李藏名只看到满目雪丝,而后他整个人便被那雪丝缠绕,顺着柔软却淳厚的力道席卷而去。 那是白尽欢手中的拂尘,他无意干涉原本剧情的发展,所以刚才并未出手,此刻重点的剧情已经过去,自然可以动手了。 李藏名被拽着胳膊在地上站稳时,尚且有些晕头转向,却无法忽略心中无以复加的震惊,那是为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而有了真正深刻的认知。 不过短短几个瞬间,他已经被当做物品一样拖来抛去了几次,而有人能瞬间要他的命,也有人能瞬间救下他的命,更有人能掌控他如玩物一般,只是并不和他一般见识罢了。 李藏名心神不定的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静谧无波的眼睛,他咽了咽喉咙,轻轻开口 “大师兄?” 白尽欢收起拂尘,垂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身上玄衫脱下,披在他的肩膀上,遮盖背后被拖的七零八落的衣服,而后示意他安静,而后便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年轻人。 打出那一道薄刃,救下李藏名的并非是他,而是眼前之人。 那浓密树冠之中传出一声嗤笑,随后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出 “杜托心,你好不容易傍上王妃,怎么却舍得出府了,难道被王妃发现你残忍本性,将你逐了出来?” 眼前的年轻人,收回了那流光溢彩的薄薄飞刃,闻言,颇有些淡薄的说 “我也想问,你是觉得蓝龙王府对叛徒太过仁慈么?竟然还敢出现此地?” 那树冠之中的人便哈哈笑道 “叛徒?龙脉不存,龙王府也不过是一堆腐朽躯壳,你可知聚龙化神策已经流入九州,世上名门世家,都要来剥九龙部的龙脉法相了,什么蓝龙绿龙,全都要被诛杀了哈哈!” “胡言乱语,你太放肆了。” 话音落下,眼前年轻人便已经直奔树冠飞去,手中薄刃脱手而去,便化作万千流光,从四面八方插入那树冠之中,不过片刻,只听见一声凄厉惨叫,那男子已经再度回归,手中拖下一个伤痕累累的黑衣之人。 一道震惊且慌乱的声音从那黑衣之人口中脱出 “杜托心!你!你真的学了——呃!”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便被一刃穿喉,夺去性命。 那年轻人松了手,黑衣人的尸体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却又突然出现两道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将那具尸体带了出去。 那年轻人这才转身,朝着白尽欢与李藏名走来。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庞,与一双寒凉的双眼,他走到白尽欢面前时,才散去疏离杀意,露出一点友善的表情,先是低头看着那明显被吓到的李藏名,朝他微微点头,尽量以友好的语气说 “在下蓝龙王府杜托心,叫李公子受惊,还勿见怪。” 而后又抬起头看着白尽欢,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 “眼睁睁看着李公子被歹人拖走杀害,也不动一步,这就是贵派对待门内弟子的态度么?如此,请恕在下冒昧,阁下言行,当真让吾等难以相信,阁下能好生安顿李公子。” 白尽欢捋了捋拂尘,没任何感到愧疚的意思,慢悠悠的说道 “不是有你们蓝龙王府的人在此守卫么,怎么也不会看着他被杀吧,倒是你——与其担忧李藏名的性命,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丹心一寸,炼朱凝碧,所行之道,未免刻薄啊。” 杜托心:…… 杜托心神色微动,片刻之后,才确定了什么一样,说道 “果然——”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是转了话题,说道 “还请二位前往蓝龙王府一叙。” 白尽欢道 “倘若不去?” 杜托心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看向李藏名,说道 “我想李公子会去的——素霓山庄所有人的遗灰都已收敛送回王府,待他日安灵超度之后,便下葬安息,李公子,当真不去与素霓山庄故去之人告别吗?” 第021章 看破来历 “你说什么?!” 李藏名蓦然听他提起来父母,一时脑中空白,下意识便道 “你说我爹娘……在你们王府?” 杜托心颔首,说道 “正是如此。” 李藏名心中急切要开口答应,却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人。 若身侧这人不准他去,那他……他,也要去。 李藏名握紧手指,咬了咬牙,心道无论他说什么拒绝的话,自己也要去一趟。 白尽欢却一言不发,杜托心似乎猜出来李藏名心中的纠结,于是又看向站在他身侧之人,略去外衫,一身素衣在风中飘荡,却更显的飘逸遗世了。 杜托心道 “也请这位来自碧虚玄宫的道君大人,随之一行。” 白尽欢朝他眨了眨眼,笑道 “你是在和我说话么?我似乎没有说过来自何处,碧虚玄宫是什么地方,和我有关系么。” 第31章 杜托心便道 “实不相瞒,月余前突然出现一个碧虚玄宫,从春陵卫追捕之中带走大皇子时,我便想那绝不会是结束,只是不知所谓碧虚玄宫再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而素霓山庄出事,我心中便有所感应,以为碧虚玄宫或许要派人来了,至于方才成武焦急找到了我,讲素霓山庄的小公子竟然存活下来,且跟在一个修为高深的陌生道君身边,我心中的猜测已经更重几分,再来——” 杜托心顿了顿,抬头看着眼前之人神色平常,不为自己言语说动,才接着说道 “再来,您刚才说我的话,更是让我确定了这一点,我如今所修行之道,原是不为外人所道的秘法,无有几人能知晓,道君却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实在是叫人意外,但如果道君是能从预言天下将乱的碧虚玄宫而来,那看出来我所修行之道,也不算过分。” 白尽欢听他说完,也只是“哦”了一声,对他能猜出自己的来历不算意外,毕竟杜托心也算是影响李藏名太深的老师,设定的时候加了不少敏锐值,不过—— 白尽欢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说 “我点出你的秘密,以为你会杀我灭口。” 杜托心:…… “道君说笑了。” 杜托心朝他行了一道礼,态度更为恭敬了一些 “成武是行伍出身,行事鲁莽,若有得罪道君的地方,万请海涵,道君能来蓼州,乃是蓼州之幸,吾等只求道君能驾临,岂敢强留。” 白尽欢看了一眼隐在废墟之外等候命令的人,轻笑道 “你带了这么多人来,不就是要强留我么?” 杜托心也没妄想布置能瞒过眼前之人,闻言倒是坦诚的说道 “道君见谅,实在是涉及龙脉安稳,与九州平和,才斗胆请道君一道回去王府,我自知实力不足,然为了蓼州生计,王府安危,也只能拼死一留了。” 他这样说时,浑身灵气已然调动,肩头飘然落下一只幽蓝色的杜鹃,周围无数灵机游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出手了。 白尽欢一动未动,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已经做好死斗准备的年轻人。 他本就是为了刷满七个主角的好感度而来,其实不是很想与其他人有更多的接触。 尤其是与七个主角关系密切的人,仅仅只是接触这几个人,还难免会出现一些不在他料想内的剧情,若与其他人接触太多,只怕会改变更多的剧情,这并非是他心中所希望的。 一则若因为他改变了什么剧情,那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无法预料,剧情脱离原本该走的道路,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二则若因此而让这七个人的未来发生什么难以扭转的改变,甚至耽误他们各自的成长之道,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李拂衣是一个意外,当初他写的时候,也纠结过是不是真的要写死李拂衣,当时选择了是,如今只是满足了他另外一个选择,况且李拂衣就算是影响剧情,那大概也是很久之后,不会过多的影响到李藏名的成长线。 但是杜托心与李拂衣不同,须知,开启李藏名杀戮一生的,就是蓝龙王府与杜托心所组建的碧血阁,自己若与他或者蓝龙王府过多接触,那对李藏名的影响,只大不小。 不过很显然现下他是不能避开了,杜托心是报了死心要拦下他,要请他去蓝龙王府,他若不去,强行突破,叫杜托心死在这里,那岂不是相当于直接毁掉了李藏名的成才之道。 所以到底为什么瞬移之术只能在碧虚玄宫附近用? 难道是觉得原地消失这种技能会吓到本土人吗! 白尽欢觉得天道作为一个系统,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的,只是现在也不是和天道讨价还价的时候,况且—— 其实就算是瞬移这种能力不限地区,他也不能带着李藏名就这样离开……李藏名到底还是要去碧血阁的,早晚还是要和杜托心碰面。 或许……自己是否可以借此机会,顺理成章的将李藏名送入碧血阁……只是怎么更高的刷好感度,而且怎么能最小影响李藏名在碧血阁的历练之道,是个问题。 白尽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杜托心道 “你若执意如此,我去一趟也无有不可,只是你需知晓,纵然我去王府,也没什么事情好说的,只会让尔等失望。” 杜托心见他应声,便松了一口气,实话说,他其实也没有把握能留下眼前的人,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很是年轻瘦弱,实力平平,但是也不敢大意。 关于那一夜碧虚玄宫两个人——准确的说,是只出一个人便能压制所有春陵卫,救走大皇子的事情早就传遍九州,更何况杜托心任职龙王府,对这件事情的细节了解更多,知晓当日出现的那人实力只怕已然到了十二层灵台,世上少有人能应对,虽然不确定眼前之人实力究竟如何是否就是那一夜之人,但是凭借刚才刘成武的描述与他的出身……杜托心是真的心存死志的。 现下既然能不动手就把眼前之人请入王府,那自然再好不过。 “如此,多谢道君了。” 至于眼前之人的提醒,他倒是没太多在意,挥手散去外面的人,便亲自带路,请眼前二人往王府一会。 —————— 蓼州重锦城,蓝龙王府内,一片竹影纷纷之中,轻衣便服的王妃盘膝坐在凉亭内,端详了一阵手中那只黑色的蝴蝶法相。 第32章 因为主人的离去,眼前的法相也变得稀疏单薄,不过两三日大概也就完全散掉了。 王妃看了一会儿蝴蝶法相,才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着回来复命的年轻人,问道 “你就这样杀了迷梦?” 杜托心垂眸,甚是平静的说道 “是,他临终前讲聚龙化神策已经流入九州,倒是与碧血阁收集的信息不谋而合,看来素霓山庄庄主果真并未将聚龙化神策放在李藏名身上,而是分了三十六名弟子将其散了出去,只是这三十六名弟子的去处,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查清,万灵承天会只怕也会横插一脚,我——” “那三十六名弟子不必费心,就让万灵承天会去找寻吧,我倒想看看这群乌合之众,就算是能找到三十六名弟子补全聚龙化神策,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出来,况既然我已经决定将对付万灵承天会的事情全权交由碧血阁处置,具体如何做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不用问我的意见。” 王妃打断了他的话,而后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此刻只问你一件事情,你如此干脆的杀了迷梦,你可后悔?心痛?” 第022章 看着眼熟 听到王妃问话,杜托心有一瞬间的迷茫,而后便消失无踪,他语气平静的回答道 “并无后悔的地方,也无任何心痛之处,庄迷梦背叛龙王府,该当一死。” 王妃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庞,当真对此事并无任何特别的情绪变动,良久之后,才伸出手将那残余的法相递给杜托心,轻叹道 “好一个洗情明心经……当真厉害,罢了,迷梦的残余法相交由你处理,那位碧虚玄宫来的贵客,请入正殿吧,顺便派人请王上过来一趟,到底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不能懈怠。” 杜托心平静的表情于此终于有些波动,他拧了拧眉心,才小声提醒 “王上……三天前因为打牌打了通宵……被您关在细竹园思过,到现在还没出来,没有您亲自解开禁制,谁也不能放出王上的。” 王妃:…… 王妃扶额,这个还真忘了。 ———— 白尽欢随着侍从前往王府正殿后,便见正位上蓝龙王与王妃二人端坐,盛装华服,已经等候多时。 白尽欢步入其中,还没等他开口行礼,蓝龙王便十分热情的站了起来,而后张开双臂,十分欢快的朝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激动的喊道 “贵人,您真是我的贵人啊,只是您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 白尽欢十分冷静的一扫拂尘,将一身华服张开手臂就要给他一个熊抱的男人,挡在一步之外。 诚然,白尽欢能理解尘世之人见到世外高人时的激动心情,但是蓝龙王对他这么一副激动非常喜极而泣的样子,还是让白尽欢有些措手不及。 身后蓝龙王妃眼神颇为犀利,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然后伸手优雅而迅速的将蓝龙王拉到了身后,颇为警告的看了一眼上不了台面的夫君,抬起头时已然做好表情管理,朝着白尽欢歉笑道 “夫君听闻碧虚玄宫的贵客到来,一时情难自禁,又因通宵办公,精神不济,乃至于有些失态,叫道君见笑了。” 白尽欢:…… 真的是因为他的到来所以才情难自禁吗? 而且通宵办公,真的不是通宵打牌吗? 白尽欢很怀疑,蓝龙王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一副如临大赦的激动表情吧! 白尽欢岂不知蓼州的情形,蓼州蓝龙一脉,一应事务几乎是王妃全权包揽,至于蓝龙王,大概就是吉祥物的存在吧。 嗯,还是一个因为太喜欢打牌,所以三天两头被关禁闭的吉祥物。 不过,白尽欢倒是也没拆穿的念头,从善如流道 “王上热情至此,叫在下只会感到受宠若惊,怎会见笑。” 王妃便微笑道 “如此,道君便当做访亲探友,岂不更好,请上座吧。” 各自入座之后,王妃倒是没有直接说话,而是端详着白尽欢。 实话说,眼前这位来自碧虚玄宫的贵客,衣冠简便的……出乎她的意料,若非是杜托心亲自带来的人,她若是大街上遇见了此人,大概也不会将其和碧虚玄宫联系在一起。 毕竟,碧虚玄宫带走姬彻天时的动静,说得上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如此难免会叫人以为这所谓碧虚玄宫自视甚高,,甚至连圣天子也并不放在眼里,那其中弟子必然是倨傲孤寒,眼高于顶,出行自是雍容华贵,声势浩大。 却没有想到真正见了,竟然是如此的轻简,而且,神色之间,非但不倨傲孤寒,反倒是未语先有三分温柔,倒是叫人莫名生出亲切的好感。 王妃只是打量片刻,便开口笑道 “不瞒道君,莫说是夫君,就算是我见到道君,竟然也觉得有三分亲切,好像是什么时候见过一样,不知道君以往什么时候,可是来过蓼州,或者去过雁州?” 眼前这位王妃,是来自雁州的金龙部,至于为什么感到亲切…… 白尽欢心中猜测,大概是因为他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自然对他该有天生的好感与熟悉。 是说……这样一想更生出一种悲愤了,明明这世界里的人就是如此,见到他应该生出好感才对,结果却是他要刷好感度的人却是天生偏恶,没天理啊! 第33章 白尽欢暗自内伤,表情倒是仍然带着轻松的笑意,又不动声色的接过王妃的话说 “我是第一次下山,就来了这里——看来我倒是生了一张能讨好人的脸,这倒是不错,若是什么时候落魄了,还能凭一张脸讨饭。” “道君这话说得,倒是有些妄自菲薄了,凭着道君的面容,怎么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王妃笑的越发灿烂了,而后轻咳了一声,便收敛了表情,说 “不开玩笑了,道君,我不是会拐外抹角的人,有话向来直说,请道君前来,不为其他,只是想问道君,蓼州未来如何?” 白尽欢:…… 话题转变的是不是有点太快。 白尽欢捋了捋拂尘,看了一眼一脸兴致缺缺的龙王,又看着面色严肃的王妃,倒是有些疑惑的说 “蓼州未来如何,自然是看龙王府如何料理,怎么会问我呢。” “道君心知肚明,不是么?” 王妃站了起来,朝殿外走去,王爷也连忙起身,跟着她一块走起。 天色已晚,暮色四合,灯火之下,竹影徘徊。 王妃远眺层叠屋檐与林木,缓缓说道 “道君特地前来蓼州一趟收徒李藏名,难道不就是因为预知了素霓山庄之事,所以才来到此地的么?”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犀利了。 白尽欢也站了起来,同样走出了殿外,看着庭院之中的光影,说道 “我只是奉师尊之命,前来此地接引李藏名回去师门,其余之事,从不多问,不可多管,一概不知。” 他并没有将未来之事提前透露出来的打算,此刻又漫无目的的想,果然大师兄的身份还是好一些,至少还可以往上有甩锅的人。 “一概不知?” 王妃哼笑一声,说 “道君的意思是,您是不知道是谁对素霓山庄下手吗,或者说,万灵承天会这个名字,道君可曾听说过?” 第023章 灭庄者谁 “万灵承天会?” 寒风过堂,清凉入骨。 李藏名一身缟素,跪在蓝龙王府为收殓素霓山庄尸骨而暂时布置出来的灵殿之中,久久沉默不语,连带白尽欢的离去,也没有让他抬头多看一眼。 杜托心请人将这位碧虚玄宫的客人带离之后,自己便留了下来,在李藏名旁边站了许久。 李藏名不开口,他也并不出声催促,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黑色蝴蝶,那是已经比刚才更淡薄的法相了。 过了似乎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李藏名才艰难开口 “你说,对素霓山庄动手的人,来自万灵承天会……那是什么?” 杜托心终于等到了他开口,才将注意力从眼前的蝴蝶上移开,回答李藏名的问题 “一个从那聚齐龙脉可立地成神的流言兴起之后,便悄然出现的组织。组织中的人,或许是乡野流氓,或许是世家名门,参与其中的人不知究竟几何,但是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窃取龙脉,以夺天机,伺机成神,时至今日,九龙部或多或少,都受到过其中之人的袭击。” 李藏名皱眉,犹然觉得不是很能理解 “这和素霓山庄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家里又没有什么龙脉。” 杜托心道 “素霓山庄自然与龙脉无关,但是却有聚龙化神策,此典籍才是凝聚龙脉立地成神的关键所在,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应该也听说过怀璧其罪的道理。” 李藏名:…… 李藏名垂下头颅,心跳得厉害。 而杜托心的声音仍在他耳边响起,讲述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素霓山庄固然没有龙脉,也与龙府没什么深刻的牵连,但是如今天下太平,素霓山庄也绝不会是愿意加入这万灵承天会,动乱天下,自然也不可能将你们山庄历代相传的典籍拱手让人,所以,为了得到聚龙化神策,他们只能选择对素霓山庄动手——你还记得那个要杀你的人吧,他就是万灵承天会的人,等在那里,就是等着你回去送死。” 李藏名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一双阴沉可怕的双眼,心中一跳,下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们认识?” 杜托心闻言,笑了一下,轻声道 “岂止是我认识他,你和他也有些关系,庄迷梦,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李藏名:…… 庄迷梦……许久之前的记忆翻涌而来,留下两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随母亲回去清泉谷探亲的时候,听说谷主有一个很是叛逆的小儿子,总是想成为绝世高手,和谷主大吵一架之后就和他的一位好友离开清泉谷,再也没有回去过,据说是……到龙王府谋生了。 李藏名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是和记忆中的模糊影子重合,但是却也不同,他记忆里那两个身影,好像很是欢快的,却不是如旁边这人一样难以亲近的冷淡样子。 李藏名晃了晃脑袋,眉心皱的更甚,他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逻辑 “怎么会——就只是为了一本典籍,所以要灭杀整个素霓山庄吗?” 杜托心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未免天真 “你以为不过一本书而已,但是在更多的人眼中,这是一次可以颠覆天地,飞升成神的机会,为这样的机会,多年好友都可以反目,你觉得他们会在意素霓山庄之人的死活吗——嗯,说起来这个,倒是有一件事情,忘了问你。” 第34章 杜托心伸出手,递给了李藏名一条剑穗,剑穗很是稀疏平常,且已经被火燃烧的残缺不全,但是李藏名接到手后,却浑身一震,一下子把这道剑穗抛了出去,仿若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般。 杜托心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说道 “这是从素霓山庄里发现的东西,看来你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了。” 是,他当然认出来了。 那剑穗是属于齐世明的,他甚至曾经解下来拿给绣娘研究过那样精美的剑穗要怎样才能编织出来。 李藏名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之上,下意识握紧了手指,喃喃道 “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杜托心走到他的身边,将那枚剑穗捡了起来,而后拉起来李藏名的手腕,将剑穗重新塞入他的手心,李藏名想要甩掉,却无济于事,被杜托心一把握紧了手指,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李藏名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直直的垂落下去。 明明天气已经转热,为何却感觉寒凉入骨? 杜托心看着他怔怔的双眼,说道 “素霓山庄只剩下你一个人,无论是怎样不愿相信的现实,你也只能接受——有人在素霓山庄起火当夜,在清曼山下见过齐世明的身影,他当夜去没去过素霓山庄,你应该心知肚明,你在那一夜见过他吗?” 李藏名缓缓动了动眼睫,他想起来姐姐最后说的话,那是说—— 不要相信齐家的人! 李藏名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杜托心,他想要甩掉手中的残缺剑穗,却不由得攥的更近,好像这只剑穗化成了一团火焰死死地粘着手心燃起,灼烧他的皮肉。 他甩不掉,躲不开,只能忍受被灼烧的痛苦。 他喃喃道 “我见到了他,但我只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而且齐叔叔……与爹爹是至交好友,怎可能会对素霓山庄出手……” 说到最后,只能见李藏名嘴巴微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已经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从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个时候更加清醒,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素霓山庄,竟然真的被他父亲的好友亲手出卖。 李藏名忽然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他想要叫喊,却觉得浑身无力,或许他应该哭泣,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李藏名只觉得自己很冷,但是他并不想取暖,他静静的感受那冷气弥漫四肢百骸,甚至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垂下眼睫,发丝一缕缕的落了下来,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第024章 简单了解 杜托心似乎对李藏名如此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有所意外,却也转瞬之间恢复平静。 他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满目缟素,冷冰冰的打碎李藏名的幻想 “我曾经与庄迷梦也是以为能延续一世的好友,以前在清泉谷同进同出,后来入王府也从未分离,但那又如何呢,他为了向万灵承天会表忠心,欲要剥离世子龙脉,刺我一剑的时候,并未心软一分,情谊在欲望面前,从来不堪一提,你若果真有心,该想的是如何为素霓山庄报仇雪恨,而不是哀怨为何会被背叛遗弃。” 世子龙脉竟然也差点剥离!为何从未听说过…… 李藏名:…… 李藏名震惊的抬头看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杜托心仍然是神色冷淡,语气平静,完全不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也听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情谊。 然而他的目光又是如此专注的看着眼前那只偏飞的黑色蝴蝶,好像在怀念一段不能重来的过往。 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李藏名开口问道 “你难道要我去找齐叔……他去报仇吗?” 杜托心道 “你也许应该找他报仇,但是你的仇人却不仅仅是他,而是所有加入万灵承天会的人,以及究竟是谁散播出来的那首小词,没有那首词,聚龙化神策至今不会被人提起,没有万灵承天会,素霓山庄也不会被毁之一旦。” 李藏名的心跳动的厉害,他下意识觉得眼前之人说的都是对的,可是,他办不到,他甚至连去找齐世明报仇都办不到,从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与薄弱法相。 李藏名在自己的思绪里纠结良久,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试探的话脱口而出 “我怎么知道是谁传出来的那首小词,又——怎么知道万灵承天会里都有谁?你和我说这个,难道你知道吗?” 杜托心移开视线,低头看着他,复又单膝向下蹲在他的面前,二人双目平视,李藏名将他瞳孔之中的平静看得一览无余。 那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双眼睛,注视的太久,会觉得遍体生寒。 “我当然知道,因为万灵承天会也是我的敌人,王上与王妃特批碧血阁,便是要将万灵承天会诛杀殆尽。” 李藏名:…… 李藏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了。 “你——说这些,原来是要我加入碧血阁?” 杜托心垂眸看向他,淡声道 “如果你想报仇的话。” 李藏名握紧手指,他想立刻开口答应——他当然想报仇,除了报仇他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独自活着,可是他又觉得,眼前的人绝不会是这么好心帮他报仇。 第35章 连齐叔叔都能背叛与父亲的多年交情,他不敢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了。 李藏名缓缓的移开视线,垂下头颅,慢吞吞的说道 “但我已经拜入碧虚玄宫门下,我可以……我也可以,问大师兄修行报仇的功法,大师兄,不是很厉害的人吗。” 杜托心道 “若他不准你报仇呢?” 李藏名呼吸一窒,便又听眼前之人接着说 “他是很厉害的人,我不可否认,可是庄迷梦要杀你的时候,他连出手救你都不肯,因为他知道我会出手——或许我出手救你就如同素霓山庄出事一般,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能安心旁观,那么你觉得,若你报仇不在他的计划预料之内,他会让你随意杀人报仇么?” 恰有寒风迎面吹来,让李藏名心神一荡,不由自主的随之飘动起来。 他听到了自己开口说话,飘飘忽忽,艰涩非常 “那我加入碧血阁……就能随意杀人报仇了么?” 杜托心颔首,说道 “只要是万灵承天会的人,格杀勿论。” —————— 蓼州的夏季闷热潮湿,然而草木繁盛的地方,失去了日光的照射,会显得尤为凄冷。 王府之中修竹繁茂,阵风吹拂,影影绰绰,与此初夏时刻,便散出了幽深的清凉。 又或者,感觉凉意袭身,只是因为谈到了肃杀的话题而已。 “万灵承天会么,王妃殿下为何问起来这个?” 白尽欢轻轻一笑,说道 “王妃不是为了对付它,特意抽调蓝龙部所有侍从中天赋最高的一群人组建了碧血阁么,这些侍从修洗情明心经,练杀生禁术,叫其忘情绝爱,以杀而生,甚至连与王府的关联也一并断绝——假以时日,世上也许没有比碧血阁更为厉害的暗杀组织了,我以为,在王妃眼中,万灵承天会已经是不需要在意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好像在一瞬间压制了庭院内的所有声音一般,将此间变得死寂一片,就连王上与王妃二人,也久久沉默。 片刻之后,王妃才看着他,意味不明的说道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我真是好奇,碧虚玄宫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了,连这种事情也能探听清楚,难不成真是万事皆知,可预言未来?” “也不算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了解你们这里的情况而已,我奉师命下山接人,自然要了解透彻要来的地方才行,不然若是因为信息有误而出丑,岂不是败了师门名声,至于碧虚玄宫嘛——” 白尽欢朝外伸出手,一只在风中飘荡的竹叶盘旋而下,落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王妃倒也不用怀疑蓝龙部内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内鬼,我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因为师尊他老人家活得够久,侥幸可通达一线天机,俯瞰万灵生灭,而后透露给我罢了。 但是这也不必在意,光影尚且转瞬即变,何况人世纷纭,说什么预言未来,说起来也不过是看到风起云涌,月移星动,所以捕风捉影,演算出来一些大势,具体如何,却不知道,就像是我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会从屋子里出现顶尖的刺客,将知道太多秘密的我诛杀在此啊。” …… 片刻的沉寂之后,王妃神色微动,抬袖捂唇笑道 “道君最后一句话,是在说笑吗。” “偶尔说个笑话,有益身心健康嘛。” 白尽欢弯了弯眼睛,倒很是轻松的模样 “言归正传吧,王妃殿下,既然你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何必再多问其他的事情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烦恼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世上谁又能确保一应事情都不会出现纰漏。” 王妃抬眸看向廊外庭院,似乎有些惆怅。 “道君知道这么多事情,想来应该也知道,我儿的龙脉只差一点就被抽离,我怎么敢掉以轻心,万灵承天会一日不灭,我一日心神不宁。” 第025章 无可奉告 白尽欢看着王妃,觉得王妃的不安存在的有些意外 “难道王妃不信碧血阁的实力?” 王妃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感到不安是因为——担忧蓼州的未来。” 白尽欢道 “从清曼山到蓝王府,一路上所见所闻,虽然蓼州民众的生活说不上富饶繁华,却也是安居乐业,似乎不需要过多担心。” 王妃便苦笑道 “道君何必故作不知呢,碧虚玄宫带走大皇子时,不是已经知晓天下要乱了么,虽然那个时候——或许时至今日,也有很多人觉得碧虚玄宫留下的四十字预言是无稽之谈。” 白尽欢端详王妃神色,若有所思道 “看来王妃不这样认为。” 王妃点头,接着方才的话说道 “从万灵承天会竟然胆敢对我儿动手那时候起,到素霓山庄一夜被灭门,或许更早一点,关于聚龙化神策的流言出现时,所谓的动乱,已经开始,并且出现在了蓼州,我为蓝龙王府的王妃,夫君信任我,将王府与蓼州皆交付给我,我既然掌管蓼州万民生计,又如何不为蓼州筹谋呢。” 白尽欢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听得的快睡过去的蓝龙王,嗯,果然是很信任王妃的状态了——看起来不信任也不行,不信任蓼州就没人管了。 第36章 白尽欢收回神色,对王妃道 “王妃殿下所思甚远,但是王妃既然能想到这里,应该也做出对策了。” “这也正是我想问道君的问题。” 王妃看向白尽欢,慎重的说道 “我虽然有所对策,终究不过是假想之法,但是道君不同,碧虚玄宫当日带走大皇子时,曾经留下预言,言语之中似乎是说太皇子是平定天下的天命自制,今日道君以碧虚玄宫的名义,要带走李藏名,想来李藏名也该身负天命,是故多问道君一句,是否对蓼州的未来,也预知到了什么,若能告知,就算只有几个字,也好叫吾等查漏补缺,以避动乱。” 白尽欢:…… 这个问题嘛…… 他当然也是准备了几句预言的话,来体现他世外高人的风范 不过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没找到念口号的人。 口号这种东西,别人念还好,他自己来念,总觉得怪怪的,完全没逼格啊。 就算是神棍,也知道找个捧场的,哪里有自卖自夸的,太尴尬了。 “王妃殿下若真是这样想,那我就真的是无可奉告。” 白尽欢吹飞手中的竹叶,看着它飘飞远去,落入浓密的竹林之中,再寻不见。 “天下大势,非一人之力可阻,然而,却未必不会因为一人之力而变。王妃既然已经为蓼州做好安排,如此已经足够了,何必再问多余的参考,若将蓼州未来寄托在下几句话间,那才是得不偿失,要走偏道了。” 王妃:…… 眼前之人,是打定主意一句话不说了。 他看起来亲切近人,言谈之间,却是不会退让的坚韧。 但——有时候不说也是一种暗示。 “即使如此……若再强求,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妃扶额,沉吟片刻,才将面上沉重神色一扫而空,而后笑道 “罢了,此事不谈了,道君既然第一次来蓼州,若无什么要紧事,不若在此多待几天。” 白尽欢神色动了动,还没想要回绝的理由,一旁听他们说话听得快要睡过去的蓝龙王便先激动起来。 蓝龙王听他们终于谈完了枯燥无味的话题,立刻双目清醒,兴致勃勃的插话进来 “这个好!道君不如留下来,感受我们蓼州的风土人情啊,我还可以教你打牌——四方牌很好玩的,道君试一试,一定会爱上的。” 白尽欢:…… 白尽欢眯了眯眼,看了看一旁面色不善的王妃,又看了看眼前仿佛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的蓝龙王…… 嗯,他还是先避开好了。 白尽欢微微一笑,说 “也不是不行,不过天色不早,明天再说吧。” 蓝龙王觉得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不要明天再说,就是晚上打牌才尽心啊,道君你——” 可惜他还没说完,就被人拽着衣领拉到了身后,王妃很是一番心理暗示,才维系得体的微笑,送走眼前贵客 “谈了这么久,道君应该也已经疲倦了,已经为道君安排好了休息之地,道君,请——” 喊来侍从送走白尽欢之后,王妃一脸冷凝的看着眼前的蓝龙王,后者也是一副严肃表情,牵起来她的手指握在手心,认真的看着她,说道 “葛萦,何必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不知底细的神棍患得患失,蓼州有你在,自然是万事无忧。” 王妃神色微动,在夫君面前,她才露出紧张与不自信的神色 “争喧——我只怕辜负你的信任。” 蓝龙王争喧立刻便道 “不必怕,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不需要什么碧虚玄宫的预言,你也能管好王府,稳定蓼州。” 他说的话便宛如一枚定心丸,让王妃的心渐渐地平稳下来。 片刻之后,蓝龙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你心情好点了吗,我今天可以出去打牌了吗?” 王妃:…… 王妃微微一笑,很是温柔和善的说 “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今天当然可以——被打!我让你出来是为了你们蓝龙部的面子,结果你站在一旁做花瓶,就这么看着我被碧虚玄宫的人欺负,你是真的想死啊!”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劈啪作响的声音,王妃抽出一节长鞭,便毫不留情的朝着蓝龙王身上抽去。 若不是蓝龙王早有准备,立刻翻出走廊,只怕这一鞭子就要让他皮开肉绽了。 然而蓝龙王却也觉得很是委屈,心道你真的有被欺负到吗?难道不是对方被你质问的节节败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吗?! 蓝龙王在心内哀嚎,只是在那气势浩大的烟尘滚滚之下,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逃窜。 白尽欢走出庭院后不久,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声响从关上门扉的院内响起,忍不住“啧”了一声,真心实意的为蓝龙王默哀了。 第026章 薄弱与否 夜色透着潮湿的闷热,廊下穿堂的风一吹,那闷热便作了寒气入体。 李藏名已经被劝回暂居的庭院之中,却也只是坐在廊下栏杆上发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松松握着一枚已经被火烧的残缺不全的剑穗。 那上面的纹路勉勉强强可看得见……应该就是齐家的剑穗了。 直到白尽欢走到了他的眼前,李藏名才动了动身体,抬起头看着他,打了一声招呼 第37章 “大师兄?” “怎么不去屋子里呆着,虽然夏季闷热,你坐在这里,总还是难免着凉。” 白尽欢走到他身侧同样坐在栏杆上,垂眸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残缺的剑穗,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 “你手中的这剑穗,上面的金线荷花花纹,是属于齐家的家徽?” 李藏名下意识握紧手指,沉默不语,白尽欢看着他透出敌意的表情,叹道 “难道这是从素霓山庄的遗迹里找到的么,我听说你的父亲与齐世明是好友,他来想要相助你们,却也葬身火海,实在遗憾。” 李藏名:…… 李藏名抬头看了一眼大师兄,眼中有疑惑与震惊,大概是没想到大师兄会这样想……这样说,齐叔叔岂不是好人。 但…… 但—— 他那日在火光之中看到的身影,姐姐朝着自己大声怒喊的警告,与杜托心所告诫自己的话……无一不是在提醒他齐世明的背叛与见利忘义。 李藏名一瞬间激动起来的心又在一瞬间寂灭,眼前人的这一点善意的猜测,对比起来,显得太过于薄弱与苍白了,让他无法相信。 李藏名闭了闭眼,心中想大师兄虽然很有些冷眼旁观的无情,但是他还是喜欢从善意去猜测别人,只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自己也没多解释的必要。 白尽欢见李藏名只是沉默,并不接话,心中知道他怕是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是一些点到即止的提醒,已经足够了。 说的太多,反倒适得其反,若叫他怀疑自己过多的洗白齐世明,其实是与齐世明有什么勾连,或者好像事先知晓素霓山庄着火的事情,只怕要连带着自己遭受猜忌了。 一片沉寂之中,只能听见竹叶沙沙作响。 那是又过了片刻,白尽欢听见李藏名的声音小声响起 “大师兄,你觉得我能报仇吗?” 白尽欢扭头与他对视了片刻,才温声说道 “为什么不能?” 李藏名抿了抿唇,才声音低落的说 “因为……我的法相,太过薄弱了。” 白尽欢道 “那又如何?” 白尽欢想了想,才说 “你的法相放出来,让我一观。” 李藏名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言放出了自己的法相。 那是一只柳绿色的蝴蝶,轻柔脆弱,受到召唤与感应,便轻飘飘的落在了白尽欢的手指尖。 这样一只蝴蝶,似乎两个手指就能将其碾碎,谁又能觉得它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呢。 白尽欢将那只蝴蝶吹起,而后自他指尖流出一道道灵气,散落在无边无比的黑暗之中,化成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或许那该是叫人觉得十分惊艳的场景,然而久久的注视着,却从心中生出寒意。 因为这浩浩荡荡的蝴蝶,非但并不柔弱,反倒肃杀的很,将庭院内一应草木都啃食的一干二净,就算是雕梁画壁,也转瞬间做断壁残垣。 李藏名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却含着无穷杀机的蝴蝶群,神色怔怔,一时忘记呼吸。 蝴蝶散去的时候,草木繁荣,楼阁精妙,丝毫没有任何被破坏的地方。 这只是演示给他看的一场幻境。 白尽欢道 “能杀人的不只是刀剑,毒药顷刻就能教人毙命,丝绸也能使人无法喘息,决定你能不能报仇的,不是法相,而是你自己。” 李藏名动了动眼睛,激动得看着他,问 “大师兄,你会教我这个报仇的功法吗?” 白尽欢摇了摇头,说道 “我会教你功法,但不是为了报仇,只是因为你拜入师门,是我的师弟而已。” 李藏名:…… 这句话的意思是…… 李藏名迟疑了一下,试探的问 “大师兄,不让我报仇吗?” 白尽欢再次摇头,说道 “报仇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你想做什么,自然按你自己的想法,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帮助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和我说,怎么,是突然觉得和我说话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吗?” 李藏名:…… 李藏名立刻移开目光,有些不甚自在的说 “大师兄嫌我烦了吗?” 白尽欢有些好笑的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说 “没,我倒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什么话都和我说,不要总是怀疑我的用心啊。”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人总是要有点妄想的嘛。 李藏名动了动眼帘,闻言却是抬头看着他,说 “还有一件事情……我实在不明白,大师兄为何会找到我,认我做碧虚玄宫的弟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 李藏名迟钝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出后面的话 “对我家出手,我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尽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个问题,可真是危险啊。 如果说是,那他一辈子也不要想从李藏名这里得到什么好感。 如果说不知道……总感觉撒谎必回翻车。 决定了,果然还是让天道来背锅吧。 白尽欢斟酌再斟酌,才回答道 “我说过,我是奉师尊之命前来引你去往碧虚玄宫的,这个问题,或许可以等你跟着我回去碧虚玄宫之后,亲自去问问师尊。” 第38章 当然能不能见到所谓的师尊,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说完之后,白尽欢不等他再开口说什么,便赶人去休息 “好了,时间不早,你该要睡觉了,七日停灵过去之后,我便要带你回去师门,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给你。” 李藏名听他说几天之后就要走,是很有些意外的,脱口而出道 “这么快就要走吗?!” “快吗?” 白尽欢觉得自己在这里已经呆的够久了。 甚至如果不是需要在刷好感度的同时,还要想办法顺理成章的将李藏名送进入碧血阁,那他当晚就直接带着晕过去的离开了。 也不至于现在还与人多费口舌。 当然快,快到了让他来不及做出选择,李藏名神色慌乱了一会儿,才说 “大师兄,如果我去了碧虚玄宫,什么时候我才能出来报仇?” 白尽欢注视着他,过了片刻,才慢吞吞的说道 “我说了,报仇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与碧虚玄宫无关,至于你什么时候出来,碧虚玄宫要传授给你的功法都是神通典籍,那要看你什么时候能修行圆满了。” 李藏名:…… 等到修行圆满才能报仇。 他能等吗? 等那么长的时间…… 而大师兄果然是,并不在意他的仇恨的。 李藏名有些挫败的垂首,白尽欢只当做不知,便哄他进屋去睡觉。 及至他从屋内走出的时候,天道久违的出现在他的身侧,有些不满的控诉 “让我做坏人,真的好吗?” 白尽欢毫无任何负罪感的说 “你又不是人——再来,你不是说了,让我喊你一声师尊,就是来为我背锅的。” 天道:……他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不要自己随意理解啊! 天道愤愤然,只能自顾自的郁闷,而后说 “李藏名并不信任你的话,无论是你对齐世明的评论,还是让他进入碧虚玄宫修行的必要。” 白尽欢耸了耸肩,在手中拂尘上注入一线灵气,可见属于李藏名的那条绿色的线明显涨了一段,于是也不是很在意的说 “好感度涨了就行,其他无所谓——他到底还是要留下来的,不信才好啊,若是全面信我,跟着我去碧虚玄宫,反倒不知道怎么让他进入碧血阁了。” 进入碧血阁之后,那就是一条真正的活在杀戮之中的不归路了。 天道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这么随意的讲出李藏名进入碧血阁的事情,有些悻悻然的讲 “他马上要选择一条刀口舔血的路了,你竟然还只是在意好感度,我现在真有些怀疑,你果然是后爹吧?” 白尽欢呵呵一笑,说 “这难道不该问你,让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不影响剧情的情况下刷好感度吗?当然千事万事,没有好感度重要。” 白尽欢果然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施施然进去了自己的屋内。 徒留天道在屋外发呆,是觉得果然能写出这种剧情的人,心理承受能力是真的异于常人。 —————— 剩下的几天内,白尽欢一边跟着蓝龙王打牌,一边等待着李藏名和自己说他要选择碧血阁的,只是一天,两天,李藏名除了日日往灵堂跑,看起来并没有和自己说诀别的意思。 难不成,是选择了相信自己,要跟着自己回去碧虚玄宫吗? 白尽欢有些忧愁的想着,顺便自我反思,或许他一开始走高冷路线会比较好,这样就可以想让李藏名去哪就去哪,也不用想办法解释。 第027章 紫电青霜 与蓝龙王等人一块玩的通宵达旦,第二日白尽欢从一地杯盏狼藉,醉眼昏目之中出了屋门时,已经将近巳时。 然而天色仍是昏暗不明,却是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雨水算不上磅礴,却过于密集,互相击打,落在楼阁树木之上,荡起烟白色的雨雾。 于是白尽欢也只能撑起一只伞在雨水里从庭院中穿行,心情本是很好的——赢牌嘛 ,谁的心情会不好呢,只是想起来仍然没有来和他坦诚选择的李藏名,到底心中还是为之感到有些愁苦。 于是又漫无目的的想着,如果自己一来就是走高冷路线的,想来就不用麻烦太多了。 “但是这样你就不能刷好感度了,而且——” 天道觉得他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付诸实践的价值,周围寂静无人,天道虽然并没有现行,却还是开口来和他交谈 “你本来也不是什么高冷的人,被你创造出来的世界与生灵,看你天生不会觉得你是很难接近的人,就像是养的宠物看到主人,就算主人是再怎么冷酷,也只会觉得想要亲近呀,宠物可不在意主人回到家是笑着还是冷着脸的。” 白尽欢:…… 白尽欢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感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比喻是这么用的吗……你见过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宠物么,你的识海里到底是装了什么知识系统啊,而且明明要攻略的人,对我只会天生嫌恶而不是亲近吧。” “我觉得我形容的还是很贴切的。” 天道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形容有什么错误的地方,至于白尽欢说的后半句话嘛—— “攻略对象对你是初始恶感,那就是天生不喜欢和主人亲近的宠物呀,这么说的话,那你无论是高冷还是亲民路线,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吧,反正都是不喜欢。” 第39章 白尽欢:…… 真就比喻上瘾了。 而且真会找地方扎心。 不过,呵呵,他不和神志没开化系统一般见识。 白尽欢撑着伞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却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再也走不完了。 这样的念头普一出现,便叫白尽欢心头一跳,慢慢的停下了脚步,将伞往上送了一送,想要看自己究竟距离庭院大门还有多远,就算是下雨天迈的脚步小些,也不至于走了这么久还没出去。 或许是雨水下的太过于密集,叫天地也为之遮蔽举目上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泛起的水花与白雾。 “轰隆——” 空中也隐隐约约的响起阵阵雷鸣。 天道带有疑惑情绪的声音适时响起。 “剧情里似乎没有这段吧?” 白尽欢很想翻个白眼给它看 “你问我吗?不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毕竟负责这个世界运转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他注视着眼前的风雨之景,伸出手去,雨水落在手中,泛起彻骨的凉意,而与手上蔓延开来的却并非是水雾,而是凝结起来的寒霜。 白尽欢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看着头顶乌云密布的云中,不时掠过的电闪雷鸣,终于还是叫他的神色变了变,是觉得有些意外。 此处不该出现这些异常的,或者说,如天道所言,他在写这部分剧情的时候,可没写有其他州府来人到这里 他捋了捋手中的拂尘,灵气散出的时候,那拂尘便亮出夺目的光彩,几条彩线分外明显,金玉宝珠也为之流光,尘须如烟花散开飞入雨幕之中,却半点不占水痕。 白尽欢轻笑了一下,接着刚才的话题,缓缓说道 “或许你说的也没错,猫猫狗狗的宠物,再怎么喜欢亲近主人,也总是喜欢试探着,来趁着主人不注意挠上一爪子的。” 话音未落,白尽欢便已经扬起拂尘,刹那间尘须飞扬,白色法线结成天罗地网,直冲云霄,那丝线之上凝结更多的清霜,与天空之中,又劈下无数道紫光雷电,具被那拂尘罗网尽数收拢。 满地清霜蔓延至白尽欢的脚下,要攀登而上时,一声剑鸣轻吟,随后一道虹光落在地面,一只剑斜插泥水之中,又从剑尖窜出火焰,瞬间吞噬天地寒霜。 白尽欢在雪网朱焰中持伞缓慢行走,一边信手弹出一道灵气,一点点灭去天地间为这迷阵设下的灵机支撑,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 “传承九龙部的紫电青霜,对付我一个第一次下山,还不太了解人情世故,身躯薄弱的道人,会不会有些太过分?” “道君大人或许真是第一次下山,但是不了解人情世故,身躯薄弱——请恕妾身与夫君不敢苟同了。” 一声轻笑从旁边屋内响起,下一刻紧闭的门扉打开,从屋内一前一后走出两道身影,具是白衣青襟,虽然衣冠简朴,言行之间,却也自有一股自小养成的雍容风范。 话音落下之时,便见风止雨停,霜消电隐,一轮红日悬挂头顶,照出明艳天地。 拂尘从高空跌落,剑只也随之飞出,二则与空中汇合,落在白尽欢手中时已然合并完毕,灵气一荡,水雾尽消。 白尽欢一手斜持拂尘,一手将伞倚在肩头微微握着,看向说话的人,笑道 “这么说,会让我误会二位是为了我特意从赶来的。” “……” 那男女二人闻言,便对视一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却才亲身经历,何为高深莫测了。 固然有神奇法宝加持,但是能如此快反应过来异常,且猜中施法之人的身份,已然非同一般了。 男子握了握女子的手,而后向前一步走出,朝着白尽欢颇为恭敬的拱手行礼,开口说道 “道君大人果真名不虚传,令在下佩服至极,在下徐华延,来自玉州青龙部,这位是内人杨含温,亦是紫龙部紫龙王一脉亲传,今日正是奉家中之命,特地前来见道君大人一面,还望大人能不吝赐教,为我二人解答一些疑惑,不胜感激。” “名不虚传,这倒是有些意思,似乎见过我,知道我的人也没几个,怎么也谈不上名不虚传,并且还传到玉州去,除了——” 白尽欢拉长了语调,看向眼前二人身后洞开的门扉,接着说道 “蓝龙王与王妃知晓且能够做到,但蓝龙王还在醉酒之中并未醒来,那待客之人,就只剩下一个了,我说的可对,王妃殿下?” 第028章 一个问题 白尽欢说完之后,不过片刻,便从那门中又走出一道笑容灿烂的人影,果然并非旁人,而是蓝龙王妃。 走出屋门后,王妃站在女子身侧,嗔怪的看了看眼前一对年轻男女,盈盈笑道 “我已经是说了,碧虚玄宫的客人并非泛泛之人,况且你们也早就该知道碧虚玄宫的厉害之处,却还是忍不住要试一试,若是你们这毛躁的举动,惹恼了道君大人,问不了你们想要问的问题,却不能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了。” “姨母教训的是,是吾等太过无礼了。” 那名叫杨含温的女子歉意的看向白尽欢,朝他俯身行礼,又颇为诚恳的解释道 “道君请听妾身一言,诚如道君所言,我二人正是特意为您而来,只是想请教问一个问题——然而于此特殊时机,吾等要问的问题实在关系重大,不敢轻易交托,纵然有姑母担保出现蓝龙王府的确实是碧虚玄宫的贵客,也需亲自一见,验明正身才能心安,故而有此一试,并无其他恶意,还请道君千万见谅。” 第40章 白尽欢倒是也没为这突如其来的试探生气。 事实上,从他感觉出来是谁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对方为何而来,因此也很能理解他们的言行,当然,最关键的是——他确实也没法对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生气,就像是家里的宠物暗中偷袭自己一爪子,也只是会感到无奈的好笑,怎么会真正和它生气呢。 因此听到杨含温的话,也只是笑吟吟的说道 “当然见谅,只是不知你们验过之后,觉得此身可正?” “道君之身,自然叫吾等拜服。” 杨含温见他果然并没生气,反而语带调侃轻松之意,也随之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侧了侧身,为他让开道路,伸手请道 “道君大人,还请入内详谈吧。” 白尽欢并没有拒绝,左右闲来无事,况且知道他们要问什么问题,倒也悠闲的也跟着进去殿内。 侍从奉茶过后,杨含温便眉目忧虑的说道 “此行,本该是父兄亲自前来拜见道君,只是因大皇子一案,圣天子疑心紫龙部不忠之心,且以为大皇子必定要逃回紫龙部,早就调令其余八部将央州围得密不透风,是下定决心大皇子一露面就立刻将其抓捕,如今虽然大皇子被碧虚玄宫带走天下皆知,叫针对紫龙部的围禁稍有松懈,然而枕河却仍是形势严峻,莫说父亲是紫龙王,就算是紫龙部一个小小侍卫,进出其中也颇为艰难,且必然被监视彻底,只怕是圣天子仍有疑心,怀疑紫龙部与碧虚玄宫有所关联。 因此姨母将碧虚玄宫之人重现人间界之事,通过派去围禁枕河的人传来时,父兄几经商议,觉得无路是从枕河还是央州其他地方,派人前来都不安全,况且既然是拜见贵人,也不能随意对待,如此,唯有让我直接从玉州秘密赶来,相见道君一面,才算最为妥当。” 央州是紫龙部管辖之地,枕河是其本部所在,白尽欢自然知晓紫龙部此刻被严密监视的状况,而且知道这形同软禁的消磨还会延续更长时间。 至少在姬彻天再次出现人间界众人视线中之前,这种局势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有别于上次与蓝龙王妃交谈时的机锋饶舌,与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交谈轻松很多,但是轻松来源于涉世不深的坦诚,故而,对方言语之间不加掩饰的担忧与焦躁,也展现的一览无余,且是直白的问出来,反倒是让白尽欢不太好意思言语周旋了。 于是白尽欢听她讲完前因,索性直接开口说 “所以如此曲折,千里迢迢特意找来,你想问关于姬彻天的事情。” “正是如此。” 杨含温本担忧眼前之人会顾左右而言他,不愿与自己讲述关于大皇子的事情——毕竟按照带走姬彻天那一夜碧虚玄宫的表现,那似乎是连圣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如此,自然是有很大的可能对自己不予理会。 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易便说出来自己的来意,似乎也并没有什么要避而不谈的意象,于是露出一线欣喜,连忙接着说道 “我这次前来,确实是想请问道君一句,可知大皇子究竟是何状况,为何法相会显示出蛇相—— 那一日事发突然,一切都快的叫人来不及做出过多思考,待到反应过来时,央州已经被围,圣天子远在千里之外,大皇子被接入碧虚玄宫,纵然父兄心中有再多冤屈不解,却也不可解惑,今日能再次得见碧虚玄宫之人,不求道君能让我见到大皇子或者带走大皇子,只想请道君告诉我一个答案,大皇子的法相,并不是真正的蛇相,是吗?” 这是悬在所有人心头至关重要的问题,当然法相显露的时候虽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数人见证之中,但仍有太多人不信当然结果,尤其紫龙部——毕竟,这牵扯的绝非是姬彻天一个人的性命。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答案,那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白尽欢倒也没吊她的胃口,立刻便回答道 “姬彻天的法相不但不是蛇相,反而是真正的纯龙法相,如此,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设想过千百遍的答案,真正得到确定的时候却也难免震惊,杨含温心中一喜,又急切的接着问道 “那为何大皇子会在开灵台之际,呈现出蛇相?” 白尽欢摇了摇头,饮下一口茶水,此刻倒是显露出一丝不同世俗的冷淡了 “你的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至于为何会出现这种蛇相异常——这不该是我告诉你的答案,耐心等待吧,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此刻再多焦急,都是无用。” 杨含温没想到他如此干脆的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立刻想要再问,却感觉指尖一动,那是夫君徐华延送来一缕灵气微微扯动他的手指。 回头看去,果然见徐华延正看着自己,在对上自己视线时,轻轻摇了摇头,杨含温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仍然不舍,却也知道夫君都已经这样暗示,只怕问不出什么问题了。 徐华延向来看人极准,这不因对方的修为而变,乃是天性使然。 只是杨含温眉心动了动,仍有些不死心的试探道 “是天机不可泄露吗?” 白尽欢只是微笑道 “你如果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说多错多,知多同样错多啊。” 杨含温:…… 果然是不打算告知的意思了。 第41章 第029章 合伙作案 杨含温来回转了两步,才叹出一口气,而后再次看向白尽欢,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说道 “那不知,道君可否告知妾身,大皇子此刻状况如何?也好让我回禀父亲,就算是只有一星半点的消息,总是可让父亲放心一二——这应当不算是不能泄露的天机吧?” 白尽欢与她对视半晌,就在杨含温露出失望神色时,才开口说 “这倒是好说了,碧虚玄宫能看中的人,怎会是平庸之辈,且已经已经接回宫内,状况自然——” 白尽欢捋了捋拂尘,正要顺着念头往下说的时候,眼皮却忽然一跳,让他停下了声音。 姬彻天此刻的状况—— 应该很好……吧? 这本不是一个该有任何值得他迟疑的地方,但是他突然之间想起来,姬彻天的身边,还有一个宣浓光在。 他对姬彻天很放心,但是对宣浓光,是很不放心啊。 白尽欢揉了揉眉心,觉得人果然不应该想太多,正如他此前许多天都没想过二人,也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此刻忽然想起来,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 —————— 碧虚玄宫之内,竹楼水榭之上,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而在水榭下的无边莲池之中,那本该是生机勃勃的一池莲叶,却尽数变得焦黑。 莲池内到处飘着萎靡的枝叶,翻着白肚的鳞鱼,而潋滟湖水之中,仍然不时有雷电之光噼啪闪过。 与此破败之景中,唯有那一株不折之莲,仍然亭亭净植,甚是静美的立在水中,随风摆动,仿佛是在嘲弄不自量力的两个人。 姬彻天笔直的站在水榭内,看着眼前被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莲池,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便以为是大师兄知道他们闯祸所以赶来了,然而回头看去时,却是满目空空,并无人影。 一旁趴在栏杆上注视着莲池,脸色同样不太好的宣浓光,察觉了他回头的动作,随口问 “看什么呢?” 姬彻天收回目光,迟疑的说 “我以为大师兄来了。” “……” 宣浓光立刻扭过头看向他,显然也被他这句话吓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感觉到任何属于大师兄的气息,才松了一口气。 又“噫”了一声,有些没好气的看向姬彻天,说 “干嘛突然说这么可怕的话——你的灵台我的灵台都还没到三层,大师兄不会出关的,别自己吓自己了——而且还吓到我。” 姬彻天看了一眼那被糟蹋的一片狼藉的莲池,皱了皱眉,说道 “大师兄总是要出关的,届时事情总是要解决……现在怎么办?” 宣浓光耸了耸肩,一副彻底摆烂的样子,不以为然的说道 “能怎么办,把这些被雷电弄死的莲花鱼虾捞出来扔掉不就行了,有人会来收拾了,你就不要担心了——啊,反正死都死了,不然吃烤鱼好了,我烤鱼的手艺还是很棒的,让你见识见识好啦。” 姬彻天:…… 死在湖水里的鱼虾,真的能吃吗……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闯了祸就这么消灭证据当不存在,这样真的好吗? 姬彻天再次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宣浓光来这个地方,用自己的功法来替他对付这只莲花了。 大师兄闭关谁也不见,甚至谁也找不到他,于是宣浓光没事就来烦姬彻天,甚至因为少了大师兄的管束,叫他异想天开,要姬彻天替他去拔那一只不折之莲。 再又一次莲池开启的时候,宣浓光便费尽口舌,威逼利诱软磨硬泡,让姬彻天跟着他到了莲池,用尽修为来对付这一只不折之莲。 结果当然是同样无效,非但不折之莲半点没收到损伤,反而真正殃及池鱼了。 但是显然宣浓光毫不在意把这里搞得一片狼藉,甚至饶有兴趣的看向姬彻天,很是兴奋的说 “你用的什么功法,好厉害的样子,我请你吃烤鱼,你教我这种雷电之法怎么样。” 姬彻天:…… “紫电是法相天赋,没法教你。” 姬彻天简单了当的回答他的问题,又转过身,径直往回走,再在这里待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宣浓光便连忙跟了上去,又不死心的说 “那你把大师兄给你的功法让我瞧瞧——我们来换着练好啦,我也将大师兄给我的功法让你来学,大不了让你做师兄,我做师弟好了,师兄总是要满足师弟的愿望,对吧。” 姬彻天:…… 姬彻天一言不发,并没打算答应,大师兄传给他们不同的功法,自然是有大师兄的道理,岂可随意乱学。 然而他不答应,宣浓光便围着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来不停的劝说他 “师兄,好师兄,你和我换换看嘛,怕什么,大师兄怪罪下来,我替你担着,再说大师兄也没讲不准我们换功法修行啊,而且你难道就不想能多会一门神通就会一门么,将来下山,怎么也算是多一项保命的功夫啊。” 姬彻天是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能消磨人耐心的存在,他在王宫时,一应宫人都以规矩为重,面见父母,或兄妹相见,又或者关系亲近些的玩伴,也不至于这般毫无……毫无规矩可言。 第42章 姬彻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宣浓光一脸无辜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自己,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只好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我可以和你交换功法,但是,你不要轻易展露出来,尤其大师兄面前。” “好!你放心便是了!我们来拉手起誓——” 宣浓光立刻高兴的跳了起来,又快步跑到了他的身前,朝他伸出手,四指握拳,只余一个小手指弯曲着朝他伸去,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放心,我不会叫你吃亏,哈哈,咱们也算是相依为命的师兄弟了,将来你下山,遇到什么困难,喊我一声,我总是会去帮你的。” 那倒不必了。 姬彻天也不觉得自己会遇上什么自己解决不了,要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帮忙,不过,当下,他还是笑了一下,依样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而后郑重其事的说道 “好吧,我也一样,你日后若遇到什么难题,也可来找我寻求帮助,我自是极力助你。” 微风漫漫,吹起层叠幕帘。 白尽欢忽然沉默,杨含温心中便立刻生出不好预感,连忙问道 “道君,可是大皇子出了什么意外?” “他在碧虚玄宫之中,能出什么意外。” 白尽欢收回心思,暗道没人时候要问问天道那两个崽子在碧虚玄宫内有没有出什么乱子,面容之上仍是保持微笑,很是自然的说道 “他在宫中很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另外一桩事情,与彻天无关,不必担忧。” 第030章 告别之时 杨含温得到这样一句话,也暂且放心下来,又听他说的话,便顺口问道 “不知道君是为何事烦忧?若是吾等能协助一二,倒也使得。” 白尽欢本想婉拒,他的事情没必要牵涉更多的人进来,只是转念一想,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还真和眼前这两人所在之地有那么一点的关系 “既是如此,到还真有一件事情要请问一番。” 白尽欢看向杨含温,开口说道 “紫龙部如今被围堵的进出不得,那今年名门世家的论道会,还能开么?若我记得没差,今年论道会,当是轮到了在长空禅寺召开。” 长空禅寺亦是坐落央州,只是不在枕河,但是也相去不远了。 不过这个问题…… 杨含温带着疑惑,回头看了一眼徐华延,这些名门世家的牵扯,她还真不太了解,徐华延便替她回答道 “长空禅寺在永明,若那些名门世家不主动往枕河,去打紫龙部的注意,前去围堵的人自然是不管他们的,我想,也没有人想主动去找这些人的麻烦。” 杨含温站在一旁静静听闻,而后便若有所思的看向白尽欢,有些试探的问 “道君突然提起来此事,是要来央州,参加论道会么?” “我要去什么地方,自然是看师尊吩咐。” 白尽欢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说完这句话之后,仍是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华延,说道 “有此一问,是因为——此次论道会,或许会牵涉到齐家,嗯,不如说齐世家也是天下名门中的名门,论道会应当不会缺席吧。” 徐华延点头道 “齐家乃是玉州一等一的世家,我虽然与其打得交道不多,不过论道会对名门世家而言牵涉甚广,齐家几乎每次都会派族内地位不低的子弟参加,此次想来也不会例外,道君为何突然提起来这个?” “自然是有事拜托你。” 白尽欢道 “齐家这次大概会有些麻烦缠身,你若回去之后有些空闲,便替我照拂一番,若是繁忙,便全做不知也好,说来这也与你无关,你若帮忙,也万不可能以青龙部的名义。” 徐华延挑了挑眉,是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让自己不太能理解,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忍不住轻轻笑道 “道君莫不是在说笑吗?实不相瞒,齐家在玉州的影响力,说是与青龙部不相上下也不算过分,若说齐家有什么麻烦不能自己解决,却让吾等照拂齐家,而且还不能以青龙部的名义,这——怕是在下有心无力了。” 白尽欢微微摇头,说道 “我说的齐家人,虽然是出自玉州第一世家,但是,却也已经脱离了第一世家,独立而存,不过,对于你而言,不认识也是应当。罢了,你当我没说过吧,我忘了,他们是隐居在深山之中,你大概是找不到他们隐居之地的。” 这就更让徐华延疑惑了,玉州除了那个世家齐还有那个齐家,而且是隐居在山林之中的齐家,是如何值得眼前这位道君在意呢。 徐华延沉思之际,全场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并没打扰什么的蓝龙王妃却适时轻笑了一声,插话进来说 “道君所指,应该是齐世明与他的家人吧,齐世明与素霓山庄庄主是昔日好友,只是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为了一本究竟是真是假还尚未可知的秘籍,便对老友动手,实在是叫人扼腕——只是如此背信弃义之人,道君却还要叫人照拂他的家人?只怕也用不着青龙部照顾吧。” 白尽欢只是看了一眼蓝龙王妃,多余的解释此刻无用,于是也只是说 “是好是坏,尚未可知,只是一切也与他家人无关,且他家中应当只剩下弱妻幼子,徐公子若有心,不若回去之后照拂一二,将来,也许能接一丝善缘,也未可知啊。” 第43章 徐华延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己如此做,但是若能因此卖一个人情给碧虚玄宫,或者仅仅能在碧虚玄宫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这种举手之劳,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于是徐华延便道 “既是道君吩咐,回去之后,我自当留意一番。” 白尽欢便点了点头,几人不过又闲说了几句话之后,徐华延与杨含温二人便要告辞离开,他们两个本就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来,自然是不能如做客一般逗留太久。 “我与含温不便多留,既然已经了却心愿,自当离去了。” 与蓝龙王妃告别之后,徐华延又看向白尽欢,倒是十分诚恳的说道 “若道君将来能游历玉州,万请告知,吾等自当好生招待一番。” 白尽欢微笑道 “若有缘分,自然会有想见的一天,不必相约,亦不必等待。” 徐华延便也微微一笑,只道 “心中怀有一些期许,总也无妨,道君,就此暂别了。” 说完之后,他们二人便如来时匆匆那般,匆匆离去了。 而在二人离开后不久,白尽欢也与蓝龙王妃告别。 “也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道君这就要离开了吗?” 他的话显然是让蓝龙王妃感到意外,又以为白尽欢要离开是因为自己擅自将他的行踪透露别人知晓才生气离开,于是很有些歉意的说 “可是我泄露道君行踪,叫道君不满,我这样做——” “此乃人之常情,何有怪罪之说,我要离开,是因为时间要到了而已。” 白尽欢打断了她解释的话,示意他不必多想,自己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自己要走,只是因为时间到了,他该要离开了而已。 “七日停灵时间已经将近结束,我并没有再留在此地的理由,逗留时间太久,师尊怕是会责怪的。” 见他去意已决,也并非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蓝龙王妃也只能说 “即是如此,那我也不便多留道君了,下次道君若来,希望可以多待一些时日。” 白尽欢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这种约定。 下一次么,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次,就算是有,大概也是在很久之后了。 —————— 夜晚白尽欢等到李藏名回来,和他说起来要带他离开的事情,李藏名也只是沉默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太多的话。 白尽欢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想如果李藏名还不开口说他要留下来的话,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而就在白尽欢为之纠结的时候,便忽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钝响,白尽欢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去看,便见李藏名仍然待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刚才站着,此刻却是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尽欢的眼睛,便立刻又低头垂眸,说 “大师兄,我不能跟你离开了。” 白尽欢:…… 终于来了。 白尽欢心道。 白尽欢面容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只是问道 “为什么?” 李藏名头垂的更低,说话却并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要留下来,进入碧血阁——我要报仇。” 白尽欢道 “你知道碧血阁是什么地方吗?那可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也许你今天进去,甚至活不到明天。” 李藏名点了点头,说 “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真正听到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有些许的失落。 白尽欢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小小影子,淡声道 “所以对你而言,自找的痛苦,比主动的庇护,更能让你感到安心吗?难道你跟着我回去碧虚玄宫,就不能报仇了?” 李藏名身躯僵硬一下,而后道 “大师兄,我不想学什么大神通,我只想学杀人之术,报仇之法,我一刻也等待不了。” 白尽欢闭眼沉思良久,才睁眼叹道 “罢了,你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能再强迫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李藏名听出他声音之中的松动,立刻便道 “大师兄请说。” 白尽欢便道 “你不能以我碧虚玄宫弟子的身份进入碧血阁。” “大师兄?——我知道了。” 李藏名以为自己让大师兄失望,这就要将自己逐出师门了,他心中虽然觉得失望,然而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却也并没有什么好埋怨旁人的,因此也并没有过多的恳求什么,只是低下头去,等待对方说出结果。 “所以——” 白尽欢走到了他的身边,并指按在他的眉心之上,李藏名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眼前之人,又觉得眼前金光流动,而微风拂面, “你面容之上如今是一层风迷咒,已经将你的容貌完全掩盖,谁也认不出你,而此咒无人可解,等你灵台十层,便可自行挣脱龟裂,届时,无论你是素霓山庄的遗孤,还是碧虚玄宫的弟子,又或者仅仅只是这张脸,你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展露与世人面前。” 我的脸变了?! 李藏名被大师兄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庞,然而他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这让李藏名觉得疑惑,他的脸真的变了吗。 第44章 他当下惊疑不定,而后立刻站了起来,朝着屋内跑去,那自然是去找镜子来看自己如今的相貌。 镜子中,那是一张太过平平无奇的脸。 李藏名站在镜子前,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容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却又真的变化太多,那像是沿着他原先的相貌,将他的五官全都淡化了三四分。 若说他自己真正的相貌是人人见了都要夸赞一般的美好,如今这张脸可称之为叫人见之就忘的平庸相貌了,任谁见了,也认不出来他原本是谁。 李藏名跑了出来,扶着门框看向兀自站在庭院之中的大师兄,不敢相信的问 “大师兄,要让我顶着这张脸过完一辈子吗?” “不但是你的相貌,你的名字也要改变,但是那远不到一辈子的时光,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白尽欢转身看向他,声音平淡,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是多么难以达到的目标 “你难道觉得你一辈子也到不了十层灵台吗?那你谈何报仇,十层灵台而已,甚至只能是你的目标,而不是你的终点。” 李藏名:…… 十层灵台……可是他现在的灵台……甚至连两三层都不到。 第031章 送入碧血 李藏名从未想过十层灵台是什么样的状况,那对于他而言,该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然而大师兄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全然信任的语气,这叫李藏名也不由得怀上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自信,而忍不住试探的问道 “大师兄,我真的能修行到十层灵台么?” 白尽欢:…… 这个问题,该怎么说呢。 白尽欢当然不可能告诉李藏名,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主动或者被动的生阶,到了后期,楼上掉下一块招牌,十个人里都能砸死两三个十层灵台的人。 此刻白尽欢只是走到李藏名的面前,对上少年人茫然无知带着一些期许的目光,模棱两可的说道 “人人都能,区别在于能发挥出来的天赋。” 天赋? 李藏名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大师兄的意思,是说他的天赋很好吗? 在他幻想的时候,白尽欢又道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说回原题吧——我讲了,你若要进入碧血阁,那不但你的面容,你的名字也要变,就叫白烟好了,如烟雾转瞬即逝的存在,没必要多费心思,另外一件事情——” 白尽欢的手指在空中挥动,一线灵气从他手中的拂尘上被引出,落在李藏名手腕上,形成了一道灰色蝴蝶的印记,而后又缓缓消失不见。 “灰色的蝴蝶,这是你的法相,你要牢记在心——你的真正法相也如你的外貌,你的名字一般,被短暂的隐藏,唯有等你十层灵台之后,才能挣脱这层束缚,明白吗?” 李藏名直直的望着眼前之人,若法相,相貌,名字,全都不是他,那他的存在,还是他吗? 李藏名闪烁目光,垂下头颅,声音有些飘忽的说 “我明白。” 他隐约明白大师兄的意思,是说,从今日起,他就是真正的藏名,埋姓,若他的实力不够,他将连以真面目示人的机会也没有。 “你如果真的明白就好了。” 白尽欢叹了一口气,而后道 “试着将灵气注入你手腕上蝴蝶的位置,然后喊我一声。” 李藏名眼中露出疑惑,不知道大师兄这是何意,但也依言照做,看着手腕上因为注入灵气而渐渐显出形状的蝴蝶,最后一道痕迹连接上的时候,李藏名心中便生出一种特殊的感应,这让他不用再问什么时候出口,便下意识的喊道 “大师兄?” “我在。” 李藏名话音落下,他的心中便响起来一声温和的回应,那是从他的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的声音,而不是眼前大师兄的口中——不,其实同样都是大师兄发出的声音。 李藏名略微睁大眼睛,惊异的问道 “大师兄,这是什么?” “一个打发时间的小秘术,我想,你在碧血阁里修行的日子,会有想要和我说话的时候的。” 白尽欢朝他眨了眨眼,温柔的说 “你可以找一个安全的时间,告诉我你都学了什么,或者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想找我,我会回应你,甚至——如果你真正需要存在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白尽欢伸手揉了揉他细软漆黑的发丝,李藏名一动不动,虽然那一瞬间他的身躯绷直了一下,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任凭白尽欢抚摸他的发丝,那叫李藏名感到一种久违的,分明陌生,却又熟悉的亲切。 白尽欢看着他老老实实的站在自己面前,好像是真的一件完全信任自己了一眼,心中不由得想小孩子果然真是柔软脆弱的存在啊,好像他略一用力,就能捏碎眼前的少年一样。 不过他还没这种变态的爱好。 白尽欢歪了歪头,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既然你不打算跟随我回去碧虚玄宫,那么提前给予你也无妨,伸手。” 白尽欢朝李藏名的手心弹出一道冰凉的东西。 那东西如一道碧绿色的水滴落在李藏名的手心,叫他只感觉一凉一痛,那水滴便融入到了他的手心之中,只留下一点绿色的,如同小痣的痕迹。 第45章 “这是什么?” 李藏名觉得大师兄今夜给了他太多的意外——然而,大师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意外呢。 白尽欢吐出一个字 “血。” 李藏名看着手心那碧色的一点,更加不解的抬头看向大师兄 “血?但他是绿色的。” “你要进入碧血阁,对一滴碧绿色的血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白尽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地起身,而后转身离去,拂尘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的弧线,尘须如长雪在风中飘荡。 李藏名站在原地,站在寒风之中,看着大师兄越走越远,清晰地身影成了一团白色的光影,渐渐地全都消失不见,那温和的声音也随之散在长夜寒风之中。 “当血被埋在土下千年不见天日,就成为了碧色,长怨不得发,大仇不得报,深埋千年恨,朱血化碧潮,他日破土出,应叫天下老啊。” 冷冷孤绝之峰,寥寥百丈之崖 潇潇埋血之竹,薄薄夺命之刃 沉沉无光之处,郁郁萃生之地。 碧血阁开门之日,浓雾散了还聚。 一百二十名少年走过独木桥,爬上百丈崖,进入孤绝峰,站在斑斑血竹之中,双手托起薄如蝉翼的双面轻刃,对于没有经验的他们而言,只是稍不注意微微一动,手指上便被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一滴滴的血落下,浸入斑竹根下。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以及痛苦的低吟,然而又在一瞬间声音被尽数剥夺,重归死寂。 地上流出的血已经汇聚成血红一片,李藏名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张与无声中陷入扭曲痛苦的稚嫩脸庞——有的人已经满手鲜血,沾染衣襟,甚至支撑不住倒下。 “你们有一百二十个人,三个月后,你们中间只能活下来十二个人,当然也可能一个活命的都没,毕竟有的人甚至连今天也活不过去。” 站在最前面训诫他们的老师,对眼前这群少年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为其如此薄弱的承受能力,感觉到鄙夷与嘲弄 “而三个月后活着的十二个人,唯有亲手杀掉抽中的目标,才算真正成为碧血阁的弟子,至于如今的你们—— 只能算是碧血阁的奴仆,忘掉你们的所有过去,包括你们的名字,现在,我会告诉你们,你们叫什么,日后你们也就只有这一个名字,只有碧血阁一个出身,只有手中这一片碧血刃,只有诛杀万灵承天会一个目标。 别打听你们彼此的过去,来历——若被发觉,当场诛杀,扔下悬崖,相信我,悬崖下面的毒蛇,已经饿的要沿着山壁上来了。” 老师一步步的从这些少年人中间穿行,身后跟着一名弟子捧着一本书册,每念到一个字,就代表一个人的新生,他走到李藏名眼前时,落下的正巧也是一个“烟”字。 此后世上再没有素霓山庄李藏名,只有碧血阁烟生。 ———————— 站在山脚下,往山上看的时候,就算是再怎么拼命去看,也只能看到浓郁的缭绕烟雾,与若隐若现的沉郁楼阁,至于其中究竟有什么,却是再望不到的。 “就这样?” “就这样了。” 白尽欢收回视线,转过身,一步步的往山下走去,山林之中并没有路,他只能凭借感觉往山下行走,天道在他身侧漂浮着,若有所思道 “让李藏名隐瞒身份进入到碧血阁,是为了未来减轻他发现真相时的痛苦吗?” 白尽欢耸了耸肩,顺着他的话说 “你要这么想,我也无法反驳。隐瞒身份应该是可以的吧——应该影响不了他在碧血阁中修行的地步,这点,你刚才没阻止我,想来应该是赞同的。” “你的剧情,你的人物,你比我了解。” 天道只能这样说,谁让他过来的时候白尽欢已经手快的完成一切,而后他看着白尽欢,又看了看他怀中的拂尘,忍不住说 “他应该不会主动找你诉苦的,你做了一件白费功夫的事情——突然想起来,当初你还那么嫌弃这只拂尘,现在你倒是把它用的淋漓尽致了,甚至远比我设想的用途广泛,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其实我还是很贴心的,给你的东西,都是很有用处的。” “你的成语系统建议重新装修一遍,还有不要趁机自卖自夸。” 白尽欢挑了挑眉毛,而后慢悠悠的说道 “既然甩不了,我当然要物尽其用了,不必太佩服我,毕竟,我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嘛。” 天道:……明明爱自卖自夸的是你才对吧,在你面前我只能是自惭形秽! 天道默默腹诽,又听见白尽欢问 “李藏名他要不要用,那就是他的事情,暂时和我无关了,说起来,姬彻天和宣浓光他们两个——这段时间没人看管,应该有在好好地修行吧?” 天道点了点头,说 “你可以自信的说出来这句话,他们都快到三层灵台——这是属于天选之子的实力,你难道不相信他们的实力和天赋,可是比你预计的修行更快。” 白尽欢轻哼一声,说道 “我当然相信他们的实力和天赋,但我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的除了修行什么也不干,你觉得我的直觉是对的吗?” 天道:…… 天道诡异的沉默,让白尽欢生出不好的预感,在他直直的注视下,天道才慢慢吞吞的回忆说 第46章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碧虚玄宫里空空如也,除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能做什么呢,除了将莲池通电殃及池鱼,修行功法之后,把碧虚玄宫里弄得到处都是毒蛇,以及两个人用尽灵气与功法切磋打架,毁了几处宫殿外……” 白尽欢:…… “你不必再说了……” 天道还没说完,白尽欢便无力扶额,觉得已经完全不需要接着听了。 果然,他的预感是没错,他就知道放姬彻天与宣浓光在一起,不会那么平静。 天道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试探的问 “所以——你要现在回去吗?” “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能守着他们过一辈子。” 白尽欢只是苦恼了那么一瞬间,便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天道看着他,又问 “所以你决定不管他们咯?” “你觉得把碧虚玄宫改造一下,变成修为不空则永无止境的考场如何?” 白尽欢看向天道,微微一笑,诚心实意的说 “不是喜欢动用法力切磋修为么,那就让他们玩个够吧,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师尊。” 天道:…… 他很确定,白尽欢在喊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一定是咬牙切齿的,不然,他一个不应当有任何外界干扰的系统,为什么会有一种背后生阴风的感觉呢。 第032章 论道会上 王朝有王朝的律法,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 每年一次的论道会,便是江湖上坐下来谈规矩的地方。 虽然在打打杀杀的地方,说大家一起坐下来和平谈事好像有些可笑,然而总是有些事情,不是谁修为高便能裁决一切。 刀剑断得了性命,却断不了恩仇。 更何况,是偏私的刀剑,蒙尘的恩仇。 央州永明府,长空禅宗内,齐聚千百名门世家,是为论道会的开启。 本以为这次论道会如同往常一般枯燥无味,不过是论一些扯了八百遍也扯不清楚的陈年旧事,又或者是早就拍板定案,不过在论道会上走一趟过场的繁杂琐事,然而这次,却多了一些叫他们感觉到了有趣的东西 因为那高台之上,站着一名他们以为早就死掉的少年。 齐世明的儿子,齐经霜。 一个月前,齐世明不顾至交情谊,带着万灵承天会的人,一夜烧尽素霓山庄,只为了一本聚龙化神策,那场火结束的时候,齐世明也藏身不见。 讨伐诛杀令遍布天下,却没有人知道他藏到了哪里去。 半个月前,齐世明隐居之地被人翻了出来,他自己藏匿行踪,却把弱妻幼子忘了彻底。 没等名门世家想好如何料理他的妻子家人,便有名为百折门的势力如法炮制,带人将其全家杀了精光。 虽说是打着为素霓山庄报仇的名义,但是一北一南,百折门与素霓山庄八竿子打不着干系,谁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为了聚龙化神策而挑起的私仇——不少人都以为齐世明将聚龙化神策藏在了家中,聚龙化神策这巨大的诱惑近在眼前,由不得人不双目发红,心中发痒。 只是真正动手,且如此残忍的,只有百折门一个而已——或者说,来得及动手的只有这一个,且完全断绝了后来者的路。 屠人满门,此举虽然并不仁义,但是百折门咬死了齐世明之言行天下当人人尽诛,他也不过是行了义举,只是手段过于激烈了一些,其余人也无可奈何。 到底勉强也算师出有名,况且齐世明无有依仗,要细究起来——嗯,连他本家玉州大齐世家都没人出面为这桩血案出头,其余人等,自然也懒得细究。 世上之人生生死死,不是谁的命都值得被人在意的。 却没有想到,齐世明的儿子竟然活了下来,不但活了,还能从玉州跑到了央州,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妄图求一个公道。 —————— 齐经霜从小听他的父亲讲,圣天子不管名门世家,江湖恩仇,江湖上的事情,自有论道会评断一切。 于是他逃生之后,听说论道会要在央州开启,便不听任何人的劝告,一路跋山涉水,日夜不停,终于到了央州,终于到了长空禅宗,终于到了论道会上。 齐经霜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乞丐无疑,站在论道会上,简直与周围一众光鲜亮丽的名门世家,高人尊者格格不入。 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的怯懦,因为他有满腔怒火,满心仇怨。 他就是想来论道会,问一问江湖上的规矩,是不是人可以枉死,却不可以伸冤。 “我过来的时候,听别人都说,都说……我爹带人去杀了李叔叔,烧了素霓山庄,这是胡言乱语,这是有人诬陷我爹!我只想告诉你们,我爹离开家的时候,是因为听说有人要害素霓山庄,要害李叔叔一家,才急急赶去救人,他不是杀人凶手!” 齐经霜的视线从眼前姿态不同,神色各异的名门世家上掠过,这些人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心中也一点底气也没有,但是他必须强迫自己站直身躯,将自己的冤屈,血仇说出来,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为他的父亲伸冤,为他的家人血仇。 他缓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还想问问你们,有人杀了我娘,杀了瑞婆婆,平叔叔,你们管吗?我爹说江湖上的事情,论道会都管,我,我想问,论道会能不能让血债血偿,让——百折门为我家人偿命!” 第47章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几乎是拼命喊了出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他语气中的愤怒,都能听得见他剧烈的喘息声,都能看得清楚他眼中的悲愤与期望。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他开口说话。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误入进来的小孩子,在胡言乱语而已。 百折门的弟子自然也参与论道会之中,门主冯成仁听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乞丐,竟然自称是齐世明的儿子,几乎当场吓得半死,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做事都做不利索的弟子,不是说全杀光了,怎么偏漏了最不该漏的人? 然而此刻实在并不是追责门人弟子的时候,那门主冯成仁战战兢兢等了半晌,发现并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小子出头,心中才放心下来,而后猛地站了起来,手中运转灵气,看向站在高台上的少年人,不无阴冷的说道 “满口胡言,当真放肆,罪人之后,岂能多留,今日你这小小余孽,竟然主动前来伏法,倒也能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那一线剑光便朝着齐经霜飞顿而去,然而,却在半道被一道凭空飞出的长袖轻飘飘的挡了回去。 那是稳坐十大名门世家排行之上的朝云香居,此刻在众人注视之中,朝云香居的香主花思云也只是慢条斯理的收回长袖,对着冯成仁轻轻一笑,说道 “门主如此急切做什么?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也不放过吗?” 冯成仁道 “罪人余孽,自然要斩草除根。” 花思云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 “斩草除根,也轮不到你们百折门啊,于情,大齐世家的人可还在这里,于理,越俎代庖在论道会上惩戒他人,你是不把长空禅宗放在眼里咯?” 冯成仁立刻看向那首位的中央,最中间自然是本次论道会东道主长空禅宗,左边握着一只折扇的年轻人,便是出自齐家。 大齐世家前来参与论道会的,乃是他们的大公子,此刻也只是轻摇折扇,并不看高台上那小子一眼,只看着周围同样名列十大的名门世家道 “我来的时候,家父曾言,此次论道会难免会谈及齐世明,因此早叮嘱在下,齐世明十多年已经被逐出家门,不算我齐氏子弟,其一应言行,与我齐氏无甚干系,按江湖道义,该当如何,便是如何,我齐家绝不干预。” 长空禅寺的位置上,是胡子花白的禅师,待齐公子说完之后,便慢吞吞的说道 “齐世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此事本想押后再议,但他的儿子既然现身,少不得此刻论上一论,齐世明火烧素霓山庄,此行此举,实在罪大恶极,罪不容恕——” “我爹没杀人,没烧素霓山庄!” 他还没讲完一句话,齐经霜便立刻朝着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大喊起来,他怒气冲冲,双目怒瞪,不准那白胡子的老头再说下去。 但是长空禅宗的禅师不说,还有其他的人说,他阻止不了任何人来随意的污蔑他的父亲。 “自小景仰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的心情,我等能理解,但是,事到如今,你也该认清现实,不可再执迷不悟,为你父亲开脱,” “我说了我爹没杀人——更不可能害素霓山庄,你们没听到吗?!” 齐经霜在高台上大呼小叫,手脚并用,奋力摇头,他看向每一个人,只觉得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扭曲的厉害,他们好像没有眼睛耳朵,任凭自己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爹杀人,放火,可有什么证据,单凭你们说——难道我爹就是坏人了?他明明是去帮素霓山庄,凭什么你们要说他是去害素霓山庄?!”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数人看着他在高台上发疯,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叹 “到底是小孩子……” “小孩子不是借口,正因为是小孩子,更应该叫他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的道貌岸然之徒。” “也罢……你要证据,就给你证据。” 那是带着痛惜与怜悯的目光落在齐经霜的身上,让他感到无比的抵触与嫌恶。 随后再没有人说话,一片法镜被弹送到高空之中,扩散十倍之大,将其中的景象完全的展露出来。 那是一处灵堂,一名浑身缟素的漂亮少年跪在殿中,他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悲切与仇恨。 从小在一处玩的好友,齐经霜自然认出来那是谁。 李藏名…… 齐经霜在心里默默地喊出那少年的名字,而后他便仰着头,看着从来只会跟在自己身边傻笑的好友玩伴,露出阴郁悲怆的神情,有交谈的声音从其中传出。 “有人在素霓山庄起火当夜,在清曼山下见过齐世明的身影,他当夜去没去过素霓山庄,你应该心知肚明,你在那一夜见过他吗?” “我见到了他……” 我见到了他…… 轻轻地,缓缓地四个字从李藏名的口中发出,听在耳中,却无比清晰,无比清楚。 还有什么证据,比素霓山庄的公子亲口说出的言语,更加有说服力吗? 齐经霜一瞬间动也不动,他的视线里,只剩下李藏名的身影,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李藏名说的这四个字。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出现了幻听,不然,不然…… 不——那,不,可,能! “李藏名你在说什么疯话,我爹,我爹——!” 第48章 齐经霜瞪大眼睛,通红双眼,立刻就要朝着那空中的幻想奔跑过去,但是他只跑了两步便整个人朝前扑倒下去,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锁链晃动声音。 齐经霜只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朝后看去,便见他的双手双脚,不知何时被束缚上了细密坚韧的锁链 什么意思?? 他惊慌失措的看了四周,好像谁都是动手的人,又好像谁也不是。 为何要锁他?齐经霜从地上想要爬起来,然而那锁链的长度,却只够他跪坐在高台上——或许,那该是叫他跪在高台上的长度,只是他却不可能跪下。 齐经霜看向更远处,更高处的位置,他看得出来,那一排的人才是能说话的人,看到那镜子被人收回,于是他朝着那收回镜子的人大喊 “藏名——不!这都是你们的谎言,你们不是说素霓山庄被大火烧的干干净净,李藏名他也应该死了,怎么可能会——” “同样是灭门,你能活,为何李藏名不能活?” …… 齐经霜瞠目欲裂,却无法反驳这句话。 “我不信,李藏名!李藏名你出来——” 一瞬间的静止之后,齐经霜奋力想要挣脱那捆绑他的锁链,然而却无济于事,他想要迫切的去找李藏名问清楚为什么他要污蔑自己的父亲,然而他却再不可能见到李藏名。 认清这一点后,齐经霜也已经精疲力尽,他瘫坐在高台上,心中绝望的想,所有人,所有人都误会他爹……他浑浑噩噩,视线与人群之中的百折门对上,他认出来那飘扬的旗子是那一夜杀他家人的旗子,于是又立刻激动起来,指着那旗子,大声喊道 “我爹……你们要杀我爹……那你们为什么不杀他们——我家人也被他们杀尽了,为什么他们还能出现在这里?他们也罪不容诛,我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那是一阵又一阵熙熙攘攘的议论之声,时间却并没有太久,讨论的结果便已经出炉,有人压下诸多讨论之声,说道 “百折门之举……固然过于手段激烈,但……到底也是为江湖除害,不过是失了一些分寸,既是如此,那便罚了此后百折门,不可再对人出手。” 齐经霜:…… 什么意思? 齐经霜迷茫的看着所有人,看着他们点头,附和,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 不用血债血偿? 不用下诛杀令? 不用罪不容诛吗? “这就是论道会,这就是公平正义的论道会——哈哈哈哈!!!” 齐经霜双肩颤抖,而后笑出声,又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的五脏六腑全都疼痛起来,却无法停止,直到他笑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又要奋力站起来,却只换来一阵锁链响动。 于是他也只能身躯匍匐在高台上,尽力挺直了身躯,满目血丝恶狠狠的看着台下所有的人,扫视一圈之后,最终落在高高在上的那群人身上,他大声喊道 “你们不杀,那我自己来杀,我自己报仇——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我要杀了你们所有污蔑我爹的人,为我爹,为我娘……为我家陪葬啊!!!” 他的声音穿透心神,让不少人都感到心中不适,那仇怨已经远超一个孩子该有的情绪,所有人的视线分别落在齐经霜与长空禅宗的禅师身上,那是在无声的催促禅师做出有关齐经霜的决定。 一个想杀天下人的孩子,果然遗传他父亲的狠毒……是绝不可能放过,当做无事发生的。 ———————— “接下来,齐经霜会被关入长空禅寺的净心塔内净心赎罪——直到他能认清他父亲犯下的罪过,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而后诚心向善,才会被放出来,可惜——他被塔中的魔僧传功,顺便种下魔心,叫他的仇恨愤怒之心更加根深蒂固了,乃至于怀着满腔仇恨,径直破塔而出……你觉得我现在报名,成为长空禅宗的弟子,然后找时间去净心塔内干活,趁机赚他的好感可行吗?” 白尽欢轻衣缓带,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之上,背上背着一只剑袋,里面没有剑,只有一只拂尘——那拂尘到底太显眼了,他带着出现在这里,只怕要为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第033章 忽降少年 白尽欢低头看着论道会上发生的一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天道闲聊,天道并未现行,只是寄身在一只橘色的长毛猫上。 他一说话,附近因为没有位置,于是只能同样挤在屋檐或者树枝上的人便忍不住朝他看过来,一个人坐在屋檐上自言自语,怎么看都觉得太奇怪了。 不过当看到他身边探出一个猫头的时候,虽然仍然觉得这人有什么毛病,到底没有那么害怕了。 世上也不是没有喜欢宠物喜欢到了和宠物说话的人。 和宠物说话,总是没有和空气说话诡异。 虽然和一只猫说话,也不见得多正常就是了。 天道听到白尽欢的话后,倒是诧异的抬头看了看他,不敢相信的说 “你要剃头?” 白尽欢看了它一眼,莫名问道 “我为什么要剃头?” 天道便说 “长空禅宗可是天下禅宗之首,不收俗门弟子,至少俗门弟子不会被允许在宗门内担任什么职责,就算是小小的看门弟子也不行,你想进去,不就是要先剃头吗。” 第49章 白尽欢:…… 白尽欢想了想自己剃光头的样子,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自己长得也还行,但是果然剃光头还是需要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他这方面的承受能力不怎么行。 “那还是算了。” 他才适应自己长头发的样子,并不想立刻就去体验做光头是什么滋味。 而在白尽欢沉思如何能不剃头的前提下,进入长空禅宗内接触到齐经霜时,下面之人也已经走到了要带齐经霜往静心塔内去的流程。 只是,却出现了意外。 就在长空禅宗的弟子要上了高台将齐经霜带走的时候,却忽而砰砰几声,随着几声哀哀惨叫之声,那些弟子便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台阶上滚落了下去。 “这就是名门世家,我看不过如此。” 一声清亮含着嘲笑的声音响彻天地,随后,便有一道人影像是一只轻巧的燕子一样,落在了高台之上,落在了齐经霜的身边。 那是一个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人,青襟白衣,扬眉明眸,又穿着轻衣窄袖,手里倒提着一只短剑,站在高台上,颇为意气风发。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人群之中出现一阵的骚动,无人看到他是怎么出现的,似乎也没人认出来他的身份。 那少年人听到有人问他的来历,便哈哈一笑,说 “你们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至于我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一顿,而后朝着齐经霜半蹲下去,手起剑落,捆绑齐经霜手脚的锁链便被齐齐砍断,而后他一把将齐经霜拽了起来,朝着众人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目光,而后道 “当然是来救人的,人我带走了,不谢!” 说完,他也不多说其他废话,便脚下一点,拽着齐经霜掠空而去。 这变故来得太过于突然,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齐经霜逃离了人群,那才有长空禅宗的弟子接到命令去追人,自然也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接到了诏令去追,一时间场面颇为混乱。 而下面议论纷纷,屋檐之上,白尽欢与天道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了意外,白尽欢看着那少年一溜烟的逃跑,显然是计划多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我不记得这里安排有人劫法场啊?”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又做了什么改变剧情的事情。” 天道看向那人影逃离的方向,声音里也带上了无奈,是说白尽欢嘴里说着要尽量不动剧情,实际上几乎每天都在改变剧情吧!这是又做了怎么,才让剧情发生了变化。 白尽欢也很冤枉——这次他是真的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怎么就突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变故。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白尽欢便道 “算了,跟上去看看就知道是谁了。” 白尽欢不再拖延,便朝着那两道身影逃离的方向追去。 —————— 那少年人的修为虽好,然而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齐经霜,本就是出其不意,如今要甩开后面跟过来的追兵,而且是带着一个齐经霜,却是明显捉襟见肘了。 长空禅宗本就香火旺盛,平日前来烧香请愿的客人都络绎不绝,更何况参与论道会的人太多,长空禅寺附近的村镇早已经是人满为患,二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乱窜,到底是不如长空禅宗的弟子对这些街头巷口熟悉。 他们两个东躲西逃,是想着往人少的地方跑,或许就好拜托追兵,却没有想到跑到了河边,现下正是摘莲蓬的季节,长空禅宗附近这条长河里,已然是停满了小舟,而河岸边,也是站满了来此戏水纳凉之人。 二人最终被堵在河边,密密麻麻的人群全都看着他们,是逃无可逃,错眼见了那河水上接连不断的船只,那少年人左右看了看,最终下定决心,又低头看向齐经霜,问道 “小子,你会游泳吗?” 齐经霜早已经被他拉着跑的晕头转向,此刻听到问话,下意识便点了点头,而后又立刻摇了摇头,他只是跟着别人去水里捉过鱼,若说是会游泳……他也有些心虚。 但是这不是让他心虚纠结的时候,那拉着他的少年,见他点了头,便一把拉着他跳上了一只装满了莲蓬的小舟。 他二人一踩上去,那小船便剧烈的晃动起来,惹得船上的少女也吓得不轻,拿起来竹竿,甚是惊恐的看向他们,若非看着这两个少年人还没自己年纪大,而且长得眉清目秀的不像坏人,那竹竿便立刻打过去了。 那少年立刻朝她伸手,连忙朝着那少女眨了眨眼,嘿嘿笑了一声,轻声安抚道 “别怕,别——姐姐,你别怕,我们这就走啦。” 还没说完,那少年看中了下一只小船,便拉着齐经霜继续跳了过去,身后追兵虽然也跟着跳了过来,然而到底不比地面平稳,况且只为追一个齐经霜,倒也没派修为多么高深的弟子前来,因此也都只是跟着一条一条的船上跳着追逐。 因此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七八条船的距离,但是船只再多,也不过一会儿便走完了所有的船,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河水,再没有可供他们落脚的地方。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就要拉着齐经霜往水里跳的时候,眼前却又轻飘飘静悄悄的飘来了一只颇为典雅素净的小舟,船上搭着素白的幕帘,静静的停在了他们面前。 第50章 这船当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但是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那少年人只是多看着这突然飘过来的小船一眼,而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就要往下跳的时候,便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传入耳中,将他吓了一跳,差点从船上跌倒河水里去。 那声轻笑之后,随后便一道温柔轻松的声音从眼前这只船上传出 “二位,这么喜欢在水里逃命吗?上来吧,送你们一程。” 这是:…… 二人对视了一眼,是都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身后追兵马上就要追了上来,再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机会,两个人不做他想,便跳上了船,身后追兵后脚也要往船上跳的时候,脚下却一打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而后面的人再想跟上时,便有清风催送,小舟立刻飘远了。 自然也有人想要踏水而来,却不知道为何,都像是撞上一层屏障,三三两两的落入水中,是怎么也追不过来。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跳上了船,看着身后追兵是真的追不过来了,便齐齐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窃喜,此刻才想起来去看救了他们的人——那是一个穿着青衣薄纱的男人,长发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像是隐居之人,此刻正低头信手拨弄茶炉,好像只是顺手救了他们而已。 他的身侧窝着一只橘色的长毛猫,倒是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少年人。 被那只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看,不知为何,竟然让少年心里生出一点无所适从的惶恐。 “你吓到他了。” 白尽欢拍了一下天道的猫头,让它往身后躲去,而后便示意眼前两人走进来歇息。 二人虽然走进来,到底还带着一些戒备,尤其齐经霜,不知为何,眼前之人虽然面带微笑,却让他自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排斥。 然而救他出来的那少年人却是率真洒脱之人,心里对眼前人疑惑,便直接开好奇的询问 “你是谁?” 白尽欢轻轻摇头,也看着他们笑道 “我救了你们,难道你们不该先自报家门吗?而且你们为什么被长空禅宗的人追着跑?——进来坐下说吧。” 齐经霜皱眉,戒备的看着他,然而那少年人却已经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盘膝坐下,而后毫无防备,立刻便说 “多谢先生救命——我叫徐华灿,长空禅宗的人追着我们跑,当然是因为我救了他们要关的人啊——诺,就是他了。” 徐华灿朝着齐经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朝他招手,很是自来熟的说 “不用你站在那里吹风监视,过来坐会儿呗,反正那群秃驴是追不上你了。” 徐华灿……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 白尽欢在心里念了几遍之后,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熟悉——这不是徐华延的弟弟的名字么。 于是又忍不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轻笑道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你。” 第034章 无心有意 白尽欢听到徐华灿自报家门,已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劫走齐经霜了。 他当日在蓼州蓝龙王府见到杨含温与徐华延时,看着眼前正值好年华的二人,心中不可避免的想到他们的未来——尤其徐华延,他不可否认,写书的时候把徐华延的结局过于惨烈了一些,因此当时看着活生生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心中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觉得若徐华延能在齐家出事之前找到齐经霜,又或者齐家出事的时候,能救下齐世明的家人——重点是认识齐经霜,说不定能结下一点善缘,来日能让齐经霜帮青龙部一帮。 白尽欢与徐华延提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预料到未来的剧情,会因为这几句话发生改变,然而写小说本就是一个选择的过程,从无数条想写的剧情里,去舍弃其他的无限可能,来选择一条路写角色的未来,而后落字无悔,再不能更改。 如今他如今亲身经历故事之中,宛若重写一次剧情,纵然知道未来会发生改变,明白剧情发生改变对自己是不利的,却还是会忍不住偶尔心动,试探着去书写另外一种可能。 当然话说回来,其实白尽欢当日真是随口一说,对徐华延能真的找到齐世明一家隐居之地,也没有报什么希望,那件事情也是过后就忘了,不然,他也不会在刚才徐华灿出手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谁会突然出手改变剧情。 事实上,徐华延也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亲自出马,当然其中也有没太上心的缘故,所以才会把这个任务教给自幼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弟留意,但是到底还是晚了。 不过应该也不算太晚,大庭广众之下英雄救美……不是,把人救出来,也足够让齐经霜对徐华灿印象深刻,感激非常了。 在白尽欢看来,齐经霜其实是最好攻略的人了,他的爱与恨都过于浓烈与激动,尤其被种下魔心之后,更是爱的激烈恨得容易,对他好一点,就像小狗一样贴过来了。 所以前来找齐经霜的时候,白尽欢的心情是很轻松的,至少在他看来刷齐经霜的好感度无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当然现在也觉得很容易,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但是问题不大。 不就是剧情发生变化,他可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把剧情圆回去也不在话下。 第51章 白尽欢心情很是乐观,在了然徐华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后,就放心下来招待两个人。 徐华灿坐在一旁看着他煮茶,是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的,于是便好奇的问道 “原来是哪样?前辈你刚才也在论道会上吗?可是我没看见你啊。” 白尽欢想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过去瞬间的时间而已,听到徐华灿的问话,倒也是笑了一声,很是流畅的接过他的话说 “你来去匆匆,怎么会见到我——说来,你既然姓徐,看起来也不是平常人家出身,我若猜得没错,你应该是玉州青龙部的人,怎么突然跑到央州来,又去论道会捣乱,抢了他出来?” 白尽欢说到后面便看了齐经霜一眼,这后半句话问出来,一则是为了互通消息,二来嘛,也是帮齐经霜问上一问,打消他的顾虑,在白尽欢问出来的时候,齐经霜果然眼睛亮亮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紧张的看向徐华灿。 徐华灿是直率之人,闻言也没多想,就回答道 “是我大哥让我来的,我大哥,我打听到齐家还有一个人活着,跑来了论道会,就一路追过来了——哦,我大哥也是受人之托,他说是个前辈道君拜托他打听的事情,说起来那道君带着一个很是奇怪的拂尘,金玉宝珠,堆得花里胡哨的,很是叫人印象深刻,嗯——我感觉不是什么正经道君,道君不都是清高脱俗的样子么,怎么会留恋金银外物,怕是我大哥被什么招摇撞骗以此谋生的神棍骗了,不过嘛,骗就骗了,我跟过来能救一个人,也是好事。” 白尽欢:…… 他哪里像招摇撞骗的神棍?! 白尽欢默默地将拂尘从素绸袋子里取出来,放在眼前案上,悠悠说道 “你兄长所言,是这样一个拂尘吗?” 徐华灿随意地低头一看,便神色不动,静了一瞬,便立刻点了点头,激动的说 “金玉镂空嵌合,镶七只宝珠,好像就是这样的——世上竟然真的有这么浮夸的拂尘,我大哥说的时候,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没想到竟然——” 徐华灿的声音蓦然停顿,他兴奋地说了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似乎,好像,当着救命恩人的面……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徐华灿神色僵硬的抬头,对上白尽欢温柔和善的表情。 白尽欢朝他挑了挑眉,微笑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像招摇撞骗的神棍吗?” 徐华灿:…… 徐华灿连忙摇头,说 “当然不像!您看起来可太像正经道君了!” 白尽欢:…… 徐华灿:…… 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劲的样子…… 徐华灿立刻移开视线,吐了吐舌头,又低头看着那只拂尘,绞尽脑汁的企图挽救 “其实……这么看,这只拂尘还是很,很——” 徐华灿眉头皱了几皱,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话,突然就无比怀念教书的老师,如果老师在,一定能把这只拂尘夸得天花乱坠的。 “这只拂尘很好看啊,很有气势。” 一声清脆的少年声音传来,让白尽欢与徐华灿两个人都诧异的看了过去…… 齐经霜一脸正经的坐在一旁,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对。 徐华灿心中又感激又觉得太不好意思,于是小声的说 “其实不用你替我这么解围的。” 齐经霜疑惑的看向他,不解问 “解围什么?” 徐华灿:…… 这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无妨,我也觉得这拂尘很没品味,不过它不是重点,跳过吧。” 白尽欢打断了他们的话,将拂尘收了起来,决定结束这个让美好气氛充满尴尬的话题——虽然他还没讲完,身后便传来一声十分不满的猫叫,不过白尽欢当做没听到某天道的抗议。 白尽欢看了他们一眼,说 “你们有落脚的地方吗?” 齐经霜摇了摇头,徐华灿倒是点了点头,而后也跟着摇了摇头,凝重的说 “我原来住的地方肯定不安全了,说不定被那些追兵已经埋伏,唉,早知道住个远一些的客栈——道君,你能带我们出永明府么,总之离长空禅宗越远越好。” “你们如果是担心长空禅宗的人——” 白尽欢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如此紧张 “那倒是可以放心下来,长空禅宗的人不会追来的。” “怎么可能?!” 他这样说,不但是徐华灿不相信,齐经霜也一脸怀疑的看着他,皱着眉说 “他们污蔑我爹,还要把我关进去什么塔内,我是逃走的,他们对我爹下诛杀令,怎么会放过我——刚才您救我们的时候,也是看到,他们追的很凶。” 白尽欢便道 “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真是你父亲,我刚才也不一定能救下,追来的人也不会只是长空禅宗的普通内门弟子,追的凶,是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如此,并不是真的非要抓到你不可。” 齐经霜仍然怀疑的看着他,觉得他把那群论道会的人想的太好 “既然不想抓我,为什么要用铁链锁我,还要把我关起来?” 白尽欢便无奈的看向他,轻叹道 “你以为呢,你在论道会上大放厥词,讲出要杀天下人的话,那可是以慈悲为重的长空禅宗,你杀气太重,怎可能放你离开,然而说到底你也没做什么坏事,逃出来也就逃出来了,不会花费什么大力气抓你,不然,你真以为几条船而已,能挡得住长空禅寺的弟子?” 第52章 齐经霜:…… 齐经霜眼神挣扎一会儿,心中倒是真的相信了白尽欢的话,只是因此又想起来刚才在论道会上的经历,便又忍不住生出怒火,气冲冲的说道 “我那么说,是因为他们非要说我爹是杀人凶手,道君,你会觉得对素霓山庄动手的人是我爹吗?” 白尽欢道 “我相信你。” “我爹真不会——” 齐经霜:……! 齐经霜正要辩解,意思到眼前之人说了什么,便立刻眼前一亮,激动得看向白尽欢,大概是没想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然真的愿意相信自己的话,愿意相信父亲,于是齐经霜便露出感激的目光,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 “道君真的相信我爹是清白的?!” “我是相信你不会说谎。” 白尽欢纠正了他的说法,而后看着他说道 “然而我信不信,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过是散修一个,我的意见,对于名门世家而言,也没任何参考价值,找不到你父亲清白的证据,其余人对你父亲的态度,不会因为我有什么改变,也不会撤销对你父亲的诛杀令。” 齐经霜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神色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这道理,他何尝不知,但是他又能去哪里找父亲清白的证据,他甚至连父亲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而且,他心中仍然愤恨,为什么同样没有证据,父亲找寻不见,这些人宁愿相信他爹是坏人,却不愿相信是好人——等等,不,不对。 他们觉得自己爹爹是坏人,那是因为有人提供了证据。 第035章 夜宿何处 “李藏名——!” 齐经霜忽而愤恨的喊出一个名字,而后他神色陷入虚空之中,咬了咬牙,充满愤怒与痛苦的说 “李藏名,你——你为什么要帮着别人害我爹?!” 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倒是让白尽欢与徐华灿都吓了一跳,徐华灿不知他和李藏名的关系,蓦然一听,神色颇有些不知所措。 白尽欢却心知肚明,齐经霜与李藏名的误会,延续一世的仇杀,便是由此开始,而未来许多年,又因各种人事巧合,最终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至于事情的真相,早已经淹没岁月之中,无人想着去解释,也好像都不在意一切的起源了。 不过,那还在遥远的未来,至于当下,白尽欢看着齐经霜充满愤恨的表情,到底没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 “也许是你误会了什么。” “我才没有误会——” 齐经霜闻言,便猛地抬头看向白尽欢,怒道 “不是他说的话,怎么会让别人都以为是我爹害了素霓山庄!” 白尽欢便道 “素霓山庄的小公子,似乎还没有你大,受人诱导说出那些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况那幻镜不过显出一两句话,没头没尾的,也不一定是如你所想那般。” 齐经霜神色颤动,闷声道 “那我更要找到他,问个明白,如果他被人诱导,他总是要出来解释清楚,如果他是故意的,我就——” 齐经霜握紧拳头,接下来的话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但是他愤怒的神色已经将他心中的想法完全表露出来。 白尽欢与他对视着,歪了歪头,慢声问了他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想找他,但是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我——” 齐经霜当真被这个问题难住,他在论道会上见到的,也不过是李藏名的幻境而已,素霓山庄在蓼州,蓼州……那是很远的地方,而素霓山庄一夜烧尽,李藏名还会在蓼州吗? 这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齐经霜低下头去,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我总会找到他的!” 白尽欢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道 “或许吧,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你现在要想的,是你要走的路,比如,今天晚上要怎么睡觉。” 此刻已然夕阳西下,光辉暗淡了。 白尽欢看了看眼前两个人,对上他们迷茫的神色,显然二人都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徐华灿想了片刻,神色纠结的说 “我是住我一个朋友家中,但是,我们三个一起去,好像不太够住。” “这里竟然也有好友居住,徐公子真是交友广泛。” 白尽欢“啧”了一声,而后道 “这么晚,而且齐经霜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去打扰你的朋友了,不嫌弃的话,今天晚上就先和我挤一挤吧。” 这也是实话,不是谁都和徐华灿一样古道热肠,见谁都帮的。 于是三个人带着一只猫,便往白尽欢租用的客栈去。 因为论道会的缘故,这镇上早已经是人满为患,大大小小的客栈也是住的满满当当,白尽欢是有先见之明,早早的来了,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一个人住当然是宽绰有余,三个人住很显然捉襟见肘,好在徐华灿虽身形高挑,却也和胖不沾边,齐经霜更还是少年人一个,桑耳勉强挤一间屋子,也能挤下。 只是需要有人打地铺,白尽欢当然不能让两个小辈来打地铺,所以这事也没和两个人商量,径直便站在柜台和小二提了两句,要多一床被褥,结果小二却是漫天要价了,一张席子加上床铺薄被,竟然也要好几两的的银子来押。 第53章 反正有的是人住,当然是价高者得。 白尽欢眯了眯眼,正想和小二杀杀价,徐华灿却以为他的沉默是没钱,立刻便插话进来说 “道君,我来付钱吧!” “请你们两个睡一晚的钱,我还是有的。” 白尽欢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徐华灿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为他这太过直率的心性,一时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便只是摇了摇头,笑道 “别担心,我招摇撞骗的本事还算不错,这么多年行骗下来,这点闲钱还是有的。” 徐华灿:…… 徐华灿立刻露出窘迫神色,求饶的说 “道君!我知道错了,这种事情就当不存在,不要再提了吧。” 白尽欢本来只是随口调侃一句,却叫旁边的小二听到耳朵里,立刻戒备起来,还真以为他是骗子了,又战战兢兢地来和白尽欢套话,可惜演技太差,连齐经霜都看出来他不怀好意,立刻又愤愤不平起来。 在他看来,白尽欢已然是救人水火的大好人形象了,怎么能被人怀疑居心不良,这让他立刻就联想起来自己被污蔑的父亲,于是怒火便起,要和小二吵起来。 白尽欢看出来齐经霜的意图,连忙按住了他,让他忍耐下来,事关晚上睡哪这种问题,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眼前这小二的好。 而被这两个人一打岔,他也没什么杀价的心思了,便轻轻敲了敲桌子,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说 “放心,你又不找我算命,我骗不了你的钱——况且现在可是你在要我的钱财,好了,别看了,就这个价吧,快去找人取东西搬上楼。” 小二:…… 小二被一句话戳中意图,好生抓耳挠腮了一阵,将东西记下喊人去取,又好奇且有些跃跃欲试的问 “您算命可准?” 这个问题嘛—— 白尽欢便趴在柜台上俯身过去,朝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然后在小二因为他的动作忍不住紧张认真起来的时候,便轻声和他说 “给的钱多就准。” 小二:…… 那小二便立刻露出无语的表情,大概是想,这是可以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的话吗? 而且怎么听着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好像是在说自己一样……一定是错觉! 小二扯了扯嘴角,倒是也不敢多问什么。 不过这么一插科打诨,倒也是缓和了刚才的气氛,叫眼前这小二放心下来,不然,白尽欢还真是怀疑这小二会不会真是以为自己坏人,去报官来抓自己了。 谈好了事宜之后,白尽欢便带着两个人上楼去了房间,那房间在二楼末尾,平常这种位置的房间绝对算不上好,但是在人满为患的现在,倒是生在偏僻清净了,而且因为是在末尾,说是一间房屋,实际上也算是一间半的面积了。 带着两个人进屋之后,白尽欢便道 “你们可以先歇一会儿,再来吃晚饭。” 第036章 睡前谈话 长空禅宗附近的客栈,饮食自然也以清淡为主,更何况此刻客栈人满为患,客栈也只是普通客栈,饭菜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好在三个人也都是没什么忌口的,点了几个凉菜米粥,这便是晚餐了。 到了晚上睡觉时,又免不了一番争夺,白尽欢是全然觉得自己打地铺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显然其他两个人不这么以为。 徐华灿等客栈的人将地铺弄好之后,便主动说 “我餐风露宿惯了,打地铺也是家常便饭,道君和齐小弟睡床吧。” 白尽欢道 “怎么说你们也是客,你们玉州不是礼仪之地么,哪里有让客人打地铺的道理。” 徐华灿立刻“噫”了一声,摇头苦着脸道 “我就是受不了什么事都要讲个礼仪才不愿意待家里的,道君可千万别和我论这个,而且道君也不是我们玉州人,更不用在意这玩意了。” 白尽欢看着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说 “话虽如此,但你在我眼里也是小辈,自然是要听我的。” 徐华灿想了想,才道 “那我陪着道君你睡地上好了,我听我大哥说道君你是碧虚玄宫的人,道君不如晚上睡觉前,和我说说碧虚玄宫的事情吧,我可是太好奇那是个什么地方了。” 白尽欢失笑道 “你还小吗?需要睡前故事才能睡着。” 徐华灿便嘿嘿一笑,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这种年龄的人不能做的 “我喜欢听人家讲故事,尤其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地方,道君,我和你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游历名山大川,去亲自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玩。” 白尽欢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说起来自己的志向,便也跟着露出笑意,也没出口打断。 一旁,齐经霜却忽然插话进来道 “徐大哥,道君前辈,你们晚上要说话,躺床上说不算更好,我小,我睡地上吧。” 白尽欢:…… 这又是凑什么热闹,打地铺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吗?一个两个都抢着来。 “别动——” 眼看着齐经霜就要从床上跳下来,白尽欢连忙制止了他的行为,又无奈的走了过去,看着他说 “你还是小孩子,抢什么睡地上。” “我……” 齐经霜有些纠结的看着他,显然是觉得两个救命恩人都睡地上,他自己却躺在床上实在不好,白尽欢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便弯了弯腰,认真的看着他,温和的说 第54章 “安心,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小孩子总是特殊的,你叫我一声前辈,在前辈面前,你可以任性一些,多些依赖,不用想什么自力更生的事情。” 齐经霜:…… 齐经霜没有再说睡地铺的话,只是仰起头定定的看着他,瞳孔漆黑如墨,莹润似玉。 白尽欢认真看了一会儿,竟然奇异的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些类似泪水的东西存在。 只是并不明显,但这也足够让白尽欢感到意外了,他可从没写过,齐经霜有流泪的时候。 白尽欢神色动了动,才翘了翘嘴角,有些好笑的轻声说 “这是什么表情?不会是感动了吧。” 齐经霜:…… 齐经霜默默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从玉州到这里,一路上听到很多人说到我爹,但是他们都是说不好的话,说我爹背信弃义,滥杀无辜……还说论道会将我爹的诛杀令九州齐发,我和他们说我爹不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人听我的解释。 而且,听到我说我是我爹的儿子,也都不愿意和我说话,甚至驱赶我,也有人会帮我,但是他们不过是可怜我而已,而且,听说我要来论道会帮我爹伸冤,帮我家人寻仇,全都劝我不要来,都说我会白跑一趟,他们说的对,我是白跑一趟…… 可是,可是他们说我会白跑一趟,不是觉得论道会不会替我伸冤,而是觉得我爹是坏人,论道会不会帮坏人,我是在做可笑的事情……没有人真正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真正对我好,前辈和齐大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就算知道我是我爹的儿子,也还愿意对我这么好……” 说到中间的时候,齐经霜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说到后面,却又慢慢的顺畅起来,他抬起头看向白尽欢,神色倒是非常的热忱坚定,大概是真心觉得,他对自己可真是与众不同的好了。 白尽欢低头和齐经霜对视,那一瞬间他其实想说没必要这么沮丧,像他这么倒霉好像被全世界排挤的人还有六个,不过想想这么说有剧透嫌疑而且有那么一点缺德…… 白尽欢还是咳了一声,换了一种安慰方式说道 “外人外物,都没有必要太过在意,你现在年纪小,所以会被这些言论困扰,等你长大一些,有了足够高深的修为,你就会发现,旁人的言行于你而言都是不值得在意的事情,倘若你此刻的你无法无视这些言语,那就把这些难以承受的言行当做一种磨砺吧,人生途中磨砺越多,你才能有坚韧不拔的心性,而能修行到超越众人之上的境界。” 齐经霜:……是这样吗? 齐经霜呆呆地看着白尽欢,那些书上的道理曾经也听书院的老师说过很多遍,都是不以为意的。 然而此刻听到眼前之人这样说,似乎也并没有过分的抑扬顿挫,而是温和轻缓,也好像并不是一定要他记住明白的,但是听着听着,让齐经霜回想起一路走过来的曲折,心中的怨恨竟然真的减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不可言明的坚韧与激动。 齐经霜深吸一口气,而后坚定的说 “我知道了,多谢道君,我会记得的。” 白尽欢便歪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时间不早,睡觉吧,不必想太多,至少今天你可以放松的睡上一觉。” 齐经霜便点了点头,慢慢的躺了下去。 白尽欢为他展了展被褥,便转身往地铺的地方走,徐华灿盘膝坐在那里,是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雪白里衣,不过他目光清明,看起来不像是要脱衣睡觉,而像是要起床玩耍。 白尽欢走到另外一边,同样除去了外衣,便躺了下去。 徐华灿扭过头对着他,好奇的问道 “道君以前教过书吗?这些话听着好耳熟。” “没教过书,总是看过别人教书。” 白尽欢抬眸看向他, “大道理嘛,听过几遍也就会了,你是青龙部的公子,不应该从小听着这些大道理长大的么,不熟悉才不正常。” “说的也是,不过我是说不出来的。” 徐华灿认同的点了点头,而后叹了一口气,径直趴了下去,不以为然的说 “我可没好好听过课,老师们的戒尺都不知道敲断多少根了,反正我是不听,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青龙部,只知道听圣天子的话,还要平白无故的对紫龙部发难,好没意思。” 徐华灿晃了晃脑袋,觉得说这个话题是真扫兴,便“哎呀”一声,说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话了,道君,碧虚玄宫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一天接走大皇子的是你吗?” 白尽欢“嗯”了一声,倒也没否认隐瞒 “不是我,还能是谁?我就是苦命啊,整日替师尊做跑腿的活计。” “真的是你?!道君,你不是和我开玩笑的吧?” 徐华灿却是吓了一跳,立刻挺起来身体,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白尽欢扭头看向他,是觉得他的反应有点过度,便笑道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徐华灿:…… 他真的受到了惊吓。 眼前这位道君,看起来好像也没比自己大多少,修为真的能有那么高深么。 “让我想一想——” 徐华灿露出怀疑的目光,不是很敢相信,但是大哥和他说起来和这位道君交手的事情时,却也说了这位道君实力深不可测,虽说当日也不过只用了两三分的实力来试探,但是能那么游刃有余的破了他和杨含温联手做出的阵法,而且说出来他们的来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第55章 徐华灿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说 “他们都说,当日带走大皇子的人,修为必然是十二层灵台的尊者,但是全九州都有十二层灵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道君,你真这么厉害,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说过你,也没听说过碧虚玄宫是什么地方?” “天下有千千万万人,你能听说的,也许连千百分之一都没有,况且我又没出过碧虚玄宫,没听说过才对,至于碧虚玄宫么——” 白尽欢枕着一只手臂,抬起头看着头顶横梁,烛火映照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上下浮动的尘埃,与随风飘荡的蛛网。 他轻笑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 “那是世上最宽阔无垠,幽深寂静的地方,藏有浩瀚灵宝,无穷玄机,却无从寻迹,若为天下知,或许天下人会趋之若鹜,但真正被选召成为碧虚玄宫的弟子,却不一定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你不再是你,而是碧虚玄宫的弟子,此后需要做,且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远离尘世,不停修行,而后去完成天道的指示,此外再无其他事情可言……” 白尽欢慢慢的放缓了语调,压低了声音,直到听见耳边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才彻底停下言语。 扭头看去,徐华灿已经完全睡熟,白尽欢便慢慢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齐经霜并没有放下床帘,枕着床沿也是早已经睡的香沉。 第037章 深夜出游 白尽欢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轻声呓语 “道君前辈,我能跟着你去碧虚玄宫修行吗?” 嗯? 白尽欢停下脚步,感到疑惑的回头看去,便见齐经霜竟然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手臂支在床上,半趴着身体抬头,眼睛半睁不睁的,仍在迷蒙之中,好像是在说梦话。 但是他努力看向白尽欢所在的方向,语气却认真的并不像是梦话。 “我想……成为和道君前辈你一样厉害的人。” 白尽欢:…… 他在说起来关于碧虚玄宫的事情时,并没特意避开齐经霜,或许是叫他也听进心里去,所以,现在才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这让白尽欢有些意外。 说起来……且不论到底是不是在说梦话,倒是第一个主动要求想跟着自己在碧虚玄宫修行的人了。 可惜……可惜,如同李藏名一样,现在还不是他进碧虚玄宫的时候,但是白尽欢也没打算来打消他的积极性,只是说 “当然可以,但不是现在。不过现在你需要的是睡觉,等你天明醒来,我会告诉你,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去碧虚玄宫。” 如果天明之后你还记得的话。 白尽欢看着齐经霜露出开心的表情,然后好像了却一桩心事,十分干脆的直直栽了下去,几乎瞬间便又陷入沉睡之中。 他多等了一会儿,确定了齐经霜不会再突然醒来和他说话,才无声又无奈的轻笑一下。 而后转身披上外衣,带上装了拂尘的布袋,便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门,天道化成的猫也径直从半开的窗台跳了出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白尽欢走出屋门,客栈里唯有深深浅浅的鼾声梦话,与虫鸣鸟叫,间或一些房屋建材之间发出的吱呀声音 。 那似乎算不上安静,但是这些声响,却奇异的让深夜显得更加的寂静。 白尽欢沿着楼梯走了下去,楼下小二也趴在柜台上睡死过去,大门虚掩着,直到白尽欢走出去,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白尽欢直到走出去十几步远,才深吸一口夜间凉气,很有些感慨的说道 “唉,竟然沦落到给人讲睡前故事的地步,我真是要提前适应当爹的感觉了吗?” “如果都和你讲的睡前故事一样枯燥无味,那这父母做的也太失败了。” 天道也已经沿着屋檐树枝到了他面前汇合,而后几个跳跃之间,已经顺着白尽欢的衣襟攀爬到了他的肩膀之上,白尽欢还没感受完全凉爽,就猛地感到一股温热顺着皮肤传达心中——天道虽然只是个系统,感觉不到冷热变化,但是它化身实体,别人触碰到可是实实在在的活物。 嗯……幸好这客栈就在河边不远,风从河水上吹过来,透着冰凉的水气,浸润夜色,带着寒凉,不然在这炎炎夏日,肩膀脖颈上挨着这么一只长毛猫,那可真的是一种考验了。 白尽欢看了它一眼,想了想还是没赶他下去,不过显然天道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自顾自的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都快听休眠了。” 白尽欢耸了耸肩,没打算有所改进,并且觉得效果挺好 “这不正好吗睡前故事嘛,不就是用来哄人睡觉的。” 真是什么情况都能自圆其说啊。 天道哈出一口气,是表示自己的无语。 白尽欢不和他一般见识,左右望了望,见周围无人——他此刻已经走到了河边的树林里,来此地的人虽然多,倒也没第二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林子里吹风。 白尽欢抽出拂尘,运转灵气,那本来黯淡无光的拂尘便渐渐亮起数道彩色光辉……无论看多少次,果然还是觉得拿不出手。 不过看的久了,也无所谓了,白尽欢已经过了对这只拂尘吐槽的阶段,径直去看那彩线的长度,属于齐经霜的那条线果然不出所料,是一骑绝尘的长线,几乎快到了末尾。 第56章 这好感度让天道感到不可思议,不由惊讶道 “你还没做什么,好感度都快满了——齐经霜竟然这么好骗的吗?” 白尽欢:…… 怎么说话呢。 白尽欢收起拂尘,纠正天道的说法 “救人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况且爱恨随心不掺杂质,这叫赤子之心,你的识海需要更新。” “我的识海告诉我你其实是在睁眼说瞎话。” 天道才不信赤子之心是这么解释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所以你想好怎么把他送回去净心塔走剧情了吗?还是你真要带他回去碧虚玄宫。” “带回去碧虚玄宫不是彻底改变剧情了,我还没疯。” 白尽欢慢悠悠道 “我正在想,不然你以为我大半夜不睡觉,和你一只猫来钻小树林,是闲的没事干出来喂蚊子吗?” 天道不受控制的伸出爪子精准的拍死一只在它面前晃悠的蚊子,疑惑道 “难道不是?” “……” 白尽欢懒得和他说话,只一心想怎么把剧情扭回去正途。 若按原剧情发展,没人来劫走齐经霜,那他只需要想个办法混进去长空禅宗,做个净心塔里扫楼梯的小沙弥,然后一日三餐去找关进去的齐经霜谈心刷好感度就行了, 现在可好了,他除了要刷好感度,还要想办法把齐经霜拐回去净心塔走剧情,但人都已经救出来,再送回去长空禅宗,说不好意思救人救一半后悔了,你们还是把他关净心塔里去吧,怎么想怎么奇怪。 白尽欢沉默幻想之际,天道却不想保持安静,反而十分犀利的指出白尽欢今日的烦恼,完全使他自作自受。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你的错,在蓼州蓝龙王府的时候,你就不该让徐华延注意齐家——你口口声声说不想改变剧情,但是你做的事情可一点也没有遵从原剧情的意思——不觉得太过口是心非了么,我真不知道你的言行如此矛盾,到底意义上什么,觉得难度不够,所以要自行为自己增加难度吗。” “人都是矛盾体,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矛盾点怎么了,至于这么做的意义——” 白尽欢呵呵两声,随口道 “好玩啊。” 天道“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凉凉的说 “确实挺好玩的,剧情变了,经历改了,齐经霜成不了魔剑神,你写的书没存在意义,支撑世界的逻辑坍塌,你也就完了。” 白尽欢:…… 怎么就快进到世界毁灭自己完了的地步……这也快进太多了吧! 白尽欢幽幽的看着天道,十分真诚的求问 “你除了跟在我身边,来戳我的痛楚,就没其他的事情要做吗?总是跟我身边,会不会显得你这个天道的存在,有那么一点多余。” “我确实没事做。” 天道点了点头,竟然承认了自己就是闲得无聊。 “我是天道,我无事可做,对这个世界才是最好,我若有事,那就是这个世界秩序出现问题,有大灾大难了——我是说在你设定之外的灾难出现,到时候,我要忙起来,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你肯定也是不能清闲的。” 白尽欢:……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白尽欢将他从脖子上抓了下来,而后双手握着他的两只前爪肋下,拉成长长的一根猫条,和自己视线齐平,然后语重心长的建议道 “闲得无聊就回去碧虚玄宫搭迷宫,师尊,徒弟请你给在碧虚玄宫里那两个人增加点生活乐趣,你真的做了吗?不要告诉我你连这种事情也办不到。” “每次听到你喊我师尊,都觉得背后一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天道很有些不满的晃了晃身体,开口抗议道 “你不要只有做坏事的时候,才想起来喊我师尊替你背锅,而且我有没有做,你亲自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白尽欢:…… 亲自去看……他也能立刻回得去碧虚玄宫才行啊。 不提这件事情还好,提起来白尽欢觉得它简直是故意找抽 “你没做好我又不怪你,何必找这么拙劣的借口,我要怎么亲自去看,还是说——” 白尽欢忽然顿了一下,眯了眯眼,是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你升级系统了,现在我能从任何地方瞬移回去碧虚玄宫?” “那当然——不能。” 天道摇了摇脑袋,打破了他的幻想,然后又说 “不过,虽然你不能真身回去,但是你可以灵魂出窍啊。” 灵魂出窍……他好像没在原著里设定过吧,但是放在当下这个世界观内,好像存在也能接受,毕竟召唤死魂这种事情也存在,灵魂出窍还不算十分离谱。 白尽欢挑了挑眉,示意它继续往下说。 “十二层灵台已经近乎神明,能修成身魂分离之态并不过分,而且灵魂出窍,可不阻天地,夜行万里,自然也能让你在极短时间内回去碧虚玄宫,只是——” 天道停了一下,才慢慢的说出灵魂出窍的弊端 “只是灵魂出窍时,你的身体将陷入昏死之中,且无知无觉,另外灵魂出窍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回不到身体内,灵台就会开始溃败,灵体修为也会很快削弱。” “……” 这听起来真不像是一个好主意,不过—— 第57章 白尽欢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然有些距离的客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已经睡着的两个人,于是便直接去了河边,找了一条船,便往河中心而去。 他不想打扰齐经霜二人,但是也不可能去信任陌生人来替他看身体。 第038章 迷宫之因 在想了又想之后,白尽欢还是决定划船到大河中央,远离人迹,而后设下阵法禁制,又留下天道化身在一旁看护。 将这一切布置完毕之后,白尽欢便开始了灵魂出窍。 那并非是一个好受的过程,第一次灵魂出窍,白尽欢感觉像是有一种抽筋拔骨之痛,然而彻底脱离身躯之后,便感觉到了何为彻底的自由,神识魂魄太过轻忽,如风似影,不过几个踏步,已经跨过山川江河。 白尽欢漂浮月色之中,群山之上,一阵风吹,便飘动他的身影。 本来还有些担心一个时辰来往一趟时间会不够,现在白尽欢甚至觉得他可以在一个时辰内游历九州。 不过第一次灵魂出窍,还是不要太浪了。 白尽欢定了定心神,便朝着碧虚玄宫的方位飞奔而去。 碧虚玄宫之中,月光映照之下,一重又一重一模一样的宫殿在黑夜之中安静坐落,走廊里不时奔跑出两道惊慌逃窜的身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或者咣当作响的声音。 再一次摆脱黑夜凝结而成的阴影之后,姬彻天与宣浓光疲惫不堪的挨着墙慢慢滑落下去坐在了地上,他们面面相觑,对着眼前一模一样却又好像无穷尽的宫殿,终于是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白日的时候,宣浓光终于说服姬彻天和他一道探寻其他离开碧虚玄宫的可能,然而二人从清晨一直在重重宫阙之中转到了深夜,非但没找到任何出碧虚玄宫的希望,反而彻底迷失重重宫殿其中。 而且非但宫殿一模一样叫他们判断不了方位,每隔一段时间,宫殿内还会突然出现一些飞禽走兽,草木藤蔓,甚至连殿内幕帘杯盏,也来攻击他们。 这一天,全用来逃跑了。 而像是要耗死他们一样,在他们坐下后不久,便又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还来!” 宣浓光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姬彻天虽然面容平静,没表露出什么崩溃之态,却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声音,二人便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姬彻天只深吸一口气,便撑着身体要站起来。 “等等——你真的还有力气跑吗?” 宣浓光看着他要起身的动作,连忙趴了过去拽着他的衣袖,姬彻天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说 “那也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等死什么啊,你真觉得我们会死吗?” 宣浓光仰头倚在墙壁上,没什么力气的说 “我是真的跑不动——事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方法了。” 姬彻天以为他要做出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定,立刻也跟着神色严肃起来,谨慎的问道 “你要做什么?” 宣浓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到 “闭上眼睛,睡觉。” 姬彻天:…… 这算是什么办法? 姬彻天跳了跳眼皮,看着宣浓光是真没起来的意思,又听着耳边那越来越近的声音,觉得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又要站起来。 “哎哎哎——你别不信啊!” 宣浓光连忙叫住了他,撑着背后了坐直了身躯,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底气,仿佛找到了破解谜题的最佳办法,连连点头,十分笃定的说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以前想跑出去这鬼地方,每次都会出现这些迷宫,跑不动的时候就随便找一个宫殿睡觉,等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床上了。” 姬彻天:…… 看着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姬彻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冷着声音问 “你以前逃跑过,而且遇见过这迷阵一样的宫殿?” “那当然。” 宣浓光却并没察觉出他语气间的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 “我每次想逃出去的时候,这些宫殿就会变成一模一样……,不过以前一切东西都是不会动的,可没这些乱七八糟会攻击人的东西。” 得到确定的答案,饶是姬彻天有再好脾气与休养,也忍不住气恼 “你既然早知道逃不出,会碰到这迷阵,为何不早说?” 宣浓光看了他一眼,无辜的说 “早说你还会和我一起想着逃出去吗?” 姬彻天:…… 那大概是不会的。 说的没错……但是这样隐瞒真情,未免太让人气恼,姬彻天觉得自己相信这个人就是一个错误,他彻底明白,宣浓光完全是不可信之人。 “你不会生气了吧?” 宣浓光歪头看着他一脸难看的样子,觉得他这生气来的莫名其妙,完全没必要啊,不过,如果真这么在意的话—— 宣浓光转了转眼珠,立刻做出伏低做小的姿态,讨好的说 “好啦,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我是真的想着也许你会有什么办法能逃出去啊,你也没损失什么,睡觉吧——我保证以后做什么事情一定和你说的明明白白,行了吗?” 第58章 姬彻天已经懒得理他,宣浓光便又扯了扯他衣角,说 “试试吧,闭上眼睛,睡一觉吧,你应该也很困了吧,反正我是跑不动了。” 说完之后,宣浓光竟然真的就闭上眼睛就地睡觉了。 姬彻天看着他,又听着耳边那越来越近的声音,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最后再相信宣浓光一次,于是也带着戒备闭上了眼睛。 而在姬彻天闭眼的瞬间,他们的耳边便响起了一声轻笑,与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真是两个不听话的师弟。” “大师兄!” 两个人几乎同时睁眼,便看到一道和大师兄同样的白色影子轻飘飘的浮现在眼前,那一瞬间两个人全都坐直了身体,宣浓光连忙看着他说 “大师兄,你出关了吗?” “我只是感觉到有人动了宫中阵法,放出神识一观而已。” 白尽欢垂眸看着形容狼狈的两个人,饶有兴趣的说 “跑一整天的感觉如何?看来你们乐在其中。” 哪里看出来他们乐在其中,等等—— 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师兄早就知道他们这一天的状况,甚至有可能那些以前没出现过的,追着他们攻击的东西,都是大师兄弄出来的。 宣浓光与姬彻天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这个想法。 不等姬彻天开口说话,宣浓光便朝着白尽欢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果断求饶道 “大师兄,我们错了,您老人家收了神通吧!” “错了,也要沿着错误的道走出一个出路,碧虚玄宫的弟子,可以错,却决不能求饶认输。” 白尽欢对宣浓光感情充沛的求饶之语充耳不闻,他是很清楚宣浓光的本性,这家伙知道错了才怪。 “鉴于你们两个这么喜欢逃跑这件事情,我成全你们。” 成全什么,二人面面相觑,生出不好的预感,又齐齐看向眼前这道大师兄的神识幻影,试探的问 “大师兄要成全我们什么” 白尽欢看向宣浓光,说道 “不想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逃跑,碧虚玄宫就会变成迷宫吗。” 宣浓光紧张的看向他,问 “大师兄,要告诉我为什么?” “不算什么机密,告诉你们也无妨。” 白尽欢笑眯眯的说 “碧虚玄宫东西南北,四方之间的四道夹角,八个方位各延展而去八十八座宫殿,除了你们各自居住的宫殿,与寥寥几座各有用途的宫殿,其余宫殿都是一模一样的构造,在你们试图想要闯关时,转动宫殿的阵法便会自动启动,每隔一个时辰,每层宫殿会随机左右前后错落转动一格,所以当你们以为你们在朝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有可能都在原地打转,也有可能已经去了相反的方位,当然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们也许能跑出去。” 宣浓光:…… 姬彻天:…… 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吗。 二人同样陷入震惊之中,不过,他们震惊的方向却各有不同,宣浓光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跑不出去,就算没有阵法,八十八座宫殿……他只怕也跑不下来。 至于姬彻天,同样震惊这宫殿数量之多与阵法之妙,然而,他心中更为惊讶的是,能支撑起这么多宫殿同时运转……那该是要耗费多少灵气修为。 碧虚玄宫,这个他从前闻所未闻的地方,若真正面世,那无论是九龙部,又或者是任何名门世家,只怕都不是它的对手。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姬彻天抬起头看着眼前属于大师兄的白色影子,这一刻,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要留在碧虚玄宫认真修行,顺便探寻属于碧虚玄宫的秘密。 不过,在此之前嘛—— “了解这阵法之后,就开始你们的考验吧。” 白尽欢弯了弯眼睛,慢悠悠说道 “升入四层灵台之前,你们可以在这里玩得尽兴,另外一件事情需要提醒你们,卯时初至戌时末,每隔一个时辰,会有攻击你们的幻影随机出现,就是你们今天遇到的那些,它们虽然不会真的伤害到你们,但是让你们感受到的疼痛却绝对真实——包括死亡的感觉,如果想早日摆脱这种日子,那就尽早找到青冥殿吧,希望你们还记得青冥殿长什么样子。” 满意的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变得惊恐,白尽欢便心情很好的离开了。 “大师兄——” 二人还想要说什么,然而眼前大师兄的白色影子便随风散去,是完全不给他们任何拒绝的机会。 宣浓光看着眼前那一缕光点残影,忍不住道 “大师兄,你说了青冥殿在什么方位,找到青冥殿之后做什么,再离开不迟啊!” 第039章 不眠之夜 姬彻天与宣浓光二人都已经在这宫殿里转了一天,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去哪里找青冥殿。 然而光点散尽,大师兄已经收回神识,不可能再回应他的呼唤,听他说话了。 宣浓光一脸绝望。 本来想的不过是一天找不出去,睡一觉就行了,却没有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延续很长时间。 大师兄他,他…… 宣浓光很想抱怨几句,但是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大师兄神出鬼没,他怕如果真说出来,被大师兄听到,这说是考验,实则惩罚又要加重许多了。 第59章 但是——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就算是知道为什么出现这种迷阵,也完全走不出去啊! 在宣浓光来回走动绞尽脑汁想怎么求大师兄放过他们的时候,姬彻天却忽然开口说 “四层灵台。” 宣浓光扭头看过去,对他突然而来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姬彻天抬头看向他,一脸平静的说道 “大师兄要我们修行到四层灵台—— 也许找到青冥殿,停止这迷阵的关键,就在于修行出四层灵台。” 宣浓光:…… 说了等于没说! 宣浓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气道 “修到四层灵台,大师兄不就放我们出去了,还用想怎么结束这该死的阵法吗?” 姬彻天摇了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大师兄只是说要我们修到四层灵台,没说修到了四层灵台就会放我们出去。” 宣浓光:…… 宣浓怀疑的看着他,然而他自己回想一遍大师兄说过的话,竟然真的发现大师兄确实没说修到四层灵台就回放他们出去。 宣浓光眉头紧了又松,气道 “那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只能加快修行速度了。” 姬彻天说完这句话,便站了起来,转过身,径直朝宫殿内走去。 宣浓光看着他的背影,追问道 “你去哪?” “睡觉。” 姬彻天头也不回,只回答了这两个字。 宣浓光愣了一下,而后便反应过来,若按照大师兄的说法,那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不多了。 他立刻便追了过去,喊道 “唉,你等等我啊!现在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 白尽欢飘荡到了半空之中,天道随之跟在他的身侧,不由道 “你还真是完全不留情,这么折磨他们,不怕他们对你的好感度不增反减?” “不是还有人的好感度连开始都没有,急什么。” 待在这里的时间一长,白尽欢反倒没有最开始的那种慌张急迫感了,大概这就是债多不愁,甚至很悠闲的反驳天道的话 “再说了,我这是磨砺他们——这点折磨算什么,日后下山,面对真正危害性命的危险,用到躲避危险的保命之法,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 天道:…… “你总是能找到理由。” 天道已经放弃和他争论,反正好感度掉了影响的也不是它。 “所以你玩够了,也折腾了这两个人,现在回去吗?我们还在碧虚玄宫内,可以用瞬移之术哦。” 天道好心的提醒。 白尽欢静默片刻之后,才说 “距离一个时辰,还有一些时间,去看看另外一个人吧。” 天道几乎瞬间便明白过来他在说谁,接过话道 “李藏名吗?他似乎并不想见你,从来没用过你教给他联系你的那个方法吧。” 白尽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也是心狠之人啊。” 白尽欢“啧”了一声,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倒也没有很大的失望,反而自我排解道 “不过孩子叛逆了不理人也很正常,他不找我,我就去找他嘛,总是要有人主动,好感度才会上升,不是吗?” 天道:…… “你还记得你上一句说了什么吗?” 天道觉得世上简直没有比白尽欢更加矛盾和不靠谱的存在了 “你不是不在意好感度吗?” “我又在意了不行?” 白尽欢看了天道一眼,又十分贴心的解释道 “这叫因材施教,刷不同人的好感度要用不同的办法啊,有的人你越对他磨砺,才会让他对你更加信任依赖,而有的人就是需要你倒贴才会涨好感度,因人而异,才是刷好感度的正确方式——不过你只是一个系统,不知道这些也实属正常,唉,我原谅你的无知。” 天道:…… 呵呵,总而言之无论说什么,最后都是它的错就是了。 它是天道,总要承担一切。 —————— 与碧血阁中的李藏名来说,这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看头顶漆黑的房梁,极力想要平复激动的心情,却也只是勉强让心脏跳动的不那么激烈而已。 然而他的手指却还在发麻,微微颤抖着,明明已经洗干净上面的血液,却仍觉得血腥之气弥漫在指尖,弥漫在鼻息,他闭上眼,便能看到死在他碧血刃之下的同伴。 他们一百二十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院子里,同吃同住,共同修行,如此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在他们已经熟悉了环境,并且彼此之间有了一点感情的时候,老师宣布了他们要接受的第一道考验——那是用他们手中的碧血刃,杀掉抽签选中的同伴。 一百二十个人最终只有十二个人有资格去参与成为正式碧血阁弟子前的考验,这十二个人就是从一次次的杀戮之中产生的。 而他们要杀掉的第一个人,就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老师宣布这项考验的时候,不是没有引起抗议,然而老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只是冷冰冰的说 “你们要习惯杀人,从杀掉你们的软肋开始,杀掉你们软弱可笑的情谊,你们才能无情可绊,无坚不摧,真正成为碧血阁的弟子。” 第60章 李藏名杀掉他抽中的那名同伴,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他的碧血刃刺入那名同伴的心脉时,他看到对方眼泪鼻涕流的到处都是,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害怕,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 “饶了我吧,放我出去……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或许所有人进来的时候,都对成为一名杀手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些激动,然而当自己真正亲手去杀死一个人死,才发现自己手中轻如蝉翼的薄刃是那样的沉重,血腥之气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应该有很多人都后悔了吧,不然为何一向喧嚣的深夜,今夜却死寂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李藏名缓缓地眨了眨眼,觉得再躺不下去,便坐了起来,看了一圈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躺的平和,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和他一样虽然躺下了,却并没有睡意。 李藏名下了床,甚至没有披上外衣,只穿着漆黑的里衣,就轻轻的往外走去,他走出院门,轻车熟路的避开所有的监视——在正式进入碧血阁的第一天,他们学的东西便是如何避开守卫,这对于刺客而言,是必须要学会的技能。 当然那只是他们这一层的守卫,更高层真正碧血阁弟子所在地方的守卫,对他们而言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李藏名走到了那条通往悬崖的窄道,窄道的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用铁条拧了弧形的栅栏挡在了悬崖前面。 月光之下,那平台与栅栏上点点滴滴的黑色斑点分外显然,那是他们的血。 李藏名一直走到尽头,双手握着那冰凉的铁栅栏,探头往悬崖下看。 寒风吹得李藏名猎猎作响,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还是想往下看——所有死掉的人,都从这里被扔了下去。 包括他今日杀掉的那名同伴,他们这些人是不存在有埋葬立碑的一天的,更不可能会被送出碧血阁交还亲友——哦,他们从进入碧血阁的那天起,就没有亲友可言了。 当然,若非不是已经毫无留恋,也不会进入碧血阁。 这悬崖今日吞下了他那名同伴的尸体,未来不知何时,或许也将吞噬了他的尸体,李藏名目光迷茫,他幻想自己被人一步步的拖了过来,而后扔了下去,也许慢慢腐烂,也许被鸟兽吞噬。 总而言之,不得善终。 “在难过,伤心,还是后悔呢?” 一声轻微的叹息,伴随一道轻微的风,从自己的头顶若有似无的略过。 这声音是——! 李藏名猛地回头,便看到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二人沉默的对视着,李藏名激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神色也一点点变得戒备与冷淡。 —————— 不过一瞬间,白尽欢便已经距离李藏名在几十丈之外,他看向天道,皱眉问道 “你说齐经霜那边出事了?” 天道点了点头,知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便直接说他感应到的事情 “百折门的人找到了他们,徐华灿已经带着齐经霜逃出去了,但是百折门的弟子仍然紧追不舍。” “百折门的弟子应当不是徐华灿的对手,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回去——” 白尽欢话说了一半便停下了,他垂低头朝着李藏名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一时情急,飘荡的太远,此刻只能看到重叠山川浓雾,却看不见李藏名的身影。 天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他的心思,便主动开口说道 “你有什么话想和李藏名说,不如去说了再走,齐经霜那边,我先让化身去看一看。” 白尽欢只是扶额叹了一声,幽幽道 “你又不能叫世人发觉你的存在,化身也只能是一只普通的猫而已,去了干什么,喵喵叫企图萌死对面吗?” 第040章 夜下暗杀 天道听到白尽欢的话,不满的说 “这种时候你竟然还鄙夷我,不要小瞧一只猫啊,关键时刻也能发挥很重要的作用。” “你厉害,行了吧,随便你,想去就去好了。” 白尽欢“嗯嗯”敷衍两声,一边做好了神识归体的准备,天道见他当真要立刻就走,又忍不住说 “来都来了……你真不打算和他碰面?” “不然,我像鬼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吓死他的那位碧血阁同修吗?” 白尽欢很想翻一个白眼,但是他忍住了,又说 “再来——人我已经见到,看起来还好,如此已经足够了,他如果想见我,会主动联系我的。” 白尽欢说完,垂眸看了一眼重重雾霭,而后便收回目光,头也不回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 山风呼啸,吹得李藏名发丝乱飞。 手脚同样被剧烈的山风吹得冰凉,却远不如心中的失望来的强烈。 他以为是大师兄来了,然而站在身后不远处山道中的人,却是和自己住在一件屋子的少年。 名叫雀奴的少年,从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地跟过来了,此刻被他发现,索性也不隐藏,露出“果然如此”的抓包目光,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烟生啊烟生,我说你半夜不睡觉,是不是跑出来和水苔幽会啊,哼,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之间不正常。” 李藏名:…… 水苔? 李藏名的脑海里显出一名冷目少女的样子,他记得有这个人,但是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第61章 李藏名皱眉看向雀奴,莫名道 “你在说什么?” 雀奴便笑嘻嘻的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装糊涂啊?才良要杀你的时候,是水苔杀了他,才让你能活着,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啧啧,你小子是真厉害,看着不大,倒挺会讨女孩子开心,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看上你了,长得也一般,修为也普通,法相——你的法相是蝴蝶对吧,一碾就碎的废物,水苔不会是因为可怜才愿意和你接触的吧。” 李藏名:…… 雀奴说的,是考核时候发生的事情。 白日考核时,李藏名狠不下心去杀人,抽中他名字的同伴,却趁着他纠结时,从背后偷袭了他,然后就被那名少女直接割喉。 李藏名不是没感觉到那浓烈的杀机,也不是没做出反击,只是当他握着碧血刃转身想要反击的时候,那个要杀他的少年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一身漆黑的少女握着还在滴血的薄刃,冷漠的看着他,说 “不想杀人,就被人杀,纠结和软弱在这里都很可笑,下一次如果你还这么可笑,我会比别人更快先杀你。” 李藏名看着她,心中不是没有疑惑,他们之间并没有说过几句话,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这女孩为何要帮自己?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是关心?还是警告?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李藏名感到匪夷所思。 他猜不出来这女孩的意图,又不想轻易开口询问,于是便只是静静的和他对视。 只是不过片刻,水苔便干脆利索的转身离开,走出了供他们考核的院落。 此后他们同样也没交集——从那院子里出来,缓过一阵后,李藏名才后知后觉的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她道谢,毕竟无论怎么说,她也救了自己,然而隔着人群他几次看向水苔时,对方都无视了自己,看起来也不像是想要和他说话的样子。 李藏名只能暂且放下这件事情,却没有想到那短暂的一幕,竟然被雀奴看到了。 不过看到了,又有什么,值得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特意提起来这件事情么。 而且说的后半句话,更是让李藏名感到莫名其妙。 李藏名听雀奴一阵胡言乱语,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半夜不睡觉跟过来,就是要和自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懒得再听,而这么一个人跟在这里,他也不想再待下去,便要径直离开。 走过雀奴身边时,雀奴又死死地盯着他,开口说道 “老师如果知道你竟然和水苔好上了,你猜会不会让你们两个想杀?哈哈,连寻常友情都不能存在的地方,你觉得你还能和人谈情说爱吗?” 李藏名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的看了雀奴一眼,动了动眼睛,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怒气,冷声道 “我和她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说完之后,李藏名便转身离开,雀奴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却变得狠毒起来,手中无声的滑出薄刃,又低声道 “拽什么……还不是靠女人,没了女人,你算个屁!” 李藏名蓦然停下脚步。 一阵寒风顺着脊椎窜出,白日考核时候那让他时刻不敢松懈的杀人逼命的气息,此刻突然出现,他甚至还没做出任何的判断,几乎在感应到杀机的瞬间,便拔出了衣袖中的薄刃,转身朝着身后那危险气息的来源划去。 “考核之外杀人你也会死!” 雀奴没想到他反应竟然这么快,自己的薄刃还没碰到烟生,他竟然已经握着薄刃回头。 雀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踉跄,然而这山道不过容二人并排而行,实在没有腾转挪移的空间。 他只是退了一两步,便贴在冰凉坚硬的石壁 上,手腕在山石上磕了一下,立刻一阵麻痛的感觉窜出,让他手中一松,薄刃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烟生的薄刃却已经朝着他的喉咙袭来。 完了! 雀奴充满惊慌的看着眼前之人,破着声音尖叫喊出来了这句话,才避免被立刻割喉。 然而,那薄忍已经贴在他的脖颈上,割出了一道细缝,若再深入一点,他就真的死了。 雀奴感到脖颈一阵细微却明显的疼痛,而后温热的液体一点点的流出来,他感觉到那薄刃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甚至已经见血,这让他立刻呼吸急促起来。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动了杀心,想笑一下维系淡定,然而却又实在害怕笑不出来,面容便显得十分扭曲。 又颤抖着声音说 “烟生……你,你不会忘了,忘了老师说过的规矩吧……你想杀了我,然后为我陪葬吗?!” 李藏名冷冷的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在雀奴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浑身无力的滑落下去的时候,他才移开了薄刃。 而后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收回了碧血刃,转身踏步离开。 直到一路回去睡觉的地方,躺在床上之后,李藏名才缓缓放松下来,又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手腕,轻轻地注入一线灵气,手腕上便暗暗地显现出灰色蝴蝶的痕迹。 刚才,是大师兄来过了么。 他努力回忆,他总觉得方才似乎有人拂过自己的头顶,还有那道轻若叹息的声音,他并没有忘记,那就是大师兄的声音。 第62章 然而他回头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雀奴。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而已。 此刻再想,又觉得自己的妄想是多么可笑,大师兄怎会来这里找自己,当日不是已经说过,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就不能反悔么。 李藏名静静地看着手腕上面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路,刚才他迫切的想要用大师兄教的术法,来和大师兄说点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难道要说自己后悔,让大师兄带自己离开吗? 还是和大师兄说杀人的感觉很不好呢。 说了又如何……并没有什么意义,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那无论如何,也必须走到最后。 李藏名看了那印记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拂去灵气,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蝴蝶立刻便消失不见,仿若从未出现。 不过是一瞬间的心动而已。 白尽欢一阵心悸,而后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的头晕目眩让他眼前发黑,耳鸣不断,甚至觉得身躯重若千斤。 过了一会儿,这些不适症状能够适应之后,他才再次睁开眼睛,而后拖着沉重的身躯站了起来,扶着东西缓缓走了出去。 走出船舱后,便看到月光大盛,天地一白。 那并非是今夜的月光当真比其他夜晚更为明亮,而是因为天地间生出浓厚的白霜,将其映照的光辉弥漫。 白尽欢伸出手,眨眼之间,他的手指上也已经爬上了肃杀寒霜。 寒霜,这是青龙部历代相传的天赋之力,而催生出这么强烈的寒霜—— 若说徐华灿所为,那是遇到了不能战胜的强敌,所以才放手一搏? 白尽欢神色渐渐冷凝,当下再不犹豫,抽出剑袋中的拂尘,便脚踏水面,朝着岸边飞奔而去。 无论是徐华灿还是齐经霜,都不该死在这里,死在此刻。 剧情偏了还能圆回来,人要死了可就不能复生了。 苍白色的圆月高高在上,投射下冰凉的月光,映照着无数错综复杂的巷口,以及在黑夜巷子里奔跑的身影。 齐经霜看着眼前的黑色影子,慢慢后退,心中绝望的想,难道他真要死在今夜? 半夜睡得正熟时,他就被徐华灿晃醒,看到门外无数条影子晃动。 那是趁夜追杀他的人,对视了一眼,徐华灿便朝着窗子投掷飞刀,听到一声声惨叫,他二人趁着窗外埋伏的人被击倒的时间,立刻破窗逃了出去。 然而追杀的人太多,且远比白天追杀他的那群禅宗弟子更加凶狠,他们渐渐的气力不支,被抓住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于是,在逃跑的途中,徐华灿便想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方法。 第041章 猫救一命 齐经霜与徐华灿跑到一个黯淡无光的巷子里后,徐华灿便让齐经霜脱了外衣,自己挟裹着这件外衣跑出去吸引追杀之人,而齐经霜则留在那漆黑的巷子里找了一个门框窝着,等待时机逃跑,或者—— 在齐经霜脱掉外衣的那极短时间内,徐华灿说,那位道君前辈如果回来,发现他们受到袭击,一定会找过来救他们的。 这句话更像是说来安慰自己的。 齐经霜心知肚明,知道带着自己让徐大哥没办法施展全力,而这些追杀的人显然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两个分开逃跑,确实是上策。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徐大哥总没有危险了。 二人分开之后,齐经霜留在漆黑的巷子里,默默等待着,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期望等待着自己逃出去的时间,还是在等待真的会有人过来救他。 然而他既没有等到逃跑的时机,也没有等到徐大哥回来,更没有等到那位半夜失踪的道君前辈。 他等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一步步的朝他走来,齐经霜屏住呼吸,努力缩着身躯,企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没有。 然而来人的指尖亮起一点火星,而后那火光跳跃到了空中,“轰”一声,那火星变成大火,燃烧在空中,将这一片漆黑的巷子照耀的如同白昼,齐经霜就这样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面前。 在逐渐暗淡下来的火光之中,齐经霜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很平常的一张脸,穿的衣服也不过是寻常粗布衣衫,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农夫。 大街上看到,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丝毫注意。 然而此刻这农夫装扮的人,站在齐经霜的面前,甚至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让齐经霜已经脊背发凉。 二人对视一眼,那人便嗤笑道 “原来在这里等死?你很有觉悟。” 齐经霜脑子一麻,立刻便站了起来,转身朝巷子外跑去。 然而他不过才逃到了巷口,就被一道力道狠狠的甩了出去,正正撞在巷口的那颗老树上,又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一遭下来,齐经霜觉得浑身疼痛,尤其腰腹部,让他甚至无法直起来身体,但是他还是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抬头看去的时候,便见那人漫步走了过来,手中夹着像是画满了杂乱枯草的纸张,双手一捻,那纸张转了一个面,出现一副字画。 上面的字齐经霜看不分明,上面的画他却看的清楚,因为那就是他的画像,只是画的死气沉沉,且被朱砂打了一个厚重的圆圈。 齐经霜打了一个激灵,再看向眼前之人,更觉得来者不善,仿佛为验证他的猜测,那人收起了纸张,仔细端详了一番齐经霜,点了点头说 第63章 “你的命很值钱,你的修为倒是不值这么多买命钱,不过这样也好——哼哼,多谢了。” 随后,自他的手中便飞出一点星光,齐经霜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星光已经到了眼前,而同时眼前一阵橘影飞过,齐经霜蓦然睁大眼睛,在那一瞬间,他才看清那是一只没有鞘,不过手指的刀片。 而那团橘色的影子,他曾经在道君前辈的身边见过,是一只橘色的长毛猫。 无论是刀片,还是橘猫,全都来的太过突然,让他无法招架。 为躲不过刀片而生的恐慌,为见到橘猫以为道君而来生出的庆幸,都在电石火花之间,化成了不敢相信的震惊,呈现在齐经霜散开的瞳孔之中。 “喵——!!” “啊——!!” 凄厉猫叫混合着人声,一前一后响彻天地。 那本该刺入齐经霜心脉之中的刀片,却刺入到了那长毛橘猫身体之中,而后带起一阵飞溅的血液穿了出去,贴着齐经霜的脸颊,直直没入他身后的老树之中。 那橘猫不过惨叫一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便直直坠落下去,滚在了地上,腹部几经起伏,便彻底没有了声息。 …… 齐经霜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他缓缓地低头看着这只替自己挡下刀刃的猫,感觉飞溅到脸上温热的液体瞬间凉透,顺着自己的脸颊一滴滴的流了下去。 那是什么…… 他动了动眼皮,迟缓的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而后便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 不…… “不要——!” 齐经霜大脑“嗡”的一声,一阵头晕目眩,那空茫茫的脑海之中,一点点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充满。 他忘记逃跑与恐慌,连忙朝着那只猫跑了过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伸手将那沾满血迹与尘土草屑的猫抱了起来,然而无论他怎样晃动,那只猫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哪里来的野猫,真是不长眼。” 那站在巷口的人轻啧一声,并没手下留情,血光一闪,便又是一道飞刀朝着齐经霜的心脉刺去。 这一枚刀片,却同样被挡了下来——准确的说,是被一道突然出现的拂尘卷起,轻轻一抛,便化成了无数的粉末化在空中。 “见过这么毛顺皮滑的野猫吗?” 随着一道清润声音的响起,一名道人轻飘飘落在了齐经霜的身边,宽带青衣,并未束冠,只用一条青色发带束了发丝,看起来清淡简朴,手中却握着一只镶嵌金玉宝珠的拂尘。 他看向那站在巷口的人,温声说道 “杀了我的猫,阁下不准备赔点什么给我吗?” 那杀手看到他时,心中已经生出警戒——此人来的悄无声息,自己竟然没有发觉他什么时候靠近的。 他又要飞出刀片,但是不知为何,在发出刀片的瞬间,他看到对方的面容,对上他的目光,却迟疑了。 眼前这斜持怪异拂尘的道人让自己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对眼前之人动手。 这怎有可能? 杀手心中生出疑窦。 难不成神不知鬼不觉间,这道人对自己用了什么幻术不成。 他不动,白尽欢却动了,伸手在空中掐了一个诀,而后弹指一挥,道 “去!” 随后一道烟雾朝着那杀手飞去。 杀手虽然凭借本能,转身躲开,却还是有点滴尘埃落在他的皮肤上,随后消融不见。 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但是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出这种举止,他已然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倒也没继续纠缠,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白尽欢,便遁入夜空之中。 “前辈——” 眼睁睁看着那追杀自己的人就这样消失逃跑,齐经霜忍不住朝着白尽欢急忙喊道 “前辈为什么要放过他?” “杀他没什么意义,杀了一个他,还会有第二个他来找你。” 白尽欢收回视线,转过身去,低头看向齐经霜,对上他愤怒不解的目光,想了想,才开口问道 “追杀你的,是枯荣草苑的刺客,你爹和你说过枯荣草苑吗?” 齐经霜疑惑的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白尽欢自然不会意外 “我想也不会和你说过——枯荣草苑是天下有名的暗杀组织,杀人买命,不死不休,如旷野之草,枯荣轮回,生生不息,你有看到他朝你亮出枯命册吗?” 齐经霜脑海中立刻闪出那人手中的纸张,迟疑道 “我看到,他手中拿了一个画了我头像,背面是一团乱草的纸张。” “那就是了,杀了你,枯命册才能变荣血册,证明交易成功,获取报酬。” 白尽欢微微颔首,说道 “有人向枯荣草苑买了你的命,所以他们才会找上门来,枯荣草苑从不失手,若第一个杀你的人死了,还会有第二个来杀你,直到杀死你为止,与其杀之不绝,整日担忧,不如留下他,杀你的任务就永远是他的,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若他再来杀你,就有经验了。” 齐经霜:…… 这种经验,不要也罢。 齐经霜听着眼前之人说出这些话,震惊与紧张之余,却也有不解,不由问道 “追杀我的,不是百折门的人吗……为什么会出现这什么枯荣草苑的人,为了杀我,至于吗?” 第64章 “那就要问下单之人是怎么想的了。” 白尽欢随口说了一句,而后说道 “不过目前看来,确实有必要,无论怎样说,今夜你并没被杀死。” 说到这里…… 齐经霜忽然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的垂首,看着怀中为自己挡下攻击而丧命的猫,又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甚是愧疚自责的说 “是我,都是因为我,才让前辈你的猫——” “它既然愿意为你而死,这便是它的造化因果,不必为它伤心。” 白尽欢神色一瞬间的暗淡之后,便恢复常态,而后挥去拂尘一卷,那猫的尸体便从齐经霜的怀中被抽走,落在半空,而后在空中化作点点光辉,随风而散。 齐经霜:…… 齐经霜悲愤痛苦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已经转化为不可名状的震惊。 他没有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对生死如此看淡,这在自己看来是万分内疚,痛苦至极的冲击,眼前之人却毫不在意。 齐经霜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那猫的主人都表现的如此平静,自己若为此说再多愧疚的言语,似乎都没有什么必要了。 这就是世外高人吗? 齐经霜恍恍惚惚的想着,眼睛再看向眼前的道君时,分明什么也没有变化,道君前辈仍然是一副温和的表情,却让他产生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白尽欢却没去想齐经霜此刻是怎么评判自己的,他只是看着天地间越落越多的寒霜,开口道 “走吧,去找徐华灿——这霜决不能再这么增加下去了。” 第042章 路见不平 寒霜结了一重又一重,覆盖楼阁草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样东西。 城镇之中的百姓不知被冻醒几何,不少人拽着衣裳瑟缩着探头出来查探异常,更多的人立刻关紧门窗,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这等修为的高人斗法,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可以参与进去,甚至走近旁观的,好奇心虽然有,却远没有小命重要。 白尽欢与齐经霜朝着霜气浓厚的山林行去,看着那霜气爬满房屋楼阁,不由摇头道 “放出如此神通,若叫这些百姓寒霜入体,只怕明日这城镇,就要满城病患了,徐小公子还真是意气用事,不顾后果。” 一边说着,白尽欢便一边挥出拂尘,灵气散落,他往前走一步,那霜寒之气便随之一步步的退却消融,飞散不见。 齐经霜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动作不敢眨眼,又忍不住问道 “道君前辈,我以后能和你一样厉害吗?” 白尽欢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有何不可呢。” 齐经霜心便立刻激动起来 “真的?” 白尽欢颔首,说道 “只要你能够吃苦,愿意修行。” “我当然可以!” 齐经霜连忙点头,又小心翼翼的询问 “前辈,真的能让我跟着你修行吗?” 白尽欢对上他满怀期待的表情,点了点手中的拂尘,并未给明确的答案,只是道 “等离开此地,再说不迟,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徐华灿,叫他停下神通,这已经远超他的修为,再不停止,他自己只怕也有性命之忧了。” 在白尽欢他们住宿的客栈百里之外,有一处山林,此刻山林之中,更是霜白一片。 徐华灿已经浑身霜白一片。 或许一个百折门的弟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甚至连门主也不足为惧,但是若来了数十位百折门弟子,结成阵法来围杀他,那便不是徐华灿能够应对的了。 他不得不动用天赋神通,叫寒霜瞬间铺满天地,结阵的弟子修为到底浅薄,终究有弟子忍受不了寒霜入体的痛苦,脱离了阵法,而后阵法完全溃败,反噬过去,叫所有人齐齐飞出。 阵法既破,就算是百折门的门主冯成仁,也不得不耗费大量灵气,才让自己不被这天地寒霜侵入深入灵脉,只是他勉强能够抵御,周围跟着他而来的弟子,却已经有不少的人支撑不住倒下,浑身覆盖白霜,蜷曲着身体在地上瑟瑟发抖。 徐华灿天生乐观,很少生气,此刻却怒火冲天的看着眼前这位百折门门主 “你们杀他全家,就剩齐经霜一个小孩子,你们也不放过吗?!” “留一个祸害,将来再学他爹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情吗?” 冯成仁同样敌视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寒霜,了然的说道 “青霜,青霜……这种神通,你,你竟然是玉州青龙部的公子,哈,这可是有趣,有趣,难道青龙部要包庇一个恶贯满盈之徒的儿子——” “我青龙部也是你能诋毁的吗?!” 徐华灿大喝一声,见他竟然敢污蔑青龙部,更为恼火,不由露出厌恶神色,径直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要做什么,和青龙部无关,你不用扯得那么多,而齐经霜该死该活,也轮不到你来决定,你还是少费些心思,若你再打他的主意,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 “对我不客气,可惜他今夜必死——!!” 冯成仁嘲弄的看向徐华灿,哈哈笑道 “徐公子啊徐公子,你怕是不知道,枯荣草苑的刺客,现在大概已经了结他的命!哈哈,还多亏你们中途分道,不然,想要解决他却是麻烦!” 第65章 徐华灿:…… 什么?! 徐华灿听他之言,浑身热血凉透。 难道……自己竟然是害了齐经霜! 他看着眼前之人,又觉得实在难以接受,不过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竟然也值得眼前之人去和枯荣草苑做不死不休的交易。 他一瞬间怒不可遏,看着百折门门主,怒到极致,反倒笑了起来 “好,好,你既然这么说了,倒是让我也不必顾忌什么,我今夜便杀了你这屠人满门的老货,无论他死了还是活着,我也算为他报仇!” 话未说完,徐华灿已经举起手臂,霜雪迅速在他手中凝聚,化为白弓青箭,徐华灿奋力将弓扯满,射出青箭,那只青箭脱弦而出,便结着寒霜,挟裹巨大的清霜之力,朝着冯成仁额心破空而去。 冯成仁大笑的表情凝结脸上,满眼满心,都是那朝着自己破空而来的箭。 这是……青霜箭!怎有可能—— 一只青霜箭,万里不回头。 玉州青龙部的历代相传的天赋神通青霜箭,可比枯荣草苑不死不休的刺客更加难缠。 冯成仁瞳孔一睁,脸色更是一片惨淡,他真没想到徐华灿竟然用出这样的神通来对付自己,再说不出什么话,也明白自己绝不是青霜箭的对手,立刻就要逃去。 然而被青霜箭选中了目标,如何能逃脱。 不过刹那之间,青霜箭已经追到他的后脑勺处,就要穿脑而过,却听见“砰”的一声,那只青霜箭直直撞在一副山水扇面之上,扇面未破,显出一轮水墨光辉,青霜箭却登时碎裂,化作冰霜,漫天遍地的飞溅,惊起好一阵的虫鸣鸟叫,草飞树晃。 带起如此大的震动,那扇面却只是被青霜箭的力道震的动了一动。 “齐正平!” “齐大公子——” 一前一后,两道带着意外的声音接连响起,只是前者带着恼怒,后者带着惊喜。 冯成仁扭头看到那大衫宽袖的年轻人,几乎喜极而泣,朝着他连连作揖行礼 “齐大公子——多谢齐大公子救命!” “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门主不必谢我。” 齐正平微微搭手还礼,轻声一笑,又说道 “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交我即可,门主,还请带弟子先行一步吧,青龙部的天赋神通,若不及时找人祛除体内寒霜,只怕要危及生命。”、 “好好——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冯成仁匆匆和他行了一道礼节,回头看了一眼徐华灿,立刻便带着弟子狼狈离去,徐华灿神色一动,想要追去的时候,便听见齐正平说道 “徐华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方圆百里的人都快被你冻死 ,天赋神通是让你这么滥用的吗?” 徐华灿心中一虚,被眼前之人一提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般神通,不是寻常人能抵抗的,尽管他施为对象不是寻常人家,但是寒霜之气不是作假,于此夏夜,只怕不少人衣被单薄,要受寒气。 但是他又不可能认同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教训,因此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也没搭理他。 齐正平对他这样不忿的态度已然是习惯了,径直接着说道 “再来,你还想追过去——你可知你今日若真杀了百折门门主,后果有多严重?” 听闻此言,徐华灿更觉得可笑 “有多严重?是他先杀我的,我若杀了他,最多不过一句过于激烈,不过是失了分寸,不是吗?” 齐正平见他拿当日平定百折门杀齐世明家人的言语,来质问自己,不由叹出一口气,敲了敲手中的折扇,无奈的看着他说道 “徐小弟何必迁怒我呢,对齐世明一案的论断,与定下对百折门之责罚的又不是我一家之言,是论道会上众人商议出来的。” 徐华灿便嗤笑道 “同样屠人满门,一个尚且还是疑态,就昭告天下群起而诛,一个证据确凿却不过只是小惩,这就是你们名门世家商议出来的结果?” 齐正平道 “徐小弟,你何必故意忽略其中因果。” 徐华灿道 “是你们评断不公!” 齐正平闻言,忍不住一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讲公平,你何必出来游荡江湖呢,徐小弟啊,你难道不知道,江湖是论生死,不是论公平的。” 徐华灿翻了一个白眼,不屑道 “所以说你们是一丘之貉,什么名门世家,都不过是一群不讲公理,是非不分的狗屁!” 齐正平:…… 齐正平摇摇头,说道 “你的言行,真是太粗鄙了,难不成你们青龙部只重视徐华延一个世子,对其他的儿子言行教育都不在意么。” 徐华灿听他提起来哥哥的名字,立刻道 “我青龙部的事情,管你屁事,我是要闯荡江湖的,学我哥那么讲究做什么。” 齐正平“呵”了一声,说 “你要闯荡江湖,可是你连最基本的江湖规矩都不懂,算什么闯荡江湖呢。” 徐华灿皱眉道 “如果是你们那样是非不分的规矩,我也不屑于懂。” “徐小弟,你还是没有明白,江湖规矩,和你们九龙部治理天下的规矩,可是完全不同。” 齐正平摇了摇折扇,觉得和他讲道理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第66章 “事情归九龙部管,自然讲公理律法,归论道会管,讲的就是关系声势,你连论道会的存在都不明白,也算懂得闯荡江湖么。” 徐华灿眉心紧了又松,沉默不语的看着眼前之人,过了一会儿,才说 “所以论道会就能完全不讲道理,随意定人之罪吗?” “难道九龙部就很讲道理吗?” 齐正平伸出折扇指向枕河的方向,轻声说道 “徐小弟,世上最不讲道理,随意定罪的事情,可就在央州啊。” 徐华灿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去,神色闪烁一瞬,他知道齐正平在说八龙部受天子令包围紫龙部之事。 大皇子法相之事疑点太多,但是圣天子却不做任何调查,一声令下,紫龙部便成了欲要算计圣天子的谋逆之臣。 第043章 尽力而为 圣天子围困紫龙部的天子令送达时,徐华灿曾劝说父兄不要派兵前去紫龙部,且不说两部为邻素来交好,且大哥刚娶了来自紫龙部的大嫂,这样做未免叫人寒心,重要的是,大皇子法相之事太过蹊跷,前因后果都没搞清,怎么就为紫龙部定罪呢。 但是圣天子的命令,是不论对错的,只有执行一条路可选。 父兄心知肚明紫龙部是无辜的,却还是奉命派兵前去,他那时不能理解父兄的做法,觉得此事完全无道理可言,父兄乃是愚忠,为此和家中大吵一架,这才跑了出来。 此刻齐正平提起来这件事情,是提醒他说九龙部也不怎么样,圣天子一句话,还不是教九龙部的所有人都,无视所有不合理之处,来孤立围困紫龙部么。 这叫徐华灿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话,一时觉得心灰意冷。 “看来你明白过来了,无论朝野,世情都是如此,何必分个高低贵贱。” 齐正平看着他一瞬间颓丧的神色,便预料之中的笑了一声,又语重心长的和他说道 “徐小弟,你想救人就救人,想杀人就杀人,做个潇洒的游侠很好,但是也要量力而行,别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那样,可就是害人害己了。” 徐华灿抬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人,沉默对视之中,他看到对方眼中怜悯戏谑的神色。 仿若他做的事,不过是一场笑话。 —————— 白霜渐次变得浅薄,直至消失不见,那似乎已经是逃出生天了。 再看不到一点的霜气之后,冯成仁松了一口气,就要回头让弟子们暂且休息的时候,眼角余稍,却看到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人斜倚在树上,仿佛已经等待很久。 冯成仁凝聚灵气在手中,看着眼前拦路之人,戒备的开口问道 “阁下是谁,为何拦路?” 而后,他便听到一声不以为意的轻笑 “死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吧,难道要到冥府去和鬼差哭诉自己怎么死的吗?岂不很可笑。” 这话…… 冯成仁眼神一凌,立刻要施展修为,先下手为强——倘若不能击退来人,总也能争取到一线逃脱生机。 然而他的举止,却引来了眼前之人的发笑 “笨蛋,我能出现在这里拦你的路,你觉得你能反杀我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冯成仁回头看去,便见跟在身后的弟子齐齐跌倒地上,鲜血遍地,竟然一瞬间全都毙命! 这是怎样的修为! 冯成仁惊恐的再回过头时,那人竟然已经到了自己的眼前。 那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庞,笑容光辉灿烂,然而看在冯成仁的眼中,却总觉得阴深恐怖。 “冯门主,有人指定要我用一种功法来了解你的性命,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猜是什么功法?” 对方朝他盈盈一笑,认真的说道 “给你一点提示,同属玉州,你可知道青龙部徐氏,和世家齐氏的功法神通,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么?” 冯成仁瞳孔瞬间扩大,他好像要说什么话,然而口中已经流出鲜血,浑身血脉被冷霜冻结,而后瞬间断为粉尘。 那是粉身碎骨之痛。 徐华灿颓然倒地,一阵猛烈咳嗽,吐出一口混杂了无数霜寒之气的鲜血。 “春光化寒,东风解霜,百千年前,咱们两家还是合招同式,同生共死的关系,如今却是生分的天下皆知了。” 齐正平走到了徐华灿的面前,而后合上了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徐华灿,看在这点浅薄的情分上,我替你解了这害人害己的神通,另外劝你一句,别和你家人怄气了,江湖不是那么好闯,也非你以为的那样潇洒,珍重吧。” 说完之后,齐正平便踩着逐渐散去的白霜,悄然离去。 白尽欢与齐经霜在树林之中找到徐华灿时,只看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跪在地上,周围是一摊黑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霜寒与血腥交杂的气息。 “徐大哥!你怎么了!” 齐经霜看到徐华灿的身影,便立刻跑了过去,而后便看到那周围的阴影,竟然是一摊血迹。 齐经霜心中一窒,立刻跪在他的身前,他不过轻轻一碰徐华灿的身躯,后者便轰然倒下,好在白尽欢也已经走到眼前,扶了一把,不然两个人都要压在一起倒在地上了。 白尽欢俯身下去,抬起徐华灿的脸庞,那已然是苍白一片,下巴上满是血污,双眸睁睁合合,最终维系在半睁的状态,他晕晕沉沉的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吃力的开口问道 第67章 “是……是齐小弟,和道君吗?” 齐经霜连忙点头回答道 “是我,是我和前辈,齐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徐华灿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说 “我没事……反噬罢了,你还活着……那就太好了,百折门那老匹夫竟然找枯荣草苑的人来杀你,我以为你已经遭了毒手……” “我——” 齐经霜抬头看了白尽欢一眼,说道 “是前辈及时赶到,救了我。” “我就知道,道君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徐华灿扯出一点笑意,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心下来,而后又担心的问道 “你受伤了吗?” “他很好,不如先担心你自己的伤势。” 白尽欢接过徐华灿的话说道,又伸手按在他的眉心,为他注入一线灵气,才发现他的灵脉已然濒临崩毁边缘岌岌可危,不由皱眉道 “你自己解了青霜神通?反噬不该这么严重。” 徐华灿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他没有多余解释的力气说话。 白尽欢却了然道 “那就是齐家的人来过,用了东风解霜,是么。” 春光化寒,东风解霜,名字固然不同,然而本质却是一样——或者说一个功法起了两个不同的名字,也不为过,此功法乃是为解霜而成,但若神通为外人所解,对施展神通的主人之反噬,就很严重了。 过了片刻,徐华灿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断断续续的重新连接起来,那是有人替他在梳理灵脉,至于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感觉好了一些之后,徐华灿便睁开眼睛,看向收回手指的道君,心中自然感激,但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又不免意外 “多谢道君——道君,连这种事情也知道吗?真是博闻强识。” “这不算是什么机密之事。” 白尽欢看着他虚弱模样,不由叹道 “对付百折门而已,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知道百折门那老匹夫竟然这么狠毒,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便火冒三丈,实在想不了太多。” 徐华灿苦笑一下,然而他只是微微一动,便觉得浑身疼痛,又忍不住弯腰吐出一口混着霜寒的血气。 其实施展神通算不了什么,只是他不该强行用出青霜箭,以天赋神通,化无形为有形之物以做驱使,这种能力并非他此刻的修为能够驾驭,更何况他又被强行解了神通,纵然灵脉已经修补,暂无性命之忧,伤痕疼痛,却仍然让他感觉糟糕。 白尽欢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 “罢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聊,先回去歇息吧。” 齐经霜也连忙站了起来,扶着徐华灿的另外一边往回走。 一路却是沉默无言,快要走到客栈的时候,徐华灿却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道君,是否世上,无论哪里,都是一片晦暗,不讲道理?” “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白尽欢转头对上徐华灿迷茫的眼睛,又轻笑着摇头,移开目光,看着漆黑的前方道路,并没有正面回答徐华灿的问题,只是说道 “不必纠结世道如何,能够坚守己心,使其澄明不扰,如此,就足够了。” 徐华灿:…… 这样就行了吗? 徐华灿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他实在是太累了。 送徐华灿回去客栈之后,白尽欢便又为他重新梳理灵脉,齐经霜本来也是想陪着的,只是他一夜惊吓,放心下来之后,便受不住随之而来的疲倦,终究还是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齐经霜醒过来的时候,徐华灿仍然深陷昏睡之中,而道君前辈却坐在窗边,闭目养神。 齐经霜放缓了动作,不想打扰二人休息,不过他还没走两步,白尽欢就已经睁开眼睛。 他看着齐经霜穿戴整齐,不由笑道 “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齐经霜正要回话,便听见一阵敲门声,他心中一跳,下意识便生出戒备,紧张的看向门口,脱口而出道 “谁在外面?” 白尽欢看了一眼门外,又看着他一副紧张过度的表情,开口安抚道 “不必担心,枯荣草苑的人一时半会不会找过来,找过来也不会敲门的——门外应当是来送吃食的。” 齐经霜:…… 齐经霜略略放心下来,说 “哦,那我去开门。” 他说完话,便朝门口走去,开门之后,果然见小二捧着一个装满食物的托盘,但是除了小二,还有另外两个身穿禅衣带着禅珠的禅宗弟子站在门前。 这么快就找过来,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齐经霜下意识就要关门,但是他却无法推动门扉,那是另外一股力量制止了他的行为。 他抬起头,便对上眼前禅宗弟子的视线。 站在前面的那位禅宗弟子很是淡然的朝他行了一道礼节,而后缓声说道 “齐小施主,贫僧长空禅宗本净,这是我师弟本明,奉长老之命,前来请齐经霜齐施主前往论道会一趟。” 第044章 正式入门 请自己去论道会? 开玩笑吧! 明明昨天还要抓我! 齐经霜不知道这两个和尚大清早过来找自己到底是做什么,又见领头的一个目光往门内看去,便立刻堵在门口,挡住了眼前这禅宗弟子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和尚,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不怀好意。 第68章 “为什么请我去论道会?你们本来就是想抓我,我如果真的跟着你们去,岂不是直投落网。” “不瞒施主,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或许与施主有些关系,所以才请施主必须前去一趟。” 本净念了一声禅宗法号,而后看向齐经霜,缓缓说道 “百折门门主昨夜死了。” 齐经霜:……! “你说什么,谁死了?” 齐经霜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待他缓过神来,立刻看着眼前的和尚,强压下心中的快意,语气激动得重复问了一遍 “你是说百折门门主死了?!” 本净垂眸,不无惋惜怜悯的说道 “是,就在昨夜,百折门门主与诸位弟子,皆惨遭毒手,尽数毙命,死状凄惨,尸首已然放与禅宗之中,已经传书与百折门门内……” 这本该是叫人闻之色变的噩耗,然而齐经霜却是感到大喜过望,他甚至听不进去本净下面说的话,便仰头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 老天有眼,不知道是哪位善人,竟然替他报仇! 客栈内的其他客人也都被他这突然的笑声惊动,纷纷开门探出头来,惊异的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站在门口发疯,听他大声喊道 “他死了,死得好!这是老天有眼哈哈!” 两位禅宗弟子看他如此言行,对视一眼,虽然并未说话,眼中怜悯与痛惜的神色却并未多加掩饰,只是齐经霜显然并不在意他们的情绪。 待到齐经霜终于平静下来一点,他才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说 “好,我跟你们去论道会。” 说完,齐经霜又扭头看向屋内,朝着白尽欢喊道 “前辈,我要去论道会一趟——我要去看百折门那群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尽欢刚才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处,看着他们在门口说话,直到此刻,方才站起身来,悠闲的走到了门口,神色从门口几人身上掠过,而后才看着齐经霜,伸手替他理了理褶皱的衣襟,慢悠悠的说道 “急什么,吃了早饭再去不迟。” 又看向本净,朝他略一点头,微笑道 “二位禅师应该能等得了一顿饭的时间吧。” 本净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甚是谦逊的说道 “这倒无妨,我与师弟在楼下等候便是,施主可随意饮食。” 说完之后,本净当真不再多说什么,与师弟二人转身往楼下走去,找了一处偏僻的桌案坐下等待。 看着他们两个下楼,白尽欢便按着齐经霜的肩膀,将他推回去屋内,又让小二放了早餐,便关上了们,回头便对上齐经霜激动焦躁的视线 “前辈,我现在不想吃饭,我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尽欢便“嘘”了一声,做出噤声的动作,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示意他拿起筷子,倒是一点也不急的说 “什么叫不想吃饭,人以食为天,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吃过饭再说,徐华灿的伤势颇重,只怕要睡上一天,不必等他了。” 齐经霜哪里坐得下去,甚至想马上就到长空禅寺里去。 但是他看着面前的人已经拿起了筷子慢悠悠的吃饭,也只好按下心性,随手拿了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刚才并不觉得饿,一旦吃起来饭,倒是觉得饥肠辘辘,看着他狼吞虎咽起来,白尽欢才慢慢停下饮食,直到齐经霜喝完一口粥,那是吃得差不多了,白尽欢才开口说 “这两位禅宗弟子请你去论道会,怕不是教你去看百折门弟子的死状那么简单。” 齐经霜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他不是傻子,当然感觉得出来,但是他也不觉得去了能对自己怎么样,不就是会抓自己么,他也无所谓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怕,管他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想知道那什么百折门的人是不是真的都死了——前辈,你说,是谁这么好心替我报仇!我如果知道了,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这恩情!” 白尽欢:…… 是谁杀了百折门门主,这个问题,白尽欢也无法回答,毕竟,在原剧情之中,百折门门主是齐经霜从那净心塔内破出之后,在被魔心困扰的疯狂之中当着所有人的亲手杀掉的。 而现在百折门门主却被人提前解决——这件事情来的太过突然,白尽欢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但是在没见到尸体之前,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是谁动手,但是他肯定,杀了百折门门主的人,绝非是出于对齐经霜的好心,这是他所创造的世界,纵然有些剧情脱离了他的认知,但……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总比齐经霜来的透彻。 只是白尽欢也无意在此刻去打击齐经霜的欢快心情,他想了想,才说 “应该用不着你当牛做马——昨夜你问我,你能不能跟我进入碧虚玄宫,还记得吗?” 他并不知道是谁杀了百折门门主,但是另外一件事情,或许要先解决才行。 齐经霜“嗯嗯”两声,回答道 “当然记得,前辈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件事。” 白尽欢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眼神看向一旁的杯盏示意了一番,说道 “倒杯茶过来。” “……是!” 一瞬间的迟疑后,齐经霜意识到了什么,双目一亮,连忙放下碗筷,擦干净了嘴巴,倒了一杯温茶,小心翼翼的端到了白尽欢,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神色坚定地看向白尽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不由自主的有些扩大 第69章 “道君前辈——请饮茶。” 白尽欢接过茶水看了一眼,看着齐经霜说道 “你明白这杯茶的意思?” “我明白!” 齐经霜点头,立刻就要跪下去拜师,却被一股轻柔的风托住了双膝…… 难道不是要收自己为徒的意思吗?齐经霜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到的是眼前之人喝了自己这杯茶,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吗。 白尽欢将那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口,便将杯盏放在桌子上,而后垂眸看向齐经霜,为他解答了疑惑 “喝了这杯茶,你就算入我碧虚玄宫了,日后不必叫我前辈,但是你也不必拜我,唤我一声大师兄即可。” “大师兄?” 齐经霜张了张嘴,咽下了都已经到了嘴边的“师尊”,他是以为前辈要收他为徒,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让自己喊一声大师兄。 这…… 白尽欢看着他迷茫的神色,挑了挑眉,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疑惑,还是你后悔了?” “当然不是,只是——” 齐经霜连忙摇头,又有些纠结的说 “我以为前辈——咳,大师兄,会收我为徒。” 收徒嘛…… “没师尊的命令,我可不敢轻易收徒。” 白尽欢轻笑了一下,随口找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但你也不必想的太多,这也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师尊已经闭关许多年,宫内诸事,皆是我在打理,包括收徒这件事情,我便是奉师尊之名前来找你,待你入门之后,一应修行之道,也由我来教导——伸出手来。” 齐经霜“哦”了一声,立刻便依言伸出手去,白尽欢便在他的手腕上画了什么,但是他却看不到。 白尽欢又伸出手点了点他的眉心,这次倒是有了感觉,那是好像如一线游丝的东西钻入到了自己的额心之中,却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白尽欢做完了这两件事,才收回手指,和齐经霜说道 “你既然入了碧虚玄宫,做大师兄的,先送你两份礼物,其一,是吾一缕灵台灵气,昨夜我散在枯荣草苑刺客身上之物,是吾灵台灵气所化,那刺客无论生死,出现在你百里之内,你便会有所感应——说起来这术法倒是有些鸡肋,你若能战胜那刺客,那么没有提示也无所谓,你若实力不济,有了提示也无能为力,不过是提前感知到死亡的来临罢了。” 齐经霜却已经很是感激,闻言便立刻说 “有了这个,我可以更小心点,也能做好戒备,实力不济,那我努力修行就是了,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厉害。” 白尽欢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又开口说另外一份礼物。 “另外一个小术法,等你的灵台开了,你才知道有什么作用。” 开灵台? 齐经霜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神色暗淡一瞬,他想起来父亲曾说修行之人都要开灵台,才能运转灵气修行神通,又说他们这样普通人家没必要开灵台,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就是最好了。 但是现在,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 齐经霜握了握拳头,他再没有比现在,比任何人更清楚要变得厉害的意义所在,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就总是想,如果他够强,就能保护娘亲,保护全家人。 这已经是他的一个执念,如今有了机会,怎么会放过。 他抿了抿唇,抬起头问 “大师兄这么说,是大师兄会为我开灵台吗” 白尽欢神色一动,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等你回来。” 齐经霜自然是以为他是说等自己回来便为自己开灵台,立刻打起精神,高声喊道 “好,大师兄那你等我,我就只去看一眼!” 第045章 请君一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经霜又没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坐在屋内的人,纠结了一下,才开口说 “您真的收下我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尽欢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问,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由笑道 “怎么会觉得是在做梦?” 也许是因为拜师这种事情,来的太过于突然且容易,而且还是碧虚玄宫——他听别人说起过碧虚玄宫,是极其神秘的地方,自己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能成为碧虚玄宫的弟子,让齐经霜总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又未免显得太过于幼稚。 因此齐经霜“嘿嘿”笑了一下,没说原因,只是说 “大师兄,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会很快回来的!” 白尽欢:…… 真是单纯的孩子。 白尽欢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大师兄……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齐经霜对上白尽欢的视线,总觉得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中含着一些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有所疑虑,然而转瞬即逝,他现在一心想去看他的灭门仇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大师兄的神色之中,到底包含了什么意义。 告别之后,齐经霜便立刻下楼去找那两个长空禅寺的和尚,本净让师弟带着齐经霜先行回转禅宗,他自己却留了下来,看着师弟与齐经霜离开之后,他才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齐经霜离去的那间客房,好像是知道会有人再来,仍然是大门敞开着。 第70章 本净走到门前的时候,便看到青衣宽带的道人松散的倚在桌边,手中斜持着那只奇异的七彩宝珠金玉拂尘,与情报之中所描绘的形象完全一样——但是亲眼所见,又觉得眼前之人,比起来文字间的描述,来的更为温和亲近一些。 本净却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捷越之心,态度反倒是更为恭敬一些,认真的朝着屋内的人行了一道禅礼,方才慎重的说道 “另有一事,要叨扰碧虚玄宫的贵客,还请道君能随贫僧前往宗门一见宗主,宗主已经等候道君多时,若是道君不便,宗主亲自前来,也未有不可。” 白尽欢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和尚,对他来请自己毫不意外,只是又好奇的说道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你就如此肯定我是你要请的人?” “道君说笑了,今时今日,无论九龙部,还是名门世家,都不敢轻忽碧虚玄宫的存在,尤其道君——” 本净看了一眼他怀中那只拂尘,沉默一瞬,才说 “道君曾经前去蓼州,言行风采,自然是叫人见之难忘。” 白尽欢:……确定是自己的言行风采叫人难忘吗? 白尽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自己拿在手里的拂尘,从这两个禅宗弟子找来时,他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只怕也已经暴露了,所以也没多加掩饰——不过,还是掩饰一下吧。 这拂尘是真的太过于招摇了。 白尽欢招来布袋,将拂尘装了进去之后,便站了起来,和那禅宗弟子说道 “既然如此——那走吧。” 他如此坦然配合的态度,倒是让做好了要苦心劝说一番的本净感到了意外,脱口而出道 “就这样走?” 白尽欢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不然呢?” 本净:…… 本净试探的说道 “道君似乎对宗主要见您的事情,并不意外,难道这也在道君的预测之中吗?” “也许是因为我天生面瘫,做不出意外的表情呢。” 白尽欢看了一眼目漏疑惑的本净,便“咳”了一声,一边关上了门,一边说道 “难道要看着我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才算意外吗?” 本净跟在他的身侧,闻言便摇头说道 “当然不是。” 白尽欢关上门,往楼下走去,本净便跟在身后,有长空禅寺的弟子跟在一旁,叫小二的态度显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吩咐他等楼上的人醒了之后送上吃食的时候,更是十分热情的点头哈腰。 往长空禅宗走的时候,白尽欢看了一眼似乎还在沉思之中的本净,便开口说道 “不必想得太多,我没那么神通广大,能预知旁人言行,既然你们宗主特意派你来请我,那便是说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我今日不跟你来,他日也会有其他人再来找我,既然难免一见,晚见不如早见,也少了许多烦扰,况且你也不过只是一个传话之人,我何苦为难你。”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才这么轻易的就跟着自己来了……本净恍然大悟,连忙道谢,而后更觉得眼前这位碧虚玄宫的道君,比想象之中更加平易近人。 虽然同是前往长空禅宗,然而走的却并不是同一条道路,长空禅寺的正门显然已经人满为患,本净便带着白尽欢走了门内弟子才知晓的通道。 前寺后院,宗主所居庭院,更在众院之后,那四方庭院,低调简朴,似乎与其他院落楼阁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漆黑木门推开之后,却是一阵含着水气的凉风迎面吹来。 水气从布满整座庭院的地面而来。 说是庭院,不若说是一方池塘,那庭院之中铺陈在地的不是黄土石块,乃是清澈水泉,唯有一条可供一人行走的狭窄石板虚虚高处水位些许,通往廊下房屋。 然而这也并非是寻常之水,并非是寻常之院。 水是引自苦海,起三千轮回明镜阵,每一个进入庭院的人,心中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便会陷入阵法幻境之中,若跌落水中,更是执念不消,无法拜托幻境。 一位身披金线朱绸禅衣的老人——那应该就是禅宗宗主空尘了,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前来,只是专心的坐在廊下煮茶。 本净推开门后,便站在一侧,朝白尽欢低头说道 “道君,请——” 白尽欢看向庭院,动了动神色,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抬脚走了进去。 他已经做好陷入各种幻境之中的准备,然而他一路走到了廊下,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也没有陷入到任何的幻境之中。 白尽欢回头看了看庭院,又低头看着眼前的宗主,不由笑道 “宗主不开明镜阵,来验证我的真假吗?” “贵客远道而来,岂有怠慢之说,道君,请坐吧。” 空尘朝旁边的位置伸手,白尽欢便坐了过去,而后便是热茶斟满,空尘打量了他一番,颔首道 “道君可知为何今日请你前来?” “为姬彻天,还是为紫龙部?” 白尽欢随口说道 “无外乎这些吧,长空禅宗乃是禅宗之首,不是应该超凡脱俗,不扰外事么。” 空尘念了一声禅号,摇头笑道 “道君这却是让吾惭愧,除却碧虚玄宫,世上怕无人能真正超凡脱俗,吾等禅修,虽然向往无欲无求之道,然而举目所见,却尽数皆是天下欲望求索之相啊。” 第71章 这话倒是不错,进来长空禅寺烧香拜佛之人,哪个不是为了所欲所求而来。 不过空尘言语之中所指,只怕并非是前来烧香拜佛的香客。 白尽欢抬头朝外看去,入目所见,是寂静庭院,更远处是葱郁山林,而在山林之外,可见一点漆黑塔尖。 那便是净心塔。 净心塔与这一方庭院之间,葱郁山林之下,便是长空禅寺,平常已然是香火鼎盛,此刻更是人满为患。 论道会开启时,总是热闹一些,今时今日,却又比以往更加热闹。 齐经霜再一次来到论道会上,不同于他第一次来时候的无人在意,此次从他出现开始,所有人的目光,便有意无意的落在他的身上。 齐经霜从人群之中狭窄的通道,往高台上走去的时候,便听到周围这些人的窃窃私语。 “能让一个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情,聚龙化神策……当真厉害。” , “真不愧是……那背信弃义之徒齐世明的儿子,果然和他爹一样,小小年纪都这样狠毒冷血,残杀无辜,若教他长大,岂能多留?” 听到他们诋毁父亲,齐经霜猛地停下脚步,瞪眼过去,气汹汹的说道 “你们说什么?!” 那些人被他凶狠的神色一瞪,便立刻停住了话头,又虚虚的撇过脸去,虽然不说话了,却也不愿看他一眼,那是生疏甚至于抵触的态度。 齐经霜心中生出烦躁,总觉得这些人不太对劲,然而他都已经到了这里,抬起头就能看到在人群中央的高台之上,停放着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他仇人的尸体……他怎么能不去亲眼确认。 “齐公子?” 走在前面的禅宗弟子停下脚步,催促了他一句,齐经霜咬了咬牙,便无视这些人的言语,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高台之上,不等任何人开口说话,齐经霜便上前一步,在一阵惊呼之中,一把揭开了那蒙在尸体上的白布。 此刻正值盛夏,然而眼前这一连十几具尸体,伤口上却皆覆盖一层不会化去的寒霜,尤其门主冯成仁,寒霜更是从心脉蔓延全身。 齐经霜却并没有在意到这一点,他满心满眼,全都只是这群人的死状——真的死了……他的仇人竟然真的全都死了! 齐经霜双目死死地盯着地上这群尸体中他眼熟的几个,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前便朦胧一片。 他的仇就这样报了吗? 在感觉到巨大的畅快之后,齐经霜又陷入一阵的迷茫,有人替天行道,为他报仇,他不可谓不激动,但是这一切都来的太过于轻易,又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不确定。 怕只是他奢望的一场梦。 齐经霜想了想,便伸出胳膊狠狠地咬了一下,感受到一阵疼痛,才确定眼前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的,都是真的…… 齐经霜激动起来,而在他高兴的想要喊出点什么的时候,便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问了一句话。 “齐经霜,你可认罪吗?” 第046章 杀人者谁 我—— 齐经霜正要回答问题,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那声音来源,是在更高处的位置上,从他的方向看去,似乎并看不分明到底是谁问出来这句话。 于是齐经霜只是看向大概的位置,一头雾水的说 “我认什么罪?” 一道人影从那一排高位上站了起来,而后掠空而来,落在高台上。 那是一个拿着折扇的青年人,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说道 “百折门门主在内,共一十八人,皆丧命你手,你却不认了吗?” 齐经霜:…… 这次,他倒是听得清楚,可是却更加迷茫 是我杀的?我怎么不知道。 齐经霜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开口说话的人,又低头看着眼前一排百折门弟子的尸体,总觉得眼前一切太过荒谬。 眼看这人越来越近,齐经霜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摇头否认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我杀的,我如果知道是谁杀的——” “齐经霜!你还要狡辩么?!身为齐氏之人,如何却敢做不敢当?” 听见他辩解的话语,眼前之人露出痛惜神色,似乎当真为他这逃避的态度而感到失望 “你说不是你,然而能对百折门弟子下如此狠手之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齐经霜大喝一声,也忍不住对眼前之人怒目而视 “我当然想杀他们报仇,但是我没杀就是没杀,我怎么知道是谁杀的他们,不是你们让我来看这些人的尸体吗?!” 他扭头想要找那个让他来的和尚,可是他回头却不见那和尚,只看到高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仰望着自己,眼中是疏离,惧怕,斥责,愤怒……情绪并不相同,但是他们好像都确定了一件事情,那是认为自己是杀了百折门弟子的凶手。 齐经霜移开目光,充满戒备的重新抬头看向眼前之人,听见他开口说道 “你真的真的赶来,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以为你父亲虽然脱离齐氏,却到底还记得齐氏的教导,不辱门楣,但是你来都来了,又否认不是你做的事情,却是让我不懂了,难道事到临头,心生畏惧——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你还只是一个少年——” 第72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齐公子,不可因为你们同脉同源,便生出饶恕之心,他虽然年幼,心性却如此狠毒,决不可轻言放过。” 齐经霜看向眼前之人,疑虑道 “你也姓齐?” “正是,说起来,我该叫你父亲一声小叔才对。” 齐正平点了点头,打开折扇,缓缓说道 “所以,我比别人更加看的分明,你杀百折门弟子所用之招,乃是齐氏的东风解霜,此招可解霜寒,却也可凝聚霜寒与人体灵脉之中,而一般霜寒之气却不至于伤人性命,他们却死状凄惨,乃是因为入体的是龙脉神通,这是因为你修行聚龙化神策,吸取了青龙龙脉之力,你又对百折门心存愤恨仇怨,所以才对他们下如此狠手,是也不是?” 齐经霜:…… 说的很好,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齐经霜眉心皱了又展,他完全不知道眼前之人再说些什么,什么聚龙化神策,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里的人全都疯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也会疯掉。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确定当日屠杀自己家中的仇人都死了,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 于是齐经霜后退一步,看着眼前之人,最后说 “我爹从没有教过我齐家的术法,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更何况我连灵台都没开,怎么会你说的什么招式!我要走了,你们想找谁找谁,反正不是我杀的人!” 说完之后,齐经霜便立刻转身,就要跑出去,却听到了身后一声叹息,齐正平看着他的背影,以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既然不认,那就只能让徐华灿赴死了。” 徐……徐大哥! 齐经霜心中一悸,便再无法前进一步,他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之人,一口气噎在喉内,他及其艰难的咽了下去,才开口轻声说 “你……说什么?” 齐正平便朝他走了过去,齐经霜下意识想跑,却硬生生的忍住,注视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听他以极低的声音说 “齐氏东风解霜,与青龙部徐氏春光化寒,乃是一招两名,而这里是央州,不是青龙部所在玉州——也就是说,害死百折门弟子的人,如果不是修行聚龙化神策窃取龙脉神通的你,那就只有本身便负有龙脉神通的徐华灿了——他确实动了神通,这一点,昨夜许多人都看到了,不是吗。” 齐经霜:…… 齐经霜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显现出来昨夜那遍地霜寒的景象,还有徐华灿身边那一摊又一摊的血迹。 当真是徐大哥替自己报仇了么……可是,徐大哥周围并没见任何尸体,而且,也没听徐大哥说这件事情,但是,但是…… 那霜寒彻骨之像,杀人似乎也轻而易举。 齐经霜的眼皮跳了起来,一时心慌气乱,下意识看着眼前人说 “你,你也姓齐,这一招,难道不是你也会吗?” “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会,但我没对百折门动手的理由,而且我可没龙脉神通。” 齐正平摊开折扇,是不以为然的姿态,又对齐经霜说道 “你要离开的话,就走吧,虽然你们二人的性命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可在意的,谁死都一样,但看在你我同源,我倒是不介意帮你逃出生天一次。” 这次是齐正平让他走了,齐经霜却迈不开步伐,他瞥了一眼下面乌压压的一群人,又看向眼前人,艰难问道 “是我杀,和徐大哥杀,有什么不同?” 齐正平神色一动,沉思片刻,才轻声道 “若说是你动手——其实江湖上杀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怀有灭门血仇,迁怒乱杀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理解却不代表宽恕,且你修行聚龙化神策,窃取龙脉,大概要送你入净心塔中,这也没什么,就像是你的父亲,满九州的诛杀令,他还是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逍遥自在。” “我爹没有杀人!” 齐经霜皱眉打断了他的话,齐正平只是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在意他的辩驳,仍然接着说 “但是若是徐华灿动手,那江湖道义就不起作用,他是九龙部的人,就要按朝堂律法来算——屠戮十余人,他必死无疑,而且逃不出生天,说到底,这天下圣天子的,九州是归九龙部来管,青龙部又最为讲究道德礼节,他要么这一世做个逃犯,至死再不见他的父母亲友,要么回去青龙部,立刻便会被捉拿起来,以虐杀之名,斩首示众。” 齐正平说完之后,便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少年,给了他足够多的选择时间,才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 “所以,这件事能在论道会上解决最好,绝不能传入到九龙部耳中,你说是吗?” 齐经霜:…… 齐经霜神色闪烁,他脑海之中更是混沌一片,要怎么做,该怎么做……谁能来教他怎么选择才好—— 等等,有人,有人可以教给他怎么选择——他有大师兄了,他可以去问大师兄啊! 齐经霜心中一松,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 “差点忘记,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 还没等齐经霜开口说话,齐正平俯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不是想知道李藏名现在何处吗,那你可知,你跟在身边的那位来自碧虚玄宫的道君,早已经收下李藏名做碧虚玄宫的弟子。” 第73章 齐经霜:……!!! 齐正平注视着眼前少年蓦然睁大的双眸,虽然这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却仍是挑了挑眉,故作讶异的说道 “这么意外,看来他瞒着你这件事情了,是吗?” 齐经霜:…… 怎有可能,不可能……可,他想起来在路上的时候,那些江湖人的谈话之中,说起过碧虚玄宫的人出现在了蓼州…… 是大师兄吗? 也许碧虚玄宫有其他人去了蓼州呢。 可是那些人还说——就连徐大哥也说,出现在蓼州的碧虚玄宫之人,带着一只造型奇异的拂尘,那就是他的大师兄! 齐经霜狠狠地咬着嘴唇,以至于咬破皮肉,口腔之中蔓延出浓郁的血腥之气,他的嘴角慢慢渗出血丝。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齐正平便露出怜悯的神色,叹道 “真是可怜,好不容易信任的人,却是隐瞒自己最深的人,他应该最清楚你父亲是不是灭了素霓山庄的真凶,却不肯为你辩驳一句——” “你闭嘴——!” 齐经霜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飞溅出血气点点,他却全然不在意,捂住了耳朵,不愿再听他说话。 然而齐正平却并不打算停止,甚至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而后给予了他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击,彻底切断他对人间界最后的一丝希望。 齐正平伸出扇子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轻声道 “齐经霜,抬头看——” 看什么? 齐经霜下意识抬起头,而后便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若非幻觉,他为何看到不久前才成为他大师兄的道君,会出现在高位之上,楼阁之中,和长空禅寺的老和尚相谈甚欢。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大师兄——!” 齐经霜朝着那道身影拼命喊去,几乎是字字泣血 “你知道李藏名在哪?!知道我爹是冤枉的,是不是?!” 第047章 认罪入塔 齐经霜期望得到一个解释,然而他却注定得不到回应。 白尽欢伸手按了按蓦然惊起的心脉,抬头看去,本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逐渐显现出一面菱花玉镜,又渐次如光雾散去。 “如水映花,如光折影,千里传像,不可触及。” 白尽欢收回视线,低声一笑,说道 “宗主没开阵法让我陷入幻境之中,然而从我踏入这庭院之中的第一步时,已经成为齐经霜的诛心幻相,是么?” 长空宗主空尘闻言不为所动,只是捻动手中禅珠,闭目道 “此等浅显术法,果真瞒不过道君,道君应当早就察觉出来了。” 白尽欢摇头道 “我看的出来,却并不理解,齐经霜不过是一个亲友死绝,无家可归的人,当真有什么非死不可的必要么?” 白尽欢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只是又觉得有些意想不到。 他还在发愁如何让齐经霜进入净心塔,然而兜兜转转,剧情竟然自己圆了回来,该说是……书中角色为了剧情逻辑的延续,与冥冥之中,也未免太过于拼命了。 “非死不可的并非齐经霜,不可出世的却是聚龙化神策。” 空尘看向眼前这位出身神秘的年轻客人,目光之中盛满了忧虑。 “人有欲求,本是常情,然而若所欲所求过于膨胀,那便与世有害,聚龙化神策果真能窃取龙脉为己所用,叫其修行大增,然而却也叫人迷失本我,诸如齐经霜这般,其心已污,小小年纪便大肆屠杀,若换了旁人,只怕要惹出后患无穷,故而必须将此危害尚未扩散之前,先行清除,警示后人,不可起捷越之心。” 白尽欢与他对视,沉思片刻,才说 “这不是宗主亲眼所见,而是论道会研讨而得,是吗?” 空尘:…… 白尽欢注视了眼前这位老人一会儿,见他并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于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宗主,你对论道会,还真是有够信任,只是,这番说辞,你不是在说服我,是在欺骗你自己,今日若真将这罪名加注齐经霜身上,来日贪图聚龙化神策威能之人,只多不少,天下之乱,将要随风而起了。” 空尘却只是说道 “道君若觉不妥,可前去阻止。” 想要他去阻止吗? 白尽欢眯了眯眼,那一瞬间他倒是真有离开的意思,不过他忍住了。 “这才是真正对我的试探,或者说是对碧虚玄宫的试探。” 白尽欢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将行就木的老人,摇了摇头,伸手拎起茶壶,为空掉的茶杯注入茶水,又说道 “只怕这试探要落空了,此时再去,也于事无补,无甚必要了,还是在这里与宗主饮茶,静候结果吧。” ———————— 论道会之上,十大名门世家的位置之上,伸出一只手来,一只菱花玉镜便落入手中收起。 交谈之声从高位之上不断传出 “齐经霜喊这大师兄,不是喊得禅宗宗主罢,那就是碧虚玄宫的这位贵客了,难不成竟然也被收入碧虚玄宫门下,这却是在吾等预料之外,不过,若真成了同门,只怕他真要亲自前来了。” “你的术法已经被看到,这位贵客若是能出手,早就来了。” 第74章 “怕是不敢出来吧,什么碧虚玄宫,也不过是故弄玄虚之徒,九龙部传承至今,不过是徒有其表,我看当日大皇子姬彻天能被劫走,不过是追捕的人废物而已,只是为了颜面好看,才故意夸大其词。” “不可掉以轻心。” “好了,他连出头的勇气都没,也没必要关注太多,眼前之事才是正经。” 这一道声音落下之后,高位之上便朝着那高台上低声交谈的两人,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齐大公子,给你的时间够多了,你问出来什么名堂了吗?” 耳听的身后之人催促,齐正平朝着齐经霜露出无奈的神色,而后轻咳一声,提高了声音,看着齐经霜问道 “齐经霜,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认罪?” 他的话音落下,再无任何的声音响起,就连窃窃私语之声也尽数停下。 一片死寂之中,无数人屏息看向高台之上对峙的二人,揪心等待一个答案。 齐经霜从刚才起就只是盯着大师兄的位置看,可是他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谁也依靠不了。 听到问话,齐经霜同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一姓氏的人,他的嘴唇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出来。 脑海之中,盘旋着这个问题。 他要认吗? 他若认了,他就要被关起来了。 可他若不认,那徐大哥便要死了 他如何能让徐大哥送死! 齐经霜眼睛剧烈的颤抖着,气喘吁吁,只觉得眼前光影明灭,天旋地转,他的脑子好像十分混沌,却又十分清晰,那纠结的情绪,慢慢的,不可遏制的朝着一个选择倒向而去。 反正他的仇人都已经死了,他也没任何执念,徐大哥却是他的恩人,他……他替恩人定罪,也没有什么…… 齐正平垂眸看着眼前少年纠结的神色,见他迟迟不开口,便收起了目光,径直说道 “你若不认——” “好,我认,我认!” 齐经霜心中一跳,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开口的时候,他已然明白,自己没有回头路可选。 他对上眼前之人平静的视线,扭头看了一圈坐满人群的论道会,咬牙切齿,眼角欲裂,一字一句的喊了出来 “我,认!” 那一声震天彻地,贯彻每个人的心脉之中,只觉得震颤不已。 那怒吼之声分明满含不甘不愿,却认得如此干脆。 而当高台之上四道锁链齐齐发出,将那瘦瘦高高的少年四肢紧锁时,他却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 他当真认下了这罪名。 围观群众之中不少人站立起来,原处高位之上的十大世家名门,也三三两两的站了起来,朝着高台上眺望而来,不多时,便有一道洪亮庄严的声音连绵传彻而来。 “齐经霜,你修行禁术,滥杀无辜,实在天怒人怨,然念在你血仇有先,年纪尚轻,故死令不发,压你净心塔中十八年,十八年后,若你能化解仇恨,平复心性,自然能重获自由,再见天日!另以此为戒,愿今日与会之人,切莫动不可动之念,修不可修之术,否则今日齐经霜之罪,他日加注,将更为甚之!” 听着耳侧传来对自己的宣判,齐经霜几乎咬碎了牙齿,口中流出鲜血,他回过头看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听到他们说起来自己与父亲的流言,双目之中是不加掩饰的愤恨与怒火。 世上之人皆来欺辱与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怒?! 然而他只来得及看向众人一眼,甚至不等他开口说一句话,便听闻一声声钟响,齐经霜已经被送到了塔下。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高耸入云的白塔,这一刻除却满心恨与怒,更有无限茫茫然,难道他此后就这样不见天日了么。 这个问题,却无人可以回答他。 亲眼看着那少年被送入净心塔中,或许此后再无出头之人,名门世家之中,传出不忍的话语。 “这么对待一个少年,是否有些太过残忍。” “若对他仁慈,叫他继续修行聚龙化神策,窃取九部龙脉,滥杀无辜,那就是对天下之人残忍。” “他真正修行了聚龙化神策吗?” 沉默之后,一道坚定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自然。” ……………… 钟声连绵不绝,响彻前寺后宗,白尽欢手下一顿,抬眸看向远处的塔尖,起身站了起来,走到了廊下,眺望而去,良久之后,才缓缓道 “我若猜得不错,那便是关押心邪之人的净心塔了?” 空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了白尽欢的身侧,同样远眺那一点塔尖,又听见身侧之人说道 “宗主,冒昧一问,进入净心塔的人,有出来的吗?” 这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空尘只道 “人心岂有净时,回头从来难得。” 白尽欢又问道 “宗主觉得,齐经霜会有从净心塔内出来的一天吗?” “这句话的意思,道君是后悔了?” 空尘并不意外这年轻道君会后悔,但是此刻后悔,显然太晚,齐经霜已经进入净心塔,他的心不彻底清净,是不可能出的来的。 “然而齐经霜已经被送入净心塔中,若道君此刻反悔想要干涉,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第75章 “我或有遗恨,从不反悔。” 白尽欢看向净心塔,叹道 “我只是想说,论道会利用我来对付齐经霜,是否也做好了为此而承受代价的准备,这代价,尔等未必能够承担的起啊。” 空尘手中转动禅珠的速度略微慢了一点,神色却半分没变,接过话道 “道君是质疑论道会,要对论道会出手?” “不是我要出手——放心,若无师尊之名,我不会参与任何尘世之事,要今日参与论道会之人付出代价的,是入塔之人。” 白尽欢回过头看向空尘,意味深长的说道 “宗主可知,若逼不死一个人,那死的就是逼迫之人了。” 空尘:…… 空尘沉稳许久的心脉,因为这语气平淡的一句话,而突兀乱弦,那是不好的预感。 漆黑高塔之中,莹莹灯火,亮起摇摆不定的光影。 他真被关起来了。 十八年——十八年! 轻飘飘几句话,他就要被关上十八年! 齐经霜跪坐地上,他虽然认下杀人之罪,然而心中恨意与怒火半分不见,甚至越发浓郁,就像是越燃越烈的火,要将他焚烧殆尽。 第048章 强开灵台 辽阔空旷的净心塔内,寂静的只有火焰燃烧之声,齐经霜四肢被细细的铁链锁着,埋头蹲在冰凉的墙壁之下。 在他深陷自我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时,他听到了一道苍老旷远的声音 “呵呵,真是少见如此蓬勃纯粹的怒火与恨意啊。” “谁?!” 齐经霜猛地抬头,一时觉得心惊肉跳,然而他四下眺望,除却那跳跃的火焰,周围皆是死寂。 他也没看到任何的人影,可是那道声音却仍然响彻四壁 “你心中有恨,有怒,既然进了净心塔之中,为何不平息?” 齐经霜紧贴着墙壁,谨慎的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平息!” 那道声音便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嘲笑他 “那你为什么要进来净心塔,净心净心,就是来净化你心中愤怒仇怨,叫你成为大爱慈悲,无怒无怨的良善菩萨啊,你想早点出去,那就只能早点平息你心中的不忿仇怨。” “我宁愿在这里呆满十八年,也不可能忘记一切,平息一切!” “十八年就能出去了?可笑!” 那声音便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 “外面的人是这样告诉你的,你就信了吗,真笨啊,我告诉你,你若不放下仇恨与愤怒,别说十八年,就算是二十八年,一百一八年,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出去净心塔!” 那声音振聋发聩,在齐经霜脑海之中来回响动,他惊疑不定,心道自己被骗了吗? 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要骗自己吗? 齐经霜忽然觉得一切荒唐极了,让他忍不住想笑,然而扯开嘴角的时候,他却哽咽了一声,而后又是一阵沉默,他才缓慢又坚定的说道 “就算是——我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原谅任何人!” 他为徐大哥顶罪,不做任何辩驳,那是为了报恩,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便没有怨言,相反,此刻他心中的怨恨,足以滔天。 而齐经霜的话音落下,那道声音便响起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宛如带着力量一般传递而来,震动墙壁也跟着颤抖,簌簌落下灰尘。 直到他笑够了,才说道 “好!好小子,既然如此,如果你不想在这暗无天气的塔中,悄无声息的屈辱死去,就带着你的恨和怒来找我吧,我会给予你复仇的力量,让你得偿所愿,谁让你生恨,让你恼怒,你就将一切回敬与他,无论千倍百倍,随你心意。” 齐经霜觉得心跳的厉害,他无法抑制一分半点,而他也并不想抑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就生出了期望,不假思索的瞪着虚空,问道 “你是谁,你在哪?” 那声音哼笑道 “你如果能爬到塔顶,自然就知道我是谁。” 齐经霜抬头看去,透过眼前的栅栏,他看到那盘旋而上的楼梯,然而栅栏是锁住的,而且他的四肢也被铁链锁着,他不可能出去。 “我被锁着,关在屋子里,怎么出去爬塔?” 那声音听到他的问话,便发出嘲笑的声音 “这个问题简直愚蠢到了可笑的地步!连一扇小小的门都能阻挡你报仇的脚步,那你也没资格知道我是谁了,我看错了,你的恨与怒还不够,远远不够,呵呵,我知道了,你所谓的冤仇,怒火,恨意,不过是小孩子故作姿态的可笑幻想罢,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也就消散了。” 齐经霜:…… 什么叫做故作姿态的可笑幻想! 父亲的冤屈,母亲的血仇,他的仇恨,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世上还有比他心中仇恨,冤屈,与怒火更甚之人吗?!这些东西也绝不会,绝不可能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削减半分,他不可能原谅,也绝不会放下! 齐经霜双目变得通红,因为这样的话,将他所有的情绪全都点燃。 那些积累太久太深的仇与恨自心中一层层的蔓延开来,冲破屏障,让齐经霜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寸寸裂开,而后连带着经脉骨骼都好像跟着碎裂,又像是一团火从心底燃起,将他整个人全都燃烧殆尽。 第76章 而在烈火将一切都烧尽之后,有新的东西从心中生长出来。 “啊——!” 齐经霜终于忍受不住,仰天长啸,那一瞬间自他身上勃然而发无穷尽的灵气与修为,光辉大盛之下,灵气与修为倾散而去,如大风呼啸,吹起整间屋子,捆绑他的锁链也被震荡的来回剧烈晃动,交叠碰撞发出接连不断的刺耳声音。 砰——砰砰! 终于,那细细的锁链,关闭的栅栏,也经受不了这强烈的撞击,而尽数破碎。 而在各种声音混响之中,一声细微而清晰的鸟鸣之声突兀响起。 那些一瞬间突然出现且暴增的灵气修为,又在顷刻之间完全散尽,甚至带走了齐经霜的所有力气,他披头散发,摇摇晃晃的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疼痛,精疲力尽,但是他又觉得无比畅快,似乎全身都被打通了一般,有细微的,轻缓的,如烟雾一样的东西从他心间慢慢的生出,并且游走流动起来。 那是……是灵气么。 呆愣了许久,齐经霜才慢慢抬头,透过朦胧模糊的双目,他看到一只透明的青色飞鸟在头顶盘旋。 青色的飞鸟羽翼层层叠叠,在空中舒展开来如流光溢彩的绸缎,长长的尾羽拖出如星辰霞光一样的痕迹,这是一只青色的凤凰。 齐经霜静静的看着这种凤凰,眼睛闭了又睁,他在散乱的思绪之中,竟然想起来父亲曾经说过的话,那是说,一个人如果能够成功开启灵台,那么,也会唤出他的法相。 父亲又说,齐氏的法相,是目下无尘的凤凰,不过咱们隐居在山野之中,手脚已经沾满了尘埃,不该唤出凤凰了。 凤凰—— 这是自己的法相吗? 应该是吧。 随着那只青色凤凰因为灵力的消散而渐渐散去,齐经霜也垂下眼眸,眼中露出哀伤的神色,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哭出来了,然而却硬生生的忍了下去,只是喃喃道 “这就是开灵台吗……爹,你没有告诉过我,灵台开启的时候,会是如此的疼痛——我好痛啊。” 齐经霜忽然感觉到莫大的委屈,叫他一下子跌落了下去,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垂落下去的手腕上无声息见显现出微薄的青凤痕迹,然而他却并没有在意到。 “起来——来!” 在齐经霜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的时候,那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且更加的激动与癫狂 “好小子——你让我高兴了,让我看看你的恨意究竟有多么浓烈,来!你真要就此倒下吗?” 不——自己不能倒下! 刚刚平复的心情,因为这样的话又再次波动起来,那似乎是出于蛊惑,又或者出于本心,齐经霜睁开眼睛,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竟然真的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从破开的栅栏走了去,一路跑到了楼梯处, 齐经霜抬起头看着一层层的楼阁,越往上去,越发黑暗无边,而他忽然发现,这本来寂静无声的塔内,多了一些其他的声音。 哭泣,欢笑,怒骂,怨恨,诅咒,嘲笑……许多许多的声音,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如潮水蔓延而来,充斥整个空间。 而齐经霜也终于看清,这楼阁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周围一圈的房间里,都关押着神色各异的人,他们都紧紧挤在栅栏的缝隙中,奋力的看向自己。 一个能冲破牢笼的孩子,看起来真是新鲜可爱,他们朝着这个新进来的,竟然能破开牢笼的少年拼命的伸出手。 “帮我——帮我出去!” “求求你把我也放出来吧!” “呜呜呜……我好怕,我好怕,放我出去好不好……”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你竟然敢出去,我要杀了你!” “你要逃跑,你怎么能逃跑,谁都不能跑,我要——呃!” 那想要发出警报的人,话还没有说完,忽而便浑身一颤,随后身躯四分五裂,血如雾弥漫开来。 齐经霜看着那一摊无声流出来的血迹,浑身僵硬。 “塔内的事情,不要麻烦塔外的人。”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似乎是感觉到了齐经霜的退意,于是有些不悦 “怕了吗?那你也要死了,胆小的人,可没资格报仇雪恨,只能屈辱的死去,你看,多少人想杀你啊。” 齐经霜眼角跳动的厉害,不用那道声音提醒,他看到栅栏后面,那些朝着自己伸出手的,神色各异的人,眼中都隐藏在浓重的嫉恨与杀气,他们在拼命的晃动眼前的障碍,都想要冲出来杀了自己,吞噬自己。 齐经霜脚下踉跄,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而他抬头看去,在那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好像也多了无数缭乱的身影,而在最高处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他要往上走吗,上面都有什么,和自己说话的,到底是谁? 在齐经霜踌躇不定时,他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心中发出 “别怕,第一层只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况且他们都被锁了灵台灵脉,无论身躯还是灵气,冲不破牢笼的,往上走吧,如他所愿,上去找这位能让你报仇雪恨之人,但是你要牢记,是你要夺取他的力量重获自由,而不是让他占据你的躯壳夺舍重生。” 这是……大师兄的声音? 第77章 齐经霜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心中混乱一片。 他为何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难道大师兄也跟着他来到了塔中吗? 第049章 塔中声音 齐经霜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心中似乎有所感应一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青色凤凰的轮廓,一点轻微的流光沿着轮廓盘旋,而后又从上面落下,轮廓便消失不见了。 落下的一点流光也几乎微不可见,墙壁上的灯火稍微明亮一些,便消失不见,然而在齐经霜的眼中,这一点流光,却是那么的清晰。 在齐经霜注视着那一点微光一动不动的时候,那道癫狂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你的恨意,你的怒火,这么快就消退了么?” “别让他察觉到你的懈怠。” “……” 两道不同的声音前后在他耳侧心中响起,叫齐经霜不得不打起精神,收敛心神,抬头朝着深不可测的高塔上看去,大声喊道 “我心中之恨意,从无削减半分!” 而后他咬紧牙关,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微光,顺着楼梯走去,只是他又不由自主的分心,他确定那是大师兄在和他说话,虽然不知道大师兄什么时候在他手腕上画的痕迹—— 是那个时候吗? 齐经霜想起来在他第二次去长空禅寺前,大师兄好像是在他手腕上画了什么的。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心中响起,齐经霜下意识心中一喜,而后又立刻漫过无穷尽的戒备与抗拒,让他无法扬起嘴角。 那位道君,还算是自己的大师兄吗? 齐经霜心间略过迷茫。 听他知道一切,却不告诉自己,也不为自己说话,自己为什么还要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感到喜悦呢。 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有苦衷——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点也不说! 就像是,那手上的这痕迹是大师兄那一次留下来的话,那不也是代表大师兄早知道自己会被逼着替人定罪,关到这净心塔中。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和自己说。 是不想,不愿,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齐经霜心绪起起伏伏,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问题要问,然而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那道属于大师兄的声音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开口之前,便率先制止了他的话语。 “呼唤你的,是如今长空禅寺宗主的师兄,曾经差一点成为长空禅宗宗主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长空禅宗如今的宗主还要厉害,修行禅宗心经到了极致,你的情绪就算只有些微的变化,都会被他察觉,现在你只需要接着往上走,不要开口说话,听我讲就好。” 齐经霜呼吸一窒,没想到这声音的来源竟然有这样的身份,只好按下开口的欲望,忍耐下来,一边往楼上走去,一边听着大师兄的声音在心间接着说道 “此人已经在这座净心塔内关了百多年,或者说,这座塔就是为他而建,这百多年,他的神识早已经遍布整座净心塔,进入这里的任何人,心念都会为他所知,所以你不可暴露我的存在,你能够吸引他的注意,是因为你心中纯粹的冤仇恨意,且你孤立无援,只能选择相信他,但若叫他察觉我的存在,你的痛苦在他来看,便是可笑了,他不会将修为传给你的,所以,你不要让其他的情绪冲散你内心的愤怒与恨意……也不要回应我,让那位察觉到我的存在,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最好—— 这是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只有你孤立无援,至极绝望,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往前行吧,你会遇到很多吓人的东西,但是他们都被锁在牢笼里不会出现,而我会在你身边,等你出来的时候,你的所有问题,我会都告诉你答案。” 白尽欢坐在窗下,手肘搭在桌案上,支着额头闭目说完了长长的一段话之后,感觉没有其他好说的了,他才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断去了与齐经霜的连接。 天道安静的待在他的对面,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说话 “就这样,说完了?” 白尽欢仰头倚在椅子上,“嗯”了一声,呼出一口气说道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天道若有所思道 “我以为你还会想办法进去净心塔内。” 白尽欢歪过头看着它,无奈道 “这还不够吗,我能够剧透的已经全都剧透完了,这可是把齐经霜爬塔的困难度降得不止一点半点。” “难道还要他感谢你吗?” 天道看着白尽欢一副已经完全不在意的表情,说 “他在里面渡劫,你真的要这么悠闲?” 白尽欢纠正了他的说法 “这这不是悠闲,而是信任。” 天道不是很认同的摇了摇头,说 “我看你只是没心没肺而已,我的化身死了,也同样没见你多伤心。” “为了一个随时都能消解的化身伤心欲绝才奇怪吧。” 白尽欢看向天道,语重心长的说 “作为一个系统,不要想的太多。” 说到这里,白尽欢语气一顿,朝楼下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抱着一只裹满了莲蓬的荷叶在楼下奔跑,白尽欢朝着那小孩子弹出一道轻微的灵气,等到他停下脚步,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便开口问道 第78章 “你怀中的莲蓬卖吗?” 那小孩子便连忙点头,说 “卖!卖!” 白尽欢便朝他招了招手,说 “上来吧。” 不过几分钟,一阵“噔噔噔”的声音传来,那小孩子便出现在了门口,白尽欢拿出了一些碎银买下了他新鲜采摘的莲蓬,那小孩子看向白尽欢的神色便闪闪发光,甚是雀跃的说 “您还要吗?我还能去采!” “不用了,这些已经足够。” 白尽欢本来就是突然看到他抱着莲蓬在楼下跑,才突然想要买的,这些已经够了。 然而那小孩子显然还有些不舍得离去。 “明天呢,明天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送过来。” 白尽欢便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温和的说道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看着那少年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白尽欢才轻笑了一下,拨开了一颗莲蓬,放入口中,而后若有所思道 “我其实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对吧。” 天道点了点头,说 “确实不错,不然徐华灿如果知道齐经霜被关入净心塔有你的一份不作为,应该先打你一顿出气才对。” 白尽欢:…… 呵呵。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齐经霜被送入到净心塔后不久,白尽欢便从长空禅寺回到了暂居的客栈。 而从他走后不久,关于齐经霜的定论,也很快从长空禅宗内传出,一时成为此间的热门话题,街头巷口,全都是谈论这件事情的人。 徐华灿醒来之后,不可避免的从客栈楼下其他的客人口中听说了关于齐经霜的事情,他是当然是绝不相信齐经霜会修行聚龙化神策,听说齐经霜被论道会关入净心塔中,更是怒不可遏,和白尽欢不过寥寥说过几句话之后,便想去大闹论道会,只是伤势并未好全,这念头也只能作罢,不过他不是能忍得了的人,再三思索,还是决定离开,先去找齐正平的麻烦。 谁让齐家是十大名门世家之一呢,而论道会说是江湖之事共议,真正做主的也只是十大名门世家。 白尽欢并没有阻止他。 或者是说,在白尽欢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来自于齐经霜的灵气流转。 如同当初他留给李藏名的那道术法一样,他在齐经霜的手腕上留下了同样的术法,当有灵气运转其中时,他便能够感应齐经霜对他的呼唤。 而另外一件事情是——开启灵台是需要让灵气运转全身的。 所以在他感应到的那属于齐经霜的灵气出现时,便明白齐经霜在净心塔之中,应该已经自行冲开灵台了。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显而易见,齐经霜要一路爬到净心塔顶,去见那位以禅心入魔道的前辈。 对于齐经霜而言,这显然并非只是简单的爬楼梯而已,尽管有大师兄告诉他关于塔中的事情,过程仍然万分艰难。 净心塔内虽然点燃着灯火,然而却还是远远不够,那灯火不过只能照耀一片区域而已,在灯火找不到的黑暗里,涌动着让齐经霜感觉很不好的东西。 他越往上走,灯火便越加暗淡,便感觉到越来越重的压抑,尤其在大师兄的声音断绝,彻底剩下他一个人之后,那压抑却更加重他心中的愤怒与仇恨,那是要灭绝一切的烦躁。 如同大师兄所言,那些关在净心塔内的人出不来牢笼,但是他们言语与情绪却充斥着齐经霜的脑海,那是更加充满恶意的愤怒与仇恨,杀意,而他每登高一层,那充满仇怨怒骂的声音,与暴虐血腥的情绪,便如同越来越深的黑暗,更加的浓厚。 他好像从清浅的溪水,一步步的走入浓厚漆黑的深潭之中。 世上所有的恶道之念源源不断的进入到齐经霜的识海之中,叫他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又觉得浑身都要开裂。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皮肤上已经开始浸出鲜血,他的脚步越走越慢,每一步都沉重的像是千斤锁链。 最终齐经霜停下了脚步,倚在墙壁上大口的喘气,心中不断地想着大师兄说的话,让他不要开口,不要回应,也不要迷茫,不要害怕。 可是,这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力量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便能拿到手的。 在齐经霜停下脚步后不久,那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催促齐经霜接着往上走。 “这样就不行了吗?这样就觉得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第050章 塔内生变 齐经霜抬起头看着那漆黑的高空,他什么也看不到,却仍然清晰的感觉到那一片黑暗中有人注视着自己。 他在“看着”自己,审视自己有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力量。 而自己不能让他失望,这是自己唯一一个能出去的机会,如果不想真的十八年后再出去的话。 齐经霜咬了咬唇内的血肉,奋力推了一把身后冰凉的墙壁,继续往楼上走去,乃至于最后四肢并用,他也不曾停下,朝着楼上缓慢的爬去。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心念。 大师兄说的没错,自己是要去征服他的,不是去被夺舍的,心中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也不该有分毫的懈怠退缩,就算死,也要死在前行的路上,而不是歇息的梦中。 —————— 第79章 天色尚且暗淡,并未完全明亮。 穿过空中弥漫的幽凉薄雾,长空禅宗的弟子打了一个哈欠,掏出钥匙打开净心塔的门锁,循例想要进入其中监察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那紧闭的门扉。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有杂物阻隔,想要运转灵气进行试探时,却遭到了严重的反噬,整个身躯都飞了出去。 落到地上感觉到疼痛时,才顿时清醒过来,惊慌的抬头去看,便见到净心塔上一闪而过的光辉流转,再次小心翼翼的用灵气试探,果真又遭到了反噬。 这是……有人封住了净心塔。 但是,并没有接到要封印净心塔的命令啊。 那封住净心塔的力量来自于——站在门前的禅宗弟子看着眼前的高塔,不可遏制的响起关于这座塔的传说,立刻浑身一颤,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回去报信。 “净心塔的门打不开了!” 这道消息随着一个个禅宗弟子前来实验,开门无果,再一层层地上报,乃至于最后惊动到了宗主。 长空禅宗宗主并没有亲自前去观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只是站在站在廊下远眺那一点塔尖。 在他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想起来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那位碧虚玄宫的年轻道君,当日所说的要让论道会付出代价的是入塔之人,看来并非是一句下台阶的空话,而是——一种预告与警示。 那是说齐经霜会从净心塔内出来,而且绝不是十八年后,但齐经霜想要自行破塔而出,以他的实力是远远不够的,除非—— 宗主想到一个不可能的可能,那个可能如果真的出现,齐经霜也许真的会毁掉净心塔,但出来的还会是齐经霜吗 宗主合上眼眸,转动禅珠,叹道 “既然打不开,就不必再去了,告诉所有弟子,即日起,皆不可靠近净心塔一步。” 弟子想要问净心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宗主却已经转身回去,不做任何的回应了。 ———— 塔内并无日月交替,齐经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爬了多长时间,思维崩毁几次,血流了几重,才终于到了楼梯的尽头。 他费力抬头看向在高空之上的一处停台。 在最黑暗的地方,竟然有一灯如豆。 灯火下有一个人盘膝而坐,那盏灯火太过暗淡,齐经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又咽了咽喉咙,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而感觉到喉中痛苦,一道嘶哑且无声的言语,从齐经霜的口中极力发出 “……是你吗?” “很好,你很好,你能到我的身边,那么我的力量便属于你了。” 距离的如此近,那道声音就好像直接在他的心中响起一样,让齐经霜感到一阵的心颤。 “汝已明知,此世生灵,尽是恶徒,若要度化,需灭其源,方可重净人间。” 这是他想做的事情? 齐经霜心中默默一念,而后动了动眼睛,缓慢的说 “我不想度化任何人,也不想重净什么人间……我只想出去,然后报仇。” “这样更好,多么存粹的恨啊,这更加说明,外界已经不可救药,唯有毁灭一切,才能重生良善慈悲,不是吗。” 眼前的人再次癫狂的笑了起来,他分明一动未动,齐经霜却感觉到他到了自己面前,且伸出手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压迫的感觉扑面而来,让齐经霜忍不住想要跪下去或者朝后倒去,然而他既没有真的跪下,也没跌落楼梯,那压迫的力量,让他连退缩都不能够,只能直挺挺的待在原地接受。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是如此的渺小。 那癫狂的笑声结束的时候,齐经霜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应该早一些时间来,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一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等我? 齐经霜刚一皱眉,便感觉到额头上有一丝开裂的痛,而后那痛苦遍及四肢百骸。 无穷尽汹涌磅礴的灵气涌入齐经霜的身躯之中,冲入他刚刚唤醒的灵台,游走灵脉之内,强行占据,充盈,他的身躯神识。 灵光大盛之下,此间亮如白昼,而在那一瞬间齐经霜终于看清了对方到底是什么,那是一个人,或者是,曾经应该是一个人。 他盘膝坐在高空之上,灰白的头发如幕帘一样垂落万丈,身上披挂着已经看不出颜色,落满尘埃的禅衣,面上胡须也浓密延长的与头发纠结在一起,皮/肉挂在骨骼之上,说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座枯木雕像。 而更令齐经霜讶异的是,眼前之人浑身上下,被密密麻麻真实或者虚幻的锁链禁锢着,灵气爆发的同时,那些锁链便齐齐晃动缩紧,其上显出金光文字,一点点亮起,如同一条条细长的火线蔓延整座净心塔。 千万道锁链,将这个人与净心塔完全融为了一体。 齐经霜终于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说这个人的神识早已经遍布整座净心塔……这座塔就是为了禁锢他而存在的。 但是多余的事情他再也无法思考了,因为灵气无休止暴涨的疼痛让他大脑空白一片,疼痛到了极致,他甚至感觉神识脱离身躯而去。 第80章 纵然齐经霜再怎样忍耐,在这样的痛苦之下,也无法控制的仰头长啸,而因为承受不了这澎湃灵气,他的皮/肉一寸寸崩裂,鲜血潺潺如流水,将他浑身染得血红一片。 ———— 天地忽然暗,烈风呼啸过, 尘埃迷人眼,草木尽摧折。 白尽欢站在窗前写字,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静谧无风,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墨迹乱飞,写的无比吃力。 狂风吹得窗子来回哐当,吹得他衣衫发丝尽数飞扬,脸颊生疼。 在最后一个字写完之后,白尽欢抬起头看向窗外,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看着窗外的飞沙走石。 他记得现在应该是上午才对,但是此刻窗外却晦暗的好像已经到了深夜,狂风肆虐,不但是草木被连根拔起,甚至将人都吹了起来,在空中合着一应杂物随风飘荡。 是天变,又或者是人祸将至? 在答案未出之前,人人心间已经生出浓烈的不安,不敢在外边过多的逗留。 压在手下的纸张,一点点变成光点朝着碧虚玄宫的方向散去。 白尽欢挥了挥拂尘,转身的瞬间,窗户“砰”的一声在他身后猛地合上。 他并未再回头,一步步的走出了屋子,客栈,在小二一声声的挽留声之中,他走到了街道上,周围皆是行色匆匆急忙回家的人,唯有他一身青衣,斜持一只拂尘,在狂风之中,走的倒是悠闲自在。 “字应该能赶在他们破阵前去到青冥殿,说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他们两个的灵台应该到了四层,若是还没到,那可就不太妙了。” 白尽欢终于发现这样恶劣的天气还是有些好处的,那就是他宛如自言自语的开口说话,不会再引起任何人的特别关照。 “当然没有。” 天道觉得他是痴心妄想,一时又不由得为碧虚玄宫中的两人抱不平道 “让他们日夜不停的修行,你这完全是拔苗助长。” 白尽欢弯了弯眼睛,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没办法,为了大师兄的荣耀时刻,只能让师弟们多多吃苦啦——他们真的修为还没到四层?” 一句关心的话也不说,只在意这个问题,真是无情啊无情。 天道翻了一个白眼,对他这种压榨未成年的行为很是不齿,不过,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已经到了三层圆满,入四层灵台,只在一念之间——你确定他们入了四层灵台,就能找到青冥殿?不若直接撤了阵法,如果他们看不出玄妙,走不出来,再来耽误你的安排,那不是就不好了。” “耽误了也没什么,本来就只是心血来潮才想做的事情而已,再说,那阵法有什么玄妙可言,你要相信天选之子的智慧。” 白尽欢完全不觉得他们会走不出来,况且—— “他们拼命修行不就是为了能破了阵法走出来么,你不该剥夺他们享受成功经验的机会,耐心等待吧,身为天道,你应该更稳重一些。” “是,你最稳重,好了吧。” 天道懒得和他争辩,而在他们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那是长空禅寺的后山,白尽欢站在山崖边缘,俯视整座长空禅寺,尤其是那一座净心塔,在他的视线之中,净心塔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无数的痕迹。 白尽欢轻声道 “现在,只需要静候齐经霜的出现了。” 第051章 水火之斗 长空禅寺内到处是急忙奔走的弟子,依据往日的习惯,这样的天气突变,往往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虽然以前暴雨来临前夕的预兆都没有这样可怕,但,那或许只是代表着接下来的暴雨会更加剧烈而已。 在暴雨来临之前,他们需要将一应物品收入屋内或者遮盖完毕,而奔走之中又难免被落在风中的杂物撞到,这本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直到有人被飞来的石块撞得头破血流。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石块?” 长空禅宗的弟子这才突然发现周围竟然散落了许多的泥沙石头,这是以前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难不成是因为这次的狂风太烈,所以将什么石头做的东西吹倒了? 在弟子们四下张望到底是哪里的建筑被风吹裂的时候,忽然有人僵硬了身躯,抬着头,以极其惊恐的声音喊道 “你们看,你们快看——净心塔是不是在动?!” 这一嗓子成功的让所有人的停下了动作,不敢相信的看向了净心塔的方向。 在大风之中,尤其是飞舞许多杂物的大风之中,是很难看清远方的东西,但是这一刻,他们清楚的看到了净心塔竟然真的晃动了起来。 无人注意时,净心塔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从上之下弥漫,而后不断地落下灰尘,沙石,碎块,然后是是大块大块的石头,最后整座塔都开始摇晃了起来。 “净心塔倒了!!!”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发足狂奔逃命的弟子身后,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一声长啸,净心塔自上而下,完全崩毁! 鲜血骨肉混着木屑石块,从净心塔中崩裂开来,在烈风吹拂之中,飞溅整座长空禅寺。 而在乱石崩塔,飞沙走石之中,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如大火一般冲天而起。 那是一只凤凰。 第81章 那凤凰看起来还有些幼小,然而它的叫声却实在凄厉摄人,而在它上面,站着一名血衣少年。 随着那血红的凤凰飞出,一道道狰狞的笑声混着哭声,各种怪异的叫声也争先恐后的传出,被关在净心塔内的各种恶徒尽数逃了出来,朝着四处乱窜的长空禅宗弟子捕捉而去。 他们在净心塔内被关了多长时间,心中的戾气与恶念便积攒了多长时间。 然而当他们想要朝着长空禅宗的弟子发泄心中的恶念时,却无法再进一步。 空中下起来细密的雨水,那雨水分明并无重量,却如一道道锁链将逃出的人困在原地寸步难动,灵气也变得凝滞。 下一刻,雨水凝结而成的锁链,连带锁住的恶徒便尽数崩裂开来,顷刻之间,长空禅寺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断肢残躯,这本该是人间清净祥和之地,却在转瞬之间如幽冥地狱。 一时之间,长空禅宗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长空禅宗乃是千年名门,何曾出现过如此血腥恐怖的景象。 站在血凤之上的血衣少年,看着地面的人四处逃窜,却畅怀大笑。 他从血凤之上落下,现身众人面前时,才有人从他的面容上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试探且带着质疑的开口问 “你是……齐经霜?!” 认出来这少年人是谁之后,却更加不可置信,只因此刻的他红衣红发,就连瞳孔也变作血红一片,额上开裂一道血红的痕迹,此刻的他,不像是人类,倒像是鬼煞魔头。 齐经霜却也并没回应任何人的叫喊,他只是一边化出一只长剑,一边说道 “人界恶念遍地生,此间此地皆不净 苦海难渡不悔徒,心剑应斩怀恶灵 我身已化修罗去,慈悲隐于霹雳中 天下恶灵皆死尽,方得新魂塑清境。” 齐经霜没念一句,便超前行走一步,那虽然是一步,然而脚步落下,已经是百米之外。 齐经霜疯了!不仅疯了,还不知从什么地方继承了一身修为,那从他身上传出的杀戮气息,让人避而不及,拔腿狂奔,可是不过几步之间,就已经被追上了。 血红长剑当头劈下,头顶盘旋的血凤也直冲而下,就要大开杀戒时,忽而一阵虎啸震天,一只白虎跃在众人面前,朝着那血凤怒吼,两道法相灵气全开,只是这样吼叫,已经叫不少人听得头晕目眩,耳中发麻,甚至耳鸣失聪,流出血来。 雨水仍不断地簌簌落下,脚下的血水残骸却渐渐全被冲洗干净,变得清澈如镜。 齐经霜忽而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指接过一滴雨水,放在唇边沾了一下,立刻便有苦涩之气蔓延口中,那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细细想来,竟叫人觉得茫然无措。 齐经霜眨了眨眼,轻笑道 “以苦海之水来欢迎吾,师弟,你真是有心了。” 师弟,这是在喊谁? 临近的人听到齐经霜说的话,面面相觑,是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古怪。 在众人迷茫之际,忽而有人喊了一声宗主,众人连忙看去,便见禅宗宗主空尘不知何时也已经来临,朝着众人微微颔首以示宽慰,而后便站在众人身前,直面眼前的少年。 他二人对视片刻,齐经霜便“啧”了一声,颇为感慨的说道 “师弟,久未见面,你竟然如此苍老了。” 此话一出,更是叫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齐经霜分明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说出这样的话,该是叫人觉得如小儿学舌故作老成一样令人发笑才对,然而在场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甚至觉得脊背生凉。 那好像说话的并非是齐经霜……而是另外的人占据了他的身躯口舌在说话。 空尘垂眸看着眼前一身血色的少年,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最终皆归于一声失望的叹息 “你果然已经心魔入了灵台,魔障难除,如今竟然又做夺舍之事,看来这百多年净心塔思过,竟然没让你悔过半分。” “悔过?” 齐经霜低低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很是有趣 “师弟,我以为送了这么一个人进来净心塔,是你悔过了,想要借由这样一个毫无过错却备受冤屈仇恨的少年告知我,你已经明白人间界无药可救,原来,你只是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或者说,你早已经也被人间界的恶念侵染,忘却了你的本心。” 空尘伸手行了一道禅礼,道 “收手吧,杀孽不可轻起,你难道真正要走这样一条不归路吗?” “何为不归路?” 齐经霜甩了甩手中长剑,不以为然的说道 “多说无益了,百多年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这人间界,早已经污浊不堪,无药可救,要想彻底清净,唯有毁灭一切,再起新生,而我出塔之时,便是净化这人间界之日,如今我既然破塔而出,你再不能拦得住我,若你执意阻拦,那吾超度的第一个人,可便是你了。” 说完之后,齐经霜便运转灵气,长剑熠熠生光,朝着空尘斩去,同时血凤舒展身影,一声啼叫朝着那只白虎飞啄而下。 而天地之间生出无穷大火,炙烤每一个人,大雨倾盆而落,地面水势见长,又去扑灭每一道火光。 那是水与火之间的决战,错目之间已经是数百招而过,完全看不清二人的身影,只感觉到火与水互相吞噬,连带着周围一应建造,全都被席卷其中搅碎成尘。 第82章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水与火这两样事物。 这远非是普通弟子可以参与,甚至可以围观的决战。 但仍然有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 不仅仅是长空禅宗的弟子,是说逗留此地尚未离去的名门世家,在听到净心塔竟然炸裂的消失后,都已经赶来,只是他们赶到的时候,战局已开,是不能再参与其中,只能远远旁观,又一边问起来禅宗弟子究竟发生何事,交手双方是谁。 在得到结果之后,人群之中无一不是发出惊讶意外的声音,是完全不敢相信,齐经霜一个小孩子,竟然有这样的神通。 “难道这也是聚龙化神策的力量?短短时间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子到这种地步,未免太过于恐怖了。” “不止吧,应该与关在净心塔中的那个人有关。” “说起来他似乎被夺舍了,口口声声喊着师弟,难不成——” “若说是长空禅宗宗主的师兄,那么,应该是那位空茫禅师,那才是不到三十岁便突破十层灵台的天纵奇才,可惜,他一朝走火入魔,心念偏斜,竟然要杀尽天下人,最后被关入净心塔内思过,哼哼,无论是夺舍重生,还是被齐经霜误打误撞得到他的力量,总而言之此刻他出来,对于人间界而言,真正是一大劫难,毕竟,无论是那位,还是齐经霜……可全对吾等心怀不满啊。” “……” 一阵阵的交谈之后,最终有人激烈喊道 “此子断不可留——纵然不诛杀,等他败下阵来,也要剥离灵台,关押起来,叫他再不能修行灵气,为祸人间界!” 这显然引起最多人的认同,说出来之后,便是一阵附和之声。 在他们的设想之中,齐经霜必然是败落的一方,但是在无数回合之后,败下阵的却是长空禅宗宗主空尘。 他真正已经老了,比起年轻人鲜活灵动的身躯与反应,总是不如的。 况且宗主已经多年不曾亲自动手,与时时刻刻都在和各种关进净心塔之中的恶徒打交道的师兄而言,无论是警戒之心还是对敌手段,都生疏许多。 又或者他输掉,是因为没有下死手的狠心。 第052章 困境怎脱 仅仅只是一点错眼的失误,那支剑便深深的插入到了空尘的心肺灵台之中,而后直坠而下,“砰”的一声之后,空尘被剑直接贯穿,定在泛滥的苦海之中。 大火弥天而起,吞噬所有苦海之水,天地灼热如蒸笼,胜负之势已然尘埃落定。 空尘灵气瞬间全逝,神色也迅速灰败下去,齐经霜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在灼热地面上,一只手紧紧握着剑,低头深深的注视着他,带着浓重的怜悯 “师弟啊,看看你现在被世俗侵染的样子,比起我,谁更像心魔入体,百多年前师弟你还能与吾一战,百多年后,被世俗侵蚀的如此老迈的你,连和我对战的资格都没有。” 空尘眼睛几乎完全合闭,气息一声轻过一声,闻言,便极力抬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人,无声说道 “此刻的你,又真的是你吗,你可知道,你究竟是谁?” ……嗯 在齐经霜愣神的刹那间,空尘凝聚最后一道灵台灵气,而后在瞬间弹射到齐经霜额上裂痕之中! “心清自灵,万念皆空,苦海迷途,回头登岸,醒来——!” 空尘拼尽最后力气大喝一声,那声音径直震入齐经霜的神识之中,让他神识瞬间激荡非常,不由痛苦的皱眉,而随着他的神识交战,瞳孔亦在漆黑与血红之间轮转不停,他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都颤抖起来,过了许久,齐经霜才仰天大喝一声,而后猛地俯身,吐出一大口的鲜血,周围燃烧的大火逐渐消减,那只血色的凤凰也停在了他的身边,不再戾气非常。 ……我还活着? 齐经霜茫然的抬眼看去,这次看到的竟然不是无穷尽的黑暗,也不是一灯如豆,更不是万千锁链所锁住的黑色身影,而是万里长空,缥缈雨水。 一滴雨水落入他的眼睛之中,让他不得不低下头,眨了眨眼。 再睁开眼睛时,齐经霜已经想起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那竟然真的是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步吗? 齐经霜心中震荡不已,只是还没等他完全的坦然接受自己现状,抬起头时,便见周围密密麻麻围绕许多的人。 有长空禅宗的弟子,也有奔赴而来的其他名门世家的人。 虽然他们见胜负已定,神通已收,所以近前来了,却还是与齐经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向齐经霜的神色之中,带着害怕,恐惧,恼怒,震惊……不一而足,总而言之,是已经将齐经霜当做异类。 这是…… 齐经霜察觉到什么低下头去,便见手中长剑刺穿了一个看起来衣着不凡的老人,而对方在看到神识清明之后,便咽下了最后一道气息,彻底死去。 是我杀了他?! 齐经霜下意识手下一动,抽出长剑,带起一连串的血迹,那人被带着往上动了一下,再没有任何的动作。 “宗主——!” 一群人见状,也顾不得齐经霜会不会再出手,连忙跑了过来,跪在宗主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齐经霜后退几步,看着他们围着那句尸体悲切哭泣,,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只能僵硬着身躯,握着剑看着眼前这群人。 第83章 而终于也有人抬头看向了他,气愤的说道 “齐经霜,你竟然杀害宗主,实在罪不可赦!” “果真是劣根之徒,你行下这不可饶恕的罪行,可是众人皆看在眼中,铁证如山,你还能再说一句冤枉你吗?” “如今要你血债血偿,诛杀在此,你可认下?”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充斥齐经霜的脑海,恍惚之中,他以为自己还是在论道会上接受莫须有的批判。 “你们问我认不认……” 齐经霜按了按疼痛的头壳,抬头看着眼前这群义愤填膺的人,只觉得他们这样质问自己,可笑至极,原来他们也知道血债血偿的道理,也知道证明一个人杀人需要如山铁证! 齐经霜甩了甩手中长剑,眼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换成与刚才别无二致的癫狂 “好啊,我认,我全都认,不但是杀了你们所谓的宗主——你们说我窃取龙脉,杀了百折门无辜之人,我全都认下,好叫你们这次全都听清楚了,我齐经霜今日在此立誓,必将取尽九部龙脉,杀尽天下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而最后一句话说出之时,齐经霜手中长剑已然火光再起,瞳孔再做血红颜色,显然此言非假。 不少人想起刚才的场景,下意识往后退去,却也有许多人化出法相武器,看向齐经霜,肃然道 “齐经霜,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不知你从何处窃取这不属于你的修为,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不成你今天能活着走出长空禅宗?” 到了一定修为,自然看出来眼前的齐经霜,与刚才和长空禅宗宗主对战时候的齐经霜截然不同了,若说刚才的齐经霜叫人忌惮,此刻神识清明的齐经霜,或许仍有那样强大的修为,却不足为据了。 面对眼前数不清的名门世家,齐经霜神识一晃,定了定心神,才开口说 “那要试过才知道,不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为自己鼓劲,决不能能够退缩。 他已然心知肚明,自己杀了长空禅宗宗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出去,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齐经霜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呼出。 既然如此,死,他也要死在相杀之中,而不是束手就擒! ———— 一阵光辉大盛,龙吟之声悠长辽阔。 感受到灵台升入四层之后的全新境界,姬彻天睁开眼睛,抬头看着盘旋高空之上的紫蛇法相,那是已然完全没有衰败的迹象,反而有些生机盎然,且长出龙角出来。 他难得动容,露出惊喜的神色,就连声音也激动起来 “大师兄果然没骗我,我的法相绝不是蛇相!” “你很看不起法相为蛇吗?” 宣浓光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同入四层灵台之后,他的法相没长出角爪,倒是能一分为二了。 姬彻天回过头看向玩.弄手中双蛇的宣浓光,想了一下,才解释说 “自然不是,只是我的法相本就不是蛇相,是因为一些原因,才呈现出蛇相,如今,该当随着我的修行而恢复原状了。” “总而言之,你还是嫌弃蛇相就是了。” 宣浓光才懒得听他的解释,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说 “所以现在要做什么,灵台已经到了四层,我感觉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也就是修为更高了一点而已,所以你所谓到了四层灵台就会找到破阵的线索,现在你找到了吗?” 姬彻天:…… 这个问题嘛,他也在想。 究竟是什么地方从升入四层灵台之后就不同了。 姬彻天看了一眼那两只在宣浓光身边盘旋的法相毒蛇,心中一动,立刻走出庭院,抬头看向仍在高空之中盘旋的紫龙,法相与主人之间自然同心共德,感应到了姬彻天的心声,法相便直冲云霄,到了它能到达的高度之后,又在空中游走片刻,而后便飞身下来,朝着一个方向示意。 姬彻天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宣浓光说道 “我想,我知道怎么走出去了。” 宣浓光眯了眯眼,有些意外 “你真知道了?” 他怎么没看出来 姬彻天点了点头,说道 “这迷阵动的只是宫殿,却并没有影响到其他的地方,若能掠空而上,俯视整座宫殿,便可将一应变化一览无余,而刚才法相所观,青冥殿就在那个方向。” 姬彻天说着,便指向了一个方向。 “……你确定?” 宣浓光有些怀疑的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可靠的样子,困扰折磨他们这么多天的迷阵,真的这么轻易就能解决吗? 姬彻天只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他不是犹豫不决的人。 “试试看吧,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他二人跟着空中紫龙,快速的朝着青冥殿的方向奔走,途中再一次遇到方位扭转,又有一些幻化出来的东西进行扰乱,看着眼前无穷尽的宫殿,心中总是觉得似乎走错方位,宣浓光心中生出纠结,但是姬彻天却毫不犹豫,仍然只抬起头看着的方向,快步超前走去,宣浓光无法,也只好跟在他的身边。 一个时辰后,他们踏入到了青冥殿外,青冥殿内殿仍是大门紧闭,不是他们可以涉足的区域,但,外殿倒是没什么禁制。 第84章 看着头顶那匾额上的【青冥殿】三字,恍然间还有些不甚真实的感觉,然而从他们踏入进来之后,那些扰人的东西就完全不见了。 “竟然真的这么容易就走了出来。” 二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竟然被这么简单的阵法困住,简直是叫人无言以对了。 可是他们也心中明知,若不升入四层灵台,紫龙法相不能飞天为他们做出指引,他们还是走不出来。 大师兄……在历练人方面,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二人对视一眼,沉默半晌,忽而齐齐露出笑容,只是姬彻天仍有些矜持,以手抵在唇之间发笑,宣浓光却是叉腰扬天大笑,甚是畅快。 无论怎样说,到底是走出了,不用隔一段时间便和那些烦人的幻物打交道了。 宣浓光笑够了,便想赶紧回去自己的殿中歇息,他实在是已经精疲力尽,短时间内,他大概是哪里也不想去冒险了。 然而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空中掠过来一行行金色字纹,落在了青冥殿前的半空之中。 第053章 从天而降 “这又是什么?” 姬彻天与宣浓光二人面面相觑,待到那字纹尽数复位之后,看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颂读下言,阵法全解】 …… 大师兄这是,又想考验他们吗? 不用多想,他们立刻就明白这肯定又是大师兄搞出来的名堂,二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抬起头看着眼前飘荡的字迹,齐声念了出来 “草木之初,山水之源 碧虚玄宫,造化之巅 今降法旨,万灵听宣 魔由心生,劫在人为 陈规当去,新机方临。” —————— 一道气劲,隔开了要动手的双方。 随后清脆缥缈的少年声音,伴随着一声鹤鸣从天而来。 雨水已在不知觉间消散无踪,众人抬头看去,便见长空之中,一只白鹤翩然而来,鹤身之上,年轻温和的道君手中斜持金玉珠宝加注其上的拂尘,素衣青袍,飘飘欲仙。 距离的近了,便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这是那位碧虚玄宫的道君?” “他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刚才的话,难不成又是碧虚玄宫的什么预言么?” 在纷纷议论声之中,白尽欢站在白鹤之上,已经到了众人眼前,只是也并未落地,而是落在屋檐之上。 白尽欢垂眸看着杀机无限铺展的齐经霜,开口说道 “暂且收手吧,你可知你是齐经霜,还是那入魔的禅师空茫?你可以动手,但是你要明白,究竟想要杀戮人间界的是不是你。” 齐经霜同样抬着头看向他的到来,闻言神色晃了一下,而后皱眉质问道 “大师兄——你难道也和他们是一伙的,要来阻拦我吗!” 白尽欢看了一眼乌压压的人众,重新看向齐经霜,对上他怒气不消的通红眼眸,若有所思道 “你用这种目光看我,若我的答案是肯定,难道你是想连我也杀?” 齐经霜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脑子“轰”的一炸,以为眼前之人当真是和那群人同样目的,立刻怒道 “难道我杀不得你?!” “当然杀得了,不过嘛——” 白尽欢便挥起拂尘,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看着他,悠悠说道 “你想杀我,也要追得上我才行啊。” 齐经霜冷哼一声,便荡开手中长剑,朝上一跃,落在法相凤凰之上,朝着白尽欢直冲而去。 他并未多说一句话,行动已经代表了一切。 而在齐经霜行动之前,白鹤已然带着白尽欢冲天而起,朝着远方飞去,他的发丝与衣袍飘散开来,若飘风流云,羽化登仙。 在衣衫与发丝包裹之中,白尽欢看向齐经霜的神色淡定从容,似乎并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中。 齐经霜怒气更胜,自然是紧追不舍,在众人眼中,只看见一白一红两道留影,不过眨眼之间而已,已经缥缈无踪。 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人影,才有人后知后觉的说 “这就走了?” “这就让齐经霜逃走了?!” 更多的人如梦初醒,周遭议论声立刻热闹起来。 “那位道君,要将齐经霜引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他二人一战,谁输谁赢?” “这,是要不要追过去?” “……” “齐大公子以为呢?”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不少人的视线便落在了齐正平身上。 论道会已经过去很久,名门世家的人虽然也有不少人还逗留此地,但是更多的人,至少高层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禅宗宗主被灭,如今在场之人,竟然数齐正平的地位最高了。 然而齐正平对上众人的视线,也只是敲了敲手中折扇,无奈道 “唉,随意吧,你们没听到齐经霜喊那位碧虚玄宫的弟子大师兄么,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还尚且未明,再来我自知修为浅薄,纵然追踪,也是追不过去的,诸位若有想法,倒是不妨追过去看一看。” 顿了顿,齐正平才有些忧虑的说 “如今,我只希望九龙部不要介意论道会送过去的这份大礼啊。” “……” 他这样一说,让不少人想起来齐经霜刚才说的话,要取尽九部龙脉什么的……,虽然名门世家与九龙部之间总有些嫌隙,此刻也难免生出一种殃及池鱼的感觉。 第85章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心中复杂。 齐正平见此间再无他事,宽慰了一番长空禅宗的弟子之后,便也转身告辞离开,只是他出了禅宗不久,便折身进了旁边林中,走了十几步后,才停下脚步,说 “你也亲眼看到了,齐经霜杀了禅宗宗主,还要杀尽天下之人,这可不是我逼他做的,逼他说的,如此,你还要找我讨回什么公道吗?” 许多天前徐华灿便怒气冲冲的来找他质问关于齐经霜的事情,然而下了命令的是论道会商议出来的结果,又不是他一人定音,徐华灿再怎样和他闹腾,也什么作用都没有。 如今齐经霜破塔而出,杀了长空禅宗宗主,对他的诛杀令,这次怕是不下也要下了。 齐正平话音刚落,徐华灿便出现在他身前,却是怒目而视,气冲冲说道 “还不都是你们论道会害的!” 齐正平:…… 这反应倒也在齐正平预料之中,他也懒得去说服徐华灿这犟脑袋,便略过这个话题,说 “好吧,论道会或许当真是不讨你喜欢,所以你接下来是要做什么,齐经霜已经离开,你难不成还要缠着我,跟着我回去琮礼吗?” 玉州琮礼是齐氏之地,徐华灿才不会去去哪里,他转身就要离开,又被齐经霜喊住 “等等,容我多问一句,你这是要追他们去吗?” 徐华灿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不然呢?” 齐正平看着他的背影,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如果是你,现在就回去青龙部,告知父兄此事,让青龙部之人立刻做出防范,加强自身修行,你听到齐经霜说的话了,九龙部有此一劫,是决然逃不过的。” 徐华灿:…… 良久的沉默之后,徐华灿才磨了磨牙,愤愤道 “真是好一个论道会!” 而后徐华灿再没说其他的话,便径直离开,齐正平耸了耸肩,也随之离开了此地。 ———— 从长空禅寺,到九州边界,那几乎跨越大半九州之地。 在这之中,有无数人抬头之际,看到一白一红两道流光,从空中先后划过,若云霞流星,光辉鲜明。 只是若想要去看个分明时,那两道流光已经只剩下了残影。 暮色四合,白尽欢落在一处断崖之上,天道所化白鹤停在一旁歇息,烈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衣衫猎猎作响。 白尽欢走到断崖尽头,眯着眼睛朝着断崖下看去,那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这荒原的尽头,便是魔域了。 原作之中,齐经霜自然是不敌一众人的围攻,寻了一个机会逃脱出来,而后跌跌撞撞,又在心中那魔头的暗示之下,一路朝着魔域赶来而来。 白尽欢倒是没餐风露宿,虐待自己的爱好,索性直接引齐经霜到了此地。 跨越如此远的距离,以齐经霜的修为——是说在他吸收了空茫的修为之后,到了此地只怕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前方便是魔域,魔域之中,只有欲念横生,没有道理规则,你想要发泄杀戮的心情,可以在里面杀个够。” 身后的杀机堪堪停在白尽欢脖颈一寸之外,而后再无法推前一步。 白尽欢一动不动,身后之人纠结多长时间,他便等了多长时间,直到星子满空,他才等到齐经霜开口说话,喑哑难辨,是难言失望的质问 “大师兄当真同样也收了李藏名做碧虚玄宫的弟子?” 白尽欢道 “是。” 又是一阵的沉默,齐经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低沉 “那这么说,你果然也知道我爹是清白的,为何不告诉他们,李藏名在哪,我要见他。” 白尽欢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凤凰法相之事的齐经霜,他的发丝衣袍全染上血红之色,看起来很是有些狼狈不堪,却也显得疯癫非常,旁人看去,自当是要退避三舍了。 白尽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你父亲是否清白的答案,我为何不说的原因,其实我早已经告诉过你了,不是吗?至于李藏名,你此刻还见不了他,但我也同样说了,他说出那句话为人利用,或许事出有因,信与不信,全在于你啊。” 齐经霜:…… 齐经霜的呼吸一重缓过一重,那初见之日的场景,在他脑海之中渐渐复现出来。 是了,是了。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前之人就已经告诉过自己,他相信父亲是清白的,而且提醒过自己,李藏名或许是受人诱导才说出那些话。 齐经霜慢慢想起来了一切,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疑问,其实大师兄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只是他自己忘了,或者说,当日在众人眼前,他看到大师兄竟然和论道会的人在一起,便惊慌失措,怒火攻心,想不起来大师兄说过的话了。 再后来……他在那看不见尽头的净心塔中,一步步的攀登之中,除了满腔仇恨怒火越发鲜明浓烈,其余的一切,全都被他抛下了。 齐经霜全靠一股怒气追随而来,此刻这怒气轰然消散,叫他显得颓败下来,身下凤凰法相随着他这口气的卸下,立刻便化实为虚,齐经霜直直坠落下去,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有一股力量托着他慢慢的落在了地面上。 齐经霜停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却也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沉默的看着眼前之人。 第86章 第054章 一往无前 白尽欢看着齐经霜沉默不语,一身狼狈的样子,像是被灰烬掩埋的火焰,虽然仍未熄灭,却只剩下余温了。 便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朝齐经霜挥了挥拂尘,后者只觉得清风拂身,而后沾染衣襟肌肤上的血污便被尽数抽离而去,叫他重新恢复成黑发褐衣的原本模样。 连带法相之上所沾染的的血色,也丝丝缕缕的飘入半空之中游荡着。 那青凤法相恢复原状,立刻舒展了羽翼,围绕二人盘旋了一圈,便消散而去。 齐经霜的视线全然被散去的法相吸引,忽然感觉手中一空,低头看去,手中那只他从净心塔内带出来的血色长剑,已经飘在他与白尽欢之间。 血色如练在空中流动,最终交织而成一段血色绸缎,落了下来,将这只血色长剑包裹的结结实实。 白尽欢伸手接过血色长剑,又递向齐经霜,同时说道 “这只心魔剑少用为妙,此乃是那入魔的禅师空茫灵台所化,你用的越多,你的神识将会被侵袭越久,我知晓你一心想要沉冤雪仇,但若是为此而迷失自我,又当如何呢?” 齐经霜沉默的接过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尽欢也没在意,他知晓与此刻的齐经霜而言,或许他并不觉得迷失自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有些观念,小的时候并不能分清,慢慢长大了,才能明白曾经懵懂之中的选择是多么的危险。 “你既然得了一只心魔剑,然而此剑既轻易不得使用,你若去了魔域,总还是需要有武器傍身,只是寻找得心应手的武器,也要天时地利,在你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剑之前,我自当送一只心灵剑与你防身。” 白尽欢伸出手,他的手心是一枚新鲜碧绿的莲子,又取下身旁白鹤身上一只羽毛,而后随着一阵灵气流动,那羽毛竟然全然飘散,而后化成一只雪白长剑,莲子被镶嵌在剑柄之上,如一枚碧玉。 白尽欢扯出一段灵气,同样化虚为实,裁作绸缎做剑鞘,将此剑包裹完全,而后递给齐经霜,说道 “此剑乃是吾灵台灵气所化,不折不断,无坚不摧,然而只能用三年,三年之期一到,便会烟消云散,所以你需明白,三年之内,你需要找到自己的剑。” 灵台灵气?! 齐经霜抬起头震惊的看向眼前之人,倘若刚才还对眼前之人心怀不满,此刻反倒是觉得有些惶恐了,大概是觉得自己承受不得这样的大礼。 大师兄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手找了一只剑给他而已,但是灵台灵气岂是轻易可以赠与的呢。 齐经霜纵然从未全面细致的了解过修行之道,却也听说过,一应修行之道,全维系灵台之上,灵台完好,灵气自然生生不息,灵台破损,则灵气难聚,与人而言,也是难以修复的损伤。 灵台是修行之本,灵台灵气更是一身灵气之源,最为纯粹磅礴之处,轻易不能动用的,那是用一分少一分,想要补全,就万分艰难了。 可是大师兄却如此轻易的便取了出来,成剑给自己。 齐经霜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他对上大师兄那一双平静的双眼,便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可能 齐经霜将手中的心魔剑背在身后,而后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从大师兄的手中接过这只通体透明,泛着光辉的心灵剑,触手冰凉,然而却又觉得别有一种顺遂宁静的感觉顺着手心,进入到身躯之中。 “多谢大师兄,我会谨记大师兄教诲,早日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剑。” 齐经霜说完之后,踌躇片刻,才又有些试探的开口说 “大师兄……,我以为大师兄会带我去碧虚玄宫。” 齐经霜已然明白人间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而大师兄引他到这个地方来的目的,此刻也十分清楚明了了。 白尽欢沉静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当然可以带你去碧虚玄宫,只是如今的你,还能心无芥蒂的随我回去碧虚玄宫修行吗?况且碧虚玄宫幽深寂寥,空洞无物,你若进去,想要出来,可就不是随你心意了。” 齐经霜:…… 心无芥蒂吗? 这可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齐经霜并不想说谎,也不想说实话来伤大师兄的心,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内心深处,却已经知晓,这是没可能的事情了。 那他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呢,人间界不能回,碧虚玄宫不能去,举目上下,似乎已无活路 齐经霜抬起头看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直到视线的尽头,也不见任何生灵,就算是草木,也是青黄不接,枯萎一片。 白尽欢又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听到齐经霜低声说 “魔域……那是什么地方?”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白尽欢同样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荒原大地,更远处是荒漠,魔域便在荒漠之中。 “那是世界最初的样子,没有规则善恶,唯有欲望与杀戮永恒,其中的任何生灵,都不会在意你的来历,你够强,便能立足,太弱,便会被吞噬。” 齐经霜:……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听起来像是特意为他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准备的地方。 齐经霜苦笑了一声,说 第87章 “希望我是够强的一方吧。” “还记得我在你手腕上留下的印记吗?在净心塔时,你的灵气唤醒了印记,所以我能和你说话。” 白尽欢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若需要我,便用你的灵气将印记显示出来,我会感应到你对我的呼唤,如果你需要,我也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去帮助你,但也并不是每一次我都会出现。” 手腕上的印记…… 齐经霜抬起手,他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记得在净心塔的时候,自己强行破开灵台的时候,手腕上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曾一闪而过,那是大师兄给他的拜门礼。 齐经霜想起更多的事情了。 “大师兄,你知道吗” 齐经霜深吸一口气,心情很是复杂的说 “我有时候感觉你是很好很好的,世上不会再有比你更温和良善,慷慨无私的人了,有时候又感觉……大师兄真是无情啊,如在身边,如在云端。” 白尽欢眨了眨眼,轻笑了一下,说 “人嘛,总是善变的的,我也不例外。” “那不一样……” 齐经霜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准确的形容,而也没有留给他更多去思考的时间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去,深夜出行不是好的习惯,但是他曾经在黑暗之中呆过很长时间,未来也不见天日,是否是深夜出行,也无什么所谓了。 “大师兄,希望后会有期。” 齐经霜郑重其事的朝着白尽欢伸手弯腰,行了一道礼节,而后便一举越下了断崖,法相青色凤凰适时落在他的身下,将他平稳的送入地面之上,才又消散而去。 他背着一红一白两只剑,一路朝着荒原与黑暗的更深处走去,前途渺茫未知,那又是不同于在净心塔时候的心情,净心塔中到底只是一处禁锢,可是他现在要去的,却是从未见过的世界。 心中总是难免生出胆怯,缓下脚步,回头看向人间界的方向,而在那断崖上,大师兄却仍在原地目送自己。 几次回头都是如此,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想要回头看的时候,,都能看到那站在断崖上的青色身影,又或者就算是自己此刻后悔,想要说自己愿意放下所有芥蒂,去碧虚玄宫,大师兄也会点头同意。 但那样的场景,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不可能放下一切的,齐经霜终于再不回头,孤身一人闯入那未知的世界之中。 白尽欢直到完全看不见齐经霜的身影之后,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很是感慨的说 “这一别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真有一种送孩子去外地上大学的惆怅啊。” “是去上大学,不是送去什么黑,道吗?” 天道现身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的吐槽,又伸手碰了碰一旁的化身,那化身便一消而散。 谁家大学是那么黑暗凶残的存在啊。 白尽欢“啧”了一声,看了它一眼,道 “你一定要破坏伤感的离别氛围吗?” 天道毫无任何愧疚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齐经霜的事情,你想要暂时搁置起来,那么接下来你要去哪,找谁?剩下的三个人,赤狐奴还好说,另外两个人,可是比这两个还难打交道吧。” 白尽欢:…… 就没有休息的选项吗? 白尽欢很是认真的看向天道,向它科普一个作为人的基本常识 “我是人,又不是系统,我会累的,在完成阶段性的工作时,需要休息。” 天道果然无法理解 “累吗?完全没感觉到啊。” “你能感觉到才怪。” 白尽欢动了动颈椎,伸了伸懒腰,做出决定道 “回去吧,我是真的累了,休息一阵儿,再说接下来的事情吧。” 天道觉得他这样懈怠不太可以,于是提醒他说 “你不想早点把所有人的好感度都拿到手,维系好这个世界的稳定,早点回去现实世界?” 白尽欢觉得自己劳逸结合很可以,都说了,他其实是很能随遇而安的人。 “我现在也同样活的好好的,回不回去也没什么差别。” 天道:…… 要不要摆烂的这么彻底啊。 在天道感到无语的时候,白尽欢才又说 “稍安勿躁吧,长日漫漫,不急一时,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容易,说崩就崩了。” 第055章 扰我清梦 清晨,姬彻天抱着书册照例往大师兄所居对月殿行去。 从那阵法里脱身之后,宣浓光总算是安静了几天。 除却固定时间往莲池跑,其余的时间他全都在自己的宫殿内虚度光阴,但是也真的只有几天,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是说,让他能接受教训不再闯祸,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但是姬彻天被接连坑了几次,终于明白这个披着乖巧可爱皮囊的少年究竟有多乖张不靠谱,不肯再陪着他自讨苦吃了。 宣浓光起初仍是去找姬彻天,不过他几次前去,对方都是在看书写字,或者修行的时候,他就懒得再找,他完全不知道书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探险其他宫殿有意思。 姬彻天就没那么多心血来潮,纵然单独居住在这里,无人看管,他也是列了每日的计划,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去明镜堂找书读。 第88章 明镜堂是大师兄宫殿内的书屋。 其实碧虚玄宫内正经的书阁应该是浩烟阁,但浩烟阁里看不到头的是无穷多晦暗难辨的功法,不但是内容玄之又玄,就连文字也诘屈聱牙,看起来晦涩的很,所用言语不像是通用的文字,姬彻天翻过几本,便放弃从这里找他能看的书了了。 相比起来,大师兄殿内的书籍虽然没多少厉害的功法,倒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那从外看去似乎也不算很大的书房,里面的藏书却几乎囊括了天下书籍。 而大师兄所居宫殿,除却寝殿封印,其余的地方都是大门敞开,任意他们去留,所以姬彻天便习惯来大师兄这里找书读。 这一日,姬彻天如同往常一样,进入对月殿,正要进入明镜堂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劲。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朝着大师兄寝殿的方向看去,看了许久,终于确定那紧闭的门扉上不见流动的禁光了。 这是有人撤去了寝殿的禁制? 姬彻天也不往书房去,立刻抱着书走到了寝殿处,伸出手按在门框上,放出些微的灵气试了一下,果然发现那寝殿上的禁制已经没了。 姬彻天眼前一亮,收起灵气,而后伸手轻轻敲了三下门,试探的朝着殿内问道 “大师兄,是你出关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声带着浓重倦怠气息的回应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是了。” “哦!” 姬彻天停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晨光透过门缝照射进来,倒也能看得清门内一应装饰,那是极为简约的风格,甚至比他们两个的寝殿更加简单,除却桌椅幕帘,便再无更多的装饰了。 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无意间闯进来,大概会以为这是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屋。 但是此刻姬彻天行走其中,却并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反而有很清楚的认知,这座寝殿之中,有着鲜明的活力。 他走过用来隔绝内外的幕帘,到了内殿,便见大师兄一身素白单衣,盘膝坐在床上,长发散了满身,神色还有些惺忪,似乎是才醒来不久。 ……不会是被他吵醒的吧。 姬彻天心中有略略心虚,早知道大师兄出关,他今天就晚些时候来了,说起来,他在王宫时,听说某某高人前辈出关,都是有很大气势声响的,大师兄出关还真是无声无息,竟然谁也没有惊动,他自己好像也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姬彻天站在床前,总觉得大师兄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而不是闭关了好几个月,这样的感觉在他心间萦绕不散,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关心一下大师兄是否闭关顺利。 白尽欢倒还真还是被姬彻天吵醒的,他睡觉其实也没有这么容易就醒,奈何身边有一个天道,从姬彻天进来对月殿的时候,就来将他吵醒了。 白尽欢实在是并不想理它,扰人清梦简直罪大恶极,但是天道说姬彻天必然会发现他寝殿的禁制除去了,一定会过来看的,做师弟的都起这么早过来拜访,做师兄的却在睡觉,似乎不太好吧。 白尽欢翻了一个白眼,很想将天道暴打一顿。 但是人既然被吵醒了,且果然听到了姬彻天的声音,装作不知倒也没什么意思。 白尽欢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开口说道 “你每日都起来这么早么?” 白尽欢所居宫殿虽然并不设禁,随意他们往来,但是却也另有玄妙,将何人何时进来何处做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宣浓光偶尔来过几次,试图破过他寝殿的禁制,姬彻天来的更加繁多,不过都是去了书房,每次带走一两本书,不外乎山川堪舆,人物传记,或者各方地志,到不愧是从小作为太子培育的人,如今远离王宫,或许将来再不可能回去,也还是将旧日的习惯保留下来。 闻言,姬彻天便连忙解释说 “这册书我昨日已经看完了,所以想过来换一本其他的书册,大师兄,抱歉,我并非是故意惊扰您的。” “无妨——” 白尽欢顿了一下,随口便问了一句 “拿的什么书?” 姬彻天立刻站直了身躯,双手握着书籍背在身后,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过去,与诸位兄弟姐妹在课上被老师抓到看闲书的心虚。 他从小就是所有人心中的太子,老师们对他寄予厚望,是不准他为一些闲杂东西分心的。 但是他转瞬又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王宫很久,没有人会因为他看一些杂书而呵斥敲戒尺了。 姬彻天拂去心头的一点惆怅,将身后的书册拿了出来,然后走过去递给了大师兄,说 “是一本杂记,讲的是神明救母的故事。” 白尽欢接过书册,信手翻了几页,又停顿了片刻,才重新将书册递给了他,顺口问道 “你想你的母亲了吗?” 姬彻天:…… 姬彻天没想到大师兄会突然说这个,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只是与大师兄对视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说 “想,但我知道,我与母亲应该很难见面了。” “或许吧。” 白尽欢轻咳了一声,放缓了声音,温声道 “好了,你应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必在这里陪着我。” 第89章 姬彻天便点了点头。 “好,大师兄,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姬彻天便转身离开了。 不过,显然这不是一个清净的早晨。 白尽欢还没躺下一会儿,便听见一阵“砰砰砰”的拍门声,伴随着一道大声呼喊的声音 “大师兄,你出关了?!” 白尽欢感到一阵头疼,是知道今天这觉补不下去了,索性直接起床,又伸手挥出一道气劲,荡起层层幕帘,而后砰的一声彻底将门打开,在门外的宣浓光一个踉跄冲进了殿内,好险没直接滚进来,倒是有长进了。 宣浓光站稳了身躯,左右看了看,便径直朝着白尽欢的方向跑了过来,到了他的身边,便伸手扯了扯白尽欢的衣袖,那竟然可以触碰,他才惊喜的说道 “大师兄,你这次竟然真的是出关了!” 白尽欢低头好笑的看着他这般的小动作,将衣服从他手中扯出,又走到一旁披上外衣,收拢起来散乱的长发,用发带简单的束扎起来,随口说 “不然呢,我不是说过了,你们的灵台升入四层之后,就是我出关之日。” 宣浓光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洗漱,披衣,束发,一边说 “可是我四层灵台许多天前就已经到了。” 白尽欢“嗯”了一声,悠悠说道 “你这么说,是觉得我小瞧你们了,应该给你们定下五层灵台才对,是这个意思吧,我知道了,日后再有考验,我会考虑多加些难度。” “大师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再加大难度,是会死人的!” 宣浓光立刻走到白尽欢面前,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诉苦道 “为了这四层灵台,我可是几乎是日夜不停的修行,累死啦。” 虽然是说着抱怨的话,然而他眼神闪闪发光,显然是觉得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出四层灵台,得意的很。 “你的演技有待提高。” 白尽欢摇了摇头,无奈道 “只是四层灵台而已,就让你这么高兴了吗?” 宣浓光不满道 “什么叫只是四层灵台,难道我不该高兴吗?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和我一样这么快修行吧。” 白尽欢耸了耸肩,做完一切起床后的事宜,便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回头看着宣浓光,不以为然的说道 “修行嘛,活的足够久,一点一点的慢慢积累,怎么也能到六层灵台,再稍微用些心,九层灵台也总能达到,关键在于你的天赋如何,灵台修的是否稳固,你须知碧虚玄宫之外,越阶杀人,不在少数,如果他日你离开碧虚玄宫,与外人打斗,却被人越阶所杀,可不要说你是我的师弟。” “才不会有那么一天!” 宣浓光不假思索便道 “只有我越阶杀人的,怎可能叫人来越阶杀我。” 白尽欢看着他意气洋洋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按了按眉心,道 “你还真是有够自信。” 宣浓光得意的说道 “那是自然,我如果没这种自信,也不能做大师兄你的师弟了!” 白尽欢眯了眯眼,总觉得宣浓光今天怎么格外的嘴甜,不会又闯什么祸了吧。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宣浓光这种态度,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尽欢上下打量了一番宣浓光,若有所思道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突然找过来是要做什么?” 第056章 幻阵何解 宣浓光眼睛转了转,还想再挣扎一下。 “没什么啊,我听姬彻天说大师兄你出关了,所以特意前来祝贺。” 特意祝贺……是指到现在为止,也没说一句“出关顺利”之类的祝贺话吗? 白尽欢点了点桌子,朝后倚在靠背上,垂眸看着宣浓光,温和的说道 “讲实话吧,你是又做了什么坏事,我心情好,不罚你,但如果是我发现,那可就不一定了。” 宣浓光:…… 宣浓光扭了扭身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从你的书房内找到了一本设置幻境的功法,然后找了一个没人的宫殿试了一下,但是现在那幻境解不开了。” “嗯。” “然后,我想试一试设下的幻境有没有成功,所以把法相放进幻境之中,现在也没办法召唤出来了。” “嗯。” “大师兄——就是这样了。” “嗯。” 宣浓光:…… 宣浓光看着大师兄只是点头嗯嗯的,其余的话一句也不说,心中便很是忐忑,试探的说 “就是这些了,大师兄,你能不能教我怎么解除幻境,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嗯。” 白尽欢手指在一旁的桌案上来回轻轻点着,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微微笑着看着他。 如果真的只是困了法相,肯定早就说出来催着自己去解决了,如此遮遮掩掩的,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宣浓光终于顶不住这看似温柔实则煎熬的目光,“啊”了一声,视死如归的全部坦白了 “好吧,我把每天来往送东西的幻灵全都关到幻境里去了——大师兄,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而已,前些时日大师兄你把我和姬彻天困在迷阵之中,可是被这些幻灵折腾惨了,它们那么折腾我,我就想给它们一些小教训,谁知道那幻境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第90章 白尽欢挑了挑眉,重复了两个重点词语。 “全都?” 宣浓光躲闪开大师兄的视线,轻轻点头。 白尽欢:…… 行走各处进行劳作的幻灵是十天一轮,每次去何处做什么,都是设定好的,从不会有多余的言行动作,宣浓光竟然能把这些幻灵全都困到一处宫殿,而且是全部,那少说也是二三十个幻灵了……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还真有本事。 但是白尽欢说不出什么夸赞的话,他只是觉得头疼 “它们对你们出手,也是我授意的,你没事折腾它们做什么,你若有朝一日修为超过了我——嗯,或许等不到超过我,仅若是你让你找到对付我的法子,是不是也要如此给我一个教训?” “怎么会?!” 宣浓光连忙否认,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又道 “我听大师兄的话还来不及,怎么会对付大师兄?” 呵呵,我会信吗? 也不知道是谁,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放蛇来咬自己。 白尽欢摆了摆手,无力的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解决的道理。” 事情都已经说出来,反倒是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见大师兄还要等,宣浓光便催促道 “大师兄,现在就去解开幻境吧,法相已经困在里面好久了。” 所以重点还是在于他自己的法相而已,如果不是法相也被困在其中不能出来,白尽欢很怀疑他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不过也不一定,没这些幻灵送食物,饱餐也是一个问题。 白尽欢不为所动,仍是道 “你让我先静一静,此事解决起来不难,但是我要好好想一想。” 宣浓光下意识便问 “大师兄是想惩罚我吗?” “……很有自觉嘛。” 白尽欢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 “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再催催我,也许我会满足你想被惩罚的希望。” 宣浓光立刻说 “大师兄,您慢想,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说完之后,宣浓光便转身,一溜烟的消失了,显然怕晚走一步便又被惩罚。 等到宣浓光离开之后,白尽欢才叹道 “唉,这么小就呲眦睚必报,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报复得罪过他的人……和他打交道,还真是要时时刻刻防备着,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反咬一口了。” 天道适时现行,接过他的话说 “所以你可是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把他的性格捏的好一点?” 白尽欢便道 “我说了,我或许会有遗恨,但却从不悔恨。” 天道哦了一声,了然的点点头说 “这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全身上下只有嘴硬吧。” 白尽欢:…… 白尽欢认真的看着他,诚恳的说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想问你要一种功法。” 天道说 “什么?” 白尽欢便道 “能随时隔断和你联系的功法。” 天道:…… 说实话而已,何必恼羞成怒呢。 但显然白尽欢也很不想和他继续交流这个话题。 —————— 碧虚玄宫数不清的宫殿,除却很少的几座之外,其余的宫殿匾额上还都是蒙着尘烟的样子,且空洞无物,万分寂寥。 然而这其中的一座无名宫殿,现在却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白尽欢站在屋檐之上,朝下望去,便见宫殿之中,弥漫着一层层缭绕不断的薄雾。 这是蒙心锁相迷幻阵,为束缚傀儡法相等一应灵气操控的外物所成,普通人进去毫无影响,修行之人进去若运转灵气,那就不妙,若释放法相,就更加难逃,这阵法藏在数不尽的书册之中,亏宣浓光竟然能找到,还能施展出来,真不知道是该夸赞他还是该要为之气恼。 此刻这幻境之中,到处都是幻灵,按着既定的路线在宫殿内一刻不停的走着,偶尔会有幻灵停下了,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它们只是灵气幻化的人形而已,察觉到不对,也只是因为找不到应该要取用的东西而已,并不为为此停下脚步,仍然按照定好的路线继续走下去。 幸好这些只是灵气所化幻灵,除非被打散,若还在碧虚玄宫内,便都是不消不灭,也不会感觉到疲惫惶恐,不然若是真正的人,被困在这一方宫殿内走不出来,那这宫殿内此刻大概早已经是混乱一片,鬼哭狼嚎。 饶是现在这般,看着它们沉默着在这宫殿内来回绕圈子,这场景也够诡异的了。 而在这些沉默又规律行走的幻灵之中,唯有两条法相在里面乱窜,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便朝着他们的方向游动过来,但是想要出来怎么会那么容易,那薄雾便是幻境的关键所在,是能混淆一应视听,在屋檐上几个人的注视下,那法相眼看着偏离了方位,朝着更远处的方向游动了过去。 在白尽欢和姬彻天认真看着下面的幻境时,宣浓光一脸不满的看着姬彻天,又抬头看向大师兄,问道 “大师兄,你让他来干什么?” 白尽欢随口便说 “来和我一道欣赏你的杰作啊。” …… 这完全不是夸赞的意思吧! 宣浓光和姬彻天对视一眼,看出姬彻天神色之中的一点异常,立刻便质问道 第91章 “你不是觉得看书很重要吗?现在过来看热闹倒是积极,怎么不见你说是浪费时间了?” 姬彻天:…… 姬彻天移动视线,看向一旁的大师兄,他是被大师兄特地喊过来的,甚至不知道来干什么,不过现在他知道了,看来是宣浓光又闯什么祸了。 他对宣浓光简直是敬佩有加了,这地方一共就他们三个人,宣浓光竟然还能时不时的折腾一些新花样,该说真是精力无限,还是要感慨这好奇心和行动力也未免太过于超前了吗。 宣浓光越看姬彻天越觉得很是不爽,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便感觉头壳一痛,那是白尽欢拿拂尘敲了他一下,没好气的说 “做了错事,还怕被人围观么。” 宣浓光瘪了瘪嘴,便露出委屈的表现,好像是对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一样,但是这示弱的手段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打动大师兄,于是他也并没有再多扮可怜,只是扯了扯大师兄的衣袖,催促说 “大师兄,快解了这幻境吧。” 白尽欢看向宣浓光,伸手递给了他一盏琉璃灯,说道 “你闯出来的祸,要自己解决,这是引灵燃雾灯,将所有的幻灵全都用此灯一个一个的牵引出此殿,而后用灯火点燃薄雾,此幻境便可解了。” 宣浓光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说 “一个一个引出来?” 那要引到什么时候去? 白尽欢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 “你不就是一个个把它们引进去的么,这对你来说,应该已经很熟练的才对啊,况且,也不用你一路再引着回去,只需要出了大门,这些幻灵便会自己回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你应该感到轻松很多了才对。” 宣浓光:……完全没感觉到。 白尽欢看着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又警告他说道 “以及,你需要知道,只有所有的幻灵都出来了,幻境解开之后,你的法相才能在最后跟着出来,这是对你的惩罚。” 宣浓光便愁眉苦脸的,天知道他为了引那些幻灵过来,花费多少心力 ,这些幻灵一不注意便挣脱了他的牵引往回走,一路上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如今再走一遍……想想都觉得生无可恋。 可是他的法相被困在里面,这种事情,就算是再烦,也只能再做一遍,宣浓光不情不愿的接过琉璃灯,跳下了屋檐,进入到了宫殿之中。 第057章 王宫一游 看着宣浓光进入幻境之中后,白尽欢才回头看向姬彻天,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前来吗?” “……让我引以为鉴?” 姬彻天猜测了一个可能,又看着大师兄,保证道 “大师兄放心,我不会如此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白尽欢朝他眨了一下眼,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说 “要你前来,是要顺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王都承阳,准确一点说,是王宫。” “……!” 姬彻天以为大师兄只是带他去某个宫殿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是出去碧虚玄宫,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又不免感到疑惑 “大师兄不是说,我要在碧虚玄宫呆满三年,才能下山吗?” “我替师尊他老人家四处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这点小小的空间还是可以施展的。” 白尽欢简单解释了一句,说道 “这次下山只是你听话的奖励而已,我想,也许你会想见你的父皇最后一面。” 那一日姬彻天送还那本册子时,神色之中流露出对过去的怀恋,以及对父母的想念,白尽欢尽收眼底。 那又让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姬彻天在碧虚玄宫呆过三年下山时,他的父母早已经离世,昔日匆匆一别,便是最后一面,总是难免有所遗憾。 其实白尽欢也不确定让姬彻天去见父母最后一面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或许能让他的遗憾少一些,又或者……会让他生出更多的难过。 不过,剧情嘛,反正都已经改变了太多,也不差这一次了,叫姬彻天的人生少一些遗憾,也不能说此举完全没有意义。 剧情都是为了一个选择而放弃另外的无数条分支,如今不过是走了第二条分支罢了。 “最后一面——父皇怎么了?” 姬彻天心中生出忧虑,他虽然当初是为了逃出升天才离开王宫,但听说父皇可能出现意外,却让他无法不担忧 “难道有人谋害父皇吗?” 白尽欢想了想,才说 “这么说,也不算错,我告诉过你,自你的法相是蛇相,且逃出王宫之后,你的父皇便深受打击,精神不济了。” 姬彻天闻言,便露出焦急神色,又问 “那,母后呢?我出来时,见到母后晕了过去,母后如今可好些了么?” 白尽欢移开目光,只是道 “你亲自去看看便知晓了,哦,差点忘了一件事情——我带你出去这件事,日后不要与浓光提起,他会闹起来的。” 姬彻天:…… 姬彻天神色纠结了一下,说 “这……恐怕很难罢。这里一共就三个人,突然少了两个……如何和他解释呢。” 白尽欢:……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白尽欢只略想了一下,便放弃了思考,不以为意道 第92章 “无妨,回来之后,我自然有办法安抚。” 又道 “伸手给我。” 姬彻天见大师兄如此淡定,也放心下来,不想这个,依言伸出手来,被大师兄一把握住,又听见他嘱咐道 “闭上眼睛会好一些。” 姬彻天“哦”了一声,同样照做,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便感觉到一阵厉风吹拂,那似乎是扭曲的吹动,连带着自己的身躯全都被连带着变得扭曲抽离,让他觉得头晕目眩,很是难受,好在难受也只有片刻时间,便完全停止了。 白尽欢并不意外看到姬彻天皱眉的表情,落地之后,便道 “好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 姬彻天于是睁眼,眼前白灿灿寒颤颤的一片,恍惚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人间界已经到了寒冬落雪之际,碧虚玄宫内不分春秋 ,况其中一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紧迫的修行……竟然是忘记了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红墙琉璃瓦,碧树翡翠台,与那悬挂在屋檐下,提着“寐思殿”三个字的匾额,甚至一草一木,来往宫人,姬彻天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王宫,准确一点说,是父皇的寝殿。 只是来往宫人侍从神色如常,从他身边经过也不曾多分一点视线,似乎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但这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姬彻天转念一想,便明白是大师兄施展了什么神通,虽然王宫之中禁制甚多,不准人随意使用修为灵气,但是应当难不倒大师兄。 姬彻天惊喜的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他的神色少有这样激动外露的时候 “大师兄,我真的回来宫内了?” 白尽欢略一点头,说道 “进去吧,时间有限,况王宫之中禁制太多,我虽能屏蔽禁制,遮掩身形,但时间一长,难免会被发现异常。” 姬彻天便“嗯”了一声,抬脚朝殿内走去,殿中的人同样看不见他——或者说,殿内之人已经全陷入梦境之中,神色昏沉,一动不动。 而在屋外就已经闻到的清淡药气,进入殿内,属于药物的苦涩之气更是浓郁厚重,这叫姬彻天因为回来而高兴的心情渐渐沉重下去,他径直转过屏风,走到了里间,便看到了父皇躺在厚被之下,虽然闭着眼睛,却睡的并不安稳。 姬彻天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父皇,一时怔忪,他几乎认不出来父皇了。 他仍记得父皇是威严壮阔的模样,为何竟然变成如今这般瘦骨嶙峋,老态龙钟? “……彻天!” 圣天子忽然喊了一声,叫姬彻天吓了一跳,下意识屏息,而后便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迷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姬彻天,似乎以为是梦,便又缓缓闭上眼睛。 在姬彻天纠结要不要喊醒父皇时,对方又立刻睁开眼睛,那是比刚才的神色更加清醒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姬彻天 “彻天……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父皇!” 姬彻天连忙走了过去,扶着挣扎要起身的圣天子缓缓坐了起来,又放了靠枕在身后挡着,才坐到了床边,抬起头看向父皇,担忧的问道 “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无妨。” 圣天子摆了摆手,并不是很想多谈这个话题,只是细细的打量着姬彻天,又满含欣慰与怅然的说道 “你……看着倒是长大了些许,眉目比以前分明许多,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听说你被那支自称是碧虚玄宫的神秘人士劫走,生死未卜,实在是忧心,唯恐你被人利用……唉,那一日紫龙部之人实在可恨!竟然擅自将你掳去,你是皇子,纵然法相为蛇相,难道真以为孤如此狠心,要你的命不成?!” 姬彻天:…… 父皇说的如此恼怒,叫姬彻天几乎以为当初春凌卫咄咄逼命的姿态是虚假的了。 但父皇故作无知,姬彻天也不想多提这些过往,他面对眼前如此病重的父皇,实在是无法提起质问的心情。 “父皇,紫龙部……也是太过担忧而已,而且我现在无事,大师兄他——” 姬彻天回头,却并没有看到大师兄的身影,他才想起来大师兄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跟着进来,或许是并不想与父皇有什么接触,又或许是为了给他们父子单独的相处时间。 无论原因如何,姬彻天心中总是感激,又回过头看向圣天子,说道 “我在碧虚玄宫很好,学了很多的功法,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和父皇您说,我的法相不是蛇,您看——” 说着话的时候,姬彻天便放出了法相,那紫龙身躯并不如何庞大,甚至也没龙族的睥睨气态,但是却也显露出属于龙的征兆。 姬彻天又补充说 “我如今修为不够,法相仍有残缺,但父皇您应该可以看出来,法相绝非是蛇相!” 圣天子看着那法相在面前游走,果然是十分惊喜,连连点头道 “我便知道,彻天你怎可是杂色乱脉!” 姬彻天听父皇竟然真的相信自己,立刻高兴起来,又求情道 “父皇,我的法相没错,可以不再派人追杀我了吗,也不要对母后有什么惩罚好不好,母后绝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母后是怎样的人,您应该明白呀,那种谋逆的事情,她怎么会参与其中呢。” 第93章 圣天子伸手将他他散乱的发丝拢在耳后,有些好笑的说道 “你这是说什么,父皇怎会追杀你,你如今果真回来了,自然是撤了找你的令书,至于你的母后,唉,现在是她不愿意见我,从你离开之后,她可就对我视而不见了,哪里是我敢对她有任何的惩罚呢,你也是知道,你母后每每生气,总是喜欢独自郁闷,不肯见人的。” 这倒也是。 姬彻天是知道母后从来惯是如此,便点头说道 “那我去看母后,为父皇您说说情,母后是很心软的,她若听我可怜的求情,一定就会见你了。” 圣天子闻言,便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 “你果然是已经长大了。” 姬彻天笑了一下,立刻便要起来,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复又坐了下去,抬眼看向父皇,面目纠结,圣天子便问 “还有何事?” “父皇——” 姬彻天不知道是不是该为紫龙部求情,但是他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和母后都没事了,那紫龙部想来也应该可以放过吧。 “父皇,您看,我的法相没问题,说明紫龙部也没问题,父皇是否也可以尽早下令撤去对紫龙部的围堵?” 在姬彻天说出紫龙部三个字的时候,圣天子含笑的神色便一点点沉郁下去,直到他说完之后,圣天子神色已然是十分的不悦。 第058章 事出之因 圣天子放下手臂,躺回靠枕之上,淡声道 “彻天,你需知晓一件事情,今日你回来之后,对你的追查令可尽数撤去,一应用度份额,仍可一切照旧,但,太子之位不能传承给你。” 姬彻天固然早知自己与太子之位无望,此刻亲耳听父皇这样说,却也难免失落,只是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并不为这件事情过多的纠结,仍是接着方才的话说 “没关系,我……不做太子也无什么所谓,父皇什么时候能下令放过紫龙部呢,父皇,紫龙部是无辜的啊,被围堵这么天,不可出入,岂不艰难。” 圣天子深吸一口气,才说 “紫龙部谋逆之心早已经显露,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再谈了。” ……谋逆?! 姬彻天听闻这两个字,以为父皇仍为当日紫龙部带走自己一事迁怒,连忙为其辩解道 “我的法相并未出错,父皇,此事不是已经清白了么,为何还要说紫龙部谋逆,若是为当日紫龙部不顾圣命带我离开,也并未是有意为之,只是那时事情慌乱,表兄一时情急——” “不必多言了!” 圣天子厉声打断了他的辩言,蓦然睁眼看向姬彻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 “彻天,紫龙部,必灭。” 圣天子固然已经病入膏肓,言语无力,这几个字说来,却动如雷霆。 姬彻天心中一颤,立刻站了起来,脚下一阵踉跄,忍不住朝后退了两步,竟觉得眼前的父皇如此陌生,喃喃道 “我不明白,难道就只为这样的原因……就,不放过紫龙部么?” 圣天子看着他迷茫模样,便带着失望的语气说道 “你若不明白,这就是为何你不能做太子的原因,你如果明白了,叫你随时能做太子,也无不可。” 紫龙部的生存,这和自己能不能做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姬彻天还想要辩解什么,圣天子却似乎因为这个话题而格外的倦怠了,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说道 “孤乏了,你既然回来,去看看你的母亲吧,自从你离开之后,便从未出过明德殿,也不准吾前去观看,她是恨我的,但是——为了天下,吾不可退。” 姬彻天见父皇真正是下定决心,不是自己能够更改的,他后退了两三步,便猛地转身,急匆匆的朝外走去,与站在门外的大师兄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便闷着头朝母亲的住处行去。 姬彻天离开后不久,圣天子便再次睁开了眼睛,喊道 “祥和。” 立刻有人应声,下一刻那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宫人躬身进来,出现在眼前,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道姬彻天进来过的事情。 圣天子也懒得计较这些微末,只径直吩咐道 “将彻天的寝宫彻底打扫一遍,派人前去明德殿等候,既然他已经想了清楚,回来宫中,便不必再出去了。” “大殿下回来了?!” 祥和神色颇为惊喜,这是完全没想到的事情,想多问几句,只是看向圣天子的神色之中,似乎并非全然是找到大皇子的喜悦,反倒是多出几分压抑的恼怒,连忙又压下声音,说道 “是,是,奴婢这就立刻前去安排。” ———— 深冬寒雪,明德殿内燃着火炉,然而却总教人感觉到十分冰凉一般,少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姬彻天进入殿中,便看到母后躺在窗下塌上睡眠,发丝之间已然掺杂不少银白,身侧宫人也低垂眉眼,昏昏欲睡。 姬彻天悄悄地走到了皇后的身边,低头看去时,便见母亲憔悴面容,满头青丝,也沾染不少霜白,竟是这一年未见,仿佛却老去几十岁一般。 他心中一阵酸涩,跪坐在了塌下,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母后的睡颜,见她似乎要醒过来,才开口以极轻的声音呼唤道 “母后,我回来看您了。” 皇后动了动脑袋,与迷蒙之中睁眼,看到近在眼前的姬彻天,一时大骇 第94章 “彻天,你怎么回来了?!” 皇后立刻清明神色,坐了起来,伸手去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又去抚摸他的脸颊,感受到手中的温凉一片,那并非是她的幻想,而是思念多日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一旁的宫人也被这般动荡扰醒,看到姬彻天的时候,同样感到意外,只是在她要开口说话前,便被皇后立刻制止了,又让她出去查看殿外是否异常,那宫人便捂住了嘴巴,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此间只剩下母子二人,皇后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儿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要欢喜还是气恼,只是拉着他冰凉的双手放在被褥之中取暖,又开口低声说道 “你不要命了吗,谁让你回来宫中,你怎么潜入进来,如此突兀,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你可知对你追捕的诏令,已经九州皆是?” 姬彻天看着母后焦急的模样,便安抚说道 “母后,是大师兄带我回来的,而且父皇说要撤去对我的追找令呢。” 皇后眼睫颤了颤,连忙问道 “你见过你父皇了?” 姬彻天察觉出她言语神色之中的不安,于是也跟着生出不好的预感 “……是……怎么了,我,我不该去见父皇么?” 皇后便摇了摇头,垂眸说道 “罢了,见便见了,你既然回来宫中,也是瞒不过他的,你是他的儿子,总也是该见见的。” 姬彻天看着母后落寞神色,又见她苍老面容——那多半是为了担忧自己所致,不由感到一阵愧疚 “ 我当初走的时候,见到母后为我昏迷过去,我却只能遥遥相望一眼,不能回头,是我不孝,让母后受罪了。” “母后很好,你不必为母后担忧。” 皇后闻言,便伸出手摸他的脸颊,忍不住扯唇笑了一下,自然是为见到他平安妥帖,而放心下来;却又立刻收敛,是为他如此莽撞的行为而感到忧虑 “傻孩子,你回来做什么,你可知……唉,你父皇以你为借口,讨伐紫龙部,正因找不到你,才叫此事耽搁下来,你不该回来的。” 说起来这个,这也正是姬彻天疑惑的地方 “我的法相方才已经让父皇亲眼看过,真的不是蛇相,父皇也相信我,相信母后您的清白,可是父皇为何不能放过紫龙部?当初表兄与紫龙部的人带我出王都,也是因为一时情急,且局势慌乱,才妄自行动,虽说有不敬之处,可若为此而如此惩戒紫龙部……母后,我不明白。” 这样说着,姬彻天又唤出法相叫皇后一观,佐证自己所言非虚。 皇后同样为他的法相之事而感到高兴,随后却又露出痛苦神色,她纠结许久,才叹息道 “不是因为这个……唉,是紫龙部擅动在前,又有小人蛊惑在后,才叫你父皇对紫龙部厌恶,你的法相一案,不过是叫他下定决心,要名正言顺对紫龙部出手的理由罢了。” 听闻此言,姬彻天顿觉不妙,试探的问道 “难道紫龙部真要谋反么?” “怎可能?!” 皇后立刻否认,眉心深皱,显然为这样的猜测而感到十分的厌恶,姬彻天便小声问 “那是为何,父皇要对紫龙部如此狠心?” 又是一阵沉默,皇后才缓缓说道 “紫龙部……此事却也是紫龙部一意孤行,你知晓紫龙部所居央州,乃是占据九州最为丰饶广阔之地,上奉王都的供物从来都是最为繁多的,而自十年前起,上奉却逐年减少,这十年间,央州天灾人祸不断,为此理由,也算合理,但你父皇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紫龙部的上奉逐年减少的原因不在于天灾人祸,而在于——” 皇后停下声音,那似乎是很难开口的事情,叫姬彻天也忍不住跟着屏住呼吸。 “而在于,紫龙部开始重视修行之道,央州之中的少年,凡是能成功开启法相,有修行天赋的,皆可进入州府之中,专心修行,然而此消彼长,人皆修行,谁来供奉,这不是圣天子能够容忍的,他几次下达调令,叫紫龙部停止这般作为,紫龙部视而不见,这才真正惹恼你的父皇,你表兄也是因为此事,才被派来王都叙事的,只是却没有想到,你的灵台开启,却出现差池……” 后续之事,便不必重言了。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么……他那时候还疑惑表兄怎么千里迢迢而来,以为特意为他庆生的。 姬彻天呆呆的坐在床边,下意识说 “父皇……是因为这样,才以为紫龙部,是要暗中屯兵谋逆,所以要灭杀紫龙部么?” 皇后轻轻颔首,却又摇头,神色之中的痛苦遗恨更为浓厚,几乎可称得上是怒火尽烧了 “不,是因为有人以此为凭,竟然传言紫龙部明为助力州中修行,实则是夺王都龙脉气运……而今九州灵气日渐稀薄,为争夺灵气,也不乏各种手段,然而紫龙部与王都并非比邻而居,甚至有千里之遥,且王都承阳自有上古天地大阵锁灵镇法,紫龙部何德何能,竟然能与上古天地大阵一拼高下么!可你父皇他竟然真的相信,他如今的状态如何,你既然去看了,该一清二楚,他竟然真的相信如今他身躯病重垂危,是因为紫龙部之事,竟然真的以为灭杀紫龙部,便能夺回龙脉气运,不治而愈,如此言论,岂不荒唐可笑!” 第95章 姬彻天……! 姬彻天彻底愣住,只觉得脊椎发凉,寒彻全身,他从未想过,此事背后竟然牵扯如此多的因果。 第059章 围宫之人 姬彻天脑袋发蒙,母后与他说的太多,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只能勉强回想着母后说的最后一段话,便也觉得实在太过荒谬,以他的角度而言,与母后显然是同样的观念,夺龙脉气运之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父皇……怎会相信这种言论?” “是啊,我也想问,他为何竟然如此执迷不悟。” 皇后苦笑一声,俨然是为圣天子这般不管不顾的执迷,而伤透身心。 “紫龙部是最为顺从王都命令的,此乃天下皆知,岂会做谋逆之事,况千百年来,九龙部或许有所矛盾,却从未有人想要谋逆王都,取而代之,而千百年来——” 皇后抓紧了姬彻天的手腕,那几乎是让他吃痛的力气,姬彻天却也一声不吭,只是看着母亲痛苦的神色,听着她伤心欲绝之音 “千百年来,也未尝有过任何一代圣天子,要诛杀一整个龙部为己之私,今日紫龙部不存,他日其余龙部,难道便有安稳之日?!” 姬彻天从母亲愤恨之声中窥见一丝不安的前兆,很有些坐立难安 “那,那我去劝说父皇!” 皇后听闻此言,却是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言行,叹息道 “你是劝不动他的……但凡有任何劝动他的可能,我都已经试过一遍,你若真想救紫龙部,实在不该回来。” 姬彻天心下一阵失落与愧疚 “母后……” 皇后松了松手中力气,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说道 “你父皇心知肚明,他真正要灭紫龙部的原因无法说服天下……唯有你,唯有你之身份法相不明这个借口,才能让他继续对紫龙部发难,他大概也不想落一个主动灭杀其余龙部的恶名,便想借此机会慢慢熬死紫龙部……或叫紫龙部主动认下谋逆的罪责,你今日回来王宫,你父皇只怕要立刻将你软禁,而后以你法相出错之名,彻底叫紫龙部谋逆之名做实。” 姬彻天:…… 父皇……会如此么。 姬彻天心中浮现刚才父亲与自己交谈的场景,神色之间的激动并非作假,分明是欢喜他回来的……难不成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他才做出的假象么。 姬彻天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慢慢的爬满了全身,叫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记忆中的父皇分明和蔼可亲,对他千般纵容偏爱,怎可能会如此对待自己……可是,姬彻天却无法说出否认的话,他同样想起来父皇说紫龙部必灭时的神情,那更是万分的坚决。 他此刻心中再没有任何重回故地,见到父母的激动与喜悦,只感到无限的迷茫。 皇后看着眼前儿子魂不守舍,仓皇无措的状态,也不由露出心疼之色,她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慢慢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乃至未来成为一代圣明天子,可是一切已然是妄想了。 若非事态发展如此,又如何忍心叫他小小年纪,便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了解如此多的险恶内情呢。 皇后伸手抚了抚姬彻天的脸颊,又滑落到了他的肩膀之上,眼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莹润目光,却还是坚决的推开了他的肩膀,狠心道 “彻天,你既然已经知晓这些,便明白你在宫中一刻,紫龙部便危险一分,趁着你父皇还没派人前来找你之前,立刻离开王宫,不准再回来了,你该去的地方是紫龙部,而不是王宫。” 这就要离开了么……分明回来还不到一日的时间。 姬彻天心中难免生出依依不舍,还要说什么,却忽而一顿,神色戒备的看向窗户的方向,皇后为他突然的动作而疑惑 “怎么了。” 姬彻天苦笑一声,说道 “母后,只怕走不得了。” 圣天子的行动,远比皇后预计的更快。 明德殿四周之外,已然悄无声息聚集无数的侍卫,是堵住了所有姬彻天可能离开的通道。 在姬彻天感觉到异常的瞬间,明德殿虚掩的宫门被一把推开,步步生风的走入一名少女。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昭阳公主,进入明德殿之后,还没见到姬彻天,便先见到了站在廊下的那名道君。 身披墨鹤之衣,发挽玉鹤之钗,手持金玉宝珠拂尘,面色如水温润,似风舒展,此刻正静静地倚在廊柱上出神。 昭阳看见此人,怔愣一下,皱了皱眉,是为心中那没来由生出的亲近好感,这可真是奇怪,第一面就让她心生好感亲近之人,这还是第一个。 随后昭阳又自我开解了,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却不是见到他的第一面了,他的画像,自己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不是吗? 心情说不清是平稳些许,还是更加激动了,她只是一步步的走到了眼前这位道君的面前,抬起头问道 “你,就是传闻中那位碧虚玄宫的大师兄吗?” 这句话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十分的肯定。 白尽欢听到声音,收回出神的目光,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盛装华服,气态飞扬,眉目鲜明,神色凌人,略一联想,便明白这是谁了。 于是也依样反问道 第96章 “我的名气,有大到让昭阳公主也知晓的地步么?” 虽然没回答问题,但是答案已经明了。 昭阳轻哼了一声,说 “劫走彻天皇弟,收了素霓山庄唯一遗孤李藏名为弟子,又引走在长空禅寺犯下血案的齐经霜,道君赫赫威名,天下谁人不知,不过,看来你也果然是有一些本事,一见面不需要询问,便认出来我是谁,你是算出来的吗?” 她说的无比顺畅流利,显然是将关于自己的事情打探的一清二楚,白尽欢听到最后,便忍不住轻轻一笑,摇头道 “我可不会占卜之事,只是觉得,能不经通报便可如此自由,径直推开皇后明德殿宫门的人,除了昭阳公主,应该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 昭阳公主乃是雁州金龙部原氏贵妃之女,且是圣天子长女,与姬彻天年纪相仿,一应天赋也并不比姬彻天差了多少,自然很得圣天子宠爱,出入宫殿,从来都肆无忌惮。 昭阳听闻此言,笑容便更加灿烂了一些,欢快的拍了拍手掌,又说 “道君真是厉害,猜得好准,不如再猜猜看,我为什么来这里?” 白尽欢抬眼,先是看到已经瑟瑟发抖的明德殿宫人,而后透过大开的宫门,将沉默站在门外密密麻麻的侍从尽收眼底。 白尽欢挑了挑眉,说道 “为了抓姬彻天,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么。” “错了,不是抓,而是请,毕竟是大皇子么,总是需要一些特别的待遇的。” 昭阳背手在后,慢慢的在庭院内行走,又得意的说道 “不过本来父皇也只是派十几个人来门口等待而已,是我说能带姬彻天悄无声息潜入王宫的人,必然有大修为,所以父皇调派了数百侍卫来此,且有十几位修为高深之人在外设阵,若只凭姬彻天的本事,任他插翅也难逃,若是加上道君你嘛,哼,正好,我也想瞧瞧,传说中一人逼退春陵卫的道君,究竟实力如何。” 白尽欢自然感觉到这宫内的阵法运转,明德殿外的灵气变动,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女,忍不住叹道 “殿下真是想的全面,若是彻天,却不可能如殿下这般果断了。” 昭阳神色一动,回头走到了白尽欢身前,打量着他的神色,好奇的问道 “这样说,道君是觉得我比姬彻天更好吗?” 白尽欢对上她认真的目光,眨了眨眼,略一颔首,悠悠道 “也可以这样讲,殿下可有兴趣入我碧虚玄宫门下?” “道君果然慧眼识珠,不过拜入碧虚玄宫就不必了,我可不想经历难以忍受的磨难,然后去山里过清修的苦日子。” 昭阳哈哈大笑,而后又立刻收敛了神色,冷冷说道 “道君,闲话便说到这里了,姬彻天在哪?实话说,我可不想对皇后娘娘不敬,然而若不交出姬彻天,那也只能得罪了。” 昭阳手势一动,宫外便传出阵阵因调整动作而出现的盔甲撞击之声。 “不必了,你要找我,我就在这里。” 姬彻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随后他的身影从殿内走出,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白尽欢,而后才将视线落在昭阳身上,那神色便变得有些冷淡,昭阳亦是表情不以为意。 白尽欢瞧着眼前互相看不顺眼的二人,倒是很自觉的走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姐弟二人。 姬彻天看到竟然是昭阳带人来此,第一时间便感到头疼。 他二人向来有些不对付,准确的说,是昭阳自小便总喜欢与他互相对比竞争,就算是所有人都夸赞自己天赋过人,昭阳也只会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而已。 此刻,姬彻天已然是行为落魄,昭阳神色之中便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姬彻天,你回来是准备自取其辱么,可知你已经不能做太子,告诉你一件事情,前些日子彻云业已开了灵台,是纯龙法相,虽然这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不过,结果如此,验证不虚,所以你的太子之位,现在已经归他了。” 姬彻云…… 姬彻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条瘦弱怯懦的身影,似乎是某个身份低微的妃子所生……姬彻天对其印象并不深刻。 圣天子膝下子女不说繁多,却也有数位,然而在长子长女如日月光辉的映照之下,其余之人便显现的黯淡无光,尤其宫位低微的妃子所生,也未展露过任何出众的天赋,自然也不可能与姬彻天有过多的接触。 第060章 互为许诺 从来都存在感微薄的皇弟法相竟然是纯龙法相,那确实是也让姬彻天也小小的意外了一下,不过随后,他便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那是想要来听我说一句恭喜,交付给你替我传达给他吗?” “何必故作淡定呢。” 昭阳轻哼一声,又凑到他身边,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还有一件事——你可知连本属于你的谢怡姝,现在也归他了,啧啧,听说谢怡姝知道她要改嫁给姬彻云时,可是哭的天崩地裂,无人能劝,甚是可怜啊。” 姬彻天:…… 这种事情,倒也没有必要说出来吧。 谢氏乃是王都世家之首,真真正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谢氏上一辈并无嫡女出生,自己的母亲也是纯龙法相,那皇后之位是谁,还真不好说。 第97章 而早在自己还没开灵台前,或者更远时候,从谢怡姝出生之日起,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她的太子妃身份——她或许无法诞生纯龙法相的下一代,但将来任何嫔妃所诞生的纯龙法相之子,都要喊她一声母后。 尽管她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 但他的太子妃身份与自己的太子身份,在众人眼中别无二致,同样都是还没正式册封,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 不过,落地的尘埃也有被风再次吹散之日,世上之事,不等真正发生,一切预想,都是空谈。 姬彻天这板上钉钉的太子位是没了,谢怡姝的太子妃却还算稳固。 好在姬彻天从头至尾对成亲这件事情没什么感觉,听到昭阳的话也没怎么感觉到失落,什么叫属于他呢……谢家那位定下太子妃位的女孩,比他还要小上两三岁,在他眼中,那真的是和妹妹差不多。 他们之间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但是叫昭阳说的,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一般。 姬彻天一时间窘迫非常,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大师兄,便对上了大师兄笑眯眯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带着调侃的意味,让姬彻天更是觉得脸颊通红,连忙移开了目光,又“咳”了一声,才看着昭阳,皱眉道 “你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么?” 昭阳便哼笑一声,缓缓道 “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请你去软禁啊,皇,弟——” 昭阳最后两个字拖的悠长,在她话音落下之时,立刻便已经有人手持武器要闯入进来,“请”姬彻天回去他的宫殿。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发生,外面的宫人想进来,却全都停步宫门之外,那并无任何东西阻挡,却好像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叫任何人都无法前进一步。 待到修为高深之人试图破法,那空无一物的宫门处才因为灵气的攻击,而浮现出一层又一层的粼粼波纹。 昭阳自然察觉到了变故,猛地回头看去,眼睛之中颇为恼怒。 虽然不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那恼怒之色却叫阻隔在外的侍从心惊胆战,更加急切的想要破门而入,却不得章法,眼看昭阳公主脸色越发深沉,叫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自从圣上病重,皇后闭门,大皇子不知所踪,这诺大王宫之中,俨然是昭阳公主的天下了。 然而昭阳公主的性情,却是十分得盛气凌人,她不是对姬彻天不服气,她是看不上所有人,若有人胆敢忤逆她的命令,下场无不凄惨。 昭阳不过伸手一甩,那漆金的驱龙鞭便在空中现行,劈啪作响,闪烁无数亮光。 昭阳再转过身时,门外之人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如擂鼓,看向大皇子的目光却是充满怜悯——自然不是担心大皇子修为大公主,只是大皇子不如大公主果断狠心,动起手来,气势便先弱了三分,那在二人修为不相上下的基础上,大皇子就很有可能要被昭阳公主追着打了。 然而转身之后的昭阳,暴怒的神色却一丝丝的平静下来,她看向倚在一旁的白尽欢,轻声说道 “道君将他们隔绝在外,是只隔绝了身形,还是叫他们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到?” 这挡住所有人身形的屏障,显然除却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道君,无人能行,白尽欢歪了歪头,随意道 “如果殿下希望的话,隔绝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之后,白尽欢一挥拂尘,于是门外的侍从立刻有失聪之感,明明近在眼前,却只能看到殿内几个人的动作,听不到明德殿殿内的任何声音了。 “蛊惑父皇之人,是赤龙部推荐而来的神子雪华光,你应该还记得他,我很讨厌他,你知道吗。” 昭阳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姬彻天明了这才是昭阳亲自过来的真正目的。 雪华光,那是一年——不,该说是两年前赤龙部送到王宫的神官,讲说他乃是天选神子,特来王都为圣上传道祈福。 姬彻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那是一个让他看到都忍不住心生向往的神子,若世上真有神明,也许就是雪华光那样,这是在姬彻天逃亡之前对他的印象。 而在姬彻天逃亡之前,昭阳同样对这个远道而来的神子充满向往与好奇,但是此刻她提起来这位神子,言语之中却全是厌恶与憎恨 “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但你应该败在我的手中,而不是被这种神棍暗中谋害——,你放心,我会找到他谋害你的证据,然后杀了他的,但——我希望你也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的时候,昭阳的神色已然是无比严肃了,就连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紫龙部不会谋逆的,对吗?” 姬彻天抬眸与昭阳对视,看出她的目光灼灼。 若说从一开始就相信紫龙部与皇后清白的,也只有她了,或者说,她只是从来不怀疑姬彻天是紫龙法相,在姬彻天发现显露出蛇相之时,她的第一反应同样是暴怒,却不是因为蛇相有污,而是有人竟然敢先她一步,对姬彻天动手。 而随着姬彻天被驱逐出宫,神子开始频繁出入圣天子身边,且叫圣天子越发对其痴迷信赖,昭阳已经将谋害之人认定为这位神子了,她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她从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些话不必言明,在二人对视之中,姬彻天已经明白昭阳全部的心思,却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第98章 他们在沉寂之中对视许久,姬彻天才轻声道 “不会,姬彻云成为太子,或者他日更进一步,你也不会对其听之任之的,对吗?” 昭阳挑了挑眉,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连你都不能让我听任,凭他也配?他若真不是白痴,就该对我听之任之,也许我心情好些,能让他这太子之位坐的安稳些。” 言语之中,是全然的不屑,她的眼中只有姬彻天,从来没有其余兄弟姐妹的存在,这点姬彻天自己也心知肚明,不过在得到她亲口说出的答案之后,姬彻天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对太子位的执念没那么深厚,但是却也做不到完全放下。 父皇身躯羸弱,按大师兄先前所说之话,只怕命不久矣……姬彻天不想去妄测父皇病故之事,那是在是太过不孝,但是这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再残忍无情一些想,也许父皇病故之后,紫龙部就能获得转机。 然而那样的话,转机的关键就在于新帝的人选了,他不了解姬彻云,但是他足够了解昭阳,所以,他希望将来若真的姬彻云会继位,真正掌权之人,会是眼前之人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啊,皇姐——” 这声称呼,姬彻天是说的真心实意。 不过从昭阳立刻皱眉的神态上看,显然她觉得这是一种阴阳怪气,于是也收起短暂的姐弟和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 “你可以安心滚了,一个已经被逐出局的废物,就不要再想这些已经和你无关的事情了,也不必再惦记着回来,这王都皇宫,日后便交付给我了。” 昭阳说完之后,伸手一抖手中灿金流光的鞭子,浑身灵气暴涨,衣衫发丝都飞舞起来,她抬眼看向一旁的白尽欢,若有所思道 “姬彻天是不能再踏入王宫一步,不过道君若是喜欢王都景色,倒是可以常来,承阳的春景,还是不错的。” 白尽欢微微一笑,略略颔首,说道 “殿下相邀,岂有不应之礼,会有再见面之日的。” 这样说着,便已经是到了该要离去的时候了。 一声鹤鸣突兀响起,随后一道白鹤自天外盘旋而来,白尽欢翻身落在鹤身之上,又朝下一挥拂尘,将姬彻天卷过了去,姬彻天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身后房屋窗子的方向,便腾空而起。 那白鹤振动翅膀,携载着二人,在众人注目之中飞出明德殿。 在他二人将要消失眼前的时候,被阻拦在外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不抱希望的朝着那白鹤飞去的方向发出攻击。 百千道灵气夹杂着箭矢冲天而来,那站立白鹤之上的道君倒是丝毫不慌,行云流水一般伸手掐诀,拂尘一挥,雪白细密的尘须便如花蕊散开,无限光华倾落,挡住追击而来的灵气。 两厢撞击,只听闻一阵噼里啪啦接连不断的声音,那灵气便如烟花绽放在高空之中,也如烟花一般在刹那间的绚烂之后衰败飘散无踪。 而在空中一层层绚丽的灵气散去之后,也再看不到大皇子与那位道君的身影了。 第061章 言而无信 “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 昭阳公主凌厉的怒喝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僵硬了身躯—— 他们是看不到大皇子的身影了,但是昭阳公主的身影却近在眼前,放跑了大皇子,岂不是要让昭阳公主十分恼火,要迁怒他们么。 然而昭阳公主呵斥完这一句之后,似乎是失望透顶,反倒连说更多话的的欲望也没了,气冲冲的从众人中间穿行而过。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好低着头各自跟随着散去。 —————— 凌云之上,白鹤振翅。 姬彻天坐在白鹤脊背之上,烈风吹得他脸颊生疼,然而在这种痛楚之中,却叫姬彻天心中奇异的觉得好受了一些,那闷在他心中的郁结之气,好似随着刮在他脸上的冷风一缕缕的被抽了出去。 可是他心中彷徨失落漫无边际,随风而去的愁闷,不过是沧海之上的一丝涟漪。 白尽欢站立鹤身之上,淡声问道 “在想什么?” “大师兄,我不该回来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姬彻天哑着声音回答,他不是喜欢朝别人宣泄情绪的人,可是他此刻实在是隐忍不得,话一开口,便无法抑制。 他缓缓地抱起双膝,低头将下颚搭在膝上,自顾自的说道 “我若不回来,父皇仍然仁爱,母亲……因我而伤心,受到质疑,但我知道父王是不忍心责罚母亲的,紫龙部也是因为我受到牵连,但只要等我三年之后出去,,法相业已大半恢复完全,一切就都能真相大白,回到旧日时光………然而现在,我再也不能奢望过往的时间能够回来了。” 白尽欢听着他郁郁寡欢的声音,便随口道 “你觉得无法接受,想要逃避么,碧虚玄宫你可以待到永久,只要你不出去,便无人找得到你,圣天子也不可能借你之命,真正对紫龙部下手。” “但也不可能叫人撤兵,这是僵持之局,我也许能躲避一时,但是母后与紫龙部把一切希望都压我身上了,我怎么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姬彻天虽然觉得心乱如麻,无从改变现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大师兄的提议,他不是喜欢逃避的人。 第99章 只是他语气坚定神色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又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低声说 “但是我现在感觉好疲惫,想先睡一觉。” “那就睡吧。” 白尽欢俯身盘膝坐在了他的身侧,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说道 “这是要紧之事,却也不是朝夕之间便能完成的,我说了,你在碧虚玄宫待够三年……三年之后,才是厚积薄发,宝剑开锋之时,只是宝剑开锋时有多耀目,全在你自己。” 姬彻天缓缓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大师兄,再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着,慢慢的依靠了过去。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大师兄了。 而自此,姬彻天再没有任何逃出碧虚玄宫的念头,这三年是他唯一的机遇,在他想不出破局之法前,只有努力去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心中茫茫然间,是已经生出朦胧模糊的认知,明白唯有修为越高,才能对自己越加有利。 ———————— 碧虚玄宫之中,宣浓光生无可恋,面无表情,神情呆滞的将一个个幻灵引出,最后一只幻灵被引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他本想在最后直接将手中的灯火摔进去,将这座折磨的他烦躁无比的宫殿烧得一干二净,然而在他举起手来的时候,却又迟疑了。 神色转了又转,他才磨了磨牙,只是打开了琉璃盏,点燃了弥漫在自己眼前的薄雾。 轻薄幽蓝的火光瞬间弥漫整座宫殿,但是却没有任何热气散出,也没有任何草木房间受到焚烧,唯有那雾气被一燃而尽。 确认了这幻境已经完全消失,宣浓光便收起了灯,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在宣浓光彻底解决幻境之事时,白尽欢与姬彻天已经回来了,二人表面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是姬彻天却显得更为沉闷了,他不想去一遍遍的回忆母亲的话,可是他又不得不去一遍遍梳理父皇母后,以及昭阳所说之话背后延展而出的更多含义。 这些事情也许大师兄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姬彻天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来参悟,而大师兄也果然并没有多问他一句话。 这在宣浓光看来,便是姬彻天好像突然之间就变得沉稳很多,虽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跳脱性格,但是宣浓光很快就发现其中情绪的不同。 ———————— 日光灿烂的午后,白尽欢躺在窗下看书,他闲得无聊,也就只剩下这件事情可做。 从王宫回来之后,倒是过了一阵清闲日子,于是他心血来潮想要学学旁的穿越者,搞点发明创造什么的,又或者研究一些美食手工,在这个世界内复原出来,然后惊艳世人爆红九州什么的,不过在天道真的为他调了相关的书籍文献,甚至搞了一个视频教学给他看,研究了一阵之后……白尽欢觉得还是躺平比较舒服。 “所谓殊途同归,现在我也算是人尽皆知的,对吧。” 白尽欢给自己找个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然后便心安理得的虚度光阴了。 但是显然,他不想花费那么多时间去动手经营那些副业,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完全清闲下来。 “大师兄!你说话不算数!” 宣浓光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穿过书房响映在白尽欢的耳中,听起来还真是有够气恼与委屈。 白尽欢按下手中的书册,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便见宣浓光一把推开了屋门,一溜烟跑了过来,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副好像被辜负很深的幽怨神色。 白尽欢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才慢吞吞,试探的说 “我最近应该没答应过你什么事情吧,何谈辜负呢。” 宣浓光便很是委屈的说 “不是最近,大师兄不是说姬彻天他三年内不准出碧虚玄宫,但是大师兄你却亲自带他出去了!” 白尽欢本来也没感觉这件事情能够瞒过宣浓光多久,能瞒到现在才让宣浓光察觉,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白尽欢“哦”一声,倒也没有否认。 “你怎会突然发现这件事?” 宣浓光道 “是他自己说漏嘴的,如果不是这样,大师兄是要永远瞒着我这件事情吗?” 白尽欢咳了一声,说 “那是因为事出有因……况且出去碧虚玄宫也不一定是好事,你看姬彻天出去一趟,可是身心受伤,很是低迷不振啊。” 宣浓光却不听这些,仍然怨气冲天的盯着他看,控诉道 “大师兄你言而无信,从来都没有带我出去过,我可是比他来的更早,这也太不公平了!” 白尽欢看着他越说越忿忿不平的姿态,想了想,才慢悠悠的说 “如果你真觉得不公平,那么让我带你出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大师兄你——要带我出去?!” 宣浓光不满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拐了一个弯,带着意外和惊喜的目光看向大师兄,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知道他看到了大师兄清楚的点头,才激动的说 “我就知道,大师兄很好的,那大师兄要带我回去争白镇吗?” 争白镇是宣浓光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他既然知晓大师兄是带了姬彻天回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便下意识以为大师兄也要带自己回去老家看看。 白尽欢听着宣浓光这么猝不及防就给自己发了好人,啧啧两声,是觉得这好人卡发的不但猝不及防,而且还很是敷衍了事,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啊。 第100章 白尽欢摇了摇头,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出碧虚玄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只能跟着我去凝州走一遭了。” 凝州? 宣浓光眼中露出生疏疑惑的目光,他以前只从别人故事里听说过这个地方,似乎是在极北之地。 一南一北,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于陌生了。 在宣浓光为这个地方而发愣的时候,白尽欢又说 “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要不要去,给你三天的时间。” “我要去,不用三天的时间!” 宣浓光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他实在是受够了在碧虚玄宫这个无比空虚的地方呆着的日子,不回去老家也没有关系,凝州就凝州好了,只要能让他出去看看,去哪里都无所谓。 白尽欢重新躺下,悠悠的说道 “你还是考虑三天之后,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吧,这三天你要想的不仅仅是要不要跟我下山,还要确定跟我出去之后,无论经历什么事情,都不会后悔此行。” 宣浓光:…… 我当然不会后悔。 这五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又让宣浓光咽了下去,他看着眼前优哉游哉的大师兄……,心中反复回想他刚才说的话,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陷阱在里面呢。 宣浓光转了转眼睛,试探的询问 “大师兄,你去凝州做什么?” 当然是去找人刷好感度……不过这件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白尽欢随口说 “这是我的事情,你只是附带跟过去的,问这么多做什么,你现在要思考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承受任何出去之后会遇到的经历。” 宣浓光很想说必然如此,不过他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 算了,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再说这几个字,也不迟,反正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第062章 北风卷地 施加灵气在拂尘之上,拂尘便立刻亮起长短不一的彩条,而在这些代表好感度的彩条之中,有两条格外明显。 一条是灿白生光,直达尘尾,那是好感度完全满格的意思,一条却是已经有了枯败之像,就连那澄金色的宝珠,也被沾染的暗淡,这说明好感度所代表的人选,对白尽欢完全没有好感,甚至已经产生敌视与恶感。 白尽欢盯着这两条好感度久久沉默,一时间只觉得头疼心累,消极怠工的思绪一点点积累,达到了顶峰。 天道同样注视着拂尘上的好感条,顺便贴心的进行语音解说。 “叶迷津,明济心,这两个人都还没和你见面吧,竟然已经对你有这么明显的态度转变了吗?” 白尽欢随口回答 “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代名人了,他们两个认识我,也不算是很意外的事情。” 天道察觉出他言语之中的沉闷,于是问 “你不想和他们见面?” 白尽欢“噫”了一声,抗拒的说道 “你应该问谁想要和他们打交道,一个笑面虎,一个毒舌精,而且都是走智商路的,我不想被坑死,也不想被骂死。” 就算是这么说,天道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排斥去见这两个人。 “也没有必要这么害怕吧,你们人类不是常说一句话,角色的智商往往取决于作者的智商,按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再怎么厉害,也不会超过你吧。” 白尽欢:…… 虽然事实如此,不过实话伤人,何必说出来呢。 而且这是强不强的问题吗? 这是受众问题啊,带入他们的视角可能会觉得很爽,带入和他们打交道的视角,会身心受创的好么。 白尽欢撤去灵气,那些彩色的光线便恢复了暗淡,隐于无色。 天道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样子,提建议说 “那你可以先去见叶迷津吧,他可是还没见过你,好感度就直接封顶了。” 白尽欢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好感度满格,这可不代表叶迷津还没见面就对他十分信任或者真的很有好感,这只能说明一个原因,那就是叶迷津对自己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但是让他产生兴趣,被他特别关照可不是好事,毕竟剧情之中,被叶迷津特别关照的人,往往下场都很凄惨。 书评区的人为此甚至特意总结了一句话。 “恭喜!您已经被叶迷津添加为特别关注,请愉快的踏上死途吧~” 销魂的波浪号,看着都让人心中发慌瑟瑟发抖。 白尽欢还想挣扎一下,慢吞吞的说 “既然叶迷津的好感度已经全满,所以完全不用攻略,也不用和他见面了吧。” 天道点了点头,倒是没否认他的理解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按照叶迷津的性格,他对你好感度这么高,你不找他,他也会想方设法找到你,见你一面的吧?” 白尽欢:…… 他竟无法反驳。 “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早死晚死都得死,既然如此——” 白尽欢站了起来,一脸慷慨赴死的悲壮表情,说 “那就让暴风雪来的更猛烈些吧!” ———— 狂风暴雪,吹木折草, 天寒地冻,山白水凝。 宣浓光站在肆虐的风雪之中,看着眼前飘飘洒洒大如鹅毛的雪花目瞪口呆,总有一种如在梦中的错觉——也不对,毕竟他做梦也不敢梦到这么大的雪花。 第101章 他的故乡不说四季如春,至少冬天是没有这么冷,也从来很少下雪的,纵然下雪,下的最猛烈时,也只有簌簌飞扬的点点滴滴的雪尘,哪里会有这样浩浩荡荡的阵仗。 宣浓光愣了好一会儿,才瑟缩了一下,感觉到铺天盖地无处躲避的寒冷,于是忍不住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原地跺脚哈气,哆哆嗦嗦的朝着大师兄喊 “大师兄,你怎么没说这里这么冷啊!” “冷吗?” 白尽欢展了展衣袖,觉得除了感觉有些微的寒凉,也没更多的不适,宣浓光便幽怨的看着他,愤恨说道 “大师兄,您是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修为那么高吗?” 白尽欢:…… 失策。 白尽欢看着他懂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修为当然是在风雪之中也能轻便出门,宣浓光的修为,倒是还真支撑不了他能抵御这么浓烈的风雪。 白尽欢略想了一下,便朝他伸出手,道 “伸手给我,先带你去买一些厚的衣服御寒吧。” 宣浓光以为大师兄又要施展那瞬间便能移动到千万里之外的神通,于是一边哆嗦着伸出手,一边和大师兄打商量说 “大师兄这次可以慢点吗?我快要吐了。” 如果不是他一落地便立刻被冻得忘记一切,也许真的要吐出来了。 白尽欢:…… 白尽欢微微一笑,说道 “这次不用瞬移的。” 宣浓光握上大师兄的手指,先是感觉到了一阵的温热气息顺着手掌蔓延身上,还不等他舒展身体,而后脚下一轻,他便被大师兄拽着跃上了一只白鹤脊背之上。 宣浓光一手握着大师兄,一手撑在身下白鹤的脊背上,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气,惊喜的看向大师兄,开口说道 “大师兄,这是你的法相吗?带着我们两个人也能飞的这么平稳,它不怕冷的吗?我的法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着我游动。” 这样说着,宣浓光便试图唤起自己的法相,可惜只得到微弱的回应,他现在的法相,岂止是不能带着他游动,甚至连它自己都直接被冻的反应迟钝召唤不灵了。 白尽欢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忍不住叹气道 “这么冷也挡不住你说话的欲望吗?” 这话也太多了,他不记得自己有给宣浓光设定话痨属性啊。 “我感觉我话不多啊。” 宣浓光自我感觉良好,思索片刻,便笃定的说道 “一定是因为姬彻天那家伙每天话太少了,所以才让大师兄你以为我话多。” 说完之后,还自我满意的点了点头,以为是找到了正确答案,白尽欢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是放弃和他讲道理了。 白鹤最终落在通往卷草镇的一条小径上,而后白尽欢便牵着宣浓光,一路朝着镇中走去,或许是风雪太烈的缘故,此地路上人影罕见,若不是高高低低的房屋矗立,会叫人以为这里仍是荒山野林,即使是真正走到了镇内,也是家家大门紧闭,没见有任何一个人影。 宣浓光东张西望,奇怪的说 “大师兄,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 “自然是因为天气太过恶劣,才叫人都在家中避寒。” 白尽欢随口回答。 而等他们穿过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妇人推门出来倒东西,他们便立刻要走过去问哪里有买衣服的店铺,那妇人直起身,也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看到他们时却是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回院关门,动作一气呵成,连让他们抬脚过去的时间都没有。 宣浓光抬起头看向大师兄,疑惑的说 “大师兄,她见了我们拔腿就跑,这也是因为天气太过恶劣的缘故吗?” 白尽欢:…… 白尽欢伸出另外一只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佯怒道 “话多,再贫嘴就真的让你冻死这里,不管你了。” 宣浓光便移开目光,吐了吐舌头,倒是真的不再说话了。 他们在镇上来回转了几趟,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裁缝店的招牌,伸手敲门,又是在屋檐下等了许久,才听见门后传出门栓被松动的声响,那门吱吱呀呀被打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丈人。 “店家,请问——” 白尽欢才说几个字,那老丈人便瞠目结舌,立刻就要关门,不过白尽欢这次有了准备,在他关门前便施了灵气,让其不能实现目的。 那老丈人见门怎么推也推不动,看着外面这两个人,神色便更加惊恐了,在他要开口喊人前,白尽欢连忙“嘘”了一声,解释说 “老丈,且慢,我们不是坏人,实在是孩子穿的太薄,受不得这里的风寒,才来麻烦您的,您老人家行行好,卖些现成的冬衣给娃吧。” 白尽欢这么说着,身侧宣浓光倒是不用提醒,立刻做出瑟瑟发抖,萎靡不振的可怜模样。 那老丈人满怀疑虑,很显然不想迎客,只是他实在又不是狠人,看向年轻人手中牵着的少年瑟瑟发抖,面色苍白,一副快要冻死的样子,怎么也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真的买了衣服就走?” 白尽欢便点头说道 “真的,您若是不放心,我们也不进去,就在这门外等,请您老人直接看着我这娃娃的身量,拿一两件衣服出来也行。” 第102章 那老丈人正要同意,宣浓光却是立刻贴紧了白尽欢,又伸出手无力的去拉扯自己身上的衣物,神志不清的喃喃道 “大师兄……好冷……好热……” “……” 这么冷的天,怎会感觉到热……那必然是冻得濒死,产生幻觉了。 白尽欢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却也没拆穿他这突然的演戏,反倒是配合着搂紧了他的身躯,又紧蹙眉头,低声说道 “别怕,马上就不冷了,再忍一忍。” 说完,白尽欢便露出祈求的目光看向眼前的老丈人,正要再说什么,那老丈人便重重叹了一口气,将门扯开的大了一些,说道 “可怜你们两个孩子,怎的跑到这地方来,进来取取暖吧!” 第063章 快些离开 “多谢老丈。” 白尽欢露出惊喜神色,立刻便扯着宣浓光往屋内行去。 那老丈人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见真的没有人跟踪在后,才连忙回身,再次将屋门紧闭了起来。 白尽欢与宣浓光二人一进去屋内,便猛地感觉得到了热气腾腾,很是暖和,这封闭的店铺内燃着火炉与油灯,虽然算不上十分明亮,却也不至于黯淡,而除却中央一段空旷的地方放着火炉案几,四周墙壁上,角角落落,都是挂满了棉衣,不过料子大多是肉眼可见的粗糙。 凝州本就远离内域,是极北之地,吃穿用度总是比不上其余州府的,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乡下小镇,但他们既然是买了衣服暂时用来保暖,倒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宣浓光一进屋便直奔火炉旁边去烤火了,白尽欢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地瞅了一圈,然后递给了那老丈人一些碎银,是用作买衣服的钱财,那老丈人似乎是不敢相信,双手捧着碎银,竟然也不敢收下,很是耿直诚恳的说 “这这……这太多了,小兄弟,你这给的钱可是能买七八件衣衫了。” 白尽欢便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老丈还请放心收下,这价钱使得,一来要为我这师弟置办衣裳,二则我们找了一路,只有老丈你肯让我们进来避一避风雪,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那老丈人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十分的高兴,甚至于太过激动了,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让二人在火炉处稍作片刻,他要进去和老伴商量商量。 说完之后,他便捧着碎银快步打开通往内院的帘子,走了进去。 宣浓光已然是双手双脚都搭在那火炉边缘,火焰映衬的他脸红彤彤的,感觉浑身灵脉都活络了起来,宣浓光才有心思抬起头看着这店铺内的一应构造,眼中倒是充满了好奇。 “大师兄,他们这里,和我家那边,可真是不一样,你看那挂在墙上的虎皮鹿角,我家肯定都好好打磨一番,他们这好像是取下之后就直接挂起来了——不过我以前还真没见过老虎,这里有老虎吗。” “你也感受到这地方的恶劣天气了,这可是极北之地,再往北不过几百里就是九州尽头,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谁也不能进入,此地与内域隔着大山大河,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因此一应言行举止,都很是粗狂,这叫返璞归真,至于有没有老虎——” 白尽欢简单说了两句,也同样拉了一个凳子,走到了那火炉旁边坐下,又看了宣浓光一眼,轻声说道 “这里不但有,,而且个个都比人还高,可还是会跑到乡镇里吃人的。” 宣浓光便“咦”了一声,忍不住揉了揉胳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没过多长时间,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和交谈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随后帘子便被打开,除了那老丈人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裹走了出来,还有一个蓝衣粗布的妇人拿着两只上褐下白的粗瓷碗和一个缠满了棉布麻绳的水壶,也一道走了过来。 妇人走到他们面前,便慈笑道 “二位小兄弟,这天寒地冻的,看你们冻得很,请先喝些热汤暖暖身子吧。” 这样说着,她便径直来倒热汤,那汤倒出来是有些偏白的浑浊,飘荡着香料,妇人看着他们神色迟疑的模样,便一边朝着他们递过去盛满热汤的碗,一边解释说 “二位小兄弟来的可巧,咱家这时候正是要炖骨肉的,这可是提前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骨汤,先给两个小兄弟你们舀了一些,喝着好驱寒啊。” 宣浓光刚一接手,立刻被滚烫的碗壁烫了一下,连忙叫了一声“好烫!”,双手便瞬间松开了碗,也幸好妇人并没松手,才不至于把碗打翻。 他这一嗓子倒是把眼前的妇人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水壶与碗,问道 “可是烫伤了?这是才出锅的热汤,哎呀,我这脑子,光顾着激动了,竟然忘了这茬。” “无妨,应当没什么大事。” 白尽欢看着宣浓光也只是手指尖有些通红,并没有什么烫伤的迹象,顺手捏了一些残存在衣物上的雪,化作冰水往他手指尖上揉了揉,才说道 “你先去换了厚衣裳,等你回来这热汤也可入口了。” 宣浓光“哦”了一声,感觉手上没什么烫的感觉了,便擦干净了手上的水痕,跟着那老丈人去了换衣服的黑布后面。 白尽欢倒是面不改色的捧着碗在这里,虽然并不惧怕寒冷,不过能暖暖手,倒也舒服,那老妇人看着他双手洁白细腻,像是有钱人家惯于享福的少爷,该是没那么能忍受的,此刻捧着满满一碗热汤竟然好像没什么感觉一样,这叫老妇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第103章 “小兄弟你不怕烫的?” 白尽欢便朝她微微一笑,说道 “没事,我有些修行,倒是还能忍得。” “两位小兄弟,看着也不是本地人啊,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还穿的这么单薄。” 那老丈人将衣服交给宣浓光后,也已经出来,燃了一个长烟斗,便也坐了过来,又以闲谈的语气来问白尽欢的来历。 白尽欢当然是明了,这老丈人虽然让他们两个进来,心中却还是充满怀疑的,于是也顺口回答道 “我们是从内域来的——唉,准确的说,是我奉师尊之名前来凝州找人,只是我这师弟太过调皮,却非要跟着过来,他是从没来过凝州,不知道这里风雪大,以他的修为,还没办法支撑他抵御此地的寒气,因此我才带他找个能买衣服的地方。” 他这一番话也是说的流利顺畅,且他无论面容亦或者作为创造者对这里人的心理影响,总归是能让人很快对其产生亲近和信任感的。 眼前这老两口听他说完这一段话,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果然也叫眼中的最后一点疑虑打消了,附和着点了点头,又笑着说 “你们内域,这时候应该都入春了吧?” 白尽欢点头,说道 “有些地方的春花已经开了,虽然料想凝州仍寒冷谢,却是不知竟然还是风雪连天,这却是我的过错,不然就提前让师弟他穿厚一些。” 那老丈人便哈哈笑道 “这倒也不怪你,我们这一年四季,三季都是风雪天,更何况今年比往前风雪更大,你们外地的娃娃,头次来凝州,十有八九都是要被冻上一冻的。” 白尽欢附和称是,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宣浓光也已经换了衣服出来,那是石青的里衣,罩着描金线福纹的朱红外衣,单只是看着,就和这铺子里的其他衣服截然不同。 况且除却原本说好的衣物,甚至还额外带上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就连鞋子也换了崭新的长筒靴子。 白尽欢的视线落在眼前这老夫妻神色,疑惑问道 “老丈,这是——” 那老丈吐出一口烟圈,叹道 “咱家做生意糊口,也不能坑你们,想来想去,就这一套能拿得出手,这是准备给我们儿子过年的衣衫,他念叨了好长时间的衣服,也是,你这小师弟,倒是和我们儿子年纪差不多,只是,我儿子大概是用不到了,所以,不如卖给你们穿吧。” 宣浓光此刻已经走了过来,坐在了木凳上,闻言,不等白尽欢说话,他便立刻问道 “你儿子怎么了,为什么用不到了?” 那老丈人便露出更加愁苦的表情,一旁的妇人也是低垂头颅,伸出衣袖沾了沾眼睛,是想到了悲痛之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老丈人又叹息一声,才说 “我儿子被采灵侍带走了,二位小兄弟,你们这厢,中午在这吃了饭走吧,若是找到人,也快些离开吧,不然,是怕你们也被采灵侍瞧见了,可是不好。” 宣浓光茫然的眨了眨眼,回头看向一旁的大师兄,问道 “大师兄,采灵侍是什么?” 白尽欢垂眸喝了一口热汤,那热气便顺着口舌喉管,直达四肢百骸,他随口道 “为圣天子奔赴九州,采集灵气的人。” “哎呀,就是这么说的,那群人!” 那老丈人连连点头,又担忧的看着白尽欢,问道 “小兄弟你难道已经见过他们了?” 白尽欢摇了摇头,说道 “我只是听说,还没真正见过。” 老丈人便急切的说 “唉,那还是赶快离开吧,可不能再碰上,不然被带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有这么可怕吗?” “那是很可怕啊。” 说起来这个,倒是让老丈人立刻激动起来,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比划 “这群人,说是从王都来的采灵侍,咱们也不知道真假,只知道凡是开了灵台的,有一点点修为的,全都拉走了至今没有回来过,我儿就是因为开了灵台,跟着修行了几天,就这样也被带走了,到现在都没个回信啊。” 白尽欢听了,若有所思道 “这镇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见了外人也立刻关门不见,难不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老丈人便点头,说 “可不是,小兄弟你们,看起来修为肯定是我家的小子高的,若说碰上那群人,那可太危险了。” 白尽欢看着他真心实意担忧的样子,倒也没解释太多,只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多谢老丈提醒,我们找了人,就会立刻离开了,并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那老丈人这才放心,又想了想,问道 “你们找人找到了这,可是要找的人就在我们镇上?如果是的倒不如和我说说找的谁,其他不说,这镇上的人我还是都认得的。” 第064章 寻人艰难 白尽欢听到老丈人热心的提议,摇了摇头,说道 “多谢,但我要找的人不在镇上,而是在乡下,一个叫叶家村的地方。” 老丈人却也没多意外的样子,甚至好像是料到了眼前这年轻人的说法,便呵呵笑道 “哦,我想也是,你们到叶家村去,是去找叶迷津的吧。” “老丈人猜得好准,难道是认识他,或者是他的什么亲戚吗?” 第104章 白尽欢适时露出惊讶的目光,说道 “师尊讲,叶迷津住的村子几乎挨着雪域山下了,是距离这镇上最远的村子,我以为您应该不认识。” “哈哈,我可不是他的亲戚,不过咱们这地方,出个厉害的娃可不容易,谁能不知道哦,再说,他可不是一般的聪明啊,别看年纪小,可是连大人都没他脑子转得快。” 那老丈人敲了敲烟杆,便详细的说 “据说啊,就是说,那孩子和别人很不一样,简直是天才,从小学走路,读书写字,那都是快的很,而且没人教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自己竟然开了灵台——这还是那好几年没回来过的一个高人说的,那高人可是什么太玄宗的人,我听说太玄宗是你们内域排第一的大宗门?” 白尽欢::……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太玄宗确实是第一宗门,不过这所谓的高人嘛,其实也只是太玄宗内低等的内门弟子,不愿意被家乡人看低,便故作高深,叫人以为他在太玄宗很有权威。 这人不过是刚被认了师承,想要献功,在和家人通信时听说了老家有这么个天才少年,立刻明白这种还不到十二岁,而且在毫无助力的前提下自信打开灵台的少年,必然不可多得,若能将他接过来献给师尊,为自己这师承一脉增添新力,自然是大功一件的。 只是这算盘打得精妙,以为凭着世上第一宗门的名号,便能轻易的将这少年人带回去献宝,却并不知道叶迷津虽然外貌俊美,看起来温润无害,很好说话,却不知道他的心肠是十足十的九转十八弯。 来回拉扯十多天,那人也没能成功如愿将叶迷津带回去,反倒是被叶迷津哄骗的留下了自己的门派玉佩,叫他虽然没拜师,却可以遇到什么危险也能立刻报出太玄宗的名号,再来又留下数十本功法秘籍,以待自学。 不过显然在本地人的传言之中,事情原委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就是听说了这娃的故事,那高人才特意回来接他的,说是跟着回去宗门,肯定有大出息,这娃娃却是舍不得父母,不想去,那高人便留下了好多东西给他,还有门派玉佩,说他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拜入门下做弟子,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宗门,你说厉害不厉害,说起来,你们也是为了他来的,难不成也是这天下第一的宗门的人?” “吾等自然是进不了那天下第一的宗门的。” 白尽欢笑着摇头否认,说道 “如此说来,我倒是很能理解师尊为何要让我亲自来找他了,这般聪慧的少年,确实是不可错过的良才。” 若非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压着,再来这地方实在偏僻,与内域有关系往来的人少之又少,只怕想要收叶迷津为徒的人不在少数。 那老丈人附和的点了点头,又露出担忧的神色,说 “不过,你们如果是找他,怕是找不到吧,是说啊,他这么有名气,那些采灵的可是直接让城里的那些大官老爷跟着一块,直接去找他了,这叶迷津好像早知道他会有麻烦,等一群人到村里找他的时候,已经跑的没影子了,叫他父母都不知道人去哪了,采灵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甚至将他的父母都带回去了城里,都没办法让他露面。” 白尽欢便啧了一声,略做苦恼道 “那看来我们这一行,真是有的麻烦了。\" \"这样才刺激啊大师兄!\" 一直旁听他们他们说话的宣浓光终于找到了插话时机,立刻精神奕奕的看向他,说 “他要好找就没意思了,我倒是想知道他有多厉害。” 白尽欢:…… 白尽欢看着跃跃欲试的宣浓光,心中先为他默哀了一秒,这小子如果真的对宣浓光有了兴趣,想和他一较高下,那是有的折腾了。 不过这也没有必要出口提醒,一则他说了宣浓光未必听,甚至很大可能会起逆反心理偏要去找叶迷津比较,二来,让他多吃些苦头总是好的,若能让他见什么都想去碰一碰的念头稍微消退一些,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白尽欢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注视着眼前燃烧的正旺的火苗,说道 “我们能找到再说吧,凝州地域辽阔,又多有高山深林,且是这般天寒地冻,大雪不停,他一个小孩子,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是啊,这天,那就算是个壮汉子在外面呆上一夜,也受不得,一个小孩子,这么多年都没啥消息,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老丈人附和着说,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家小子,神色动作,便是更加的为之愁苦。 这时候,那帘子又被打开,露出了老妇人的脸庞。 在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这老妇人便已经起身回去后院,此刻再次返回,手里多拿了一些碗筷,笑眯眯的说 “饭菜已经好了,两个小兄弟,若不嫌弃,就在咱家吃了中午饭再走吧,外面风雪大的很,暖暖身子,也好走些。” 如此又是一番推迟劝说,方又坐了下来,宣浓光跑来跑去的跟着端碗筷,他本就长得讨喜,想要叫谁喜欢,更是眼甜嘴甜,很少失手。 譬如当下,一来二去,到了真正吃饭时,那老妇人几乎是拿他当亲生儿子看了,嘘寒问暖的,看到宣浓光隐在眼角下的一颗小痣,立刻更是惊喜,还喊着老丈人一块看,是说他们家的孩子这个地方也有这么一个痣,只是大一些,而且长得没宣浓光这么讨喜好看。 第105章 白尽欢坐在一旁,挑着肉汤里的粉面,忽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惆怅,怎么感觉这里这里只有他一个蹭饭吃的外人一样呢。 又觉得如果他们在这里带上两三天,只怕宣浓光要多一对干爹干娘了。 饶是如此,当他们说要走的时候,看到那老妇人竟然拿出了一个缀着小金猪的链子往宣浓光脖子上带,白尽欢也为宣浓光这强大的社交能力,感到了无比的震惊和意外。 宣浓光倒是毫无心理负担的低头让她为自己带上,白尽欢却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这链子对这夫妻不是便宜东西,而且十之八九,也该是为他们的孩子准备的。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太喜欢宣浓光,又或者是心中知晓自己的孩子回来无望,便将心中的情绪寄托在了这和他们儿子年纪相仿的孩子身上,无论怎么推辞,都是不听。 无法,白尽欢只好又塞给了那老丈人一些银钱,全当买下了,那老两口起先不是很想要,直到白尽欢动了一些灵气,拽着宣浓光直接移到了门外,看着那老两口追出来,才说 “收下吧,这些钱财,再为你们的儿子做一套衣裳,打个新的金链子吧。” 白尽欢微微一笑,便不再说多余的话,眼前两个老人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他却也只是“嘘”了一声,没让他们问出来,便带着宣浓光转身离开。 那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脚下积雪却还是深厚,白尽欢弹出一道灵气,清出来了一条朝外的通道,然后才低声和宣浓光说 “这金链子,只怕是要了他们多年积蓄,而且得去城里,才能打造出来。” 宣浓光一脸没所谓的讲 “是他们给我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的。” 说完之后,宣浓光又扭过头看去,见那老两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朝他们笑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大师兄,悄悄地说 “大师兄,他们还在门口看着我们呢。” 白尽欢“嗯”了一声,却也没有回头去看,宣浓光倒是很热络的扭头朝着他们摆了摆手,而后才转过头,抬头看向大师兄,问道 “大师兄,你刚才要他们重新给他们的儿子做衣服,是因为还会回来吗?” 白尽欢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这裁缝店甚至都没在原著中提及过,是这个世界自行补全设定,而弥补出来的人物,他如何能知道这家人的儿子安危如何呢。 “我不知道,只是这衣服金猪都是寄挂着牵念,你拿走了,他们此刻心中满足,未来定然是会感到遗憾的,所以不若再让他们去做一套弥补遗憾,再来,若是他们也如你一样,以为我这样说,是别有深意,代表他们的儿子还能回去,所以有了新的盼头,日子或许没以前那么苦闷,那又何尝不可呢。” 宣浓光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 “那我们现在要去城里吗?还是去找那个不知道藏到哪里去的叶迷津?” “殊途同归,这不是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难题。” 白尽欢看向更远处的虚空,慢声道 “一个少年人,自己被漫山遍野的搜捕,父母也被囚禁,岂止是有家不能回,甚至是无处投奔,那么他想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还能去什么地方呢。” 宣浓光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抬头看向大师兄,脱口道 “他在城里!” 第065章 主仆之谈 凝州,雪芒城。 日光倾落而下,照耀在皑皑白雪之上,映出晶莹剔透的冰晶,照耀出绚彩的光辉。 然后这晶莹剔透的冰晶,便被一列列马蹄踩碎,混入一摊泥泞之中,变得脏污不堪。 大道上,一列列白衣朱襟的采灵侍身骑漆黑骏马,穿街而过,最后面缀着八匹马拉着蒙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箱子,透过纷飞的幕帘,依稀可看到那箱子里装满了惊慌失措极力挣扎的少年人。 只是不等看清那些关起来人的相貌,幕帘已经又随风落下。 这些载着采灵侍与抓来的修行者的马匹一路疾驰进入城内,也没丝毫缓步而行的意思,遇到尚且来不及撤走的行人商贩,便一挥长鞭将其甩飞,而后从那四分五裂的摊贩上越过。 躲闪在两侧房屋楼阁之中的民众只敢探出一双眼睛,畏惧惶恐的看着采灵侍在大道上肆无忌惮的行走,拉着那箱子绝尘而去,又窃窃私语。 “又是一大箱的修行者……唉,可不敢再叫家里的孩子开灵台咯,修行哪有命重要。” “采灵侍这又不知道从哪里劫掳过来的孩子,不知又有多少的少年人遭殃……唉,照他们这种抓人的方法,我凝州,只怕是真的后继无人了。” “凝州,呵呵,先管好自己家吧……去内域的车似乎又满了……好像价钱又要涨,别等啦,你看这些采灵侍的样子,哪里是能短时间就离开的样子,趁早把家里的孩子送走吧。” “……” 一叠声的交谈,隐藏在民众之间,却也仅仅是在暗中流传而已。 采灵侍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大街上只剩下一片狼藉,那是确认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后,众人才慢慢的试探着出来,继续刚才被迫制止的动作,只是氛围肉眼可见的低沉。 “这群采灵侍,实在是可恨至极,内域的修行者就和河水边的泥沙一样多,一根棍子砸到十个人八个都开过灵台有修行,何必抓着我们凝州不放呢。” 第106章 一家茶馆,临街的二楼窗户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伴随着重重被拍在桌子上的水杯,飞溅出无数的水花,足以显示了这声音主人的愤怒。 那是比普通民众更多一些的遗恨。 但,似乎也仅止于此了。 这屋内相对而坐的二人,一则乃是这雪芒城少主傅雪满,坐在他对面的少年人,则是他月余前从河水里救回来的侍从小舟。 此刻,小舟看了一眼在桌案上流动的水痕,倒是十分冷静的说 “既然内域里修行的人那么多,也许内域比我们这里更严重,抓的人更多,也说不一定啊。” 傅雪满听到他说的话,怀疑的说 “哈?不可能吧,我听说内域名门世家并不是很听九龙部的话,倘若真的一下子杀掉这么多人夺取他们的灵气,内域那些名门世家真的愿意吗?” 小舟便道 “少主不是说了吗?内域修行之人多如泥沙,和名门世家有牵连的人很多,但是和名门世家毫无关系的人,更多啊,那些人没名门世家撑腰,就算是死了,也无人在意吧。” 傅雪满沉默良久,才用很轻很轻的,仿若一道叹息一样的声音说 “为了救一个圣天子,要牺牲这么多人……值得么,千万人为此而亡,这难道是圣天子想要的结果么。” 小舟却是摇了摇头,否认了傅雪满的猜测 “不见得是圣天子想要如此,传来的天子诏令里写的内容是,圣天子灵气衰败,气机微弱,需要大量的灵气以供精粹运转,为此才特意设采灵侍,到九州四海去借修行者的灵气,若按着诏令上的内容来看,似乎只需要修行者提供些许的灵台灵气便足够了,远不至于到要命的地步,只是,诏令并没准确写明每个人借多少灵气,如此说来,其中量度,只看采灵侍的分寸。” 傅雪满又是一阵沉默,才苦笑了一声,说 “看来凝州实在有些倒霉,来这里的采灵侍分寸实在有些叫人接受不能了,谁让我们是穷苦偏僻之地,再怎么觉得过分,也只能认下了。” 小舟盯着傅雪满的双眼,其中对采灵侍的反感不是作假,他想了想,才说 “少主如果看不惯这些采灵侍的做法,为什么不去求龙王大人制止他们的行为呢,固然我们凝州地处偏僻,生存艰难,毕竟一部之主,区区采灵侍而已,若能阻止,自然可以阻止的。” “嘘——!” 少主闻言,却是连忙示意他噤声,紧张兮兮的说道 “我爹会骂死我的,这可是圣天子的命令,我爹虽然也是一部之主,但是他是从来不敢违逆圣天子的任何诏令——或者说其实圣天子很难想起来我们这里,所以但凡有诏令传来,父亲总是急迫迎接,怎么可能会去阻止代表圣天子意愿的采灵侍呢。” 小舟奇怪道 “少主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呢。” 傅雪满便又叹了一口气,哭丧着脸说 “我试过啊……我爹直接把我骂出来了。” 这就更不对了,小舟说 “少主是在很早之前去见过龙王大人吗?好像从我来了之后,没见少主去见过城主大人。” 傅雪满点了点头,又愁眉苦脸的说 “最开始那群采灵侍竟然对小孩子下手的时候,我就和爹爹说,这实在是过于残忍了,但是爹爹把我骂了一顿,说要忤逆圣天子的诏令,是想要我们也成为第二个青龙部么。” 小舟说道 “然后少主便放弃了,再没有提起过了,是吗?” 傅雪满随口道 “提了也没什么用。” 小舟哦了一声,用冷静而平淡的语气说 “那么接下来凝州死再多的人,也许全部死绝,凝州不存,也和少主没有关系,因为少主已经努力过了,所以少主也不会自责,其他人也不能对少主你不满,毕竟,少主已经为凝州的民众求过情了。” 傅雪满:…… 傅雪满忽然无法接话,他呆呆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小舟,明明他的语气和神色都是如此的平静,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自己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敢多想他说的场景。 似乎多看一眼,多想一分……自己才是那罪大恶极之人。 傅雪满忍不住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的街道,语气飘忽的说道 “你……不说这个了,你下去拿些银钱给那些被采灵侍损害了物品的人吧。”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傅雪满已经心跳如擂鼓,他怕小舟接着说一些让他无法承受的话,但是小舟却只是径直的站了起来,说 “是,少主。” 他没问任何多余的话,很是配合的去做一个侍从应该做的事情。 傅雪满听到声响,抬起头看着已经从座位上走出来的小舟,忍不住开口说 “你……你不说什么……吗?” “我是少主的侍从,少主不想谈的话题我自然不能多说,少主要我做的事情,我自然立刻照做。” 小舟微微一笑,弯了弯眼睛,端的是眉目风流,俊美不凡。 傅雪满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分明是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人,然而自己心中却不由自主,竟然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的心情。 他将小舟从护城河里救出来的时候,可是不知道过将养月余的功夫,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第107章 那个时候,他去河边散步,结果发现河边的灌木丛内,隐隐约约竟然露出来一只苍白的手指,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人藏尸在此,走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个满身泥泞的少年,半截身体趴在泥土上,半截身体还在寒凉且泛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河水里泡着,如果不是他伸手抓住岸边的水草,只怕要被冲走了。 傅雪满发现了这溺水的人,连忙叫人把他拉了上来,看他眼睛微微动着,似乎是还残存意识,便连忙问道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落在河水了?” 那只剩下一口气的少年,抬着头直愣愣的看着天空,很久之后,才以极轻的声音说了一个“舟”字,然后便晕了过去。 傅雪满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庭院里,若是平常,他的父亲必然是不肯让他把一个大活人带回去,但是现在父亲一心都在服侍从王都来的那群采灵侍身上,却没有心思来管自己了。 那少年醒过来,问了问救他之后发生的事情,便自称说自己叫小舟,家里父母双亡,亲友对他不好,所以他就负气出走,谁知道走出来迷路了,又失脚落入河水之中,如果不是傅雪满,也许他就真的溺死在河水中了。 傅雪满是心软之人,见他无处可去,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了侍从,区区月余时间,小舟已经完全取代其他所有的侍从,成为最讨傅雪满喜欢的侍从,去哪里都要带着他。 但是偶尔,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舟的病一天天好起来,他带着小舟见了别人,便不断的有人来问他打探关于小舟的消息,甚至谈笑间试探着问小舟是从哪里买的,可否转让时,傅雪满逐渐意识到,喜欢小舟,欣赏小舟的不仅仅是自己。 小舟长得好看,心思也敏锐,很难不叫人不为之吸引,甚至傅雪满清楚的认知,小舟绝不会一辈子只做自己的侍从。 那几乎是绝望而笃定的推测,虽然侍从的命好像都是捏在主子们的手里的,小舟也好像很听他的话,但是他心中却很清楚,那只是小舟愿意顺从他而已。 第066章 实在冒犯 傅雪满也曾想过把小舟关在庭院里,不让他出去见别人,这样别人就不会打他的主意了。 但是当自己果真故意留下小舟,自己一个人出去时,回头看到小舟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对自己微笑,他心中又生出巨大的不安。 那似乎是,如果不让小舟贴身跟着自己,如果真的囚/禁了小舟,也许只是一个转身,一眨眼,他就会永远失去小舟。 傅雪满动了动眼睛,收回蔓延的神色,看着小舟,认真的说 “小舟啊,你可不要对人这么笑了。” 小舟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傅雪满怎么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 “太危险了。” 傅雪满哀哀叹道 “幸好你是男孩子,如果是女孩,长得这么好,唉,怕是早就惨遭毒手了。” “是吗?” 小舟非但没有收敛笑意,反而笑容更深一些,又自言自语道 “都是要死的蝼蚁,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让傅雪满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动,却并没有看清楚他说什么,于是下意识问 “小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小舟朝他微微俯身,说 “少主,我先下楼了。” 而后,他便真的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忽然转身,正正对上了傅雪满看过来的视线,猝不及防的,把傅雪满吓了一跳,身体僵硬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做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是——” 小舟朝他歪了歪头,露出别有深意的目光 “少主倘若真心想要拯救凝州,阻止采灵侍继续糟蹋凝州,我倒是有一个可以彻底解决的办法,不过,这办法有些胆大妄为,如果少主愿意冒险的话,就请少主主动来问我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留下傅雪满愣坐当场,忽觉得心跳的过快,他低着头在原地坐了许久,才迟缓的抬头,又起身朝窗外看去,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又是熙熙攘攘,除却一些散落的器具,已经看不出来被采灵侍糟蹋过的痕迹了。 他在人群之中找了许久,也没看到小舟的身影,而就在他感觉找的眼睛干涩,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看到了两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随着人流往前行走。 准确的来说,是那位年长一些的年轻人,穿着青衫白衣,长发也只是简单的用青色的绸带与簪子挽在脑后,背着一只白绸剑袋,在周围全是厚重冬衣的人影之中,未免显得太过于格格不入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看到这个人时,心中不由自主便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似乎是多年未见的亲友再次重逢,面容上感觉陌生,心中却总觉得熟悉 可是,自己何时见过他呢。 傅雪满一边沉思,一边坐了回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宣浓光正蹦蹦跳跳去看那些摊贩上的物品,这里的东西都与他的故乡完全不同,而且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从进了城中之后,便格外兴奋,两只眼睛似乎都不够用了。 白尽欢也只能无奈的跟在身边,唯一能做的事情的就是拉着他的手,不至于让他太过兴奋,而被这满街的人冲散,他自己倒是抬起头,目光从左右店铺的招牌上一一滑过,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写过此地有什么诚恳实在不坑人的客栈名字。 第108章 既然是来找人,肯定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还是找个住处要紧。 而突然之间便感觉手中一紧,白尽欢收回视线,回头看去,便见宣浓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一脸警戒的抬头看着旁边的茶楼。 白尽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只是看到了一扇虚掩的门窗。 “看什么呢?” 宣浓光收回视线,皱眉道 “刚才那里好像有人看我,看了又缩回去,必然不怀好意。” 白尽欢:……这也太阴谋论了吧。 白尽欢无语的说 “第一次来这里,连有人认识你都没,谁会对你不怀好意。” 宣浓光仍然不满道 “那为什么盯着我看,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白尽欢便随口道 “也许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多看你一眼,但是又不好意思见你,所以看你要抬头,就避开咯。” 宣浓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虽然这是实话没错,但我还是讨厌做了不敢认的人。” 白尽欢:…… 真是阴谋论也挡不住自恋,以及也不知道是谁闯了祸总会极力逃避掩饰。 白尽欢懒得理他,径直便要接着往前走,宣浓光虽然心中仍觉得不爽,不过他也确实没感觉到杀意或者敌意,总不能跑到楼上去问人为什么看他……那就显得好像是他无礼一样。 因此也暂且放下,不去追究。 然而就在他要起脚跟着往前走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狠狠撞了一下,让他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宣浓光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撞他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比他高一些的少年,不过似乎完全没意思到自己撞到人了,仍然脚步未停的往前走。 宣浓光盯着他的背影,气冲冲的喊道 “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那少年人闻言,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宣浓光,其人长得倒是叫人眼前一亮,不过显然宣浓光不会欣赏他的颜值,仍然怒目而视。 刚才那个偷看他的人不敢露头也就算了,眼前这个很没礼貌的家伙,他可不打算放过。 少年看着他愤怒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疑惑地说道 “你是在说我吗?” “不然呢” 宣浓光还想说一些嘲讽的话,连带刚才被人偷看的不爽全都朝眼前这人发泄出来,然而不等他开口,那少年便截住了他的话头,干脆利索的说 “哦,好吧,那我向你道歉,不好意思。” 宣浓光:……! 一口气噎在喉间,让宣浓光差点没咳出来。 就这样? 虽然对方如此轻易的道歉了,但是为什么觉得更加生气了! 那少年人看着他怒气未平的样子,倒是颇为体贴的说 “我还有急事要做,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不诚恳,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我重新慎重的再和你道一次吧。” 说完之后,那少年却是抬眼和白尽欢对视了一下。 白尽欢眨了眨眼,他便笑的更灿烂了一些,朝着白尽欢略微点了点头,而后便果断的转身走了。 宣浓光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他人感受自作主张之人,这是道歉吗,这完全是不在意的敷衍才对吧! 他气得立刻就要追过去把人打一顿出气,然而这城内人来人往,甚是繁多,不过错眼之间,他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宣浓光努力从人缝之间去找那道身影,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找不到人,而后才转过头,仍然忿忿不平,又抬起头看向白尽欢,便正好看到大师兄扬起的嘴角,于是控诉道 “大师兄,你怎么还笑,他欺负我,你没看到吗?” “有吗?” 白尽欢收回视线,慢悠悠的说 “他不是讲下次见面会和你诚恳道歉,你如果觉得不满意,被他欺负了,下一次欺负过来就是了。” 宣浓光闻言便撇了撇嘴,随口道 “下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和他见面啊。” “会见面的。” 白尽欢抬眸眺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尽头,有高耸楼阁,那是龙王府的位置。 他笃定的说道 “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小舟仅仅只是一句话,就让傅雪满坐立难安了一下午,而让傅雪满更觉得心神不定的是,小舟回来之后,竟然只字不提关于采灵侍的事情,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一样。 一路上往府里走,甚至于往后好几天,傅雪满几次欲言又止,想问小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办法,但是他几次暗示,小舟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傅雪满终于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主动直白的提出来,小舟是真的不会再谈这件事情了。 眼看又一次的采灵时间就要到来,终于傅雪满还是忍不住,在小舟做完了最后的工作,和傅雪满道了晚安,准备回去自己的屋子睡觉的时候,傅雪满喊住了他,满目纠结的说 “小舟,你说的,可以救凝州这些被抓起来的修行者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小舟停下离开的脚步,回过头看向他,注视了他片刻,才说 “如果少主的心情如同您此刻的言语一样充满纠结的话,那么,我的办法是没有用的,如果我说出来,那表示我需要全然信任少主,要把我的性命都交托给少主,倘若少主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就没有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