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涯》 第1节 《思无涯》 作者:翘摇 文案 身为大梁王朝的名门贵女,亦泠这一生本该顺风顺水,却在婚事上栽在了谢衡之那个奸臣手里。 当她和青梅竹马小世子定亲时,侯府被谢衡之诬陷谋反,抄家砍头一条龙服务。 待她又看上了新科状元,谢衡之带来的证人指认状元作弊,状元变作阶下囚,生不如死。 最后,她认准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御前红人指挥使。 大婚当天,东南战事告急,谢衡之一声令下,指挥使婚服变战服,出征边关,归家遥遥无期。 坊间盛传,谢衡之一定是暗恋亦泠。 传到连亦泠自己都信了的时候,她却被谢衡之毫不犹豫扬手一箭射死在战场上。 死前她许下愿望,一是下辈子远离谢衡之这个克星;二是谢衡之不得好死。 双眼一闭一睁,亦泠没能投胎转世,反而穿到了谢衡之的新婚老婆身上。 她眼前一黑,倒在床榻上:这辈子又完了。 片刻后,她垂死病中惊坐起:第二个愿望好像可以努力努力。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贪生怕死烦人精vs刀口舔血笑面虎 *架得很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轻松 主角视角谢衡之视角亦泠配角亦昀沈舒方谢萱 一句话简介:穿成死对头的新婚老婆 立意: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第1章 仁乐二十四年,秋。 亦泠被反贼彭三趟五花大绑,挟持到了庆阳城外旷野。 二十丈外,是谢衡之率领的三万精兵。 彭三趟将刀横在亦泠脖子上,朝着谢衡之喊道:“你若不想你心爱之人死在我刀下,就立刻退兵!” 北雍之地荒漠旷荡,飞沙走砾,四下却寂若死灰。 亦泠迎着风沙,看不清黄沙里的谢衡之,只觉脖子上的刀剑寒气逼人,似是下一秒就要割破她的喉咙。 此刻她的性命,就在谢衡之的一念之间。 三天前。 雍凉反贼彭三趟自栎硕一路攻打至庆阳,守将自觉不敌,弃城而逃,闻到风声的当地乡绅富豪全都带着家眷连夜跑路。 亦泠的祖父亦老先生在当地颇有名望,翰林致仕后回庆阳养老,住着庆阳最雅致的府邸。 破城那天,亦泠还在闺房熟睡,突然间被破门而入的贼子抓了起来。 她四处呼救,却发现整个亦府一夜之间已经人走楼空,只剩下一些老弱的仆人。 原来在这一夜,亦泠的祖父已经收拾了值钱的家当,召集家眷躲进了深山。 他连前年刚娶的姨太太都带走了,却没有带上自己的亲孙女亦泠。 彭三趟虏获亦泠后,倒没有用强。 他喜欢征服性子刚烈的美人,方显他的阳刚魅力。 于是这几日他一面在庆阳烧杀掳掠,一面百般讨好亦泠。 谁知仅仅三日,谢衡之竟然率三万精兵兵临城下。 反贼们接连几日纵情酒色,奸杀妇孺,过得是浑浑噩噩。 别说应战,许多人连酒都还没醒。 彭三趟知道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千钧一发之际,他想到了亦泠。 或许这个女人,是他此刻最为锋利的武器! 他立刻将亦泠绑了起来,又拖又拽地带上了战车。 前头有重重士兵遮挡,风沙又重,亦泠看不清对面,但从地面的震动可以得知,谢衡之带领的精兵正在逼近。 彭三趟一会儿绝望一会儿兴奋,握着刀柄的手都在颤抖。 绝望的是,他和他的将士可能命丧于谢衡之手下,多年经营就此沦为一句“乱贼宵小”。 兴奋的是,这一战或许会是他打得最为轻松的一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逼退敌军。 雍凉之地多荒漠,他放眼望去,只见漫天黄沙中大军执锐披坚,骑着高头大马,黑压压绵延一片。 风沙虽模糊了视线,但滚滚蹄声如同闷雷,预示着鏖战将至。 彭三趟一声令下,挡在战车前头但士兵退开,将命悬一线的女人展露出来。 他贴在亦泠耳边,笑得阴沉狠辣。 “是战是退,眼下就看亦大美人的魅力了。” 闻言,亦泠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到此刻才明白彭三趟想做什么。 狂风裹挟着黄沙吹来,亦泠抬起头,遥遥望向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亦泠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被自己的爹娘扔来这雍凉之地,而后又被亲祖父抛弃,最后却要指望谢衡之来救她一命。 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亦泠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对彭三趟说道:“你要杀便杀,拿我一个女人来威胁朝廷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彭三趟自然不算什么英雄好汉!” 彭三趟大笑道,“倒是那谢衡之,且让我看看他是要做英雄,还是要美人!” 说罢,彭三趟举刀横在亦泠脖子前,朝谢衡之大军喊道:“你若不想你心爱之人死在我刀下,就立刻退兵!” 他粗犷的声音随着黄沙荡到了城下。 亦泠闭上了眼,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她不知道自己在谢衡之心里究竟有几分重量,更不知道谢衡之会不会为了她退兵。 毕竟满打满算,她和谢衡之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且还是在十年前。 那是她是上京贵女,当朝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而谢衡之只是上京赶考的穷苦书生,两人云泥之别,不可能有一丝牵连。 但在那之后,亦泠的命运就此扭转。 彼时她和定远伯世子青梅竹马,心意互通,她以为自己的一生会永远像这般称心如意。 两家风风光光地纳了彩,问了名,结果就在这时,谢衡之揭发定远伯谋反。一夜之间,那定远伯府的男丁全被杀了,听说府内的荷花池都是红的。 后来亦泠又相看了那年的新科状元。 谁知道她连嫁衣都绣好了,这新科状元却被谢衡之查出科考作弊,连带着当时的考官十三人一起被流放岭南了。 听说那新科状元还没到岭南就吓死在途中了,圣上还不准人去收尸,任其被野狗分食。 到此时上京还只是传言,这亦家小女儿是天煞孤星,谁娶她谁就不得好死。 但即便这样,依然有人不信邪,要美人不要命。 亦泠的第三次婚事,便落到当时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薛盛安头上。 亦家也是怕极了再出意外,草草地准备了婚事,恨不得亦泠赶紧嫁出去。 整个上京没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嫁女儿这么匆忙的,但还是没能逆转天意。 新婚当天,东南沿海战事告急,朝中无将领,谢衡之竟然向圣上进言指派薛盛安前往东南镇压倭寇。 一个负责上京秩序宁靖、赈恤灾贫的兵马司指挥使去东南打仗?简直荒谬! 霎时间,喜酒变成饯别酒,薛盛安连夜出发,连洞房都没踏进去。 这时候,上京众人终于回过味儿了。 这哪儿是亦泠天煞孤星啊,分明是谢衡之对她爱而不得,也不让别人得到。 传言多了,亦泠自己也不禁回想起十年前初见。 年生遥远,细节已经淡忘,亦泠只记得当时谢衡之确实看了他好几眼。 只不过当时她坐在宝盖马车上,春风吹起帷幕,而清贫的谢衡之遥遥站在路边,连连瞥来几眼,却不敢直视。 那眼神里,指定就有三分惊艳三分爱慕还有四分的自知之明。 还是怪自己太美了,仅凭一面就让谢衡之惦记了十年。 亦泠自认倒霉,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谢衡之能有点人性,干点人事。 却没想到薛盛安走后没多久,薛家便撒泼耍横,硬是把亦泠赶回了亦家。 他们宁愿得罪户部尚书,也不敢得罪谢衡之。 第2节 已经行了大婚之礼的女儿被赶了回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亦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亦泠的爹娘便以她身体虚弱为由,将她扔到了千里之外的庆阳老家。 此时的亦泠已经是个万人嫌的烫手山芋,庆阳这边的祖父也极其不待见她,将她安置在府里后便不闻不问。 但再怎么样,也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啊。 亦泠是如何都不会料到,祖父会绝情至此,竟趁她熟睡之时偷偷逃走。 归根结底,亦泠沦落到如此地步,都要怪始作俑者谢衡之。 你若是真那么喜欢我,你上门提亲啊! 难不成亦家还敢拒绝权势滔天的谢大人不成?! 每每想到这些,亦泠都能气得七窍生烟。 可如今,大是大非面前,亦泠无心再和谢衡之计较这些私人恩怨。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错,却不代表她是苟且偷生之辈。 亦家视她为耻辱,她却问心无愧,誓要留得清白在人间。 念及此,亦泠猛然睁开眼,视死如归地挺起了胸膛。 “谢衡之!” 大喊一声之后,亦泠心跳如鼓。 “古人有云,愿得此躯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你不用管我死活,一定要——” 嗖地一声。 一把寒森森的冷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亦泠的胸膛,把她所有的话都封在了喉中。 疼痛来得突然又迅速,亦泠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寒风瑟瑟,战旗飘扬。 谢衡之骑在战马上,仙姿玉质,儒雅清隽。 而这样一个人拉起弩弓却利落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潺潺血液浸红了亦泠的衣裳,像在胸前绽开了一朵血色繁花。 嘴里涌上血腥味儿,一滴鲜血从她嘴里滴落,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衡之……” 倒地之前,亦泠怒目圆瞪,死死盯着风沙后的那个人,“你会遭报应的!!!” 可惜谢衡之根本听不到亦泠说了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轻飘飘地发号施令—— “杀。”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带着新文来陪大家过春天~ 第一次写这种题材,想尝试不同风格的内容,但整体文风依然偏轻松沙雕。 不是传统古言,架得超级空,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愿包涵。 第2章 亦泠死不瞑目。 她睁着眼倒了地,漫天黄沙飞舞,箭簇如雨。有的落在她身上,有的落在她脚边。 厮杀声中,亦泠终于撑不下去,合上了双眼。 但没多久,她的身体又恢复了些许意识。 周遭似乎格外安静,浑身也暖烘烘的。 几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清晰。 “你们究竟怎么看护的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落了水!” “奴婢、奴婢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去取一件披风!” 夫人?落水? 她们在说谁? “都是些不仔细的东西!陪夫人出去的时候就不知道准备好加冷热的衣衫?你们瞧瞧,都这个时候了,竟然也没把被褥给夫人盖好!” “夫、夫人平日里总嫌闷得慌,所以……” “闭嘴!” 那人呵斥一番后,亦泠便听到了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感觉身上的被褥被人仔细整理了一番,掖得严严实实。 她们……是在说我? 亦泠恍然大悟,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分明是被谢衡之一箭射死的,怎么会落水? 而且她胸膛被冷箭射穿,血流如注。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反倒是四肢有些滚烫,是受凉之后的高热之状。 这幅身体,仿佛不是她的。 亦泠很想起身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们一个个的,再狡辩也没用了!等大人从庆阳平叛归来,若是夫人还没恢复如初,可有你们好受的!” 大人又是谁? 庆阳平叛……不就是谢衡之吗? 亦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起一口气。 这一定是噩梦,她得快点醒来! - 一个月后。 杲杲秋阳穿过树叶,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亮。 难得好天气,整个上京都放了晴,唯有坐落在西南荫棠湖旁的谢府,笼罩在阴云中。 亦泠左胸忽地一阵剧痛,就像那日被谢衡之一箭射死那般,痛感冰凉又刺骨。 她猛地睁开了眼。 久违的天光透过帘帐影影绰绰地渗进来,柔和如月色,但对于昏睡了一个月的亦泠来说,依然刺眼。 她徐徐抬手,挡住了眼睛。 婢女们没有发现床上的人已经苏醒,还在窃窃私语。 偶尔有鸟雀在窗边鸣叫,伴随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如此微弱却又真实。 亦泠愣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把手移开想看看这屋子里的光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 能动了?! 亦泠像大梦初醒一般,立刻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被褥窸窣的动静总算惊动了候在一旁的婢女。 两人惊呼一声,连忙跑过来,掀开帘帐,簇围在床边。 “夫人!您醒了?!” 亦泠没有说话,只是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的面孔。 其实她早就醒了。 这一个月来,她的意识无比清醒,能听见别人说话,能感知到日升日落,甚至能尝到婢女喂进她嘴里的药有多苦,且下意识地抗拒。 可是她就是无法真正地苏醒过来。 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身体动弹不得,就像幼时鬼压床一般的体验。 亦泠就这么“昏睡”了整整一个月。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做噩梦。 可是日复一日,她听着大夫来为她看诊,喝着下人们灌进来的药,感知着婢女为她更衣、擦拭身体……她总算意识到,这不是梦。 自己似乎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中活过来了。 并且靠着辨听婢女们的闲聊,她意识自己此时的身份居然是…… “镜……” 亦泠出声的一瞬,立刻顿住。 她连嗓音都彻底变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镜子,给我镜子。” 昏睡了一整月,醒来却立刻要镜子? 两个婢女大为不解,却不敢说什么。面面相觑片刻,互相递了眼神,一个就跑出去通知府里主事的人,而另一个则去拿了镜子。 看着铜面里倒映的自己,亦泠的呼吸几近凝滞。 这是一张桃羞杏让的面孔。 朱唇玉面,雾鬓风鬟,处处明艳照人,是名门世家才养得出来的蓬勃大气之美。 最妙的是她那宛转眉目下,浅浅一滴泪痣,如同美玉上一点瑕玷,给她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流风回雪之态,尽显轻逸飘摇之姿。 第3节 是了,错不了。 这张脸,显然就是谢衡之的新婚妻子商氏。 亦泠闭上眼,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好疼。 其实亦泠从未见过商氏,只是对她的才气和美貌有所耳闻。 大梁的文人骚客曾评价:江州名门之后商氏,有咏絮之才,班淑之德。但这些加起来,也不如她眼下一颗滴泪痣来得绰约动人。 加之时时守在亦泠身旁的婢女中,有一个就是商氏的陪嫁锦葵。 这些日子她和谢府的芸儿在亦泠床边话家常时,便常常提起自己在江州商家的见闻。 “我们夫人的墨宝在江州可是有价无市呢,都说我们夫人若是男子,必定是高中状元的。” “我们夫人从‘亦’字辈,原本单名一个‘岭’字,取峻岭之意。不过后来有高人说我们夫人命中缺水,才把‘岭’改为‘泠’的。” 江州商氏,天下独此一家,又和亦泠恰巧撞了名。 除了谢衡之那新婚妻子,还能有谁? 如今醒来再亲眼看见了这张脸,亦泠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夫人……” 锦葵在一旁见亦泠如此沉重的神色,以为她是太在意自己容貌了,便宽慰道,“您只是昏睡了许久,有些消瘦了,日后好好将养一番,必定又和往常一样明艳照人!” 亦泠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镜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绕过屏风,走到门前,迎着明晃晃的日光,推开了那扇菱花木门。 入目之处是一个雅致的小院,绿松翠木在秋日依然郁郁葱葱,还有几盆菊花正含苞待放。 檐下回廊立着花栏杆,横枋下的花格棱条上雕刻了龟背锦纹。 脚下踩的是细墁地面,以墁砖层为垫层,用生桐油“泼墨钻生”,十分讲究。 眼前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亦泠,这里是上京。 她以谢衡之妻子的身体,回到上京了。 但亦泠想不明白,变成谁不好,为何偏偏是谢衡之的妻子? 老天爷这不是故意恶心她吗? 何况在亦泠生前,她就对这位商氏有所微词。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相隔千里,本该一辈子都没有牵连。 虽然名字同音,倒也没有人将她们作比较。毕竟一个以才气名震天下,另一个却只会因婚事被人背地里说三道四。 但自从商氏将名字改得和亦泠一样后,两人就像是被捆绑了一般。 夸商氏是“才女”,就会贬亦泠为“财女”——文采几乎没有,金银珠宝倒是积攒了一屋子。 说商氏贤良淑德,就要拉踩一番亦泠的克夫伟绩。 亦泠本就要膈应死了,没想到还有更荒谬的事情。 这才名远扬的女状元,竟被人发现了她藏在闺阁写给谢衡之的情诗,足足九十六首! 商氏平时随便写个对联都会被文人墨客们拿来仔细品鉴观摩,何况是缠绵蕴藉的情诗呢? 这事儿比瘟疫还传得快,不多时就闹得上京也人人皆知了。 当时亦泠听说了这事儿,觉得自己又被隔空膈应了一道。 顶着和她一样的名字,贴上“爱慕谢衡之”的标签,是亦泠吃饭的时候想到此事都会噎一下的程度。 话说回来,商氏那些诗确实写得不错,连亦泠这个不通文墨的人读了都觉得哀感顽艳。 当今圣上又向来喜好诗句,听闻此事后夸赞商氏深情厚意,切切在心。后来可能是越想越觉得两人般配,竟直接在自己的万寿宴上赐了婚。 犹记得商氏嫁到上京那日,十里红妆,蔚为大观。 彼时亦泠却只有一些零碎的行囊,坐着朴素狭小的马车,被她的父母偷偷摸摸送去雍凉。 两行人在上京城门交汇,一进一出,对比的亦泠好不凄惨。 或许命运的齿轮就在那一刻产生了交错,甚至更早,在商氏改名的时候,便注定了如今的阴差阳错。 有风吹过,拂动了亦泠鬓边碎发,触感飘忽又真实。 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仆妇领着好几个下人匆匆赶了过来。 她是商氏的陪嫁曹嬷嬷,原本一直照顾着昏睡的亦泠,刚刚是按着时常去后厨煮些药膳才走开了。 一得到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赶了回来,还不忘带上热乎乎的白粥。 “夫人您终于醒了!怎么站在外面?您落水受了凉,可不能再见风了!” 人还没到跟前,曹嬷嬷的眼睛和嘴巴已经忙碌了起来,“锦葵怎么不给夫人批上外衣?要是冻着了夫人可怎么办?芸儿!芸儿呢?!夫人昏睡了这么多天肯定饿了,赶紧把粥菜都布好。” 亦泠怔然看着曹嬷嬷,一动不动。 这位妇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天然的沙哑,很有辨识度。 在昏睡时,她就常常被这位曹嬷嬷吵得心烦意乱,总是左一句“大人”又一句“大人”的。 亦泠一度期盼着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和幻听,等她苏醒,便能离开这个梦境。 可现在她醒了,这把粗嗓却也和曹嬷嬷人声合一地出现在她面前,实实在在地做不得假。 看来从她恢复意识那一刻起,她就完完全全变成了商亦泠。 如此离奇之事,竟真的落到了她头上。 亦泠仰头望了望天,被日头晃得睁不开眼。 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 曹嬷嬷看着亦泠一脸沉重的模样,便殷切地说:“夫人还不知道吧?大人今早已经到了上京,直接宫里面圣了,若是不出意外,稍后就该回来了!” 亦泠神情一顿,扭头去看曹嬷嬷。 “他——” 话音刚落,门前的小厮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夫人!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奶奶!翘摇回来了!翘摇回来了!您快醒醒啊! 第3章 光是听到下人们通报,亦泠的神智便被四面八方牵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死前那一幕。 她好像又看见了漫天黄沙中,谢衡之抬手拉弓,冷箭如霜,果决地要了她的性命。 粗蛮的彭三趟惊得倒吸凉气,四周的将士噤若寒蝉,战马上的谢衡之却从容淡定地放下了弓箭,甚至没有往敌军的战车上多看一眼。 亦泠几乎快要站不住,虚浮地往一旁偏去。 曹嬷嬷疾手快地扶住了,还扯着她的大嗓门儿嚷嚷道:“真是双喜临门啊!大人凯旋了,夫人就苏醒了,可见大人真的是夫人的命定福星啊!” 原本快要娇娇弱弱倒下去的亦泠硬是被曹嬷嬷恶心得又站直了,莫名又有了点儿力气。 她从曹嬷嬷手里抽出自己小臂,蹙着眉头满脸不适,正想说点儿什么,前头就传来了动静。 亦泠抬起眼时,恰逢谢衡之跨过月洞门而来。 这座府邸是端孝长公主生前的住宅,格局装潢偏向雅致玲珑,月洞门也造得格外婉约。 可谢大人好大的气势,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各个盔甲未卸,腰间佩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好像下一刻就要挤垮了这间小院。 谢衡之本人穿着一袭银灰阔袖蟒纹锦袍,精密的绣纹繁复盘踞在前襟,泛着精细的光泽,仿佛昭示着他那滔天的权势。 但单看他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狭长的眼睛亮而不空,点漆一般的眸子里像蕴着一汪深渊。 一身玉骨,倜傥出尘。 若不是被他夺了性命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亦泠差点都要以为眼前这人只是上京哪家侯府里的贵公子。 可新仇旧恨在心,亦泠不由得恶狠狠地盯着他,拳头握在了腿侧,整个人都在秋阳下轻轻颤抖。 身旁仿佛有一道声音,一下下地撞进她的耳朵。 杀了他。 杀了他!! 身未动,亦泠脑子里已经描绘出谢衡之人头落地血溅四方的场景。 “亦泠?” 清越的男声,将亦泠倏然从臆想中拉回现实。 她颤了颤,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望向眼前的男人时,见他双眼和煦温柔,含着春水一般。 和先前射杀她的那个阎罗,判若两人。 对自个儿的发妻温柔如水,对无关的人就冷酷决绝,草菅人命? 亦泠的拳头又握紧了。 她的视线落在谢衡之身后那些随从身上。他们各个都配着刀剑,也不知为何跟着进了这内院。但亦泠心里盘算着,此刻是她离谢衡之最近的一次,周围对她也没有防备。若是冲过去拔刀刺杀他,可能性似乎很高…… “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见亦泠老僧入定一般,谢衡之打量着她,看出她是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梳洗换衣,于是冷眼瞥向四周奴仆。 只一眼,一院子的下人们纷纷匍匐跪地,连连告罪。 “夫人刚刚醒来,听说大人凯旋了便要急着出来相迎,是奴婢没有照顾仔细夫人!求大人恕罪!” 曹嬷嬷之所以如此惶惶,是因为她知道谢衡之真正问责的是商亦泠无故落水之事,这才是她们的大过。 谢衡之没再说话,只是朝亦泠伸出手。 第4节 那只骨节匀停的手徐徐探了过来,清瘦纤长,分明是握笔的手,可亦泠只想到了那日拉弓射箭的狠绝。 她浑身都颤了颤,紧绷着背脊一动不动。 下一秒,那只手偏开,落在亦泠的衣襟上,细致地整理妥帖。 亦泠松了口气,同时下意识嫌恶的后退躲开。 谢衡之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亦泠神情凝住,心底竟又漫出了一丝后怕。 与此同时,谢衡之身后的随从冷着脸上前,将曹嬷嬷和锦葵等人都往外拖去,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阵仗把亦泠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这些人可能即将和她一样没命,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脱口而出:“不关她们的事!” 随着亦泠的话说出,他们都停下了动作。 谢衡之那凉凉的目光也收住了,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是我……不小心脚滑落了水。”亦泠胸口起起伏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跟她们没有关系……你不要杀她们……” 倒不是亦泠说谎,她虽然没有经历落水这件事,但昏睡之时听锦葵的碎碎念,她大致能确信这是意外。 说完后,亦泠见谢衡之神情没有松动,反而抬了眉梢。心中一紧,又接着说道:“她们已经恪尽职守,但意外谁能料到呢?你不能就因为这样杀了她们!” 良久,谢衡之的手垂下了,嘴角却牵了起来,噙上几分笑意。 “我何时说过要杀她们。”他轻言淡语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亦泠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谢衡之。 难道不是吗? “既然夫人开口为你们求情了。” 谢衡之淡淡说话,没看她们一眼,“那便罚你们一季月钱吧。” 闻言,曹嬷嬷等人都松了口气,止不住谢恩。 而谢衡之转头又看向亦泠:“原本我也只是打算略施小惩。” 略施小惩? 亦泠看了眼他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随从。 他嘴里的略施小惩,是指杖责吧!曹嬷嬷和锦葵这种奴仆都是弱女子,挨上他们几棍子和要了她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亏得谢衡之说得出口,好像自己是个活菩萨似的。 不过他好歹是高抬贵手了,曹嬷嬷们都感激涕零地给亦泠磕头。 亦泠摆摆手,长舒一口气。 到底是悉心照顾她一个月的人,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再看向谢衡之时,亦泠发现自己那满腔的杀意竟然被吓缩了一大半…… 且不说她有没有本事在这么多奴仆随从面前杀了谢衡之,即便能借身份之便了结了他的性命,自己也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杀人偿命或许还是轻的,以谢衡之如今的身份地位,她只怕会引起天下动荡,最后落得个生不如死。 不行,她不能冲动。 好不容易能重活一回,她绝不可以再次去送死。 转瞬间,亦泠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外面风大,进去吧。” 谢衡之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好似在哄人,就连唇角也有隐约的笑意,“我还有些事,会早些回来陪你。” 可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温情,深邃的眉眼里,全是寡情与冷漠。 被他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周遭仿佛落着簌簌冻雨。 亦泠绷紧了全身,没有应他一个字。 谢衡之也没在意,抬头看了眼天。 上京这几年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就已经阴云密布。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秋风掀起了他的衣袂。 当那一抹银灰消失在月洞门后,亦泠就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后背豆大的汗顺着脊骨流下,眼前的景象也变得缥缈虚无。 一阵头晕目眩,亦泠整个人都晃了起来。 乌泱泱的奴仆们簇过来扶住她,一声声“夫人”地叫着,亦泠却觉得声音越来越远。 等谢衡之那一众人的脚步声走远,亦泠终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一弯明月已经挂在了树梢上。 夜凉如水,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音,伴随着几道虫鸣。 大夫已经走了,称亦泠只是过于虚弱,留下了滋补的药方。 婢女们安静地候在一旁,知道亦泠随时会醒,个个都不敢再闲聊。 亦泠睁开眼,见一切如故,还是谢府的那个房间,于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了?” 锦葵听到亦泠说话,连忙掀开帘帐进来扶她。 “戌时三刻了,夫人可是要起来?” 亦泠没说话,靠着软枕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决定起身。 又昏睡了一场,她却感觉身体越发虚弱,连呼吸都不怎么提得上劲儿。 她低头看了眼盖在腿上的被褥。 虽说如今的处境离奇切艰难,可是…… “你们就不能把被褥枕巾全换成蜀锦吗?这些粗糙的料子让人如何睡得下?” “夫人……”锦葵愣愣地说,“您不是一直说蜀锦太过奢靡,不肯用吗?” 亦泠头疼,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说:“换。” “奴婢……这就去换。” 临走前,锦葵又说道,“夫人,你饿了这么久,先吃点东西吧。” 亦泠看向榻边案几—— 几样清粥小菜,倒是合她此时的胃口。 就是不曾想到,谢衡之堂堂的朝野第一人,府上度日竟如此寒酸,吃饭的碗竟不是汝窑瓷。 也不知那些贪的钱都去了哪儿。 待锦葵找到了蜀锦被褥回来,谢府上下早已掌灯,整座宅院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得如诗如画。 偶尔有婢女穿梭其中,姿态袅娜,很是好看。 “大人刚刚回来过,本来是要陪着夫人的,可惜又有急事,前脚才走呢。” 为了宽亦泠的心,锦葵一边更换被褥,一边刻意提起这件事。 而亦泠一听,顿时没了胃口,放下勺子的同时,眉头也拧了起来。 锦葵见她凝神沉思,看着心情还是不好的样子,于是转移了话题,又说道:“夫人,不如奴婢陪您出去走走?今天不冷,吹着风正舒服。” 亦泠想了想,点头起身。 锦葵便去给亦泠加了件外衣,随后挑着灯,跟着亦泠走出了林枫苑。 一路上,亦泠的眼睛没闲着,仔细地打量着这座宅院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 虽说眼下对未来还是毫无头绪,但她知道自己必定是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的,所以早早地做起了打算。 说来也巧。 亦泠只是自己心里打着小算盘,但对这谢府是完全陌生的。 就这样,她还误打误撞地走到了正门,找到了出去的路。 思及此,亦泠停在了原地,盯着那扇宏伟的朱门,心里思绪万千。 等她报了仇,是会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还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呢? 也不知她的爹娘会不会相信她就是那个死去的女儿…… 正想着,前面的朱门突然被人砰砰砸响。 亦泠吓得连退了两步,扭头去看锦葵,她也是一头雾水。 紧接着,砸门声停了,响起的却是一道愤怒的男声。 “谢衡之!你给我出来!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锦葵吓得抓住了亦泠的手臂,脸色都白了。 “夫、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亦泠还想问怎么回事呢! 纵观整个上京,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砸谢衡之的门? 这人她必须得见见。 亦泠稳住心神,吩咐锦葵:“你去叫门房看看怎么回事。” 锦葵“哎”了声,有点儿踌躇,慢吞吞地挪过去。 外面那人又喊了起来。 “谢衡之你这个王八蛋!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第5节 等等。 亦泠忽然伸手抓住了锦葵。 这声音,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是个男人你就给小爷滚出来!躲在家里算什么好汉?!赶紧给小爷滚出来!” 是了。 亦泠听着这声音,知道是她那个便宜弟弟亦昀没错了。 这臭小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谢衡之府上发什么疯,不要命了吗?! 就在这时,门房已经打开了门。 刚推开了门缝,亦昀就一脚踹了上去,把门房都震得倒在了地上。 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亦泠也火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往他手臂上挥了一巴掌,呵斥道:“你发什么疯!” 刚刚还气冲牛斗的亦昀突然就迷茫无措地摸着手臂站在原地,侧头看着亦泠,眼里还有几分无辜。 “你是谁啊?” 看着亦昀的眼神,亦泠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忘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亦泠,是江州的商亦泠了。 她扯了扯嘴角,讪讪道:“我、我是……” 不等亦泠期期艾艾地自报家门,亦昀打量一眼,似乎是反应过来了。 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原来是谢夫人。” 亦泠无奈地撇着嘴角,她这弟弟到哪儿都挺有礼貌。 但终归,亦昀没那么冲动了。 刚这么安慰完自己,行完礼的亦昀又直起腰扯着大嗓门一边喊话一边往里冲:“谢衡之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亦泠又气又急,生怕他真的惹到了谢衡之没有好下场,连忙挡在他身前。 “你找谢衡之做什么?!” 亦昀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沉声道:“我要让他给我姐姐一个交代!” 听到这句话,亦泠凝神沉吟片刻,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锦葵,示意她带着门房去别的地方候着。 锦葵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亦泠的吩咐做了。 等两人走远,亦泠拉着亦昀走到一旁,低声问:“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什么?” 亦昀阴阳怪气地说,“谢夫人该不会不知道,您丈夫去庆阳平乱,却只带回了我姐姐的几件遗物,上报朝廷称我姐姐是不屈于反贼自刎而亡的!” 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像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亦泠脸颊渐渐褪了血色,思绪空白了许久,才嗫嚅道:“他是这么说的?” 亦昀没回答亦泠的问题,自顾自说道:“我姐姐必不可能是自刎的!一定是谢衡之这个狗贼害死的!” 原本凉透的心头因为亦昀这句话而热了起来。 亦泠没想到,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在关键时刻,竟然这么相信她。 “你……”亦泠眼眶已经热了,“确定吗?” “当然!”亦昀冷笑道,“我姐姐那么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自刎?!他骗鬼呢!” 亦泠:“……”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又憋了回去。 亦泠掖了掖眼角,瞥了亦昀一眼,“那你想怎样?” 亦昀现在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说:“劳烦谢夫人把谢衡之叫出来,他今日若不给我姐姐一个交代,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糊涂!” 亦泠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以你现在的本事,你觉得你杀了他之后能全身而退吗?!” 亦昀闻言突然愣住了,觉得这个女人说的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可是……” “就算你不要命,你想要连累你全家吗?!” “我……” 亦泠继续说道:“你若真是想手刃谢衡之为你姐姐报仇,此事也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能冲动行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道理…………???” 亦昀转头看着眼前的谢夫人,突然满脑子问号不知所措。 第4章 亦昀刚刚那一脚踹得不轻,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门房咿咿呀呀的呻吟。 可惜现在没人在乎他,女主人亦泠愣怔地站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昏话。而亦昀的左腿无意识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防备的姿势,看亦泠的眼神由震惊变为迷惑,而后又缓缓变成警惕。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亦昀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着亦泠,想从她脸上看出意图。 可惜亦泠的脸上除了无奈只有讪讪。 “我可没说我要杀人啊。”亦昀又后退了一步,谨慎地说,“谢夫人可别血口喷人。” “……” 亦泠忽然有些头疼,好像下一秒又要晕过去。 她扶着自己的额角,只想亦昀这个糊涂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等谢衡之回来了,便没那么好收场了。 “你快回去吧。”亦泠说,“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亦昀这会儿是真怕了,不过他怕的是这个奇怪的女人。于是再三打量亦泠之后,后知后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迈开腿就想跑。 但刚跨过门槛,亦昀就顿住了。 亦泠不明所以,探着身子看出去,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辆马车,亦泠生前坐过很多次。 而车上的亦夫人没等下人摆好蹬子,几乎是跳下车来的。 “昀儿!昀儿!你真是疯了!”她仓皇不定地三两步跑过来,两手紧紧抓住亦昀的双臂,一面拍打他一面说,“你这是要做什么啊!你要是动那人一根头发我们全家都别活了!” 亦昀还恍惚着,面对母亲的又哭又打无动于衷,反而心虚地扭头瞥向身后。 亦夫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到立在一旁的亦泠,勃然变色,连哭声也堵在了嗓子眼儿。 瞬息间,那个昏乱的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端庄有礼的贵妇。 亦夫人迅速理了衣冠,擦掉眼角泪痕,谨慎地迈过门槛,向亦泠行了一礼。 垂首敛目,伏低做小,惶恐又卑微。 但许久,亦泠都没有反应,甚至连嘴巴都张不开。 亦夫人心中又急又慌,想着谢夫人要么生气要么不屑。可她抬起眼窥视亦泠的神情,这游离涣散的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悲戚又是怎么回事? “谢夫人?”亦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犬子年幼,莽撞无知,若他冲撞了您,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亦泠在这熟悉的声音里定了神,看着自己阔别半年的亲生母亲,她惨然笑着摇头:“没什么,带他回去吧。” 亦夫人闻言并没有松懈,反而和亦昀同样的疑惑且戒备。 以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先前他气涌如山地跑出家门,声称要给自己姐姐一个交代。既然见到了谢府的人,他不可能什么祸没闯。 谢夫人竟然丝毫不计较,这着实有些奇怪了。 但不管怎样,先带着儿子离开才是当务之急。 要是撞上谢衡之回来了,指不定这浑小子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于是亦夫人也不敢再多问,向亦泠福了福身,又说了几句好话,领着人就要走。 亦泠一声不吭地看着母子俩跨出谢府。 当两人上了马车,亦泠忽然心头一动,叫住了亦夫人。 添了许多白发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谨小慎微地问:“谢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亦泠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听说令爱……” 亦夫人闻言,低头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时,她笑着说:“是的,小女福薄,前些日子在庆阳的战乱中去了。多亏谢大人将小女的遗物千里迢迢带回来,好让我们能为小女立上一座衣冠冢。改日大人得了空,亦家上下定登门致谢。” 连亦昀都能猜到他姐姐的死跟谢衡之有关系,亦夫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可亦泠从她母亲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恨,只有无限的阿谀逢迎。 “真是没想到,亦夫人居然如此深明大义,难怪能养出亦小姐这么舍生取义的女儿。” 分明是字字夸赞,可亦夫人总觉得对面这个女人的语气里含着讥笑和讽刺。 她满腹疑惑,垂眼吸了口气,依然笑着说:“谢夫人谬赞了,小女是大梁王朝的子民,自然该舍身报国。” 一口悬在胸口的气沉沉呼出。 这一刻,亦泠对着自己的生母,连愤怒都没有了。 “那就……请亦夫人节哀。” 莹莹一灯下,亦泠双眼黯然。 她拂袖转身,往里走去,并沉声道,“致谢就不必了,好好为令爱置办哀荣吧。” - 第6节 刚走没两步,亦泠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亦泠偏偏倒倒地挪了几步,喊道:“锦葵!锦葵!” 候在一旁的锦葵立刻跑出来扶住亦泠:“夫人怎么了?” “快!快叫大夫!” “来人呐!来人呐!” 在锦葵慌张的喊叫声中,亦泠果然如自己所料,又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她耷拉着脑袋,绝望地看着浓稠的夜幕。 就这破身体,别说报仇雪恨了,她活不活得过半旬都是问题! 一阵手忙脚乱后,谢府的下人们把亦泠安置回了林枫苑。 凳子还没坐热的大夫又忙不迭跑回来,诊断一番后把他先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虚弱。得多将养。 亦泠半睡半醒地听见了大夫的话,很想坐起来问问到底要怎么个将养法,这三天两头就晕倒谁受得了啊。 可惜她好像又回到了先前昏睡一个月的状态,怎么挣扎都睁不开眼。 该不会又要躺上一个月吧? 那样就算能活着,离魔怔也不远了。 亦泠绝望地等了许久。 就在她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的时候,谢衡之回来了。 天色已晚,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服侍他更衣洗漱,耳边只有清水搅动的声音。 也不知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他们本身就不聒噪,总之,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让谢衡之的一呼一吸都像在亦泠耳边似的。 不多时,谢衡之换上了寝衣,朝床榻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靠近,都有一股凌人气势在逼近。 亦泠明显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往床角缩过去—— 诶?又能动了? 她懵了一瞬,立刻撑着双臂坐了起来。 “醒了?” 谢衡之听到动静,一面说着,一面掀开了帘帐,“大夫说你只是身体亏虚,多歇息便好了。” 没了朦胧的帘帐,他的轮廓变得清晰利落。 如玉的脸庞,星目熠熠,嘴角似乎总是浅浅勾着,似乎在笑,笑意却永远不达眼底。 亦泠继续往角落蜷缩,手指紧紧揪着被褥,满眼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谢衡之根本没在意亦泠的神情。 他似是累了,脸上带着几分倦意,顺势坐到了床沿。 属于谢衡之的气息与体温顺着被褥蔓延向亦泠。 不屈于反贼。 自刎。 想到亦昀的说辞,此刻的亦泠扭头看着谢衡之,耳边仿佛有千万道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手刃仇人。 在这间屋子里,她若想要谢衡之的性命,只有一步之遥。 比如那花瓶,砸碎了就可以割破谢衡之的喉咙。 还有一旁的火剪,烧得正红。就算不能致命也会让他生不如死。 案几上还有一方砚台,是实心的石头,要是用力砸上去,那还不砸个头破血流,脑浆四溅? …… 亦泠想得入神了,不禁被血腥的场面震慑得头皮发麻,却又浑身舒适,好像她真的已经杀了谢衡之似的。 但一低头,人家已经雍容淡定地躺了下来,根本没察觉自己老婆满心想着怎么取他狗命。 “我从雍凉给你带回了一些小玩意儿,你稍后看看喜不喜欢。” “……” 亦泠是怎么都没想到,谢衡之竟然是一个这么体贴的人。 她冷冷笑着,咬牙切齿问:“你去雍凉平乱,竟还想着带些礼物回来?” 谢衡之神情浅淡,语气更是轻描淡写:“这一趟轻松,没那么忙。” 是啊…… 谢大人领三万精兵犁庭扫穴,不费吹灰之力便剿灭了反贼,有什么可忙碌的呢? “我听说——”亦泠极力稳住情绪,紧紧盯着谢衡之问道,“反贼在庆阳抓了人质,她如何了?” 谢衡之闻言,抬起了眼。 “哪个人质?” 烛火半明半暗,垂落的帘帐隔绝了夜里的风。 亦泠久久地看着谢衡之,神色变了又变,对面的男人却依然一脸坦然。 “哦,她啊。” 不咸不淡的声音又落了下来,“死了。” 死了。 死了。 轻飘飘一句“死了”。 亦泠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透彻的凉意瞬息间席卷了她全身。 “怎么死的?” 可谢衡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亦泠泰然合眼。 “自刎。” 极轻的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安然地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又平稳。 而亦泠,满腔的腾腾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真是好一个阴狠虚伪的男人。 现在就杀了他! 管他什么自身难不难保,管他什么引火烧身,现在就必须杀了他! 亦泠抬手薅着自己的头发,发现上面什么饰物都没有,于是颤抖着爬下了床。 期间她碰到了谢衡之的手臂,但他没有一丝反应,睡得很沉。 屋子里烛火昏暗,几乎看不清事物。亦泠一路摸索着走到了镜台前,手指桌面探摸半晌,摸到了一只木雕簪子。 这就是谢衡之从庆阳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之一,摆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进妆奁。 亦泠将簪子握在胸前,连连长吁了几口气,才拖着脚步,朝床边走去。 惨淡的月光投在谢衡之脸上,显得他格外清瘦。 亦泠伸手探了他的鼻息,极轻,此时应该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但即便这样,亦泠还是踌躇不前,握着簪子的右手举了又举,始终不敢捅下去。 直到漏夜滴滴,清脆的声音在亦泠心中也激起涟漪。 不能再等了。 她咬紧了牙,高高举起簪子—— 手正要用力往下捅,沉睡的谢衡之突然睁开了眼。 更深人静,一室无声。 谢衡之抬眼的那一瞬,像尖刀挑开帷幕,他如墨的眼眸是亦泠未知的恐惧。 但他没有说话,看向高举在他头顶的木簪,而后那双深邃的眼眸徐徐垂下来,目光终于轻缓地落在亦泠脸上。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慌乱只是让亦泠偏了准头,那只木簪,依然在谢衡之的脖颈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第5章 谢衡之其人,乃大梁王朝最年轻的钦点状元。 入朝短短十年,诟谇谣诼,勾心斗角。 凭借科考大案铲除异党,从翰林入内阁,助自己座师周阁老坐上首辅之位,结党连群,将内阁变为一言堂。 而他虽仅官至文化阁大学士,实则握着实权,处尊居显,朝野侧目,得“不跪天子”殊荣的第一人,极得圣上宠信。 当然他行事作风和光明磊落实在是沾不上边,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是以朝中不少人对他都深恶痛绝。 但圣上尚在一日,谢衡之的仇敌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是以,四目相对的一瞬,亦泠自心底深处蔓延出了一股恐惧,彻底吞噬了她满腔的杀意。 她不想再死一次。 嘴像缝了针,张不开,不知道如何为自己此时的行为辩解,连握着簪子的手都忘了松开。 直到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第7节 簪子掉落的那一瞬间,亦泠的呼吸都凝滞了,几乎预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可谢衡之却曲腿坐了起来,无言地打量亦泠几眼,旋即将她木簪捡了起来。 秋月无声,昏黄烛火将床榻上的两道身影投在了妙曼的帘帐上。 亦泠甚至不敢直视谢衡之,她盯着帘帐上的黑影,看着他把玩手里的那只木雕簪子。 庆阳地处雍凉,物质匮乏,但民风淳朴。 这只簪子便以麦穗为形,工艺粗放但形态鲜活有趣,极具雍凉风貌。 以至亦泠一看见它,脑海中就会浮现那荒凉的大漠、飞舞的黄沙——是她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而谢衡之也看着这只簪子,神情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晦暗不明。 此时的场景,仿佛又回到了亦泠死于非命的那个大风天。 也是这个男人,沉默不语,却扼住了她的生死。 屋子里越是安静,亦泠就越是惧怕。 她的后背已经开始滴下豆大的汗珠,谢衡之却依然没有说话。 亦泠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梗着脖子,带着颤音为自己作挣扎:“我……看见一只壁虎爬到了你枕边。” “是么?” 谢衡之垂头扫视床头,本就昏暗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抬起了头,亦泠心惊胆怕,居然还能扯出一个讪讪的笑。 “看来已经被我吓走了。既如此……就先放过它这一次吧?” 谢衡之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抬手,簪子就被丢到了床边案几上。 清脆的声响,激得亦泠后背一凉。 她随即双手撑着床沿,脚下着力,随时准备开跑。 与此同时,他翻身坐了起来。 下床的时候,他的寝衣拂过亦泠的脸侧,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把亦泠吓得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亦泠才回了头。 清淡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谢衡之就站在光下,从箱柜里找了瓶药粉,安静地涂抹伤口。 他的背影昏昧颀长,动作也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把这伤口当回事。 过了片刻,他转过头,轻悠悠地说:“还不睡?” 这哪是询问,分明是命令。 亦泠咬着牙,浑身僵硬地爬上了床,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角。 谢衡之似乎没打算把她怎么着。 处理好伤口后,他转身重回床榻,同时将沾了血迹的丝帕随手扔进一旁的清水盆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到了床边,他才低声问:“你今晚睡这里?” 片刻后,极度紧张的亦泠意识到谢衡之是在跟她说话,怔然抬头,目光却茫然。 她根本没注意到谢衡之说了什么。 见状如此,谢衡之不再开口,径直躺了下来。 待身旁传来平静的气息,亦泠扭头偷瞥一眼,见谢衡之睡得祥和,才算确认自己暂时没事了。 可她并没有真的松气。 在谢衡之掌权的这些年,朝廷里的人皆说他利欲熏心,为了权利不择手段。 可此时此刻,亦泠感觉到的确实一股近乎于无情的冷漠。 他连枕边人的杀意竟然都不放在眼里。 仿佛只当她是一只蝼蚁。而放蝼蚁一条生路,也和当初在庆阳捏死蝼蚁一样,只是他的一念之别。 可是蝼蚁方才分明有机会要了他的命。 感知着谢衡之平静的气息,亦泠躺在他身旁,浑身都陷入一股愤恨的轻颤中。 她怎么……就这么窝囊,没能一鼓作气杀了谢衡之! - 更窝囊的是,亦泠竟还真的在谢衡之旁边睡着了。 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床共枕,她居然还能睡着?? 睡着便罢了,她竟然还睡到了日晒三竿?? 亦泠看着窗外大亮的天光,茫然又无措。 好在这张床足够大,又分了被褥,一个缩墙角,一个靠床边,若无特殊动静,几乎不会有同床共枕的感觉。 锦葵打了温热的清水进来,瞧见帘帐里的动静,笑着说:“夫人醒啦?已经快午时了,可是要直接用膳?” 亦泠没应声,低下头来,见被褥凌乱,外侧的枕头有被压过的痕迹。 她伸手探了探,却只摸到了锦绣的丝丝凉意。 看来谢衡之早就走了。 恍惚间,亦泠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逃过一劫。 “大人去秦公山接老夫人了。”锦葵捧着温热的毛巾走过来,“他说夫人昨夜累了,让我们别扰你清梦,大人真是疼夫人。” 后面这些话大概是锦葵自己添油加醋,不过也够膈应亦泠的。 她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衣着,见并没有什么异样,后背依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曹嬷嬷呢?” 亦泠突然问。 “在呢!” 一嗓子直透门窗,人还没到,屋子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夫人找老奴什么事?” 亦泠趿着鞋子下了床,急切地说:“收拾东西,我要搬去别屋住。” 曹嬷嬷一脚刚刚踏进来,差点绊倒。 “啊?这是为何呀?” 既没本事摸黑杀了谢衡之,难不成还要夜夜和他同床共枕? 亦泠已经决意,冷着一张脸说:“按我的吩咐去办就行,住的地方要离这里越远越好。” 转头又吩咐锦葵:“帮我梳妆,陪我出去一趟。” - 其实亦泠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觉得谢府终究只是一方宅院,想要在里面设计复仇,无异于螺蛳壳里做道场。 还是得出去探探四周环境,或许能想到万全的计划。 正好谢府坐落在上京东城乌衣巷,离亦府不远,所以亦泠对四周还算熟悉。 车夫在她的安排下走街串巷,一路游逛。 锦葵本以为亦泠是想出门散心,添置一些胭脂水粉。谁知她不是在铸铁铺子外停驻,就是踏进药材店挑挑拣拣。 当然亦泠最后什么也没买,只是若有所思地靠着马车里的软枕,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锦葵问她接下来去哪儿,她也没了计较,随口道:“去个清静的地儿吧。” 于是一行人便离开了商肆集中的东市,前往南面的涿江。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畅通无阻。 锦葵早已靠着软枕打起了盹儿,而亦泠则支开马车轩窗,打量着熟悉的街头巷尾。 远远看见天边一抹火红,亦泠眯了眯眼,已然心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小时候她随着父亲赴京上任,母亲看中了那棵繁茂的枫树,说是意头好,便花了大价钱置购了那处宅院。 后来父亲的仕途果然青云直上,那颗枫树也越长越好。 每每外出归家,只要看见那抹火红,就知道快要到家了。 可如今,再途经此处,她却无法回家,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就在亦泠心境凄惘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车夫道:“夫人,前方怕是走不通了,堵了好多人。” 亦泠闻言,揭开车帷,遥遥看去。 亦府坐落于红照巷,早年间曾返修过一次,路面平整干净,但通行之处依然逼仄狭窄。 此时巷子的那一头,一行人正浩浩荡荡步行而来,将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领头的中年男人,正是亦泠的亲身父亲亦尚书。 他身后的晚辈和奴仆皆披麻戴孝,哭声震天,一路撒着黄纸钱。 亦泠心中一跳,朝旁边的亦府看去—— 幡杆挑得比房头高,大门外白幡随风飘扬,隐隐约约能听见和尚女僧的礼忏鼓磬声和府内低哑的凄凄啼哭。 原来是亦府在给亦泠办“丧事”了。 可为何,父亲却带着人从皇宫的方向回来? 亦泠轻敲马车门板,让车夫去向围观的百姓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车夫一路小跑着回来,踮起脚靠近轩窗,在亦泠耳边滔滔不绝说了半晌。 原来,果真如亦昀所说,谢衡之将亦泠的死编造成了自刎。 第8节 他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也给了亦家天大的好处。 大梁王朝稳固百余年,鲜有战事。偶尔有关边守卫殒身,也算不得什么震古烁今的事。 但突然出了这么一位慷慨捐生的名门贵女,圣上简直是感慨万千,想不到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还有如此气节,当下就大行封赏。 亦泠母家加官进禄自不用说,她那远在边关打仗的夫君薛盛安也连跳两级,如今已是武卫校尉。 至于亦泠本人,更是无上荣耀。 一是追封庆阳郡主,以铭她在庆阳英勇就义的壮举,且以公主之仪下葬。 二是御赐牌位,摆放在宗祠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光宗耀祖。 因此,今天一大早,亦尚书便领着全家去了皇宫,将爱女的御赐牌位接了回来。 一路步行,满脸悲怆,却是让全上京的人都见证了亦家的荣耀。 不过按理说,亦泠是出嫁女,牌位理应供进夫家宗祠的。 亦泠也是没料到,到了这个时候,薛家竟然还忌惮着谢衡之,连面都不曾露。 就在亦泠冷眼看着亦府上下痛哭流涕,又对她的“牌位”尊敬无比时,锦葵凑上来,一面看热闹,一面问道:“诶?那亦家女儿不是还有个亲弟弟吗?昨日还来我们府上了呢。怎么端着牌位的是一个小女郎?” 亦泠想到这个弟弟,又气又感动。 她偏头靠着轩窗,无奈地说:“你也瞧见了,那亦小公子纨绔冲动,指定是被关起来了。而眼下这个女郎,是亦尚书兄长的嫡女,也是有这个资格的。” 锦葵了然点头,并说道:“夫人真厉害,您远道而来,竟然也对这上京的事情如数家珍。” 亦泠:“……” 她悄悄瞥了锦葵一眼,有点分不清这是在夸她还是挖苦她。 “走吧。” 以亦泠对她父亲的了解,知道这光耀门楣的仪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尽管她的“尸身”远在庆阳,或许谢衡之的人都不曾把她的尸身从战乱废墟中专程翻找出来,早已丢进了乱葬岗。 但不影响她寥寥几件衣冠,在上京光宗耀祖。 亦泠收回视线,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可车夫摸了摸后脑勺,为难地说:“夫人,这巷子又深又窄,咱们这马车又宽敞,既前行不了,又掉不了头,恐怕只能等着前方疏通了。” 亦泠啧了声,亲自教他抄别的道。 “看见亦府大门没?旁边有条小道,你就沿着那条小道穿出去,后面有一片小湖,顺着湖面朝北走,便是梨沁园了。” 车夫恍然大悟,连忙上马扬鞭。 锦葵则朝亦泠竖起大拇指:“夫人真是太厉害了,天天待府里不出门,竟对上京的路道了如指掌。” 亦泠:“……” 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当她是真的在夸吧。 亦泠索性闭上了眼,心里开始筹谋着自己真正的大计。 今日这一趟出行可以说是毫无收获,铸铁铺子的暗器她不会使,药材铺的耗子药需留名购买,除此之外,她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 唉。 只恨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脑子里什么鬼蜮伎俩都没有。 倒不像她那个弟弟,成天游手好闲,结交了一群歪门邪道的朋友。 思及此,亦泠又有些怀念以前和弟弟一起打闹的日子了。 正好此时正途径亦府外墙,亦泠便顺势又看向了轩窗外—— 不偏不歪,和她那趴在墙上的弟弟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亦泠愣住了,亦昀也懵了。 他蜷着身子蹲在墙上,本就重心不稳,看见亦泠的那一瞬,心里莫名一慌,“咚”得一下就结结实实地从高墙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把亦泠心疼得不行,立刻叫车夫勒了马,又安排跟在后头的谢府护卫去把亦昀扶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亦昀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左右觑着没人,心虚地朝马车里的亦泠揖了揖。 “我去与朋友聚一聚。” 找朋友? 穿着家里下人的衣服翻墙出来,怕不是偷跑出去找那些狐朋狗友商量着怎么暗杀谢衡之吧。 亦昀自己也知道这身装扮容易招人怀疑,于是想赶紧糊弄过去。 “若是夫人没什么旁的事,我就先走了,多谢夫人相助。” 迈了腿想跑,却发现谢府的护卫还紧紧架着他,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亦昀抬头,不解地看向马车里的女人。 亦泠怜爱地看着亦昀,沉沉叹了口气。 “亦公子刚刚那一跤摔得可不轻,赶紧扶进去,让亦大人好好瞧瞧有没有伤着哪儿。” 亦昀:“?” 不等他反应过来,亦泠已经叫车夫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悠长又僻静的巷子里,传来亦昀绝望的怒吼。 “毒妇!!!” 第6章 亦昀最后到底是被打折了腿,还是捆进祠堂窗户钉死,亦泠都不得而知。 因为她在回去的路上,又晕倒了。 这一次晕过去,亦泠似乎已经有了预知。 在她感觉到手脚发软时,立刻将身下枕垫拍得松软,然后靠到了锦葵肩头。 果不其然,还没回到谢府,她便失去了意识。 不过这一会儿倒是没有昏睡许久。 一直在府里候命的黄大夫及时赶到,一番诊断之后往她嘴里塞了颗碾碎的救心丸。 不出半个时辰,亦泠便苏醒了。 晃眼间,她看见绣着芙蓉的黄纱帐在眼前晃动,顿时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商亦泠”的身份。 可一抬眼,见谢衡之跨进屋子,亦泠顿时没了念想。 还是老样子,不过是从林枫苑换到了别屋而已。 恍惚间的痴想落了空,亦泠顿时没心没绪的,别开脸朝着床内,没注意到跟着谢衡之走进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谢老夫人双目失明,平日里只能靠着听力辨听周遭。 她没听见亦泠的动静,便转头问大夫:“夫人怎么还没醒?” 黄大夫在谢衡之进来的那一刻便警醒着,战战兢兢地说:“夫人落水后还未完全恢复,身体虚弱,须静养才好。” “黄先生这说辞,我已经听腻了。” 谢衡之声音不带愠怒,脸上也波澜不惊,但黄大夫依然捏了一把冷汗,心中为自己叫屈。 他还能说什么呢? 出身杏林世家,一辈子救死扶伤,妙手回春,还从未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 可这谢夫人,脉象舌苔眼白等等迹象都表明她……健康得不能更健康! 那又是为何动不动就晕倒呢? 且药石无医,回回又在谢衡之归家时苏醒? 以黄大夫在上京侯爵后宅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毛病简单,说好治也好治,只是不需要药材。 作为医者,黄大夫没办法点明这种事,只能意有所指地说:“夫人落水受惊,心神未安,这是心病。大人若多花些时间陪伴夫人,自然会有所好转。” 亦泠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说辞实在有些膈应人了,说得好像她是故意装病来讨取谢衡之欢心的。 亦泠没法再装睡,气得直接坐了起来,不客气地说:“黄大夫在上京行医数十载,竟然就只有这点儿本事?诊不出我的病症,就以这种话来搪塞我?” 黄大夫顿时被亦泠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他猜错了? 而谢衡之,听到亦泠说的话后,朝床榻走了过来。 这间厢房平日里是没人住的,架子床只挂了薄薄一层黄纱帐,风一吹,就飘飘曳曳地动了起来。 谢衡之弯下腰,手指轻掀罗帐,眼神探了进来,在亦泠身上淡淡一扫,似乎是在探究她的用意。 他也听出了黄大夫的言外之意。 亦泠怕他真信了,立刻说道:“我都搬到这别院来了,图的就是一个清静将养,你可千万别多想。” 谢衡之眼底有几分亦泠看不懂的笑意。 “你当真这么想?” 分明是清隽绝尘一男人,可他每回一笑,即便只是牵牵嘴角,亦泠都觉得不怀好意。 “当然!” 虽然心底有惧意,但亦泠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笃定地说,“平日里若没事,大人您还是别靠近我这病躯了,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连这谢府都别回。” 听听,这就是闹别扭了,在赌气呢。 黄大夫缄默不言,越发肯定自己的诊断。 第9节 整个厢房里,只有谢老夫人把黄大夫的话做出了独到的解读。 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慧明大师似乎提过,若亦泠醒来之后依然有眩晕之状,确实不是疾病所致,必须贵人相助才能化解。”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但却沉稳蔼然,像一道平和的溪流潺潺流过。 亦泠浑身的刺突然软了下来,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一位苍老瘦小的老人坐在榻边,身后跟着一个分肖髻少女。 这是谢衡之的母亲在说话,亦泠是知道的。 在她昏睡那一个月,谢老夫人就常常带着谢衡之的胞妹谢萱来看望她。 后来见亦泠久久不转醒,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谢老夫人决定亲自上秦公山,去佛寺里为亦泠诵经祈福个七天。 算起日子,今天正好是她下山的时候,怪不得谢衡之要亲自去接。 亦泠心头忽然就一下咯噔。 她痛恨谢衡之,理应也仇视谢衡之的生母。但这老人家如此善良和蔼,亦泠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也很难对她摆上黑脸。 如今总算是真正见上面了,亦泠对着谢老夫人,双唇开开合合,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叫她一声“娘”,亦泠实在是做不到。 “那慧明大师,当真这么说?” 谢老夫人没在意亦泠的无礼,她点点头,“我与慧明大师有些佛缘,刚去旌安寺诵经那日,慧明大师便说了你会在昨日醒来,事实也的确如此。今日清晨,瑾玄来接我回府时,慧明大师又在檐下说了那话。” 那慧明大师远在秦公山的佛寺里,却能算准了亦泠在那一日苏醒,看来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大师。 亦泠立刻追问:“那大师有说贵人是谁吗?” 谢老夫人摇头,“当时恰逢寺庙里撞钟,我没能听清,再想问个清楚时,慧明大师已然离开了。” 这样看来,亦泠这动不动就晕倒的毛病还真不是普通的疾病,怪不得黄大夫无法对症下药。 连死而复生都经历过的亦泠,不得不开始相信一些鬼神之说了。 她琢磨了片刻,眼里渐渐透出一丝光亮,正想再问点细枝末节时,谢衡之突然打断了她们的话语。 “一路下山颠簸了半日,娘该累了。” 他负手站在正中,吩咐身旁的谢萱,“丫丫,陪娘回去歇息。” 谢萱鼻腔里“嗯”了声,接着扶住谢老夫人,缓步离开厢房。 踏出门槛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亦泠一眼。 都说她这嫂子才望高雅,端庄矜贵。前几个月相处时,虽相见不多,谢萱也能体会到什么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 可今日一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门一合上,屋子里便暗了下来。 亦泠还沉浸在那位慧明大师的说辞里,没有注意到黄大夫和下人们都退了出去,而谢衡之也沉吟不语,在几番打量亦泠后,离开了厢房。 黄大夫心中有话,不吐不快,因此还候在屋外没有离开。 他乃回春堂圣手,行医数十载从未砸过自家招牌。今日明明是有心提点,却被当成庸医,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等谢衡之出来后,他深鞠一躬,说道:“大人,老朽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适时有风吹来,谢衡之没有开口,只是侧头看着肩头的落叶,抬手轻轻拂掉肩头。 黄大夫便恭恭敬敬地说:“夫人所患之病,确实是心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夫人年轻又面薄,有些心事恐怕无法直说……夫人需要的药,是大人您的关心与疼爱啊。” 谢衡之:“先生说笑了,夫人是我结发妻子,我自然百般关心与疼爱。” 黄大夫:“……” 没看出来。 “只是我却觉得,我这夫人这两日除了眩晕之状,性情也大变了,仿佛变了个人。”谢衡之又说,“或许普通的望闻问切确实诊不出她的病症。” 黄大夫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要做法事?” “……” 谢衡之转过身,背对着黄大夫,“我向来厌恶鬼神之说,我的意思是让黄先生瞧瞧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 关于谢衡之是怎么做打算的,亦泠一概不知。 自打谢老夫人说了那些话,亦泠便满脑子想着要去旌安寺见见那位慧明大师。 于是第二日天擦亮,亦泠就起了床,启程前往秦公山。 车马辘辘,驶出上京城郊时天色将亮,蒙蒙晨光从天边翻开,鼻尖萦绕着泥地的湿气。 亦泠辗转了一夜几乎没睡,此刻头昏脑胀,浑身都使不上劲,但依然兴致勃发地看着轩窗外的山路。 如果这慧明大师真的那么神,说不定还能顺便解了她的疑惑—— 她究竟为何会变成谢衡之的妻子商氏? 而原来的商氏又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思及此,亦泠忍不住催促车夫多甩两鞭子。 “夫人怎么一日比一日憔悴了。” 曹嬷嬷只关注着亦泠的身体,在一旁焦心,又想不出什么办法,于是说道,“肯定是别院太久没住人,湿气重,夫人在那儿过了一夜反倒更难受了,要不还是回林枫苑住吧?” 本就胸闷气短的亦泠听见这话更烦躁了。 “不回。”她捏紧了拳,咬着牙说,“我死也不回!” 人在屋檐下,搬去别院住已经是亦泠最后的倔强了。 尽管这别院阴冷潮湿、装潢陈旧,地面还是最简陋的砖墁,踩上去一股凉意,墙面还不曾贴绢,只是一片青灰色的靠古灰,看着便觉得晦气。 曹嬷嬷和锦葵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自打夫人落水醒来后,行事作风都太奇怪了,活像变了个人。 可她俩原本也不是自小陪着她长大的仆人,对她的了解算不上深,所以有再多疑虑,也不敢多问。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之时,马车也停在了旌安寺外。 这会儿还不到辰时,旌安寺门外竟已经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些叫卖的小贩甚至准备收摊了。 车帷被掀开时,四周的喧嚣声仿佛都安静了些。 往来的香客行人纷纷驻足,目光集聚于一处。 从车上下来的女人穿得极其简单,天缥色衫袄连绣纹都没有,外面罩着一件浅浅挼蓝色比甲,一看便没有仔细装扮过。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霞姿月韵,比起浓妆艳抹,简洁的服饰反而更衬得她像一枝绝俗于世的白玉兰。 亦泠倒是对四周的目光浑然不觉,她没有心思打量这盛景,抻了抻衣襟就连忙下了车。 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站在门外接待香客,惺忪的睡眼半睁半阖,敷衍地迎来送往。 “小师父。”亦泠站到他面前,弯下腰问,“我是来找慧明大师的,能否帮我通……” 不等亦泠说完,小沙弥就朝她比了比手,一面打呵欠一面引着她往寺内走去。 看来慧明大师早就知道亦泠要来。果然是个得道高僧,靠谱。 亦泠对这位大师越发敬畏,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今日没有多带些香火钱。 若真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她必重金酬谢,为旌安寺的佛像重塑金身! 小沙弥走得不快不慢,一行人跟着他上了好几层台阶,绕过了宏伟的大雄宝殿,从一绿荫小径上了坡,又穿过了长廊。 就在亦泠以为她终于能见到慧明大师时,小沙弥却带着她进了一间雅舍。 “夫人稍等片刻。” 小沙弥笨手笨脚地去提了炉子上的茶壶,给亦泠倒了一杯热茶,“慧明师父在诵经,空了就会见您。” 大师嘛,是该有些架子的。 “那麻烦小师父了。”亦泠虽然失落,但也不急躁,“就是不知道要等上多久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沙弥说,“或许要一两个时辰吧。” 亦泠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慧明大师。” 等小沙弥退出去,曹嬷嬷嘀咕道:“这位慧明大师好大的排场,连夫人您来了都得等着。” “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瞧见吗?” 亦泠说,“梁康侯家的马车,还有福安郡主的马车都停在外面呢,说不定她们也在等。” 那也不能和如日中天的谢家比呀。 曹嬷嬷嘴上不再说什么,心里却依然觉得这慧明大师太拿乔了。谢衡之连天子都不跪,他的妻子却要在这儿干等一个和尚。 只有锦葵,又对着亦泠竖起了大拇指。 “夫人您真是神了,都没见过梁康侯和福安郡主,却能认出他们家的马车!” 亦泠:“……” 她别开脸,不是很想面对锦葵的夸奖。 曹嬷嬷也回过味儿来,满肚疑团地问:“是啊,夫人怎么认出来的?” 在凝神的那半晌,亦泠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要怎么圆这个问题。 她只好仰头望了望门外,说道:“这里面太闷了,我出去走走吧。” 在曹嬷嬷疑惑的目光中,亦泠带着锦葵跨出了门槛。 这间雅舍隔壁就是一间佛堂,清幽静谧,只有一个女子跪在蒲团上。 “夫人,咱们也进去拜拜吧。”锦葵说,“左右这会儿也无事。” “也行。” 亦泠提上衣摆,款款走了进去。 跪到佛前,亦泠盯着眼前的佛像看了半晌,很是茫然。 她很少来寺庙,根本认不出这间佛堂供奉的是哪位神仙,也就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第10节 倒是她旁边那位跪拜的女子,极其虔诚,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愿菩萨保佑我夫君进士及第,最、最好能高中状元。” 她闭眼想了一会儿,又说,“算了,我也知道我夫君的学问,若是能得个二甲,也是好的。” “二愿我夫君待我再好一些,莫要再流连烟花场所了。” “夫君他即便是要娶妾,也别娶太厉害的,信女应付不了。” “三愿……” “若夫君考不上功名,也拿不出全心全意来待我,便祝愿夫君平安健康,长命百岁吧。” “若能如此,信女也心满意足了。” “……” 这女子一直“夫君”“夫君”的,亦泠听得莫名不舒服。 双手往胸前一合,也低声许了个愿。 “愿我夫君活不过明日。” 作者有话要说: 菩萨:我们是正经神仙,不接这种活儿哈。 第7章 时至正午,先前那个小沙弥终于回到雅舍,将亦泠带向山坡上的一间禅房。 这旌安寺依山而建,环境幽静雅致清旷,大片大片的枯叶堆在地上来不及清扫,一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让人十分放松。 但亦泠站到禅房前,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们就在外面等我吧。” 亦泠转头,吩咐打算跟着进去的曹嬷嬷和锦葵,“我和大师独自谈谈。” 推开禅房的门,迎面是一架七扇落地屏风,将内里的视野当的严严实实。 亦泠将房门关上,转过头来粗略地扫了一眼,只见这间禅房简朴得过分,除了屏风前放置的条案与蒲团,就只剩墙上挂着的挑山书画。 那张条案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隔着屏风,她只能看见慧明大师模糊的身影。 原本想恭恭敬敬地行个礼,表达自己的来意。 但亦泠辗转一夜没睡,心事又重,因此刚迈出两步,脚下就有些虚浮,险些摔在这蒲团上。 “夫人,请先落座吧。” 亦泠讪讪地扶着屏风站稳时,醇厚经世的声音也从屏风后传来。 她只好牵裙坐下,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才开口道:“大师,扰您清修了。这次贸然登门,实在是因为信女的生活遭遇了巨变,不得不求助大师。” 慧明大师似乎在屏风后雕刻着什么小玩意儿。 刻刀尖锐,他埋着头,雕刻得很仔细,动作缓慢又认真。 亦泠紧紧盯着拿到身影,许久没等到他开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大师……” “夫人。”他动作不停,依然埋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平平说道,“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含受十方国土。” 这段话在亦泠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等面前的茶水都快凉了,亦泠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大师,您能不能说通俗点?”她如实说道,“我听不懂。” “……” 慧明大师的身影明显僵了片刻,随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转了转身,正对屏风后的亦泠。 “既来之,则安之。施主,只要心定,周遭什么变化都影响不了您。” 这话能听懂。 但好像没什么用。 “可如今,不光是变化的问题。”亦泠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晕倒,而后就像被封印了一般,能听能想,却睁不开眼,醒不过来。上京最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该如何是好呢?” “施主,您如今的境况,药石无医,即是心病。心生念,念生因,因生果。因果循环,皆有定数。” 慧明大师慢悠悠地说,“因从何处来,果自然就从何处生。” 这一段话听下来,亦泠总算不至于茫无头绪。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若隐若现的思路,飘飘荡荡,最后直指她最初苏醒的那一天。 因果因果,她如今变成这样,不就是拜谢衡之所赐? 可他若是这“因”,又要如何解决这个“果”呢? 亦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最后还是得求助慧明大师。 “若是我找到了因,又该做什么呢?” “无须做任何事。” 慧明大师说,“因的存在,即已是果。” 原本迷迷糊糊的亦泠,在这一瞬间,忽然醐醍灌顶,茅塞顿开。 她甚至惊得一口喝光了条案上的茶水,才平静下来。 “难道大师的意思是,我若要改变现状,就必须要依靠那个始作俑者?您先前所说的‘贵人’,就是这个意思?” 慧明大师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朝亦泠合掌作揖。 “夫人,请回吧。” 亦泠在得道大师面前不敢失礼,让她离去,她便起了身。 只是走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道:“大师,信女还有一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不知如何开口:“原本的那个人……” 慧明大师:“自有去处。” - 从禅房出来时,亦泠脸色苍白,神色恍惚,好像失了魂儿一般,吓得锦葵和曹嬷嬷赶紧上去扶住她。 “夫人,您怎么了?大师和您说什么了?您怎么这幅脸色?” 亦泠没什么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一脸的生无可恋。 不一会儿,她两眼又有些昏花,胸口也提不上气来。 这种感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出意外的话,她又要晕倒了。 亦泠很是无奈,有气无力地说:“回府吧。” 锦葵和曹嬷嬷一看亦泠这状态,也不敢多问,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生怕她在这人来人往的旌安寺就不省人事。 刚走了两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亦泠眼前都黑了一瞬,差点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她定了定神,沉吸一口气,用最后的力气吩咐道:“把谢衡之叫回来,立刻叫回来!” - 夕阳晚照时,青瓦檐牙下挑着一盏莹莹宫灯,在余晖中悄然亮了起来。 正是华灯初上时,本该是恬谧宁静的傍晚,整个谢府却陷在一股沉闷的气氛中。 亦泠初初晕倒那会儿,府里的人就按她的吩咐去宫里请谢衡之了。 可眼下天都要黑了,府里的人去请了一道又一道,依然不见谢衡之人影。 至于亦泠本人,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药也灌了针也扎了,硬是醒不来。 黄大夫在檐下来回踱步,胡子薅了一遍又一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正想着,前方洞门有脚步声传来。 谢衡之终于回来了! 黄大夫急不可待地迎出去,潦草地拱拱手,就要迫切陈词。 可谢衡之就跟没看见他似的,一面脚步不停地朝屋子走去,一面偏头听下属禀报着什么。 虽然低声细语,但两人的表情都周密严谨,丝毫没有分心。 黄大夫插不上话,只好三脚两步地跟着谢衡之往寝居走去。 直到迈腿跨进寝居的瞬间,谢衡之终于开了口。 “夫人如何了?” 黄先生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谢衡之是在跟他说话,愣了一瞬,才愁眉苦脸地说:“老朽医术不精,有负大人。” 谢衡之没说什么,走到床边,手背掀起帘帐,探身看了眼亦泠。 先前黄大夫施针,室内灯光就多点了两盏,格外亮堂。 床榻上的女人睡姿优雅,平平整整地躺着,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面色也亮泽莹润,仿佛正在香甜的梦乡中,哪儿有半分昏死的样子? 谢衡之的目光在亦泠身上逡巡一圈,轻缓放下帘帐,随后转身走到窗边去。 “夫人到底患了什么病?” 黄大夫没有立即回话,他低眉敛目,思忖的那瞬息,心中正飞速做着利弊衡量。 原本被请来谢府看诊问脉,黄大夫欣喜了好几日。攀上谢衡之的关系,哪怕只是一丝一缕,日后在上京各处行事都方便多了。 谁知让他遇到这么个情况,再这样折腾下去,他黄家的一世名声都要毁了。 做出了决定,黄大夫也不拐弯抹角了。 第11节 “大人,关于夫人的病情,老朽不敢有所隐瞒。其实夫人根本没有患病。先前落水,苏醒后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如今频频晕倒,老朽斗胆猜测……” 他颤了颤,战战兢兢地说,“或许夫人只是想以此求得大人的陪伴关照罢了。” 这么单刀直入地说出谢衡之之妻的把戏,黄大夫其实是后怕的。 他抬起眼,悄悄打量谢衡之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谢衡之闻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之感。 反之,他侧头,凉凉扫了黄大夫一眼。 “我夫人乃江州名门之后,钟灵毓秀,高世之才,断不屑于使用这种鄙俗伎俩。” 他负手,转过身来,直面黄大夫。 “反倒是黄老先生,素有杏林圣手之称,结果遇到棘手的病情,就是这般为自己开脱的?” 这两段一出来,黄大夫直接欲哭无泪。 谢衡之不仅不相信亦泠是在借病邀宠,反而怀疑是他无能为力才污蔑病人。 “大人,老朽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若是不信,可以另请高明,且看老朽是否信口雌黄。” “你先下去吧。” 谢衡之不置可否,也不打算再听黄大夫多说。 黄大夫有苦说不出,只好朝谢衡之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候,床榻之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黄大夫脚步一顿,和谢衡之同时回头望了过去。 床上的亦泠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正坐在床边,揭着帘帐,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衡之。 她脸上神色复杂,双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特别是眼睛里,好像含着千万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 亦泠一开口,屋子里反而更安静了。 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沉默着不再说话。 许久,终是黄大夫打破了沉默。 他再次朝谢衡之躬身,如释重负地说:“大人,您能相信老朽两分了吗?” 随后他也没等谢衡之的答案,只是直起腰杆,堂堂正正地走了。 原本还懵懂的亦泠看见黄大夫要走,急得一下就站了起来:“黄大夫,您别走啊!黄大夫!黄大夫!” 原本走得光明磊落的黄大夫听到亦泠的挽留,背影一僵,反而咻得一下蹿了出去,好似落荒而逃。 待黄大夫的身影彻底消失,亦泠木然地收回目光,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谢衡之。 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今天晕倒前的那一瞬间,她还在设想,如果这次是别人唤醒了她,就说她会错了慧明大师的意。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如她的理解。 谢衡之是“因”也是“果”,只有他,才能将亦泠从昏睡中唤醒。 怪不得这两日,她每回晕倒,都是在谢衡之离开之后。而每每苏醒,也都是他回府之时。 此时此刻,亦泠耳边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慧明大师的话。渐渐地,眼前昏花,竟在谢衡之脸上看到了“贵人”两个字。 做梦也想不到,这一世,能保她一命的“贵人”,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个丧尽天良的—— “贵人”凉凉看着她,笑得讥诮:“别叫了。他似乎没我管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佛法不佛法,是翘摇本人在做法。 第8章 刚刚亦泠初醒时,谢衡之和黄大夫站在窗边说话,离床榻较远,亦泠听不真切,但大抵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如今谢衡之这么一句话,亦泠更是确定了——所有人,包括谢衡之,都认为她在装病邀宠。 亦泠两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死死盯着谢衡之,问道:“你什么意思?以为我是想要见你在装病?” 谢衡之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睨着亦泠。 那双淡漠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情绪,却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本就胸闷气短的亦泠气笑了,咬着牙说:“谢大人您倒也不必如此看得起自己,我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断不会为了个男人就要死要活。” 亦泠放了这么一句狠话,自己都觉得气氛剑拔弩张。 谢衡之却跟没听见似的,慢悠悠地踱到窗边,抬臂将轩窗支开。 旋即便有一阵凉风吹进来,拂起亦泠眼前的幔帐。 待屋子内苦涩的药味被驱散几分,谢衡之才背对着亦泠,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没你那么闲。” 他回过头,懒懒瞥了亦泠一眼。 “下次想见我,自己去林枫苑等我。” 冷静。 为了活命,一定要冷静。 一遍又一遍掐了掌心后,亦泠实在忍无可忍。 “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踏进林枫苑一步!” - 是夜。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整个谢府沉入一片静谧中,偶尔有夜风吹过树梢,带起阵阵萧瑟的声响。 曹嬷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想看看亦泠睡得可好。 谁知刚踏进一只脚,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风穿堂而过。 上京不比江州气候宜人,一入了秋,夜里就冷得像寒冬。 她低声骂了锦葵两句,转头就往窗边走去。 手刚碰到轩窗,突然听到一道颤抖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别关窗,开着。” 曹嬷嬷惊诧回头:“夫人,您还没睡?” “睡不着。” 亦泠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半个时辰了,先前只是头晕脑胀,胸闷气短,后来就是一阵昏沉,眼看着又要晕厥过去。 她先是起来走动走动,又因为腿脚发软,不得不重新躺上床。 为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她只好打开窗户,让刀子一般的寒风往自己床上刮,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是不是不舒服?” 曹嬷嬷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亦泠的额头,“呀!夫人您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着凉了?赶紧让黄大夫来看看吧!” 睡在一张架子床上,能舒服吗? 吹了大半夜的冷风,能不着凉吗? “不用了。” 亦泠有气无力地说,“把帕子打湿了,替我擦擦就好。” “这哪儿行?发热可不是小事,严重了会要命的!” 曹嬷嬷起身就要走,“我这就去请大夫。” “用不着,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亦泠用尽全力喊住她,“你按我的吩咐去做!” 曹嬷嬷愣怔怔地站着没动,担忧受怕,却又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最后,她只好去打了一盆凉水,细致地揉了帕子敷到亦泠额头上。 有人陪在身旁照顾,亦泠安心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自己死在这里都没人发现。 可身体上的折磨却不减半分。 一开始只是头晕目眩,后来脑子里的痛楚逐渐蔓延到全身,疼得她意识模糊,几乎快要睁不开眼。 曹嬷嬷看得心疼,又劝道:“夫人,我去请大人来看看您吧?每次他一来,您就好多了。” “不必。” 亦泠铁骨铮铮地说,“我不想见到他。” 沉默半晌,亦泠又说:“你还是去把窗户关上吧,太冷了。” 曹嬷嬷没动,苦口婆心地说:“夫人,关窗户有什么用呢?你现在病着,这间屋子又位于风口,本就比别处冷。干嘛不回林枫苑呢?那是整个谢府最好的地方,冬暖夏凉的,连碳火都不用生就热乎着,你何苦为难自己呢?” 听着曹嬷嬷的话,亦泠慢吞吞地睁开了眼。 是啊……! 谢衡之在林枫苑盖着最柔软的蜀锦被褥,睡着最舒服的拨步床,还不用在屋子里生碳。 而她却在这里吹着凉风受折磨。 和谢衡之置这么一口气,她得到了什么? 而谢衡之这种人,又不会因为她的痛苦而自责半分。 第12节 那她在这里自我折磨个什么劲儿? 亦泠目光逐渐清亮,连手脚也恢复了些力气,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她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自己就是着了谢衡之的道。 他巴不得身边落个清静呢。 深吸两口气后,亦泠抬起头,坚定地说:“我要回林枫苑!” - 因为地阔人少,谢府平日里本就比别的府邸冷清。 到了夜里,没有丝竹管弦和笙歌舞乐,更是寂静地像一座废宅。 亦泠住的偏院位于最西面,而林枫苑又在东北角,遥遥相隔一里路,其间有绕不完的小径,穿不完的长廊。 若不是曹嬷嬷带着路,亦泠肯定是找不着北的。 也不知道谢衡之这种人怎么想的。 家里就几口人,住这么大的宅院,是恨不得把“贪官”二字写在脸上吗? 住就住了,又不肯多花些钱重新修葺修葺。 亦泠本就病骨支离,这一路走来,又不知踩了多少泥泞,绊了多少个趔趄。 最后,曹嬷嬷挑着灯,总算是扶着亦泠站到了林枫苑门外。 两名护卫把守在门前,见亦泠来了,也没多问,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便让出了路。 亦泠没急着进去,先往里瞧了眼。寝居没有亮灯,东暖阁也暗着,看着不像有人。 “谢衡之呢?”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如实答道:“大人先前有事,出去了。” 这么晚还出去? 亦泠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本就只是护卫,想来也问不出什么。 亦泠没再多说,径直往里走去。 曹嬷嬷把她送进寝居,命人点上了灯。 回过头,在灯下看着亦泠,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她堵了回去。 “曹嬷嬷你也辛苦了,快些去歇着吧。” 曹嬷嬷只好从命。 只是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亦泠一眼,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真是黄大夫说的那个意思,她家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邀宠? 待曹嬷嬷出去,亦泠便在罗汉榻上半躺了下来。 只是毕竟身体是有病症的,又许久不见谢衡之,强撑这么久已是亦泠的极限。 如今一静下来,她那晕厥的预兆又来了。 别无他法,亦泠只好再次站起来四处走动。 这间寝居并不大,装潢也简单。 亦泠无所事事地走了好几圈,越发胸闷气短,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而这间屋子除了一张舒适的拨步床,便只有窗边的罗汉榻,和一张放着书籍的平头条案。 没有什么可打发时间的。 外面越发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亦泠却能越发清晰地听见自己耳边嗡嗡的声响,好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围着她转。 谢衡之若再不回来,她怕是又要倒在这里了。 亦泠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在屋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嘴里碎碎念着。 “夜半出门,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 “必然又是去残害忠良了。” 在经过墙边衣架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刚刚那一瞬间……似乎有短暂的舒适感。 她侧过头,细细端详这衣架。 衣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挂着一件衣袍。 但亦泠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衣架上挂的外袍,正是谢衡之今日所穿过的。 想必是他才换了下来,下人们还没来得及收去清洗。 难道谢衡之穿过的衣袍,也有相同的作用? 思及此,亦泠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件衣袍,捧在手上。 她怔怔望着衣袍上的繁复绣纹,咽了咽口水,埋头下去,深吸一口。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甘松香气。 清冽好闻,但没什么作用。 是不是吸得太少? 亦泠皱了皱眉,再次埋下头去,用尽全力吸上一口。 果然,这一吸,她立刻感觉到浑身舒畅,神清气爽,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亦泠不由得仰起头,闭上眼,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待她打算再吸一口时,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还没来得及细想,潜意识就指引着她回过头—— 在她身后三尺远,谢衡之就端端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难以言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家人们谁懂啊!!!! 第9章 亦泠活了短短二十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甚至连死亡都曾经历一次。 可那些千难万险,她都靠着对未来的憧憬挺了过来。 此时此刻,面对谢衡之的眼神,她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夜阑人静,这间屋子更是寂若死灰。 亦泠的脸色已经变得红红紫紫,难为她还能稳稳站着,将手里的衣袍随意一丢,悠悠转过身,掖着双手款款朝床走去,以图躲避谢衡之的目光。 许久,她才憋出三个字。 “回来了?” 好在谢衡之似乎也不想回味刚刚的一幕,转头坐到窗边榻上,随手抄起一卷书,淡淡地“嗯”了声。 平淡如水的一问一答,仿佛已经分房十余年的老夫老妻。 亦泠背过身,施施然坐下。 下身沾到床榻的那一刹那,她手脚顿时酸软无力,全力遏止的气血顷刻间全都倒涌到了头上,连心都快要蹦出胸腔。 怎会…… 如此…… 令人窒息!!! 这感觉简直比先前的病痛折磨人多了,早知就死在那边算了! 亦泠面无表情地喘着气,若不是抬不起手臂,她都想掐掐自己的人中以免被自己气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亦泠总算缓过来了。 她闭眼平复呼吸,做主了心里准备,才转头看向谢衡之。 “其实我方才……” “你不必解释。” 罗汉榻上的谢衡之坐得闲散,半身依着软枕,手臂搭着曲起的膝,目光都落在了书籍上。 他听到声音,却看也没看亦泠一眼。 “我也不想听。” “?” 行。 亦泠别开脸,看着被褥上的绣纹平复心情。 片刻后。 不行,必须解释清楚了,不然谢衡之得以为自己多爱慕他呢。 亦泠越想越憋不住,裙摆一牵就要站起来。 满心的胜负欲,却在看见谢衡之表情的那一刻萎靡了下去。 第13节 他平日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高邈出尘如谪仙,不含情谊的星目里却永远带着几分倜傥与风流。 就连亦泠试图刺杀他的那晚,都不曾见他动怒。 但世人皆知他为人做派,因而他每每勾唇,反倒让人发怵。 如今,在暖意融融的自家寝卧,面对着新婚的妻子,谢衡之却神色复杂。 没有笑里藏刀的凉意,也不带怒气,只是皱眉看着她,凉飕飕吐出三个字。 “去、睡、觉。” 亦泠缩了缩脖子。 “……好的。” - 夜风萧瑟,刮不进这雕阑玉砌的林枫苑。 亦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与谢衡之躺在一张床上还能安然入眠的。 或许是因为这里确实是比简陋的偏院暖和得多,也可能是因为谢衡之的存在确实也能缓解她浑身的病痛。 总之,抱着“忍一时长命百岁,退一步寿比南山”的信念,亦泠安安分分地睡了一整夜。 等她在第二日的清晨中睁开眼时,秋日暖阳早已将被褥晒得松软温暖。 屋子里有淡淡的汤药味道,她徐徐吸了几口气,坐起来时,只觉得心旷神怡。 仿佛一个不眠不休的奴役,终于睡上了一回饱觉。 亦泠微仰着头,闭上双眼。杲杲秋阳透过菱格窗,在她脸上映出零碎的光亮。 活着……真好。 她贪婪地感受着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知觉,舒畅又真实,好像这一刻,她才真正地重新活了过来。 再睁开眼时,亦泠注意到了已经穿好衣裳的谢衡之。 和生不如死的病痛比起来,这些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能活着,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如今的蛰伏,就当是在吸取谢衡之的气运好了。 想到这些,亦泠连看谢衡之的眼神也平和了许多。 只是说话时,还是忍不住带些阴阳怪气。 “大人起这么早,又是要上哪儿去勤政爱民?” 谢衡之洗着双手,懒得搭理亦泠,连个眼神都欠奉。 待擦干净了手,径直就坐了下来,准备用早膳。 亦泠轻嗤了声,也跟着下床,到一旁去洗漱。 片刻后,管家福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因着府里已经有了女主人,他便没踏进来,只是站在外面垂首问道:“大人,今日是庆阳郡主的五七,您可要……也露个面?” 听到福叔的话,亦泠的眼神忽然凝住。 若不是听到“五七”这种丧葬用语,她差点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是那个庆阳郡主。 “我便不去了。” 谢衡之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突然又想起什么。 回过头,见亦泠愣怔怔地站在窗边,不知在发什么呆。 “你若是闲得发慌,” 谢衡之悠悠说道,“倒是可以替我去一趟。” 对上谢衡之平静无波的目光,亦泠回了神,款款坐到镜台前,拿起细笔沾了画眉墨细致描眉。 “大人您连一炷香都懒得去上吗?” 谢衡之放下汤匙,换一双白玉筷子夹起青菜。 细细咀嚼咽下后,他才开口:“今日我要与燕王同游澜江。” 同游澜江。 亦泠看着铜镜里的谢衡之,淡淡问道:“那亦尚书的女儿可是死于您立功的那场战事中,却不配让您亲自上一炷香?” 一道清脆的声响落在桌上。 亦泠回头,见谢衡之已经放下了筷子。 “一场战事要死成千上百人,难道我要挨个去上香?” 屋子里暖意融融,静谧祥和,只有婢女们收拾整理时偶尔发出声响。 谢衡之说这话时,也不带一丝情绪,语气轻松得如同谈论天气。 亦泠盯着镜子里的谢衡之,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阴恻恻地说:“你就不怕有鬼半夜来敲门?” 谢衡之接过婢女递上来的丝帕擦了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半夜来敲我门的好像只有你。” “……” -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谢府,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亦泠从上车就黑着一张脸,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锦葵察觉到她心情不好,琢磨半晌,忽然指着窗外的风景说道:“夫人,您看这梧桐树可真美啊!跟咱们江州的景色一样呢。” 亦泠没理她。 锦葵想了想,又掏出一些蜜饯,喂到亦泠嘴边。 “夫人,您今早都没吃什么东西,饿了吧?” 亦泠终于有了动静,却也只是懒懒瞥了她一眼。 锦葵无计可施,嘟着嘴说道:“夫人,您从出门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笑过,是不是有心事啊?” “……锦葵。” 亦泠无奈地看着这个脑子过分干净的侍女,不知道商氏这种大才女,身边怎么会有个大笨瓜。 “我是去祭拜别人家刚刚过世的女儿。” “……哦。” 秋风瑟瑟,枯叶纷纷扬扬。 马夫停在亦府所在的巷子外,犹豫不决。 “夫人,这条巷子的马车实在太多了,咱们或许进不去,可要稍等片刻?” 亦泠掀开车帷往里看了眼。 因为她得到的“哀荣”实在太高,即便是五七,亦府门外依然车马辚辚,华盖亭亭,排到了巷子口。 “那便等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亦泠便听到一阵人仰马翻的喧闹声从巷子那头传了过来。 不等她回神,又见一红衣女子骑着一头汗血宝马,长鞭飞扬,狂奔而来,身后还另有两个年轻太监分别骑着马追赶她。 其速度之快,旁人根本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 “这是发生什么了?” 马车上除了亦泠,就是更懵的锦葵和马夫,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说话间,红衣女子却停到了亦泠马车面前。 这一对视,亦泠总算是认出了来人。 这不是……钰安公主吗?! 她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钰安公主似乎没认出亦泠,她只是被挡了路才不得不停下。 在亦泠惊诧的瞬间,公主已经柳眉一竖,甩起鞭子挥开了挡路的马夫,吓得马匹嘶鸣乱叫。 接着便继续横冲直撞,扬尘而去。 不过因为这一停顿,钰安公主终究是被两个太监追上了。 他们勒马拦在公主马前,扑通一声翻下马跪到了地上。 “公主!公主!您三思啊!” 看样子似乎是有大事发生。 亦泠和锦葵以及马夫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那位金枝玉叶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等她听出个名堂,不会骑马追在后面的宫女也终于赶了过来。 可她没急着去拦下钰安公主,反而在看见亦泠后,仿佛看见救星扑到了马车前。 “谢夫人!谢夫人!您快些劝劝公主吧!” 亦泠又是一愣,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宫女,满脸茫然。 “你是谁?” “奴婢是钰安公主身边的宫女!” 亦泠:“发生何事了,为何要我劝说?” 那宫女急得怛然失色,哆哆嗦嗦地回答:“您可还记得公主的未婚夫王家大郎?一个月前他人间蒸发了,杳无音信,连王家人都找不到他,公主为此茶饭不思,忧思不绝,一度下不来床……” 亦泠:“说重点。” 第14节 宫女一听,语速立刻提高了数倍。 “公主刚刚得知王家大郎失踪前一日是和谢大人起了冲突所以她要去谢府找谢大人拼命!!!” 又是死在谢衡之手下的冤魂? 亦泠惊诧不已,回过头,见钰安公主已经一鞭子挥到了太监身上,血溅四方,打得他们满地乱滚。 “滚开!” 公主发怒,吓得锦葵他们目瞪口呆,四周鸦雀无声。 眼看着钰安公主再次策马朝谢府跑去,宫女急得跪了下来。 “谢夫人!!这样是会出大事的!您快帮帮忙吧!” “竟有这种事?那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听到亦泠这么说,宫女顿时放心多了。 谁知下一刻,却见亦泠扭头对着钰安公主的背影大喊道:“谢衡之今日不在谢府!他在澜江!!!” 说罢,亦泠又生怕钰安公主不知道这全上京有且只有一条的澜江在哪里似的,补充道:“就是西郊麓山下那个澜江!您别走错了!!!” 第10章 澜江虽有盛名,但因地处偏远,平民百姓鲜有去往,渐渐便成了这上京贵族的专属游玩之地。 一路上,亦泠不断地催促马夫再快些,车轱辘都快冒火星了还尤嫌不足。 她掀开车幔瞭望前路,试图能追上钰安公主的脚程。 可惜公主的马匹跑得太快,她这庞然大车委实是赶不上。 不过量谢衡之一时半会儿也打发不了钰安公主,亦泠觉得自己必定是能赶上这出好戏的。 思及此,她放下车幔,悠哉哉地靠回了软枕上。 这个钰安公主呢,亦泠曾经有幸在宫宴上与她碰过两回面。 作为圣上最小的女儿,又是皇后嫡出,自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此便比旁人嚣张跋扈一些,蛮横无理一些,再残暴专横一些。 是以亦泠对她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谢衡之曾为东宫伴读,如今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竟然得罪了自己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恶人自有恶人磨。 当然,亦泠不认为钰安公主真能要了谢衡之的命,也确信谢衡之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大庭广众之下伤害圣上的女儿。 但一番折磨纠缠,总是避免不了的。 亦泠如今是奈何不了谢衡之,但总有人有办法治他吧? 寒凉秋日,亦泠想到这些,竟觉得浑身有几分兴奋发热。 伸手往车席下一探,竟还真给她掏出了一把团扇。 锦葵不知道亦泠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架,却还是紧抓着车輢磕磕巴巴地问:“夫人,您怎么就把大人的去向告诉钰安公主了?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呀?” 车外人烟已经稀少,万木枯黄,金风飒飒。 亦泠轻摇纨扇,半阖着眼睛,让人看不见她兴奋的目光,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尊贵的公主难得出宫一回,总不能让她白跑一趟吧?” 锦葵:“啊?” - 今年枯水期来得尤为早,澜江早已泛不了舟,反倒是江畔的大片枫树林成为盛景。 亦泠赶到的时候,入目之处万山红遍,却看不见一个人影,连丁点儿声响也没有。 原本亦泠是不知道该如何找到谢衡之和钰安公主的去向,在茂密的枫林外一头雾水。 直到她又听见了响亮的鞭响,带着树梢细细密密的颤动声,听着格外瘆人。 亦泠一抬眉梢,牵起裙角寻声而去,锦葵都差点追不上她。 不多时,亦泠远远瞧见了停驻的车马,定睛望去,却不见人烟,只能听到隐隐的声响。 她便放慢了脚步,坦然从容地朝深处走去,果然在一片开阔的林间,见到了层层人群。 燕王和谢衡之出游,闲杂人等自然回避,是以今日前往曲江赴约的不过三四人,但都是些乌衣子弟,出行乌泱泱带着一大群奴仆。 里三层外三层围作一团,各个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亦泠在三丈外停了下来,站在一颗榕树下,粗壮的树干挡住她大半身影。 那一头,钰安公主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凶恶,见了燕王也不下马,一如她往常的气焰嚣张。 被围在中间的谢衡之仿佛看不出钰安公主来者不善,帷帐下支着粗藤制的躺椅,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朝钰安公主行了个礼,举手抬足间一派松闲优雅,锦袍玉冠加身,好像他才是在场唯一的天潢贵胄。 而后,他开口说了些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意。 钰安公主听了,脸上怒火更甚,正要开口就被燕王拦住。 亦泠隐隐约约听见燕王斥责她:“合灵!你这是做什么?” 接着便听不到了。 亦泠看热闹心切,不得不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去。 她身姿轻盈,穿得也淡雅,又只带了锦葵一个婢女,悄无声息地混到人群中。 团扇也带着,半遮着脸庞,自认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不知为何,当她一站定,谢衡之就往这个方向瞥来一眼。 亦泠有一瞬的心虚,把锦葵怼到身前站着,虚虚挡住自己,只探出个圆圆的脑袋,盯着前方的动向。 怒火攻心的钰安公主自然没有注意到周遭多了一个亦泠,她把燕王假模假式的两句斥责完全当了耳边风,甚至都没看燕王一眼,直指着谢衡之说道:“你说,你把楚仁怎么样了!” 一听是这事儿,向来靠着奉承圣上得荣宠的燕王就跟聋了似的,薅着胡须,目光闪躲地往一旁坐去,缄默不言。 谢衡之也没在乎燕王的装聋作哑,他眉梢一抬,满脸坦然。 “公主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别装了!” 钰安公主冷笑道,“那日他与你在文华殿起了争执,第二日便人间蒸发了,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谢衡之站在枫树下,绯红的落叶衬得他越发俊逸出尘,恍若林中谪仙。 “当然不是。” 许是因为谢衡之的神情实在光明磊落,又是一派玉人仙姿,钰安公主有一瞬的失神。 难道真不是…… 谢衡之见状,追问道:“公主可有证据?” 若有证据,还需亲自到这曲江再对峙? 钰安公主自然沉默不语。 谢衡之仍是恭恭敬敬地望着钰安公主,但那双狭长眼眸里盛着浅浅笑意,唇角也牵起戏谑的弧度,显然是没把这位金枝玉叶放在眼里。 “既无证据,公主为何找我要人?” 钰安公主已经涨红了脸,无处发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人群里幽幽飘来一道清亮女声——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四周霎时哗然,十几道目光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还好亦泠带了团扇,羞赧地半遮了脸。 也就没人相信是这位气质卓然的女子在说话。 而钰安公主没有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是听到了这句话,整个人醍醐灌顶,心头怒火又狂烧起来。 是啊,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谢衡之的为人! “本宫做事何事凭过证据!”钰安公主怒喝道,“你杀了楚仁,今日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杀了王楚仁?” 谢衡之闻言,扬眉一笑,“他乃侯爵世子,臣可没这个胆子要他的命。” 听到这话,亦泠又没忍住,脱口便道:“那可不好说。” “……” 四下目光再次聚集过来,亦泠缩起了脑袋,像一只鹌鹑严严实实躲在锦葵身后。 钰安公主也闻声回头,但她心中急切,没心思深究,只稀里糊涂地扫一眼,又重新怒目瞪着谢衡之。 其实她见谢衡之如此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已经几近绝望。 王郎一定是死了,死无对证,谢衡之才敢如此嚣张! “你就告诉本宫——”钰安公主死死盯着谢衡之,眼里爬满了红血丝,“楚仁他究竟是死是活!” 谢衡之的目光却落在亦泠这边。 他个子极高,视线轻而易举越过锦葵看到了身后的女人。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徐徐收回目光,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臣不知。” 话音刚落,亦泠又接嘴。 “那就是没了。” “……” 前两次开口,亦泠身边凑着的人就已经溜得七七八八。 这句话再一说,周遭的人霎时间跑得精光,只剩一个欲哭无泪的锦葵孤零零挡在亦泠面前。 第15节 感受到谢衡之警告的目光,亦泠甚至没敢抬起头。 一边当缩头乌龟,一边恨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明明是来看热闹的,非要在这里煽什么风点什么火。 这下好了,谢衡之夜里不与她同床可怎么办? 正懊恼着,忽闻人群惊呼,燕王大喊着:“合灵!!!” 亦泠立即抬头,见钰安公主怒气冲天,一双杏眼要瞪裂一般,高甩长鞭朝谢衡之打去—— 四周呼喊声炸开,几乎所有护卫都冲了上去,连燕王也惊得呆坐在椅上,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却吼不出来。 亦泠胆子更小,见不得血腥场面,在鞭子落下的刹那间闭上了双眼。 风过树梢,繁密的枝叶沙沙作响。 没听到想象中皮开肉绽的惨烈声响,亦泠缓缓睁开眼,看见眼前场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带着些许的失望。 谢衡之只是一偏头,抬手便生生握住了钰安公主的长鞭。 那只修长匀称的书生手,紧攥着九节鞭的镖头,举在耳边,迎风不动。 他罕见地收起了笑意,不说话,慢慢转回了脸,双眼沉沉看着马上的钰安公主。 周遭有落叶被吹起,飘飘荡荡,安静得落针可辨。 钰安公主的动作也僵住,仍握着长鞭不松手,死死盯着谢衡之,胸口剧烈起伏。 仿佛能听见她惊恐的心跳声。 “公主。” 谢衡之抬眼,秋风似乎也在他带着攻击性的目光中凝住,四下寂静。 “臣这张脸可打不得。” 大梁为官,容貌端正是前提。 亦泠一直就觉得,谢衡之当年高中状元,很难说没有这张脸的功劳。 “若公主定要臣交出王楚仁,臣必从命,翻遍这上京也要找到他,让公主活能见人,”冷峻的神情在话语声中消融,他噙起笑,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死能见尸。” 最后这四个字的威慑意味不言而喻。 谢衡之自称不知王楚仁的踪迹,但钰安公主若再羞辱,他一定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钰安公主惊得哑口无言,额间冒着虚汗。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 看到钰安公主的反应,谢衡之心知此事已了。 手上骨节突然鼓起,臂膀一收,连带着长鞭和公主一同被拉下了马。 顷刻间,所有人都冲了上去,不论身份。 最终还是燕王的护卫最是敏捷,在钰安公主落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一时人仰马翻,只有谢衡之悠悠站在原地,负手说道:“公主当心。” 钰安公主狼狈地半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向谢衡之的眼神莫可名状,说不清是痛恨更多,还是惧怕更多。 而亦泠围观了这心惊肉跳的一幕,双腿都快没了知觉。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看谢衡之的笑话的,没想到却亲眼见证了他佛口蛇心的一面。 后怕席卷而来,亦泠感觉脖子后都冒着一股凉意。 她重新举起团扇,半遮着脸,蹑手蹑脚打算开溜。 刚走出两步,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夫人,你要去哪儿?” - 钰安公主被燕王带走了。 上马车前,她仍然睁着猩红的眼睛,目光没落在谢衡之身上,神情恍惚如同失了魂。 亦泠端端正正地站在谢衡之身旁,眼观鼻鼻观心,哪儿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说。 有大夫上前替谢衡之处理掌心的伤口,低声嘱咐他勿碰生水,切记忌口,以免留了疤。 也不知谢衡之有没有在听,大夫刚刚说完,他就问亦泠:“你怎么来了?” 冷不丁被问到,亦泠想了想,才说:“闲来无事,来看看风景。” 看风景。 谢衡之无声冷笑,盯着她打量许久,似乎是想看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最后却只是问道:“好看么?” 亦泠可不敢答“好看”,又不敢乱说话,生怕暴露自己撺掇钰安公主一事。 于是她避而不答,眼珠子乱转了一圈儿,看到大夫已经包扎好了谢衡之的伤口,便假惺惺问:“你伤得如何?” 特制的九节鞭,镖头尖锐无比。 谢衡之徒手接住钰安公主的力道,掌心皮开肉绽,刚刚大夫上药时都连连皱眉,她是真一眼都不看。 “右手怕是废了。” 还有这种好事? 亦泠乍一听,差点笑出声来。 可一抬头,对上谢衡之的凝视,亦泠的嘴角便撇了下去。 原来是在骗她。 亦泠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问:“别说这种玩笑话了,还疼吗?可是要日日换药?” 谢衡之没说话,依然只是紧盯着她。 直到看得亦泠后背发毛,他轻哂一声,收回了包扎好的右手,负手离开帷帐。 亦泠赶紧跟上去,为了追上谢衡之,她几乎是在小跑。 途径钰安公主坠马那里,亦泠心头跳了跳。 撺掇公主来找谢衡之麻烦时,她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这位金枝玉叶还差点坠马受伤,也不知道会不会怪到她头上。 思及此,亦泠惴惴不安地问:“也不知钰安公主如何了,会不会到圣上面前告状?” “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她告到天上去,我也是清白的。” “……” 谁关心你清不清白了。 亦泠别开了脸。 片刻后,她忽然又疑惑转头,惊讶地问:“王楚仁失踪当真与你无关?” 谢衡之瞥她一眼,“你也觉得是我做的?” 怕是全天下都这么觉得。 亦泠抿了抿嘴,没说话。 谢衡之:“我若是想要王楚仁的命,大可光明正大地给他安些莫须有的罪名,不必玩那些阴的。” 刚还讪讪的亦泠突然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惊得再次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对“光明”和“阴”的理解有些独特。 但亦泠竟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哦—— 这个狗贼,当初不就是这样迫害她的未婚夫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泠的人生宗旨: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v= 第11章 来时亦泠和谢衡之分别坐了两辆马车,回程自然也不会同乘。 漫漫崎路,颠簸难行。 亦泠靠着车壁,凝神闭眼,连连皱眉。 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上了车,她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衣物已经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很是难受。 可惜今天出门匆忙,这马车也不够宽敞,没备着换洗衣物。 锦葵也显然吓着了,一路上精神恍惚,没注意到要拿帕子替亦泠擦擦汗。 堂堂公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文臣动手。 而谢衡之,更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公主留,甚至会拽她坠马。 放在往日,这种场面亦泠是想都不敢想。 她更没想到,谢衡之这人竟如此泯灭良知,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丝毫不觉有愧。 一定是坏到了骨子里,才会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 好在,她今日并非一无所获。 亦泠慢慢睁开了眼,细细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 不管事态如何,谢衡之是的的确确受伤了,没讨着一点好。 钰安公主抱着要他死的力道甩下鞭子,即便没打在他脸上,镖头也刺得他皮开肉绽。 当时亦泠被吓住,没敢睁眼细看。 现在回想,谢衡之指不定疼得脚趾都在抽筋,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第16节 若换了旁人,谁敢动谢衡之一根汗毛? 如今谢衡之也算彻底得罪了钰安公主这尊大佛,虽说他旧敌本就不少,加一个新仇,亦泠也不嫌多。 亦泠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是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果然呀,过程虽曲折,但还好苍天有眼。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亦泠心情渐佳,没注意谢衡之的马车在离开澜江时便已经改了道,驶向别处。 当然亦泠也不在意他去了哪儿,领着锦葵,脚步轻快地回了府。 曹嬷嬷一直待在林枫苑没出去,想着亦泠最近心情一直不好,给她炖了杏仁猪肺汤,养肝补气是最好的。 结果她出来看了亦泠一眼,忽然觉得自己白炖一早上了。 “夫人不是去亦府吊唁了吗?”曹嬷嬷问,“怎么……这副神情?” 啊。 亦泠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本来是要出门做什么的。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正午,也没有这个时候上门祭拜的道理。 罢了。 亦泠摆摆手,径直朝寝居走去,只想赶紧沐浴洗澡,换下这身浸了汗的衣服。 刚走两步,却迎头撞见一个人。 这谢府足够大,亦泠也不爱四处溜达。 乍一眼看见谢萱跑出来,她还有些恍惚,记不得这女子是谁。 等人到了眼前,咿咿呀呀地开了口却说不出话,亦泠才想起,这是谢衡之那个哑巴妹妹。 “怎么了?” 亦泠打量着谢萱,“着急什么呢?” 跟在谢萱身后的婢女原本想开口阐述,但见主子已经着急地比划起来,她也就没敢插嘴,想着等夫人问了,她再补充。 谁知这位新夫人真就认认真真地看着谢萱比划手语,眼里也不见疑惑,似乎明白她在比划什么。 亦泠确实能看懂一些。 她静静地站着,一边看谢萱比划,一边在脑子里把她表达的意思拼凑连接到一起,大意便是:钰安公主回宫后,在圣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定要严惩谢衡之,否则她便一头撞死。宫里有人传信过来,谢老夫人得知后,让她带着人快去通知谢衡之,好想办法解决此事。 “我明白了。” 亦泠拍了拍谢萱的肩头,“我会安排人赶紧去的,你回去等着吧,别着急。” 谢萱见亦泠能看懂她的意思,眼里又惊讶又欢喜,突然间安心了许多。 她这嫂子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女,竟聪慧至此! 谢萱朝亦泠福了身,气定神闲地回自己屋了。 一转头,锦葵懵懂地看着亦泠。 “夫人,您能看懂谢小姐的手语?” 亦泠昂着胸口,骄傲地点点头。 “略懂一些。” 她小时候身子骨弱,家里请了一位女医师贴身照看。 那女医师医术高明,可惜也是个哑巴。相伴整整七年,亦泠怎么也懂点手语了。 锦葵却是大惊,再一次真心实意地朝她家夫人竖起大拇指。 “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懂!” “不过谢小姐到底说了什么?竟这样着急。” 亦泠偏过头,朝府外望去。 杲杲秋阳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天然的惆怅。 “她说她想吃城东周祥记的金钱酥了。” 锦葵:“啊?” “啊什么啊,你快去买些回来,别让小姐等着急了。” 亦泠往寝居走了两步,又吩咐,“多买些蜀地口味的,要多多放麻椒的那种。” - 要么怎么说,血浓于水呢。 公主终究是公主,圣上就算再宠信谢衡之,能纵容他无法无天地欺负自己亲女儿? 亦泠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真是太多余了。 纵然今日的祸事少不了她的撺掇,可她那是大义灭亲,帮着公主说话,总不能怪到她一个女人家头上的。 如今听到宫里传来这样的消息,想必不出多时,圣旨就会到谢府。 就算不至于刑罚,但贬官降职总是少不了的。 再不济,那也得下旨申斥一番吧? 这对扶摇直上十余年的谢大人来说,也算奇耻大辱了。 是夜。 亦泠沐了浴,刚用帕子绞干了头发,便听到谢衡之回府的消息。 她连忙让锦葵帮她把头发简单挽好,披着外衣往书房款款走去。 眼下天色已晚,檐下挂着明亮灯火,把刚刚洗刷过的细墁地面照得油亮发光。 亦泠推门进书房,见谢衡之坐在长案前,全神贯注地看着卷宗,头都不曾抬一下,仿佛不知道亦泠进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进书房,看来还不知道自己大祸将至。 亦泠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也没心思打量他的书房,直直地看着他,笑吟吟地问:“大人下午忙什么去了?” 谢衡之动了,却没看她,左手提笔蘸了朱砂,在卷宗上批注。 此时亦泠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依然端着笑,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灯光,一片阴影落在案上。 鼻尖忽然涌上一股清淡的花香,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湿气。 谢衡之抬起头,眼前的女子素面朝天,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一根精致的木簪,将一头乌黑秀发松松挽在颈侧。 脸还是那张脸,眸子里却带着一股狡黠光亮,虽不是什么良善的眼神。 蘸墨的手停了半刻,谢衡之垂眼说道:“去了一趟亦尚书府上。” 亦府? 亦泠脸色一变,顿时没了揶揄的情绪,心中警铃大作,问道:“你去亦府做什么?” “你不是想去祭拜亦尚书的女儿么?” 谢衡之写字行云流水,说话也慢条斯理,“既然你不得空去,我便出面去上了一炷香。” 话说得好听,可亦泠看他那怡然自得的模样,心里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怎会如此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写完了批注,搁下笔,抬眼望来,笑吟吟地说:“顺便去问候一番亦家小公子。” 亦泠一颗心突然悬到嗓子眼,只觉得四周凉风阵阵。 “你去找他做什么?” 谢衡之:“那王家大郎与亦小公子交好,如今人失踪了,我自然是去打听消息的。” 亦泠可不相信谢衡之只是去打听消息的。 “亦小公子没有功名在身,平日里也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他能知道什么?” “那你便小看人家了。” 谢衡之抄着手,慢条斯理走出来,“那日王楚仁与我在文华殿有些许言语冲突,此事并无第三人在场。亦小公子却能把消息带到钰安公主耳里,可见本事不小。” “……” 亦泠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王楚仁与亦昀确实交好,将文华殿一事说与他听也是正常。 但如今被谢衡之知道亦昀到钰安公主那里告了一状,不论王楚仁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他都不可能放过亦昀。 亦泠后背冒了冷汗,手心阵阵发凉。 “那你把亦昀……怎么样了?” 谢衡之回头,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一圈,最后却慢悠悠走去另一边,将大开的窗户关了起来。 “我能把他怎么样?” 墙边烛火不甚明亮,他回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藏住了摄人的眼神,只剩些许光亮勾勒出笑意盈盈的薄唇。 “我不过是问了他几句话,亦尚书便赏了他一顿板子,我只好先回避了。” “……” 听到只是一顿板子,亦泠就放心多了。 只是抬头看见谢衡之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亦昀不过是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即便是消息透到公主那里,也不过是因为不能欺瞒公主,并未污蔑谁。” 亦泠凉凉说道,“大人身居高位,何必和他计较?” 谢衡之:“我说了,我并未动手。” 虽然没动手,可又和动了手有什么区别? 第17节 亦泠已经能在脑子里想到她爹那趋炎附势的模样,都不用问自己儿子是非,便下令一顿好打,以讨好谢衡之。 “我若真想动手,” 谢衡之关好了窗,朝亦泠徐徐走来,“就不是一顿板子这么简单了。” “……” 是。 亦泠清楚,谢衡之这一次的确算是手下留情。 可亲耳听到他如此狂妄的说法,又想到亦昀的皮肉之苦,亦泠哪儿能忍得下这口气。 她咬紧了牙,朝门外看了一眼。 人狂有灾,猪狂有祸。就让谢衡之再嚣张一时半会,自有钰安公主来收拾他! 等晚些时候宫里的圣旨下来了,看他还狂不狂得起来。 “亦小公子到底也是堂堂尚书的儿子。” 亦泠说道,“大人当真是以为这上京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吗?你且等着——” 话未说完,管家福瑞叔突然端了一壶热茶进来。 见亦泠在书房,他愣了一瞬,随即低头道:“夫人。” 亦泠正在气头上,别开了脸,没应声。 福瑞便去了书案旁,为谢衡之添上茶水,并低声说道:“大人,梁康侯下月六十大寿,今日送了帖子来。” 谢衡之说:“说我不得空,回绝了吧。” 福瑞:“是。” 亦泠闻言,心中冷笑。 梁康侯可是正经的百年簪缨世家,不过这些年才稍显式微。 谢衡之却连人家寿辰具体是哪一日都不问就拒绝,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福瑞从容地添好了茶,才突然又说:“大人,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钰安公主因澜江一事,在圣上面前大闹一场。” 什么…… 终于要来了是吗?! 亦泠听到这些,忽然挺直了背,竖起了两只耳朵。 福瑞声音越发小:“圣上震怒……” 果真还是公主更受宠! 亦泠双颊开始发热,整个人都朝福叔那边倾过去。 随即就听到福瑞说:“公主被禁足了。” 亦泠:“…………?” “嗯,知道了。” 谢衡之喝了口热茶,抬眼看向亦泠,“你方才说,让我等着什么?” 第12章 亦泠像个木偶一般,僵僵地站着。 “我说……”她眼睛眨也不眨,干巴巴地说,“锦葵今日去城东周祥记的金钱酥很好吃,你等着我拿些给你尝尝。” 话音落下,久久没回应。 谢衡之放下了茶杯,仰身靠着椅背,就这么偏头盯着她,烛光在他眸子里流淌,通身的倜傥风流。 若不是他嘴角的笑意太过刺眼,亦泠差点都要以为他的眉眼在勾引人。 看笑话便看笑话,他偏偏又不开口说话,光用眼神嘲弄人。 屋子里还有个管家在,亦泠气归气,也不想丢人,只好强行维持住了表情,小声问道:“那……你想吃的话,我这就去拿?” 抬眼一看谢衡之,亦泠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伪装都是徒劳。 他好像看穿了她一切小心思,又不说破,只眉眼带笑地抬了抬下巴,连一句场面话都欠奉。 “去吧。” 亦泠转身就走。 身后的门一合上,她立刻停了下了脚步,回头朝屋子里狠狠瞪了一眼。 还问等着什么,当然是让你等着报应! 稍平复了些心情,亦泠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想明白,又停在了原地死盯着廊柱。 不是,钰安公主怎么就被禁足了呢?她不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吗? 天底下哪儿有胳膊肘往外拐的父亲? 又哭又闹不管用,那想想别的法子啊,怎么就把自己送进去了呢? 不中用。 真是不中用! 凉凉秋夜,亦泠竟被气得有些冒汗。 她望着夜空中一轮白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抒发心里的郁气。 一个人在廊下坐了许久,看花看草看秋月,心里一会儿担心挨了打的亦昀,一会儿又琢磨着还有什么办法能给谢衡之找点不痛快。 - 回到林枫苑,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寝卧只掌了一盏灯,借着幽幽月光,亦泠摘了绾头发的簪子,往案几上一放。 眸光忽然凝注,盯着案几看了半晌。 她出去前,放在寝卧案几上的金钱酥,怎么只剩一半了?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亦泠狐疑地环顾着四周。 曹嬷嬷和锦葵一直和她在一起,而且她们也不是偷吃主子东西的人。 难道是谢衡之? 往这儿一想,亦泠立刻抱着双臂兀自摇头。 他连早膳都不会动一口油煎的包子,怎会在夜里吃这种零嘴。 一层细细密密的寒意蔓上了亦泠的后背。 想明白的一瞬间,亦泠浑身都警觉了起来。 有危险! 她四肢僵硬地转过身,只在先叫人还是先跑出去之间犹豫了刹那,便看见眼前的屏风上映出了一道黑影。 亦泠的大脑瞬息间空白一片,仅凭着求生本能迈出了腿。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惊呼,她便被人从背后箍住,同时一把冰凉的尖刀架到了脖子上。 胸腔里扑通扑通跳着,耳边嗡嗡作响,就连嗓子也像被人扼住,半晌说不出话。 亦泠大口喘着气,动也不敢动,只一点点地转头,试图用余光去看清劫持她的人是谁。 “你们夫妻俩大晚上的不回房睡觉,可真叫本宫好等啊。” “……” 一听这声音,亦泠便知道来人的身份了。 不是,堂堂公主潜进别人家里行暗杀? 亦泠一时间难以置信,深吸了几口气,才颤着声问:“公主,冤有头债有主,谢衡之就在隔壁书房,您就走两步就到,能不能先放了我?” “你当本宫傻吗?” 钰安公主拽着亦泠又往角落里退了些,“等谢衡之过来后,你听本宫命令行事。若敢有什么心思,本宫先让你先给谢衡之陪葬!” “公主你……” 亦泠没想到钰安公主会疯狂至此,当真溜出宫来找谢衡之拼命。 可她若真动了谢衡之,亦泠这个冤大头也活不了。 “公主,王楚仁如今下落不明,尚有一线生机。”亦泠小心翼翼地说,“若他还活着,您却杀了谢衡之,不是永远无法得知王楚仁的下落了吗?” 听到这话,钰安公主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亦泠稍松一口气时,她却睁着猩红的双眼,咬牙切齿地说:“不可能。” “楚仁聪慧过人,若他还活着,一定会有办法传递消息出来!他死了,他一定是被谢衡之杀死了!” 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用力掐着亦泠的脖子,在她耳边阴森地说:“就算本宫杀不了谢衡之,杀你还是易如反掌的。谢衡之害了王郎,本宫要他老婆的命,倒也不亏,谢夫人,你说是不是?” 我是你个冤大头! 亦泠没想到钰安公主今天是非要见点血,也相信她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 若再一次因为谢衡之送命,亦泠永生永世都不会瞑目了。 眼看着匕首在她脖子上划来划去,亦泠双腿发软,连连求饶。 “别,公主,千万别。” 她侧过头,努力去看着钰安公主的眼睛。 “您以为只有您对谢衡之恨之入骨吗?我对他的恨不比您少,我们是同道之人啊!” 被仇恨包裹着的钰安公主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别的神色。 第18节 她疑惑且戒备地打量亦泠,许久,才开口道:“你恨谢衡之?你不是痴恋他多年吗?” “谣言!全都是谣言!” 亦泠信誓旦旦地胡诌,“公主您想想,我写的那些情诗可有指名道姓?我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的!” 钰安公主怔了怔,狭长的凤眼里漫出几分好奇。 “那你是写给谁的?” “……” 这是重点吗? 亦泠趁着钰安公主松动,顺势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是谢衡之派人传的谣言,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痴恋的是他!实际上是他痴痴爱慕着我,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哄圣上赐婚。就因为他,我再也不能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我这一生,就被他毁了!” 若不是委实害怕死在钰安公主手里,亦泠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出这些话的。 如今一口气说出来,也不知有没有破绽,钰安公主会不会相信。 但她语气里的愤怒与委屈,倒都是真的。 她抬起脸时,眼眶已经泛了红。 钰安公主本就将信将疑,再想起今日漓江之畔,她也十分不解亦泠为何会帮她。 难道当真是这个原因? 钰安公主不说话,亦泠摸不清她的想法,只感觉到脖子间的匕首徐徐松开了。 亦泠长舒一口气,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女人一齐看向那头。 屋子里灯光晦暗,窗棂格映着谢衡之模糊的身影,正一步步朝寝卧走来。 亦泠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扭头一看,奔着复仇而来的钰安公主在真正即将面临谢衡之时,却是怯阵的。 她紧紧握着匕首,手臂微颤,并没有径直冲出去与谢衡之拼个你死我活。 她怕了。 亦泠立刻在她耳边急促地说道:“公主,您快走!外面全是谢衡之的人,若被他发现,明日失踪的就是您了!快走!” 钰安公主一听,来不及思考太多,果然顺着亦泠的话退到了墙角。 与此同时,谢衡之也推开门走了进来。 还好有碧纱橱遮挡,尚能隔绝一部分视线。 眼看着谢衡之靠近,亦泠一慌,立刻喊道:“你别过来!” 谢衡之的脚步果然停了。 他在碧纱橱外问:“怎么了?” 亦泠急急看了眼四周,慌忙中指了指窗户,示意钰安公主赶紧走。 可钰安公主懵在原地不动,尚在犹豫。 眼看着谢衡之又要过来了,亦泠只好胡乱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我在换衣服!” 沉默片刻,谢衡之突然说:“我来帮你?” “?” “不必!马上就好,你先等等!” 伴着她慌乱的声音,一件轻薄柔软的外衫从碧纱橱那头抛了出来。 在灯下悠悠荡荡,正正迎着谢衡之飘来。 谢衡之别开脸,人却没挪动。 衣衫轻轻落下,松垮挂在他肩头,带着一股幽幽香气。 谢衡之闭了闭眼。 片刻,他扯下挂在肩头的衣衫,搭在手里,他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碧纱橱。 四周灯光冥冥暧昧,她的身影朦朦胧胧映在碧纱橱上,看不甚清。 “当真不用?” 谢衡之又往前逼近一步,“你我本是夫妻……” 没等谢衡之说完,亦泠忽然从碧纱橱后跑了出来。 模糊的身影变成了清晰的画面,裸露的肩头在灯下莹白如玉,直直向他冲来。 谢衡之纹丝不动站在原地,任由亦泠和她的气息全都撞进他怀里。 屋子里那股急切的情绪忽然凝滞,化作一股无形的尴尬。 亦泠没想到谢衡之没躲开,双手抵在他胸前,愣怔了半晌,才用力往后一推。 “都说了不用帮忙!” 人虽然被推开了,那股温热的触感却似乎还停留在身上。 谢衡之垂眸飞快掠过一眼,旋即背过身去。 在亦泠不知他为何这般时,只见他抬起了手臂,悬吊在他指尖的衣衫轻晃,被烛火照得似透明。 亦泠立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前胸,随即一道眼刀飞向谢衡之的背影。 还知道非礼勿视呢? 她抓过衣衫背过身慌乱地罩到身上,同时转头张望碧纱橱后,清楚地看见钰安公主的身影翻出了窗,这才松了口气。 为了这位小祖宗,她可真是付出太多了! 穿好衣服后,亦泠的心跳也平复了下来。 她看了眼谢衡之的背影,确定他什么都没发现,平静且从容。 “我……先睡了,你也早些安置。” “嗯。” - 灭了烛火后,屋子里静谧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亦泠一直装着睡,实际上心思难以安定。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回荡着钰安公主嘶哑的声音。 活了二十年,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女子,何况还是公主。 她甚至不敢细想,若被谢衡之发现了钰安公主,会是什么场面。 无论谁占了上风,都是亦泠不想见到的后果。 她既不想谢衡之拿住钰安公主,又扳倒一个仇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谢衡之死,自己也跟着遭殃。 好在她足够聪明机智,千钧一发之际解决了这次危机。 思及此,亦泠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谢衡之。 清淡的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温驯。 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一如往日般宁静沉稳。 亦泠冷哼了声。 睡得倒是香,一点儿烦恼都没有。 若不是本姑娘力挽狂澜,你此刻指不定已经见阎王了。 确定他没有发现一丝异常后,亦泠重重地背过身去,顺手扯了下被褥。 紧接着,便听到谢衡之喃声问道:“睡不着?” 亦泠吓得心口又是一紧。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是谢衡之被她吵醒了,才谨慎地“嗯”了声。 “那你跟我说说……” 身下的被单被牵动,亦泠感觉到是谢衡之靠了过来。 她不明所以,一转头,便清晰地看见他眸子里微亮的光点。 “说、说什么?” “说说你那些情诗,究竟是写给谁的?” 第13章 夜色黑得浓稠,他的声音又太温柔,亦泠甚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温热的呼吸又一次拂到了亦泠鼻尖,她倏然一愣,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衡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三脚猫功夫的钰安公主居然能顺利潜进谢府。 在寝卧里蹲守了那么久,也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恐怕就连她的逃走,也都是谢衡之的刻意为之——他拎着亦泠衣衫转身的动作,本就是给钰安公主逃走的机会,而不是什么君子非礼勿视。 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如果看戏一般,亦泠却还以为自己力挽狂澜,一个人沾沾自喜。 此时此刻,亦泠不知是尴尬更多,还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更多。 哑然了半晌,亦泠在一片漆黑中,决定倒打一耙。 “你既然都听到了,就该知道我那是为了脱身胡编的。如今反而来问我,是质疑我对大人您的忠贞吗?” 谢衡之没动,但亦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脸上。 第19节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 亦泠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世人都知我爱慕大人多年,也如愿嫁给大人为妻,那些诗还能是写给其他男人的?” 谢衡之:“那可不好说。” “……” 堂堂男子汉,竟如此记仇! 亦泠索性破罐子破摔,懒得再跟他解释,直接转过去背对着他去。 不多时,整间寝卧又归于安静。 谢衡之果然没有追问。 亦泠慢慢平静了下来,听着谢衡之的呼吸声,心里又漫出一丝好奇心。 既然目睹了一切,他为何当作无事发生? 亦泠侧过头,看着谢衡之的背影,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谢衡之没动。 竟这么快就睡着了? 亦泠侧身过来,正打算再戳一下他时,突然听到他说:“有事就说。” 冷不丁一声,吓得亦泠缩回了手。 僵持了片刻,确定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后,亦泠才小声问:“你今日既然发现了钰安公主,为何又放她走?” “她可是公主。” 背对着亦泠,谢衡之的语气毫无波澜,“我自然不敢开罪她。” 这话你自己说着不违心吗? 亦泠盯着谢衡之的背影,深感自己是问不出答案的。 又或者,他的行动已然是答案—— 即便是公主要杀他,他也无所畏惧,并不当一回事。 亦泠打了个寒颤,默默转过身,背对着谢衡之。 这种没心没肝的东西,日后若杀不了他,也要远离他。 刚想到此处,亦泠又听见谢衡之淡淡开口。 “那你呢?” “什么?” “你又是为何放走公主?” “……” 怎么就管不住这好奇心要去问这一嘴呢。 亦泠懊恼地拧紧了眉头,讪讪说道:“自然是……担心公主伤害大人您了。” “哦。” - 接下来一段时间,亦泠格外安分。 钰安公主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深知万事还是自保为上。 不然回头谢衡之没伤到一根头发,亦泠自己先把小命给交代了。 宫里确实也没再传来钰安公主的消息,看似是真的禁足去了。 但亦泠心里并不踏实,总觉得钰安公主行事如此乖张,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如何与谢衡之作对都好,亦泠只求不要牵连她这个无辜的倒霉蛋。 可惜事不如人愿。 即便亦泠夜夜在心里祈祷,也还是在七日后的清晨,等来了宫里的传召。 并不意外,却也存着一丝侥幸心理。 亦泠看着传旨太监,扶着额头,气若游丝地说:“不巧我今日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公主,不如过几日再……” “公主说了。”太监慈眉善目,尖细的声音钻进亦泠耳朵,“就算夫人死了,今日也要把棺材抬进宫里。” “……” 都是谢衡之受害者,这公主怎么就能这么歹毒呢? 亦泠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 “我换一身衣裳就来。” “那夫人可得快点,公主很急呢。” 回到寝居,亦泠挥手掀开帘帐,将自己埋进了被褥。 简直是悔不当初,为何要去招惹这么一位公主? 如今好了,她不知要费多少心力去应付这位小祖宗。 一旦进了宫,那就是公主的地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日光流转,透过纱帐洒在亦泠身上。 她转过侧脸,看见婢女进来收走了谢衡之早上换下的寝衣。 虽说今日进宫福祸难测,还好谢衡之日日清晨都在宫中。到时候真遭遇了什么,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妻子不管吧? 思及此,亦泠稍安心了些。 恰好曹嬷嬷布好了早膳,亦泠起身经过八仙桌,看了眼桌上可口的饭菜,轻轻叹了口气。 一天中就三餐的时候最舒心,如今公主一道命令下来,亦泠连早膳也来不及吃了。 等等—— 亦泠原本已经走过了桌椅,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又回头一看。 这桌上,怎么有两副碗筷? 平日里她睡醒时,谢衡之早就走了,是以都是她一人独自用早膳。 难道…… 她立刻问曹嬷嬷:“那个谁……今日没去早朝?” 话音刚落下,门外有人踏进。 亦泠抬起头,见谢衡之阔步而入,右手顺势卸了腰间革带,束着腰身的挺括锦袍顿时翩翩如谪仙。 他将革带递给一旁的婢女,掀袍在亦泠对面坐下,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 “那个谁,今日休沐。” “……” 怎么早不休沐晚不休沐,偏偏在今日休沐! 亦泠整个人都要倒了似的,愣怔地原地站着,不知今日这宫还进不进得。 谢衡之看她这样失魂落魄,也没问她什么,径直说道:“你放心进宫。即便今日是圣上召见,若是想动你一根头发,也得掂量掂量。” “嗯?” 亦泠回过神时,谢衡之已经端起了瓷碗喝着粥,仿佛只是在说芝麻蒜皮的事。 而她心里又过于紧张,好一会儿,才明白谢衡之这话什么意思。 可真是狂妄啊。 但亦泠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谢衡之这番话后,确实安心了许多。 跨出门槛前,她想了想,还是带着最后一丝顾虑,回头问道:“钰安公主可不像圣上那般英明神武明事理的,你能保证我毫发无损吗?” 对上她不信任的眼神,谢衡之明显有些不舒坦了。 “我能保证你活着。” “……” 也行吧。 - 马车从神武门驶入皇宫后,便要下车步行。 心情本就沉重忐忑,起来后也没好好吃过东西,如今又要走这么长一段路,亦泠简直快把“想死”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但站到钰安公主居住的合欢殿前,她还是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可以想死,但不能真的死。 至于钰安公主呢,“禁足”于她而言,似乎就只是一种变相的休养。 如今正在殿前合欢树下的藤椅上半躺着,左手边的水果堆成了小山,不吃,只闻个味儿。右手旁的宫女则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切开金黄油亮的新橙,撒上一层细盐,喂到钰安公主嘴边。 见到亦泠来了,她也没有多看一眼,等亦泠行了礼问了安,她才懒懒地擦了手,屏退一干宫人。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看着一旁的小刀,亦泠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地说:“臣妇染了风寒,因此行动慢了些,还请公主恕罪。” 钰安公主闻言,也不跟她计较了,起身走了两步,抬着下巴站到亦泠面前。 “今早起床,本宫想明白了,你那日说得很有道理。” 七天才想明白啊? “谢衡之确实不能杀。” 钰安公主昂首挺胸,缓缓踱步,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楚仁是本宫的准驸马,有上天护佑,必定还活着。” 第20节 亦泠敷衍点头:“嗯嗯,公主说得对。” “现在或许只有谢衡之知道他的下落,本宫需要有人从谢衡之嘴里挖出实话。” 钰安公主转过身,眼神坚定地看着亦泠,“既然都是谢衡之的仇人,你愿意和本宫结盟吗?” “……” 从她单枪匹马闯谢府的行为来看,亦泠不是很想和她结盟。 “当然愿意,臣妇求之不得。” 说完,亦泠又实在忍不住垂死挣扎一番。 “不过公主您也知道,我和谢衡之不是那种举案齐眉的夫妻,他不会告诉我实话的。” “这个你放心。” 钰安公主拍了拍亦泠的手背,“本宫自有办法助你一臂之力,让谢衡之乖乖说出楚仁的下落。” 真的吗? 亦泠不是很相信。 “什么办法?” “本宫听闻东市的四方医馆里有一味玄天散。” 虽然四周没有人,钰安公主还是凑到了亦泠耳边,小声说道,“无色无味,掺进茶水里食用,便会让人说真话。” “能不能拿到这味神药,”钰安公主捏了捏亦泠的手,“就看谢夫人的本事了。” - 其实亦泠如今已经不认为钰安公主能对付谢衡之,自然也不想帮她做事。 但她说的那味玄天散实在神奇,勾起了亦泠十足的好奇心—— 若真的有用,那岂不是能抓到谢衡之的致命把柄? 那个四方医馆亦泠也曾听亦昀提起过,表面上悬壶济世,背地里尽卖一些见不得人的药物。 如此神奇的东西,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 要进四方医馆的地下交易场子,有一句特定的暗号“你来做什么”。 若对不出暗号,天王老子来了也进不去。 钰安公主只让她去买玄天散,又没帮她打听到进场的暗号,还得她自己想办法。 此时此刻,马车已经在四方医馆不远处的巷子里停了半个时辰。 亦泠掀开车帷,细细打量着四方医馆的侧门,若有所思。 如何才能进去呢? 正想着,迎面一辆相似的马车驶来,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亦泠面前。 紧接着跳下来一个眼熟的婢女,朝亦泠福了福身,随后便打开车门,一个圆脸少女探出头来。 “谢萱?” 亦泠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谢萱亮晶晶的双眼盯着亦泠,莹白双手比划着:今日东市有杂耍,我来看看。 亦泠点点头,让马夫将马车牵引到一旁给谢萱让路。 “你快些回去吧,今日天冷。” 说罢,亦泠又继续思考着如何进入这四方医馆。 过了半晌,她侧过头,见谢萱还没走,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还有事吗?” 谢萱羞赧地抿唇,比划着问亦泠在这里做什么。 亦泠没心思和她周旋,只想敷衍两句应付应付。 “我来买点……” 话说到一半,她心思一动,忽然放柔了声音,慢悠悠地说:“我来买点药材,你要陪我一起吗?” 谢萱双眼一亮,立刻点着头从马车上蹦了下来,迫不及待就要往里走。 能被聪明绝顶的嫂嫂主动邀请,真是太好了! 她脚步雀跃,先亦泠一步推开了侧门。 抬头一看,却是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里面,个个横眉竖眼,当下就吓得谢萱愣在原地。 “来者何人?!” 亦泠牵着裙摆后一步跟上,往里打量了一圈儿,气定神闲地走上去。 “她是谢衡之的亲妹妹。” 那两个守门人一听,凶恶的神情果然有所松动。 但看了眼谢萱,还是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谢萱胆子小,没见过这阵仗,立刻忙乱地比划解释她只是来买药的。 右面那守门人看不懂,转头问亦泠:“她说什么?” 亦泠勾了勾唇,在他身侧低声道:“她说你要是不放她进去,她叫她哥杀你全家。” 作者有话要说: 萱萱:欺负我不会说话?? 第14章 四方医馆外。 谢萱已经等了一炷香时间,还不见亦泠出来,心里又急又好奇,探头探脑地想一探究竟,又总是被旁边两个凶神恶煞的守门人吓得缩回脖子。 先前嫂嫂说天气冷了,要来买些当季的药材。但顾忌医馆里病患多,不让她跟着进去,恐让她染了病气。 嫂嫂是贴心的,可动作也委实慢了些。 到底买多少补药需要这么长时间? 而且这四方医馆挺奇怪的,明明声名在外,怎么半天不见有别的客人来? 正想着,别的客人就来了。 还是个熟人。 荣恩侯府家的二公子穿了一身低调的衣裳,埋着头匆匆朝四方医馆走来。 正要和守门人对暗号时,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谢萱。 他一惊,问道:“谢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谢萱前几年曾去荣恩侯府的家塾读过两年书,因此两人认识。 比划一番后,身旁的婢女如实翻译:是陪嫂嫂来的。 谢夫人? 二公子更惊了:“谢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谢萱有点不想理他了。 来医馆干什么? 来吃饭的,来喝酒的,总不能是问诊买药的吧? 真是个傻子。 就在这时,亦泠出来了。 她根本没注意到旁人,远远地就朝谢萱挥手,待走到面前了,亲亲热热地问:“等久了吧,冷不冷?” 谢萱摇头,笑弯了眼睛,又担心亦泠的情况,比划着问她为什么进去这么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原本是一副姑嫂亲善的友爱景象。 直到亦泠说她没事,只是去买了一些补药。 一旁的荣恩侯二公子差点惊掉了下巴:“补药???” 亦泠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陌生人。 说陌生,其实也不陌生。 在她还是亦家未出阁的小姐时,她和这荣恩侯二公子还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他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成天就知道找亦昀吃喝玩乐。 一别经年,荣恩侯二公子不会知道眼前的“谢夫人”就是他曾经认识的亦家姐姐。 亦泠也不知道,曾经和睦团结的荣恩侯府也已经兄弟阋墙。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二公子,也惊诧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二公子心里一慌,摸着后脑勺,脱口就说:“当然是来买补药的总不能是来买毒药的吧,哈哈。” - 从四方医馆出来后,谢萱感觉自己和嫂嫂的距离更近了,一路上双手就没停过,一会儿指指路边的糖点铺子,一会儿悄悄地摸亦泠袖口上的花纹。 亦泠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全在玄天散上。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拿到了此等神药,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甚至感觉自己即将扼住谢衡之的命脉,因此浑身都激动地紧绷着,全程一动不动。 一回到谢府里,她便支开了下人,亲自去煮了一壶半开的茶。 往书房送去时,她却步步踌躇了起来,双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第21节 这玄天散若真有那么神,亦泠要问得可就太多了。 第一个便是问出他犯过什么死罪,圣上知道了会立刻杀他头那种。 可亦泠做了这么些年的闺阁小姐,耳边听闻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若这一遭让她问出了谢衡之什么通敌叛国的罪证,岂不是要引起举国大乱?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测试一番,此药是否真的那么神奇。 毕竟空口白舌的,她怎么知道谢衡之有没有说真话。 那么,有什么问题是答案显而易见,谢衡之平日里却不会轻易承认的呢? 亦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当然就是她“商亦泠”本人! 变成商氏的这些日子,亦泠很清楚地感觉到谢衡之对她没有分毫的情谊。 虽说他从未苛待,甚至可以说是锦衣玉食地将养着。但夜夜睡在一起,他不仅没起过任何欲念,就连多看枕边发妻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世间男人,没几个清心寡欲的。 宫里的太监还会寻着机会找对食呢,谢衡之这样,只能说明他对商氏毫无兴趣。 但偏偏这个妻子是圣上赐婚的,谢衡之若是承认他不喜欢,岂不是打了圣上的脸? 思及此,亦泠有了几分把握。 她推开书房的门,探了半个头进去,没在书案后看见谢衡之的身影。 “大人?大人?谢大人?谢衡之?” 她声音清亮婉转,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雀跃,像一泓清泉注入这肃穆的书房,在暗沉的空间里流淌。 “谢大人,你不在吗?” 许久,谢衡之才从博古架后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样子并没有聋。 他没说话,只看了亦泠一眼便往书案走去。 亦泠就当他同意了,一脚跨过门槛,跟在他身后,将茶水放在了案上。 “大人累了吧?我给你泡了一壶茶。” 这番举动确实有些突然,亦泠自己也明白。 所以对上谢衡之打量的目光时,她立即堆上殷切的笑,怕被谢衡之看出猫腻。 “大人尝尝?” 谢衡之忙了这么久也是渴了,转身坐到圈椅里,随手端起了亦泠泡的茶,一边翻阅书卷,一边啜饮,似乎没起一丝疑心。 眼睁睁看着茶水下肚,亦泠咽了咽口水,心头也跟着狂跳。 等一杯茶水喝完,杯子被谢衡之放回了桌上,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亦泠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问:“还有事么?” 亦泠下意识摇头,人却没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神情如此平和,也不知药效起来没…… “大人。” 亦泠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亦泠双手撑在书案上,半身靠近谢衡之,“我美吗?” 谢衡之的右手已经拆了纱布,抬手握笔,看不出新伤的模样。 他细致地蘸着墨水,在宣纸上试着浓淡,并毫无波澜地吐出一个字。 “美。” 虽然他一脸死样,但这必然是大实话。 亦泠对这药效很满意,本想直奔主题了,看着谢衡之平静的模样,脑子突然转了个弯儿,问道:“那你觉得是我美,还是亦尚书的女儿美?” 谢衡之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答道:“你美。” “……” 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亦泠轻嗤一声,才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在纸上书写的笔尖忽然顿住。 谢衡之的眉眼天生比常人深邃,又总是挂着笑,天然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 此时他却垂头看向撑在书案上的亦泠,难得露出淡漠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情绪。 等待答案的间隙,亦泠的心口怦怦跳着,脸也因为激动而泛了红。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许久,谢衡之才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地说:“爱之入骨。” “……?” - 假药,这一定是假药! 谢衡之不仅没中这玄天散的招,还故意说些惊悚的话来吓她! 亦泠实在缓不过神,在后院的亭子里来回踱了半晌才冷静下来。 既然谢衡之没有中毒,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四方医馆既然都放她进去了,还会大着胆子拿假药糊弄她吗? 思来想去,亦泠觉得问题只能出在钰安公主身上。 一定是她误传了消息,让她们都对这玄天散抱了期待。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药! 亦泠立刻招来曹嬷嬷,让她赶紧想办法再打听打听,这玄天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亦泠离开书房后不久,便下起了小雨。 天光暗沉,乌云低得好像挂在屋檐下,挡去了大部分日光。 如此冥冥天色,引得人昏昏欲睡。 谢衡之靠在榻边,难得一副惫懒的神色,手里还拿着先前那本书,却没什么心思翻阅。 其实在亦泠从四方医馆回到谢府时,掌柜就已经先她一步进了书房,禀报了今日之事。 掌柜做事谨慎,没敢直接拒绝亦泠,但也不敢真的给她玄天散,只是拿了一味安神药给她。 玄天散…… 她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谢衡之翻了页书,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里却浮现出亦泠刚才的眼神。 忐忑、害怕,更多的是那股想藏却没藏住的一股紧张。 总之,绝不是想杀人的狠绝。 但玄天散可是剧毒,她难道不知道? 嗯。 谢衡之觉得,他这个才高八斗的老婆可能真不知道。 悠哉哉地想了会儿,谢衡之放下书卷,偏倚在榻上,闭上了眼。 掌柜给亦泠的虽然是安神药,但她下的剂量着实不小,这才半刻钟,谢衡之便感觉到了此药的威力。 正好今日闲来无事,窗外雨声也催眠,索性就好好睡上一觉。 谢衡之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舒坦,整个身心都沉在一股柔软安逸中,意识清明干净,身旁也没有人翻来覆去扰他清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衡之睡得最舒服时,忽然被人摇醒。 他还没睁眼,就先听见了一阵崩溃伤心的哭嚎。 “你别死啊!!你怎么就死了!!你快醒过来啊!!” “我求求你别死!来人啊!快来人啊!叫大夫!!!” 谢衡之深吸一口气,半睁开双眼。 亦泠就匍匐在榻边,抱着他的手臂狂摇,哭得泪眼婆娑花容失色,完全没注意到谢衡之的苏醒。 “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你不能死啊!” “谢衡之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谢衡之:“……” 至于吗? 作者有话要说: 等到真的不至于的时候,你小子就该哭喽。 第15章 亦泠两辈子都没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过,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看着要晕过去了,终于注意到谢衡之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她。 没死? 哭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安静得有几分窒息。 亦泠还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谢衡之的眼睛,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第22节 谢衡之抬手,冷着脸挥开了她那透着几分质疑的指尖。 真的没死。 那真是太好了。 亦泠一边抹泪,一边由衷地笑了起来。 谢衡之见她这模样,冷声问道:“见我没死成,这么高兴?” 亦泠还沉浸在虚惊一场的欢喜中,丝毫不在意谢衡之的阴阳怪气。 她点头如捣蒜,语气无比诚恳:“当然高兴啊!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过明日了。” 谢衡之沉默许久,才说道:“商亦泠,你少来这套。” 可亦泠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望着他笑,满脸都是欣慰。 谢衡之从榻上起身,走到窗边,迎面吹了会儿冷风。 平日里她闹腾也就随她去了,但如今这心神情况,看着是越来越严重了。 待那股不耐压了下去,谢衡之再次回过头,见亦泠还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谢衡之闭了闭眼,沉沉说道:“这谢府再大,终归也只是四方天。” 亦泠:“?” 没听懂,不过管他呢。 活着就好。 “上京多的是文人墨客,更不乏翰林大儒,你不必天天拘在家里,委屈了你的满腹学识。” 这回亦泠听明白了。 谢衡之觉得她太闲了,让她没事出去走走,别在他眼前晃悠。 “嗯嗯!”亦泠点头道,“只要你活着,我怎样都行!” 谢衡之:“……出去。” - 嘴上答应了谢衡之要多出去走走,实则亦泠这些日子躲在谢府哪儿也不敢去。 自从曹嬷嬷打听到玄天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后,亦泠就明白了,她被钰安公主骗了。 十分拙劣的一招借刀杀人,也就是亦泠太好奇那所谓的“神药”才会落入圈套。 好在有惊无险。 虽然不知道四方医馆为何要卖假药给她,她也不敢追究,只在心里庆幸谢衡之没被她毒死。 至于钰安公主,亦泠是能躲就躲。 宫里来传召的时候,亦泠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拒绝。 这回她态度坚决,死活不去,便发现钰安公主其实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后来公主又派了几个人来,全都无功而返。 亦泠平平安安地躲到了立冬。 这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三朝元老周阁老的夫人过八十大寿,她在京中德高望重,又本是一品诰命夫人,几乎邀请了整个上京的勋贵,谢衡之自然也在列。 作为谢夫人,亦泠理应出席,但她也以自己身体不适拒绝了。 她闲散地靠在榻边,就着温暖的火盆看书,乐得自在。 若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人,那就更好了。 谢衡之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整理衣着,既不是上朝,穿的便是玄色常服。 说是常服,却也饰以扁金线补子,孔雀麒麟交错排列,好不气派。 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厉害。 亦泠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拿着自己的书往外走去。 谢衡之原本都打算出门了,却莫名被她眼神剐了一刀。 望着她满是嫌弃的背影,他没动,只觉得有些好笑。 等亦泠快跨出门了,他突然问道:“你当真不和我一同去?” 亦泠头也不回:“不去。” “你在躲钰安公主?” 亦泠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否认。 屋子里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有细微的风动,拂得人脸上酥痒。 谢衡之看向别处,抱着双臂,伸手挠了挠额角。 “钰安公主今日已经出了禁足。你若不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她找来家里,我也鞭长莫及了。” “……”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亦泠二话不说,将话本子扔回榻上,立刻叫了锦葵进来帮她梳妆打扮。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谢衡之走到一旁,捞起了她扔下的书。 粗粗看了两眼,谢衡之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亦泠的背影上,细细端详。 以前看的是四书五经,落水之后,看的是《湖州四大悬案》《大理寺机密手札》。 到这几日,已经变成了《倾城俏寡妇》和《霸道王爷俏尼姑》? 湖里的水怕不是进了她脑子。 - 周家是书香门第,家风严正,品行高洁,连府邸也远离闹市,坐落在幽静的云湖之畔。 即便今日衣冠云集,高朋满座,也不见喧闹,只闻品竹调弦之声。 亦泠恰恰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这二十余年整个大梁的贵族女子推崇魏晋之风,兴起了清谈,个个都才高八斗,动不动以文会友。 像亦泠这种没什么才学的,向来融不入她们的圈子,也从不去凑热闹。 而且她今日出席也是为了躲钰安公主,万事都以低调为主,最好谁都别注意到她。 到了周府,她便对谢衡之说:“等会儿进去了,你不必管我,我自会找地方待着。若没什么事,贺完寿了也尽快回去,千万别在外面招人显眼。” 说完便匆匆下了车。 谢衡之坐着没动,看了眼她的衣裙。 乍一看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圆领披袄,眉子上却印着一圈泥金瓜鼠纹,烁烁金粉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就流光溢彩,很难不引人注意。 到底是谁在外面招人显眼? 他这老婆,自落水后,大变的可不只是读书的品位。 进了周府,一切都按着亦泠的计划进行。 她全程跟着谢衡之进进出出,给周老夫人贺寿,与周阁老说话,又去和其他客人寒暄客套,她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只需要偶尔点点头,意思意思就行了。 毕竟作为谢衡之的夫人,亦泠就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也没人敢说什么。 当然,亦泠如此高冷的原因不单单是钰安公主。 众所周知,商氏可是大才女,周家又是书香门第。她若是说错了一句话,岂不是当场露馅? 因此不到半个时辰,亦泠便走完了流程,和谢衡之分道扬镳,去了后院女眷们游玩的地方待着。 凛凛冬日,后院的夫人小姐们穿着各色裘皮绒袄,莺莺燕燕,热闹又漂亮。 亦泠找了处鹅颈椅坐着,手里抱着周府特意给她备的手炉,喝着热乎乎的酥茶,还能看各家小姐们聚在一处争奇斗艳,心情还算不错。 不一会儿还看见了以前的熟人牵着孩子来了,亦泠探着头去瞧她们,觉得物是人非,挺有感慨的。 以前相伴踏春的手帕交们,如今已为人母,而最早定亲的亦泠,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不知她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正伤感着,亦泠忽然听到她的旧友们谈起了她。 “你们瞧见了吗?那位谢夫人生得可真美,把周老夫人身边那宝贝似的表小姐都比下去了呢。” “美是美的,就是人也太傲了点,好多跟上前和她说话都不理人的。” “毕竟人家是谢夫人,傲也是应该的,你没瞧见吗?谢大人来了之后,一旁的人说话声儿都小了。” “啧,不过说起来,她有什么可傲的?家里无官无爵的,还靠着死缠烂打才嫁给谢大人的。” “小心被谢大人听见!你不要命啦?” 有人嗤笑:“听见又怎样?你们没看见谢大人也对她不冷不热的吗?心里指定是看不上这样的女人呢。” “应当不至于吧?谢夫人那样美,又有才情,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这可就不好说了,之前不都传着谢大人心里装的是那位吗?” “哪位?” “哎呀!前不久死在庆阳的亦泠啊!还是谢大人亲自把她的遗物带回来的呢。” “哦哦!她啊!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个道理……” “亏周老太太还为了避嫌没邀请亦尚书呢,看来这回是白白得罪人了。” 墙角听到这里,亦泠有些坐不住了。 别的就算了,自从死在谢衡之的箭下,她最恨的就是当初那些传谣造谣的人。 若不是那些谣言,彭三趟就不会用她来要挟谢衡之! 偏偏那头几个旧友还七嘴八舌地说着,亦泠越想越气,忽然开口道:“各位夫人平日里就是这么背地里嚼人舌根的吗?” 那几个旧友听到声音自然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各个吓得脸色都白了。 第23节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谢夫人会一个人坐在长廊的鹅颈椅上,还听到了她们说人家丈夫喜欢别的女人。 换了任何人,都会想杀了她们吧! 瞬息间,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妇人个个噤若寒蝉,仰头看着高处的亦泠,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滚,就差当场给她跪下了。 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夫人站了出来。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岁的男孩儿,堆满了笑容,一开口,就打算把此事化解为玩笑。 “谢夫人,别听她们瞎说,都是坊间那些无知愚民乱传的谣言。” “谢大人怎么可能喜欢那个琴棋书画不会,女红茶艺嫌累的草包呢?” 亦泠:“……” 更气了。 可她难不成还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亦泠冷哼了声,不打算跟她们计较。 扭头一看,却瞥见了罪魁祸首的身影。 谢衡之很少穿深色衣服,即便肤色白皙,五官也精雕细琢如珍品,但掩不住他此时的通身威严。 凛凛冬日里,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剑立于雪中,让人无可忽视。 四周跟着的权贵们更是个个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亦泠的怒气顿时转移—— 她在这儿受气,谢衡之却在那里笑嘻嘻?! - 谢衡之原本由众人陪着在湖心亭观景,周大学士来了后,说起诗词歌赋便滔滔不绝,还习惯边走边说。 不知不觉,一行人就走到了女眷们歇息处的后院。 大梁的民风还算开放,男女共游也不是什么丑事,因此谢衡之便没有出言提醒。 有一道花墙相隔,他们也不会跨进去,只沿着小径踱步闲谈,各不相关。 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几个女子争执的声音。 周阁老作为主人家,自然要过问。 “这是发生何事了?” 一个婢女讪讪说道:“是……是万宁郡主和荣恩侯府的五小姐吵起来了……” 听到是女儿家的争吵,周阁老眉心跳了跳:“她们是为何争吵?” 婢女说:“好像是因为五小姐戴了只全上京独一无二的紫玉髓镯子,郡主也戴了一只,她们都说对方戴的是赝品,自己的才是真的。” 众人:“……” 周阁老也是没想到这两个身份高贵的女孩能在他家里因为这种事情争吵起来,丢脸之余,更觉得头疼。 他们这些男人,最怕的就是牵扯进这些妇人女子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情。 说理说不清,偏帮了哪一头都是麻烦。 于是周阁老赶紧挥挥手:“咱们怎么来这后院了?于礼不合于礼不合,还是去湖心亭吧。” 谢衡之全程没说什么,只是往那头一瞥,就正好找到了亦泠的身影。 亦泠也感觉到了谢衡之的目光,她转过头来,两人遥遥相望。 她安安分分地在那里坐着,清冷如冬日白梅,还朝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卷入这些风波中。 谢衡之放了心。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亦泠开了口。 “郡主和五小姐都是尊贵的人,谁都不能受这屈辱啊。” 亦泠两步上前,以关切的眼神看着两位贵小姐,一派雍容大气,往谢衡之那头一指,“今天这事儿,我夫君说他管定了!” 谢衡之:“……” 第16章 一时间,整个后院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谢衡之身上。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以一种或震惊或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你堂堂文华殿大学士手握重权日理万机的谢衡之,居然要管这事儿? 别的不说,家里七个孙女儿的周阁老已经替他感觉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只有亦泠不嫌事大,还怕谢衡之临阵脱逃,特意把话挑向了他。 “郡主这只露红烟紫是西域商队亲自献上的,可五小姐的也是从玉雍楼买来的,都是做不了假的,大人,您看这事儿可怎么好啊?” 谢衡之听到亦泠这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怒意。 只是侧头看过来,轻飘飘一眼,落到亦泠身上。 四周似乎突然变得凉飕飕的。 亦泠心里生出一股不详的感觉,屏着气息对视了回去,扮出一个懵懂天真的笑容。 看见她笑,谢衡之忽然抬了抬眉梢。 与他平日里假惺惺的笑容不同,他似乎是真被逗开心了,眉眼间风流倾注,眸子里又只映着亦泠一人,看得后院里看热闹的众女子都呆了。 亦泠:“?” 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正疑惑着,亦泠便看见谢衡之别过了头。 他只是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郡主和五小姐,如秋风扫落叶,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立刻就像鹌鹑一般缩着脖子退了半步。 谢衡之还没开口,万宁郡主就立刻说道:“区区小事就不麻烦谢大人了。” 说完,她偷偷觑了一眼谢衡之,看不出他的喜怒,心里更觉得惶恐。 该不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吧? 可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和荣恩侯的五小姐是多年的死对头了,若是比她先一步退缩,岂不是认输了? 今天这事儿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个决断! 万宁郡主急中生智,眼珠子一转就说:“不如谢夫人来主持公道吧。” 亦泠:“啊?” “是啊。”一旁的五小姐连忙接上话,“谢夫人是才女,见多识广,刚刚又一直在的,您来评评理。” 亦泠懵懂地眨眨眼:“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插嘴,大人,您……怎么看?” 谢衡之垂眸:“夫人说了算。” “……” 轻描淡写一句话,烫手山芋居然全回到亦泠自己手里了。 亦泠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她以前也和这两位主打过交道,人不坏,但极其难缠。谁要是害她们丢了面子,日子就别想安生了。 大庭广众之下,亦泠焦头烂额,却又要端着仪态,不能左顾右盼,只能用余光去瞥谢衡之—— 那厮已经彻彻底底融入看热闹的人群,抱着双臂端站一旁。 见她望过来,还朝她点点头,给她打气鼓舞。 “……” 亦泠愣愣站了半晌,对面两位当事人也开始焦灼了。 郡主:“谢夫人?” 五小姐:“您给评评理吧!” 亦泠垂眸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下强装平静地开口道:“这露红烟紫的声音最是清脆,是伪造不来的。郡主和五小姐可以把那镯子往地上扔扔看,哪只的响声最清脆,哪只便是真的。” 万宁郡主:“……” 荣恩侯五小姐:“……” 这什么歹毒的法子。 两人捂着自己手上的镯子,谁都不肯动。 她们怀疑亦泠瞎说的,但又不敢反驳。 片刻后。 “今天是周老太太的寿辰,我们小辈怎好在这里砸啊摔的。” “是啊是啊,镯子的真假都是小事,还是给周老太太贺寿最重要。” 看热闹的人不说话,只有谢衡之慢悠悠地走到亦泠身旁,垂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的不知是真笑还是讥笑。 “这露红烟紫竟如此神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亦泠心道瞎编的谁知道呢,脸上却一派平静:“都叫你平时多看书了。” 谢衡之:“……” - 万宁郡主和荣恩侯五小姐的争执到此为止,便以女孩子家的小打小闹收场,无人再提及。 围观的人各自散去,依旧言笑晏晏,和和气气。 只有亦泠怏怏的,低着头冥思苦想。 这次还是她大意了,下回得想想更高明的法子给谢衡之下绊子。 第24节 思及此,她抬头偷瞄谢衡之。 却没想他也正在看自己,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他一双星目看得坦坦荡荡,逼得心虚的亦泠别开了脸。 看了看四周,心中有鬼的亦泠打算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看出了心思。 趁着有人上前与谢衡之寒暄,他转移了注意力,亦泠便悄悄往走开。 谁知刚挪了一步,垂在绒袖里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亦泠浑身一紧,回过头去。 谢衡之的动作从容又流畅,一面和身旁的人说着话,一面牵住了亦泠的手,将她拽回了自己身边。 亦泠:“……?” 我们很熟吗? 亦泠没吭声,但用力挣扎了下。 还没挣脱,他便慢悠悠侧过头,只给了亦泠一个侧脸,眼里却明晃晃透着警告。 亦泠忽然就不动了。 然后徐徐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再挣扎。 只是他的手掌好热。 分明是冬日,亦泠被他握久了,便觉得手心开始冒汗,忍不住想抽出来。 但每当她有了想脱离的想法,谢衡之便会不动声色握得更紧。 两人一挣一握,渐渐靠得更近了。 许久之后。 亦泠忽然感觉到身后的气氛有点怪异。 她转过头去,见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双手合十,两眼紧闭,朝着她拜了拜。 “保佑我和未来夫君也能如此恩爱,拜托拜托。” 亦泠:“……” - 宴席过后,老寿星周老太太体力不支,被婢女搀往屋子里去休息了。 也是这时候,谢衡之才松开亦泠的手。 手指得到解放的那一刻,亦泠甚至在思量,到底是被钰安公主抓了去难受,还是和谢衡之牵着手装恩爱夫妻更痛苦? 显然是后者。 早知道就不来了。 满心疲惫的时候,先前还势同水火的万宁郡主和五小姐居然携手走到了她面前。 亦泠一见她俩,立刻提起了戒备心。 人若反常必有刀,她们要做什么? 其实郡主和五小姐也没什么坏心思。 她俩因为今日玉镯一事虽然添了新仇,但两人都暗忖着,行事间是不是开罪谢夫人了? 瞧她之后便一直冷脸待人,更是看都不看她俩一眼。 若是两人再表现出不合,岂不是明摆着不服谢夫人的调和吗? 于是她们立刻摆出一副化干戈为玉帛的模样,一心想在亦泠面前刷好感。 讨女人欢心的方法是什么? 当然是在她擅长的领域让她出风头。 “谢夫人,小女久仰您才名多日,今日总算有机会结识,我们便在这里以茶代酒,行飞花令吧!” 亦泠:? 她就知道今天没一件好事! 什么花什么令,亦泠肚子里本就没什么墨水,这几年又蹉跎了时光,别说当场作诗,就算是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 如今还顶着大才女商氏的身份,一开口,露馅都是小事,贻笑大方的尴尬她才是真的受不起! 情急之下,她也不知为何,竟侧头看向了谢衡之。 周家之宴虽不至于炊金馔玉,但名门该有的排场一样也不缺。 在一片肉山脯林、杯觥交错中,谢衡之端坐一方,匀称有力的手指捏着一盏白玉杯,恍若谪仙,与这些纷纷扰扰都无关。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亦泠心里虽慌乱,也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今日我也不是主角,再说周老太太都休息了,可不能吵着了寿星。” “这倒是无妨。”周阁老喝到兴头上,大手一挥便说,“今日周府湖心亭若能留下谢夫人的墨宝,是美事一桩。” 主人家都这么给面子了,客人哪有不领情的道理。 亦泠这番实在想不出如何拒绝,脸上神情也僵住,只有案桌下的手悄悄伸向了一旁谢衡之。 衣袖之间,她主动紧紧握住了谢衡之的手。 谢衡之侧头看过来,抬了眉梢,没说话。 亦泠自然也不会明着求救,只是以眼神示意,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谢衡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不想去?” 听到他这么问,亦泠心知稳了。 她第一回 对谢衡之由衷地露出了感激的浅笑,并点了点头,小声说:“都是妹妹,我也不好以大欺小的。” 谢衡之说话,只是半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算上江州书院那些时日,谢衡之和商氏认识也有十余年了。 遇上什么诗词雅集,她或是兴致缺缺,或是胸有成竹。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虽极力掩饰了,眼里还是透着一股抗拒。 完全判若两人。 直勾勾看了她许久,谢衡之将自己的手从亦泠掌心,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亦泠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衡之嘴角噙着浅浅弧度,仿佛在安抚她。 “你让着点儿她们就是了,去吧。” “……” - 万宁郡主和荣恩侯五小姐等人是真心想见识见识商大才女的本事的。 是以她们不仅安排了精致的茶点,让人拿了取暖的炉子来,还专门准备好了文房四宝,让读过书的婢女在一旁候着,随时记录亦泠的好句。 其他人也都打算好了在亦泠面前展示几分才华,以图赏识。 只有亦泠本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待一切准备就绪,万宁公主率先说道:“今日立冬,咱们不如就以雪为题吧?” 荣恩侯五小姐一听,脸上装着和善,心里却无比讥诮。 “郡主殿下,今日虽立冬,可离下雪还远着呢。”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亦泠身后那结了霜的松叶上,“我看咱们不如以霜为题,如何?” 这话说完,万宁郡主立刻就想到眼前的商亦泠最爱写“霜”,自号“衔霜居士”。 她哪儿能给五小姐这个拍马屁的机会,连忙否定:“霜虽好,可想必谢夫人也写腻了,不如写点新鲜的,比如茶,可好?” 没等亦泠说什么,五小姐又争起来了。 其实她们大可不必如此。 亦泠心想,无论以什么为题,她都写不出半句来。 要么装晕吧? 两眼一闭,倒也不用丢这个人了。 亦泠心一横,已经摆好了装晕的姿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趾高气扬的女声。 “你们几个本事不多,花样倒是挺多。” 音调上扬,语气极其高傲。 人还没露面,似乎大家都知道是谁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只有亦泠慢了一拍,循声看过去。 待她看清来人,眼前差点一黑。 若说这上京的女子,哪个最令亦泠望而生畏,钰安公主只能排第二。 真正恐怖的,是眼前这个容貌清丽,气质高雅的太子妃沈舒方。 别看她才十九岁,又富有才情,其实说起话来好伤人的。 而且她自视甚高,最瞧不起的就是没文化的人,还都是未出阁的闺阁小姐时,她就最爱针对亦泠。 “财女”的名号,就是她在大庭广众下给亦泠取的,还说她不配和商氏一个名字。 天知道她生下来就是这个名字,是商氏后来改的! 每每想起那日的羞辱,亦泠都能委屈得哭倒长城。 怎么都死过一回了,还躲不过这个女人呢? 而且今日太后回宫,她不去陪着太后,跑来周府做什么? 亦泠再也装不了淡定,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虚浮地行了个礼。 第25节 “见、见过太子妃娘娘。” 没敢抬头,只一席翠蓝缎子宽拖遍地金裙进入了亦泠的目光中。 沈舒方站到亦泠面前,睥睨着下面屈膝行礼的年轻小姐们,冷冷说道:“就你们那点儿学识,也配和谢夫人行飞花令?” 亦泠:“?”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只埋着头不说话。 沈舒方又道:“谢夫人平日里会的是鸿儒硕学,你们几个却把人家请来玩什么行酒令,当真是不嫌丢人。” 亦泠:“……” 也、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总之沈舒方这么一说,那些凑热闹的姑娘们纷纷散了去,不敢再在太子妃面前找不痛快。 于是亦泠再抬头时,沈舒方转过身来扶起她,嫣然而笑。 大白天的,眼里居然盛满了星星。 “我前些日子写了几首诗,今日终于得见谢夫人,不如请谢夫人为我指点指点?”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不过这可比让她作诗简单多了。 下不了蛋,还不会评价鸡蛋吗? 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是消受不了沈舒方的这副面孔,但亦泠总算是能绷住得体的表情,朝她点了点头。 沈舒方一喜,立刻让婢女掏出了一张金箔花笺,亲自铺展开来,献宝似的递到亦泠面前。 娟秀小楷,行云流水,倒和她目中无人的性格不像。 但亦泠仔细一看内容,刚噙起的假笑忽然僵在了嘴角。 “如何?” 沈舒方满脸忐忑地看着亦泠,“可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我觉得有些字眼还需斟酌。” “无需改进了。” 亦泠皮笑肉不笑,“此诗甚好。” “真的吗?” 沈舒方两眼忽然放光,“那好在哪里呢?谢夫人您展开说说?” 好在哪里? 它好就好在一共二十个字的五言绝句,竟然有四个她不认识的生僻字。 “谢夫人?谢夫人??” 面对沈舒方的追问,亦泠咬着牙,笑僵了脸。 既然被架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她只能…… - 周府留溪阁,共上下两层。 檐角轻盈飞翘,四周假山长廊环绕,幽静典雅,是周阁老惯用的待客之处。 罗家二公子正端坐棋盘前,与周阁老对弈,每一子都举步维艰。 倒不是因为周阁老的攻势咄咄逼人,而是谢衡之就坐在后面的靠背栏杆。虽然他向来观棋不语,但罗二公子知道他一直关注着棋局。 罗二公子去年刚入了翰林,父亲也是内阁要臣,仕途可见一片光明。 不过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恐怕还得是后面那位说了算。 是以他每一步棋都在铺谋定计,期盼谢衡之看到他的能力。 可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周阁老下一子落定,罗二公子就知道自己上一步走得太急躁,落入圈套了。 败局已定,罗二公子脸上讪讪,回头去觑谢衡之的神情。 可谢衡之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棋局之上了。 他垂着眼,看似是望着楼下水中游鱼,实际思绪已经飘到了后院。 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那边竟然还没有任何动静。 往日她如此消停,不是在睡觉便是在…… 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上留溪阁。 找到谢衡之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谢大人!您夫人她、她……” 谢衡之撩眼:“她怎么了?” 小厮:“她晕倒了!” 谢衡之:“……” 毫不意外。 第17章 亦泠被安置在西厢房,是周家大小姐出嫁前的闺阁,虽空置了几年,但日日有人打扫,布置得温馨干净。 周府的女客们都在这里候着,连原本在午休的周老太太听闻了消息也换了衣裳赶过来,还带来了平日为自己调理身子的大夫。 屋子里挤满了人,本就略显嘈杂。 惊魂未定的沈舒方不停地跟大夫确认亦泠的情况,而大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着她的脉,眉头快拧成了“川”字,也诊不出个所以然。 在这么多道关切的目光下装晕,可太煎熬了。 偶尔抖一下睫毛,亦泠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人识破。 好在锦葵这丫头关键时刻倒挺机灵,时不时拿帕子擦擦亦泠的脸,以掩饰她不自然的神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喧闹的屋子忽然安静了。 亦泠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是谢衡之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到了谢衡之的声音。 “见过太子妃娘娘。” “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些虚礼!”沈舒方急切地说,“你快去看看你夫人吧。” 屋子里越发安静。 亦泠清晰地听到了谢衡之的脚步声,并感觉到了他气息的逼近。 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亦泠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全身僵得如同石块。 不过很快,谢衡之便转头面向了沈舒方和周老太太。 “娘娘和老太太不必担忧,我夫人她向来娇弱,来了上京便一直水土不服,晕厥是常有之事,待我带她回府休息休息便好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特别是周老太太,作为主人家,她听说亦泠没什么大碍,连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只有沈舒方穷追不舍:“水土不服?你竟没有找大夫为她调理吗?而且她都经常晕厥了,怎能不是大事?你平日里怎么照顾她的?” “娘娘说得是。” 谢衡之说,“臣这就带她回府好生照看。” 说完,谢衡之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几个婢女。 她们正要上前,沈舒方突然又道:“这些事情你竟然让下人做?” 亦泠:“……” 托太子妃娘娘的福。 她最后是在众目睽睽下被谢衡之抱出厢房的。 - 谢衡之看着清瘦,没想到抱亦泠就像抱一只兔子般轻松。 也正因如此,亦泠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衣衫上淡淡的熏香,甚至能感知到他的体温正一点点和自己的身体相融。 煎熬,纯纯是煎熬! 而且这周府也太大了,怎么半天都走不出去。 偏偏他个子又高,每走一步,亦泠都担心他若是稍有不慎,自己定会摔个半死。 所以亦泠总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要么瞧瞧还有多远,要么偷觑谢衡之是何表情。 好在他走路目不斜视,不会垂眸看一眼怀中的女人,只留了个下颌给她看。 只是他走着走着,依然平平看着前方,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这青天白日的。 亦泠眯眼偷瞥四周,明明无事发生,他莫名其妙笑什么笑? 怪可怕的。 一刻钟后,亦泠总算躺到了谢府的马车上。 她浑身已经酸得像干了三天脏活累活,趁着锦葵为她垫软枕时悄悄翻了个身,松活松活筋骨。 锦葵也赶紧挪了身子,挡住谢衡之的视线,顺道揉了揉亦泠的胳膊。 主仆俩齐心协力演了半天,实在辛苦。 这时,她听到谢衡之淡淡的声音。 第26节 “行了,别装了。” 亦泠:“……” 锦葵一溜烟儿跑了,只剩亦泠还直挺挺躺在马车榻上。 待车厢内只剩她和谢衡之二人时,她先睁开了一只眼,偷偷瞥着谢衡之。 见他面色平静,亦泠才轻手蹑脚地坐了起来,缩在角落里。 沉默半晌,她讪讪道:“辛苦大人了。” 谢衡之似乎没打算理她,连句客套话都不说。 不过亦泠也不在乎,她一面揉着脖子,一面自言自语,为自己化解尴尬。 “太子妃娘娘怎么突然来了周府呢?她不是该在宫里迎接太后吗?” 在她的碎碎念中,谢衡之慢悠悠侧过头,却看见她耳廓上竟然有斑斑血痕。 “太子妃娘娘都出来了,会不会钰安公主也……” 耳朵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亦泠浑身一凛,转过头去,愣怔看着谢衡之,“你做什么?” 她的耳朵很白,红色的血痕尤为刺眼。 谢衡之问:“这是怎么回事?” 亦泠当然不好意思说这是她装晕时不小心摔的。 “许是什么时候不当心,被石子儿刮到了。”她摸了摸自己耳朵,嘀咕道,“你眼神还怪好的,这都被你看见了。” 谢衡之没戳穿她,只是看着她的耳垂,沉声道:“你若不想和太子妃来往,随意找个理由打发了便是,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打发? 亦泠惊诧道,“她可是太子妃!” 谢衡之:“那又如何?” 亦泠:“?” 她呆呆看着谢衡之的脸,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清隽英挺的男人,是如何用这般轻松的口吻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的。 - 不过有了谢衡之这句话,亦泠倒是可以理解为,沈舒方对她应该构不成什么威胁。 再仔细一想,其实她今日也大可不必如此惊慌。 沈舒方对自己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应当只是太过热情了而已。 毕竟以前她就总把“商大才女”挂在嘴边,简直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奉如神明。 如今商氏嫁了过来,她怎会不激动? 亦泠当时只是没想到,堂堂太子妃沈舒方竟然还有这么一面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亦泠对今日之事也就没那么恐惧了。 不就是一个狂热的推崇者?大不了就……遇事不决,装晕解决。 跟钰安公主这种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比起来,真是好糊弄多了。 说起钰安公主。 亦泠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愁思又重新涌上心头。 她总不能在这谢府躲钰安公主一辈子吧? 这样别说报仇,她闷都得把自己闷死。 “谢——” 亦泠转头,正想找谢衡之探探口风,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解决此事。 却见他身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男子,正低声与他禀报着什么,神情肃穆。 待他说完,谢衡之略微点头,那男子便匆匆离开。 而原本打算回林枫苑的谢衡之也掉了头,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谢府。 他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亦泠说:“我今日有要事,夜里便不回府了。” 亦泠:? 那怎么行!若是夜里没有谢衡之,她犯起病来可是要磨掉半条命的! 亦泠此刻哪儿还有工夫想什么钰安公主,急切问道:“为何不回?你可是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 谢衡之显然不想跟亦泠透露太多,转头吩咐锦葵,“照顾好夫人。” 说完便要走。 亦泠心头一慌,什么也不顾了,上前便拉住谢衡之的衣袖。 “你不要走!” 四周奴仆见状,纷纷背过了身。 亦泠根本没注意到他人的反应,只顾着留下谢衡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出去啊?!” 谢衡之扭头看过来,目光极慢地一寸寸扫过亦泠的脸,最后定格在她双眼。 眉梢一抬,什么都没说,亦泠就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但为了留下谢衡之,她也是豁出去了。 指尖一寸寸攀上他的袖口,最后覆在他掌心。 亦泠轻轻晃着他的手,仰起头来,眸子里映着盈盈水光。 “或者……你夜里还是回来,好不好?” 谢衡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他移开视线,利落地抽出自己的手,转头就走,只丢下一句话。 “有事就派人来文华殿找我,我不会去别处。”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亦泠气得跺脚。 无情! - 谢衡之决心了要走,亦泠就算有八只手也留不住他的。 气了一阵儿,接受这个事实后,亦泠又开始安慰自己。 她这段时间和谢衡之虽没有什么亲密接触,但也算朝夕相处,确实再没犯过病。 是不是已经好了呢? 在紧张与忐忑中,夜幕降临了。 一切还算安好,除了有些劳累外,倒是没什么异样。 于是亦泠早早便歇下了。 冬夜里风寒,屋子里地龙烧得暖,窗户没有全关上,能听见锦葵和曹嬷嬷在外面窃窃私语的声音。 许久许久之后,亦泠却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窗外廊上还亮着几盏灯,曹嬷嬷胖乎乎的影子映在窗上,正在喝着刚温好的清酒。 看来她没睡多久,还不到子时。 那便糟了。 亦泠费力地坐起来,摸了摸被褥,果然已经被她的冷汗浸湿。 她连忙把曹嬷嬷叫了进来,吩咐她派人去请谢衡之。 “让他快些回来,就说我病了。”亦泠说,“越快越好!” 曹嬷嬷瞧着亦泠是有些虚弱,犹豫道:“老奴这就遣人去请大人,不过也要让人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 亦泠摇摇头,“你们快些把大人请回来就好。” 此事一出,林枫苑守夜的下人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面谨慎地照看着亦泠这边,一面也都盼着谢衡之快些回来。 深更半夜的,寒风侵骨,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亦泠不敢睡下,披着一件外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强撑精神。 总算挨到了子时一刻,遣去宫里请谢衡之的小厮也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没敢直面亦泠,只悄悄在门外对曹嬷嬷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有要事,回不来!” 曹嬷嬷忧心地点点头,说:“知道了,你现在再跑一趟,去请个大夫来府里候着吧。” 吩咐完,曹嬷嬷调整了一番神情。 笑吟吟转过身,却见亦泠冷着脸站在她身后。 想来刚刚小厮的话她都听见了,曹嬷嬷心下一凉,连忙安慰道:“更深露重,大人在宫里连夜处理要务,夫人你先歇着,明日一早大人就该回来了。” 亦泠不为所动,脸色越来越青。 食言失信,不愧是谢衡之。 曹嬷嬷见她这模样,连忙说:“要么再派个人去请?” 没用的。 亦泠知道,此时的谢衡之必定认为她在兴妖作怪。 去的人越多,他只会越烦。 可她身体的不适感正在加重,这会儿耳边已经出现了蜂鸣声。 第27节 “我亲自去请他。” 既然谢衡之不愿回来,那她离他近一些,应该也会有所缓解吧? - 月黑风高之时,一辆朴素马车从谢府低调驶了出来。 亦泠不想惊动府里其他人,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大半夜地去找谢衡之,于是只带了锦葵出来,留下曹嬷嬷在林枫苑坐镇。 路上,锦葵一直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夫人怎么又开始发热了?”她碎碎念道,“该不会是下午那会儿……” 亦泠闭了闭眼,没说话。 刚刚离开谢府时,连曹嬷嬷似乎都察觉到什么了,没阻拦她,反而井井有条地安排一切。 只有锦葵,日日伴在亦泠身边,关于她发病这回事,是一点规律都没发现啊。 不过这样也好。 身边的婢女太过聪明,亦泠反而会担心自己不是商氏的秘密被发现。 正想着,辘辘而行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锦葵掀开车帷,探了个脑袋出去问车夫:“发生何事了?” 车夫在这黑夜里也有些迷茫:“好像是碾到了野猫。” 锦葵:“夫人,我下去看看?” 亦泠点点头:“你快些。” 锦葵下车后,提着灯和车夫查看着车轱辘底。 起先还凑在一起嘀咕,说着说着,忽然就没了声儿。 “锦葵?锦葵?” 亦泠叫了两声,没听到任何回应。 她当即便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可如果自己一个人躲在马车里,似乎也无济于事。 本就虚寒发热的身体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亦泠伸手,缓缓挑开车帷一隙。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亦泠胸口一紧,刚要叫出声,便被人捂住了嘴。 被拽出马车时,亦泠倒也没去思索是谁要害她。 她只满脑子想着,若这一回又因半夜出府寻谢衡之而丧命,那她也不要投胎了。 直接做鬼,和谢衡之不死不休! - 钰安公主回到合欢殿时,天色已经黑得如同浓墨,窗外寒星点点,悄无人声。 她是故意把亦泠掳来后就晾在这里的。 谁让她胆大包天欺瞒自己呢? 进来后,见亦泠平静地坐在罗汉榻边,双手被反捆着,安安分分地,钰安公主还有些不满。 “你怎么不挣扎?” 亦泠:“……” 我挣扎有用吗? 自打被绑进了这合欢殿,亦泠就知道自己叫天天不灵了。 何况她现在虚弱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哪儿有什么力气挣扎。 钰安公主走近了,也发现了亦泠脸色不对劲。 她愣了一瞬,转头质问那几个把亦泠绑来的太监。 “你们打她了?” 太监们立刻跪了下来。 “公主明鉴,小的哪儿敢啊!” 那就好。 想来是这个奸诈的女人又在装了。 “你近日为何躲着本宫?” 钰安公主不再管别的,握着九节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亦泠身旁的案几上,“说说吧,那日你与本宫约好共谋,竟是在骗本宫?” “臣妇当然不敢……” 亦泠无奈地看着钰安公主,“可公主您半夜将我绑了来,这不好交代吧?” “谢夫人别吓唬我了。” 钰安公主根本不在乎,低头看着亦泠笑了笑,“你和谢衡之根本就是一伙的,那日的说辞都是骗本宫的,对不对?” 听这话的意思,钰安公主似乎不知道那玄天散是毒药? “公主,臣妇从头至尾都是真心与您结盟的,可那日是您说玄天散有用,我费尽了心思去寻得,结果它却是一味剧毒!” 亦泠说完,便强撑着精神,紧紧盯着钰安公主。 眼前的人果然脸色骤变,半张着嘴巴许久说不出话,连眼睛也不眨。 若不是演技太好,便是当真不知情。 亦泠觉得钰安公主显然不是前者的料。 她心里有了底,反倒冷静多了。 “剧、剧毒?” 钰安公主想到了什么,手一松,九节鞭也落了地,“那谢衡之被你毒死了吗?” “……” 问的是什么废话。 “若非臣妇及时发现,谢衡之早已被那一味玄天散收了命去,您的准驸马恐怕永不能见天日了。” 想到这个可能,钰安公主双唇也开始发白,似有些站不住,扶着案几跌坐了下来。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喃喃自语,“玄天散怎么会是毒药呢?那人分明说了是吐真药。” 原来还有第三人在背后利用钰安公主,这便说得通了。 但这人究竟是谁? 还想再接着问的时候,亦泠却提不起一口气。 她快撑不下去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知觉也越来越浅。 钰安公主见状,给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端来了一杯参茶。 亦泠喝了下去,才勉强开口道:“公主,您是被小人利用了啊。他利用您的信任,借刀杀人。到时候若出了事,一切责任都在你我身上,那人却干干净净,实在太歹毒了!” 钰安公主还是不可置信:“他应当不是那种人……他向来率真坦诚,怎敢利用本宫……” “率真坦诚的是公主您!事实就摆在眼前,不信您找人去外面打听打听,那玄天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亦泠被捆着双手,还是往钰安公主身旁凑了过去,“如此心思歹毒又深藏不露的人究竟是谁?” 钰安公主看了亦泠一眼,犹豫不决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亦昀。” 亦泠:“………………” “臣妇觉得其中必有什么误会,亦小公子应当也是受奸人所骗。” 思绪本就混乱的钰安公主听到亦泠这么一说,更加窝火了。 都是些什么东西,前言不搭后语的! 这女人一定是在耍她,这夫妻俩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奸诈。 “你最好给本宫老实些,不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臣妇真的没有。” 夜越来越深,亦泠喘气也越发艰难,彻骨的寒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遍布了全身。 她抬眼看着钰安公主,脸色苍白。 “公主,你不如先让我回去吧,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不行!” 钰安公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抓了谢衡之的老婆,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绝不会轻易放她回去。 “本宫就将你关在这里又如何?本宫也要谢衡之尝尝心爱之人无故失踪是个什么滋味。” 亦泠垂着脑袋,用力吸了几口气才提上劲儿继续说话。 “公主……你真觉得你关得住我吗?等谢衡之来带我走,和你主动放我走,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威胁本宫?这里可是本宫的合欢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钰安公主捡起地上的九节鞭,一鞭子甩在亦泠腿边,“谢衡之他敢吗?!” 亦泠想说这可不一定。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合欢殿的古钱菱花门,“砰”的一声,被大力撞在侧边梁上,回响阵阵。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亦泠用尽最后的力气,孱弱地抬起头。 夜色如墨,合欢殿却灯火辉煌。谢衡之独身一人站在合欢殿门前,扁金玄袍在宫灯下光泽粼粼,还因着刚才踹开殿门的震动而轻微颤动着。 整个合欢殿寂静了一瞬。 随即,太监宫女们才惊呼着相继而至。但他们不敢动手,只能惊慌地围在殿门之外。 第28节 钰安公主则瞪大了双眼,没反应过来似的,眼睁睁看着谢衡之一步步踏进她的宫殿,走到了亦泠面前。 他低头,看见了绑在亦泠手上的绳子。 钰安公主也在这个时候回了神,厉声大喊着:“来人呐!给本宫抓住他们!” 侍卫拔刀,纷纷上前。 但谢衡之就在钰安公主的大喊声和侍卫们的刀光剑影中,有条不紊地解开亦泠手上的绳子。 莹洁白皙的皓腕上,赫然两道红痕。 他神情未变,目光却凝滞了片刻。 “疼吗?” 此时亦泠已经两眼昏花,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只有谢衡之这一句,仿佛是凑在她耳边问的一般,虽平静,却如定心针。 亦泠知道自己没事了,但也没力气和谢衡之说话。 她还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谢衡之什么都没说,径直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外走去。 钰安公主何时受过如此大辱。 这里可是后宫,若让谢衡之来去自如了,天家威严何在! “人呢!都给我拿下他!以刺客论处!快!给我拿下他们!” 侍卫们也知道当下情况紧急,可他们拿着刀挡在谢衡之面前时,谢衡之仿佛没看见他们,步伐不曾有一刻停顿,这些侍卫也只能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钰安公主见状如此,简直快要气昏过去了。 她拿着鞭子打算自己动手时,谢衡之突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亦泠在他怀中奄奄一息,看着就跟刚受了非人折磨似的。 明晃晃的灯光下,谢衡之的侧脸凛若冰霜。 “公主今日折磨我妻,谢某必当如数奉还。” 钰安公主:“?” 我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不是,这两口子有戏瘾吧?! 第18章 已是漏夜,整座皇宫都似凝固在了寒风里,灯火熸灭,人声消歇。 马车里没有一丝动静,死寂如无人。 谢衡之就坐在一侧,冷面不语,身旁的软垫上躺着脸色苍白的亦泠。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谨慎。 其实在被抱上马车后,亦泠便已经好多了。 但同时,她也听到了车轮辘辘碾过金砖的声音。 ——谢衡之竟然在皇宫里明目张胆坐马车?! 亦泠吓得不敢睁眼。 尽管她知道谢衡之敢这么做,定是成竹在胸。 连公主的宫殿都闯了,坐个马车又算什么? 直到马车顺顺利利驶出神武门,亦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这时候,冷不丁听到了谢衡之的声音。 “公主打你了?” 亦泠又倏然呆住,浑身都紧绷着。 同样的装晕被戳穿,与今日下午的讪讪尴尬截然不同。 此时的亦泠有些害怕,老实巴交地坐起来,低声道:“没有。” 谢衡之侧头看她。 幽暗漆黑的车厢里,他无形的眼神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寥寥一眼,亦泠便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今日之事,亦泠能料想到谢衡之必定动了怒。 钰安公主行事确实挺下谢衡之的面子的,但他的行事,难道就不是弥天大罪吗? 亦泠心知事情的起因是自己,又怕这两位神仙打架会殃及她这条小鱼,便下意识地想息事宁人。 “公主真没有动我一根头发,只是将我绑进了……” 话没说完,亦泠自己都觉得离谱。 只是? 她闭了嘴,不再说什么,只拿余光去观察谢衡之的神色。 因着是深夜,马车驾得极平稳,没有一丝颠簸的感觉。 这样静谧又稳当的狭小空间,亦泠却摸不清谢衡之的情绪,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虽想独善其身,不愿意陷入风浪中,但谢衡之今日夜闯皇宫的行为,亦泠是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 于是亦泠试探着问:“今日之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我自有打算。” 这是何意? 他说得平心静气,可亦泠总觉得凉飕飕的。 “她可是公主,你不会又想杀人吧?” “又?” 谢衡之转头看她,“我何时杀人了?” 亦泠:“……” 她别开脸,嘴角扯了个冷笑。 这般坦荡,若不是真忘记了自己作过的恶,就是骨子里坏得理直气壮。 - 另一头。 自谢衡之带走了亦泠,钰安公主在合欢殿发了好一阵子火。 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折辱,岂有此理! 再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们,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些废物东西,到了关键时刻,竟没一个人敢上前拦住谢衡之。 但稍微一复盘,钰安公主也知道今日是她理亏在先。 父皇又向来偏信谢衡之这个小人,若等明日谢衡之上了朝料理此事,到底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思及此,钰安公主觉得自己必须要恶人先告状……啊不,要先下手为强……啊不是,要先发制人! 于是她一提裙摆,在宫人们的惊呼中冲出了合欢殿。 天凝地闭,风厉霜飞。 钰安公主的目的地是圣上居住的太一宫,距离她的合欢殿并不远。 不似皇宫里其他宫殿那般肃穆雄伟,太一宫庄是一派超逸高雅。 殿外移植了参天古木,又引了活水,造出甘泉假山。 花木山石之间,还饲养着鹿、鹤、龟等活物,俨然是皇宫里的幽然之境。 白日里来此处,只觉颇有自然野趣。 到了夜里,却处处都透着阴森诡谲。 钰安公主一进来便被吓住,浑身打了个寒战,愣了半晌才冲向殿前。 “公主?公主?!你不能进去!” 钰安公主推开了阻拦她的太监,一下又一下拍着殿门。 “父皇!父皇!女儿有要事相告!” “父皇!您快出来吧!谢衡之他今日犯下了弥天大罪!” 太监一听,连忙上前拉开了钰安公主。 “公主!这话可不兴瞎说呀!” “本宫没有瞎说!”钰安公主挣扎着大喊,“父皇!父皇呢!” 太监:“公主您就别喊了,圣上他今日闭关入定,涵养胎元,您若是扰到了圣上,那才是弥天大罪啊!” 钰安公主闻言果然冷静了下来。 难道要等父皇出关再处置谢衡之?那到时候黑的都被谢衡之说成白的了。 她拎着裙摆退了两步,往西边一看,浓稠的云层里藏着半轮灰白的月亮,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 她这才恍然想起来—— 除了父皇,如今皇宫里还有一位说得上话的太后! - 第29节 被钰安公主这么一通折腾,再回到谢府,亦泠浑身已经快散架。 曹嬷嬷嗓门虽然大,嚷得人闹心,却有条不紊地安排人给亦泠沐浴更衣,还早早准备了安神的汤药。 但这一夜,亦泠依旧睡得不安稳,梦断魂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钰安公主的行为太超出亦泠的认知,她一闭上眼,耳边就是钰安公主尖锐又偏执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问着她,楚仁到底在哪里,不说就杀了她。 不一会儿,梦境又变成了谢衡之夜闯合欢殿的画面重现,与公主的侍卫短兵相接。 也不知是谁的血溅了出来,吓得亦泠尖叫着惊醒,也吵醒了一旁的谢衡之。 后来他说了什么,亦泠已经完全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清晨苏醒,看到大亮的天光,亦泠才算从合欢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只是她的眼下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少不得要装扮一番。 坐到镜台前,亦泠细细地描眉,锦葵在一旁轻柔地为她篦头。 整个谢府一如往常般平静,连曹嬷嬷都没有往日聒噪,生怕吵到了亦泠。 用胭脂水粉遮掩了疲惫的痕迹,亦泠心情好了些,准备再挑件亮色的衣裳。 可她一回头,竟看见屋子里的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挂放着谢衡之的朝服和乌纱帽。 亦泠愣了下,叫来曹嬷嬷问道:“大人今日没去上朝?” “是啊,大人在书房呢。” 曹嬷嬷问,“夫人要找大人吗?” 亦泠没说话,只是拧眉盯着那套朝服。 今日既不是休沐,他为何不去上朝? 思及此,亦泠不由得再次为昨夜的事情惴惴不安起来。 一边是公主绑架臣妻,一边又是臣子夜闯公主寝宫。 到底孰轻孰重? 谢衡之不去上朝,是在给天家甩脸子,还是在躲避祸事? 无论哪一种可能,亦泠觉得自己都无法独善其身。 她再也坐不住,其实就往谢衡之的书房去。 几名护卫却远远将她拦了下来,说谢衡之在处理要事,她不能进去。 亦泠望着书房那紧闭的门,心中越发担忧。 到了傍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谢衡之依旧没从书房出来,其他人也进不去。亦泠没办法从谢衡之那里知道情况,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焦急地等着他出来。 等啊等的,亦泠没等到谢衡之,倒是门房那边,通传太子妃沈舒方来了。 亦泠一听就心知不妙。 堂堂太子妃夜里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果然,沈舒方愁容满面,急匆匆地进来就问:“谢夫人,谢衡之人呢?” 亦泠说:“他在书房。” 沈舒方沉吟片刻,才抬眼道:“谢夫人,大事不妙了!” 亦泠:“……” 她就知道! 心中一着急,亦泠连忙问道:“可是因为昨夜的事情?” “当然!” 沈舒方说完这句就闭了嘴,等屏退了下人,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时,她才焦急地继续说道:“其实我清晨便听闻了昨夜的事情,可毕竟人多口杂,我只能等到夜里才敢偷偷过来找你商议。” 她又压低了声音,握住亦泠的双手。 “谢衡之也太大胆了些,虽说都是为了救你,但这番行事的后果反而是害了你!如今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今日参谢衡之的折子快堆上了天,说他欺辱公主,蔑视天家,要治他死罪!” 亦泠一听这话,便知道事情大了。 她焦灼地问:“圣上那边是什么态度?明日可会降罪?” “倒是没有这么快。” 沈舒方说,“好在圣上昨日闭关了,没个十天半月出不了。” 在亦泠稍稍松一口气时,她又说:“可不巧的是那老虔婆昨日回了宫,她向来不喜太子,一心想让她偏爱的大皇子重登储位,谢衡之又是明确的太子拥护者,她怎会放过这次的机会?今日有这么多折子参谢衡之,就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亦泠听了半晌,迷茫道:“臣妇冒昧问一句,那老虔婆是……?” 沈舒方急得直想跺脚:“太后啊!” 亦泠:“!!!” 她这嘴,跟着叫什么老虔婆。 沈舒方急得上头,完全不顾礼法,还咬牙切齿地念叨道:“这老虔婆,嘴上说着阿弥陀佛,爪子却时时伸出来搅弄是非煽风点火。这才一夜时间,她就煽动了这么多人,可真是好手段呢。” 亦泠也着急道:“公主又是皇后娘娘的女儿,太子殿下的同胞妹妹,这回果然是踢到铁板了。” 若早知钰安公主和谢衡之的恩怨会发酵至牵连自己,亦泠说什么也不会在那日煽风点火。 沈舒方闻言却道:“即便母后和太子殿下想帮忙,如今也是无能为力啊!” 亦泠:“为何?” “你竟然不知道吗?”沈舒方惊诧道,“彭三趟原是太子部下,一朝造反,虽已平定,却让母后和太子居于风口浪尖。为此母后主动幽居国寺祈福,立誓不问世事。太子也特意揽下了蜀地栈道的苦差,又斩杀了不少与之有过旧交的部下,这才稍稍平息了外界的猜疑。” “太子殿下鞭长莫及,母后也囿于国寺,如何帮忙?” 亦泠竟不知道,当初庆阳一战竟然还有这事儿。 难怪当初谢衡之打了胜仗却未居功,封赏全让她一人得了。 可这会儿不是回想往事的时候,亦泠也全然忘了自己以前有多害怕沈舒方,完全把她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反握着她的双手,问道:“那娘娘觉得臣妇该如何是好呢?” 沈舒方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赶紧和谢衡之和离!” 亦泠:“啊?” 沈舒方:“你先和离将自己摘出来,赶紧修书一封送去江州。商老先生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大员都出自你们江州书院,到时集体上书为你求情,想来应该能暂时保住你。” 亦泠被沈舒方说得越来越紧张,但还留了一丝理智。 “不行,我绝不能和谢衡之合离!” 沈舒方:“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跟他合离了我也活不了命。 亦泠自然不能告诉她实情,她只是紧紧拧着眉,愁得说不出话。 沈舒方望着亦泠这般神情,恍然大悟。 “原以为你只是才气傲人,没想到对爱情也是如此生死不渝,世间怎会有你这么好的女子?” 亦泠:“?” 还没反应过来沈舒方在说什么,她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决绝,握着亦泠的手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求我祖父,以他的威望想必也能斡旋一二。”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商大才女! - 沈舒方一走,曹嬷嬷借着送安神药的功夫走进来,好奇地问道:“夫人,太子妃娘娘大晚上来做什么了?” 亦泠没有回答曹嬷嬷,只拧着眉头来回踱步。 如今圣上推崇焚修,信奉道教,追寻长生之法,宫里养了一群“真人”作伴,已经两年不上朝。 朝政全由谢衡之把持着,党同伐异的事情干了不少,背后想要拉他下马的人更多。 首当其冲的便要属太后和大皇子一党。 但若要在他的权势之下抓住他的大错,也是不易。 毕竟谢衡之甘愿居于人下,把不管事的周阁老推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挡在了他的身前做传声筒,万事要抨击也轮不到他头上。 而群臣们虽然心知每日的奏折都是由谢衡之批阅,但那一本本折子又确实是从太一宫里送出来的,明面上又是周阁老决策机务、执笔票拟批答,谁也无法直接指责谢衡之僭越。 昨夜的事情,却算是谢衡之主动把自己脑子伸出去给人砍。 太后和大皇子说不定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一旦抓住了谢衡之这条辫子,怎会不往死里搞他? 等圣上出关,想必就是降罪之日了。 难怪日理万机的谢衡之今日竟然没去上朝,躲在家里不露面…… 不行。 亦泠绝不能坐以待毙,给谢衡之这厮陪葬。 她不再犹豫,再一次去了谢衡之的书房。 护卫依然拦住了亦泠。 而这一回,她不再听令,沉声道:“都给我让开!” 护卫们自然没有动,像雕塑一般稳稳挡在亦泠面前。 直到书房里传来了谢衡之的声音。 “让她进来。” 四个护卫立刻利落往旁边一退,给亦泠放了行。 第30节 冬天的风吹得隐秘,不见树梢颤动,脸上却犹有刀子在割。 推开书房的门,亦泠垂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待她平复了心情,看向书房内时,却见谢衡之穿着一身宽松常服,正站在书案前……端详一幅字画? 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不等谢衡之开口,亦泠开门见山道:“你知不知道参你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小山?” 谢衡之回过头,轻飘飘看了亦泠一眼。 “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看什么字画?” 亦泠急切地说,“你在书房里待了一天,可想出什么应对的法子了?” 谢衡之和亦泠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墙,他丝毫没被她的焦灼感染到,连目光都只是落在面前的字画上。 “急什么,我自会处理妥当。” 语气如此从容自若,却又不容置喙。 他说完后,便自顾自拿着字画走向了博古架,没有再看亦泠一眼。 亦泠久久不动,盯着他的背影。 半刻钟后,终是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不得不承认,谢衡之这个人,行事虽狂目空一切,可他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做不到的。 此刻他既然如此淡定,一定是有了自救的法子。 但他不愿意说,亦泠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既然如此,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 自此之后,亦泠依旧日日待在林枫院,惶恐不安地度日。 等着头顶上那把刀的落下,抑或危机彻底解除。 可宫里却没传来任何风声,就连沈舒方也没传什么消息过来。 这并不能让亦泠安心,反而越发恐惧。 众所周知,自古朝堂大事,都是动静越小事儿越大。 何况亦泠还发现,谢衡之也一直没再离开过谢府。 他这几天日日清晨起床后便去了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忙起来的时候,连送进他书房里的餐食也一口不动地送了出来。 他何时有过分明日理万机却又三天不上朝的先例? 一定是躲在家里密谋着什么…… 亦泠总觉得必有大事发生,却又不敢多问。 这天傍晚,锦葵见亦泠情绪低落,便劝她去院子里走走散心。 亦泠心不在焉,人走在小径上,心里却还在担心着自己的小命。 到了后院时,锦葵悄悄说:“夫人,您有没有发现府里最近有些奇怪?” 亦泠:“……你才发现吗?” 锦葵羞赧地挠挠头,又说:“这几日总有人来府里,一个个都黑着脸,看起来可吓人了。” 可不是嘛。 亦泠也碰见好几回了,那些人虽然没有穿官服,行事也低调,但一看就是不是平头百姓。 往谢衡之书房里一待便是几个时辰,一点儿响动都没有,不知道在干什么。 越发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想到这些,亦泠又陷入惶悚不安中。 盯着地上的花花草草,脑子里突然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这时候,锦葵忽然惊呼起来:“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亦泠猛地抬起头,见两个穿着黑衣的陌生男子,手里端着落了锁的木盒子,正从后院小门里悄声进来。 他们听到锦葵的惊呼也不慌张,反而朝亦泠恭恭敬敬鞠躬行礼,随后便径直越过她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全程一言不发,和谢衡之是如出一辙的淡定。 锦葵还在慌乱地碎碎念,亦泠却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 啊!她明白了! 原来谢衡之的自救法子竟是…… 亦泠忽然捂住了嘴,以防自己惊呼出声。 虽、虽着实疯狂了些,但仔细一想,这似乎确实是他唯一可以保命的法子了。 - 是夜。 谢衡之忙了一天,回到寝居时,亦泠已经安然躺在了床上。 她好像不似前几日那般担惊受怕了,似乎已经缓了过来。 于是谢衡之也脱了外衫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屋子里静谧温暖,身旁的女人也不再翻来覆去。 这几日因为亦泠食欲不振,府里厨房便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不是山珍海味,就是齁甜的点心。 没一样是谢衡之爱吃的。 如今看她已经好了许多,那便是该让厨房做些合他胃口的东西了。 清炒藕片,还是文思豆腐…… 正想着明日要安排吃什么的时候,谢衡之赶紧亦泠忽然翻身凑到了他耳边。 用极低的气音,神神秘秘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造反?” 谢衡之:“?” 第19章 亦泠活了两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安静的时刻。 黑漆漆的夜里,夜灯亮在远处,只够看见枕边人的大致轮廓。 但亦泠能感觉到谢衡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她的脸,却没有说一个字。 他每沉默一分,亦泠就更紧张一分。 许久许久,久到亦泠觉得谢衡之已经想好了如何杀人灭口时,他才问道:“谁跟你说我要造反?” 和亦泠设想中的杀气腾腾不同,谢衡之的声音里也压根儿没有质问的意思。 他只是纯粹地对亦泠的想法表示疑惑,连总是挂着笑的嘴角都变得僵硬。 “难、难道不是吗?”亦泠结结巴巴地说,“你这几日一直留在府里没去上朝……难道不是在密谋造反?” 又是许久的沉默。 谢衡之像是憋着一股火气,沉声问:“你不知道我这几日为何留在府里?” 亦泠眨眨眼:“不知道啊。” 谢衡之:“……” 他这一回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气笑的。 当然,亦泠是不知道谢衡之是气笑的。 她还愣愣地睁着大眼睛,等谢衡之给她一个解释。 谁知他就闭了嘴,径直翻过身去,只留给亦泠一个背影。 亦泠就只好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反到底造不造啊? 第二日清晨,谢衡之终于没再留在谢府,天不亮就进了宫。 不过他以前起床时动静很小,亦泠浑然不知,往往是睡到了自然醒时,才发现身旁的被褥已经没了温度。 今日倒是动作粗了些,掀被子时就吵醒了亦泠。 只是她昨夜里依然没睡好,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便又倒头睡了过去。 再清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谢衡之已经走了许久,府里的下人不像前几天那般拘谨,干活儿的时候有说有笑,一切恢复如常。 只有亦泠迷茫地跪坐在床上,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恰巧曹嬷嬷听见了亦泠起床的动静,端了盆清水进来,问道:“夫人醒了?是先喝点粥还是直接准备午膳?” 亦泠不答反问:“谢衡之呢?” 曹嬷嬷说:“大人去上朝了呀。” 亦泠:“那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第31节 曹嬷嬷想了想,说道:“哦,倒是有。” 亦泠立刻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去听。 曹嬷嬷却不紧不慢地揉了毛巾,捧在手里过来给亦泠擦脸。 “大人说夫人近几日在府里许是闷得慌,今日暖和,最好出去走走,看看风景也好。” 直白一些,就是说她太闲了出去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吧。 亦泠又问:“没别的了吗?” 曹嬷嬷努力想了想,最后摇头道:“没有。” 话音落下,外头又响起锦葵的声音。 她不知跟在跟谁说话,银铃一般笑了会儿,随即推开门,带着谢萱走了进来。 “夫人,小姐她早起做了点心,专程给您送了些来!” 两个女孩儿年龄差不多,虽然一个是婢女一个是小姐,但笑起来都是如出一辙的灵动活泼。 亦泠怔怔望着她们,心中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整个谢府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担忧吗? - 每年立冬后,大梁皇帝御门听政的地点便移到了干清宫的西暖阁。 晨曦初开之时,以周阁老为首的内阁学士们及六部尚书站在殿内最前端,对着空空如也的龙椅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倒是他们身后那四十余官员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矛头无非便是谢衡之夜闯合欢殿一事。 太后那一派的人指责谢衡之行事无视天家尊严,他踹的是公主的寝殿吗?踹的是天家的颜面! 如此狂妄,已然不把圣上放在眼里,指不定就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谢衡之一派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立刻以公主绑架臣妻的理由进行反击。 众所周知,商氏与谢衡之可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公主如此行事,难道不是打了圣上的脸吗? 何况事发当天,所有人都知道商氏在周府因身子虚弱而晕了过去,公主又向来刁蛮,若不是谢衡之及时赶到,谁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再者若纵容公主随意欺凌臣妻,岂不是叫满朝文武寒了心! 偏偏谢衡之又在事发之后便没来上朝,百官争执没个结果。 找那周阁老断案,他却只会打太极说等圣上出关自会有所评断。 谁不知道他是谢衡之养着的傀儡,自此也就不再与他废话,只管继续唇枪舌剑。 他们已经吵了好几日,今天也打算着继续吵,反正真正主持朝政的人也没来。 结果这厢督察院右都御史正挽起袖子和别人干架干得热火朝天时,整个西暖阁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聚于殿门,各怀心思,目光比盛夏的烈日还灼人。 无故旷工多日的谢衡之就在这几十道目光中踏进门来,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上。 先前还沸反盈天的西暖阁,忽然安静得落针可辨。 官员分列而立,谢衡之所到之处,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神情,目光徐徐扫过,那些叫嚷着要治他罪的人都埋下了头,甚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最后,他停在刚刚战斗力最强的察院右都御史面前,看了他半晌。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谢衡之这人最可怕的时候,便是他看着你不说话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后手又将如何对付你。 是以谢衡之还没开口说一个字,察院右都御史额头上就已经流下了豆大的汗。 再然后—— 当谢衡之嘴角噙起笑,抬手帮他扶正乌纱帽时,察院右都御史的腿一软,忽然就弯下腰来,鞠躬道:“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持续五日的争吵,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 直到散朝,满朝官员再无人提过合欢殿一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几日的争吵也像硝烟一般消散得无声无息。 只是当谢衡之离开西暖阁往文华殿去时,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黄先林忽然站出来,大声问道:“那敢问谢大人这几日无故不来上朝是为何意?”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黄先林倒也不是哪一派,纯粹就是个书呆子,不通人情世故。 他这么问,或许就真的只是认为谢衡之这么做有违制度。 不过这话落在谢衡之耳里,或许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只见谢衡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侧目看着他。 “陪伴安抚我那娇弱不堪的妻子,黄大人有何指教吗?” 黄先林:“……” - 此时此刻,谢衡之那娇弱不堪的妻子正准备在家里大快朵颐。 她已经食欲不振好几天,再焦虑,也该好好进补一番了。 不然到时候降罪的旨意没下来,她先把自己给饿死才不划算。 谁知她刚坐到了八仙桌前,就听门房来报,太子妃又登门了。 和上一次的偷偷摸摸不同,沈舒方这回来得光明正大,派头十足。 自那日通风报信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和亦泠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不需要那些投递拜帖的繁文缛节。 于是亦泠刚拿起勺子喝汤,想着垫垫胃口再去迎接,结果就听到外面奴仆哗啦啦跪下,高呼着“太子妃娘娘万安”。 再一抬眼,沈舒方已经走了进来,随手一挥,就屏退了屋子里其他谢府婢女,然后坐到了亦泠对面。 “谢夫人,怎么这么晚才用早膳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亦泠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亦泠的嘴还含着勺子没拿下来,愣了片刻,才急忙要起身行礼。 “见过——” “你我姐妹,还做这些虚礼做什么。” 沈舒方伸手拦住了她,说道,“我是来说些乐子给你听的!” 听到这话,亦泠也没工夫去想她是什么时候和沈舒方变成姐妹的,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什么乐子?” “你不知道,今日太后的脸色……” 沈舒方只开了个头,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还有点点泪花浸出来。 笑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她看见亦泠那空洞又有点尴尬的眼神,才清了清嗓子,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当然,她也只听了前半截,并不知道谢衡之是如何解释他居家办公五天的。 “所以我一早便去了慈宁宫请安,亲眼看着太后那老虔婆的脸色由白变青,可精彩了!” 她笑得肚子疼,擦擦眼角,又继续道,“亏她这几日四处奔走牵线,把那些人一个个笼络起来弹劾谢衡之,谁知人家根本没搭理,显得她活像个跳梁小丑!” 亦泠:“……” 这么说太后真的是可以的吗? “那若是等圣上出关了……”亦泠倾身靠向沈舒方,小声道,“可会降罪?” “想来是不会的。” 沈舒方信誓旦旦地说,“你夫君既不把此事放在眼里,必定是成竹在胸。” 亦泠还是有些担忧:“可公主毕竟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闻言,沈舒方倒是没收敛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得有几分讥诮。 “宠爱么是宠爱的,但宠爱和宠信,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其实亦泠没太明白沈舒方的意思,她只是能确定,先前的确是自己多虑了。 那些言官的弹劾,于他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可不知为何,明确知道自己不会和谢衡之一同被降罪后,亦泠又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世上,当真没有能奈何他的人了吗? 沈舒方见亦泠陷入忧思,以为她还在担心,便提议道:“谢夫人,你也在家里憋了许多日子了,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 既是出去散心,沈舒方便精简了一大半侍卫,留四人前方开路,八人后方守卫,也就轻装出行了。 不过她们的目的地也不远,左右也就是上京城里逛一逛。如今又是寒冬,山林里树木枯黄,估计没什么好看的,最后便决定去登东冠楼,眺望上京远景。 从谢府去往东冠楼,最快的捷径便是穿过红照巷,顺着梨沁园去往东面。 这条路亦泠非常熟悉,光是听着车轱碾过就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不远处隐隐传来喧闹人声,沈舒方凝神听着,念叨道:“怎么这么吵?” 亦泠还在兀自伤神,头都没抬便说道:“大概是红照巷里又出了什么热闹。” 说完,她忽然抬眼,打开轩窗往外看了眼。 红照巷里果然挤满了人,纷纷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某处看。 目光的聚集处,自然是这红照巷里的亦府。 这是又怎么了? 第32节 亦泠探头看了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连忙让锦葵去打听打听。 不消片刻,锦葵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夫人,好像是薛指挥使的母亲和亦尚书一家起了争执。” 薛指挥使? 听到这个名号,亦泠忽然有一股恍然若梦的感觉。 她的生活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这个人,久到她快忘了,这个就是她上一辈子总算成功嫁了出去的夫君薛盛安。 可新婚那天,薛盛安被谢衡之调离上京,薛家人将她赶回娘家,亦泠便当他们都死了,想着这一辈子跟他们再不会有什么瓜葛。 亦家虽然把她送去了庆阳,但心中也跟她一样厌弃薛家,如今怎么会在大门口起了争执? “怎么回事?” 见锦葵懵懂地眨着眼睛,亦泠心中一凉,“你不会就只打听了这些吧?” 锦葵:“……” “……哎,罢了。” 沈舒方在一旁好笑地看着主仆俩大眼瞪小眼,一挥手,派了自己的人出去。 不一会儿,她的婢女便回了马车,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众人皆知,薛盛安当初要娶亦泠就是不顾寡母反对一意孤行,等他出征东南,薛母立刻耍横将亦泠赶回了亦家。 直到几个月前,亦泠的遗物被送回上京,圣上亲赐了牌位,薛母也装聋作哑,只当自己儿子根本没有娶过这个老婆。 原因自然是那些年上京人人猜测,谢衡之对亦家女儿爱而不得。 可这几日,整个上京都在议论,谢衡之对他的妻子商氏是如何的情深义重。 听人说他在周老太太寿辰当日,亲口承认了他们家里一切都是“夫人说了算”,后头还为了她夜闯钰安公主的合欢殿。 整个大梁王朝,就没有出过如此一往情深的男子! 舆论由此又变了。 想来也是,谢衡之此人怎么会喜欢亦府那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娇小姐呢? 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于是薛母一思忖,是这个道理。 再想到亦泠那御赐的牌位,可是天大的荣耀啊。既然嫁夫从夫,这等荣耀又怎能放在娘家?! 于是她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带着奴仆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亦府要“人”了。 本来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情说出去都要遭人笑话的,可薛母是什么人,她就没要过脸面。 和亦家这种高门大户不同,薛母本是一个乡野寡妇,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偏偏人有时运,那年圣上东游,江上起了百年难遇的风浪,圣上连同侍卫都一起被卷入了水里。 善于水性的河工薛盛安跃入水中救起了圣上,自此一跃龙门成为御前侍卫。贴身保护圣上三年后,扶摇直上成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是以薛母一个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寡妇从来没被什么所谓的体面束缚过,她带着人直直闯入亦府,抱着亦泠的牌位就要走。 亦家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等人都走到了门外,才反应过来,带着家丁追了出来。 于是上京里两大户人家就这么没脸没皮地当众吵了起来。 这个时候,亦泠和沈舒方乘坐的马车也低调且顺利地驶到了亦府一侧的空地里停着。 此处隐秘不招人显眼,却又能清晰地听清楚当事人说的话。 亦泠以手撑额,冷眼看着她的亲生父母和婆母为了她的牌位而争得脸红脖子粗。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自此就是夫家的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女儿也是我薛家的人,你们霸占了牌位不归还,竟还有理了?” 薛母个头小,发间戴的金银朱钗可不少。这才刚立冬额上就戴了件海獭皮做的卧兔儿,配上她飞扬跋扈的表情,看着十分滑稽。 而且她也不在乎围观的人是否把她当作了笑话看,紧抱着牌位就往皇宫的方向一指。 “有本事便去报官,即便是告到圣上面前我这个孤寡老婆子也是有理有据!” 亦家那边,亦夫人是名门闺秀,死也不可能和人当街大吵,被婢女们搀扶着站在一旁,脸上涨红要晕不晕的模样。 亦尚书又是个读书人,更不会上手去抢牌位,只是让人拦住了薛母,然后站在阶上义正词严地讲大道理。 “岂有此理,当初新婚第二天你就将我女儿赶了回来,自那时起我女儿便没了夫家,只是我亦家人!死也是我亦家鬼!” 亦泠换了只手撑着额,嘴角噙着浅浅的弧度。 也不知她的爹爹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有没有相信。 那头薛母闻言,忽然又变脸如变天一般笑了起来。 “亲家公说的这是什么话?那能叫赶吗?我是体恤泠儿娇弱才让她回娘家的休养,我只是怕我这乡野村妇养不好她的千金之躯,怎的好心倒变成驴肝肺了?” 她抱着牌位,摇头晃脑道,“何况我儿和泠儿可是明媒正娶拜了堂的,至今婚书还在我府上呢,亦大人说不认就不认,可有休书或者合离书?” 亦尚书被她气得头昏脑涨,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指着她的面门。 “你!你!” “一个寡廉鲜耻,一个虚伪作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真以为外人都忘了当初你们两家是怎么对待那亦小姐的吗?” 沈舒方冷冷说完,正想寻求亦泠的认同,一回头,却发现身旁空了。 人呢? 在沈舒方自言自语的时候,亦泠已经不动声色地下了马车。 “其实此事也不难解决,何苦要亦尚书和薛老夫人如此费神争执呢?” 她拢了拢披袄,抱着手炉,在锦葵的搀扶下款款走向亦府大门,“不如让我来想个办法,如何?” 亦府大门犹如菜市一般的喧闹气氛在亦泠出现后陡然一变。 百姓不知这华服女子是谁,只巴巴地张望着她天人一般的美貌气度。 薛老夫人也没见过她,抱着牌位退了一步,警惕地问:“你是谁?” 亦泠没理她,只是看向亦尚书夫妇,朝他们笑。 夫妇俩当即反应过来,亦泠一定是来帮忙的,连忙恭敬地见礼。 “既有谢夫人主持公道,那就请薛老夫人好好听着,这牌位应当属于谁家!” 薛老夫人听到“谢夫人”三个字,又见亦尚书夫妇对这个年轻女子如此恭敬,脸色当即白了一瞬。 她讪讪一福,颤声道:“原来是谢夫人,老婆子我失礼了。” 说完她抬头觑了对方一眼,小心翼翼问道:“这等家务事,怎好劳烦谢……” 亦泠不等她说完,忽然伸出手。 薛老夫人已经从亦家的态度看出了眼前这个贵人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可恨她搬不出更厉害的靠山,只能咬着牙,恋恋不舍地把牌位给了亦泠。 亦泠接过后,倒也没说话。 她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制牌位。 若不是“御赐”,恐怕它现在就是一个猪嫌狗不爱的晦气东西,不知被丢在哪个犄角旮旯吧。 亦泠就这样凝望了许久,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她忽然松手,将牌位丢到了地上。 众人一惊,特别是亦尚书和薛老夫人都慌得要立刻弯腰去抢牌位时,亦泠忽然转身,从一旁侍卫的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大力砍向了那块牌位。 “匡当”一声,整条红照巷似乎都凝固了。 亦泠砍完牌位,竟有一阵眩晕,拎着刀后退了两步,才盯着地上的残迹惨然一笑。 她从未有过如此畅快的时候。 薛家给的屈辱,爹娘给的绝望,都随着这一刀,被砍碎在了风里。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都在帮她,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稳,把牌位砍成了均匀的两半。 待众人回过神,一片哗然。 沈舒方也是这个时候跟过来的,饶是堂堂太子妃也没见识过这场面。 但她虽然不理解,却坚信—— 商大才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于是沈舒方只懵了一下,随即拍着掌,高声说道:“谢夫人不愧是我大梁第一才女,这个法子真是妙啊!” 亦尚书夫妇和薛老夫人都还沉浸在牌位被砍的震撼中,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太子妃驾到。 亦尚书还算镇定的,只是瞪大了双眼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那薛老夫人已经哭喊着扑了上去,嘴里叫嚷着“我的儿媳哟”! 许久。 亦尚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怒目圆瞪,语言却还竭力克制。 “这、这可是御赐的牌位!” “亦大人是有意见吗?” 亦泠盯着地上的牌位,丝毫不慌。 既然某人连御生的公主都敢硬刚,多背负一个御赐牌位的麻烦应该不算什么吧? 她云淡风轻地说:“那你去找我夫君理论吧。” 亦尚书:“……” 第20章 反正麻烦都推到谢衡之身上了,亦泠也没什么心虚的。 第33节 砍完了牌位,狐假虎威了一把,她心中郁气全纾,打算再来个威风的离场。 谁知这时候,在外得知了消息的亦昀赶了回来。 他扒开人群冲到前面,低头看见自个儿姐姐那碎成两块的牌位,又看了眼亦泠手里拎着的刀。 四下寂静。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亦昀缓缓抬头,盯着亦泠不眨眼地看了半晌,突然暴起,朝着亦泠扑来:“你这个毒妇!!!我跟你拼了!!!” 亦泠都没回过神,是沈舒方猛地拽了她一把才幸免于难。 沈舒方的侍卫也足够敏捷,立刻横刀上去擒住了亦昀。 电光石火间,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变故,唯有亦夫人哭喊着朝亦昀扑了过去。 “昀儿!昀儿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放开我的昀儿!” 率先定神的沈舒方堪堪站稳,往地上一看,被摁着的亦昀还跟疯狗一样挣扎。 “放肆!”沈舒方厉声喝道,“给本宫拿下他!” 她尖锐的声音一出来,在一旁呆若泥塑木雕的亦尚书终于还了魂,张嘴看向沈舒方,扑通一声跪下来。 “太、太子妃娘娘……” 他这一拜,哭哭啼啼的亦夫人和薛老夫人都突然哑了声。 回头看了沈舒方半晌,才如梦初醒般跪拜过来。 一时间,四周围观的百姓哗然散开,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躲在角落里看热闹。 唯独亦昀这个平日里的俊俏贵公子,脸都被侍卫摁在了地上,口水也狼狈地流了满面,却依然怒目瞪着亦泠。 “我要杀了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竟敢说商大才女是毒妇? “大胆!” 沈舒方气极,怒指着亦昀说道,“给本宫掌嘴!狠狠掌嘴!” “等一下!” 眼见着侍卫真的要打下去了,亦泠伸手拽住了沈舒方的手腕。 她怔然看着亦昀,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胀满了,酸酸涩涩,堵在胸腔里。 可她再看向跪在亦昀旁边快哭晕过去的亦夫人,心里又突然变得空荡荡。 “娘娘……我们走吧。” - 上了马车之后。 亦泠一言不发,垂着脑袋,神思恍惚地盯着自己的袖口。 沈舒方不知在想什么,也没说话。 马车里鸦雀无声,似乎被一股沉重的氛围包裹着。 过了许久,亦泠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却看见沈舒方也沉脸看着轩窗外。 想到亦昀刚刚的失态惹怒了沈舒方,亦泠不由得有些担忧,想为亦昀说两句好话。 她刚刚组织好语言,沈舒方就叹了口气,沉沉地自言自语道:“原以为这亦小公子和他姐姐一样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却没想到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亦泠:“……” 忽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 - 冬季里云层厚重,似凝固一般不卷不飞,晃眼间,却也过了大半日。 谢衡之前几日虽然在家也没闲着,但宫里还是堆积了不少事等着他处理。 这厢办完,暮色已然四合。 他从文华殿里出来时,暝色昏昏,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几分疲惫。 身后跟着的官员相互见礼告辞,谢衡之也点点头,朝出宫的方向走去。 一直候在外面的随从利春不知在发什么呆,等谢衡之都走出几丈远了,他才大步跟上。 “大人!” 谢衡之步伐不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利春咽了咽口水,脱口便道:“您那娇弱不堪的夫人——” 声音戛然而止。 看见谢衡之脚步顿住,利春感觉自己的生命是不是也要顿住了。 哎。 他本来要称“夫人”的,都怪刚刚那群内侍太监在外面一直闲话八卦,他听得多了,这嘴就不受控制。 好在谢衡之只是凉凉看了他一眼。 “她又晕了?” 利春:“……她当着亦尚书和薛老夫人的面把人家亦家小姐御赐的牌位给砍了。” 谢衡之:“……” 还不如晕了。 停滞半晌,谢衡之紧抿着唇,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外走去。 利春跟在后面,小声问:“大人,要去一趟薛府或者亦府吗?” 谢衡之头都没回,只丢下两个字。 “不必。” - 入冬之后,天总是黑得特别早。 亦泠回来时,整个谢府已经点亮了盏盏宫灯,气温也随着夜幕的落下而陡降。 曹嬷嬷原本早就安排好了晚膳,但亦泠让她把备好的饭菜分给林枫苑的下人们,她今晚要在廊下炙羊肉吃。 “羊肉?” 曹嬷嬷很是诧异地反问,“夫人您要吃羊肉?” “是呀。” 亦泠催她,“快去准备吧。” 曹嬷嬷凝神半晌,忽然点头道:“这个点儿了厨房也没多少羊肉,夫人您先等上一会儿,老奴这就看看。” 等她一走,亦泠便脱了披袄坐在炉边烤火。 十多年前,尚在人世的孝端长公主说炙烤羊肉这等食物是蛮子吃的,不该出现在贵族餐桌上。 于是上京所有大户人家都将炙羊肉弃若敝屣,钟爱这道吃食的亦泠便被母亲拘着再也没吃过。可是每当亦昀馋这个味道了,母亲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自个儿悄悄吃去,别被人看到。 这么多年了,亦泠再也没尝过一口,也就渐渐不再挂念那个味道。 今日不知怎么了,她就特别想吃,想吃个畅快。 不一会儿,锦葵在长廊外布置好了桌椅,尽头也传来了脚步声。 曹嬷嬷领着人搬来炉子炭火,自己手里则端着切好的羊肉薄片。 “夫人,前头刚刚说大人也回来了,老奴去请他过来一同用点炙羊肉吧?” 竟回得这么快。 真是扫兴。 薛家和亦家那边都摆平了吗? 亦泠噘噘嘴,去桌前坐着,侧头瞄了眼曹嬷嬷手里的羊肉。 “一共就这么点儿羊肉,我自个儿还要省着吃呢。他一个六尺高的男人,一顿吃能下半头羊,好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一顿能吃下半头羊了?” 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亦泠浑身一紧,僵坐着没动,眼珠子转了一圈,才缓缓回过头去,笑着说:“呀,夙夜在公的谢大人回来了呀?” 谢衡之就站在月洞门下,隔得不近不远,恰巧能看清她的皮笑肉不笑。 可廊下的盏盏宫灯太烁亮,熠熠照在她脸上,让那假笑看起来都有几分灵动粲然。 原本打算径直回书房的谢衡之突然调转方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从锦葵手里拿过木夹,将切好的羊肉一片片铺到滚烫的炉子上。 安静的廊下响起滋滋的声音,浸出的油脂顺着肉片滑动,肉香四溢…… 亦泠的视线慢慢挪到谢衡之脸上。 还真蹭啊? 谢衡之垂着眼没看她。 肉片切得薄,变色便熟了。他将其夹起,放到一旁瓷盘中,又夹起一片生的羊肉铺到炉子上。 在亦泠以为可以动筷子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说吧,为什么砍人家牌位。” 原本盯着羊肉看的亦泠倏地抬起头。 他一只手拿木夹,另一只手扶着袖口,一举一动都状似执笔挥毫般端雅风流,话也说得心平气和。 可亦泠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哑然半晌,亦泠手指揪着袖口,面容却平静,理直气壮地说:“我吃醋。” 谢衡之烤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第34节 目光一对上,亦泠的手指轻颤了下,但依然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整个上京都说你喜欢那位姑娘,我在江州都略有耳闻呢。” 见他没反驳,亦泠壮了些胆子,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 “听说你毁了人家两桩亲事,后来还在新婚之夜把人家夫君调去了东南,有这事儿吧?” 谢衡之依然不说话,只是继续翻烤着羊肉薄片。 眼睛一垂下来,亦泠就看不出他什么意思,只能轻哼一声,说道:“我作为明媒正娶的妻子,成天受这个侮辱,去小小发泄一下不过分吧?” 如今的亦泠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这么说,除了能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外,也想看看谢衡之会怎么回答。 谁知他硬是不急不躁,慢悠悠地翻烤了好一会儿羊肉,才扯着嘴角冷笑。 管砍人家御赐牌位叫小小发泄?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鬼头鬼脑的女子。 “你放心,我心里只有夫人你。” 亦泠:“?” 她浑身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的神情也僵得不能再僵。 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谎都说得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 “是、是吗?” “自然。” 谢衡之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夫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才高八斗腾蛟起凤,世间男子谁不倾心。” 亦泠:“……这倒是实话。” 她假意低头拂了拂发丝,遮掩了尴尬的神情,嘴上又不甘示弱,“不过人家亦小姐也不差,是个名动上京的美人呢,也不缺男子爱慕的,谁知道大人曾经有没有为之倾倒呢。” “你大可放一万个心。” 谢衡之撩眼盯着她,轻笑了声,“徒有其表,纨绔膏粱,也就只有那些垂涎美色的男子会为之倾倒,与秀外慧中的商大才女自是无法相比。” 亦泠:“……” 他还没完,继续说道:“你我相识多年,应当知道我绝不会喜欢亦小姐那种绣花枕头。” 不喜欢就不喜欢,做什么要人身攻击! 亦泠正想和他好好辩驳一番,他却站了起来,接过锦葵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炙过羊肉的手,随即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长廊忽然就变得寂然无声。 左一个“纨绔膏粱”右一个“绣花枕头”萦绕在亦泠耳边,气得她咬牙切齿。 一低头,却见谢衡之已经将羊肉薄片全都炙好,细致地堆叠在她面前的瓷碗里。 第21章 生气归生气,亦泠还是吃完了瓷碗里的炙羊肉。 食物的满足感冲淡了愤怒,亦泠又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便也没那么激动了。 区区几句恶评算什么,反正谢衡之的狗命早晚交代在她这里。 到时候要他亲口向自己这个绣花枕头纨绔膏粱跪地求饶。 哎,这种事情虽然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光是想想,还是不费力的。 抱着这个美好又遥远的祈愿,亦泠早早便歇息了。 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夜夜不得安眠,今夜总算能睡个好觉。 是以谢衡之夜里回到寝居时,亦泠已经熟睡在床榻内侧。 屋子里一盏灯没留,还好今晚月色亮堂。 谢衡之没让人重新掌灯,藉着月色踏进寝居,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听不见一丝声响。 走到床边,正要脱掉外衫,忽然听到床上的人低声唤他的名字。 谢衡之回头看过来,昏昏月色下,亦泠的面容模糊不清,嘴角却带着明显的笑意,低低呓语:“谢衡之……谢大人……你还想往哪里跑呀?” “……” 谢衡之抿着唇,满脸的一言难尽。 - 这一夜,亦泠并没有如愿以偿睡个安稳觉。 好不容易梦到了大仇将报,谢衡之戴着枷锁狼狈地四处逃窜,她自己则手持利剑,一步步把他逼到角落。 眼看着就要一剑砍下去了,不知谁忽然轻推了下她的脑袋,竟把她给晃醒了。 迷迷糊糊中,亦泠连眼睛都没睁开,急着接上刚才的梦。 结果梦倒是继续做了,眼前出现的却是亦昀的惨状——谢衡之不杀他,只是让人把他吊起来架在篝火上翻来覆去地炙烤,要把他活活烤成人干。 亦泠想扑上去救他,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亦昀被烤得晕了过去,鼻尖还闻到了炙烤的香味。 这也太香了,跟晚上吃的炙羊肉不相上下。 第二日天不亮,亦泠早早就醒了。 但她依然心悸不停,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亦昀的惨状。 她彷徨地看着四周,仿佛还没从梦境中脱离。 心绪恍惚地洗漱好,亦泠坐到外间的八仙桌前,锦葵已经布好了早膳。 亦泠垂眸扫了眼,满满当当一桌子的精致小食里,竟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皱眉,问道:“怎么又熬了药?” “夫人,这是上清茶,不是药。”曹嬷嬷说,“今日大人专门吩咐给您煮的。” “他?” 亦泠谨慎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杯茶水,“为何突然要给我煮茶?” “这个……” 曹嬷嬷也不太清楚,只能如实转达谢衡之的话,“大人说这个清肝泻火是最好的,让您多喝点。” “?” “我又没上火,有什么好泻火的。” 话是这么说,亦泠还是端起来尝了一口。 虽然卖相不好,入口却清爽回甘。 亦泠莫名联想到谢衡之。 啧,不像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凉飕飕的脚步声。 亦泠捧着茶碗回头,见谢衡之已经换好了朝服,俨然是准备进宫的模样。 等他在桌前坐下,亦泠抿了两口茶,然后连连看了他好几眼。 可今日谢衡之就跟瞎了似的,丝毫没感觉到亦泠的目光暗示,兀自无声地吃着早饭。 亦泠没办法,只好直接开口问:“牌位那事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打算如何处置?” 谢衡之看都没看她一眼,迳直说道,“是我砍了人家牌位?” “哎,你这么说便见外了。” 亦泠眨眨眼,上下打量着谢衡之,“昨夜我都说了,是因为吃醋才做出这种荒唐事的,归根到底可不是你的原因吗?” 谢衡之端起瓷碗,喝下一口粥,才凉凉看了亦泠一眼。 他现在连假笑都不装了,直接讥讽地扯扯嘴角。 亦泠自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牵强,但她不在乎,反而还往他那头凑近了些。 “到底是御赐的牌位,亦尚书和薛老夫人自是不敢如何,但圣上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想了想,又接着说:“嗯……还有合欢殿之事。如今是暂且按了下来,可等圣上出来,你又该如何为自己开解?” 亦泠现在完全不担心谢衡之会因此丧命,但总不至于……一点苦头都不吃吧? “若是圣上因此与你生了嫌隙,那我可是大大的罪人了。” 语气虚伪得明明白白,连一旁侍奉的婢女们都眼角抽抽。 谢衡之却丝毫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了嘴里的东西,才悠悠抬眼说道:“既然这么担心我,稍后便随我一同入宫吧。” 亦泠:“啊?” “圣上昨夜下旨,让你入宫面见圣颜。” 谢衡之平静地说,“你嫁来上京这么久,还未进宫谢恩。” 亦泠一时没能接受这个安排,怔然问道:“可、可圣上不是在闭关吗?” “天寒地冻的,圣上旧疾又复发了,昨夜里已经出关。”谢衡之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他想见见你这个大才女。” 亦泠心下一沉,脸色也白了。 面见圣上,少不得又要努力扮演商氏。若是圣上也和她对几句诗词歌赋,总不能在圣驾前装晕吧? - 这一回入宫,与前两回的心境完全不同。 跟在谢衡之身边,亦泠自是不担心安全。可一想到要面见圣颜,她便生出一股骨子里的惶恐。 即便出身于高门大户,对天家的敬畏依然时时铭刻在心,即便许多人至死都从未见过天子一眼。 第35节 而且仁乐帝这些年不上朝,连亦尚书这等大臣也难得见上他一面,使得仁乐帝在旁人心中越发神秘了。 甬路长长,亦泠连步子里都透着拘谨。 可谢衡之也不跟她说话,带着她一路走到了太一宫正殿外,往廊下某处一指,自个儿便推门而入,不再管她。 亦泠停在廊下,不敢东张西望,只能悄悄用余光打量这神奇的太一宫。 和她想像中庄严肃穆的天子寝宫完全不一样,活脱脱是一座道馆呐。 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打断亦泠的神思。 “谢夫人,您别站着了。”殿外伺候的内侍太监端来了一张绣墩,“您先坐着等吧。” 亦泠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我是该站着等圣上传召的。” 天子门前坐椅子,嫌命长了吗? 太监有些为难,往里看了眼,犹豫道:“可是谢大人吩咐……” “不用管他。”亦泠打断这太监,坚持道,“我应当站着的。” 既如此,太监也不好多说什么,却还是将椅子留在了一旁。 寒风瑟瑟,凛如霜雪。 即便亦泠身上罩着厚实的貂鼠皮瓦领披风,在偌大的宫殿面前,依然渺小如一片飘摇的雪花。 太一宫内寂寂无声,也迟迟无人出来传召亦泠。 濛濛亮的天际透着几丝阴沉的光亮,竟然还偶尔有鹿从殿前经过,蹿进草丛发出窸窣声音,让这本来就阴冷的太一宫更显几分诡异。 亦泠心底渐渐开始发怵,也只敢抱紧了手炉,悄悄跺着僵硬的脚。 “谢夫人,圣上昨夜里旧疾复发,这会儿该是在用药呢,你且再等等。” 一旁的太监慇勤道,“夫人的手炉凉了吗?小的帮您换一个吧。” 亦泠站着没动,压根儿没听见太监说要帮她换手炉。 圣上用药,怎的还要谢衡之伺候吗? 也没听说他还兼任了御前太监呀。 正咕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冲冲朝太一宫狂奔而来。 待亦泠看清来人,神情倏然僵在脸上。 钰安公主也看到了亦泠,奔跑的脚步猛停下,差点没站稳。 一旁的宫女太监们连忙上前扶住,钰安公主却扭头恨恨盯着亦泠—— 在这寒风侵骨的黎明,她进宫做什么? 下一瞬,钰安公主想明白了,转头问太监:“谢衡之在里面?” 一旁的太监不敢说话,只弓着腰行礼。 于是钰安公主似乎更激动了,忽地甩开众人,冲到殿前拍门:“父皇!父皇!女儿求见!” 四周的宫女太监脸色剧变,纷纷上去阻拦。 “公主!公主!圣上他犯了旧疾,正在——” 不等太监们说完,钰安公主猛地推开殿门,迳直闯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去阻拦。 只有亦泠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今都站到了圣上面前,一个是最宠爱的女儿,一个是最宠信的心腹,不知道谁会占上风呢? 不会当场打起来吧? 即便害怕,亦泠也没能按捺住好奇,悄悄地靠近了两步,凝神细听着。 可不知为何,怒不可遏的钰安公主进入正殿后反而没了声。 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被这座宫殿吞噬了一般。 整个太一宫,又如先前那般死寂。 亦泠的心慢慢沉了下来,惴惴不安。 里面发生什么了吗? 她继续一步步挪近殿门,又不好意思真的将耳朵贴上那菱格窗,只能不动声色地偏着身子去…… “砰”一声! 似乎是杯碗打碎的声音,吓得亦泠嗖地一下躲开半丈远。 她摁着胸口,惊魂未定地侧身,直眉瞪眼盯着那紧闭的殿门。 这只碗……是砸到了谁的身上? 亦泠转头看向守在外面的内侍官,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些东西。可他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连好奇都不敢。 又是长达半刻钟的寂静,冰冷庄严的殿门终于被人推开。 钰安公主面若死灰地走出来,整个人失了魂一般,脚步慌乱又零碎。 待她看见了殿前的亦泠,脸色越发苍白,仿佛看见什么恶鬼似的慌忙跑开了。 亦泠:? 这是怎么了? 亦泠想过这二人的博弈会有千万种结果,唯独没想到钰安公主会如此魂不附体地跑出来。 她还怔怔地看着钰安公主的背影,身后却有内侍太监低声道:“谢夫人,圣上宣您进去了。” 一颗心重重地提了起来。 亦泠最后捂了捂只剩余温的手炉,垂首走了进去。 有内侍太监引路,亦泠全程不敢抬眼,是以这殿内的一应装潢她都没有瞧见,只知道青砖铺地,方中见圆,竟还比不上谢府的软毯奢靡。 可若说是俭朴,亦泠又觉得似乎不对劲。 直到她踩到了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阵,脚步倏然顿住。 与此同时,她目光微微上扬,看见了自榻上垂下的灰青色暗摆。 这不是龙袍,更像道袍。 亦泠头顶一紧,立刻跪了下去。 因为钰安公主的失态,亦泠对这殿里的一切都带上了几分恐惧,但到底是做了二十年的大家闺秀,亦泠尚且能保持姿态的端庄得体。 但也仅仅是姿态。 她一张嘴,原本要说的话就忘了个一干二净,脱口便道:“臣妇见过圣上,愿圣上万寿无疆,千龄不朽!” 谁知这马屁拍得是正中其怀。 还未抬头得窥圣颜,便先听见一声:“赏。” 尾调拉得极长,声线苍老虚弱,像一阵灰尘吊子浮在半空中。 亦泠半点儿没有获赏的喜悦,只战战兢兢地磕头。 “臣妇谢圣上隆恩。” 果不其然,一个太监递来了一只通体水亮的玉如意。 亦泠接过后,能感觉到上面还留有圣上的余温。 看来是把随手把玩的玉如意赏给她了。 亦泠又磕了一次头,才听见仁乐帝说:“起身吧。” 她握紧了玉如意,站起身的时候,余光却第一时间去寻找谢衡之的身影。 见他侧立于圣座一旁,身姿挺拔谡谡,正捏着一双香箸,将小块状的香材放置到香炉上的云母片中。 似乎是感觉到了亦泠的目光,他泰然自若回头。 两人目光对上,亦泠见他眼神平和从容,这才放下心来,坦然地接受仁乐帝对她的审视。 许是谢衡之的淡定给了亦泠勇气,她也偷偷抬眼瞧了瞧圣座上的人。 仁乐帝斜倚在榻上,曲着一条腿,姿态恣意松散,穿着一身古朴道袍,还真有几分道骨仙风。 可他比亦泠想像中苍老得多。明明去年才过了五十大寿,面容看着却像饕餮老人。干枯的头发盘成一个松松垮垮的混元髻,鬓边垂落几缕银丝,更显朽迈。 亦泠没想到这个天下至尊竟然已经如此颓老,愣神间,突然听他问:“孤听钰安公主说你将亦氏的牌位给砍成了两半?” 亦泠指尖一颤,差点拿不稳玉如意。 钰安公主刚刚果然是来告状的! “是、是……圣上恕罪!” 这一承认,膝下不值钱的亦泠又扑通跪了下来。 她埋着脑袋,看不见仁乐帝的神情,只听他又问:“你可知那是御赐之物?” 要撒谎说自己不知道吗? 亦泠根本不敢。 她咬着牙,重重点头。 “臣妇知道。” “那你还将其摧毁。” 仁乐帝的语调极慢,声音也不大,悠悠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 鬓间似乎有细汗徐徐流下。 亦泠沉默许久,忽然抬起手朝谢衡之一指。 “他。” 第36节 谢衡之:“……” 太一宫忽然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亦泠粗重的呼吸声。 事已至此,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仁乐帝果然诧异地看向谢衡之。 “哦?竟有此事?” 在这瞬息的沉默间,亦泠已经在迅速想着等谢衡之否认后,她要如何继续反咬一口。 就、就说,是他逼迫…… “是臣的意思。” 谢衡之突然道。 亦泠猛然抬头,不解地看向谢衡之。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虽说女子出嫁从夫,但亲生父母亦有养育之恩。” 谢衡之面不改色地说,“亦尚书想留下女儿牌位,是情理之中。薛老夫人想接儿媳回家,也无可厚非。所以干脆一分为二,一家一半,是为公平。” 亦泠:啊? 这么解释是否有些牵强? 谁知仁乐帝听完竟笑了。 “爱卿说得有道理,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妙法。” “旁人是想不出如此别开蹊径的法子的。” 亦泠:啊?? 紧接着,仁乐帝朝两人挥挥手。 “罢了,你二人去吧,孤要随真人诵持功课了。” 亦泠:啊??? - 离开太一宫后的每一步,亦泠都觉得自己踩在云朵上,虚浮得毫无实感。 夜闯公主寝殿、毁坏御赐之物,竟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亦泠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青砖。 再这样下去,她感觉这皇宫都可以变成她家了。 两人并肩步行在寂寥的深宫甬道上,偶尔有内侍太监路过,脚底也像垫了棉似的,没有半点声音。 亦泠欲言又止,频频侧头去看谢衡之。 他一直目不斜视地走着,最终也抵不住亦泠的眼神纠缠。 “有话就说。” 亦泠:“……我这就没事了?” 谢衡之不咸不淡地说:“我本就不会让你有事。” 亦泠又问:“那钰安公主呢?她今日来告状,结果反被圣上训斥了?” 谢衡之“嗯”了声。 得到这个答案,亦泠看谢衡之的眼神不由得变了几分。 她总觉得,圣上对谢衡之的宠信已经超过了普通君臣之间的信任。 “你……” 亦泠朝谢衡之贴近了些,小声说,“究竟给圣上施了什么法术?” 谢衡之看了她一眼,配合地回答道:“灌了些迷魂汤而已。” 可他的语气太正经,正经到亦泠都要以为他说的是真话了。 “既如此厉害,你怎么不让圣上把皇位传给你?” 谢衡之反问:“你就这么想当皇后?” 亦泠:“?” 她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大逆不道了,没想到谢衡之更狂。 “我若想当皇后,你就去造反吗?” 谢衡之垂眼,看着亦泠发间亮晶晶的珠翠,眸子里也映出璨璨光亮。 他想牵起唇角,却板着脸说:“我们的情谊还没浓到那个程度吧?” 亦泠:“……” 那你说个甚。 第22章 亦泠和谢衡之在太一宫面圣时,钰安公主则去了慈宁宫。 其实一开始,她是回了合欢殿躲着的。 可自小被宠着长大的钰安公主心里兜不住事,坐立难安一刻钟,还是决定来找太后。 不巧的是,今日大皇子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慈宁宫的门紧紧闭着,太监弓着腰说:“公主,大皇子在里面和太后娘娘说话呢,您不如晚些再来?” 连太一宫都敢硬闯的人,又怎么会被几个太监劝住。 钰安公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和先前一样,推开门就踏了进去。 许是大皇子在的缘故,慈宁宫比往日还要安静。 太后的心腹嬷嬷守在正殿外,见钰安公主不经通传就跑了进来,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一只手却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让小宫婢赶紧进去禀报。 “公主今日这么早就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呀,可真有孝心,娘娘一会儿得高兴得多喝两口粥。” 钰安公主没心情和这老嬷嬷寒暄,迳直掀开那厚重的门帘。 刚迈了一条腿进去,一道凉如锈铁的声音就先传了出来。 “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钰安公主一顿,后一条腿也不知该不该迈进去了。 别看钰安公主无法无天惯了,可她打小就有些怵她这个大皇兄。 直到混着熏香的浓厚暖气一股股扑出来,太后的声音也翩翩而至。 “她还小,你总拘着她做什么?” 钰安公主这才懈下怵惕,急忙忙地走了进去。 “今日我们合灵可是转性了?竟这么早就——” 见着钰安公主惊惶失措的模样,太后慈爱的神情一变,问道,“这是怎么了?” 钰安公主没说话,眼睛先去觑了一旁的大皇子。 不得不说,太后偏爱大皇子是有理由的。嫡不嫡的如今不好评论,但他却是绝对的长孙。 最重要的是他那模样和太后最为相似。 可不知为何,同样的细目长耳驼峰鼻,长在太后脸上,钰安公主便觉得和蔼可亲,长在大皇子脸上,便显得过于阴冷,仿佛随时能吐出信子。 在大皇子的注视下,钰安公主说话声儿都小了些。 “孙儿刚刚去太一宫找父皇,然后看见、看见他……” 她又去瞥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显然不耐烦她的吞吞吐吐,皱眉道:“父皇到底怎么了?” “在喝血!” 慈宁宫正殿安静了一瞬。 旋即,太后笑嗔道:“这孩子。你父皇年迈,喝些鹿茸血进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不!” 钰安公主用力摇头,“那不是鹿茸血!孙儿的嗅觉向来灵敏,怎会分不清畜生的血和人的血呢?!” 这一回,整个正殿倒是彻彻底底静了下来。 太后和大皇子对视一眼,目光又缓缓回到钰安公主身上。 太后问:“你是说……圣上在喝人血?” “是啊!” 钰安公主回想起自己冲进太一宫撞见的那一幕,后背又倏然立起鸡皮疙瘩。 太诡异了。 阴暗静谧的宫殿,一群神神叨叨的“真人”,还有那一碗咸腥味的人血…… 而且向来宠爱自己的父皇,就因为自己冲撞他“用药”,竟就拿瓷碗砸她。 钰安公主战战兢兢地看着太后:“皇祖母,父皇他是不是……中邪了?” “胡说!” 听到这个字眼,太后立刻驳斥了她。 皇室向来禁巫蛊邪术,“中邪”这种东西最好是提都不要提。 “合灵。” 第37节 大皇子突然开口问道,“你撞见圣上喝血时,除了那几个真人,太一宫可还有旁人?” 钰安公主老老实实回答:“有!那碗血就是谢衡之呈给父皇的!” 否则她怎会对亦泠避之不及呢? 谢衡之一定和此事有关,那他老婆说不定也是这种惯用邪术的人。 太后和大皇子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便道:“孤知道了。合灵,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你万万不可向外人透露一个字。” 钰安公主连连点头:“那孙儿能为父皇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做。” 太后伸手摸了摸钰安公主的脸颊,“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父皇是天子,他想做什么,任何人都不可以插手,明白吗?” 钰安公主当然明白。 可眼见着一国之君就要被谢衡之用邪术控制了,还不能管管吗? 见钰安公主倔强地站着不肯走,大皇子站起身来,沉声道:“合灵,你回去吧,皇祖母也累了。” 太后也适时地合眼,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钰安公主看见太后这般态度,心里明了,她的皇祖母也无能为力。 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紧抿着唇乖乖行礼告辞。 - 离开慈宁宫后,钰安公主站在甬道上没走。 天色越发阴沉了,冬日的厚云沉沉顶在头上,似乎要覆灭整座皇城。 她抬头望着天,握紧了袖中的双拳。 父皇偏信谢衡之,母后和太子哥哥也与他情同一家。 如今连太后都无法钳制谢衡之了吗? 不行。 她堂堂一国公主,决不允许这种奸臣祸国殃民。 既然太后不管,那她来管!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公主,势单力薄的,又无背后靠山,能找谁帮忙呢?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她也只是叹了口气。 一个个的,无非都是谢衡之的走狗罢了! 哦,对了! 有一个人,对谢衡之的恨意不比她少。 钰安公主双眼一亮,立刻叫人备车,马不停蹄出了宫。 - 亦府。 亦昀又挨了一顿打,因为他昨日先是对谢衡之的夫人出言不逊,又在太子妃面前失态,后来还和薛老夫人扭打起来抢回了碎成两半的牌位。 可谓是丢人丢到家了。 不过亦昀这两年挨打就像吃饭一般,倒也不在意,养个两日便恢复如常了。 他此时正在自己房里修补牌位,身旁摆了一盆鳔胶,用掉了一大半,却始终无法将牌位严丝合缝地粘合起来,急得已经满头大汗。 每每失败一次,他都要在心里诅咒谢家十八代一次。 忽然间,一个涂了彩漆的石子儿从窗外飞了进来,砸到他脚边。 亦昀躬身捡起来,鬼鬼祟祟地张望四周。 确定屋外没有人盯着他后,他将牌位藏到床底下,然后翻窗溜了出去。 一路猫着腰走到梨沁园,从小门钻进去,在一处荒芜的石山后,果然见一个蒙面女子站在那里。 亦昀上前弓腰行礼,还未开口,钰安公主就拦住了他。 “说过多少次了,在外不可行此大礼,引起别人注意可怎么办?” 亦昀没再坚持行礼,只是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公主找我何事?” 见他如此颓丧,钰安公主挺起胸脯,郑重其事地说:“本宫想到了对付谢衡之的法子。” 亦昀果然抬起了脑袋。 但他眼里却装满了怀疑:“当真?” “自然当真!” 钰安公主转过身,面朝杂草丛生的荒地,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如今谢衡之只手遮天,单凭你我想扳倒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转过头,目露精光:“硬碰硬自然是不行的,我们应当另辟蹊径,从他枕边人入手,套出他的把柄!” 亦昀不解地眨眼:“枕边人?你说他老婆?” 钰安公主点头。 亦昀眉头蹙得更紧:“那毒妇心思深沉,你我如何能套出谢衡之的把柄?” 钰安公主没说话,只是伸手轻拍亦昀的肩膀,意有所指道:“那就看亦小公子的本事了呀。” 亦昀:“?” 明白钰安公主是什么意思后,亦昀猛然跳开一丈远:“疯了吧!我死也不会去勾引那个毒妇的!!” 钰安公主见他如此气急败坏,也一把扯了面纱。 “你不想为你姐姐报仇了?” 亦昀绷直了身体,瞪眼望着钰安公主许久,咬牙道:“那为何不是你去勾引谢衡之,岂不更直接?” 钰安公主:“荒唐!本宫可是有未婚夫的人,而且本宫是公主,不要名声吗?!” 也对。 亦昀垂头想了想,又忽然抬头。 “那我便不要名声了吗?!” 钰安公主反问道:“你还有什么名声?” 作为户部尚书的儿子,亦昀虽算不上这上京头号纨绔,却是出了名的废物。 长到十七岁,既无功名在身,又娇生惯养走不了武官的路,肉眼可见的前途渺茫,成天还只知斗鸡走狗,毫无上进心,哪个高门大户乐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反正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姻缘了,拼了自己的名声去给自己姐姐搏一个公道,有什么不可以? 亦昀大概也是考虑到了这些,愣怔地想了半晌,踌躇道:“可谁都知道那毒妇痴恋谢衡之多年,我……我如何能成功?” 钰安公主见他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谢夫人痴恋谢衡之,不过是因为自小生在江州,没见过什么男人罢了。” “如今她嫁来上京半年有余,日日足不出户,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做乱花渐欲迷人眼吧?” 她上前两步,又笑吟吟地说:“何况,亦小公子的容貌可不比那谢衡之差半分。” 亦昀半信半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当真?” “自然当真!” 钰安公主信誓旦旦道,“那谢衡之成日惺惺作态,老气横秋,如何比得上亦小公子这等鲜衣怒马少年郎?” 亦昀的自信心在钰安公主几句夸赞中急速膨胀,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眼神。 “那我便……试上一试?” - 第二日午后,亦泠用过午膳后,让锦葵去给她找了一本《孙子兵法》来。 自打从昨天宫里回来,亦泠倒头睡了个安心觉后,又陷入沉沉的迷茫中。 她如今是亲眼见证了谢衡之的大权独揽,连天家都不能奈何他了,自己怎能松懈呢? 将养了这么久,她这晕厥的毛病似乎也有了好转的迹象,即便谢衡之半夜才回,她也没那般难受了。 思来想去一整天,她心觉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开始严谨地筹划复仇大计。 可这眼睛却不争气,兵法看了不到一刻钟,眼皮便像灌了铅似的,重得快睁不开。 就在她小鸡啄米般耷脑袋时,曹嬷嬷的大嗓门忽然在外响起。 “夫人!夫人!” 亦泠猛然惊醒,下意识捧起书假装在看。 直到曹嬷嬷跨进门来,亦泠意识也倏然回笼,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待字闺中被母亲拘着读书的亦小姐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懒懒靠在榻上,不满地说:“下回别一惊一乍的。” 曹嬷嬷赔笑道:“是老奴粗鲁了。” 亦泠:“说吧,何事?” 经了提醒,曹嬷嬷刻意放低了声音说道:“亦小公子来了,亲自递的拜帖,如今人就在仪门外候着呢。” 亦昀? 亦泠倏地坐直,整个人都朝曹嬷嬷倚过去。 “他来做什么的?” 曹嬷嬷摇头:“小公子也没说,只带了好多东西,说一定要见到夫人您。” “他一个人吗?亦夫人呢?” “就小公子一人。” 亦泠稍一思忖,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想必是被爹娘下了死命,要亦昀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否则要他好看。 第38节 “叫他去前厅等着吧。” 不消一刻钟,亦泠换好衣裳,领着下人们一同匆匆前往待客前厅。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亦泠便险些被亦昀的衣着晃瞎了眼—— 通身艳紫色的锦袍,一把细腰上还挂满了玉坠茄袋,头上又戴着嵌了珠宝的金色抹额,整个人是一通的花里胡哨,毫无品位! 偏偏亦昀打小就觉得自己穿紫色最帅,平日里还不肯随便穿了,一般都要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穿着出去丢人现眼。 如今乍一看又是这身紫色,亦泠实在没忍住,人还没走进去便脱口说道:“说了多少次,你穿紫色真的很丑!” 正埋头紧张整理衣衫的亦昀忽然握紧了拳。 这个世上只有他姐姐能说他穿紫色丑,这个毒妇有什么资格! 可一想到自己和钰安公主的大计,亦昀还是转过身来,忍辱负重地行礼。 “谢夫人说得是,小生回去就扔了这些衣裳。” 他埋着头,看不真切眼神。 亦泠只能瞧见他涨红的脸颊,但也大致确定了心中猜想。 谁知紧接着,她就看见亦昀抬起头来,胁肩谄笑地说:“小生前些日子犯了糊涂,在夫人面前失礼了,今日特地来赔礼请罪的。” 他左手往身后一指,随从打开箱子,其中金银珠宝险些又晃花了亦泠的脸。 赔礼确实是来赔礼的。 可他这眼神怎么如此…… 亦泠生出几分警惕,抬着下巴点点头。 “东西我收下了,过去的事便当作没有发生过。” 大概亦昀也没料到对面的毒妇竟如此好说话,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前厅里大眼瞪小眼,周身弥漫出一丝丝可以称之为尴尬的气息。 许久。 亦泠探头:“还有事?” 她可不想亦昀在谢府这个是非之地久留。 没想到亦昀还真有事。 他又凑上前来,精致的一张脸却笑得奴颜婢色。 “小生最近新研习了一套拳法,不如打给夫人看看?” 亦泠:“?” 莫不是想藉机刺杀她吧? 那几乎就是等于玉石俱焚了。 亦泠思量半晌,决定必须探究探究她这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她挥挥手,叫来了七八个护卫将自己团团围住后,朝亦昀比手:“请吧。” 亦昀:“……” 这毒妇竟如此贪生怕死。 可话已经放了出去,他总不能不表演了。 于是亦昀便在谢府十来双眼睛的注视下凭空打起了一套拳。 伴随着他“嘿嘿哈哈”的吼声,整个前厅越来越安静。 直至亦昀差点被自己换腿的动作绊倒,他终于在这七八个孔武有力的护卫面前停了下来,讪讪收起拳头,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挠挠后脑勺。 “打完了?” 亦泠眨眨眼,随后干巴巴地鼓掌,“亦小公子果然武艺过人。” “谢夫人谬赞了……” 亦昀说话声音愈发小,却又不告辞,频频抬眼瞄着亦泠。 亦泠:“还有事?” 亦昀没回答,又扭头往门口看去。 毕竟是亲姐弟,亦泠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放心吧,谢衡之今日不在。”亦泠说,“你有话便说。” 亦昀果然松了口气,接着便将双手揣进袖里,侧头看向亦泠,嘴角抿出一道自认为很勾人的弧度。 “谢夫人,您过来一下。” 亦泠:“?” 她不是很敢靠近。 亦昀又朝她挤眉弄眼:“谢夫人,您过来一下,小生给您变个戏法。” 什么玩意儿。 亦泠环顾四周,想来亦昀也打不过这么多护卫,于是才一步步朝他挪去,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站定。 亦昀嫌这距离远了,主动靠近过来,神神秘秘地耸起肩背挡住其他下人的视线,在亦泠耳边低声说:“谢夫人,您看好了。” 大概是被他的架势迷惑到了,亦泠也不自觉地同他一样微弓着背,两人凑出个交头接耳的模样。 紧接着,亦昀伸出右手,在亦泠眼前翻转一圈,唰地一下翻出一朵大红芍药,递到了亦泠面前。 亦泠:“……” 见她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亦昀立刻伸出左手,变换了好多种手势,最后翻出一朵芙蓉花。 亦泠:“……” 看着面前两朵花,亦泠终于动了下眼睛,看向亦昀的脸。 给我的? 亦昀嗖地一下就把花塞到了亦泠手里。 亦泠只恨自己读书太少。 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尴尬,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就在她思忖着如何打发他走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带上你的花,滚出去。” 亦泠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自己手里的两朵花又变戏法似的消失了。 她抬头,看见那厚重的门帘尚且还在飘动,亦昀却已经带着刚从她手里抽走的花从正门蹿出了老远,跑得比狗还快。 再往旁看去,谢衡之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就站在正厅一旁,冷脸看着她。 亦泠很是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谢衡之垂眼,目光掠过屋子里那堆讨女人欢心的金银珠宝,声音里带着丝丝寒意。 “怎么,打扰你二位了?” 第23章 “打扰倒是谈不上,只是……” 亦泠说到一半,忽然紧了一口气,胆虚地瞄着谢衡之。 大白天的,他整个人怎么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语气里还夹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不太对劲。 该不会又出了什么大事吧? “这才末时,你怎么就回来了?” 忐忑的不止亦泠,一旁侍候的曹嬷嬷也同样捏了把汗。 原本以为那亦小公子只是来赔礼道歉的,谁知他行事竟然如此轻浮。 还好亦泠先前叫了七八个护卫站在这里,否则让谢衡之撞见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亦小公子和他夫人在前厅交头接耳,可就不好说了。 好在谢衡之似乎并未在意那落荒而逃的亦昀。 他个子比亦泠高出许多,垂眸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负手径直越过她身侧,往圈椅上一坐,端起亦泠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热茶,慢悠悠地啜饮半杯,才开口道:“我回我自己的家还需向谁禀报?” 说话可真不耐听。 不过亦泠好歹是看出来没什么坏事发生,他纯粹是闲的。 于是亦泠也懒得搭理他,悠悠背过身去,指着亦昀送来的一箱子宝物对曹嬷嬷说:“把这些都搬去我屋里吧。” 虽不知道亦昀到底揣着什么鬼心思,但这些珠宝做不得假。 待用过晚膳,她得仔细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曹嬷嬷偷偷瞄了亦泠一眼,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她家夫人是一点儿没把自个儿丈夫的脸色放心上啊,没见一旁的下人们都快把头埋进胸里了吗? 但她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应了,指挥两个小厮上来搬箱子。 不曾想,事情果然没有曹嬷嬷想得那么顺利。 “放着。” 谢衡之轻飘飘两个字儿落下,刚抬起箱子的两个小厮立刻松了手,“砰”一声放下箱子退得老远。 前厅里足足站了十来个人,却静得落针可辨。 下人们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亦泠略不耐烦地扭头问他:“又怎么了?” 谢衡之没应她,上半身斜倚进圈椅靠背,匀称瘦长的三根手指端着茶杯,朝那箱子一点。 第39节 “打开给我看看。” 一声令下,原本搬箱子的两个小厮没等亦泠发话便立刻躬身上前,将箱盖揭开来。 堆得冒尖儿的翠羽明珠,映得整间前厅都流光溢彩。 谢衡之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些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徐徐移到了亦泠身上,轻声道:“就这么些东西,也能让你如此开心?” “你可别看不起这些东西,那亦小公子没本事但有见识,普通俗物能入得了他的眼吗?” 亦泠对他的措辞颇为不满,翘着手腕指着那箱子宝物,看向谢衡之,“光是这些湖珠便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还有这些珠翠珍玩,哪一样不是臻至稀品?还有这些团罗小扇——” 亦泠滔滔不绝的声音随着谢衡之的抬眸戛然而止。 他嘴角挂起了笑,眼底却如一潭冰泉,幽幽望着亦泠。 前厅本就不及寝居里暖和,此时更是阵阵冷风倒灌,那股凉意直往心里钻。 亦泠站着没再动,余光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下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缩着脖子扮起了鹌鹑。 整个前厅都被一股沉沉的气息压着,很明显,这股沉压的来源是谢衡之。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语气倒是云淡风轻。 “本以为夫人向来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竟然对这等俗物如数家珍。” 说到一半,他手臂一垂,茶杯不轻不重搁到案几上,“对别人的性情也一清二楚。” 谢衡之的语气虽然不重,话里话外却有一股亦泠捉摸不透的意味儿。 “你和那小公子有什么交情?” 亦泠心头突然狂跳起来,耳边嗡嗡作响,脚底仿佛有一盆火在燎烤。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哪有什么交情,大人言重了。” 亦泠心虚不敢直面他,垂着眼睛讪讪解释道,“这些都是亦小公子送来的,仔细地介绍了一番,不然我哪儿认得这些好东西呀?” 见谢衡之不说话,亦泠又继续说道:“他年纪小,不懂事,前些时日冲撞了我,今日特意带了这些东西上门赔礼,我自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 说完,她为了转移谢衡之的注意,特意问他,“人家送了这么重的礼,想来大人也不会和他一般计较吧?” 倒是替他拿人手短了。 谢衡之没回答,那只放下茶杯的手复又撑到脑侧,偏着头毫不遮掩地打量亦泠。 被他这探究的目光一扫,亦泠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般不自在。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亦泠眼珠子一转,立刻殷切上前给谢衡之填了一杯茶。 “大人既回来了,就好生歇着,我便不打扰了。” 眼见着倒满了杯子,亦泠放下茶壶转身就想走。 脚刚迈出半步,一只温热的手掌箍住了她的手腕往回拽去。 谢衡之的力道并不算大,但亦泠毫无防备,又正值转身之际,整个人一歪,就不偏不倚地……坐在了谢衡之一条腿上。 亦泠:“……” 好在冬日里她穿得足够厚,没有直接的肌肤接触。 但这也足够让亦泠气血上涌,浑身绷紧。 “我——” 她刚要起身,谢衡之那只箍住她臂腕的手往下一沉,连同她不安分的腿也摁了下来。 于是她便只能这么僵硬地坐在谢衡之腿上,呆若木鸡地盯着他的脸。 而那些候在一旁的下人不管心中作何想,都十分懂眼色地退了下去。 十来个人,硬是没走出一丝声响。 前厅顿时恢复了安静,亦泠耳边只剩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倒是谢衡之依然端端坐着,稳如泰山,直勾勾地看着亦泠的眼睛。 其实也只是瞬息间的对视,亦泠的心却快跳出嗓子眼。 被谢衡之这么拥坐着,毫无遮掩地被他端详,总感觉他下一刻就能看透她所有谎言。 许久,谢衡之没有要放她起身的意思。 比起亦泠的如坐针毡,他仿佛并不觉得两人这般过分亲昵的姿势有何不妥,还伸手顺了顺亦泠垂在后背的发丝。 可他手上动作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亦泠胆战心惊。 “我发现每当提及到亦家那位公子,你总是特别紧张。” 他果然发现了什么。 亦泠努力定了定神,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又听他问:“你就那么在意那个小公子?” 耳鬓厮磨的距离,两人温热的气息交缠。 若是平常人家,这分明是情投意合的恩爱画面。 可眼前的人是谢衡之,亦泠看着他深邃的眉眼,后背一阵阵发凉。 偏偏谢衡之还不给她沉默的机会,拂着她长发的手掌往下挪动,搂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身前一摁。 “说话。” “夫君你放心!” 猛地贴近了谢衡之,亦泠直挺挺地缩着背,脱口便道,“虽然亦小公子他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比你有趣……” 她眨眨眼,认真地看着谢衡之,竖起三根手指:“但我绝没有非分之想。” 谢衡之:“……” 他抿着唇,眼里的凛意霎时间消失殆尽,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松开了钳在亦泠腰间的手,他兀自起了身,转身就朝外走去。 - 强装着镇定快步走回寝居,一进了门,亦泠就像脱了力一般,脚步虚浮地挪到榻边坐着。 她脱掉披袄,半躺在榻上想歇口气,忽觉自己贴身小袄已经被涔涔汗意打湿了一层。 眼见着就是隆冬了,若是受了凉,怕是会萎靡好一阵子,于是亦泠连忙让曹嬷嬷和锦葵替她准备干净衣裳。 贴身伺候的人做起这些事很趁手,不一会儿,两人就帮着亦泠把里里外外的衣衫都换了一遍。 曹嬷嬷拿着换下来的衣裳,理了理,露出一截儿小衣。 她翻开看了一眼,拧眉算了算日子,觉得不对想说点什么,抬头却见亦泠一脸忧愁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开口,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好一会儿过去,亦泠缓过神来,靠着案几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撑着额头,依然愁容满面。 今日幸得脱险,但也仅仅是侥幸。 若谢衡之这老狐狸哪一天留神回想起种种,定会发现她身上的各种破绽。 且不说别的,随便拿一首诗词来考考她,都能戳穿她这个冒牌货。 到时候可怎么办才好? 亦泠转了个身,托腮望着窗外继续发愁。 忽然间,隔着濛濛的窗棂,她看见谢衡之身边的利春走了进来,和廊下的锦葵低声说了一句话。 锦葵点头应了,转身打帘进来,朝亦泠说道:“夫人,太子殿下今日回京了。大人要去太子别院接风,夜里会晚些回来,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他。” 原来他今日提前出宫是为了这个。 亦泠心不在焉“哦”了声,心想自己也并不在乎他去了哪儿。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有响动,只剩脚旁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亦泠整个人都被烘得暖洋洋的,心里虽然装满了愁绪,上下眼皮却也止不住打起架来。 一不小心,她便靠着案几睡了过去。 但这个盹儿亦泠打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因此即便困到了极点,她还是挣扎着睁开了眼…… 然后便看见沈舒方一脸沉哀地看着她。 恍惚间,亦泠怀疑谢衡之是不是真的要造反了,怎么沈舒方这个太子妃每回来谢府都跟回自己家似的。 她懵懂地盯着沈舒方看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慌忙起身。 “臣妇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您怎么——” 沈舒方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等亦泠站稳了,沈舒方又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的,可我心里着急,顾不得太多了。” 亦泠抬头,眼里也多了几分紧张。 “发生何事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急迫的大事,但沈舒方是个急性子,听到了消息就忙不迭来了谢府。 “今日我见太后召了几个世家女子进宫,看样子不像什么好事,便让人去打听了一番。” 她坐到亦泠身旁,压低了声音说:“前两年她就想往你们府里塞女人,那时谢大人以自己尚未娶妻拒绝了。如今时过境迁,她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虽然从未见过太后,但拜沈舒方所赐,亦泠已经在心中勾勒出一个阴险狡诈的模样。 她垂眼想了想,问道:“您的意思是,太后娘娘想给我夫君纳妾?” 沈舒方郑重地点头:“她有这个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说着便拧起了眉,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这老虔婆这些年到处给人送美妾,这么喜欢说媒便去做媒婆好了,做什么太后。” 和沈舒方的设想完全相反,亦泠听到这件事并没有露出一丁点儿伤心或紧张的神色。 第40节 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那真是劳烦太后娘娘费心了。” 沈舒方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些,小声问道:“你不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亦泠心想,纳就纳呗,纳十个八个都不关她事儿。 而且—— 亦泠悠悠说道:“我夫君这人,娘娘您也是知道的。他若不想纳妾,太后娘娘恐怕做不了他的主。” “话是这么说。” 沈舒方伸手摁了摁亦泠的手背,“倘若他想呢?” 经沈舒方这么一提醒,亦泠忽然醍醐灌顶,整个人都坐直了。 谢衡之动不动心思的她倒是不在意,可万一真娶了几个妾室回来,少不得要去宠幸人家。 到时候谢衡之整宿整宿睡在别人屋里,岂不是要了她半条命?! 想到这些可能,亦泠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娘娘觉得该如何是好?” “合离!” 沈舒方拍案道,“旁人纳妾也就罢了,你可是天下第一大才女,怎能委曲求全和他人共事一夫?谢衡之若敢负你,你便一纸合离书叫他好看!” “……” 亦泠觉得,就沈舒方这动不动让人合离的性子,若是等她做了皇后,大半个上京都得妻离子散。 “臣妇再想想……再想想……” 见亦泠垂眸沉思,沈舒方心知她必定能想出绝妙的法子。 不过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于谢衡之本人。 思及此,沈舒方抬头看了看四周,问道:“我今日出宫时听说谢大人也回府了,怎的不见他人?” “……嗯?” 亦泠抬头,疑惑地打量沈舒方。 “今日太子殿下回京,他去接风了,娘娘您不知道吗?” 沈舒方目光骤然一暗,错愕的神情全凝滞在脸上。 “太子……今日回京了??” 亦泠:“……” 没想到,整个上京,竟然还有比她和谢衡之更表面的夫妻。 - 是夜。 太子今日低调回了京,迳直去了自己置在宫外的别院。 皇后虽还在国寺,私底下却没闲着。如今冯三趟造反风波已接近平息,太子总算不必避在蜀地。今日回来,与工部交接了蜀地栈道一事,又和谢衡之喝了些温酒。 是以谢衡之确实比以往回得晚一些。 冬月间还算不上最冷的时候,谢衡之仍穿着秋日里的衣服,走在盏盏宫灯下,显得既高挑挺拔,又有些清冷单薄。 踏进屋子前,一阵寒风吹过。 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突然停下了脚步。 隔着一层濛濛窗纸,他抬头,又看见亦泠坐在榻上的剪影,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不知在拨弄什么。 “……六、七、八、九、十。” “啧啧,这样好的东珠,他竟然一口气送了十颗,这亦小公子出手可真是阔绰啊。” 曹嬷嬷附和着她笑道:“可不是,老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呢。” 亦泠又指着另一处说:“这些团罗小扇看样子都是蜀绣,好好收着吧。” 曹嬷嬷说是,转头去收拾时,忽然顿住。 她看见谢衡之冷着脸走进来,感觉自个儿身上也嗖嗖刮起了凉风。 “大、大人,您回来了?” 谢衡之没理她,迳直朝里间走去,抬手指了下浴房的方向,示意准备热水。 下人们立刻无声退出去做准备。 接着,他抬手解了革带,随手挂到一旁,又转过身去脱外衫。 全程没说一个字,就像没看见亦泠一般。 亦泠原本早就习惯了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只是她今日心里有事,自然也就觉得谢衡之今日的沉默不太对劲。 于是她就看着他的背影,思忖片刻,开口道:“大人?” 谢衡之依然背对着她:“何事?” 其实亦泠也没想好如何开口。 今日太子妃来跟她说了纳妾的事情,亦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只能看看亦昀送来的这些宝物缓解愁绪。 又回想这些时日的相处,亦泠觉得谢衡之多半是无心女色的。 像他这种冷漠到骨子里的人,女人于他而言只是说杀就杀的蝼蚁。 若非色欲迷了心,他不像是乐意往家里塞女人的性子。 因此,亦泠觉得自己或许没必要庸人自扰。 只要谢衡之不想纳妾,这些烦恼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只是想问问大人。” 她站了起来,走到谢衡之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这谢府这么大,府里人又少,不知大人可有……纳妾的打算?” 谢衡之脱衣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随即,他开口道:“并无此意。” 听到这个回答,亦泠悬着一晚上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知道。 家里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大美人儿正妻都没见谢衡之动过色欲,哪有精力去应付莺莺燕燕。 亦泠悄悄拍了拍胸口,忙了一天也有些累。 正准备去床上歇息,又听谢衡之说:“但若是遇上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有趣的。” 他转头看着亦泠,嘴角噙着笑,“也未尝不可。” 第24章 谢衡之说完这句话,便去了浴房,留亦泠一人在榻边发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自仁乐十四年科考殿试,谢衡之得圣上亲自诏问,钦点状元,自此一飞冲天至今,试图附凤攀龙的人数不胜数,结秦晋之好自是最轻巧又稳固的方式。 一时间,整个上京,但凡有待嫁的闺英闱秀的人家都尽数瞄准了谢衡之,说媒人都快踏破了谢府门槛,也不见他有娶妻之意。 这十年间也从未听闻他收过姬妾通房,除了传闻中爱慕那亦家小女儿外,一丁点儿桃色绯闻都未曾传出。 当真是大梁王朝守身如玉第一人。 怎么亦泠才到他身旁一个多月,他就色欲熏心要纳妾了?? 平日里也不见他对枕边这个如花似玉的正妻有任何意思啊。 不行。 绝对不行! 亦泠就算不为了自己活命,也不能让谢衡之过上美人环绕的生活! 待谢衡之从浴房出来,亦泠见了他便急切地想说点什么,猛然一站起来,却踩着裙角绊倒了自己。 “砰”一声,谢衡之回过头,见亦泠半跌在地上,手肘撑着罗汉榻,发丝散落鬓边,怔怔望着他,眼底泛了一圈红。 然而谢衡之沉默半晌,只是抬了抬眉,并没有要上前扶起她的意思,还坐到了桌前,喝起了婢女准备的醒酒茶。 “又晕?” 亦泠:“……” 既然如此,只好将计就计了。 她忽然抬手捂住胸口,楚楚可怜地说:“夫君,你好没良心!” “噢?” 谢衡之丝毫不为亦泠的浮夸语气所动,反倒笑了笑,“我怎么没良心了?” “世人都知道我多爱慕你,不惜名声又不远千里嫁过来,在这上京孤苦无依,你是看不见我每个深夜里悄悄以泪洗面的模样罢了。” 反正都摔了,亦泠索性趴在榻上,衣衫松垮,消瘦莹白的肩膀映在灯下,轻轻颤着,看起来羸弱又可怜,“自来了上京,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操持,满心满眼都是你,不求夫君和我一样,但求夫君给我留几分薄面,不要让我沦为这满上京的笑话!”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情绪又激动,亦泠自个儿都有些喘不上气。 谢衡之却依然维持着垂头看她的姿势,看似凝神专注,右臂却搭在桌上,指尖搓动把玩着醒酒汤的杯盏。 他的眼神十分微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亦泠一圈,似乎含着一股意味不明的讥诮。 仿佛不相信一般。 “夜夜以泪洗面?”许久,他才开口道,“怪不得日日睡到红日三竿。” 亦泠:“……” 第41节 好一个小肚鸡肠又冷漠的男人,她都做出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了,他竟还这般铁石心肠。 亦泠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意顿时跑得一干二净,她也不想演下去了。 本来日日都要想方设法靠近谢衡之就已经很痛苦了,日后府里有了其他女人,她还要被迫争宠。 这种日子过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亦泠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迳直说道:“你要纳妾便纳吧,只是我但凡有一夜见不着你就会晕死过去,这毛病谁也治不好,就靠你吊命!你若想当鳏夫就尽管去纳妾吧!” 反正谢衡之也不会信,她只求说个痛苦,随即就朝床上走去,直挺挺地躺了下来,大有一副等死的模样。 躺了半晌,屋子里寂若无人。 亦泠这才意识到谢衡之似乎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她其实也很忐忑,想看看谢衡之到底什么反应,便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去偷瞄他。 刚见了光亮,就猝不及防和谢衡之三目相对。 可谢衡之却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声色俱厉。 半开的门透出几分夜色,谢衡之半张脸隐在了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是带着探究的目光,平静地盯着亦泠,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谢衡之突然收了视线。 轻叹一口气后,他起身径直朝亦泠走来。 亦泠下意识便往床角缩去,捂着被褥盯着谢衡之。 他却什么都没说,像往日那样,掀开被褥,无声地躺了下来。 藉着朦胧的月光,亦泠朝身侧的男人靠近了些。 两人平日躺在一张床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谢衡之正侧着身,背对着亦泠,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沾枕头就能睡着。 打了会儿腹稿,亦泠小心翼翼伸出手,试图戳醒他。 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冷不丁就听他开口道:“又怎么了?商大小姐。” 亦泠知道他根本没相信她说的话。 可她能怎么跟谢衡之解释呢?遇到这种事情她也很无语但事实就是这样啊。 “我方才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可千万不要觉得我在胡编,不信你去问问旌安寺的慧明大师。” “我也不想总缠着你的,只是这毛病无人可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若答应我,以后就算这府里有了别人,你也会每日抽出时间陪我一会儿,那我绝不管你要纳八个还是十个妾。” 亦泠说这话的时候很着急,谢衡之却像是聋了。 许久,就在亦泠以为他压根儿不想搭理时,他却利落地翻了个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四下寂静,清白月光透过罗帷飘荡在床榻之上,隐隐约约可见谢衡之的双眸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先前为何莫名其妙要嘴贱逗她一下,导致这床上夜话越说越离谱,就差说自己是观音菩萨转世了。 大概是因为今夜喝了太多酒罢。 但若是让他此时主动服软:我是同你开玩笑的,我不会纳妾。 ——倒像是莫名其妙在给她许诺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亦泠,许久没有说话。 在谢衡之的注视下,亦泠咽了咽口水,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有多不妥。 怎么说着说着,更像在变相邀宠了? 而且还很拙劣。 果不其然,谢衡之总算开口,却意味不明地问:“那大师有没有说过你这病什么时候会好?” 亦泠:“……” 问得好。 没听到回答,谢衡之又问:“若是一辈子不好,我岂不是也要一生一世与你日日不分离?” 亦泠:“…………” 谢衡之可能不知道,亦泠比他还担心这个问题。 若是一辈子好不了…… “我——” 就在亦泠打算挣扎着再辩解几句时,谢衡之忽然打断了她。 “知道了。” 他似是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复又翻身背对亦泠,“睡吧,大小姐。” 亦泠:“……” - 第二日便是小雪,虹藏不见,塞而成冬。 天刚濛濛亮,瑟瑟北风刮得枯枝乱颤,婢女们说话的声音也像裹了一层冰霜,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亦泠一夜没睡好,面对的烦心事太多,越想越睡不着。谢衡之倒是睡得很香,任她夜里怎么翻来覆去也没醒过。 到了晨起用早膳的时候,他竟还比往日多要了一碗粥,到这会儿还在吃。 太后的懿旨就在这个时候翩翩而至—— 揽凤院的莲花开得好,邀亦泠前去观赏。 亦泠脑子涨涨的,却还记得今天的日子。 “今日小雪,竟要去赏莲?” 传旨的太监不无骄傲地说:“是呢,夫人不知这揽凤院可是一个好地方。其中有暖池一片,饶是寒冬那池水也是温的,所以才有冬日莲花开这一奇景呢。” “今早太后娘娘听揽凤院那边的人说莲花最近开得好,连忙就让小的来请夫人做今年头一个赏莲的客人,这可是娘娘对夫人的看重啊。” 亦泠大概还是见识少了,震惊了许久,直到谢衡之踏进这前厅才回神。 传旨的太监还没走,堆着笑脸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朝谢衡之行礼问安。 谢衡之却看都没看那太监一眼,抬手理着乌纱帽,迳直越过了他身侧,朝亦泠走来。 “今日天冷,你不想去便待在家里吧。” 他这话一出,亦泠整个人都颤了颤。 人家太后的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亦泠去看那太监,果然见他脸色变了,虽垂着脑袋,依然可见其紧抿的唇角。 而谢衡之却坐了下来,将乌纱帽搁在桌上,侧身为自己倒上一杯热茶。 谢衡之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可亦泠没那个胆子。 她连忙拔高了音量说道:“去!当然要去,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臣妇感恩戴德!” 谢衡之凉凉瞥了她一眼,轻嗤了声。 果然是个只敢窝里横的。 有了亦泠打圆场,那太监也顺势告辞,没理由继续待在谢府白白受辱。 等他转身走出了前天,亦泠连连拍着胸脯纾解恐惧。 吓死人了。 虽然知道谢衡之大逆不道,可别带着她一起找死啊。 回了神,亦泠冷静下来,侧头看向谢衡之时,他竟还没走,坐在一旁悠哉哉地喝着茶,不知在等什么。 亦泠瞄了他好几眼,几度想开口,却不知如何措辞。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太后娘娘这番邀她赏荷便是要藉机插手她的内宅事了。 如今火烧眉毛,太后都已经召见她了,谢衡之还不表态,恐怕她就只能等死了。 可她能有什么法子? 太后有意,谢衡之也乐得接受,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还能拒绝不成。 亦泠兀自坐在那里犯愁,谢衡之余光看过去,她如画的面容像笼了一层朦胧的薄雾,眉心一会儿紧蹙鼓足干劲,忽地又耷拉着眉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几口茶的功夫,她好像变化了千百种情绪。 最后,她的目光还是转到了谢衡之身上。 “想来太后娘娘身边美女如云。”她凉飕飕地问:“大人想要我带几个回来?” “……” 谢衡之转头与她对视良久,却问,“真就这么在意?” 亦泠没说话,只冷冷别开脸。 若是没看错的话,似乎还白了他一眼。 算了。 不同她说明白,这谢府是不会安生的。 也不知自己先前在和她莫名较什么劲儿。 “我昨夜和你说的是玩笑话。” “什么?” 冷不丁听他这么说,亦泠莫名其妙,“什么玩笑话?” 谢衡之没说话,也没看她,只平视着前方。 半晌,亦泠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第42节 原来他昨日说纳妾也未尝不可竟是故意逗她的。 平白害她焦愁一整夜,简直混蛋! 不过生气归生气,亦泠此时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是一股直冲冲的舒畅。 她没忍住瞪了谢衡之一眼:“你若早说,我也不至于一夜无眠!” 谢衡之放下茶杯,起身慢悠悠掸了掸衣襟,才负手朝外走去。 “你若不愿意。”他背对着亦泠说道,“直接回绝太后就是,不必受委屈。” 这是当然。 不过亦泠心境豁然开朗,思绪也清醒了许多,知道自己这会儿该装作大气的模样。 “我哪儿有什么不愿意的呢,若太后娘娘有此美意,我当然希望府里多几个称心如意的女子来照顾大人,让大人开心。” 语气越做作,就越口是心非。 谢衡之都走到门口了,听到她这话,还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人遥遥相望,目光流转间,亦泠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刻意地展颜一笑。 随着她这一笑,谢衡之忽然懒懒抬起手,朝她眉心指了指,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儿。 亦泠连忙垂下头,心虚地补充道:“我向来如此大度的。” 谢衡之没说话,只目光寸寸地扫过她低垂的面孔,可见其冬日白雪般的脸颊映着兴奋开心的绯红。 他轻哂,转身离开时,嘴角却牵起了浅浅笑意。 第25章 揽凤院不在宫中,独独坐落于上京西郊。 原是先帝养母孝贤皇太妃休养的别院,早在亦泠幼年时,就听说过揽凤院的莲池是上京一大盛景。 酷暑之时,那接天莲叶几乎铺满了整个池塘,迎风而动,缠缠绵绵,连空气里都是荷花的香味儿。 可惜亦泠没有机会见识到揽凤院的莲池,她出生时,孝贤皇太妃已经与世长辞。 这座别院闲置二十余年后,被如今的太后要了去,作自己的行宫,并交由大皇子翻新重建。 整整修葺了三年,终于在今年立夏之时落成。 至于其冬日莲花开的奇景,亦泠却是闻所未闻。 那两年她去了庆阳,几乎与世隔绝,上京的什么稀奇事都传不到她耳朵里。 待马车辘辘驶至揽凤院,亦泠在宫婢的引路下步入这座行宫,满心都是好奇,想看看这冬日里究竟怎么开出莲花。 可她越是往里走,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行宫虽雄伟壮丽,但依山而建,造景并未多作雕刻,露天的园景,亦泠却感觉似乎比别处暖和一些。 且四周似总有一股轰隆声萦绕,她不动声色地张望一番,又分不清究竟从何而来。 引路的宫婢一眼就瞧出了亦泠的疑惑,笑着说道:“大皇子殿下知道太后娘娘喜欢莲花,每年夏末都要因花败而伤神一阵子。” “为表孝心,他便在修葺这揽凤院的时候费了些心思,将池水全都引出,用锅炉烧热了再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这池子里,使得莲池里的水能在冬日里也暖如春水。” “这声音是锅炉阁里发出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已经站到了莲池前。 天凝地闭的时日里,池边白玉围栏仿佛也封上了一层霜,光是看着就觉得寒气逼人。 可池子里确实一派生机,莲叶茂密繁盛,将池水覆盖得严严实实。 一朵朵莲花开得歇斯底里,仿佛伸手碰上一碰,熟透的花瓣就会脱落。 宫婢往东面一指:“锅炉阁就隐匿在那头,若是到了极寒的时候,还会加大火力。不仅莲花会在花匠的伺候下盛开,整个揽凤院都因着这池子温暖如春。” “冬日赏莲,真是人间一大盛景啊。” 宫婢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仿佛自己也是这个园子的主人,引以为豪。 亦泠对莲池的那股子好奇与兴趣,却随着宫婢的介绍悄然间变换成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 她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何,亲眼看见了这一片在冬日里盛开的莲花,只觉诡谲怪异,令人不寒而栗。 大抵因为她终究是个俗人,觉得夏日观莲冬日赏雪才是自然正理,品不来颠干倒坤的乐趣。 于是亦泠附和着宫婢奉承了几句这奇景,就收回了目光,随着她继续前行,不再多看那些莲花一眼。 - 召见亦泠的由头是赏莲,所以便在池边亭台设宴。 火炉酒饮早已备好,穿着冬装也袅娜娉婷的宫婢们忙前忙后,见亦泠来了,才纷纷停驻见礼。 亦泠端着姿态,只微微颔首示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行宫的主人。 不过谢衡之名声向来如此,宫婢们也不敢置喙他妻子,连忙去后头请出太后。 来的路上亦泠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既然要仗着谢衡之的权势拒绝了太后的多管闲事,那一开始便要做足了气势。 等待的间隙,亦泠便一直冷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模仿着谢衡之的嚣张。 一刻钟后,太后终于在太监宫婢的前拥后簇中款款出现了。 在这边陪着亦泠的宫婢们见状都捏了一把汗。 她们都知道太后今日来意不善,而谢夫人又和她丈夫是如出一辙的狂妄,不知待会儿会不会引得太后勃然大怒,殃及她们这些池鱼。 亦泠听到通传声,确实也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下巴依然抬得老高,用鼻孔看人。 只是—— 还没见着太后的脸,光是瞥到那一袭华丽的宫装,她就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得标标准准。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众宫婢:“……” 放心了。 等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亦泠才从自己的跪姿中回神。 这、这膝盖怎么不听人使唤?! 一见着太后娘娘,它自个儿就跪了下来。 如今还怎么模仿谢衡之那不可一世的气质? 亦泠垂着头,懊恼地直想捶碎自己的膝盖。 不争气啊不争气! 偏偏太后也许久不开口。 等了好半天,亦泠头顶终于悠悠落下声音。 “好孩子,起身吧,不必如此多礼。” 拜太子妃所赐,亦泠还没见过太后娘娘便已经在心里描绘出了一副尖酸刻薄的形象。 如今抬头看到太后那高挺的鹰钩鼻,和因年迈而格外凸出的颧骨上布着深刻的沟壑皱纹,亦泠倒也不觉得意外。 所谓相由心生,亦泠心知这太后定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了。 再回想起她刚刚故作和蔼的声音,那感觉就和看见这冬日的莲花一样违和。 “风沅,给谢夫人看座吧。” 太后温和的声音落下来,却让亦泠觉得浑身平白凉了些,“孤多年前便听闻商家女儿才貌出众,乃我大梁最出色的女子,无人能比。如今一看,确实所言不虚。” 亦泠佯装乖巧地起身,趁机偷瞄了太后一眼。 不巧太后也正垂眼看着她,两人目光一对上,亦泠的眸子里立刻就露了馅儿。 忽然有些庆幸自个儿刚刚没有虚张声势。 要和这样的天潢贵胄做博弈,亦泠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太后娘娘谬赞了。” 落座后,亦泠垂首敛目,恭敬大方。 但有的人看似端庄得体,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启了天人大战。 强硬的气魄一开局就破了,如今要怎么拒绝太后? 若是太后以身份压制,她有胆子反抗吗?? 早知道就听谢衡之的话,待在府里不来了。 亦泠这边惊惶失措,太后却不慌不忙,正事儿一句没提,反倒拉着亦泠话了好一会儿家常。 先是问她习不习惯上京的水土,又关心她家里长辈身体可好。 接着还带着她走到池边看了好一会儿奇景,最后才拉着她的手,总算说到了主题。 “你是江州人,平日里又醉心诗文,想来是没有工夫应付家事的。” “谢卿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和幼妹,身体上又各有不便,要你一人照应也是辛苦。” 太后顿了顿,观察着亦泠的神色。 见她目光闪烁,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好把话说明白。 “孤身边有个能干得力的丫头,能识字也会伺候人。你若看得上眼,就带回府去,平时给你打打下手,也能帮忙伺候伺候谢卿。” 说完这些,太后身后便走出了一名女子。 亦泠却垂着脑袋,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地转。 太后心想,看来她是听懂了,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却又蹦不出两个字儿。 第43节 名震天下的才女,也不过如此。 太后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说辞以免被反将一军,看来是她多虑了。 不过虽然稳操胜券,但迟迟等不到亦泠回应,太后还是有些不耐烦。 “孤知道你们新婚燕尔,不过身边早晚是需要人帮忙的,你……” 话没说完,太后见亦泠终于抬起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又等了片刻,亦泠还是没说话,嘴巴却张了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四目相对,半晌都等不到她的下文。 太后忍无可忍,卸下了慈祥的面具,皱眉道:“你有话就说。” 亦泠还是没立刻开口,转动着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一番四周,才抬手捂着嘴鼻,遮遮掩掩地说:“也不是臣妇不愿,实在是……夫君他力不从心。” 太后没太听清楚:“什么?” “哎,夫君他平日日理万机,似乎把精力都耗在国事上了。” 亦泠叹了口气,难掩窘色,“所以他每晚回家都很累,无力其他。” “谢卿他为国操劳,确实是辛苦了。” 太后亲热地握住亦泠的手,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才更该多一两个得力的人去……” 说到一半,话音突止。 看着亦泠羞愤的眼神,她终于回过味儿来。 太后:“啊。” 亦泠又飞速掠了太后一眼,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的样子。 太后:“你们……” 亦泠:“我们每晚写写诗,作作赋,早早便歇息了……” 太后不说话了。 半晌,她朝亦泠递去眼神:是孤想的那个意思吗? 亦泠:“嗯……” 现场的沉默惊天动地。 两人相对无言的画面不知凝固了多久,太后猛然撤开自己的手,往回退了两步,还险些没站稳。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识过。 只是这话从谢衡之的妻子嘴里说出来,只言片语就传递了太多的信息。 尴尬之余,太后一时间也想不到要怎么强人所难了。 她定了定神,勉强笑道:“那、那你便先回去照顾谢卿吧。” 亦泠松了口气,立刻起身行礼。 “那臣妇先告退了。” - 似是要下雪的前兆,今日的天格外阴沉。 刚至午时,厚重的云层似要压到头顶上了,行人的脚步都比往常慢一些,谢衡之却回来得特别早。 今日一大早太后来谢府传旨,谢衡之很清楚这老太婆揣着什么心思。 本想着让亦泠躲在家里,谁知她胆子这么小。 若真不让她去,她定在家里走来走去,为自己拒绝太后而担惊受怕个好几天。 去也就罢了,她这种性子哪儿是太后的对手。 是以谢衡之在早朝间,脑海里竟时不时浮现出亦泠怂怂地拒绝太后的模样。 谁知一天过去了,连太后都回了皇宫,亦泠那边却没任何动静。 看来她今日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跨进了林枫苑,果然见一堆婢女在正厅里围着亦泠,不知在叽叽喳喳说着些什么。 不仅没受委屈,看着心情还挺不错,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直到她轻咳了两声,锦葵扭头瞧见他,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笑意顿收,连忙带着众人行礼。 一时间,欢声笑语的前厅就因谢衡之的出现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亦泠看见谢衡之时,嘴角笑意也凝住,惊诧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谢衡之的出现很扫她们兴。 于是他掀袍坐到亦泠旁边,开口道:“回来瞧瞧夫人给我领了几个美妾。” 想得倒美。 亦泠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沫。 “下回吧,这次的女子们姿色一般。” 说完有一会儿都没听到谢衡之接话,亦泠转过头,却见他正盯着自己打量。 “看我做什么?” “长进了。” 谢衡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回没装晕?” “……” 亦泠轻嗤了声,“您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拒绝太后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情,用得着装晕吗?我一开口便将太后堵得哑口无言。” 话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心虚,连忙绕开话题:“不过那揽凤院也太诡异了,这大冬天的竟开了莲花,据说池子里都是温水,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做到。” 她说了这么多,谢衡之却还是关注到了最前头那句话。 “你是如何将太后堵得哑口无言的?” 亦泠心头跳了跳,余光去觑谢衡之。 果然见谢衡之紧紧地盯着她,目光幽深,似在等着什么想要的答案。 四周的风似乎都停了。 气氛不太妙。 他难道都知道了? 久久没有回应,谢衡之垂眸扫了眼,见她手指正不安分地搓动衣袖,藏不住地紧张。 “哑巴了?说话。” 亦泠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讪讪的笑。 正想着如何糊弄谢衡之时,曹嬷嬷突然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朝谢衡之福身。 “大人,太后娘娘派人给您送了好些补品来!” 谢衡之:“什么补品?” 曹嬷嬷一扬手,宫人们捧着赏赐鱼贯而入。 不是鹿茸便是熊掌,大药仙丹堆得如同不值钱的糖丸子,还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缸活蹦乱跳的石蛙,样样皆是补肾壮阳的名贵珍品。 谢衡之缓缓转头看向亦泠。 亦泠:“……唔。” 第26章 得知太后有赏,谢府上下所有人都迎了出来。 待到宫人们把东西放好了,众人谢恩时,亦泠的脸已经红成了熟透的苹果,还得故作姿态装无事。 宫人客客气气地作别,临走前,领头那个太监特意朝着谢衡之说道:“谢大人,太后娘娘感念您辛劳,过两日还会特意安排太医来为您调理身子,包您龙精虎猛更胜从前。” 亦泠一听,心里又是咯登一下。 太后娘娘说话倒也不必如此直白,一旁的婢女们似乎都有些脸红了。 亦泠偷偷觑了谢衡之一眼,他倒是言笑自若地看着太后的人离开,没有流露任何异样的神情。 亦泠也轻轻呼了口气,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潦草地朝谢老夫人行了个礼,又朝谢衡之说道:“那我先——” “瑾玄啊——” 她和谢老夫人同时开了口。 亦泠没有底气,声音小,自然而然被谢老夫人的音量盖住了。 没人注意到亦泠想溜,只听见谢老夫人关切地问:“你可是身体有恙?太后娘娘竟送了这么多东西来。” 亦泠眼皮跳了跳,更不敢再多留,继续埋着头悄摸摸地往门外挪去。 脚都快迈出门槛了,突然听谢衡之开口道:“近日天冷,早晨上感了风寒,无大碍,娘不必挂心。” 谢衡之平静的声音落下,谢老夫人自然安了心。 转头就朝着亦泠离开的方向道:“上京气候不比江州温暖,冬日里干燥酷寒,亦泠你身子弱,更要多多注意保暖,若是身体不适要及时请大夫来瞧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亦泠身上。 亦泠:“……” 不愧是谢衡之的亲娘,全身都长满了眼睛吧。 亦泠不动声色地收回脚,硬着头皮走回来朝谢老夫人福身。 “劳母亲挂念,我会注意的。” 谢老夫人一如往常,对亦泠这个儿媳妇的事不多管不多问。 第44节 该有的关怀到位了,便点点头。一旁的谢萱得了示意,乖巧地扶着她离去。 待她领着谢萱和婢女们离去,前厅里立即空了许多。 安静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亦泠和谢衡之两人,一时无言,气氛也陡然冷了下来。 谢衡之没有继续追问亦泠。 赏赐堆了这么多,样样都是指向男人精气的大补之物,他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 他只需要质问。 谢衡之一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补品,最后回头看着亦泠。 “你就是这么堵住太后嘴的?” 亦泠忽然感觉似乎有一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虽说未经人事,又胸无墨水,可亦泠到底是纵览天下话本,哪儿能不知道男人也是极为看重自己名声的。 何况还是谢衡之这等位高权重的人。 “当时我……”亦泠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道,“我只是说大人操劳,平日里——” 不等她红着脸解释完,谢衡之忽然捻起一颗大补丸,转过身来,顺手塞进了亦泠嘴里。 动作虽有些突然,他的力道却很轻,像是给小孩喂食一般。 食指还停留在她温润细腻的唇上,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亦泠怔怔抬头,嘴巴还半张着,却听见他严词厉色的警告。 “下不为例。” - 亦泠知道,自己今天还能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全赖谢衡之懒得跟她计较。 不然这种损他男人名声的事情若是计较起来,她的下场恐怕不比地牢里的人好上多少。 不过亦泠向来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既然谢衡之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不往心里去,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待在屋子里认真研读兵书筹划复仇。 如此一来,这几日的谢府便格外安宁。 但谢府,住着当朝第一权臣,无数错综复杂的朝堂关系都于此处纵横交贯、牵丝扳藤,多少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这座府邸。 怎会有真正安宁的时候? 譬如此刻,一个布衣男子挑着扁担经过谢府,不露形色地张望几眼,便拐进了不远处的小径里。 待身影隐入暮色,他的步伐突然快了起来,飞速地穿街走巷,最后行至一处荒芜庭院,朝草亭里一华服女子躬身行礼。 “公主,今日谢夫人依然没有出过谢府。” 果然不出所料。 钰安公主一挥手,男子立刻退出草亭,静默地候在一旁。 她烦闷地来回踱着步,眉头拧成了绳子,瞥见角落里的亦昀,心情越发烦躁。 偏偏亦昀浑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抄手靠着柱子,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说起话来更是气人。 “我早就说了这法子行不通,那可是谢衡之的老婆,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勾引人家?” “现在好了,她干脆连门都不出了,更没辙了。” 听见他推脱责任,钰安公主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道:“她可是商亦泠!哪儿能被你那些小把戏迷惑住?你当是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吗?” 亦昀听到这说辞,也来了火气。 “横竖都是殿下有理,那您说怎么着吧?!” 钰安公主气急,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望向阴沉的天边,喃喃自语道:“一般的手段自然是无法蛊惑商亦泠的。” 她转过头,看着亦昀,忽然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亦小公子,你可听过英雄救美?” “什么意思?”亦昀问,“殿下您又有什么想法?”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磨了,须得下一剂猛药。” 钰安公主的双眼在这暮色里闪着精光,“若是她遇到了性命之忧,你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即便她不会倾心于你,也会把你当做救命恩人,还怕从她嘴里套不出秘密?” 亦昀顺着钰安公主的话思索半晌,嘴巴忽然一张,狗尾巴草立刻落到了地上。 “我?”他指着自己呆滞的面目,“英雄?” “你这废物东西当然和英雄二字不沾边。” 钰安公主扶了扶头上的鬓钗,翩翩朝外走去,拉长了音调慢悠悠说道,“不过你放心,本公主自有妙计。” - 是夜。 因太子妃入夜便要读书习字,不喜旁人吵闹,也不爱灯火辉煌。 是以东宫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宫婢来往皆不敢发出声音。 若不是夜色中隐隐可见碧瓦朱甍、玉阶彤庭,旁人还以为这是什么无人问津的冷宫呢。 宫婢端来了茶水,钰安公主轻轻抿了一口,差点把她舌头苦掉。 怎么给她上了苦丁茶? 难道这东宫不知道她最怕吃苦吗? 钰安公主满腹怨言,正想让人换一杯茶,沉默许久的沈舒方突然抬眼打量着她,问道:“公主这件衣服是新做的?” 提到这个,钰安公主立刻忘了那杯茶,不无骄傲地抬起双手,展示自己精美的袖口。 “是呀,料子是今年新进贡的蜀锦,袖口特意缝制了白狐毛,今日刚送到我宫里的。嫂嫂若是喜欢——” “竟真是新做的衣裳。”沈舒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不喝,就盯着沉浮的茶叶,平静地说,“尚衣局从量体到裁衣也不过月余,腰身竟然就这样紧了,看来公主最近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钰安公主:“……” 这是在说她胖吗? 没等钰安公主想明白沈舒方为何无缘无故讥讽她,门外又忽然响起脚步声。 听到宫人们行礼请安的声音,钰安公主兴奋地回头:“皇兄!” 宫婢打帘,太子趋步而入。 见钰安公主在此,倒有些意外。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钰安公主正想说明自己的来意,身后的沈舒方突然起身道:“你们兄妹二人说话吧,我先去歇息了。” “天冷了,让人把你屋子的窗都关好。” 太子这话虽是在关心沈舒方,却并未看她一眼,注意力反倒在钰安公主袖口的毛圈儿上。 沈舒方习以为常,微微点头便离开了这里。 只钰安公主愣在原地,愣怔看着沈舒方的背影。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太子哥哥和嫂嫂感情平淡,倒也一直相敬如宾。 可如今看来,两人之间已经恍若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听刚刚那话的意思,他们竟还分房睡了。 待不久后太子侧妃入东宫,她这嫂嫂岂不是更惨了? “看什么?” 脑袋上的步摇突然被人拨了一下,钰安公主回神,打了个寒战。 这守活寡的日子也太可怕了。 她可不能像沈舒方这么凄惨,她一定要想办法找到王郎,和自己心爱之人成亲。 思及此,钰安公主抬头朝太子露出一个娇俏讨好的笑,“皇兄,我们去狩猎吧!” - 太子一时兴起要狩猎,京中贵族纷纷响应,一时间,家家户户的年轻儿郎皆摩拳擦掌,力争在年关之际博一个好彩头。 姑娘们则鼓足了劲儿打扮,待今年第一场雪落下来,便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了。 唯独亦泠一人对此次出行十分排斥。 狩猎向来是男人的舞台,她去了也只有在一旁鼓掌喝彩的份儿,好没意思。 她也怕女人们凑到一起,少不了又要跟她“讨教”诗词歌赋,总不能回回装晕吧。 何况这天寒地冻的,山里哪里比得上府里暖和?简直是自讨苦吃。 可惜太子下了令,谢衡之也非要她去,她哪儿还有违抗的胆子。 待一切收拾妥当,亦泠再不情愿也得出门了。 待走出林枫苑,发现今日竟还是难得的好天气。 如此良辰美景,居然要去山里受苦,亦泠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西山路途崎岖,坐几个时辰马车上去,骨头都颠散架了!” 曹嬷嬷说:“那老奴给夫人准备软轿?” “真是个好法子,等我慢慢摇上西山,正好欣赏来年开春的美景,也是一番美事呢。”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有了动静。 亦泠回过头,见谢衡之正阔步而来。 原以为他会穿上一身罩甲骑装以便骑射,谁知他只是换上了一身酂白锦袍,其色滃滃,连发髻也只以一只竹节玉簪相挽,低调至极。 随着他的走近,恰逢一阵寒风迎面而来,裹挟着他身上那股清洌如雪的味道。 看来谢衡之并不打算参与这场狩猎。 第45节 他是个文官,以谋计搅弄风云,把持朝堂,那双执笔挥墨的手从未在明面上沾染过人血。 温润而泽的表面形象他维持得极好,根本无意在骑射上与他人争抢风头,活脱脱一个文雅贵公子。 自然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他是如何扬手一箭射穿了亦泠的胸膛。 …… 思绪忽然飘得很远,亦泠回神时,谢衡之已经越过了她往外走去,并未和她说一句话。 只是刚刚擦肩而过时,谢衡之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磨磨蹭蹭到了谢府门口,亦泠环顾四周,既没有马车,也没有软轿。 乌泱泱的队伍中,只有一头擦了油似的银鬃马立在前头。 正疑惑着,谢衡之埋头掸着衣襟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不是嫌弃马车不好,轿子太慢?” 所以就让她自己骑马去? 亦泠气笑了。 怪不得刚刚莫名其妙看她一眼,这男人竟还跟她使上了性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有两位谢小姐呢。 前一刻还没精打采的亦泠忽然起了斗志,拎着裙摆就下了台阶。 虽说狩猎她不感兴趣,但若是能自个儿骑上一阵马,她还是很乐意的。 让人拿来了马凳,又让锦葵帮忙搀扶着,亦泠兴高采烈地就要上马。 只是一条腿刚抬了起来,便听到身后谢衡之悠悠道:“我竟不知,夫人何时学会的骑马?” 谢衡之话音落下的顷刻间,亦泠那颗雀跃的心忽然重重沉下去,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寒风中。 那条悬在半空中的长腿,忽然就不知该抬起还是放下。 不用回头细看谢衡之的眼神,亦泠便已经感觉到危险的气息骤然笼罩在自己头上。 大梁王朝的女子虽然更重诗文德行,但骑射属于六艺,善于驾马的大家闺秀也不少。 但人无完人,有的女子不善诗词,自然也有不善骑射的。 显然商氏就属于那一类。 亦泠不知道这一点,谢衡之却很清楚。 她只能从谢衡之的那一句话中,推测出商氏不会骑马这一点。 在亦泠的沉默中,谢衡之已经缓缓下了台阶,走到了她身后。 此时已经容不得亦泠细思,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商氏上头有一个哥哥,同样是以才气出名,只是比妹妹稍逊罢了。 用来糊弄糊弄谢衡之,应当能勉强混过去。 “家中兄长说上京女子多善骑射,所以特意在出嫁前教了我些许皮毛。” 话音落下,不等谢衡之说什么,一旁的曹嬷嬷倒是突然颤了颤,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只是亦泠无心注意曹嬷嬷,正忐忑地觑着谢衡之的双眼。 他的情绪倒依然没什么波动,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没说话,反倒一步步逼近亦泠,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距,他才低声问:“你忘了你哥哥体弱多病,连缰绳都勒不住?” 亦泠:“……” 天要亡我。 为何非要多嘴提一句兄长! 再想不出什么别的说辞能挽救,她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快哭了出来。 偏这个时候,谢衡之还在靠近。 当二人衣袂相触时,亦泠就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往后退去—— 脚还没迈开,谢衡之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几乎是贴到了胸前。 他手上力道不小,亦泠被捏得生疼,心中越发害怕,整个人几乎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却见谢衡之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究竟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第27章 亦泠被谢衡之拽在身前,无处可逃,不得不与他对视。 只是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亦泠的反应都要比平时慢上许多。 好似度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谢衡之此时的眼神,好像不是她以为的杀意。 反倒有一股勃勃的侵略性,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无须宣之于口的意味,逼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再细细回想谢衡之的话,亦泠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他并不是在怀疑她的身份。 而是在怀疑她和别的男人有染。 “自然是亲哥哥。” 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亦泠昂着下巴,咬死不认,“而且骑马是什么很难的事吗?难不成大人学骑马,竟要人手把手教?” 过了半晌,亦泠没听到谢衡之的回答。 她忍不住抬起眼睛,对上谢衡之的目光,试图揣度他的心思。 冬日清晨的阳光本就带着一层濛濛雾气,将谢衡之漆黑的眸子也映得极其浅淡,让人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谢衡之这副温润如玉的外表下,似乎有一种超逾常人的魄力。 亦泠被他逼视得都开始怀疑商氏是不是真的有点儿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了。 这时,谢衡之却松开了她的手。 还顺势理了理她的衣襟,将领口收拢,挡住了凛冽寒风。 随后才向她比比手,示意她上马。 亦泠不敢相信谢衡之就这么放过她了。 愣怔片刻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立刻手忙脚乱地跨上了马,扬起鞭子朝西山的方向骑去。 这匹马性子算不上温顺,身后又拥簇着众多奴仆,亦泠好一会儿才算上了道,马蹄声渐行渐远。 待她的身影远去,管家福瑞才踌躇着上前。 “大人,夫人她把您的马骑走了,那您……” 今日阳光虽好,寒风却一点不曾消停。 谢衡之收回目光,沉声道:“备马车。” - 此番上山,并非正式的皇家狩猎,又是太子临时兴起,是以排场算不上大。 好在营地里还是布置了许多营帐,架好了炭盆桌以取暖,又布置了一应的吃喝食物,甚至连床榻都铺设好了,以供贵人们临时歇息。 亦泠到的时候,远远便瞥见了太子仪仗。 向宫女一打听,得知太子早到一步,已经入了树林,让宾客们先行休息。 既如此,亦泠就让前来引路的宫女直接带她去营帐里,最好是无人的营帐。 小宫女自然应允,只是一路上依然有不少人回头好奇地打量孤身而来的亦泠。 待进了营帐,锦葵把帘子放了下来,亦泠走到炭盆桌前,烘暖了僵硬的手指,这才有心思想别的。 回忆起谢府门前一幕,她还是有些后怕的。 在谢衡之面前说漏了嘴不提,曹嬷嬷和锦葵作为陪嫁,是否也对她起了疑? 今日曹嬷嬷留在府里,跟来的只有锦葵。 亦泠回头看她,却见锦葵好奇地打量着营帐,盯着罗汉榻后那张虎皮看了许久,想触碰的小手蠢蠢欲动。 亦泠:“……” 罢了,锦葵恐怕没这个脑子对她起疑。 再回想谢衡之,亦泠心里窝的火比这炭盆里的火还要旺。 他但凡因为骑马而疑心她的身份,亦泠都还能佩服他聪明机智。谁知他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怀疑自己妻子不忠,实在是小肚鸡肠多心多疑! 说到他,亦泠一边窝火着,一边往营帐门帘处张望。 她骑马又不快,谢衡之即便落后她一步,这会儿也该到了,怎么还没动静? 思及此,她不由得仔细注意着营帐外头便隐隐的人声。 都是今日前来狩猎的宾客在外寒暄交际,偶尔还听见有人询问谢衡之可否到场。 若是亦泠没听错,其中似乎还有钰安公主的声音。 亦泠顿时便坐不住了,从榻上站起身来,掀开帘子缝隙,偷偷往外张望。 锦葵见状,主动问道:“夫人是在找大人吗?” 亦泠拧着眉说道:“你出去看看他来了没。” 等锦葵出去了,营帐里只剩亦泠和几个婢女,她心头越发忐忑。 虽说此次出行带足了侍卫,但始终比不得谢衡之在一旁更可靠。 可他到现在还没出现,难不成真因为骑马这件小事,干脆不来了,自个儿在府里生闷气? 那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今日太子围猎,作为同胞妹妹,钰安公主定会出现,谢衡之就不怕自个儿妻子有危险吗? 第46节 亦泠越想越觉得这围猎场危机四伏,就连营帐里挂着的那张虎皮看着都怪瘆人的。 不一会儿,锦葵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 坏消息是谢衡之还没到,好消息则是太子妃娘娘知道她来了,邀她去林中湖心亭赏景。 若是平日,亦泠宁愿和谢衡之待着也不愿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 可如今谢衡之不来,亦泠便把沈舒方当成了唯一的护身符。 再说了,人都到这儿了,太子妃相邀,她还敢不赏脸吗? 亦泠想了想,起身道:“带我过去吧。” - 沈舒方说的湖心亭位于西山通穆湖,确实小有名气。 只是它处于西山之巅,从营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 亦泠坐在马车里,心里本就生着谢衡之的气,路上再颠簸两下脸色便更差了。 活了两辈子,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小气的男人。 如今只是一点儿疑心就能弃妻子不顾,若是遇到生命危险,他岂不是—— 一阵剧烈的颠簸突然袭来,打断了亦泠的气愤。 她惊恐地和锦葵对视一眼,正想问发生什么了,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朝马车涌来,伴随着刀剑相接的声响。 亦泠还没回过神,马车外却已经响起了厮杀声。 两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来势汹汹,趁其不备,三两箭就射下了几个护卫。 接着便是双方的厮杀,可这两个黑衣人身手实在不俗,普通护卫很快不敌,纷纷倒下,只剩随行的两个精卫还在奋力抵抗。 此时此刻,亦泠依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确定,自己今日的预感是正确的—— 果然有人要害她! 马夫也受到了惊吓,鞭子甩得越来越急,几乎快飞了起来。 “夫、夫人!您小心!” 眼看着亦泠撞上车厢,锦葵一边扶住她,一边又想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她探出身子那一刻,马车突然急速调转方向,将锦葵活活甩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亦泠下意识伸手去抓锦葵。 可她抓到的,只是马夫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血…… 亦泠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眼前一黑,再无任何意识。 - 没有了车夫,受惊的马癫狂飞驰,朝着丛林冲去。 那两个黑衣人立刻不再与精卫缠斗,也调转马头追向马车。 埋伏在一旁草丛中的亦昀倒是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儿。 不、不是说做做戏,让他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吗? 怎么钰安公主安排的人竟真的杀人了??? 而且还死死追着马车,看样子是奔着取谢夫人性命去的。 他们疯了吗?? 亦昀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拎着剑从草丛中走出来,看见满地的护卫尸体和他们的马——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 待亦昀疾驰追入丛林,打斗已经停歇,地上却多了三具尸体。 谢府的几个精卫已经全部死去,黑衣人也被拦腰砍死一个,剩下一个身负重伤。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那黑衣人回过头,满脸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断掉的刀。 看见对方这个样子,亦昀吓得摔下了马,翻滚两圈起身就想跑。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只见眼前的黑衣人眼里布满了红丝,握着断刀朝亦昀冲来。 自小养尊处优的亦昀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他不敢杀人,可这时候自保的反应也是真实的。 他不杀对方,对方一定会杀了他。 濒临绝境之时,亦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大吼着举起刀一顿乱砍。 片刻后。 一股热流喷射到了亦昀脸上。 他睁开眼,眼睁睁看着被他砍中要害的黑衣人倒向地面。 与此同时,亦昀又听到一声巨响,侧头看去,眼睛几乎瞪裂—— 不好!载着亦泠的马车失控冲向一处深渊了! 亦昀手忙脚乱地骑马追了上去。 可失控的马车几乎是朝着陡坡滚向了深渊。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拉住马车的缰绳了。 “砰”一声。 剧烈的落水声传来,水花四溅。 亦昀下了马,僵硬地站在渊边。 看着因马车落水而荡出来的水波溅到他的鞋面上,不善水性的亦昀浑身寒毛直竖,呆站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 寒冬刺骨冰冷的水灌入车厢,亦泠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昏暗如夜,耳鼻嘴里源源不断呛入冰水,她正在急速下降。 无法呼吸,嘴巴一张便被呛得头晕眼花,她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发现自己似乎被一个狭小的空间困顿着往下坠落,她立刻奋力挣扎着,手指不管抓到了什么都借力让自己往外冲。 在被冰水呛晕过去之前,她终于扒着马车门框钻了出来。 然而,迎来的却是更绝望的下坠。 她的身体就连借力的东西都抓不到了,深渊的冰水如同无形的巨物将她吞噬,任由她挣扎,也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急速地坠落。 但亦泠还是挣扎到了最后一丝力气用尽,直到她再也抬不起手,蹬不动腿。 这水可真冷啊。 她既害怕,又不敢闭眼。 眼睁睁地看着水里的光亮越来越微弱,而自己也被冻得失去了所有知觉。 没有人会来救她吧。 寒冬的水这么冷,没有人会来救她吧。 鼻腔已经全被灌入的湖水堵住,她的所有气息都堵在胸腔里,快要破开。 下坠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但亦泠知道自己要死了。 商氏落水的时候,也和她一样痛苦吗? 亦泠的思绪犹如水中浮草,微弱地飘散着。 她应该是要把这条命还给老天爷了。 本来就是她不该得的。 可是…… 为什么还是她? 早知还是会死,她说什么也要和谢衡之同归于尽。 为什么死的还是她? 为什么死的不是谢衡之? 为什么不是谢衡之去死! 这水真的好冷。 她眼睁睁看着黑暗袭来,湖中唯一的光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化为一抹光晕。 亦泠闭上了眼。 “砰”一声,巨大的水浪将亦泠整个人荡了荡。 由不得她思考,睁眼的那一瞬间,快要无法转动的眼眸就在黑暗中极力寻找,寻找这股冲击的来源。 随后,她看见那抹仅剩的光晕似乎被人冲开了。 月白色的虚影在昏暗中冲破了混沌的水层,朝着最深的渊底渐渐清晰。 他的衣袍和头发都在水中漂浮开,极大的水力似乎正在尝试撕开他。 可亦泠还是看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隐隐约约看清他脸庞的那一刻,亦泠那冻得毫无知觉的手指颤了颤。 她动不了,但还是想朝他伸手。 第47节 第28章 时下漏夜,整个谢府噤若寒蝉。 林枫院灯火通明,外面候着一应的大夫婢女,人人都笼罩在一股沉抑的气氛里。 谢萱今夜第三趟来了林枫院。 老夫人忧心,夜不能寐,她这个做妹妹的也放心不下,时时来探望。 她踏进寝居前,先问了大夫情况如何。 大夫说着泠虽然还未清醒,但脉象已稳,待药物起了作用,想必就能转醒。 不过此番救下亦泠,他是不敢居功的。 “在这寒冬腊月坠了冰湖,即便是个壮年男子,怕是也难熬过。” 大夫捋着胡须,喟叹道,“老夫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求生欲望如此强烈的女子。” 硬是咬着一丝生机不肯松气,便是阎王上来亲自抓她,恐怕都要挨她两巴掌。 谢萱没细听大夫后面的话,得知嫂嫂没事儿,她便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去。 屋子里寂静无声,下人们都在外面守着。 走进了床榻,谢萱才看见谢衡之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她走路轻,没发出什么动静。 直到走到了床边,谢衡之才注意到她。 “你怎么来了?” 谢萱把药递上去,想让谢衡之喝了。 垂眸一看,鼻头却突然酸了。 这么暖和的屋子,亦泠的手依然苍白,仿佛失了所有血色,本就纤细的手指更显伶仃,就连骨节也因用力而格外突出。 她一定很害怕吧。 可亦泠终究还没转醒,眼下更重要的,是她哥哥的身体。 如大夫所说,即便是个壮年男子,也难扛住那寒冬腊月的湖水。 而谢衡之自西山回来,还未合过眼。 谢萱轻轻叹了口气,半蹲到床边,拽了拽他的袖口,嘴巴张张合合,示意他去休息。 谢衡之却没说话,只是单手接过药,仰头饮尽,将瓷碗搁回托盘后才开口道:“你回去吧,让母亲也早点歇息。” 谢萱还想表达什么,手上比画着,谢衡之却没看,只朝她抬了抬下巴。 谢萱无法,只好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她合上门,屋子里又变得静悄悄。 此时亦泠似乎有低低呓语。 谢衡之正想俯身靠近去听,抓握他手掌的力道突然一重。 亦泠的呓语忽然急促,随着重重一声“救我”,她猛然坐了起来。 猝不及防看见谢衡之的脸,四目相对之时,亦泠瞪大了眼睛,仿佛还沉浸在梦魇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谢衡之:“魇着了?” 亦泠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谢衡之。 梦境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她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她的臆想。 直到耳边虚幻的水声退去,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和谢衡之的气息声。 昏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在脑海里清晰重现,那个将她从水底拽上去的人,和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她喃喃张口,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救我?” 谢衡之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救你谁救你?” 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的遮掩,语气自然到仿佛在回答一个平常的问题。 所以亦泠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可是—— “若我不是你的妻子呢?” 在惊恐的梦魇中转醒,亦泠的脑子几乎空白一片。 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要问这么一句。 在她话音落下后,谢衡之也沉默了。 他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假设。 若亦泠不是他的妻子呢? 他看着眼前女人的眼睛,凝神片刻。 “会救。” 他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落在亦泠耳边,久久回荡。 不,这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想起胸前锥心的痛感,一阵凉意蔓延心间,让亦泠从他的眸子里回了神。 他心肠好不好,亦泠比谁都清楚。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的眼睛,没有说话,谁都猜不到对方的想法。 就在这时,曹嬷嬷推门而入,站在外间问道:“夫人可是醒了?!” 没等里面的人说好,曹嬷嬷探头进来看了一眼,亲眼瞧见亦泠已经坐了起来,顿时激动得直抹眼泪。 “夫人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老奴了!冬日里那么冷的湖水,也不知您怎么捱过来的!” 对,湖水。 那些惊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亦泠的脑海,她顿时顾不得其他了,后怕阵阵袭来,她忽然倾向谢衡之,急迫地说:“我不是意外落水,是有人要害我!” “我知道。” 谢衡之的声音波澜不惊,却泛着森森寒意,“在查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定要查出来!” 亦泠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一个都不要放过!” 谢衡之说好,人却没动,目光凝注在亦泠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亦泠:“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他垂眸:“那你先放开我。” 亦泠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竟然一直抓着谢衡之的手,不曾放开。 愣神片刻后,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然撒开自己的手,而后面不改色铁骨铮铮地看着谢衡之。 “你怎么乘人之危?” 谢衡之:“……” 水里泡了这么久,嘴却还是硬的。 - 亦泠虽然醒了过来,但只是暂时的。 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她清醒太久,所以大夫赶紧来号了脉,施了针,并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给她灌了下去。 嘴里充斥着苦涩的味道,亦泠靠着床头,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嬷嬷在一旁瞧着,心想她家夫人这名字改得实在不好。 “岭”字改为“泠”,一定是被克住了,连着两回险些被水收走了命。 若亦泠真出了什么事,她就是死一万次也无法向商夫人交代。 “夫人一定吓坏了吧?” 她哽咽着说,“自大人把您从水里救出来,您就没撒开过手,可见昏迷中也在害怕。” 亦泠:“……” 她本来都要忘记这一茬了,又提。 转头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亦泠定了定神,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落水的恐惧充斥了她所有深思,差点忘了在马车里还经历了更凶险的一幕。 “锦葵呢?!”她急迫地问,“还、还有那个马夫呢?” “锦葵摔伤了手臂,在她屋子里养着呢。” 曹嬷嬷顿了顿,“马夫他……已经没了。” 听到曹嬷嬷的答案,亦泠浑身经脉都似被抓扯了起来。 马车是沈舒方指来的,当时亦泠想着人家是太子妃的人,上车前就特意让锦葵给了赏钱。那马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一个劲儿地哈腰道谢,还嘀咕着晚上给女儿买新衣裳去。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了自己面前,亦泠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究竟是谁要害她? 又为何要如此毒辣,连无关的马夫都不放过? 亦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比起落水,这个歹毒的凶手更为可怕。 第48节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凶手为何要她的命? 这一回她侥幸捡了一条命,那下一回呢? 亦泠越想越害怕,连谢衡之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此时已近黎明,是夜色最为浓稠的时候。 亦泠侧卧向墙面,裹着被褥,又蜷缩着身子,谢衡之没让人点灯,便只能看见那道瘦弱的影子,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极轻地躺了下来,一如往常那般平躺着,宽大的床榻似有一道无形的界限,两人各自心知肚明,从不越界。 可今夜的亦泠一直在发抖。 即便程度很轻,他也能感知到。 谢衡之盯着漆黑的上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后侧过身去,靠近了蜷缩在被褥里的亦泠。 原本亦泠并未完全睡着,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时而坠入无止无休纠缠她的梦魇,时而又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勉强能睁开一点眼睛,入目的却是夜里无边的黑暗。 直到有人将她从后背揽入怀中,臂弯环在了她的腰间。 霎时如穷猿投林,恐惧尽散,沉入安稳的酣眠中。 第29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刚过了辰时,天光还未大亮,林枫院里也点着几盏灯,婢女们早已在寝居外候着,远远便能闻见炉子上煎的药味儿。 亦泠难得比谢衡之还要早些苏醒。 只是当她睁眼,转动眸子,意识到自己竟睡在谢衡之怀里时,一时间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梦魇。 谢衡之的睡容向来斯文,亦泠只微微抬头,他的脸便近在咫尺。 亦泠霎时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连眼睛都不敢眨。 直到谢衡之温热的气息一遍遍拂过她的头顶,亦泠确定了,人也石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四肢才恢复了知觉,随机便尝试着不动声色地挪出谢衡之的怀抱。 谁知她刚动了一下,谢衡之便有苏醒的前兆。 亦泠立刻闭紧了双眼,连气儿都不敢出。 装睡于亦泠而言向来是一种煎熬,偏偏今日谢衡之下床洗漱更衣的功夫好像格外磨蹭。 没发出丁点儿声响,却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他的存在。 好不容易熬到他要出去了,亦泠总算松了口气。 谁知谢衡之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道:“醒了?” 亦泠脱口便道:“没醒。” “……” 屋子里的空气就这么凝滞住。 有那么一瞬,亦泠心想自己怎么不死在湖里算了。 谢衡之没再出声儿,但又好像轻笑了声。 总之,经历了这么一遭,亦泠着实没了睡意。等谢衡之出去后,她就隔着帘帐看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影,一副厌倦了这个世间的模样,连眸子都懒得动一下。 - 谢衡之踏出寝居时,恰逢谢老夫人带着谢萱来看望亦泠。 “娘?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谢老夫人也有些诧异。 昨日儿媳妇落水昏迷是不假,但无人敢告诉这个老太太是谢衡之下水救的人。 是以她以为亦泠既然醒了,谢衡之便必会如常进宫上朝。 却没想到他这个时辰还在府里。 说话间,谢衡之伸手扶了谢老夫人一把。 摸到袖口衣料的瞬间,谢老夫人不答反问:“你今日不进宫吗?” 谢衡之:“今日就留在府里。” “也好,想来你不在,亦泠心里也不踏实。” 谢老夫人又道:“我去瞧瞧亦泠。” 说完便探身要朝里去,谢衡之抬手将她一拦:“娘,她还在睡。” 谢老夫人立刻收回了腿:“那我便晚些再来看她。” 谢衡之本意是想亦泠多歇息,奈何他的妻子仰慕者实在太多。 母子俩前脚刚走,新的探望者便来了。 曹嬷嬷得了消息,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寝居。 她的动作比往常还谨慎,一点儿脚步声没有,走到床榻前掀开帘帐,主仆俩猝然间四目相对。 见亦泠满脸的生无可恋,她又顺畅地放下帘帐,转头就走,一个字没说。 亦泠:“?” 就是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的吗? “曹嬷嬷。” 亦泠叫住她,“可是有事?” “噢,是这样。” 曹嬷嬷回头道,“太子妃娘娘来看望夫人了,不过老奴瞧夫人是不愿意见人的,这便去回绝了娘娘。” 亦泠:“……” 太子妃娘娘也敢回绝? 她掀开被褥要起身下床,并骂道,“你还不姓谢,少学那些不要命的活法!” - “都怪我,全都怪我。” 沈舒方坐在亦泠床前的四开光绣墩上,丝绢掖着眼角,满面凄然,“昨日我若不急着先去了湖心亭,就在营帐里等着你,你也何至于遭这个罪。” 她今日可不是空着手来的,不仅掏空了东宫最好的补品,还把自己最信任的太医带来看诊,亲耳听到他说亦泠已无大碍,这才放心。 即便如此,她看见亦泠苍白的脸色,还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而亦泠呢,则是满眼震骇地看着沈舒方,简直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能亲耳听到她本人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有错。 片刻后,亦泠总算回了神,连忙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事事若都能预料,这世间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天灾人祸了。” “天灾无法预料,可人祸……” 说到这里,沈舒方想起歹人,咬牙切齿道,“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人,竟要置你于死地!” 谁说不是呢! 亦泠刚刚坐在床头发呆的时候便在想这个事情。 昨夜她受惊过度,无法细究。今日醒来后,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招惹什么杀身之祸。 思来想去,只能是谢衡之的仇家——钰安公主。 那要索命就去索谢衡之的命啊,三番五次招惹她算什么道理?! 思及此,亦泠恨恨地说道:“待给她定了罪,我定要她也尝尝一个女子泡在这冬日的湖水里是什么滋味!” “女子?” 沈舒方诧异一下,随即便道,“那恐怕是不行他只能知道一个男子掉进水里是什么滋味。” 见亦泠不解,沈舒方“啧”了声:“怎么谢衡之连凶手是谁都不告诉你?” 亦泠:“他说他还在查……难不成凶手是个男的?” “当然。” 沈舒方默了默,又往门外觑了眼,才低声说道:“他定是怕你激动,宽你的心呢。昨日那凶手就在现场,谢衡之当场就把人带走了。” 又说:“人就在你们府里呢,我刚才来的时候还听到动静了。” “什么?” 亦泠顿时激动地坐直了,“是谁?!” 沈舒方:“……就是那亦尚书家的小公子。” - 谢府内有一玲珑馆,用作客居。但谢府鲜有客人,所以此处成了谢府最冷清的地方。 亦泠匆匆赶来时,还未踏进玲珑馆便听见了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和亦昀的鬼哭狼嚎。 她险些原地晕了过去,还是曹嬷嬷和婢女搀扶着,才堪堪行走。 结果到了馆内,一看见眼前的场景,亦泠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打一个亦昀,竟然动用了足足四个护卫。 其中两名护卫将亦昀摁在长凳上,另有两人交替着落下半尺长的板子,一下又一下不带歇的。 谢衡之倒是悠闲,远远坐在檐下喝着茶水。若非院子里亦昀正在哀嚎,单看谢衡之的模样只觉得他在弄月吟风,观山玩水。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亦昀鬼哭狼嚎地喊着,谢衡之也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第49节 亦泠不是没见过亦昀挨打,甚至可称之为司空见惯。 但家里人下手和谢衡之下手能一样吗? 真要他这么打下去,亦昀不死也残废! “快住手!” 听到这声喊叫,谢衡之的眉心忽然跳了跳。 回头看见亦泠跌跌跄跄地过来,他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总算有了变化,凉凉扫过后面的看门护卫和随行奴仆,沉声道:“谁放夫人进来的?” “你别为难他们,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亦泠完全没在意旁的,拖着一副病弱的身子急匆匆去看亦昀,只见他面色惨白,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睖睁片刻,亦泠回头冲谢衡之道:“你这是要打死他吗?” 谢衡之自然没想过要亦昀的命。 当时他赶到,亦昀竟在湖边大声喊亦泠的名字,仿佛试图把她从水里喊上来。 这么一个脑子里缺根筋的傻小子,他何必计较。 只是他频频不自量力上门招惹,总不能让他一点苦头不吃。 眼下这寒冬腊月的,听着亦泠的话,谢衡之心头又莫名冒了一股火气。 他勾着唇,皮笑肉不笑。 “他险些害你丢了命,打死他又如何?” 亦泠已经从沈舒方口中得知了当时的情况,亦昀想来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她笃定亦昀根本不敢杀人。 即便他有这个胆子,也只会去找谢衡之拚命,而不是去害一个无关的女人。 “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一定有什么误会!” 亦泠从来就不懂谢衡之的想法,她只知道以这个男人的狠毒程度定会要了亦昀的命。 “他只是一个没本事的纨绔,哪里来的本事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谢衡之看着眼前那奄奄一息却还在拚命点头的亦昀,低声道:“我看他本事大得很。” 这便是定要亦昀死的意思了? 亦泠冲口而道:“若当真是他要害人性命,自当按律法处置,你凭什么擅自取人性命!” 落了水的亦泠本就弱不禁风,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谢衡之转头看过来,别有意味地打量着她的脸。 “你倒是关心这尚书家的小公子。” 亦昀一听这话,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可亦泠只觉得人都快死了,谢衡之竟然还在这里说着不痛不痒的话,真是冷血极了。 “这跟他是谁家的公子有什么关系?!皇亲国戚,贩夫走卒,哪怕街头乞儿庭中歌姬,哪一个不是人生人养一条性命?!纵使他蠢笨如猪又于社稷无益,但终究是一条命,凭什么你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 话音落下,谢衡之目光忽然沉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亦泠。 可是他眼里却没有松动的意思,此时的沉默也让亦泠揣摩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坏了。 该不会是激怒他了吧…… 亦昀也是同样的想法。 看着谢衡之的脸色,他只求这位好心的谢夫人不要再说了。 可是他抬手挣扎了半晌,根本没有人搭理他,反倒是那夫妻俩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啪嗒”一声。 谢衡之闻声转头,就见亦昀脑袋耷在长凳上晕了过来。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亦泠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谢衡之皱了皱眉,刚回过头,又见亦泠两眼一翻。 晕过去的姿势和板凳上那小子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 亦泠倒不是完全装晕。 她本就病弱,又受了极大的惊吓,体力早已支撑不住。 是以她闭眼倒地的那一瞬,意识本就有些模糊。后来在谢衡之不紧不慢地抱着她回林枫院的路上,亦泠不敢睁眼,久而久之竟真人事不省。 再醒来时,窗外又是漆黑一片。 接连的日夜颠倒,亦泠已经分不清时辰。 特别是她隔着帘帐看见谢衡之坐在窗边榻上,面前案几上摆着清粥小菜,伴有绰约烛光,让亦泠越发不知此刻究竟是深夜还是黎明。 就这么望着他的身影,亦泠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屋子里的气氛太煦暖平和,一时间她甚至都没想起自己为何晕倒。 直到谢衡之拿起汤匙盛汤,陶瓷碰撞出清脆细微的声音,他没回头看床上的亦泠,却径直说道:“又睡了一天,不吃点东西?” 过了许久,谢衡之已经盛了半碗冬瓜汤,床上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亦泠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坐到谢衡之对面,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喝汤,眼睛时不时偷瞄谢衡之。 他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 等了许久,亦泠都没有等到他提及亦昀的事情。 反而还极有耐心地替她夹菜盛粥,仿佛只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直到亦泠碗里的清粥快见底,他才开口道:“亦家小公子已送回府上去了。” 亦泠目光凝滞了片刻,动作却没停,汤匙轻轻搅动,一口接一口地喝粥。 见状如此,谢衡之又补充道:“没死,最多半月下不来床。” 对亦昀来说,只挨打确实算谢衡之手下留情了。 但是将他这样送回亦府,以她爹娘的性子,必定还有一等毒打等着他。 此外一年半载内,恐怕他也无法踏出房门半步了。 不管怎样,能保住命就是好的。 因此亦泠没再多说,直至填饱了肚子,终于抬起头直视谢衡之。 “没死就好。”她接过谢衡之递来的丝绢,缓慢又紧张地擦着嘴,“毕竟我也没真的出事。” 谢衡之“嗯”了一声。 亦泠又说:“想来他也是因为我砍了他姐姐牌位一事才对我怀恨在心,此事上,我确实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谢衡之还是点头。 他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到亦泠觉得他憋了一肚子坏水儿。 “你……当真放了亦昀?” “说放了便是放了。”谢衡之瞥她一眼,“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亦府瞧瞧。” 亦泠哪儿敢再多说,起身便往床榻躲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疑惑地看向谢衡之。 出事的地方是西山围猎场,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亦昀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在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设局,背后的主谋必定另有其人。 他难道想不到吗? - 是夜,合欢殿。 此次亦泠遇刺之事并没有声张出去。 就连昨日在西山的众人里也只有太子与沈舒方知道实情,其他人得到的消息都只是亦泠意外落水。 但钰安公主是始作俑者,事发当时她就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彼时,她正在合欢殿后的院子里踱步,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会发展成这般。 她明明吩咐了自己的人,不必真的要商亦泠的命,只是与亦昀演一出戏。 即便暴露了,她也可以强说为自己稚子心智,玩闹一场,谁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可那两个侍卫怎会真的杀了谢府的侍卫,还差点让商亦泠淹死在湖中。 钰安公主再刁蛮也知道商亦泠的身份,不仅是谢衡之的正妻,名震天下的大才女,还是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 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死去的刺客又明摆着是她合欢殿的人,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自事发后,钰安公主还未合过眼。 再想到自己之前还挟持绑架过商亦泠,她更是时时担惊害怕,不知谢衡之会如何与她清算。 可等啊等,等到了今晚,谢府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钰安公主不知不觉踱到了池边。 垂眸看去,湖面上映着她的倒影。虽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珠翠华服的轮廓。 仿若九岁那年,父皇为她举办的生辰宴。 举国欢庆,整个皇城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她穿着华冠丽服,由圣上牵着接受所有人的恭贺,尊荣无与伦比。 那时的谢衡之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讨一碗稀粥呢。 是啊,她究竟有什么可担心的? 第50节 她可是堂堂公主! 钰安公主盯着自己的倒影,心中注入了莫大的底气。 即便是要了商亦泠的命,谢衡之又能把她怎么办? 最多是去告上御状,难不成父皇还能她一个公主给人偿命?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湖面自个儿的倒影后似乎多了一层黑影。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探究竟,一股极大的力道突然往她后背一推。 “扑通”一声,水中月影被砸了个稀碎。 第30章 合欢殿。 几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聚集在了此处,宫人们急得焦头烂额,生怕钰安公主醒不过来,他们都得跟着陪葬。 唯有沈舒方喝了口刚上的茶,拧眉道:“这春山雪定要用雪水冲泡才得其妙,你们竟然拿泉水糊弄本宫?” 宫女立刻上前认罪,将茶水撤了下去。 太子扭头看了沈舒方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泡茶的水是不是雪水? 沈舒方只当没看见他的目光,缄默不语。 心里却不以为意,继续等着宫女端上新的茶水。 又守了一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钰安公主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屋子里烧了好几盆炭火,门窗又紧闭着,太子又在一旁一言不发,闷得沈舒方快喘不上气儿。 早知如此,先前圣上来看望,被太后劝回去歇息的时候她就该顺杆子往上爬,一同称自己身体不适,回东宫得了。 她别过头,正打算掩嘴悄悄打哈欠时,一道久违的女声传了进来。 “好端端的怎会落水?你们是怎么照看公主的!” 皇后还未露面,屋子里的宫人霎时间跪了满地,沈舒方的哈欠也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萎靡困顿的太子突然直起了腰,切换出平日里的储君气度后,才携着沈舒方一同行礼。 挥手免了他们俩的礼,皇后直奔床榻边,看了眼女儿苍白的小脸,随即将目光转到了太子身上。 夜里她在护国寺收到钰安公主落水消息时,便直觉应当不是失足那么简单,这才连夜赶了回宫。 “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刚要开口说话,床上忽然传来惊声尖叫—— “谢衡之要杀我!” 钰安公主猛然坐了起来,毛发森竖,魂不附体。 她双手在被褥上抓来抓去,好似还在水中扑腾,嘴里一直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语。 见状如此,皇后立刻俯身下去将她抱住。 “别怕,有母后在,合灵别怕。” 钰安公主脸色青黄无主,在皇后怀中止不住地发抖,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皇后无法,只能硬生生将钰安公主的脸捧到自己面前。 “母后在呢,合灵别怕啊,有母后在!” 钰安公主呆滞地看了她许久,终于辨别出眼前人的身份,才扑进她怀里,哭喊道:“母后,谢衡之要杀我!” 太子眉心跳了跳,嘴唇抿得越发紧。 钰安公主的哭喊,让这屋子里本就沉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严峻。 皇后的目光凝滞了半分,开口却说:“你这孩子,烧糊涂了。” 转头又看向沈舒方:“舒方,本宫既来了,会好好照看合灵的。你也守了一宿,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舒方起身行礼,忧心道:“可是合灵如今这境况,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皇后:“正因合灵这般模样,日后还需要你多加照料,所以眼下万不得伤了身子。” 沈舒方只好躬身行礼道:“那母后也切要保重凤体。” 一转过身,她脸上的愁容尽消,无声嗤笑。 真以为她猜不到是谢衡之干的吗?还假惺惺支开她。 要她说,谢衡之还是手下留情了,就该让钰安公主在水里再多泡一会儿再把她捞起来,让她好生体会体会别人那种叫天天不灵的绝望才好。 - 沈舒方前脚离开合欢殿,后脚皇后的脸色就变了。 让人给钰安公主灌下一碗安神药,待她平静下来,才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钰安公主向来害怕自己这个严厉的母后,有什么事儿都躲着她,去找圣上和太后撑腰。 眼下她吓得六神无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喝了碗药便将自己联合亦昀做的事情和昨夜落水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谁知皇后越听脸色越难看。 到最后,钰安公主哭着说自己没有下令让刺客取商亦泠性命,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时,皇后铁青着脸,呵斥道:“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钰安公主本就惨白的小脸顿时吓得更无血色,连泪水都堵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滑落。 “谁、谁要利用我?” “还能是谁?”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你若害死了商亦泠,光一个杀臣妻的罪名就足以让群臣的唾沫淹死我们母子三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钰安公主脑子里闪过,喃喃自语道:“大、大皇兄?” “本宫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皇后骂完,又转头瞪向太子,“还有你!竟也毫无知觉,任由你妹妹被人当枪使!” 太子垂头拱手,低沉着道:“儿臣知错。” 一个个的,都不争气。 皇后闭眼顺了顺气儿,咬牙切齿道:“本宫主动请圣上贬了母家数人的官,又让你哥哥去蜀地数月,自己也在护国寺吃斋念佛至今,日日跪在蒲团上诵经祈福,好不容易平息了彭三趟叛乱之事。你倒好,一个念头就差点让本宫功亏一篑!” 皇后把话说得如此明白,钰安公主才算彻底明白了自己这回行事的后果有多严重。 可是…… 她想到自己昨夜里被推下水的惨状,还是眼泪汪汪地说:“可我是公主!母后你定要让父皇治他的罪!否则他谢衡之今日敢杀公主,明日就敢弑——” “啪”一声,皇后一巴掌打得钰安公主怀疑人生。 挨打……她钰安公主竟然会挨打…… 怒意发泄后,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是不指望自己这个被宠坏的女儿能自己想明白原委了,只有被打蒙了,反倒能听进去话。 “你以为你大皇兄单单是想让你落个杀臣妻的罪名吗?”皇后冷笑道,“若谢衡之因此事与你哥哥离心,转头成了你大皇兄的入幕之宾,那你可是给你的大皇兄送了一份大礼呢。” 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击碎钰安公主这十七年来的所有认知。 她不过是想和亦昀做一场戏,竟会卷入如此风波。 “那、那就这么算了吗?” 钰安公主到此时还发着高烧,若不是心中怀恨,她想必都说不了这么多话。 “我就白白受这些苦吗?!” 她这话说出,连太子都听不下去了,扭头沉叹了口气。 “这口气,你不忍也得忍。” 皇后意有所指地看向太子,“不仅如此,必要时还需向谢衡之表明态度。” 如今东宫势弱,既无兵权,太子的朝政能力也不得臣心。 若谢衡之转头去支持大皇子,这储君之位她儿子就不一定能坐稳了。 太子思忖片刻,说道:“儿臣明白。” 皇后这才去看钰安公主脸上的掌印,心疼地搂她入怀。 这谢衡之行事如此狂妄,待太子登基后,也是不能留的。 - 天光大亮之时,每旬一次的大经筵已经开讲半个时辰有余。 如常一般,圣上并未出席,周阁老摇头晃脑引经据典。 谢衡之位于太子下首,二人皆凝神静听。 只是一个连带病容,一个眼下青黑。 其间谢衡之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周阁老的进讲教授。 他转头看过来,问道:“瑾玄,近日可是太过劳累?” “劳老师关心,前日晨起受了些风寒罢了。” 他抬手示意周阁老继续,不必为他耽误进程。 待周阁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又回到了经书上。 谢衡之桌前却有人悄然端来一碗姜茶,他侧过头,见太子朝他比了比手。 谢衡之点点头,端起姜茶一碗饮尽。 讲学结束后,已近黄昏。 第51节 谢衡之同太子踏出文华殿,二人皆缄默不语。 穿过长长的甬道,前后皆无宫人行走,太子才停下脚步,转头对谢衡之说:“你夫人她……伤情可还好?” “谢殿下关心。” 谢衡之望着甬道的尽头,语气平淡,“她身子虽弱,性子却坚韧,都挺过来了。” 太子闻言又是一阵沉默,而后开门见山道:“合灵她虽然顽劣,却从未想过要伤你夫人性命。” 谢衡之轻笑:“殿下这番说辞,未免太过儿戏。一句顽劣,就能抵我夫人险些丧命的事情吗?” “诚然,现场的刺客是合灵的人。”太子又道,“不过她也是被人利用了,收买了刺客顺水推舟,以求——” 他盯着谢衡之的双眼,一字一句道:“离间你我二人。” 话音落下,谢衡之适时抬眉,神情也凝重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两人对上目光,剩下的话便无需再挑明。 谢衡之恍然道:“竟是我错怪了公主。” “也不算你错怪,合灵确实太不懂事,多次冒犯你夫人,险些酿成大祸。”太子慢声说,“不过昨夜她失足落水,高烧不退,也算冥冥之中得了惩戒。” 谢衡之沉吟片刻,轻叹气道:“公主日后万不可如此大意行事了。” “那是自然,那些参与过此事的宫人和平日里纵着她的教养嬷嬷也皆在今日晨间杖杀。”太子接话道,“待她高热退下,母后便会将她带去护国寺,闭门思过修身养性。” 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太子只当谢衡之认定了是钰安公主要杀商亦泠,误会解开便好。 实则谢衡之在绑了亦昀回去的当晚便知道了来龙去脉。 他怎会猜不出背后下死手的人是大皇子? 但凡参与此事的人,不管谁利用谁,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一一清算。 而钰安公主作为始作俑者,只让她坠入冰水尝尝那滋味儿已经是给了太子和皇后脸面。 倒没想,皇后如此有诚意,又以十余条人命来赔礼。 正欲告辞,太子忽然握住他手掌,诚恳道:“瑾玄,你我风雨同舟十余年,可千万不能因他人一朝挑拨而伤了这些年的情谊。” 这些话是皇后示意太子说的,但却是他的真心话。 众人皆看得出他这个太子如今还需依仗谢衡之,可却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把谢衡之当作了唯一的朋友。 是以,他在谢衡之沉默之时,拱手道:“我在此,替合灵向你夫人赔个不是。” 没听到回应,太子抬眼,却见谢衡之竟然侧身看着甬道尽头。 “殿下,太子妃娘娘在等您。” 太子扭头看过去,果然见沈舒方的身影在远处。 不过—— 他摇头道:“她应当只是路过罢了。” - 谢衡之离开皇宫时,还未到酉时,天色却混沌不清,云层厚重如墙,不见丝毫轻盈之感。 上京的冬天是一年比一年冷,狐毛大氅也挡不住如刀的风。 一路回来,人就像在雪地里裹了一圈,周身都带着凝结的寒气。 进了谢府,却见下人们抱着各种东西进进出出,似乎很忙。 谢衡之隐隐感觉与亦泠有关,便问道:“夫人呢?” 婢女道:“夫人在老夫人那儿呢。” 早在谢衡之成婚后没几日,谢老夫人就以自己喜静,且心疼儿媳水土不服为由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 实则是她乡野出身,学不来上京贵妇那套繁琐的规矩,也不知如何与书香门第的大才女相处,怕丢了人,索性避着不见。 所以久而久之,婆媳俩除了必要的场合,平日里半旬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那今日亦泠去慈心堂做什么? 谢衡之转头便往慈心堂去。 还未踏进月洞门,便听见一阵阵礼忏鼓磬声。 他由此循声往佛堂去,只见小小的厅里站满了僧侣,而亦泠跪在佛像前,磕磕巴巴地跟着谢老夫人诵经。 谢衡之疑惑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开口,佛堂里的礼忏鼓磬声骤然停下。 亦泠回过头,见是谢衡之来了,反倒沉默不语。 是一旁的谢老夫人开口道:“瑾玄,亦泠遇上了这么危险的事,你竟不跟我说一声?” 谢衡之没回答,目光扫过这些僧侣,反问道:“这是?” 谢老夫人叹气道:“亦泠听说那日死了六个护卫一个马夫,特意来为他们诵经超度。” 院子里的风更喧嚣了,刮进佛堂里,撩起亦泠的衣袂。 谢衡之没说话,迳直走了进去,见亦泠的脸色依然苍白,仿佛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他轻声道:“诵经不急在一时,你还在病中,先回去歇着。” 折腾了这么久,她的体力确实也不支。 起身和谢老夫人告辞后,两人并肩从慈心堂回林枫院。 一路上,亦泠频频用余光打量谢衡之,却没说话。 直到又有婢女捧着几匹布料从他们面前经过,谢衡之才开口道:“你今日都忙了些什么?” “哦……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通知你一声。” 亦泠支支吾吾说道,“我今日才得知那天竟然有六个护卫为了救我而死,还有东宫的一名马夫。” 谢衡之:“嗯。” “我想着他们正值壮年,应当是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没了,若不多加补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所以我让人——” 亦泠说话时,突然对上了谢衡之的双眼。 他的眉眼本就深邃,静静地看着别人时,凝注的目光仿佛有重量,让人无法忽视。 亦泠愣了一瞬,话声止住,移开了视线,才继续说话。 “就让人给他们家里各给了一百两银子,记在你账上了。” “我也跟他们说了,以后有任何事,只管上谢府找你,你包解决。” “那个张泗水的爹聋十余年了,你安排个大夫替他治治。” “还有那个王二虎家里有个妹妹没出嫁,你过了年就给她安排好家境殷实人品贵重的人家。” “有个护卫我忘了他叫什么了,他家村里那条路你让人去修一修,还有张大娘家的屋顶也要补补。” 谢衡之:“……我?” 亦泠想了想,转过头看他。 “哦对了,你现在多了四个干妹妹六个干弟弟,还有三个干儿子。” 第31章 亦泠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连跟在谢衡之后头的利春都听蒙了。 利春抬起头,果然见谢衡之的眼神也很意外。 他盯着亦泠久久没说话,而亦泠也以一种理所应当的眼神回看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沉默半晌,谢衡之收回了目光,没给回应,转头往侧旁的书房去,只丢下一句低语。 “你怎么不顺便替我找几个干爹干娘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亦泠还是听见了。 眼睁睁看着谢衡之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提的要求很过分吗? 直到利春关了书房的门,亦泠才气呼呼地离开。 嗐。 其实利春觉着夫人给谢衡之安排的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虽然无理了些,但人家毕竟刚受了这么大委屈,又还在病中,张口哄哄怎么了? 非得嘴坏一下把人气走。 关好了门,利春回头往书案边走去。 谢衡之背对着他,面朝墙面。抬手转动博古架上一盏花樽,壁板边龙骨发出响动,护墙板向两边折叠,一张铺开的大梁江山舆图徐徐出现在墙面上,上头山川、城镇、四方地物一应俱全。 利春已经研究过这张舆图多次,但每一回目见,还是将他震慑得移不开眼。 这一刻,利春忽然理解了谢衡之刚刚为何那般没有耐心。 人家平日里看的是江山舆图,理的是天下大事,回家却莫名其妙被妻子问也不问就安排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那不是大材小用,是巨材小用。 若换了利春,若未来的妻子这般对他,他也是要生气的。 见谢衡之全神贯注心无二用地盯着墙上的舆图,利春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谢衡之侧头,以余光看向利春。 “刚刚夫人说的你都记下了没?” 第52节 利春:“啊?” - 另一头,亦泠进了屋子便坐到榻上生起了闷气。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西山之事是钰安公主主谋,只是没有与谢衡之挑明说过。 毕竟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谢衡之怎会被蒙在鼓里? 是以亦泠今日便想着看看谢衡之什么态度,谁知他压根儿没有提及过钰安公主,看着也没什么动作,今日照常入了宫,也没听合欢殿那头有什么动静。 想来他是没打算为了给亦泠挣一个公道,而破坏了他与皇室的关系。 谢衡之不作为,亦泠无力反击,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可是她自己受委屈便罢了,想为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多做点事有什么错吗? 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 亦泠越想越气,本就虚弱的身子差点儿提不上气,开始满屋子找药吃。 等她缓过劲儿来,外头天色也黑了。 冬日里夜幕来得早,此时也才不过酉时三刻。 谢衡之几乎不与亦泠共用晚膳,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他临时起意从书房过来时,见桌上的饭菜居然一口都没动。 曹嬷嬷和两个婢女守在床边喋喋不休地劝慰,也是一脸无奈的模样。 谢衡之无声走了过去,抬抬手,曹嬷嬷便带着婢女们退下了。 隔着罗帷,见亦泠侧身躺在床上,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怎么不吃饭?” 谢衡之问。 过了许久,床上的人才闷声道:“反正吃了也会饿,索性不吃了。” 谢衡之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小性子,许是病着情绪多,于是也不多话,迳直道:“起来吃饭。” 那声音、那语气,当人人都是他手下吗? 亦泠冷哼了声,动都懒得动一下。 “不吃便撤下去。” 谢衡之又道,“以后都别吃了。” 亦泠:“……” 旁的不说,亦泠相信谢衡之是真干得出来这种灭绝人性的事。 反正苦谁也不能苦自己。 于是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正打算掀开被褥下床时,却见谢衡之端着粥大步走来,一把撩开罗帷站到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 亦泠整个人又往后缩去。 要给她灌下去吗? “我吃就是了!” 她说道,“你何必——” 说话间,却见谢衡之坐了下来,将盛着粥的瓷勺喂到了亦泠面前。 她不可避免地愣了一瞬,垂眸看了眼勺子,再抬起头看向谢衡之时,意识有一阵没由来的恍惚。 甚至很难将这张脸与当初在城墙上射杀她的人重合。 不过恍惚只是顷刻间,当她回神时,下意识就别开了脸。 勺子悬在半空中,谢衡之也没觉得尴尬,顺势便将粥喂进了自己嘴里,还不紧不慢问:“你又在生什么气?” 亦泠余光瞥了他一眼,又昂着下巴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哪儿敢生气啊?反正我被淹死也没有人会为我出头,我就死在水里面好了。” 谢衡之又搅了搅粥:“那你想怎么出头?” 怎么还问起她了? 亦泠倒从未想过具体要如何出头,思忖半晌,才道:“你可以在上朝时参她一本,又或是去圣上面前说出事情,圣上总不会不管吧?” “我向来不把家事带到朝堂上与人说理。” 说完,他还看了亦泠一眼,轻哂道,“参她?告状?稚子做法。” 亦泠:“?” 窝囊便窝囊了,还骂她幼稚! 她算是明白了,这口哑巴亏谢衡之是要摁着她吞下了。 “瞧大人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亦泠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也是树叶落下怕砸着脑袋,胆小如鼠呢。” 胆小如鼠? 又看着亦泠捂着被褥直眉瞪眼的模样,谢衡之眼里的那点儿笑意霎时蔓延至嘴角,乐不可支。 还笑?还笑? 怎么还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亦泠看着谢衡之那快活样,嘴巴都闭不上了。 世上怎会有这种人?以后都不敢骂他了,怕他太享受。 就在此刻,谢衡之将一勺粥又快又准喂进了她嘴里。 “放心。”即便他克制了,声线里还是带着笑意,“我等鼠辈至少还会凫水。” 亦泠:“……” - 说来也怪,亦泠每天生着谢衡之的气,嘴上不敢说,只能成日用脸骂人,这病倒比她想像中好得快。 在府里休养了五六日,她已经不需大夫日日针灸,靠着药剂也能驱寒,昏睡的时间也渐渐少了起来。 这日清晨,沈舒方知道她下得了床了,特意又登门看望。 “你这气色瞧着真是好多了,不像刚醒那会儿,白得让人心惊。”仔细打量一番后,沈舒方又说,“只是你怎么早早便下了床?还是该多歇息。” “骨头都快躺硬了。” 亦泠了无生气地说,“别回头病好了,人却废了。” “说得也是。” 沈舒方往外望了望,见今日阳光好,又察觉到亦泠有些闷闷不乐,便道,“那不如一同出去散散心,许会好得快些。” “谢娘娘美意,还是作罢吧。” 亦泠撑着额,一脸的郁郁寡欢,“我哪儿敢出门呀,谁知道从哪儿又冒出什么来头大的刺客要害我。” 沈舒方知道亦泠还在忌惮着西山之事,但她没想到,亦泠竟不知罪魁祸首已然没了任何威胁。 “你……竟不知道吗?”沈舒方说,“今日天不亮,钰安公主便随母后去了护国寺,恐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沈舒方的声音压得低,音调又拉得长,亦泠立刻就嗅到了背后不可言传的意思。 她转过头,也小声道:“为何?” “还能为何?” 沈舒方说,“就在你落水的第二日夜里,公主也意外落了水,险些丧命,醒来后吓得魂儿都没了。” “母后把她带去护国寺,明面上说是养病,实则是软禁了起来。” 沈舒方声音小,可说到“意外”二字时,音咬得极重。 亦泠哪儿还听不出她的意思,惊诧道:“难道是……” “你这夫君也是个没嘴葫芦,竟不告诉你。” 沈舒方说着挑了挑眉,“不过你前些日子受惊过度,许是怕再吓着你吧。” 那确实挺吓人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谢衡之会简单粗暴地以牙还牙,直接把钰安公主淹得半死。 怪不得谢衡之说她幼稚,她的想法确实挺幼稚。 亦泠眼睛都瞪大了,摁着胸口问:“毕竟是公主,圣上那头……” 她又觑了觑沈舒方,“也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呢。” 沈舒方美目轻扬,吹了吹茶叶,才慢悠悠说道:“圣上的女儿,太子的妹妹,便能草菅人命吗?” 她又转过头:“何况若真把事情捅出来说理,吃亏的可不见得是你们谢府。” 联想到如今的朝堂局势,亦泠当即明白了沈舒方的言外之意。 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依然扑通跳着。 原以为谢衡之不愿意为了给她一个公道与皇家作对,谁知道他竟然默不作声地就把事儿办了。 “你也别担心。” 沈舒方见亦泠沉默,又宽慰她道,“虽说钰安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不过她可是差点害死你。谢衡之行事如此果断,我倒还高看他几分。” 能让向来不把除商大才女外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沈舒方这么说,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亦泠也明白谢衡之敢这么干,定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可她心里依然难以平静。 这时,见外头宫婢催促,沈舒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想让姐姐帮个忙。” 片刻后,亦泠才回神。 “嗯?什么忙?” 第53节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舒方挥挥手,宫女便呈上来一个雕漆盒。 “过些日子便是太子生辰了,恰好他最近又送了我不少东西,我也不好无所表示。” 令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莲瓣簪。 簪顶有一仰一覆六瓣莲花,虽看着不像价值连城的宝物,却胜在工艺精巧而细致,可见匠人的用心。 沈舒方却说:“虽只是吩咐内务司做了,但他们躲懒,这簪柄上什么纹饰都没有。若拿出手去,怕是会丢了我的脸面。” 会吗? 亦泠寻思这莲瓣已经如此繁复,簪柄若再加纹饰会不会过犹不及? 没等亦泠发表意见,沈舒方又说:“我见过姐姐你设计的穿心盒儿,镌刻花纹极其精巧有趣,比内务司这些俗物好多了。不如姐姐帮我想想这簪柄的纹饰该如何设计?” 亦泠觉得沈舒方这话听着十分怪异。 一面表达自己只是随手送个生辰贺礼,一面又对簪柄的纹饰都极其用心讲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 她哪儿会设计什么花纹样式啊! “这……”亦泠支吾道,“我恐怕要细想一番。” “不急,反正太子生辰还有些日子。” 沈舒方见亦泠应下了,也就准备告辞,“你可千万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 沈舒方走后,亦泠一眼也没看过那簪子,满心都想着钰安公主“意外”落水之事。 直到午后,曹嬷嬷突然来通传,利春有事要同她说。 利春? 亦泠想不明白他找她能有何事,待他到了面前,便问道:“你家大人回来了?” “啊?” 利春蒙了一瞬,“我家大人还在宫里。” 亦泠“哦”了声,“那你找我何事?” 利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大人让属下来告诉夫人一声,先前吩咐的事儿基本妥当了。” 这回换亦泠懵住。 “我吩咐了何事?” 利春:“就是那死去的六个护卫和马夫的身后事。” 他有条不紊地说:“银子已经都送去了,大人又给各家额外加了一百两。” “章峙家村里那条路已经修了,张大娘家的屋顶也补好了。” “找了太医院院首去瞧张泗水的爹,让他恢复如常人是不大可能,但四五成听力是有希望的。” “牛俊材家里只剩一个寡母和幼弟,安排进乡塾了。” “就是那王二虎的妹妹……”利春挠了挠脑袋,“她不仅要家境殷实人品贵重的夫婿,还要对方身高八尺貌若潘安,又不做续弦妾室,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里,亦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许久,却还是说道:“偌大个上京怎么就找不到个好夫婿,定是他还不够用心。” “大人怎么不用心呢。” 利春哭丧着脸说,“大人说年前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就让我娶。” 亦泠:“……” - 是夜。 谢衡之回来得比前几日还晚,寝居却难得留了两盏灯。 他沐浴之后,并没有急着睡觉,反而拿了本书坐到了窗边榻上。 不慌不忙翻了几页后,果然有一颗脑袋从床榻罗帷里探了出来。 “你还不歇息?” 这是这几日,亦泠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显然还是憋了半晌憋出来的。 “嗯。”谢衡之没抬头看她,“看会儿书。” “哦。” 亦泠又躺了回去。 但透过罗帷可见,她的身影翻来覆去。 果不其然,过了会儿脑袋又探了出来。 “那你把灯都灭了再看吧。”她说,“有光亮我睡不着。” 谢衡之:“……” 他放下书籍,起身吹灭了屋子里两盏灯,朝床榻走来。 屋子骤然陷入朦朦胧胧的昏暗中,亦泠才敢明目张胆地睁开眼。 今日晨间得知谢衡之对钰安公主下了这么重的手,嚣张至此,亦泠心里却莫名有些惶恐。 毕竟亦泠在亲爹娘那里都没得到过这般明目张胆的袒护。 好像一个受惯了欺负的小孩突然有了人撑腰,那种被人无条件庇护的滋味儿食髓知味,又觉得不甚真实。 后来利春又来向她汇报那些护卫马夫的身后事。 若说偏袒是亦泠的猜想,那这些实事就代表谢衡之并没有把她的要求当笑话,反而一声不吭地一一照办。 怎会这样呢? 亦泠实在看不懂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有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要如何开口。 同躺在一张床上,两人之间的空隙却大得能再塞三个人。 可这夜晚太静谧,谢衡之依然能感觉到亦泠的别别扭扭欲言又止。 等了半晌,谢衡之主动问道:“你有话要说?” 亦泠立刻翻身背对着他,“没。” 谢衡之在夜色中看了她一眼,也无声地合了眼。 第二日清晨,谢衡之照常于申时末起了床。 亦泠还在熟睡中,他悄无声息地洗漱换衣,在挽发之后,突然看见镜台上放着一个陌生的雕漆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男人用的金簪。 莲瓣镌得栩栩如生,工致灵巧。 谢衡之凝神片刻,回头看了眼仍在床榻上熟睡的人,随后便将这枚金簪插入了自己的发髻,漫步离去。 一个多时辰后,亦泠终于悠悠转醒。 睡眼惺忪地梳洗用饭后,她才隐约想起沈舒方的嘱托。 可她往镜台走去,却瞪大了眼睛。 簪子呢?太子妃要送给太子的簪子呢??? 第32章 好好的一支簪子不见了,亦泠思来想去也不知差错出在了哪儿。 昨日分明是让曹嬷嬷给她放在了镜台上,怎会不翼而飞呢? 知是太子妃托付给亦泠的东西不见了,曹嬷嬷也很是着急。 “老奴是明明白白将簪子放在了镜台上,绝无差错的!” 曹嬷嬷笃定道,“可是有人动过?” 平日里近身伺候的婢女们纷纷摇头,发誓自己绝对没动过镜台上的东西。 “再仔细找找吧。”亦泠拧着眉头说,“许是落在了什么角落里。” 于是一干人便仔仔细细地找了起来,连还在养着伤的锦葵都来搭了把手。 一个多时辰过去,林枫院几乎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也不见金簪踪迹。 这下事儿可大了。 这可是太子妃要送给太子殿下的生辰贺礼,意义何其重要。 何况太子妃平日里帮了亦泠不少忙,如今托付她做点小事,就办成这样,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家? “漆盒还好好摆在镜台上呢,偏偏就金簪不见了。定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见簪子值钱给偷了!” 曹嬷嬷怒道,“夫人,咱们一个个审,总能叫人把簪子吐出来!” 话音落下,一屋子的下人都瑟瑟发抖地跪了下来,声称自己绝没有拿过。 亦泠一个个打量过去,这些下人瞧着实在不想敢偷拿主子东西的人。 可若不是被人偷了,那么大一支金簪又没长脚,怎会不见了呢? “那你便好好问问吧。” 说完,亦泠又补充道,“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交出来,我可以从轻处罚。” 第54节 刚说到此处,一个前院儿的婢女突然来报。 “夫人,周夫人来看望您了,可是要见?” “周夫人?” 亦泠问,“哪个周夫人?” “就是周阁老胞弟,道录司右正一大人的儿媳妇。” 婢女这么一说,亦泠便有了印象。 上回周老夫人寿辰,这位周夫人似乎还与她说过几句话。 想到是周阁老的家人,亦泠没那个胆子不给脸面,只好先把抓贼一事放下。 “那就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雍容富态的贵妇人领着一众奴仆,捧着琳琅满目的补品进来了。 见礼后又关切了好一会儿亦泠的身子,听亦泠说自己一切都好,她又道:“谢夫人可听说过城南济世堂的秦大夫?他虽说医术比不得宫里的太医,但食疗驱寒是一等一的好,前些年还进宫给太后娘娘开过方子呢。” 见亦泠摇头说不曾听过,周夫人立刻道:“那可巧,我把人都带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呢,若夫人不嫌弃,便让他来给夫人号号脉?” 虽说是善意,但亦泠心头记挂着太子妃的簪子,没时间待在这里让大夫给她细细号脉。 “谢周夫人美意了,不过我今日吃着林院正开的方子,疗效甚好,待日后再请秦大夫吧。”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时间也不早了,周夫人却也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要告辞的意思。 亦泠看出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周夫人若还有其他事,不妨直说?” 周夫人立刻喜笑颜开道:“就知道谢夫人快人快语,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这位周夫人的情况,亦泠以前是有所耳闻的。 她的公爹和周阁老虽是一母同胞,但一个肚子里全是墨水,一个肚子里都是油水。 好在周阁老对自己的亲戚相当不薄,旁支别系都尽可能地关照,何况还是自己胞弟。 当圣上对宗教的兴趣日渐浓溢时,他便见缝插针地将道录司右一的差事喂到了自己弟弟嘴里。 别看这官职不高,且无实权,在仁乐帝这里却是一等一的肥差。 上头有首辅罩着,自个儿夫君又得了肥差,亦泠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求到她头上的。 亦泠:“夫人您说吧。” “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叫兴怀,如今也二十有三了。” 周夫人笑着说,“兴怀幼时身子骨弱了些,所以没能考上功名。好在老天保佑,他的身子早就养好了,还比普通男子更强壮些呢。” 又道:“只是……如今再要参加科考,恐怕也难了,所以这才腆着脸来求夫人,能否为兴怀谋一份儿差事。” 亦泠真想问问到底是谁给她的底气认为她一个女子都有本事给人谋差事了。 嘴上却客气地说:“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即便有心也无力呀。” 周夫人立刻握着她的手说道:“如今上京谁人不知夫人与谢大人情比金坚,恩爱似鸳鸯。若夫人与谢大人提上一提,自然就有希望了。” 亦泠:“……” 不是,谁传的她跟谢衡之恩爱似鸳鸯了? 躺一张床上不说话的那种鸳鸯吗? 亦泠抽回自己的手讪讪道:“听说周阁老格外疼惜这个侄孙,周夫人何不直接去找周阁老呢?” 谁说没有找过呢。 周阁老膝下只有几个孙女儿,所以把这个侄孙子当亲生的疼。 早两年便把他塞进了道录司,想着日后继承他祖父的衣钵也不错。谁知周兴怀看不上道录司的差事,觉得成日和那些神神叨叨的道士打交道实在是无趣,且不够威风。 于是周阁老便想着他这侄孙走不了文官的路子,便去从武吧。 送去军营里自然是不行的,从小宠到大的公子哥儿哪儿受得了那个苦。再说了,若有征战讨伐,士兵可是要实打实上战场的。若是让他这个周家命根子丢了命可怎么办? 那便去做皇室宗亲的侍卫吧。 但人家说了,如今天下太平,宗亲的侍卫不也是去伺候人吗?跟做下人有什么区别。 于是周阁老便问你到底想如何? 身高体壮的侄孙昂着下巴说,要做侍卫就做御前侍卫,再不济也得去东宫当差。 “御前侍卫?” 亦泠差点儿笑出声来。 真是好大的口气,张嘴就是世家子弟眼里一等一的差事。 且不说一个三等侍卫就是正五品的职位,这种常伴圣驾的工作既不辛苦又得人尊敬,且升迁容易,由侍卫出身而平步青云的例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难怪要来找亦泠呢,即便是周阁老也抹不下老脸向谢衡之开这个口吧。 如今御前大臣由谢衡之兼任着,若他点头了,倒确实又只是小事一桩了。 不过亦泠心里虽然笑话,却不愿意拒绝了周夫人当个恶人。反正是谢衡之的事情,如何周全与亦泠无关。 “我知道了,晚些时候会转达我夫君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太子妃的金簪。 若是让她查到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人偷走的,绝不轻饶! - 下朝后,谢衡之刚出了干清宫往文华殿去,一阵寒风吹来,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太子侧头问道:“怎么了?” 谢衡之并未在意,轻声道:“许是伤寒还未痊愈。” 闻言,太子心头又涌上一股愧疚。 若不是他妹妹过于顽劣,也不会害谢衡之和他夫人齐齐落水。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 太子抬起头,见不远处大皇子的身影,显然是从慈宁宫出来的。 他这皇兄年初犯事被重罚革职后便一蹶不振,三天两头不来上朝。原以为他就此消停了,没想到背后从未安分,一出手便是利用自己的亲妹妹。 为了储位兄弟阋墙便罢了,何必把少不经事的妹妹卷入风波? 且事发至此,他这个当哥哥的日日出入皇宫,却从未过问钰安公主一句。 “这般大摇大摆,真当我们没有凭据便拿他无法吗?” 循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谢衡之也瞧见了大皇子悠然自得的身影。 “不急。”他眯了眯眼,轻声道,“且让他再风光几日吧。” 两人目送着大皇子的背影远去后,转身往文华殿去。 路上,太子闲问道:“刚才周阁老与你咬耳朵说了些什么?” “什么咬耳朵。” 谢衡之笑道,“不过是让我给他那侄孙子谋一个御前侍卫的差事。” “就他那个一技无成的侄孙子?” 太子慢步走着,讥笑道,“他倒是当亲孙子在疼,也不瞧瞧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说完突然又问:“那你答应了?” “自然是应下了。” 谢衡之不咸不淡地说,“恩师有求,自然不能推脱。至于前程如何,就看他那孙子自己的造化了。” 太子心想也是,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惹周阁老伤心。 这位首辅大人这些年也越发老糊涂了,有时连字儿都会写错,想来也没几年可活,哄哄便罢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久后,利春从后头追上来找谢衡之。 太子见状便打算先行一步,只是临走前,瞥见谢衡之的发髻,随口道:“你这新簪子很是精巧。” 谢衡之抬手扶了扶,平静道:“还行。” 太子并未多说,转头离去。 待他走远了,利春才开口道:“今日周夫人去府上看望夫人了。” “可是为了她那儿子的事?” “说是探望夫人,带了许多补品。具体聊了什么,属下并不知道。” 那多半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周家人再疼这独苗,也大可不必去麻烦他府里人。 - 午后,一辆朴素陈旧的马车悄悄驶出了谢府。 亦泠穿了一身素净的袄裙,又加以素色皮披袄,发髻上冠以简约头面,恨不得将“低调”二字写在脸上。 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让府里死活找不到太子妃的金簪,下人们审问了一番也一无所获。 只能赶紧亲自去挑选一支相差无几的金簪,好带去给太子妃赔罪。 想着不能特意兴师动众,所以特意找了没有谢府家徽的马车,又让护卫扮作马夫,另挑了武艺最高的两个护卫换了常服跟在后头,这才敢出门。 路过城东周祥记时,锦葵掀开车帷,兴奋道:“夫人,您最喜欢吃周祥记的金钱酥了,奴婢下去给您买一些吧?” 一回头,却被亦泠瞪了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再快些。” 亦泠忍不住催促驾马的护卫,说不定明日太子妃就上门了,她必须在今日找到相似的金簪。 紧赶慢赶到了东市最好到首饰坊,亦泠急匆匆地下了马车。 第55节 刚站稳,突然袭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电光石火间,周边人仰马翻,惊呼连连。 一听到这个声音亦泠就浑身激灵,下意识往角落里躲去。护卫们也立刻将亦泠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待回过神,亦泠总算看清楚了情况—— 原来是一个男子带着下人纵马而过,踹翻了路边一个卖生鱼的老妇人。 怪不得刚刚亦泠感觉脚趾发凉,原来是装生鱼的浅抱桶打翻了,带着冰渣子的水全洒了出来,浸到了她的鞋面。 她倒是还好,转头一看,那被撞倒在地的老妇人浑身都被冰水打湿了,冻得嘴唇乌,一面哭喊,一面趴在地上捡她的鱼。 “我的鱼啊!我的鱼啊!这丧尽天良的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想到自己也曾坠入冰水,亦泠一看她的模样浑身就泛起了一阵凉意。 何况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正想开口说点儿什么,远去的马蹄声又近在咫尺。 亦泠扭头,见原本已经纵马走远的男子听见哭喊声又掉头回来了。 “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给你自个儿哭丧呢?!” 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嚣张跋扈地看着老妇人,“本少爷还没嫌你的臭鱼脏了我的马,你倒是哭上了!” 话说间,他一勒缰绳,马蹄儿又踹翻了一只桶。 “还王法,本少爷就是王法!” 老妇人见造势者如此猖獗,心知又是一位达官贵人家的少爷,也不敢骂了,只能哭着求饶。 “我竟不知,这上京什么时候多了一位皇亲国戚,能修改大梁律法了。” 亦泠向来不爱招惹是非,但是见人如此欺负一个老妇人,实在是忍不住。 “不知阁下是哪位皇子,又是何时修订的大梁律法?” 男子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女子。 一眼看过来,当即被她的容貌惊得恍恍惚惚。饶是见多了上京千姿百态的妍丽女子,也从未遇过这般缥缈如仙的。 又见她梳着妇人发髻,衣着却朴素,身旁也只跟了一个婢女,想来是上京某个普通商贾家里的夫人。 思及此,他倒没什么好顾忌的。 跋扈的神情陡然一变,男子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朝亦泠行了一礼。 “在下不才,不是什么皇子,是当今内阁首辅的侄孙。” 看热闹的一听这身份,纷纷散去不敢多留,只剩谢府那些穿着常服的侍卫还在一旁。 而亦泠倒是愣住没有说话。 竟然是他?!那可真是太巧了。 当初周老妇人寿辰,王兴怀与人赛马摔伤了腿,在家里养着,自然也没见过亦泠。 他此时只当亦泠是被他的身份震慑住了,忍不住靠近道:“不知夫人又是哪家府上的?” 想到这就是这阁老疼惜的侄孙,亦泠也不想与他起什么冲突。 闻到他身上那股脂粉味儿,亦泠掩着鼻嘴后退一步,说道:“你不必知道我是哪家府上的。按照大梁律法,损坏了人家的生鱼当照价赔偿,如今又是冬日,老妇人想必免不了伤寒,请大夫的诊费和药材钱都该给足。” “好说好说。” 王兴怀掏出一锭银子,往地上扔去,看也没看那老妇人一眼,反倒对着亦泠小声说,“可是夫人若不告诉我是哪家府上的,我夜里日思夜想,该上何处去寻夫人呀?” “……你!” 亦泠活了两辈子,什么罪都遭过了,却从未被人当街如此羞辱过。 可她也知道,若是大庭广众与他争辩,自己一个女子,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且眼下金簪要紧,待她回去了,有的是路子整治这个恶人。 于是亦泠虽气得脸颊涨红,也没多说,转头就往首饰坊里去。 结果刚跨出一步,那王兴怀就偷摸伸出一条腿。 亦泠毫无防备地绊了一下,王兴怀立刻伸手,想把亦泠拉进自己怀里。 好在锦葵足够敏捷,先一步扶住了亦泠,王兴怀便只抓到了她的手臂。 但意图,已然昭示。 这种时候他还恬不知耻地笑着说:“夫人可要当心些,若是摔到了在下怀里,可就只能被我抱回家喽。” 一旁的锦葵大惊失色,涨红了脸,颤着声道:“你可知我家夫人的夫君是谁?你不要命了!” “夫人的夫君如此厉害么?”周兴怀一面说着,一面用脚勾了勾亦泠的鞋面,“那不如夫人找个时日品上一品,是夫君厉害,还是小生厉害?” 很难想像,周夫人是如何好意思为这种人谋求御前侍卫一职的。 亦泠气到了极点,脸色反而格外冷静。 她低头看了眼王兴怀伸出来的腿,冷声道:“这腿既然不知该放在哪里,不如不要了,可好?” - 今日谢衡之比往常回得早。 踏进谢府时,下人们各自忙碌着,与往常无异。 亦泠喝了药,人有些昏沉,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手里拿着今日买回来的金簪,端详入神,连谢衡之进来了都没发现。 “今日周夫人来找你了?” 谢衡之走到她面前,迳直问道。 片刻后,亦泠才如梦初醒地抬头,愣愣看了谢衡之一眼,小声“嗯”了下。 谢衡之:“是为了她儿子的差事找你?” 听到这话,亦泠声音更小了。 “嗯。” 见她如此畏畏缩缩的模样,谢衡之说道:“以后不管是谁有事相求,你若觉得为难,大可推脱了,不必顾虑其他。” “真的吗?” 亦泠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谢衡之。 见她这模样,谢衡之心想定是又因为怕得罪人而受委屈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说道:“万事有我在后头兜着。” 亦泠:“我今天下午让人把她儿子腿打断了。” 谢衡之:“……” 第33章 亦泠活了两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狠的事情,今日是一时气上头了,便让护卫把那周兴怀当街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事后她也并无顾忌,心想自己连御赐的牌位都砍过,有什么烂摊子是谢衡之摆不平的? 回府后回想起周兴怀被打得鬼哭狼嚎时候四周百姓的叫好,她心里还隐隐有些骄傲,是以脸颊都红扑扑的。 可这一刻,看见谢衡之一脸的无言以对,亦泠有点拿不准了。 不会吧?区区一个残民害物的纨绔,谢衡之竟开罪不起? 总之谢衡之就是一时半刻都没说话。 他无奈地盯着亦泠看了会儿,扭头朝外间走去。 跨过屏风,一口气没顺上,又掉头回来,继续无奈地看着亦泠。 亦泠则眨巴眨巴眼睛,以一种“这是什么大事吗”的眼神看着他。 打断周兴怀的腿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 要紧的是谢衡之今日早朝才答应了周阁老要给他疼爱的侄孙御前侍卫一职,下午他妻子就把人打断一条腿。 若是周阁老风烛之年承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两眼一翻翘了辫子,他一时间上哪儿去找一个资历能服众人又甘愿为人傀儡的老学究做首辅? 在不知该说亦泠什么好的时候,门外突然又响起利春着急的声音。 “大人!大人!”他匆匆跑来,停在了门外。 谢衡之:“说。” 利春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夫人下午把周阁老的侄孙当街打断了一条腿!” “……” 谢衡之缓缓转过头,看着利春嘴角黏着的一粒米饭,“继续去吃你的饭。” 利春立即掉头:“是!” 再看向亦泠时,谢衡之眼神已经平静多了。 “为何打他?” 亦泠羞于把周兴怀的那些污言秽语复述一遍,于是只埋着脑袋简述原因。 “他欺负老百姓,还对我出言不逊。” 问出口时,谢衡之本就猜到亦泠定是事出有因才会出手打人,就是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听到是这个缘由,谢衡之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你去哪儿?!” 亦泠连忙问。 谢衡之原地仰头站了会儿,才开口道:“自然是去给你善后。” 第56节 说完又回头看亦泠,“难不成你以为我要去周府打断他另一条腿?” “那倒不是。” 听着谢衡之这语气,亦泠能感觉到此事对他来说是有些棘手的,忍不住再次确认:“我不会有事吧?” 谢衡之原本都要跨出门了,听到亦泠这么问,他又原地站住。 “你不会。” 笃定的声音落下,还没等他接着说出那句“我会”,亦泠就忙不迭拍拍胸口大为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谢衡之:“……” - 谢衡之前脚离开,曹嬷嬷后脚便端着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大人今日可真忙,晚膳都来不及进几口又走了。”搁下药碗,曹嬷嬷又道,“夫人何不让大人想想办法?指不定就找着太子妃娘娘的簪子了。” 曹嬷嬷提了这么一嘴,亦泠才恍然大悟。 谢衡之既如此神通广大,寻一支丢失的金簪岂不是探囊取物。 “是呀,刚刚怎么忘记了。” 亦泠托腮叹了口气,“哎!那只能等他回来再让他办吧。” 这话听着,怎么越发像吩咐小厮办差事。 曹嬷嬷刮了刮耳廓,又道:“夫人还在病中,今日又出府折腾,喝了药便早些歇息吧。” 亦泠自然也想早点歇息,可是谢衡之还没回来,她还等着听周府那边儿的下文呢。 不知不觉间,谢府点亮了一盏盏灯,又在夜色渐浓时掐灭一根根灯芯。 林枫院的寝居只留了一盏挑杆灯,影影绰绰,尚不如窗外月光亮堂,堪堪照亮榻边一隅。 亦泠已经架不住身体的虚弱睡了一觉。 此时蒙眬地睁开眼,见屋子里这般景象,心知多半已过了亥时。 怎么谢衡之还没回来,难不成真因周兴怀之事被困住了? 不可能。 亦泠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以谢衡之的行事作风,他更有可能是因为去打断了周兴怀另一条腿才晚归。 眼下虽是漏夜,但因着傍晚就睡下了,亦泠反而逐渐清醒起来。 左右也难以再次入眠,浑身也躺得酸痛,她索性下床活络活络筋骨。 伸展着臂膀走到了镜台边,余光忽然瞥见今日买回来的金簪。 原本亦泠是抱着簪子再也找不到的最坏打算去的东市,想买一支更好更精致的金簪来赔罪。 谁知她打完周兴怀进了第一家首饰坊就瞧见了一支相差无几的。 不过样式虽然差不多,这外头的工艺却是比不上内务司工致的。 也不知能不能镶嵌几颗名贵宝石上去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亦泠正出神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极为细微的水流声。 吃过几次苦头的她几乎来不及思索,立刻警觉退至墙边,并握紧了手里的簪子随时准备保命。 “谁!” 这一声喊出的瞬间,亦泠后背已经冒了涔涔冷汗。 可那头无人应答,只在屏风上看见了一道人影,姿态甚为熟悉。 谢、谢衡之? 亦泠一步步挪过去,只敢扒着屏风露半张脸。 朦胧光下,见谢衡之的轮廓半隐半明,她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亦泠问,“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做什么?” 谢衡之没说话,只是将他刚刚倒好的茶水一口饮尽。 亦泠便接着问:“周兴怀可见着了?可有知错?周阁老呢?他老人家怎么说?” 想了想,亦泠又问:“他们不会告到圣上那里吧?” 沉默许久的谢衡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先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会儿。” 亦泠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老老实实闭了上嘴。 漆黑夜色里,谢衡之又喝了两杯茶,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亦泠能感觉到他似乎格外疲惫。 “以后若是与周家人有了冲突,别再这么做了。” 许久,他才沉沉说了这么一句。 亦泠心头忽然咯登一下,还没问出口,又听他说:“万事交给我,自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自己难得冲动一回教训了个恶人,竟就捅了连谢衡之都解决不了的篓子? “难道是周阁老当真告到了御前,圣上要降罪于我?” “圣上并不知晓。”谢衡之说,“不过是我遭罪罢了。” 亦泠立刻松了口气。 谢衡之:“不会牵连你半分。” 亦泠松气的声音更大了。 大概是自己的态度太明显,即便眼前晦暗,亦泠也能感觉到谢衡之目光不善地看了她一眼。 连忙假惺惺地关心:“周阁老把你怎么了?” 怎么了? 还能把他怎么样? 无非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他喋喋不休了两个时辰。 平时的经筵他还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今夜却是躲也躲不了还要时不时回应两句,弄得他这会儿脑袋瓜子还嗡嗡嗡的。 “没什么,听了会儿念叨。” 谢衡之总算缓了过来,才想起这会儿的时辰,“怎么下床了?” “原来只是念叨啊。” 亦泠还挺失望。 但是谢衡之又一道目光扫过来,她立刻转头往床上去,谢衡之也紧随其后去更衣。 当真只是一顿念叨么? 那谢衡之为何一副遭受了百般蹂躏的模样。 亦泠好奇又不敢问,回头觑他一眼,隐隐感觉他还臭着脸便没敢多看。 但目光从他头上一晃而过的那一瞬…… 亦泠忽然顿住脚步,凝神片刻,缓缓将头转了回去。 此时两人正好行至榻边挑杆灯下。 一灯如豆,谢衡之发髻上的金簪却格外显眼。 “这、这簪子怎么在你头上?” 不用多问,亦泠说出这话的当即谢衡之便反应过来—— 他今晨会错意了。 这支簪子不是送给他的。 果然,下一刻亦泠便说:“这是太子妃要送给太子殿下的生辰贺礼,你怎么给拿去了!” 谢衡之:“……” 会错意就罢了,还在人正主面前显摆。 眼前的女人不会知道,谢衡之风光了这么多年,最丢人的时刻莫过于现在。 “晨间天色暗,拿错了。” 他将发簪拔下来的动作似不经意,随手扔到一旁的案几上的响动却暴露了他心里那点儿莫名的恼怒。 这动作可把亦泠吓坏了,连忙倾身去捡。 小心翼翼捧起太子妃的发簪同时,谢衡之也瞧见她手里还握着另外一支几乎一样的发簪。 自然也是男子之物。 “那你手里那支呢?” 他眯了眯眼,“又是准备送给谁的?” 亦泠是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人,对危险的气息格外敏锐。 谢衡之这么一问,她就知道自己不能乱答。 该不会又疑心她与别的男子有染了吧? 想到上回被疑心的险境,亦泠僵着背脊,脱口便道:“自、自然是送给你的。” - “今日谢夫人将周阁老的侄孙打了个半死。” 太子夜里回到东宫时,沈舒方难得没钻研她那些诗书,而是与自己的乳娘围着炭火窃窃私语着什么。 见太子进来,乳娘立刻退下,沈舒方则连忙问他:“殿下听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