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梦中》 第1章 [gl百合]《躲藏梦中》作者:蓝与蓝【完结】 简介:二十七万字,软科幻,一个关于做梦机器的故事。 一个走投无路的逃亡者x一个孤独的研究员 这是一个不在规定年龄期限内,组建异性家庭,完成繁育义务,就会被判有罪的世界。 某天,一位因为欺骗管理局而被判为死罪的女孩误闯入了一家深山研究所。 “你很难继续这样躲下去,你三天以后就会被抓。”所里的女研究者对她说道。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在我的梦境扩展装置内度过这最后的三天。” “在这个装置内你所能感知到的时间会被极限延长。梦外一天,梦里十年,你至少还能在你的梦里度过三十年。” “别担心,为了收集研究素材,我也会陪你一起进去的。” 反正也不过,区区三十年。 【阅读提示】 *架空背景,很软很软的软科幻 *前期节奏偏快,一章一小转两章一大转 *互攻,如果要严格品出偏向请按x号前后算 *已单机完结,会有规律地进行更新 *当初写的时候没断章意识,一章字数较长,见谅 第1章 前情(1) 深夜,深山研究所。 那占了半面墙的悬挂式电视上正在播送着关于她的新闻,她那拍得极其失败,脸歪嘴斜,看几次难受几次的证件照就那样被赫然呈现在了全大洲居民的眼前。 荀安伸手去拿面前洁白桌子上的白色水杯,她把水杯拿起来的时候手腕部分和水杯都在一起跟着抖,害她张口去呡水的时候撒了好几滴在她的时尚内搭上。 她开口抱怨道这水也接得太满了点,却又不好意思抱怨得太大声,她担心去隔壁厨房里为她准备食物的研究所主人会觉得她这人真难伺候,收留了她还这么多废话。 临近深夜,屋外狂风大作,荀安的心里阴雨绵绵。 她处于对精神世界的自我保护而自动掰开了自我安慰模式,把目光又移回到了电子大屏幕上:好吧,仔细看看还不算太糟,不是吗? 表情不自然是因为她当初刚剪掉长发,并决心以后要以男人的外在身份在这世上过活,哪一个青春靓丽的花季少女遇到这种事表情能自然?至于雀斑那更是无伤大雅,不远处的房间内飘出了红茶的香气,她又想出了一句安慰自己的话:传说百年前在某片喜爱面包与红茶的大地上,人们也曾以雀斑为美。 她沉浸在了自己如母亲般温柔的精神世界里,丝毫没注意到电视上说在说着啥。不过估计也没什么好听的,说白了都是那些车轱辘话。 说什么她年纪轻轻,二十二岁就违反了“1118号男女配对繁育义务法”,说什么她罪大恶极,不但拒绝在年龄时限以内与男性配对,还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女扮男装欺骗女性与她成家。 说什么她逃不远的,她这种对管理局影响恶劣的人,被子弹贯穿脑袋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荀安都只是“嗯对对对”地敷衍着主持人的话,像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们又把她的这件事上升到了“现在的年轻女人到底怎么了啊”的高度上去,妄想着以她的事例再去把人们训导一番,堪称优秀电视播报模板。 若放在一个月前,她还会义愤填膺地在电视外与主持人对骂,但她现在已经皮实了,厚实了,麻木了,不在乎了。任凭他们怎么说她,哪怕把她名字里的“寻”给念成“苟”,她都不会再为此而大动肝火,这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成长…… “所以你真的去欺骗其他女性了吗?”一个柔和的声音于她耳边响起,是研究所的主人,她已经准备好了茶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现在了荀安身边。 “他们什么都不懂!”一股无名火于荀安心中升起,她放下水杯就开始对着电视机骂。 “什么叫做我坑蒙拐骗她?我们明明是都不想听从管理局安排,所以才自愿在一起生活的。最后还是我主动帮我的合伙人背负了一切,他们有本事把这个也说出来啊,有本事把这个也说出来啊!” 她的声音在这荒郊野外的寂静屋内被彰显得格外洪亮,唯有电视里的背景音能盖过于她。 “繁衍生息既为义务,整齐划一既为道德。” “这片大陆,终究在管理局的管理下,欣欣向荣。” · “每个人都是体内微生物的奴隶。”荀安小口啃着面包片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了这句话,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随着胃被渐渐填满,她觉得自己那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温柔抚平。 她甚至都有了闲心,借着自己的鸭舌帽所制造的一小片阴影去暗搓搓地观察起了身边人的长相。这研究所的主人戴着眼镜,身着白色大衣,长长的黑发被简单盘起,无论哪里看起来都是个普通人。却偏偏在那够厚的镜片后面藏着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第一眼看上去,感觉不像个人类的样子。 荀安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被她那特殊的虹膜给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虽然那所谓的第一次见面,距离现在大概也仅过去了一小时二十五分而已。 她知道她叫杜芢,三十岁,职业是扩展梦境研究员。荀安没听说过这个职业,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只知道眼前的人看起来很年轻,也就跟自己同龄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这个年龄是否有假。 第2章 当时杜芢把精疲力尽倒在这栋研究所一样的建筑门口的她往屋里拖的时候,她曾短暂又失神地“复活”过一小会儿。她胡言乱语地嚷嚷着来者何人,不许抓她,于是杜芢就无言地把自己的证件给拍在了她的脸上。 荀安颤颤巍巍地拿着那个小卡片,眯着眼,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名字,便又感到脑袋一沉,再次不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了这个大厅里,她靠在布艺的沙发上,周围的灯光被调得很暗,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来,这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所有家具都像被下了指令般地遵循着同样的色彩,仅有的几颗绿植倔强地着宣告着这里还有人的存在。 用来掩盖喉结不存在的颈圈被卸下放在一边,她抿了抿嘴,能够感觉出嘴里有着一股特殊的甜味,可能是她昏迷的时候给她喂的一些用来补充体力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在最初都是如此不真实,甚至让她开始怀疑起这是否是管理局用来抓她而设下的一个套。 但如果真是管理局的话,应该不会派一个自己都在打瞌睡的人过来抓她吧。她看着一旁咬着面包片昏昏欲睡的杜芢,在心中发出如此感慨,家里有个陌生人居然都能睡着,心真大。 她无言地补充着体力,没有打破这难得的安静。她或许该在这段间隙里思考很多,计划未来,或是悔恨过往的一切。但她此刻只是在心里神游似的判断着这面包片的品牌。 人们总是容易被一些微小的困难轻易打倒,又在重大的事件面前向麻木投靠。现实不似小说,能如书写角色般完美地把自己的心声调整得符合时宜。 或许历史上某个伟大的勇者在死期将至时思考的也并非是值得献身的目标,而是在悼念一棵五岁时,不小心连根拔起的草。 想得深,想得杂,最后搞得荀安自己都有点昏昏沉沉,直到她往身旁望时瞅见了那顺着杜芢的手背缓缓流下的红色液体,才一个激灵清醒起来。 她想杜芢的面包片里应该没有夹杂着果酱,那应该不是果酱。 “杜……杜芢……”荀安指向了身边那人的手,战战兢兢地说道:“你手这边,受伤了。” 杜芢像是上课时打瞌睡被抓包的中学生一样,因为被点了名而一下子脱离了钓鱼模式,瞬间清醒不少。她揉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那约莫两寸的伤口,然后拿另一只手的手背随便搓了两下,就放那不管了。 “应该是我刚刚切面包时不小心搞到的,不必在意,它应该自己会好。”她似乎表现得满不在乎,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最后半口面包往嘴里送。 这句“它应该自己会好”让荀安的心里不好了起来。 她过去是那种哪怕是流浪时期要饭,都会给自个想办法多要一个蛋的人,所以她很受不了这种明明有条件却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伙。 有点像老家垃圾站里的阿猫,每次看见便利店里那条占了一身泥的白狗都巴不得上去抓上两道。 楼下的老人们说可能是因为阿猫看见它有主人还那般邋遢,会显得每天努力舔毛照顾自己的阿猫更加可怜。 荀安也不管什么繁琐礼仪了,直接问起了杜芢她家的医疗用品在哪。 杜芢打着哈欠指了指桌子底下的杂物箱,荀安就翻箱倒柜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翻出了一个落满了灰的医疗箱,好在里面的东西还是能用的,她就倒腾出了碘伏和绷带,二话不说凑上去就要给杜芢包扎。 她倒也不觉得突兀,对自己而言,在前几年的流浪生活中学到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自己给自己设置距离感是最没有必要的事。反正遇见了想照顾的人上去照顾一番就完事了,总归还是好报居多,她毕竟真的曾因此而在素食斋中多讨到了两个蛋。 她什么都没有,独自在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拼人情,哪怕让她落到这般田地的也是人情。 把活生生的人,如货物般安排的所谓人情。 杜芢这人倒也不似一般人,她也无所谓荀安怎么做,她的心好似都不在这里,只是伸出手任荀安处置。只是当荀安真的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她又像被烫到了似的把手给缩了回去,荀安觉得她这种态度有点好玩,就笑着问如果不喜欢的话那要不她自己来。 杜芢沉默着,轻轻咽了口唾沫,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把手重新伸了回去,对面这次也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机会,直接一把抓住,然后按照程序消毒起来。 荀安一边消毒一边观察起了眼前人的手,这是一双苍白又消瘦的手,但相当细嫩,没有一块茧子。她思考着这样一双手应该是没有怎么做过家务的,想必也不曾照料过孩子。 她突然想像当年当美甲小妹时一样,拉着杜芢唠唠家常,比如“你老公在哪上班”,但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是不希望这样一个人身边有“老公”这样的角色存在的。她会觉得这家伙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顾她,却又没有办法把“照顾她”与“老公”这两个字联系起来,真怪。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适龄女人没有老公呢?毕竟不是谁都是像她一样的亡命徒。 除了那些先天没有生育能力的人。 但那种人存在的概率太低,就像要在一堆石头里翻出一块骨骼分明的三叶虫化石。 她最终还是没有把“你老公”三个字用确切的形式说出来,她换了种更为委婉的问法。她问她身边有没有能够经常联系的人,比如丈夫什么的,心里的侥幸与自我批判在相互摁着头打架。 第3章 “我没丈夫,因为……”杜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措辞,“因为我必须在这里,做一些事情。所以,可以没有丈夫。” 原来读书人可以得到免死金牌,这种事荀安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突然感到后悔,如果早知如此,当初她说什么都得把那些教科书给啃进脑子里去。 最好十五岁就混上大学,开着游艇在无涯的学海里一路狂奔。 “唉,读书人真好啊。”这句话先于她头脑的判断从她的嘴里溜了出来,她抓都没来得及抓。并且刚说出口后就为此而感到后悔,她担心自己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酸味,会令人深感不适。 但当她抬头看了眼杜芢后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只见杜芢就跟今个第一次当人似的,饶有兴趣地凝视着荀安给她包扎的手法,也不知是太久没被人触碰了还是太久没受伤,亦或是太久没被处理过伤口。荀安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也就把脑子里想的原封不动地问了出来。 “你很久没处理过伤口了吗?”荀安问道。 “不,我是,很久没有让别人帮我处理过伤口了。”杜芢说着,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自己的手,“可能有五十年了吧。” 荀安眨巴着眼,一时间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那五十年是事实的叙述,还是夸张的比喻,亦或只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差错?荀安一时间没理明白。但她也不打算去理明白,遇见无法理解的事就跳过跳过,全当耳朵出现的差错。过度地钻牛角尖只会浪费自己的脑力而已,这是她在自己那几年的流浪生涯中学到的第二有用的事。 包扎工序不一会儿就完美告结,虽然荀安在自己内心的思索中不小心多包了几圈,但反正杜芢也看不出来。只见杜芢抬起了手,左看看右看看,荀安从她的动作里想起了自己儿时被小伙伴们第一次往手腕上画假手表时的样子。想着想着,她的内心里就又开始盘算起了一些本不该盘算的事。 她想在这里留下来。 这地方地处荒郊野岭,这个研究所看起来也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如果能一直在这里躲着的话,搞不好真能逃避追捕。而且杜芢这人看起来自理能力又不好,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帮她做点事的话,也算是各取所需了。谁知道呢,搞不好她们还能一起养只猫。 事不宜迟,她开口就想去询问对方的意见。 “那个,我想问问……” 只听“砰”的一声,原本关闭的电视自动打开,直接打断了荀安的发言。 这儿的电视应该像别的研究所一样,安装了自动接受管理局新闻的程序,那张讨厌的主持人的老脸又重新出现在了屏幕里面。 “接下来插播紧急公民播报,来报告一下几位违规人员的最新追捕进展……” 荀安没把之前的话继续说下去,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不转睛地盯起了电视上的报道。 -------------------- 第2章 前情(2) 主持人有条不紊地报道着近期各个违规者的最新消息,这才过去没多久,就又有了两个传播旧时代影片的家伙被成功抓获。 荀安在心里为他们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的罪在根本上有着共通之处,荀安看着他们被抓,总觉得自己身体上的一小块组织也被磨成了粉,撒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思想汪洋里。 这日子百转千回,究竟何时是个头。 荀安静静听着电视台的播报,暗自祈祷着不要有自己的名字出现。哪怕这个过程已经重复了百来次,她的心脏也不会比第一次时跳动得慢上多少,每一个无意的停顿,每一页纸张的翻动,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崭新的折磨。 终于,该逃的还是没能逃开,她牢牢听见了自己编号最开头的那几个音节。 “从今日起停止对8201号违规者荀安的大报放送,”新闻上播送道,“经过专家组的检查,发现我们上次对她发射的微型30芯片是有效的,一段时间后它就会正常工作,到时候她自然会被抓获。” “无需再浪费公共资源了。”他们最后这样说道。 播报结束,屏幕关闭,屋内静得只有荀安在自己外套的大口袋里翻手电筒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些吸鼻子的声响,几秒过后她翻出了自己的小型手电筒,她将它打开,开始往自己的脉搏处照。 她确实看见了一个极小的片状物体存在于自己血管旁边,就像一个从内而外生出的镜子碎片。 她明明都已经那么注意了,追捕她的人还是更胜一筹。 她又翻出自己那加了层层防护的手机,从兜里掏出的时候她差点没拿稳把它摔在地上。她开始搜索关于微型30芯片的资料,看见了一个视频,点开后是一组管理者们成功通过芯片追踪将违规者击毙的视频剪辑。 几乎在视频里枪声响起的同时,她的手机上方开始弹出了几十个红色提示:您已被追踪,您已被追踪…… 她一瞬间将手机扔了出去,摔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她好恨它为什么不能摔得再偏一点,就那样摔在地板上,或者桌子上,就那样摔个粉碎该多好。 手机被捡起的声音于身旁响起,杜芢跟她说了一些话,好像是什么这里不会被定位到,这个手机上的信息是错误的什么的,她没听清。她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好远,就好像杜芢在岸上,而她在海底。 第4章 手机不手机的已经不重要了,在她的脑海里,她此刻已经拉开了自己脉搏的拉链,像取出一个书签一样轻巧地取出了那个芯片,然后大拇指在拉链处轻轻一划,她的肌肤又重新合并了起来。她开始拿着那芯片在一片雪白的雪地上跳舞,身旁还有信鸽飞舞。 她本要向后倒去,倒在那一片柔软的雪地上,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肩膀,她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了她一侧的肩上,那遥远的声音也逐渐变得确切又清晰。 “你没事吧?”杜芢问她。 她想说她没事,但她的眼睛似乎比她的嘴更有话要说,只是她眼睛的说话形式不是吐空气,而是呕水,她真替她的眼睛感到害臊。 等察觉到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把水呕到了对面那人的肩膀上,真害臊,失礼又害臊。但仔细回忆一下,好像是对方自己先抱过来的,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觉得自己在享受的是一种临终关怀。 杜芢只是在轻轻拍着她的背,让荀安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次吃坏了肚子吐完了东西后,母亲都会这样拍着自己,让她再多吐点东西,多吐点东西出来…… 可是我现在还能吐点什么出来呢,妈妈?我连关于你的回忆都已经早早地吐出来了啊。 “杜芢,你是研究者,你应该懂的……”荀安能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含糊不清,她比自己想象得要更怕死,“这个东西,应该是昨天上午那场对峙时植入的……你实话告诉我,他们追踪到我,还需多久?” “最快三天半。”杜芢说,她的声音很冷静,这让荀安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在骗她,“最晚五天。” 只是荀安听完这句话后就又沉入了大海,她听见自己在呜咽,那呜咽变成了一滴水,一滴水汇入大海,又汇入小溪,小溪经过了她老家的门口,流入了她母亲的肚子里,她再次出生又再次死去,婴儿开始啼哭。 但那啼哭不是她,她是呜咽。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还是收拾好情绪,轻轻推开了这个能忍受她这么久的好心人的怀抱,准备起身离开。 “很感谢你愿意收留我,”她抹了抹鼻子,对杜芢说,“我现在必须得离开。” “你要去哪?”杜芢问她。 “不知道,可能会一直顺着公路走,也可能进入后面那片田野,钻进山里。”她说着,又开始觉得自己的鼻音变重了些,“反正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逃!逃到最后一刻都得逃,我还不想死。” “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就不拖累你了。”她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又要哭了,便起身要走。 在迈步之前,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拉住袖口。 “还有……一个方法。”杜芢拉住了她,轻声说道,荀安从她的断句中察觉出了她原本是不想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还有个办法能让你活,能让你活,三十年。” 荀安当时就感到了奇怪,这奇怪甚至短暂压过了她对于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是如此确切的三十年? · 直到她跟着杜芢步入那片布满了显示屏与线路的空间,她都难以相信自己刚刚所听见的一切。 没人能想到黄粱一梦的故事能在现实里成真。什么梦境扩展装置,什么“神经细胞的快速回放”,什么“现实一天梦里十年”,这些词语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于科学的想象。她看着房间中央两个像是手术台一样的床位,难以在自己心中构建出一个足以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桥梁。而这一切却又恰好与梦境相关,如此讽刺,奇异至极。 只见杜芢三步并做两步就跳上了那负责着主操作界面的高台,荀安觉得在这里的她要比刚刚她所见识到的“所有的她”都要活跃上两到三倍,她之前看起来还像个机器人,而在这里的她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研究出了那个机器人的博士”。 她敏捷地操作着那些界面,“你现在依然可以选择离开,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她依旧冷静地对荀安说。她虽然这么说着,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荀安有种错觉,她觉得此刻的研究员似乎很兴奋,她好像本就是梦里的人,只是短暂地来到了人世间,结实到了荀安这样一个人,然后现在又想千方百计地,把她也拉进梦里去。 但荀安有得选吗?她好像也没得选。 “你能确定那里面的‘梦’真的与现实高度相似吗?我可不想跟睡觉一样梦上三十年,那也只是植物人的三十年而已。”荀安继续抛出着问题,她还在试图做着一些抵抗。 “其实我们平时的梦本就与现实高度相似,只是你忘记了而已,我要是这么说,你信吗?”杜芢回答着她的话,言语间竟有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笑意。 “当然,扩展后的梦会比平时的梦要更有逻辑,或者说,过于有逻辑了。你的梦在装置的加持下,将会变成一场以你为主角的单机游戏,以你为主角的记录电影。一切的故事都会以你的潜意识进行编排。” “生死离别均有脉络,万事万物有始有终。”她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两句富有诗意的话。 “但那……不都是假的吗?”荀安从心底里感到沉闷。 “假的?”杜芢停止操作,抬起了头,就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梦是假的,我们的现实,难道就是真的了吗?荀安,你能证明我们的现实是真的吗?” 第5章 “可是……”荀安还刚想说些什么,便又听见一声巨响,只见四周无数的显示屏上都出现了画面,它们都被共同打开。四周不再只是单调的灰和白,而是布满了堪称缤纷的色彩。 荀安把视线移到了那些显示屏上去,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喉咙被死死堵住,她敢保证,哪怕在最高端的游戏里,她也从未见识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如此绮丽的风光。 她看见长达千万米高的游乐设施将人们带上蓝天,人们在宇宙中呐喊,伸手抚摸土星的碎片。 粉色的月亮将海滨照耀,人们躺在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上,长着羽毛的恐龙在海中遥望即将到来的黑夜。 布满了神秘店铺与灯笼的像一座小镇一样大的中学,孩子们在夜晚上学,又在白天分别。 巨型的城市覆盖了一整座岛屿,闪耀的街灯照耀着现实里根本不存在的绝美人类。能够相爱的同性不顾管理局的眼光大胆在街上拥吻,目之所及之处全是超越时代的盛景。 而唯一不变的,是那永远和谐美丽的色彩。 “这些……到底是什么呢?”荀安喃喃问起。 “这是梦啊。”杜芢说着,自己也抬头看向了那些画面,她看得好认真,好仔细,就好像这些都是她一个个亲手建造的世界。 “这些都是我过去的测试对象们心中的梦。”她说道,“大家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度过了无尽漫长的岁月。虽然测试时间是有限的,他们现在也都已回归了现实,但想必这些日子,也会在他们的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这样说着,眉眼间竟展露出怀念的神情。 “那么你呢?”她微微转过身,对着荀安提问,“你喜欢,你现在这个世界吗?” 荀安没想到杜芢会采用这样的问法,她还以为她会问她喜不喜欢梦,而不是喜不喜欢现实,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她还在纠结,她还在想,有无数的回忆于她的脑海中浮现,但为什么,为什么呢,能冒出的却全都是一些痛苦与悔恨的代名词? “你喜欢这个,并不欢迎你的世界吗?” “我……” “我不喜欢。”杜芢轻声低语,先一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我会陪你一起进去的,无论是为了研究本身,还是为了我自己。” 她说道“不喜欢”的时候鼻音好重,就好像在哭。她好像一瞬间褪去了那微妙的疯狂,又变回了那不久前的她,那个望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像个孩子般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她。 荀安看不透杜芢,却突然可怜她。 她也可怜自己,可怜某个对着双亲失态地哭喊着的自己,可怜某个对着朋友卑微地挽留着的自己,可怜那个在这不欢迎自己的人世间,活得好难看,好难看的自己。 那个就要这样难看地死去的自己。 于是她走上前几步,就那样握住了杜芢的手,“带我去我的梦里吧。”她对她说,认真得,就好像在签订一个不可反悔的契约。 · 直到躺在了那个手术台一样的床上,荀安才发现杜芢这人其实还挺精的,非要留到最后才说这玩意的副作用,万一她听见副作用后反悔了那还得再换一身衣服。 不过好在问题都不是很大,杜芢只说了她必须得戴一种隐形眼镜,来防止可能出现的突然睁眼而导致的梦境提前结束。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会导致虹膜褪色,视力下降。荀安笑着问她她的眼睛是不是就是被这样霍霍出来的,杜芢说颜色是,视力不是,她从小就近视。 至于那些会被机器往身体哪里捅进哪些管子的说明,荀安选择了跳过跳过。她总觉得有些无伤大雅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了就略微恶心了点。 因为是作为梦境主体的对象,所以荀安必须先一步进入昏迷,杜芢说是她一会儿会跟上的,然后她们将会一起开始梦境。荀安这时候看着眼前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内心的不安全感却愈演愈烈,明明都躺在这里了,她却又开始怕了起来。不,或者说,正是因为躺在了这里,所以才会开始怕。 她最终在昏迷的前一刻紧紧握住了趴在床边的杜芢的手。她这时才惊讶地发觉,原来人类的内心竟是如此脆弱,每个人都逃不开群居的本性,在“死亡”之前,竟都希望身边能有着人的陪伴。 “杜芢啊杜芢,你这家伙……”她在最后沉入梦境之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地说出了那搞不好会成为遗言的“遗言”,“如果你骗我,那你能不能……” 她还没把话说完,就已然睡去。 人都会很自然地忘记睡前最后一段时间里的思想与行为,于是这句未说完的话,就这样沉入了时间之中,之后再无人提及。杜芢不会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而荀安也再没记起她原本想说些什么。 就像一个,被清晨的阳光照射到支离破碎的美梦,永久地散落在了虚幻的回忆里。 · 杜芢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卸下眼镜,解开头发,戴上了头顶的仪器,准备进入睡眠。在最后躺下之前,她坐在床边,拿出了一台与手机类似的机器,在上面划拉两下,没过一会儿,一辆半圆形的白色机器小车便从房外缓缓驶来。 “把车和运输袋准备好。”她对机器说,“然后提前两小时唤醒我。” 第6章 “明白,主人。”半圆形的内部发出了机械的声音,直到看见它亮起绿灯,杜芢才放心地躺了下去。 她沉入梦境,就如一滴水沉入墨里,化作了一个不会再被提及的秘密。 -------------------- 第3章 第五年(1) 荀安在一处凉亭中苏醒,她认得这里,这是她青春时期回忆中的景色。 她曾在那么几个不尽相同的黄昏里,抱着低分的卷子,在是回家还是离家出走的踌躇不决中被困意所胁迫,就这样睡在了此处。然后又被不知何处飘来的饭香所唤醒,抓挠着脑袋踏上了回家的征途。脑子里浮现出的尽是她说母亲做饭好吃时,母亲眉毛上方那条像线一样被拉开的褶皱。 她直起身子坐了起来,有一个没见过的姑娘正坐在一旁等她,她想起自己过去的那些年里从没有人会这样等她,她像一个脖子上戴了项圈的哈巴狗,就算没人管也会自己哼哧哼哧地回家。 她揉了几下眼睛,意识到了这姑娘应该叫杜芢,不过是个缩小般的杜芢,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她身着自己记忆里的夏季校服,留着那种当年很流行的妹妹头,没戴眼镜,灰白色右眼的下方还有一颗痣。这颗痣之前刚好被她的镜框给挡住了,害荀安都没注意到,荀安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 杜芢在荀安眼前摇晃着手,问她能不能看清自己,感觉如何。荀安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把它拉到了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问她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很普通……”杜芢说道,“很普通的初中小孩的样子,穿着校服,低马尾……就,很普通。” “那你有没有镜子?给我照照!” 杜芢翻了口袋,没感觉出镜子的存在。而此时荀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自己跑到了小区公园的池塘边。杜芢听见荀安所在的位置于两秒后传来一声尖叫。 在之后的两小时里,荀安宛如重获青春。她像一个孤独的游戏制作者强行胁迫着唯一的朋友试玩她的新作,拉着这个几乎陌生的研究员参观自己的小区。 “这里是我特别喜欢的秘密基地。”她做着介绍,“还有这里,这里……老天啊,没想到这个大鸟笼还在这里,杜芢你看这儿的鹦鹉!哎,它们咬人怎么还是这么疼?” 杜芢却还是一副放不下心的样子,她一直在一旁对着这里的梦境情况进行说明,“有时候梦的场景与现实回忆差别不大是正常情况,”她解释道,“过段时间,等你的大脑适应了后,应该会出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的。”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荀安会对这种过于普通的梦感到失望。 能重现梦境主人过去记忆的回忆型梦,算是一种特异梦境,这次运气太差,居然让宝贵的被试者撞上了这东西。 但荀安倒是认为她的担心纯属多虑,对荀安而言,或者说,对多数人而言,能够“回到过去”本就已是一项超出想象的奖赏。于是她戳了下杜芢的手背,然后指向天空。 “你看这天!”她抬起了头,也示意着身旁人抬头,“像插画里的一样,多蓝啊。你看那边的星球轮廓,好像一个巨大的雕塑耶,如果它会动的话应该会很可怕?还有那个不知道是飞船尾际还是什么的东西,你说对它许愿会不会成真?” “唉,其实我老家当年啊,空气污染很严重的,这些东西根本就看不到。我每次放学时都想象着自己是漫画里那孤独的主角,一个人走在大画面下,背景是无尽的蓝天,但天空根本不作美,每次迎接我的都只有雾霾。” “你能让我看到这样的天,已经是我在梦里的证明了。”她笑着侧过了头,“谢谢你遵守约定,把我带到梦里。” 杜芢能感觉到这话里的真诚,于是她的嘴角也有了些许的上扬,她刚想说些什么回应荀安,就被一记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扫堂腿给打断了思路。只见荀安被一腿撂倒,然后就被揪住耳朵给硬生生地提了起来,她抬头,发现肇事凶手是一名中年妇女。 “天不黑就不知道回家是吧,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闲晃。”女人对着荀安的耳朵就骂,“笑笑笑你还好意思笑!” “这是你妈?”杜芢问道。 “这是我妈。”荀安回答。 女人一看见杜芢便立马换了副面孔,好声好气地问起了她的名字,还夸她这短发真精神,一看就是个好孩子。随后又像个亲切长辈一样提醒她现在该回家了,再不回家爸爸妈妈就该担心了,说完便揪着还在傻笑的自家女儿的衣服,消失在了杜芢的视线里。 但杜芢也没让她俩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太久,等女人察觉不到她了之后,她就悄悄跟了上去,直到看着荀安进入自家门栋后才安心离去。梦境初期总会有很多变量需要观察,她暂时还不能丢失与荀安的联系。 之后她便向着远处走去,开始找起了待租公寓。她在这个回忆梦中没有双亲也没有住所,她只是一个闯入者,但她毕竟是做这项研究的人,短暂控制梦中角色的能力还是有的。只需要精神控制一个房东,就能够轻易得到一个住处。 随着她逐渐远离荀安,身边的人群也在发生着变化,她每走一步,身边的人就变得更像机器人一分。在她离开荀安三百米后,人们的脸上开始没有了表情,在她离开荀安五百米后,人们的对话逐渐变少,八百米,一千米,人们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机器,只有一些简单的动作和犹如设定好了一般的日常问答。 第7章 她手一划打开面板,能看见这个梦境的大致范围是一座城市,她知道继续这样走下去,她将只能看到一座死城。城市里总是会有人类的,但距离荀安最远的人类,恐怕只会一直睁眼坐在自己的家里,连话都不会说一句,宛如一件落了灰的家具。 而这一切,荀安永远都不会看见。 这叫做“僵直状态”,是人脑在梦境扩展状态下为了减少自己的压力而产生的行为。毕竟演戏嘛,围着主角演就行了,也没必要非得演个全套。杜芢望向那依旧浩瀚的天空,突然想起自己老师初次对自己提到僵直状态这个设想时,自己激动得手心里好像都能挤出几滴温热的水。 · 第二天杜芢一早便守在了荀安家的楼下等她下楼,足足等了两小时也没见着人,就在她打算上楼去一户一户敲门的时候才看见了打着哈欠慢悠悠下楼的荀安的身影。荀安一看见她,原本还困倦的双眼一下子就变得明亮起来,她直接跳下最后三阶台阶,加快速度跑来了门口。 杜芢看着她的样子,想到了自己笔记上为数不多的关于回忆型梦境的总结:人类的思维会随着梦中身体的变化而变得苍老或是幼稚,人类的自我暗示是梦境永恒的轴心。 “我昨天见到老妈太高兴了,都没来得及给你留个联系方式,我本来还打算在小区里贴寻人启事找你呢。”荀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在这等多久了啊?” “还好,也就两小时。”杜芢如实回答。 然后她亲眼看见荀安的表情从欣喜迅速转化为了错愕。 于是在接下来一半的上学途中,杜芢都是在荀安的不断道歉中度过的。但她其实没太理解荀安为什么要道歉,这本质上只是她没搞明白荀安这一代的上学时间而出现的一个小小差错罢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学生确实都是七点多到校,而且她也并没有觉得两小时算久。 但荀安却一直在一旁一边道歉一边埋怨她傻,她说这年头谁还七点到校啊,早改进了,现代人基本都是两点才睡,七点到校多反人类。 好在荀安的脑子够直,也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说着说着便说起了自己昨晚在家中的体验,聊起了那过分真实的饭菜味道,聊起了那抽屉里每一本小册子,手机上每一个页面的真实还原,以及那完全无梦的一夜。 她还压低音量拐弯抹角地问杜芢自己昨晚突然有了想要如厕的想法,实在没憋住,现实里会不会有影响。直到得到了杜芢“完全没影响,梦中的这类行为只是在遵循人类‘应该怎么做’的潜意识,和现实里的新陈代谢完全是分开的”的答复后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一晚上的担心。 而杜芢也在这一路上对荀安讲述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她说自己应该要花点时间去制造假身份,应该会在下午以转校生的身份进入荀安的班级,但会尽量快一些。还跟荀安说不用太在意自己,继续过她想过的学院生活就行了,她只是个旁观者,把她当空气即可。 只不过荀安当时还在思考着杜芢几分钟前所说的精神控制到底是什么,完全没仔细听对方的叙述。腿在走路脑在神游,只会愣愣点头。 于是让荀安没想到的是,杜芢比她预想得更早,在上午就来到了她们班级。害她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桌上的垃圾堆,只会一股劲地抬手就往走廊上丢。 而让杜芢没想到的是,荀安不仅没有无视她,还把她给当做了重点关照对象。午休时间一到拉起她就往门外冲,还跟她说什么早到才有好菜吃,结果害她被走廊上不知道哪个缺德人扔的垃圾给狠狠绊了一跤,当即直达了医务室。等到了饭堂已经闻不到什么菜味了,只有刷锅水的味道在空气中久久缭绕。 但其实她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唯一让她有些困扰的就是现在正在把自个菜里零星的几块肉疯狂往她碗里添的荀安。她觉得自己是咀嚼不了这么多肉质食品的,她在现实里本就不爱吃肉。 “你不用给我夹这么多肉的。”杜芢难得地皱起了眉头,“而且我说过了不用太在意我,你找你原来的朋友玩就好了,你过得开心才是这场梦的意义。” 杜芢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关于回忆型梦境的记忆里,确实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关照过。过去的被试者基本都更愿意找自己回忆中的那些人物去共度青春。去借着梦意,爱不可爱之人,做不可做之事,破镜重圆,讴歌青春,这才是回忆梦的意义。 有谁会傻到对着她这个不受控制,眼睛诡异,性格还没什么意思的实验人员去浪费时间呢?除非另有所图。 “哎呀,我这不是怕你长成你现实里那样嘛,弱不禁风的,多不好。”荀安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而且我在这里,根本没有朋友了啊,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杜芢停下了筷子,她一时间不知该为荀安认为她们已经是朋友了这件事感到惊讶,还是该为她性格这么开朗在学校里却没朋友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最终,她还是被荀安那副想要讲些什么的表情给吸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荀安讲到了在这个时间线的不久前,她曾是她们班,甚至是她们年级,写作最好的几个人之一。当时她又得了个小奖,于是便拔得头筹,成了在学院晚会上负责演讲的那个独一无二。当时她还没想好在学院晚会上该写一篇怎样的文章,于是她的语文老师便给了她一些建议。 第8章 “她说我去写,我去写就行了,去传达我想传达给最多人的那个声音,去传达便是了。”荀安说道,“她说她永远支持着我。” 于是她便开始了写。 她写了一篇关于“思考男女配对繁育义务法的合理性”的文章。 她确信,那就是她当下最想传达的声音。 她走上台前,她开始演讲。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人们看她的眼神。她好像一只刚刚飞上天际的雏鹰,还没看清那云的形状,就被一击射中。她想要努力重新支起自己的翅膀,却已于事无补。于是她就那样坠落,带着她的鲜血,她的伤口,那两样唯一陪伴着她的伙伴,一同坠落。 她看见了那泥石升向天空,海水如雨般下落,她被那更大的存在所包裹,无数双鱼眼睛在那暗红色的窒息空间中将她围堵。 她惊慌失措地从里面挑出了一双熟悉的失望的眼睛,那是她老师的双眼。 “总而言之呢,那是一场极其失败的演讲,并不失败于我的演讲水平,而是失败于它的内容。”荀安笑着说,“我当时太小了,也见的人太少了,根本不知道我当时的想法与其他普通人的想法出入有多大,我搞砸了,吓到了同学们,也吓到了老师。” “后来她辞职了。”她说。 “她辞职了,我也不再写东西了。”她说。 “我们扯平了。” 杜芢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忘不了荀安在这一日提起她过往时的声音。并不是她说得有多伤心,伤心的人她简直见识过太多,而是她说得有多不伤心。 她好像在提起她儿时的一个趣事,或是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段子。她并不难过,她已然走出,但杜芢却从她的声音里窥探到了自己的难过。那难过为却又并非全为荀安而生,她是比较不真诚的那个人,她是藏着掖着的那个人。她想起了自己过去也曾经历过一场“演讲”,但关于那演讲的故事却又无法在当下与荀安所分享。 她又不小心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筷子已经夹着牛肉粒伸向了她的嘴边。“啊……”荀安像哄小孩子吃饭一样示意她张开嘴,于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大脑也就选择了最简单的听从指示,张开了嘴。等把肉吃进嘴里的时候她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难以下咽,它的口感很丰富,并不油腻也不令人抗拒。 “味道不错吧,我都说了我们初中的食堂师傅水平还是不错的。”荀安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唉我都不难过了你还难过,怪我给你说了太沉重的话题了啦,赶快吃点好的然后忘记吧。” “忘记忘记,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杜芢其实很想说这个食物味道的口感并不取决于她们食堂的师傅,也不取决于她,而是取决于荀安的回忆。梦里食物的口感永远与梦主人的感受相重叠,现实里只要她的牙不好一点,或者舌头更怕烫一点,都不再会是现在这样的感受。只有此刻,她与回忆里的荀安共享着所有味觉。 后来荀安知晓此事后,还经常开玩笑跟杜芢说,她觉得共享梦这东西真奇妙,光是那些回忆的再放映所造成的日常感觉的重叠,便已超越了现实中任何一款浮于表面的亲密。 -------------------- 第4章 第五年(2) 杜芢曾思考过荀安在那场演讲之后在学校里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她没想到还会伴随有欺凌现象的出现,因此她不得不采取点措施来保护被试者在梦境初期的心理健康安全。 但当她打算再次打开面板,来对那些正举着棍子打算去找荀安的小混混角色们施加点精神暗示的时候,荀安两天前说的话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你不用帮我出气的,这些都没什么。” 荀安当时的表情显得很抗拒,“至少别再调出那个面板了。”抗拒得就像在拒绝着一声声催促梦醒的闹铃。 杜芢完全理解这种不希望自己的梦里出现外来元素的感觉,于是她调走面板,难得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打算采用一种更为原始的方式来帮荀安解决麻烦。 等荀安追寻着声音、气味、想象,品尝着不小心落入嘴里的汗滴的滋味,冲向那个拐角的时候,她曾想象过所有画面。她觉得那个愚蠢的研究员无论以任何姿态被撂倒在地上她都不会感到太过惊讶,却未曾想到被撂倒在地上的不是杜芢,而是那些欺负她的人。 她到达那里的时候杜芢刚好把最后一人给抵在了墙角,正打算挥拳。她转过头带着略微惊讶的神色看向荀安的时候,刚刚没看见的那半边脸上还沾了点不知道是谁的血。 荀安有点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震撼,她觉得这不该说是“转过头突然发现房间里站着一只大象”,而应该说是大象像气球一般膨胀爆开,人们才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藏着一间房间。 后来杜芢提到了自己曾在某个格斗家的梦里学过一招一式,不过她实在是没心思在现实里花上哪怕一毫秒的时间去进行基础锻炼,于是那些技能也都成了无用的知识。只有在梦里,在体型相差不大的青少年阶段才有了那么点施展的空间。 虽然她说得挺厉害,也确实是有点厉害在身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点伤。于是荀安熟练地发动了逃课技能,带她去了自己在本小区的第十一号秘密基地里为她疗伤。不能去医务室的原因是因为会被训斥甚至退学,无所拘束的梦境却被唯独在这一点上现实到令人失望。 第9章 杜芢注视着荀安为自己包扎的样子,总觉得相比在现实里的那一次,这次她的力度更重了一分,里面夹杂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怒意。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他人却会感到生气,这是杜芢在许多年里都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其实真要说答案倒也知道,那就是他们在关心着自己。但当真的把自己代入到他人的那种情境中的时候,却又完全感受不到相似的感情。 固然,藤壶会让海龟深受折磨,对鲸鱼则不然。在过分漫长的岁月中她早已不会再为这些渺小的思绪而烦心,只是免不了在偶尔被唤起回忆的时候,依然会有丝丝刺挠营绕于心。 “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我真后悔生了你。” 这话像一个水面上的气泡,升起,扩大,破开,连毁灭都如往常的每一个气泡一样悄无声息。 最终还是那一声这几天来最为熟悉的呼唤把她给拉回现实。 “杜芢,”荀安轻唤她名,“你之前也会为其他的被试者做这些事吗,帮他们打架……什么的。” “如果有需要我就会做。”杜芢倒也没打算隐瞒,“只是大多数人对我不感兴趣,他们更在乎眼前的有趣剧情,不会看向我,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知晓。” “有趣剧情?” “对啊,你没发现吗?”杜芢说道,“我之前也说过的,这里与现实不同,任何人与人的相处都会伴随着‘剧情’,虽然最终是好剧情还是坏剧情要看你自己,但总归会跌宕起伏,不会无疾而终。” “毕竟,这是一出为你而生的故事啊。” 荀安想起了这些天身边的人的表现,好像确实,自己身边是多出了那么几个眼熟的家伙的。班里的纪律委员老要拉着她课后谈话,说要帮助她解决欺凌的问题。从来不会招新的运动社团也突然来了招新的想法,还看上了她。就连经常去的那个充满了自己脑内自动生成的奇怪书籍的学校图书馆,好像也多了那么一两个偷偷观察她的女同学。 只是她当时老想着放学后去跟杜芢压马路,压根没仔细留意这些小小的不同。现在想想,倒还真是错过了不少。 “但要走剧情啊,好像挺累的吧……”荀安想象起自己可能会面对的各种事件,“我还是觉得每天跟你这么晃晃悠悠就挺好了。” “也对,你确实口味独特。”杜芢苦笑道。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能明显感觉到正在往自己手臂伤口上按压的棉签的力度重了几分,让她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的低吟。 “帮你治疗还说我。”荀安在一旁气鼓鼓说,“他们其他人可都还找不到你呢。” 她虽然假装生气,语气里却没有怒意,反而多了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小开心。 · 走出十一号秘密基地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放学,于是两人便去买了雪糕和奶茶,在小区最繁华的广场上找了两块凳子坐下。 这里正对着菜市场,今天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远远能看见有很多女人正挤在门口抢购打折产品。门口被围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几个下班后穿着高跟鞋来争抢的女人直接被推在地上,杜芢从那群还在努力着的女人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荀安,那是你妈妈吗?”杜芢问她。 “哦,那是我妈。” “不用上去帮她?” “不用不用,她挺享受这个拼搏的过程的,我去了战斗力不如她,到时候她还要来救我。”荀安懒洋洋地回答,一转头又趁机蹭了一口杜芢的雪糕,“呼……好冰好冰,你看,她这不是挤进去了吗,哦对了,话说我有跟你讲过我妈妈的事吗?” “那倒没有……”杜芢想起了前两天去荀安家里时的情形,当时她俩前脚刚在荀安的游戏机前坐稳,她妈后脚就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家门。头发一解脸一擦,便从一个职场女性摇身一变成了她最开始见到的那个风风火火的卷发妇女。 她还没在空调房里休息上几分钟,就又卷起袖子钻进闷热的厨房里忙活起晚饭。期间还冒出头教训了几句荀安整天脑子里只有游戏,但那是一种不带认真的教训,爱意远多于怒意。 杜芢一直挺佩服这类拥有充沛生命力的女性,比如她那遥远的母亲,还比如荀安的妈。不过不太一样的是,荀安家里还多了个爸。 只不过这位父亲在这个梦境里的存在感相当寡淡,他连五官都不太清晰,也很少说话。虽然比荀安的母亲早回家,但一回家就窝进了房间里刷手机,什么做饭拖地,什么家务儿女,均与他无关。也不知道是荀安对他记忆不清,还是他本就如此无情。 那是一个虽称不上完美但在主流对比下也不至于糟糕的家庭,杜芢想到了最开始新闻上对于荀安的报道:十八岁离家出走,二十岁女扮男装与女性成家,长达三年,这之前发生的故事恐怕称不上愉快。 “其实倒也不是个多复杂的事。”荀安看杜芢好奇,便继续讲述起来。 总而言之,就是她在十三岁演讲失败后虽然也想过要改正自己的想法,但在尝试了四年后却还是以失败告终。她甚至还发现了一件对当时的自己而言更为严峻的问题:那就是自己喜欢女人。 “你会觉得这事有点怪吗?”她小心翼翼地打探起身旁人的看法。 “也还好,就像一窝黄金猎犬里总会有一个颜色比较深的一样。” 第10章 “奇怪的比喻。”荀安笑笑,内心里却松了口气,“总之呢,我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妈,我觉得我们关系这么好,对于我自己而言这么重大的事,当然得告诉她。也可能抱着点侥幸心理吧,希望她能保护我,帮我想一些应对管理局的方法。” “但她最终只是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还说会想办法治疗我的问题,那是她第一次那样打我。”她说着便放下奶茶,拿两只手拼出了一个相框的形状,对准了那群还在拥挤着的女人,继续讲了下去,“后来嘛,她给我带来了一个男生,强迫我与他相处。” 杜芢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荀安手上的“相框”之中,那是荀安的母亲。她又被挤了出来,还被一旁的女人给推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我强忍着不适,像做任务一样与他相处了一个月,后来在一个雨夜,他差点强迫我干了点恶心的事情。” 她妈妈与身边的女人吵了起来,好像在相互骂着什么话。 “我当时哭着走在路上,打电话跟我妈说明了一切,却只得到了她‘你们不是在交往吗,这算什么’的回答。” 那女人说自己家里有多困难,自己家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在等着吃晚饭。 “但我还是回了家,我没办法,我还是回了家。” 但荀安的母亲也不甘示弱,她说谁家不困难,谁家孩子不宝贝啊。 “我真正决定离开是在一个午后。” 荀安的母亲说着说着便说上了头,她说自己初中的女儿她也宝贝得很啊。 “当时我听见妈妈在打电话,她跟那个男生的母亲在讨论啊,上次怎么没成功啊,下次可一定可要成功……” 荀安的母亲又重新加入了战线,再次往里挤了进去。 “她说,等生米煮成熟饭了,荀安这孩子就乖了,就正常了,她们两家啊,也能成为亲家了……” “荀安,别说了。” 但似乎努力无果,她又被挤了出来,像一片被退潮海浪给抛在沙滩上的烂贝壳。 “杜芢,你知道真正让我妈妈变得陌生,让我不得不去流浪的是什么吗?我觉得不是管理局,也不是别的什么……” “荀安,不用再说了。” “是一种文化。” 荀安在说完这个词后,便闭合了自己的手中的“相框”。 “我的妈妈,觉得那样对我最好,觉得没有一个丈夫的人生是痛苦的,是不完整的。她被那样的文化所要挟,把我和她都推入了深渊。于是我不得不走,我也不想走啊,但我不得不走……” 她两只手的手指组成了一条直线,直线的中点刚好处在了远处她妈妈腰部的位置,将她的妈妈在画面里一分为二。 “哎呀!”荀安突然像是被什么给惊到了一般,站起了身,“完了,完了蛋了,我娘摔倒了,我得去帮帮她。”说着便冲向了前方的菜市场,冲向了她妈妈的身旁。 杜芢远远看见荀安跑过去扶起了她的母亲,还被她的母亲给笑着拍了下头,问她就在广场怎么不早点来帮帮她老娘。而荀安只是在一旁嘻嘻笑着,也拍了下她老妈的腰,然后帮着她妈一块捡起了散落一地的她妈包里的物品,里面不少东西都是她妈妈从公司拿回家的要给荀安的礼物。她将它们一个个捡起放入包内,就像捡起了她的期盼,她的尊严。 也捡起了,她那永远存在,却又永远无法再回去的,故乡的形态。 · 荀安在帮完她母亲后,便又以要去买文具为由把她妈给打发了走,再次回到杜芢身边,捏了捏她的手。 “我送你回家吧,”她说,“我还不知道你住哪呢,来日方长,好歹让我去认个路吧。” 她还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她什么都没有说一样。 于是两个不知道该说是大人还是孩子的家伙就这样走上了黄昏的小巷,荀安看见远处那巨大星球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朦胧,那颗星球周围的光环却开始发光、耀眼,那是现实里绝对见不到的景象。它像一个尖锐的飞盘,存在于地球周围,不知是在守护着地球,还是打算趁着地球放松的时候把它一刀切成两半。 没走几步她们便来到杜芢家楼下,荀安抬头看向这栋高大的单身公寓,发现它又长又扁又弯,它的设计也好像一个被切走了三分之二的圆环。 她屁颠屁颠地跟着杜芢上了楼,到了她家门口也没想起来走。“所以……你想进来喝杯茶?”杜芢礼貌地询问了起来,表情却略显尴尬。 “哈哈,不用了不用了……我、我也差不多该回家吃饭了。”荀安意识了自己的走神,说着便打算离开,但才走出没几步便又像想起了什么事似的转过了身。 “杜芢!”她对着正在拿钥匙开门的杜芢喊道,明明以她们的距离,其实也用不着去喊,“我都给你说了两个秘密了,你也给我说一件关于你的事吧!” “好,你想听什么?”杜芢停下了正要拧钥匙的手。 “你到底,多大了?”荀安问出这个问题后才觉得有点傻,但要是现在不问的话,到时候晚上想这种事想到睡不着的自己只会更傻。 只见杜芢煞有其事地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指,就好像在进行一个较为复杂的计算,不过没过多久,她便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