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再装啦》 你别再装啦 第1节 本书名称:你别再装啦 本书作者:灼北风 第1章 齿轮 冬月,上京。 补齐了昨晚通宵的睡眠亏空,临近下午四点程晚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 遮光帘挡住傍晚夕阳的柔和光线,她盯着窗帘上晕开的淡色橘光,揉了揉眼下的乌青,混沌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操。 天杀的赵多漫记错航班时间了。 她昨天在接机大厅苦等了五小时,回来的时候又赶上跨年,马路水泄不通,一路被堵到第二天凌晨。 长达六小时的车内独处时间中,那位被接待的社恐摄影大师只在跨年倒数结束的时候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其他时间都扣着头戴式耳机闭眼假寐,静止得像一尊雕像。 程晚在那六小时内参悟了。 她明白原来世界有时也会如此无趣。 平平无奇龟速挪动的车辆,平平无奇一动不动的社恐老师,平平无奇的噪杂车载电台……以及唯一该死的赵多漫!! 枕边的震动已经响了有段时间,程晚压下喉咙呼之欲出的脏话,敛眉摁下接听键。 “拒绝道歉,麻烦直接买包。” “晚晚…我好像看见你妈了。” “这是你新的道歉思路吗?”程晚嗓子睡得有点哑,她抓了两把有些凌乱的头发,起身踢上拖鞋,“看见我妈有什么稀奇的,她每天——” “可我现在在你新租的小区楼下。” “!” 松弛的神情僵在脸上,程晚立即警铃大作,飞速跑到阳台前拉开遮光帘。 顺着透亮的玻璃层看去,李女士正挎包,优雅又不失快速地赶来。 她身后两百米处是拎着奢侈品logo袋的赵多漫,她躲在公告栏后抬着手机一副踌躇模样。 “你妈妈应该还是来催你相亲的,我刚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沓照片……晚晚,需不需要我帮忙打配合?”赵多漫说话的底气逐渐不足。 李女士的脾气难搞,她姐妹自己都摸不准…… “不用,我应该能搞定。” 程晚语调中残存着几丝侥幸,随后她快走几步,熟练合上电闸。 老款电子锁,没电打不开。 她假装不在家,她妈还能撬锁进来? …… 十分钟后,李玮清女士微笑着向物业人员道谢,程晚假面崩塌,站在门侧,决定下月找个更偏的小区躲。 大串备用钥匙摇摆撞击出清脆的金属声。 程晚目送物业小哥离去,直到他背影渐渐消失在电梯口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任命地看向自己老妈。 ……待宰的小羔羊和无情的刽子手。 眼神交锋,来自血脉的压迫感。 片刻后,李女士下巴稍扬,“坐吧。” “……” 这是我家,我知道坐! 错开视线。程晚虚得一批,趿拉拖鞋的声音印在地板上闷沉沉的。 又来了。 几乎每月都有的催相亲流程,月月不缺,比她微薄的工资打款来得都准时。 “挑挑吧。” 李女士假装没看出程晚的排斥,她把茶几上的零碎东西往边上推了推,腾出片干净地儿后才撂下手中的照片沓。 程晚微蹙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了眼茶几。 照片摆成扇形,大概五张的样子。 “我不结婚……”语气细弱。 也不是不结。 她不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但现在的男性基本盘实在让人失望,找不到合适的,怎么结? 何况她大学刚毕业! 催婚要不要这么丧心病狂! 看着程晚表情实在抗拒,李女士的态度也放软了点,“晚晚,你也知道上京圈子就这么大,圈子里的公子哥不是玩得花就是不成器,好的那些早就名草有主了,你再不下手挑,和我们身家匹配的就都……” “不要求你马上订婚,但你总得先找个谈着吧。” 说罢,李玮清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一番苦口婆心的唠叨话全被筛选为噪音自动忽略,直到这时程晚才回神。 她下意识接了半句,“我在想什么?” “你自己说。” 李女士摘下皮质手套,身体稍向前倾了些,作势要认真听听她的想法。 “我在想……” 程晚瞄了眼老妈的脸色,放低分贝试探开口,“如果您非对我找男朋友这种事这么关心,不如等我死了给我配个冥婚?” “……” “滚过来看照片。” 程晚撇了撇嘴,拖着屁股下的小木墩一并慢腾腾挪过去。 逃不过被骂,就知道还是先礼后兵这招。 都几个月了,不能来点新鲜—— ……? 视线回扫,她随意点在照片侧边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次的照片怎么…… 理智告诉她有诈。 程晚抬头又瞅了眼自家老妈的神情,试图从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分析出什么。 “选吧。” 李女士皮笑肉不笑,脊背全数靠在她廉价租房中自带的布艺沙发上,倚得气势十足。 “你今天必须给我从中选一个见面交往。” 今天的照片和以往都不同。 程晚斟酌地从第一张认真看到第四张,视线在快要触及第五张照片边角时,立刻飞速弹开。 反应大得离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四选一。 筛选掉长得实在抱歉的两位,她纠结了半分钟,直接点在一号男嘉宾脸上。 “就他吧。” 先口头应付一下,之后再找别的理由躲过去。 “选得好,”李玮清唇角带笑,口吻平缓,“这位赵先生确实是上京新来的青年才俊,除了周末喜欢去拉斯维加斯赌点小钱外也没其他毛病。” “……” 程晚手指即刻左移,“那就这个。” “离异男。” “第三个也行。” 走个过场的事,长得抱歉点怎么了! 女人撑脸思考了会,“这个得等等,他下月才能放出来。” ? ????? 似乎是看出了程晚脸上的无语荒谬,李女士抬起第四张照片,开始主动向她举荐。 “这位是团长。” 程晚闻言微怔,肃然起敬,“妈…咱家还有这种关系呢?” “年纪轻轻,美团优选团长,居家办公,足不出户。” “…………” 麻了。 空调暖风适时静音,她租的房子不大,没声音的时候很容易使人感受到低气压。 女生沉默一会,眼神燥哄哄地转向她刚才特意避开的第五张照片。 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程晚单刀直入道,“您就是必须要我和周北洛谈恋爱呗?” 话音落下时她眼神还放在那张照片上。 你别再装啦 第2节 相片中少年隐约朦胧的轮廓随瞳孔聚焦而逐渐清晰。 程晚能清楚地看见大少爷高傲的眉、肃白的皮,男生眉眼张扬立体,校服衣领半竖着,露出修长挺直的脖颈。 周遭的柏树枝桠绿得发黑,却也比不过他更像盛夏。 这是周北洛高中时的照片, 她拍的。 静止几秒,程晚才把视线从相片上挪开。 好久没见,她没看相片之前甚至已经不能完整想象出周北洛的样子。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质还是依旧地……惹人厌。 不是她对他有偏见。 事实上,程晚认为周北洛对她的意见才是只大不小。 从17岁开始,他俩的相处就一直很别扭。 “人家周北洛哪点儿配不上你?” 程晚有些摆烂,顺手揉了两下僵硬的脸,刚睡醒的潮红已经褪下,但她整个人还是很乏,“配,配十个我。” “但我得找齐另外九个程晚才能和他处。” 绕这么一大圈子,还天南地北地淘了四个人做铺垫。 她妈一把年纪怎么还这么精力旺盛?感觉气血比她都足三倍。 别说她现在正处在菜鸟刚毕业迈进社会的关键期,就算她现在工作稳定、心态正常,也绝不去给自己找那个麻烦。 她程晚,老早就决定长江后浪拍前浪,把她爸她妈两位白手起家的创业高手拍死在沙滩上。 什么时候事业有起色,什么时候再考虑终身大事。 内心的小九九滚动完,程晚随即庄重表明立场,“作为刚毕业的有志青年,我要追求自己的梦想。” 早知道她不会配合,李玮清并不算意外。 她冲自家闺女竖了个赞扬的大拇指,低头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三十四分。” 程晚转头去瞅客厅的挂表,疑惑地皱了下眉。 ……什么破表,还快一小时。 “是你名下银行卡的冻结时间。”李女士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 “开玩笑的,我没有梦想!” 瞌睡虫被火速赶跑,程晚立即站直,向领导汇报,“我一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 “小周的飞机两小时后降落在北城机场,所以你应该?” “……我去接。” 擦,她今天刚发誓最近一个月都不会踏进机场半步。 周北洛果然克她。 - 色彩艳丽的奢侈品袋子被随手丢在后座,程晚寄上安全带,整个人像是被镶死在副驾上,她坐得很瘫。 车流穿梭,导航显示屏中目的地标注的“机场”二字让她看得愈加心堵。 “所以晚晚,你妈妈真的把你银行卡都冻了,只给你划了张有额度的副卡?”赵多漫感到匪夷所思。 “嗯……” 程晚不愿面对现实,嗓音闷闷的,“她知道我是暂时应付,等把钱转移出去后就会露出原形,所以提前断了我的路。” “姜还是老的辣。” 赵多漫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不过你应该也挺期待的吧,接周北洛这件事。” “?” “我们都知道啊,你暗恋他很多年了。” “……” 不知道为什么,从高中某天起,她身边的所有人就全都中邪般地认为她暗恋周北洛。 还是那种不敢表现、偷偷摸摸且欲盖弥彰的暗恋。 时隔多年,她还是很想打死那个造谣者。 程晚表情木木,唇角不由自主地微抽,“漫漫,我决定不收你那个包了。” “为什么,颜色不喜欢?” 赵多漫沉浸在昔日八卦中,面容依旧含笑,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我要你永远欠我一个人情,只要你没还清这个人情,之后在我面前禁止再提我暗恋周北洛的事。” 程晚说完忽然觉得有哪不对,她抿了下唇,一字一顿又认真补充道, “这件无中生有的事。” “噢……” 赵多漫应得不太情愿,等到红灯暂时停车,她眼底才明显闪过一丝失望的暗光。 “唉,可惜了,我还挺磕你俩的。” 程晚状若无闻,随手撕开一张蒸汽眼罩挂在耳上。 温热潮湿的触感裹住疲乏的双眸,她又把身子往里缩了缩,直到找到个好睡觉的姿势才停止挪动,腹诽紧接着涌出。 ……打住。 如果真喜欢这种水火不容的cp,介意一步到位,到4399里找火娃和水娃。 …… 元旦刚过,机场正是人多的时候,到达层澄亮清透的白瓷地板倒映着往来众人,路人大多穿得商务,推或拎着方正的行李箱步履匆匆。 程晚和赵多漫两人驻足在角落,两手空空,倒莫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来。 手机恰时弹出一条讯息。 程晚低眸解锁手机,拿老妈刚发来的航班信息一对,发现时间规划得刚刚好。 周北洛要下飞机了。 她还没来得及去侧边滚动屏上确认一遍航班号,再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被簇拥着的男生。 行李已被事先候着的司机接过跟在侧边,他身边围着的许多人她都认得。 三个同龄男生中他最高,气质出挑,轮廓立体,眉眼间还是仍旧冷淡的少年气。 他们越走越近,程晚甚至能看见周北洛和朋友接话时,偶尔上扬的眉骨。 ……距离仅剩3米,她莫名有些紧张。 忘记提前编排话术。 他们这种关系,她来接机也太突兀了! 没时间纠结了。 程晚唇微张又阖住,她刚做好心理准备,要摒弃尴尬上前打个招呼,就看见被围拥的男生被谁熟络拍了下, 他理所应当地侧眸接话,言来语去,谈笑风生中, 周北洛径直, 掠过了她。 第2章 齿轮 “……” 一别四年,周北洛瞎得更加彻底。 三个利落高挺的身影就这么直直从侧边掠过,程晚连大少爷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就决定打道回府。 ……算球。 反正她妈也没要求她必须把人送到家,直接对着背影偷拍一张说接到人了交差完事儿。 想通这点后程晚心情疏解了许多,毕竟不用和周北洛打照面还能完成李女士那边的任务。 想到可能会解冻的银行卡们,她忍不住眉梢挂喜,甚至感觉此刻机场的空气都格外清新起来。 赵多漫不懂自家姐妹的心路历程。 当她看见程晚被人忽视,又打开手机相机追到半路去拍照时,脑海中只弥漫出一句话—— 我翘,她坐车两小时到机场不敢跟人说一句话,只敢拍张背影照独自留念? 太be了, 心脏跟着狠狠抽了一刻怎么回事! ……不行,怎么着也不能让姐妹就这么遗憾离场! 于是热心市民赵多漫顶着风险,往前追了两步,伸手挽留道: “周北洛。” 不大不小的一声,足以引起百米内所有人的注意。 为首的高大男生最先转过身,本该往声源地瞥去的眼神中途岔了道。 周北洛耷拉着的眼皮在触及到近在咫尺的乌黑镜头时稍稍扯起点,继而像是认出了什么,又慢条斯理地挑了半边眉。 男生乌眸幽深戏谑,暂时没吭声。 你别再装啦 第3节 “……” 后撤半步、仍旧保持着拍照姿势的程晚在此刻萌生了人生中第一个想死的念头。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隔着镜头的对视分外诡异奇特。 三男两女一司机,相隔百米在人来人往的大型机场中集体停驻,像踏进了什么奇怪的规则空间。 ……眼下场面急需一人打破平静。 周北洛明显没打算开口,程晚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中,赵多漫和岩咎两人默契地抱臂看向程晚,等待他们心中的暗恋文女主展开深情告白。 人群中,忘带眼镜的齐群是在场唯一一个没认出程晚的。 男生稍稍思考一瞬,随即赞扬出声: “太讲究了兄弟,雇的跟拍?” 归国vlog,时髦。 “……” 握着屏幕的手微微颤抖。 程晚后悔了。 她该在这四年里整个容的。 赵多漫,你真的该死……! “程晚。” 愈加跑偏的氛围中,周北洛清冽又稍显陌生的嗓音像大洋西岸潮湿的风润进耳廓。 程晚的神经瞬间紧绷。 单单一个名字, 分不清他是在叫她,还是在跟齐群解释身份。 周北洛还在直视镜头,半牵起的唇让人摸不清情绪。 ……躲不掉了。 女生将后撤的半步收回,她站直后默默用食指挡住摄像头,又强装镇定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力求自然随意。 “好久不见啊周北洛,听说你回国了…我妈想看看你。” 程晚爸妈闹离婚那阵,她在周北洛家住过一段时间。周妈妈对她极好,两家关系也因此更上一层楼,李女士对闺蜜的儿子赞不绝口,周妈妈也时常记挂着程晚。 用两家关系当挡箭牌,他应该不会觉得太突兀。 周北洛听进去了,打眼往她脸上兜了两圈才慢腾腾回,“噢,感谢阿姨。” 嘴上说着感谢,脸上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加之刚才不知所以停顿的三秒,程晚总觉得周北洛是在挑选用哪种态度来面对她。 和她一样, 他和她相处也有些尴尬。 说不清是好久不见带来的陌生感,还是忆往昔的那些七七八八。 他样子太疏远,程晚也没多解释,看见他重新迈开步就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大写的不协调。 如果不是还记得自己是来接人的,程晚甚至会走在周北洛前头。 不开玩笑, 经过刚才的事情后,现在她和刘翔未必谁腿速更快。 周北洛腿长,性格又拽,本来走得就快。 程晚更是走出了断情锁爱的疾跑速度。 身后打酱油的三人默默收回吃瓜目光,识趣地和他们拉开距离。 都是附中熟脸,齐刷刷一伙十二班同窗。 周北洛程晚高中就惹人非议,如今旧友碰头,众人八卦之心更是蠢蠢欲动。 齐群从刚才看清程晚时就开始掉下巴,直到现在还没从震惊的心情中平复过来,男生半摸下巴,表情真切又同情: “这么多年了,程晚她居然还……” “我也觉得。”赵多漫盯着两人极其登对的背影忍不住跟腔,“我姐妹别的不说,痴情两个字拿捏得死死的。” “附中第一深情不是白叫的。” “你看她走路的姿势……她看见我哥们甚至都不会走路了!” 齐群赵多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爱情的惧怕。 妈的,感情这事儿也太他妈折磨人了。 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他们得帮帮程晚。 …… 走出航站楼,扑面而来的冷峭寒风吹得程晚打颤,她裹紧深黑色大衣,一边晃着刚才被后撤步搞到抽筋的左腿,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给赵多漫甩眼刀。 跟来的司机已经在给周北洛装行李了。 在这种特定情境下,赵多漫不应该时刻跟她保持统一战线吗? 一直在后面磨什么磨! 机场周边地儿大又空,凉风刮得脸颊生疼,程晚瘦巴巴的身板被吹得惨烈。她顶着冻红的鼻子等了半分钟,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嗡的一声低音。 周北洛没几分坐姿地靠在副驾,手肘压着刚降下的车窗,侧眸拿眼戳她,“挺扛冻。” 音调能听出几分嘲意,程晚琢磨了下他的意思,转眸静悄悄瞄了眼车门大开的后座。 车内空调散发的热气时不时往外冒出一股,在极寒的冬日甚至形成了具有实体的袅袅白雾。 理智告诉程晚,那是恶魔的潘多拉魔盒。 她不会坐上去的,打死都不。 好在周北洛也只是随口一说,没多久程晚就听见他手机铃声响起,而后是简短的回话。 什么“刚下飞机”“接到了”“晚上回去”之类的,应该是周妈妈打来的。 周北洛对妈妈一向很温柔,他家庭氛围很好,以致于之前见识过他坏脾气的程晚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基因突变过。 “晚晚。” 思绪打断,背后有人轻轻拍她肩。 蜗牛三人组终于到了,程晚蹙眉回头拉住赵多漫,像是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快走……” 她压低声音,发出明显暗示。 又冷又尴尬,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赵多漫深情地回望过去,两秒后反攀住程晚小臂,继而女生像是没听懂暗示般疯狂拖她后腿,语调轻盈鼓动。 “齐群说他们一会找个包厢给周北洛接风,我们也去吧?” “?” 第3章 齿轮 接风……我都快抽风了你还在想着给他接风? 少爷归国架势这么大吗! 第一章白月光回国,工作暂停我去接? 她刚才半路都主动跟他说了句welcomebacktochina了,还想怎样! 程晚阴郁的目光直白地扫在赵多漫脸上,后者表情一僵,渐渐对自己的揣测生出几分不自信来。 赵多漫沉默片刻,末了贴近程晚耳侧,试图把话题忽悠回来: “晚晚,如果你连一会儿的聚会都去了,李阿姨绝对会肯定你的积极性,银行卡那边不就……” 程晚眼眸微弯,又开始权衡。 赵多漫绝壁在吹她耳边风,但李女士性格执拗,看准了东西认死理儿,以往她虽然也总在她耳边念叨这件事,可手段都没这次强硬。 现在这种情景下,周北洛就相当于是她的财神爷…… 抗争不来, 从了。 水眸涟漪,程晚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泛白,她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而后掐了点指节才狠心道, “去…当然去。” 音调都在牙缝里挤到变形了。 程晚硬是又装得开朗,笑得比哭都难看道:“我可太期待了哈哈。” “……” 周北洛看迷了。 窄长乌眸微眯起,大少爷啧了一声,撤回撑在外面的胳膊,呜地又把窗户升了上去。 咔哒一声,透明车窗升到顶,明明白白和车外面的人隔绝成两个天地,顺便也隔断了程晚那张强颜欢笑的脸。 - 赵多漫的车不能扔在机场不管,所以就算周北洛那边司机开的是辆七座suv,两人也没上去跟人挤位。 你别再装啦 第4节 程晚正还不想跟那三位男士共处一车。 准确点来说,如果不是她怕犯罪,现在也该把赵多漫从驾驶位上踹下去。 …见过她出糗的人都该死! 李玮清的电话来得凑巧,她妈细致问了一遍两人见面的流程。 程晚按照归国白月光的情节给李女士现场编了一段甜到血糖爆满的初遇剧情,把老妈哄得开开心心,随后顺利收到一条微信两万元的转账。 程晚欣喜解锁手机,接收信息,视线落在屏幕后唇线又一拉,疲累地靠在车门边,懒得动弹了。 她还以为是银行卡的解冻讯息。 “机场地滑险些摔倒,周北洛扔下行李瞬间揽住你腰,你俩耳尖通红地对视,最后你从他怀里爬出来的时候还听见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震耳欲聋…你这到底是心跳还是拖拉机?” 赵多漫不禁被自家姐妹丰富的想象力雷倒,一边开车一边忍笑到肩膀轻颤。 “……闭嘴,你的帐我还没来得及算。” 程晚撇嘴呛了她句,视线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屏幕。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指尖轻点在转账信息上,她最终还是没骨气地收了款。 路程将近大半小时,退出单独的聊天页面,程晚目光落在消息列表又百无聊赖地往下滑了几页。 昨晚跨年,一群陈年老友外加工作上的合作关系都齐刷刷发来了祝福短信,收到信息的时候,程晚正堵在路上举步维艰,压根没细看,更别提回。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里面有部分人好像还挺重要的。 赵多漫程晚同年毕业,两人虽然都在本地上的大学,但并不是同一所学校。 赵多漫学的编导专业,程晚学中文,毕业后程晚本来是要被逼着继承家业的,但赵多漫人傻钱多,直接号召她一起追逐梦想,创了个规模较小的纪录片公司。 程晚在其中主要负责创意策划和文案写作。 昨晚发来跨年祝福的也有一些曾经合作过、且未来也很有可能继续合作的朋友。 程晚耷拉下眼皮,把头埋在膝盖里好一会才认命钻出来,逐一道歉解释消息晚回的原因。 陆续解释了七八个人,拖拽条继续徐徐向下拉,在触及到一个纯黑色头像时,程晚瞳孔突然慢动作般缩起。 00:00 周北洛:[新年快乐,永远开心。] ! 周北洛居然是那种会群发祝福的人! 怎么想的哥,bking路线不走了? 程晚想到周北洛埋头挨个勾选发送对象的动作,莫名有些想笑。 她不自觉往后靠了点,扬起手机眉眼微弯,朝赵多漫搭话,“周北洛搞什么鬼?” “啊?” 赵多漫被问得一脸懵。 “他昨晚居然群发祝福,还定时00:00。”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何况这都不是异乡,直接异国了。 看来是十分思念老友,居然不计前嫌地把她也选上了。 程晚莫名觉得大少爷有时也挺惨的。 “什么跨年祝福?” 赵多漫竖起耳朵,搜索了下昨晚的记忆后笃定开口:“他没给我发。” “……?” 程晚顿时有点笑不出来。 搞什么鬼, 难道是看在两家关系的份上,快回国了准备和她冰释前嫌,所以发出一个友好信号? “他给你发了?他是不是给你发了!” 赵多漫八卦雷达启动,一门心思开始追问。 “……没,” 程晚下意识回避,伸手欲盖弥彰地抓了下头发,“我看有高中同学po出了他发消息的截图。” “嗐,我还以为……” 许是赵多漫开车需要专心,到了也没听出程晚言语中的不自然。女生目视前方,吸吸鼻子,又开始自顾自地替程晚抱起了不平。 “好歹你俩也是认识最早的,而且你又喜欢——” “我不喜欢他!” 触发到关键词,程晚立场十分明确,她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程晚要是喜欢上周北洛,我就从天台上跳下去!” 嘶……有点毒。 赵多漫咂嘴,“可高中你不是经常给他带早餐吗?” “那都是我妈让的,带一次给一百零花钱。” 托周北洛的福,她高中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且放学回家你还总跟他屁股后面。” “那是因为我那会儿——” 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 她在周北洛家住过半年的事最好还是别往外说了,以身边这群人的想象力,没事都得说出点事。 句子就这么断在那,赵多漫疑惑地瞄了眼侧边。 程晚正垂眸想着什么,看样子是被勾起了回忆,她睫毛长翘,鼻梁瘦高,脸型优越到能直接拉去拍画报,静止不动时也让人极有灵气。 偏偏这么一张脸上生着一双总含水的淡杏眼,五官一中和,攻击性直接降为0,甚至凝视着人不说话时还总让人心疼她是不是在哪受了什么委屈。 但事有前提,程晚的清纯灵动小白花人设事先必须得满足一个必要条件—— 嘴不能张。 自己人,别开腔。 赵多漫收回视线,不自在地扯了扯左肩,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磕了这么多年的cp竟然是无中生有。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探听出声,“那晚晚,周北洛对你来说,到底是哪种定位?” “储备粮。”程晚不假思索。 “啊?” 赵多漫一时没反应过来。 “末世爆发后,我可能会考虑吃了他。” 我他妈吃吃吃吃吃! “……” …… 会所有应侍帮忙泊车,几位少爷小姐下车走了约莫有六七分钟,最终选了个暗木调的老钱风包厢钻了进去。 几位都是上京圈子有头有脸的后辈,周北洛家算是涉猎行业最广的,金融外贸,地产内销,世家人脉也属他积累最深。 岩咎家世代学医,齐群则是书香世家唯一的劣根,赵多漫家开厂,服装品牌成立了三四个,而程晚…… 她爸妈离婚前也能说道说道,但离婚后公司拆分,渐渐也就不太能打了。 说赚钱也赚点,但始终不如之前,幸好有早年积累的几套固定资产带来收入,也能维持住优渥的生活。 一般来说圈子成员聚在一起都爱谈点生意,但在座唯一有能力的周北洛摆酷不讲话,其余几位倒是想谈……肚子里暂时还没装进去货。 一到这种时间,为了不冷场,大家就开始绞尽脑汁去想八卦了。 说到底,四年也就正规聚了这么一次,还是能捞出很多陈年旧事乱侃的。 程晚听他们从老师离婚说到同学出轨,跟着在边上笑了有二十分钟,她刚要摸出手机看眼时间,脑袋却忽然有些犯晕。 她眨巴了下眼,盯着杯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回忆自己叫的这杯到底有没有酒精。 “我靠晚晚,你脸血红!” 背景音有些燥,程晚拍了两下发烫的脸蛋,借着酒精宣布开始重回中学时代的叛逆, ……叛逆前她得先去拿凉水冲把脸。 “我跟你一块去吧。”赵多漫看着她这样有点担心。 “不用,两步路。” 程晚无所谓地摆摆手,起身走了出去。 暗木桌面倒了几瓶没开封的罐装饮用水,绮丽灯光烘托出氛围的同时也照得人眼花缭乱。 齐群瞄见程晚有些虚浮的步子,刚要回头叫自己兄弟去帮个忙,就看见软沙最边缘的男生垂眸已经扔下烟盒,起身跟了过去。 - 周北洛是出来洗手的。 程晚洗完脸出来时正巧看见他在用会所配备的丝质软巾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跟稠绵质地的巾帕搅在一起,冷白和深蓝的撞色,说不清地有几分撩拨。 程晚呼吸不争气地停了半瞬,她额发被水浸湿几缕,又随手拨到一边。 洗手间镜子有拉长人身的作用,她就这么静悄悄地侧着头,忽略掉镜中自己被拉得过分瘦削的脸庞,一双眼睛定神只关注周北洛的行踪。 她得等他走了再过去。 你别再装啦 第5节 财神爷也得距离产生美。 纷繁矜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男生稳又沉的步调。 眼看他身影已经消失在镜中,程晚深呼一口气,迈出洗手间,情不自禁牵起唇角—— “爬呢?” “……” 扬起的笑僵在半空。 周北洛侧身双手揣兜,居高临下地往后投了一眼,男生事先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停留半秒,继而又扯唇闲闲, “用不用给大小姐弄个轮椅?” 弄 ……你敢弄我就敢坐。 程晚磨磨唇,本想呛回几句,但想到李女士的嘱咐,还是忽略掉周北洛的挑衅,硬生生把气憋了回去。 步伐加快,她快走几步侧身绕过周北洛,先一步推了半扇包厢门—— 齐群:“程晚真的爱惨了洛哥,我没见过……” …不忍了! 加力推开整张门,程晚站在门口,带着火气拧眉向内吼出声: “我最后说一遍!” “谁他妈喜欢周北洛谁是狗!!” “……” 画面像是静止了, 包厢瞬间鸦雀无声。 嗓门太大,加之情绪激动,程晚吼得眼有点花。 她叉腰一下一下给自己顺气,却在不经意间……把口袋里的照片蹭了出来。 方正照片飘到鞋侧,程晚还没弯腰看清上面的图像,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背后有人哼笑了声。 第4章 齿轮 世界是个巨大的笑话,她是里面最搞笑的一趴。 在看清照片上那张嚣张且附带少年感的脸时,程晚是有几分想直接晕过去的。 但她身后就是周北洛,她再晕就真的像耍心眼一样了。 倔强少女对爱绝口不提,口袋掉落照片却无意暴露心意,最后装晕心机倒在心上人怀里。 好好好…… 老天爷!你在这跟我拍电影呢!! 被暗光笼罩的包厢另一端也齐刷刷被刚才这一抑一扬惊得鸦雀无声。 岩咎和赵多漫人均视力5.0,正撑着半身,翘头瞄着照片瞠目结舌,在场唯一一位近视的齐群也在来时的车上戴好了隐形眼镜。 齐群手里的酒杯都快拿不稳了,他在愧疚自己就这么戳穿老同学的心事时也附带了另外一些复杂的情感。 他嘴唇有点不受控制,有那么一句话藏在口腔内,蠢蠢欲动着,比如什么: 丫头,这你还敢说不爱? 再比如什么, 你的深情我佩服,你的爱情我守护! …但理智告诉他,程晚快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火上浇油。 齐群吞了吞口水,暗戳戳退回去和其他人保持到统一战线,跟着充当背景板,以观后续。 墙壁上悬挂的鎏金色盏灯静悄悄地向外晕着光线,勾勒出满月一般的圆弧。撑不了一点的程晚回头看了眼周北洛被暗淡灯线映得光风霁月的侧颜,微微咬了下牙。 她抿唇,强撑着要重新找个话题把这事儿翻篇,还等没想到合适的话题,就看见身后的男生往前松垮闲适地迈了半步。 周北洛弯腰捏住照片,宽阔肩脊隐隐映出陷落的骨骼感,男生仔细端详了许久,末了冒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怎么还,偷藏我照片呢?” “……” 拖腔带调的一个问句,夹杂了本人百分之五十的困扰情绪。 他好像还不乐意上了……? 她都没好意思说这照片辟邪! 眼看三位旁观者视线轰炸得更为浓烈,饶是程晚谨记教诲也没忍住冲动。 这表面和平是半点都维持不了了。 她松了松一直紧握的拳头,稍侧头对上周北洛那双饶有兴味的黑眸,片刻又佯装镇定地挪开视线,不卑不亢。 “来之前在宠物店拍了张狗。” “拍完就一直藏身上?” “……” “你挺喜欢这狗啊。”周北洛双指夹着那张薄薄相片又稍稍晃了半晃。 “……” 谁藏了!! 这照片是李女士走之前从桌上收拾走的,她刚走出门口又想起那几张照片带着也没用,就全塞程晚兜里了。 航班赶得紧,她奉命去接也来不及放回去,只能揣出来。 走到小区楼下看见分类垃圾桶,程晚一把掏出来把这些压迫她命运的破照片一张张往桶里扔,扔到最后一张,她沉默地低头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塞回了大衣口袋。 倒也不是因为怜惜周北洛那张脸,而是这照片…她拍得太好了。 构图取景光线,全方位胜出,别说是长得凑合的周北洛站中间,就算蹲个狗在那儿,这照片也照样好看。 她该在公司当摄像的,不该每天对着电脑写什么狗屁文案。 入错行了。 ……悔不当初,程晚百口莫辩。 早知道其他几张也不该扔,该把这一年李女士塞的其他照片也揣过来,凑52张打扑克都比现在的局面强。 再他妈这么迷惑下去,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暗恋周北洛了。 “揣着吧,” 瞧着程晚实在不会解释,周北洛扯了扯唇,挺大度地把照片又卡回她口袋。 一副模样像极了“虽然你行为看上去很变态,但好歹我们之前有过交集,我暂且不追究了,请你之后好自为之”。 程晚脑子乱糟糟地分解出一堆信息,垂眸看见周北洛放完照片后格外注意地收回了自己的指尖。 微带点红的指尖绕过她大衣上翘起的咖色牛角扣,淡漠地揣回自己兜,没挨着一点她衣角。 做完这个动作后男生往侧边绕了半步,故意隔过她踱步走远,最后懒洋洋地陷进了软皮沙发中。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好似她这类的狂热追求者只是生活中的插曲,而大少爷他永远骄傲,俯瞰众生。 ……芥末会装,什么牌子的塑料袋? 程晚闷躁得厉害,望着周北洛低头闲闲刷手机的动作,末了挺了挺背,跟着自然地坐了过去。 不仅坐,她还专门坐到他旁边。 清者自清。 羊绒大衣贴蹭在沙发上,落座那一刻,她好像听见身边男生啧了那么一声。 但也仅仅是一声,之后就再无可闻。 程晚默念了三遍问心无愧,随后握住桌上的锤纹琉璃酒杯,苦涩地一饮而尽。 …… 人生如梦,赵多漫今晚的体会尤其深刻。 她真的很迷,来时的车上程晚明令禁止了她再撮合他俩,更不许说些有的没的。 结果包厢门口掉落的照片又让她再次怀疑……她姐妹不会是个傲娇吧? 喜欢但嘴硬? 乌龙发生后,程晚离她很远,又一门心思灌自己酒。 她被齐群和岩咎拉着谈了好久八卦,谈话内容耗费脑细胞程度之大,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打了一场辩论赛。 齐群依旧坚持初心,表面摇筛子分散注意,实则咬牙握拳,抛出论据: “程晚刚说完谁暗恋周北洛谁是狗,就掉出一张照片,她还说照片上拍的不是我北哥,是宠物店的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就算北哥不是人,她也想和他一个物种!” “妈的,爱情怎么这么伟大!兄弟们我干了你们随意。” 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 赵多漫唇线直抽,边掐自己大腿边帮腔自己姐妹,举例说了许多程晚不喜欢周北洛的证明。 你别再装啦 第6节 从高中时代列举到大学毕业,最后还是没battle过齐群。 她说程晚高中和别人谈恋爱那会儿看都不看周北洛一眼, 齐群说她那是为了引起北哥注意,没俩月不自己分了么,要是真爱能分手? 她说程晚高中毕业可以选择和周北洛一块出国,但她还是留在国内上的大学,说明对周北洛不感冒。 齐群反驳说程晚打小就不爱吃西餐,肯定是怕吃不惯国外的饭所以不出国。 她说程晚大学时没主动联系过一次周北洛,要是真喜欢他肯定忍不住, 齐群说程晚爱看日漫,没准真修炼成忍者了呢。 她拍桌子说齐群满嘴放炮,齐群抬头一脸冷静,“那你怎么解释照片。” ……她解释不来。 赵多漫深吸一口气,摘下发箍,晃了晃被折磨了一晚的大脑,逃去微信打字。 [姐妹,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你?] - 收到这条消息时,程晚刚打车到家。 她吐出口辛辣的酒气,揉了两下太阳穴,眉心皱出川字。 去会所的路上,她曾经严厉批判了赵多漫,还拿姐妹情感和工作态度两方面双重威胁她,她要是再误解她的“暗恋对象”或者再跟着一起起哄,她就罢工。 言语高深,内容具体,她甚至快上升到人生攻击了,赵多漫才腾手向她保证,她之后绝对不会再开她和周北洛之前的玩笑。 结果刚保证完就发生这事。 没人比她更霉。 早知道在照片掉出来的那刻,她就该反应快点,一脚踩住它。 程晚满脸心累,她从衣帽间找出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把身上那股酒气冲洗干净了才重新拿起手机回复信息。 [照片是乌龙。] [我暗恋个]—— 她字还没打完,页面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就跳没了。 赵多漫:[最后信你三秒。] 之前的据理力争还是有作用的,程晚舒了口气,又把打好的字慢吞吞删了。 赵多漫那边好解释,周北洛那边她要是不能拿出有力证据……就算她拿出有力证据,他没准也会以为她是想法设法找的借口。 桌边浅色日历上的被红圈圈住的今日日期很是醒目,程晚挪开视线,胡乱搓了搓脸,睁着混沌的双眸强撑着爬到电脑前。 ……事已至此,先工作吧。 改策划都比找周北洛解释轻松。 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安静地呆在桌沿,闷头敲了五个字后,笃地一声,程晚认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心乱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点开微信,找到周北洛的聊天页面,眼睛盯着他上面的跨年群发祝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莹白指尖打字迅速,程晚随后飞快键入消息: [今天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先抛个话,看对方态度再决定这天怎么聊。 一般情况下程晚只有面对工作伙伴的时候才会这么谨慎地走一步看一步,但周北洛确实难猜,看看他怎么回再说。 马克杯徐徐上升的雾气变淡又消散,像一缕烟灭在半空中。 程晚边等回复边改策划,隔了大概半小时,微信才跳出一条不冷不热的消息。 周北洛:[噢。] 噢……?? 程晚眼眸微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噢就噢! 谁管你!!! 他不会还以为她对他死缠烂打,准备用这事儿当借口跟他打开话茬吧? 程晚托脸蹙眉,对着屏幕滞了半天还是没咽下这口气。 她抿唇,手指敲得轻又快。 [我忘记你长什么样了,照片接机认人用。] 真不喜欢你,甚至老子连你模样都认不得了。 靠北,真洒脱…… 点击发送。 扳回一局。程晚忍不住牵唇,等着周北洛吃瘪。 嗡嗡。 手机紧接着震动。 是条语音。 和程晚想象中的弱势截然相反,男生像是刚冲完澡,嗓音湿润,冒出极慵懒无所谓的一句。 “行,以后别再随身携带了。” “……” 以后别再随身携带了。 好为难的一句劝诫。 ……我偏不听你的。 我偏每天揣兜里片刻不离。 我打成传单蹲在地铁口发! 我复印一百份贴满城市公厕!! 程晚深吸口气,端起马克杯中半温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她随意糊了把额前的碎发,摁住语音。 指腹贴在光洁屏幕,程晚唇张又开,连续三次都想不出用什么话才能压他一头,最后只磨磨牙,自以为超带杀气地挤出一句: “……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通常这样的狠话发生在斗殴之后,通常这话后面还得再加半句“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但程晚默不作声地想了下两人悬殊的武力,最后决定还是秉承和与和平的真谛,暂时给这个社会留下一些残余的真善美。 萧萧夜风顺着没关的窗吹进来,程晚仅剩的一点酒气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她赤脚踩在软绒地毯上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窗户。 这小区是为了躲她妈误打误撞租的,程晚一向没方位感,住进来之后的某天,她才偶然发现这好像是附中附近。 远眺过去高耸的教学楼上明明灭灭着几间教室,艺术生不住校,灭掉的灯多半是他们的。 ……现在的周北洛真欠。 程晚脑子里又突兀地冒出这句话,她甚至快回忆不起他好的时候了。 不过他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貌似就不太好说话,所以他中途对她好的那一小段时光……没准只是青春期突变。 酒气大概没完全散尽,她轻轻眨了下眼,好像听见她爸妈吵架闹离婚那时,她赌气打死不去上国际学校,于是争吵又跨上更火热的台阶。 你怨我我怪你,来回不休。 周北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草木郁葱的花园,身形被照得路灯很暗, 在一众反驳训斥中,只随意地那么笑了下,然后他说, 我陪你。 …… 很多年了,她像是只记得这句。 第5章 倒带 -2017,9.1 勉强陪你一下好了。 …… 李玮清女士和张帷山先生权当她是头脑发热,不然只要是个正常人,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选择哪所高中。 升学率是一回事,学校的设施环境每日饭菜又是一回事。 附中的基础设施虽然在公立学校中数一数二,但还是跟国际学校没法比。 他们还当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甚至已经事先联系了一所国际高中当备胎,静等她后悔去吃回头草。 ……她吃不了一点。 程晚低头调整好书包带,脚边安静躺着一个20寸的灰黑色行李箱。 被褥日用品已经采购好,她拿的只有换洗衣服和一些书本笔纸。 其实爸妈感情破裂对她来说不算太受打击,他们恩爱也是她念幼儿园时候的事了,时隔久远,她早就已经习惯。 她头疼的是周北洛跟她一块去念普通高中这件事。 好大一个人情。 感觉是在少爷飞扬的人生上落了颗老鼠屎。 程晚敛眉眨了眨眼,给自己刚才倍显夸张的比喻句打了个负分。 你别再装啦 第7节 普通高中倒也没那么差劲,不过就是需要早上六点起,发型得统一,没事做做操。 ……她能扛, 周北洛也行。 花匠推着除草机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工作着,被切割的柔涩青草味时不时绕着鼻腔钻。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声,程晚愣了会才分辨出这声音源于她自己,随后女生利落地从口袋掏出颗苹果,用袖子蹭蹭,叼住。 “再掏个。” 耳边忽然传来声闷哑的嗓音,程晚扭头望过去。 16岁的周北洛已经长到了184,少年身高腿长,刚吊儿郎当地从别墅晃出来,边哈欠连天,边伸手朝她讨东西。 眼尾虚虚垂成长线,半睁不睁,看样子还没睡醒。 革命友谊尤其珍贵。 程晚收回打量的目光,咬住苹果又从兜里抓出一颗递过去。 红润的苹果被细长手指握住,走过场般往白t上蹭了下,随后如出一辙地被叼住。 周北洛牙齿磕着咬了一口,末了又百无聊赖地往不远处乱瞧。 他倒很舒适。 果味儿在口腔乱窜,程晚垂眸,纠结地思考着该怎样打破沉默。 附中新生大多是初中直升,像他们这种的学生寥寥可数。加之一周前,在少爷还没说要和她一块去上普通高中的时候,他俩的交际…说实话挺少的。 周北洛和程晚初中虽然在一个学校但没在一个班,在校没接触,只是双方父母很早就认识,于是时不时举行的半商务性质聚会上,他们总是被扔在一块玩。 可“被扔在一块玩”并不等于一起玩。 只是大人有事,随便把他们打发到一处,免得出去惹麻烦。 程晚一直都觉得周北洛贼不好相处。 他看她的时候总是表情死酷,有时候她跟他讲话讲半天,他都不会看她一眼,总是不太热络的样子。 问题是在一众本校直升的小圈子小团体中她应该暂时也找不到小伙伴,所以她得和周北洛处好关系。 可哪怕是暂时性、用来过渡的塑料关系,只要操作对象是周北洛,对她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挑战。 ……难搞。 程晚思忖半晌也没想到个破冰的方法,她沉闷地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摆个小烂。 晚夏的清晨还没使力,干燥的风未曾卷上滚辣的热潮,一时温度也算适宜。 行李没打包完,周妈妈在帮忙弄着,等司机就位后三分钟,她才收拾完拎着箱子走出来。 昨夜下了场短促的雨,高跟鞋有些难走,周琪娑一路看着脚下,等迈出院门一抬头才看见两个小孩在路边自顾自啃着苹果。 样子同等散漫,也不交流,看着莫名喜感。 “东西都收好了。” 喉咙溢出一声轻笑,周妈妈走近些,语气倍感亲昵,“晚晚早上是没吃饭吗?” “……没有。” 程晚回得很快,她边抬头边舔了下被苹果汁水沾得酸涩的唇,想说什么还是止住了。 两位祖宗在家忙着吵架,她实在不想听,掠过摆着丰盛早餐的餐厅,在后花园树上拽了两颗苹果就这么出来了。 “跟周北洛一个样,他暑假从没爬起来吃过早餐。” 周琪娑含笑瞥了自家儿子一眼,随后也没任何多余的叮嘱,直接摆手让司机送走两人。 “有事打电话。”右手比出个接听的姿势。 程晚趴在后座顺着车窗看见周阿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微不可察的光点,女生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 妈比妈,妈得扔。 这要是李女士,非要拉着他们唠叨三千字的新环境注意事项。 周阿姨真洒脱。 - 半小时后,面对紧闭的伸缩校门,程晚对自己刚才的想法产生了一丝迟钝的怀疑。 ……该不会是因为快迟到了,所以周阿姨才不啰嗦吧。 “……” 遥遥听见操场上新生大会校长的激昂讲话,虽然音效被廉价麦克风打了折扣,但她依然能从中捕捉到“犯错从严”“一律记过”之类的无情字眼。 门卫大叔举着登记本一言不发,冰冷无情地像座雕像。 程晚眉心直跳,回头看了眼气定神闲还在等自己煎饼的小少爷,默默在本子上签下“周南洛”三个字。 两分钟后,本子边上撂着一袋被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而后内页不甘示弱地多了两个字—— 程早。 烈日渐渐释放出盛夏该有的威力,程晚和周北洛两人开学迟到,此时正并排站在教学楼下感受着来往众人的注目礼。 手指有些浸汗,女生微咬牙,被晒得生无可恋:“你说我们都没填自己名,他为什么还是能逮到我们?” 李女士和张先生最近肯定没时间管她的破事,她还不知道普通高中的秉性如何,但经过广泛的影视剧和小说阅读经验,程晚分析出这事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叫家长。 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有一半的几率她会死在这学校。 “开学讲话班级会点名。” 点完就剩俩, 抓不到才怪。 周北洛耷拉下眼皮,整个人恹恹的。 少年身型高挺利落,稍微站得松散点,身上那股不羁的势头就全冒了出来。有女生躲在走廊偷偷瞄过来,同时盯上他的还有几个男生,从校服能看出来是高二的,和他们新生的颜色不一样。 中二病时期男生都喜欢挑战外表看上去很bking的人,以此来巩固自己在学校中的“地位”。 才站了十分钟,程晚已经第三次听见有人说要找周北洛碰碰这件事了。 ……她没想到周北洛在新环境中会如此“欠揍”。 再一转头忽然又能理解了。 少爷现在这种“老子心情不好都他妈滚”的眼神配着微上翘的冷峭眼尾,真的很挑衅。 谁看谁想揍。 程晚甚至想在他身上挂个有偿人肉沙袋的小黑板,旁边再附上她的收款码。 斜对面有个黑皮男生,根据裤脚和袜子的位置能初步判断为体育生,他盯着看了很久,刚要上来说点什么,浑厚聒噪的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人群像羊群一样四散而去,没过多久耳边就只剩下一楼某班的英文朗读声,程晚半悬的心将将落了下去。 她确定周北洛能感受到身边的敌意,但他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又实在像是没有察觉。 在这生源大多直升的学校中,他们这种人出现本身来说就会打破一些微妙的平衡。 不想承认也要承认,学校中确实有些潜移默化的社会规则,尽管大部分学生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但那些太惹眼的、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的人,总会主动或被迫地卷入一些纠纷中。 但周北洛应该能搞定,他不动手指,单纯去电话亭给家里打个电话,点到为止地就能解决这件事。 他这种背景不论在哪都比普通人能玩得转得太多。 甩甩沾上薄汗的额发,程晚已经站得腿酸,有了共同受罚这一经历,她在周北洛面前也更能放开了些。 四下环视,确定该死的教导主任没有来,女生才鬼鬼祟祟半蹲下去敲敲腿侧,“欸周北洛,我问你一个问题呗。” “嗯。” 她仰头望上去,“你为什么要跟我一块来普通高中啊?” “爱学。” “?” “听说普通高中课密,还能住宿每天24小时呆在学校——” 乌眸垂低掠过程晚惊悚的表情,周北洛轻轻扯了下唇,嗓音照旧轻慢, “就很喜欢。” ……变态, 程晚飞速收回视线,重新端正好自己混吃等死的学习态度,生怕被周北洛不正常的思维影响到分毫。 “你们是12班的吗?” 一位戴黑色框架眼镜的女生像是接了什么指令,猛地从楼梯口小跑过来。 周北洛抬眸冲她点了下头,随后女生视线不自然地在他们两人脸上各自停留了几秒,又腾出时间喘气, “洪主任开会去了,跟我说你们可以回班了。” “终于想起我们了……” 程晚疲倦地拍拍裤子,站起身的时候小腿肌肉却倏地酸了一刻。 身后就是跌宕的台阶,她几乎是本能地快速抓住身侧的什么东西,稳住身形后才长吁一口气。 “差点栽了……靠。” 危险消散后,攀附的手指才渐渐松开。 程晚转眸看过来,现在才发现她刚才慌乱中抓着的,是周北洛的小臂。 少年小臂隐隐有肌肉的弧度,青色脉络隐在冷色皮肤下,上面被忽然抓上的薄薄指痕正飞速消散着。 “不好意思…” 程晚后知后觉,干巴巴补了句。 “不用。” 你别再装啦 第8节 周北洛嗓音并无异常,只在擦肩而过的一刻,程晚恍惚间看见, 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飞快望了眼头顶, 暗啐九月的太阳还是好他妈的晒。 第6章 倒带 接近十点,摇曳的柏树已经全然浸在了热潮中。 附中教室外的走廊不是全封闭的,走在靠外那侧能望见德训楼下的巨型日晷和绵延廊桥。程晚拖着步子自顾自欣赏了一会风景,目光收回后才蔓延出几分惊愕。 短短五分钟……她和周北洛间甚至快隔出一个银河。 走这么快干什么? 下次运动会不报三千你等着! 周北洛好像真的贯彻了爱学习的新人设,一路步子迈得超大,程晚在背后怀着怨气呼哧呼哧地跟。 一直跟到教室,走上讲台,看见班主任的手势,她才清醒过来。 “周北洛。” 身侧少年背阔肩直,没什么表情地自我介绍。 一片死寂。 目光应该没声音,但程晚分明听见台下一众同学旺盛的眼神声波,哗地两声。 哗—— 第一声,这男的长得真他妈牛逼,自我介绍也好拽。 哗—— 第二声,跟着周北洛微侧眸的动作,12班的注目礼顺着扫到程晚脸上。 “……?” 猝不及防的视线围攻。 ……谁家好人开学就被罚站两小时,刚到班上台就做自我介绍啊! 程晚没做心理预设,手指藏在侧边掐了两下才回过神。 “程晚。” 同样高冷的介绍使得台下气氛愈加轰动,就连身侧的周北洛都瞄了她一眼—— 你也叛逆了? “……” 她其实昨晚想过自我介绍这一项流程的,也计划按照初中小学的一贯话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因为出生时即将下雪,所以她取字为晚”应付过去。 但猛地被这么多人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了?” 班主任姓马,是位四十多岁的笑面佛,饶是表情管理一向在线,这次也被两人的冷漠搞懵了。 “没了。”周北洛接得很快。 唇张又阖,马建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摆摆手放两人回去,“行,那你俩下去吧。” “随便找地儿先坐。” 整间教室只剩靠近后门的倒数一排有位,程晚跟在周北洛身后一路走过去,暗暗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邻座。 前排两位兄弟一个戴眼镜一个短寸头,两人桌面乱糟糟的,堆满了刚发的新书和试卷,唯一整洁的本子也画满了五子棋的条格,从棋局看已经厮杀过多次。 右侧后排一男一女,女生偷嚼着口香糖,周边空气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薄荷味,男生则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子,手中红笔时不时划几道。 “你先选?” 少年嗓音倦倦,程晚回头看向他。 周北洛右手撑着外侧椅子靠背,一副站久了要马上坐下休息的模样。 “我都可以。” 免得麻烦,程晚还是直接绕过板凳坐了里侧。 附中不实行小班,每班都四五十人,班级空间有限,座位和座位间较为紧凑,好在他们倒一排,背后空荡荡的,唯一占地的只有侧后方堆积的劳动卫生用具。 “hi兄弟,” 前排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扭过头来,他身量高,座位塞不下长腿,支楞出一截延伸到过道,边瞄着讲台上老马的身影边侧身偷摸搭话,“你们俩是…?” ……俊男靓女,开学都一块迟到,很像约定一块炸学校的小情侣。 酷毙了好吗。 “不是。” 周北洛视线随意地从程晚头顶刮过,后者像是刚有所察觉,呆呆抬起头来。 眼镜男生脸上并没太多八卦的表情,他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的时候程晚也正好在低头整理桌上乱摊的新书,避开了。 于是她一时间没搞懂两人在说什么暗语,只听见周北洛最后云里雾里的“不是”二字。 “我们不是什么?”程晚满脸好奇。 “他问,”周北洛拖了下腔,撑脸懒洋洋,乌黑眸子没着没落地瞥着她,“你是不是暗恋我。” “说看着像。” “……是。”程晚眉心忍不住直抽。 我暗恋你全家, 最暗恋的是你妈。 “我靠,这么直球?” 齐群显然不懂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语言叫“阴阳怪气”,男生被小型表白现场震得目瞪口呆,随即转回去戳戳寸头同桌跟他描述自己刚掌握的最新八卦。 女生大胆承认心动,而被表白的当事人兄弟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噢”了那么一声。 ……就一个字。 啧啧。 太给男性同胞长脸了,全世界沸羊羊站起来!! 正计划舔隔壁班妹子的齐群对周北洛染上一股莫名的崇拜之情,他没过两秒又缩着脖子探过来,“兄弟,中午叫你一块去食堂啊。” “行啊。” 周北洛应得连贯。 一来一往多么熟络, 程晚暗戳戳埋下肩来,表情变得异常心酸。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当你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时,你唯一认识的人先你一步交到了新朋友。 男生的友谊来得格外迅速,压力给到程晚这边。桌面上的书本已经全部收拾好腾进抽屉,她仰头听了一会班主任打鸡血似的亢奋发言,挣扎了会儿才翻开崭新笔记本。 素白纸张轻轻扯下一截,程晚瞄了眼少年的侧颜,颠来倒去半晌才低下高贵的头颅,抹了两把纸张边缘切割处的毛边,拿起桌角的签字笔在上面写字。 程晚:[不要抛弃我tt] 小纸条咻地顺着光滑桌面蹭到男生那边,周北洛歪头,半曲着冷白脖颈瞧。 两秒后,程晚好像听见他在笑,但声音很轻。 “那你求我。” 噙着笑的嗓音像裹了一阵风,程晚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她望了眼讲台又低声暗暗:“求求你……” 有些人高贵的脊梁生来就属于伸缩款,程晚屈尊降贵地卖了个乖。 她自认嗓音属于甜美挂,不糙很柔,日后还有考虑去网恋骗人八万八的打算,但周北洛好像完全不吃她这套。 对视间少年的眸色渐渐沉下去,微翘的眼尾也降下,程晚看见他忽地收回视线,左臂杵起挡在耳侧,像是再次恢复了生人勿近的状态。 “……?” 寂若死灰。 就当程晚等到尴尬,以为他不会做出反应时,呲地一声摩擦音。 纸条又被递过来,周北洛的回应写在下面,洒脱的三个字不知为何显得异常郑重—— [我不会。] 回应她上面那条可怜巴巴的问句。 …… 或许每位老师都是时间管理大师,临近中午下课的一小块时间还要被规划得分秒不剩。 马建初趁没下课走廊空荡,大手一挥让12班的同学全都排队站出去,说是要依照个子高矮和视力状况简单排个座位。 程晚贴墙往后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周北洛落到队伍的末尾,依然和眼镜男他们呆在一块,三个人浩浩荡荡,围着像三面大墙。 而她旁边正巧是刚才在侧面嚼口香糖,扎着高丸子头的女生。 ……这学校管得也不严嘛,上课都能嚼泡泡糖。 来之前她老妈还声情并茂,半演半威胁地告诫她说,附中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学生进出校门都会用扫描仪检测,唯一能和外界沟通的只有一部刷卡才能拨的电话。 但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没开箱检查,她藏个狗在箱里可能都不会发现。 许是联想太分散,视线一直虚虚地扫着身边丸子头女生的手指。 对方像是有所察觉,食指并上中指稍微拧了一下,没到打响指发出声音的程度,但程晚还是立即从发呆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两眼相望。 你别再装啦 第9节 程晚抿抿唇,还没发挥出社交能力,看似满脸清高张扬的女生就露出一个和方才完全不符的憨包笑容。 “吃糖吗?” “?” 方正铁盒咔地一声打开,程晚再回过神时就瞅见铁盒盖子上的广告语—— 清新更亲近。 绿色字迹清晰简短。程晚默了一瞬,率先破冰,“下课要不要一块去食堂?” “要,嘿嘿。” 女生心满意足地往她手里磕出一颗糖,“你叫什么名字啊?” “程晚,夜晚的晚。你呢?” “赵多漫,漫长的漫。” 冷彻的薄荷味淡淡散开。 大多数女生的友谊都是从一句“下课去不去厕所”开启的,程晚和赵多漫和她们大差不差,只不过她们定情在食堂。 乱哄哄的搬书换座忙得脚不沾地,程晚和赵多漫被分在中间倒数二排,周北洛被摁头和齐群比了比身高,而后两人一块被打包扔到倒一排。 正巧在程晚两人后桌。 眼镜男齐群的原配寸头同桌好巧不巧又和赵多漫身侧的努力男生配到一起,落座最靠后门的倒一排。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乱配。 能看出班主任为了避免男女同桌还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指针不偏不倚打在十一点五十,随后悠长的下课铃接踵而至。 小少爷答应好的事没忘,骨节分明的手指稍稍在前排女生头发上拨了一下,提醒得漫不经心,“程晚,走了。” “来啦。” 程晚抓上赵多漫的手,快步追出教室。 附中一共两座食堂,他们去的最近的那家,午餐品种还是蛮多的,自选菜各类快餐都有,口味也是一般食堂的水准。 不过好在周北洛和程晚都不是什么挑剔的,但赵多漫被宠惯的性格就遮不住了,女生没戳几口,表情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饱了铁子们。” 齐群分外不满,边使劲扒饭边难以置信:“姐姐,这都入不了您的口吗?” “我小时候只有过年能吃上肉,我爸说粮食是最珍贵的,要感恩食物。” 赵多漫唇角微抽,盘子一推,生无可恋:“那你帮我感恩。”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齐群喜滋滋接过。 程晚瞧着两人的互动,唇角挂着淡淡笑意,她筷子刚夹上一片青菜,就听见对面男生突然冒音。 “箱子好像还在门卫那儿,吃完去推?” 这角度刚巧能看见少年高挺的鼻梁,程晚大梦初醒,点了点头,默契地加快了自己的吃饭速度。 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住宿生好像昨晚就去宿舍整理过,附中有统一发的床上四件套,但她带的薄薄蚕丝被还在箱子里塞着。午休期间到点全部要上床睡觉,否则会扣班级分,她得赶在规定时间前整理好床铺。 男女寝室不同楼,但同样没配备电梯,最高五楼,根据学号在寝室楼下的公告栏找自己的对应宿舍和床号。 男寝稍近些,周北洛把自己箱子往男寝门口一推,得到宿管应允后又帮程晚把箱子拎上四楼才走。 得亏他绅士,不然程晚真的没法面对自己如同塞满铁一般的行李箱。 可恶,她明明没装多少东西。 夏季正午的热浪滚滚袭来,大部分学生这时还没吃完午饭,程晚礼貌道谢后又一路跟在男生身后送他到楼下,告完别刚要转身回去就撞见回寝的赵多漫。 两女生并肩迈上楼梯,赵多漫咬着刚从超市买来的冰棍,真情感慨:“你们关系好好。” “…谁?” “你和他啊。” 蝉鸣更甚, 踩在灰色台阶上的脚步忽地顿住,程晚下意识回望了眼周北洛的背影。 第7章 齿轮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程晚刚接通电话,还在迷糊中,头一句就被砸到懵逼。起床气没消,她眼睛艰难地咧出一条窄缝去看挂在屏幕中间的联系人备注,心想哪个王八蛋敢早上七点给她打电话,你最好扛骂。 视线触及备注的那刻,大小姐攒到喉咙的脏话又齐刷刷瘪了下去。 李玮清女士。 “……” 瞌睡虫被强势赶跑,程晚缩到被子里哼哼了两声,试图撒点小娇勾起李女士残存的几分母爱。 “没用。” 李玮清气不打一处来,半靠在老板椅上动动手指把一段视频发到她微信。 通知栏跳出一条新消息,程晚摸不着头脑,打开微信看见视频的封面那刻心才倏地凉了半截。 鎏金门牌,黑桃木隔音门。 是昨晚会所的装修风格,门口周北洛倚着门框,而她正动作激昂地对着包厢内说着什么。 “谁喜欢周北洛谁是狗?” “……” “谁昨天跟我说俩人在机场又抱又揽了?心脏怦怦跳?跳成拖拉机?” 商海浮沉许多年,被画过最大的一张饼竟然来自自家闺女,饶是血压正常的李玮清也想嗑两粒降压药提提神。 闹翻成这样,还敢谎报成是抱上了。 “存在一定虚构成分……” 声波攻击太强,程晚心虚地摸摸鼻子,把手机推远了些。 她妈光是拿到了会所的监控画面,还没看见她和某人的聊天记录。她昨晚觉得面子下不来,还放了句“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的狠话来着。 程晚脑回路有点跑偏,她忽然觉得该打听一下周北洛近期的活动地点,该有意避避那位,免得偶遇后不上去左勾拳会显得她怂包。 “我就想问人家小周怎么你了,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话筒持续传来声音。 手指点在消息列表来回切换,程晚无意戳到昨天收到的两万转账信息,觉得自己有种拿钱不干事的赖子气质。 她索性赖到底,“李女士,我觉得你这样很不好,我是撒谎了,但退一步来说你就没错吗?” “?” “我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恋爱自由,谁允许你监视我的?谁允许你去调监控的!” 程晚振振有词,一只脚都卖力地踢出被子。 “第一,”李玮清压着火气,“我并没有监视你,只是身为会所的隐形管理层,昨晚在你们走后其他包厢发生了冲突事件,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取监控清查矛盾源头,在配合警方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你的撒泼。” “第二,独立的程小姐,请你先将昨天的两万块转账吐出来再跟我谈独立。” “第三,马上给我一个撒谎的理由,能说服我的。” 话筒中女人的嗓音已经咬牙切齿,火药味浓到不行。 程晚立马怂成一团,“老妈我爱你~” “……” 以爱为名的绑架,程晚惯用的手段。 百叶窗沙沙发出声响,办公桌上安静立着一册厚重的日历,李玮清视线在格子般大小的日期上停留一会,募地手撑额头,无奈地缓缓吐出一口气,“给你三天时间,把关系缓和回来。” 李帷清和周琪娑是二十几年的闺蜜,两家关系一向交好,这两个孩子是她们看着长大的,程晚对待感情脑筋单纯,她这样的条件流入市场活脱脱一个软饭男渣男吸盘。 周北洛是可靠的,不怕被说专.制,李帷清是真的想把他俩凑一对,知根知底也般配,放心。 “我不。” 她刚放出狠话,低头是绝不可能低头的,她高傲的头颅不能再低了。 “我们真的磁场不合,老妈你懂磁场吗?”程晚掀开被子踢上鞋,走进洗手间后自顾自握住牙杯。 “你俩八字天作之合。” 她一早就找过大师咨询过。 “哪的江湖骗子给你算的……” 水龙头滋滋冒着水,程晚光是想象她和周北洛两人恋爱的场景就已经觉得不堪入目,女生挤出一截直溜溜的牙膏,言简意赅道。 “免谈。” “……行,那之后生活费我是不会给你的。” “等等——” 程晚脑筋转了转,忙吐出口中泡沫,嗓音含含糊糊,“我要是听你的好好找人相亲,这事还能商量吗?” …… 程晚的物欲不弱,她不喜欢看上哪件东西却得不到的感觉,加上从小就是养尊处优下来的,就算穿衣吃住上能降下规格,也不喜欢掰着手指算钱花。 格子间的电脑屏幕有些反光,程晚敲击键盘的力道比以往重许多,侧边的长指仙人掌被震得时不时颤一下。 赵多漫抱着沓文件夹路过,看见程晚后猛地抬头,见鬼似的,“今天不是准你一天假吗?” 跨年帮她接待摄像老师,昨天还牺牲睡眠又跑了趟机场,赵多漫计划给她留一天时间补觉来着,没想到上进的员工居然自告奋勇地又回到公司加班来了。 ……有工如此,上市何求。 你别再装啦 第10节 “我决定努力赚钱,当一个富一代。” 被人拿捏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程晚恨恨地啃了口干巴巴的面包。 “受什么刺激了?”赵多漫嗅到八卦的味道,推着转椅凑近后又一惊,“我靠你脸色怎么像打了一晚上丧尸,这么灰。” “……一会得去约会。” 程晚视线不转,唇角却已经快耷拉到了太平洋。 “不是,你别再工作了我害怕。”赵多漫觉得有点瘆人,接着紧握住程晚的手不松开,“你谈恋爱了?这么快。” “你觉得可能吗?”程晚沉沉侧眸,“我答应了我妈去跟人相亲。” ……炸裂。 铮铮铁骨拿去做铁板烧了吗?你竟然真的屈服了。 犹记得她们大学快毕业时出去潇洒,点了一桌的洋酒啤酒混着助兴,程晚没喝多少,但基本也醉得差不多。 灯光忽明忽暗,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老子打死不生”,而后“不结婚”“不谈恋爱”“姐妹相约养老院抖恰恰”的誓言就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竖了起来。 程晚万年单身,是发誓的主力军。 虽然口嗨者数不清,但当时大家都觉得程晚条件好,家境殷实,看着也对谈恋爱没半点兴趣,她实现这些誓言的可能性最大。 没想到刚毕业半年主力军就要走上相亲的不归路。赵多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挠挠头旁敲侧击道,“那你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吗?” 疑惑许久没回应,赵多漫再抬起头就对上一张白花花的手机屏幕。 对方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已经可以聊天了。 奋斗人生:你好李阿姨介绍的吗?方便留个备注吗?/捂嘴笑 绝望主妇钓凯子:程晚 绝望主妇钓凯子:你呢? 奋斗人生:裕迟风。 绝望主妇钓凯子:好的 五分钟后, 奋斗人生:在吗?看到了你朋友圈的照片,有几张我还挺喜欢的/捂嘴笑/捂嘴笑 十分钟后, 奋斗人生:照片.jpg 奋斗人生:这张照片腿好长哦,偷去当壁纸喽/捂嘴笑 绝望主妇钓凯子:? 十七分钟后, 奋斗人生:早安 奋斗人生:你的早安,是我耳朵最喜欢的早餐。 二十三分钟后, 奋斗人生:你的早安,是我耳朵最喜欢的早餐。 “咳咳咳……”赵多漫忍笑差点憋出内伤,“不是,他多少岁啊?我爸都不这么聊天。” “我妈说比我大三岁,” 坚强伪装下线,程晚肩膀彻底塌下来,骨头软成一团,“漫漫,你说他会不会只是线上聊天奇怪啊……” 程晚开始不愿面对。 她不奢望找一个多满意的应付差事,毕竟不是真的要谈,只要作出几分恋爱的样子应付差事就好了,但这种风格的聊天……她真的应付都难忍。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赵多漫考虑了一下程晚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把话说死。 圈子里除去爱玩沾染不良嗜好的,剩下的其实也没多少,直男直成这样的,说不定恰恰是个单纯不经世事的人。 就像一块干净的画板,有缘人可任意涂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捏脸会吗? 来日可他妈的期! “好,那我去了。” 程晚pua完自己,深吸一口气,猛地拎包站起身。 “??” “你去哪?” “相亲。” 奋斗人生先生中午十一点有个会,跟她约了十点半的咖啡厅见面。 - 程晚把咖啡厅地点报给司机师傅后就一路盯着车载导航发呆。 车子顺着主城区路线行驶,弯弯绕绕间停在了她有些熟悉的地方。 cbd区。李帷清女士好像说他是在自家产业打工来着,程晚想着礼貌还是补了个口红,口红壳子还没叩回去,手机忽地适时响起。 她接听电话,听见里面嗓音还算清澈,“程小姐是吗,我已经到楼下了,怕你看不见咖啡厅的牌子,我们先见面,我带你去吧。” “嗯…谢谢,” 程晚目光落在不远处同样握着手机在耳畔的男人身上,试探着招了下手。 “是你吗?” 对方一愣,随后边看边迈步过来。 程晚报之礼貌的淡笑,“是的。” 跟一般入过一段社会的男性相比,这位裕先生的身材还算出众,虽然身高不太使人满意,但目前看来并没有她担心过度的油腻感。 小双眼皮,面部留白有些多,鼻根很高,时间磨灭了罕见的少年气,看着有些过于成熟。 男人举手投足不算失礼,“这边。” 这家咖啡店确实不算太醒目,建筑正墙上只挂着一块西式风的标志牌,其余店面主体全在拐弯后的侧面,得绕过去才能看见。 程晚仰头望着标识牌上的字体,猜测这老板可能是陈奕迅歌迷。 你会不会突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什么的…… “街角咖啡店”还挺有氛围感。 仍是工作时间,楼下除了收发快递的快递小哥并没有太多人,程晚一路和男人保持着半步距离,边走边幻想着老天会不会给她派个超人在街角。 虽然对方没有太不入眼,但她还是有种屈服于命运的憋燥感,她不贪心,帮她渡过人生的苦逼时刻就好。 抱着来自玄学的一点微渺期待,程晚呼吸渐渐放缓。 视线随着格挡墙壁面积缩小而慢慢变远。 一直跨过转弯,越过陈列得当的精致外摆区边缘,看见坐在深棕色藤编椅子上半伸着长腿、浑身散发着懒散气质的男生, 程晚的表情, 瞬间凝固了。 ……转角遇见鬼。 第8章 齿轮 老天爷,我再也不拿你当爷了。 程晚在看清男生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后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放狠话丢面子的事暂且不提,就光和人相亲被熟人偶遇,已经够她脚趾抠出一座迪士尼了。 周北洛不是爱八卦的人,但事有例外,换位思考来说,就他俩现在的关系,如果被撞见相亲的是周北洛,她绝壁去小圈子里广而告之,顺便添油加醋丑化他一波。 什么没被人看上反被人泼一脸咖啡喽,什么相亲对象是二婚带三娃喽。 她肮脏又坦诚的心根本受不了这种诱惑。 ……好在周北洛暂时没发现她。 女生迅速调整好心态,用包挡脸,蹑手蹑脚地走螃蟹步尝试从大少爷没注意的地方掠去,步伐稳重又紧凑。 偏偏这时身侧的队友突然咦了声,而后在程晚愈加崩裂的表情下,奋斗人生先生直直地朝灾难现场走去。 一级警报。 “周少爷?” 裕迟风忙系好西装扣子,佯装熟络地走上去打招呼。 周北洛翘着的腿没完全放下。 大少爷没倒过来时差,整个人恹恹的,手边的马克杯冒着浓郁的咖啡醇香,他随意地嗯了声,头都没抬。 说实话,少爷和大小姐这俩称呼阴阳怪气地调侃还能听,但现实生活中这么叫就有点虎了,一般关系近的会直接叫名字,这种称呼听着就知道不熟。 他一向倨傲,对凑上来套近乎的人看都不看是常有的事。 程晚舒了口气,无比庆幸周北洛是个眼睛长到天上的人。 “……那您先忙,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过后再找您谈。” 生意场上似乎并不考虑辈分,人们只看财力大小,裕迟风姿态很低,从钱包夹中抽出一张烫金名帖安静压在杯碟下面。 寒暄就此结束。裕迟风呼出一口气,一边盘点自己刚才的表现,一边转头礼貌性地招呼同伴,“程小姐,可以走了。” 等会儿,姓什么? 周北洛挑眉,藏在薄薄报纸后的脑袋一歪,懒洋洋的视线正巧和挤眉弄眼、欲和奋斗大哥取得联系的程晚撞在一起。 “……” “啊,” 你别再装啦 第11节 唇角微咧,男生像是捕捉到了一场好戏。 ……我现在就死! 程晚头皮发麻,她开始后悔昨天微信放的那句狠话。 直到现在周北洛才终于肯看裕迟风一眼。 男生目光不算友善,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他就是从上而下地大概扫了一圈,目光跟在商场挑选名表没有什么区别。 五分。 大少爷轻飘飘给眼前的男人定了个档。 “你们是在谈恋爱?” 无波无澜的嗓音,但程晚还是从他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微妙的好奇。 她战术性装聋,避开男生的盘问刚要直接钻进咖啡厅点单,就看见裕迟风满脸堆笑,迈步顺势坐到了周北洛…隔壁那桌。 ……大傻春你在干什么!! 裕迟风看上去有些几分不好意思,侧头回道,“还在接触阶段。” 而后又热情地半站起身,向门口的程晚招手,“程小姐我们坐外面吧?” 她回望过去,发现裕迟风身后还有一位在翘首以待着。 “…………” 算了。 程晚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内心感受,她站在原地专注冥想了一会人民币的样子,半晌还是妥协地绕了回去。 厚重的沉木桌面像一朵堆积已久的乌云降落在程晚心头,她借着起身整理挎包的时间,毫无掩饰地往周北洛那扫视一圈。 他只带了手机这一项电子设备,屏幕暗着。 应该不会录音吧…… 相亲流程还蛮正式的,双方诉求都要好好交代,程晚不确定大傻春后续会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她又会随口撒下什么在熟人听起来觉得离大谱的谎,只能提前设防。 程晚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掏手机,找到周北洛的聊天框点进去。 绝望主妇钓凯子:录音的是狗。 没过三秒, 手机嗡嗡震了一瞬。 周北洛:已录,感谢提醒 “……” “程小姐对我家的产业应该有所了解,”裕迟风没发现两人暗地的风起云涌,点完单后率先打开话题。 他在相亲这方面经验丰富,挑选伴侣的眼光很高但条件却算不上最优,好在年龄不算太大,没有众人皆知的丑闻,也能这么慢慢挑着。 “我了解的,” 程晚应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周北洛身上抽出去。 按照她的规划,今天上午交谈结束后,她和裕迟风的关系应该处于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地带。 在外人眼里,尤其在她妈眼中,两人暂时属于慢慢磨合阶段。但真实情况是二人公事公办,不存在一点暧昧气氛。 能挡枪又不至于真的沾染上关系,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程晚略一迟疑,回想了一下之前网上百度的相亲100问,也抛出一个话题,“不知道裕先生对另一半的要求是什么?”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嚷嚷, 没素质的周北洛在一边把报纸揉出巨响。 程晚烦闷地转头,皱眉对上男生故意找事的黑眸。 视线交错,一秒,两秒。 她用眼神骂过周北洛又转过身来。 裕迟风没想到她不聊现实层面,反而先是问理想型,男人罕见地露出一个真诚的笑,目光流转道,“我喜欢漂亮的,身材好的。” “程小姐很符合。” 程晚微愣,忽然想起裕迟风在微信上说要保存她的全身照当屏保的那件事,她凭空生出不自在的感觉,细眉微微蹙出弧度。 “但是性格方面——” “我们两家的家境相仿,联姻之后生意方面也能互惠互利,我不是不求上进的男人,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也没有恶习。” 程晚沉默了会才接上他的话。 “您好,咖啡需要放糖吗?” 气氛被凭空打破,应侍生抬着托盘,弯腰面带笑容地询问二人。 程晚:“不需要谢谢。” 裕迟风淡笑:“一颗,麻烦开下发票。” 呼啸的北风匆忙刮过,趁着应侍生往咖啡杯中加糖的空隙,程晚抬头放了会空,她突然觉得她的相亲流程和刚才刮过的风差不多,一样急,没有重点。 父母从小的教育,培养的兴趣爱好,爱看的电影,喜欢的口味,童年经历都没有被问及,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凭借外在就将她顺利分门别类。 可谈和无后续。 她属于可谈的那方。 但他们分明还只是陌生人。 相亲都这样么,婚前灵魂可以不交流,但婚后身.体得交流。 李女士那边不看她恋爱结婚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程晚隐约能看见一个岌岌可危的未来,是属于她的。 ……这仗有点难打,她得重新调整一下战略。 应侍生已经离开,程晚目光回转到光洁的马克杯口。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裕迟风讲他在凶险的资本市场中大浪淘沙的“英雄事迹”,脑回路却时不时跑偏到十万八千里,试图再去找寻一条生路。 十分钟后,对面男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裕迟风点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联系人信息,刚准备忽略,就听见不远处的一声唤。 “裕迟风。” 声音很御。 程晚回头看到一位踩着亮色高跟鞋,穿着轻奢小香风的年轻女人,她缓缓走来的路途中,视线还故意和她碰撞多次。 相互打量。 ……不是吧。 程晚默默把桌面滚热的咖啡杯握紧,生怕遇上什么渣男谎称单身出来相亲,正室怒泼小三咖啡的狗血戏码。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了眼周北洛。 男生半撑脸好整以暇,耳朵高高竖起,静等八卦。 好一个隔岸观火。 程晚隐隐萌生出趁着御姐没来,赶紧踢凳子逃到隔壁桌的想法。 “裕迟风。” 陌生女人又唤一声。 裕迟风终于坐立不安起来,男人表情苦楚,对上程晚的视线有些难以启齿,“不好意思程小姐,其实我今天安排了两个相亲,这个约的是十一点十分,但她好像提前到了。” 程晚心想不被泼咖啡就行,她自顾自挎包站起身来。 “那就再见,裕先生。” “再见。” 如释重负。 离开后的空气都是新鲜的,侧过摆放整齐的桌椅迈下台阶,程晚回忆起刚才的二十多分钟顿觉人生漫长。 她脚步迈出去两秒,刚准备打车离开,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被当猴看了半天,她很不爽。 已经下定决心不靠周北洛,去走和其他男人相亲这条路,程晚胆子膨胀到之前的十倍,她再无顾忌,踩着温暖的棕色雪地靴当即掉头。 掠过布满绿植藤曼装点的外展区,程晚站定,颇有几分气势地屈着手指轻叩在他桌面。 笃笃两声。 “点评一下?” 她居高临下道。 周北洛耷拉着眼皮,起身随手把杯盏下压的名片扫进垃圾桶: “一般。” “听睡着了。” “……” 第9章 齿轮 从某些程度上讲,程晚和周北洛是一类人。 比如在程晚眼中,周北洛是个很会装的bking,而她有时候想压别人一头,翘翘小尾巴的时候也会想装点小的,但在bking面前,往往无法得偿所愿。 或许这也是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一小点原因。 她精心设计的屈指轻叩桌面,居高临下盯他头顶,多么炫酷。 你别再装啦 第12节 他一句“听睡着了”,直接反压一头。 程晚拳头紧握,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要如何才能超越你,附中逼王。 “你一会去哪?” 金属碰撞声混杂着寒风泠泠作响,周北洛白皙指节勾着车钥匙,看样子有点无聊。 猛地被他一关心,程晚还有些不适应,她声线犹豫,抬眸表情显得很提防,“回家。” 他不会主动破冰,送她回家吧? 周北洛默不作声地把她的神情收进眼底,随即口吻漫不经心。 “行,不顺路,那我就不送了。” “……?” 你这样显得我刚才很自作多情。 大少爷就这么在程晚的目送下轻飘飘走了,丝毫没顾及他们之前的同窗之情。 程晚还没从一上午的苦逼经历中缓过劲来,又遇一次重创,女生看着不远处挺阔落拓的背影,低头越想越气。 他刚才那是什么语气…… 明明是你先问我去哪的。 区区一辆车,她有什么坐不起的!她现在当牛做马地听人安排相亲,不就是为了有钱花吗? 程晚自强地点开打车软件。 等待软件开屏广告间隙中,她冲动跳去微信摁住语音条。 分不清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生气了,程晚咬牙切齿到抓狂: “周北洛你真的很烦,我告诉你我程晚就算在地上走着,在土里爬着,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游,也绝对不会坐你的破车!” 你这个该死的只会看别人好戏的狗东西。 这世界好像真的有bug,她每次遇见周北洛不是在丢脸就是在倒霉,从来就没有找回过面子。 被冻红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片刻,程晚平复了会心情,还没打出目的地地址,屏幕上方突然又跳出条通话邀请。 她想都不想,摁上接听键。 “老妈?” 听从安排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在家人面前挺起胸膛,程晚终于找到一点存在感,说话的分贝都比早上高许多。 李帷清听她语气猜想事情应该没搞砸,于是也就不急着提相亲的事,她嗓音含笑,听上去心情颇好,“晚晚,我在你小周阿姨这。” “周阿姨?” 程晚默了一瞬,刚才对周北洛的满腹牢骚被冲散了些。 最近几年她和周北洛确实没交集,但跟周琪娑阿姨反倒比上学时更亲。 周北洛独生子,周阿姨孤单的时候常常叫她去别墅找她玩。她跟李帷清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母亲,温柔地像一汪湖水,平时对她也格外照顾。 “晚晚,你在听吗?” 话筒传来交替的风声,这次冒出的温和声线和刚才分明不同,是周琪娑的。 “在的周阿姨。” 温柔像是会传染,程晚态度不知不觉中也更乖巧了些。 “晚晚,阿姨在想小洛好不容易回国,想邀请你一块来家里聚餐,我刚跟小洛发完消息,他说你俩现在离得很近是吗?这样,你一会直接坐他车过来。” “……” 阿姨他刚丢下我。 程晚磨磨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觉得在背后告人状不好,而且这种小事听上去别别扭扭地,听上去像小孩子撒娇。 万一周阿姨一生气,要周北洛发誓之后对她态度好点,倒霉的还不是她。 “晚晚?” “嗯…阿姨,周北洛刚才有事先走了,我直接打车过去也是一样的——” “我让他返回去接你。”周琪娑语气笃定。 “不用不用。” 程晚愈加不好意思,她快走几步到街边,想着赶紧找到一辆出租车把这事挡下去,却忽地看见街角停着一辆惹眼的大g。 似乎是存在某种心电感应,大g副驾车窗渐渐降下,程晚看见周北洛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托着手机底座,轻轻搭在耳上。 而后,他手指轻点到某处,她的一番厥词就清晰地飘荡在空气中。 “……” 周北洛垂眸听到轻笑,男生眉眼间晕着张扬的少年气,程晚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他听见她骂的反应竟然是笑…… 以后不骂他了,怕把他骂爽。 周北洛似乎对话筒里的局势了如指掌。 间隔三秒,他懒懒掀开眼皮,勾唇有些顽劣地向她做唇形。 求,我。 ——求我就让你上车。 “……” “晚晚,”话筒许久没声音,周阿姨带着试探意味重新开口道,“你是不是和小洛有什么矛盾?小洛有哪里欺负你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 两家上一辈交际颇深,自家儿子脾气周琪娑一向了解,他在外嚣张,但程晚不是别人,绝对不能被人欺负。 “阿姨。”程晚听出周琪娑的偏袒意味,她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松了口吻,不想让她过分担心, “我们没吵架,我现在…看见周北洛的车了。” 程晚慢腾腾挪到那辆惹眼的大g前捂住话筒。 两方视线交战对峙,女生先一步挪开目光,硬着头皮,声若蚊吟,“我想上车。” 周北洛笑意更浓,好整以暇,“所以,现在应该怎么说?” 程晚迟疑,“求求你……?” “对了。” 男生鼻腔愉悦发出一声闷哼。 随后笃地一声, 副驾车门应声敞开。 ……妈的。 - 飞驰的车辆川流不息,临近过年,京市大街小巷全都裹上一层浓郁的年味,喜气洋洋的,但车内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程晚默不作声地缩在座位角落,揣手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刚在外面被风吹得头疼,除去在周北洛面前丢掉了珍贵的自尊外,静下来后她发觉自己好像又跳进了另一个坑。 裕迟风刚给她发消息说:后面来的相亲对象不如你,我还是更喜欢你一点。 这种拿人当物件比较,在一众plan abcd中选择取舍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抵触,再加上她现在身处周北洛副驾,心情更差,一时冲动…把人拉黑了。 可两家还有商业往来,虽然她不知道贸易的具体比例和关系,但总觉得态度这么决绝不适宜,她在犹豫要不要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 ……早知道跟富家子弟相亲这么麻烦,她就该选最近的那位美团团长相亲,肯定好说话。 “那相亲对象——”周北洛瞥了她一眼,启唇懒洋洋地。 他也在想这个? 程晚倏地直起脑袋看过去。 “还可以。” 男生不紧不慢地补足后半句,依旧目视前方。 “?”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但你俩不太合适,”周北洛绕了个弯,拖着慢腔口吻徐徐,“那么年轻有为的男生,不该被你糟蹋。” “…我也觉得,” 程晚面带微笑,“该被你糟蹋。” “……” - 这次聚餐并没大操大办,来的仅有程晚和周北洛两家,两位父亲临时有公务,午餐赶不上,只能回来吃晚餐。 四个人坐长桌确实有些冷清了,程晚本来想问周阿姨能不能把她和周北洛相识的其他朋友也叫过来热闹热闹,但想着客不带客,周阿姨又喜欢安静,于是犹豫半天还是没开口。 还没开饭,一位厨师一位保姆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程晚闲得无聊,兜兜转转走到后花园去晒太阳。 泥土起了些带着碎纹的薄冰,踩上去有细小的破碎声。 栅栏边缘的梨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枝杈张扬着往上长,像要冲破天际,相比于她家花园中横向生长的苹果树显得争气得不是一点半点。 梨花也很漂亮,开起来满簇雪白,她高中的时候看过一次。 “程晚。” 冷冽嗓音唤醒回忆,程晚下意识嗯了声,缓过神后才感到不适应。 周北洛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家居服,额前黑发显得很软,他扬扬手机示意,“我打电话给齐群他们,你去通知赵多漫?” “可以带他们来吗?”程晚还有点懵。 你别再装啦 第13节 “废话,这么点人聚什么餐。” 少年交代完又迈着阔步离开,背影透出股生涩的骨骼感,和冬天相得益彰的冷峭。 ……他刚刚叫她的那声,确实让她有点懵。 周北洛很久没正经叫过她名字,回国后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必要交谈的情况也是直接说正事。 他俩刚才交流的…好像还可以? 见鬼。 程晚尴尬地揉揉耳垂,慢吞吞掏出手机给赵多漫打电话。 …… 半小时后,除去海城度假的岩咎,其余小伙伴已经全数就位在餐桌前。 周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加上齐群本身就是个显眼包加八卦鬼,你来我往间,程晚去相亲的话题顺理成章地飙到了热聊榜一。 朋友的感情生活,一向是聚餐热议的首选。 程晚打电话叫人前,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下饭的那盘菜。 齐群和赵多漫同龄,被程晚眼神警告过后显然不敢第一个打开话茬,两人屏息凝神,静等机会开启跟腔。 李女士蠢蠢欲动半天,等到菜全上齐,她终于坐不住,旁敲侧击得十分没水平。 第一句先表示关心:“晚晚这鱼你肯定爱吃,多吃点,” 程晚筷子还没夹过去,又听到她紧随其后,话题转得异常直接,“小裕表现怎么样啊?你喜欢他吗?” “咳咳……” 头顶齐刷刷汇聚一圈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程晚瞬间噎住。 她欲言又止,偷偷摸摸望向斜对面的男生,眼神掺杂着微不可察的怨念。 如果在场单纯只有她和她老妈两个人,程晚绝对会大肆吐槽,添油加醋一顿,好摆脱那位大哥。 但在场还有个目击者,她有些难措辞。 赵多漫切换公筷夹了片青菜到她盘里,目光期待:“别急,慢慢想怎么说。” 程晚停顿了阵,想到周北洛不久前的评价,犹豫地套用,“其实挺好的,他年轻有为。” “我靠真看上了?!” 气氛瞬间炸裂,齐群兴奋得手忙脚乱,眼神却不住地乱瞄自家兄弟。 她姐妹的银行卡总算保住了,赵多漫也激动到恨不得喜极而泣。 “但配我算是糟践了。” 程晚观察完狂热的四周,默默补充。 不好意思,婉拒了。 “……” “谁说的?” 周阿姨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女人眉梢一紧,放下筷子严肃道。 “晚晚懂事又聪明,谁配你都是他占便宜,阿姨不准你这么贬低自己,要不是你看不上我家周——” 程晚敏锐地捕捉到不对,猛地一激灵。 “等会儿,” 一直没吭声的黑衣少年听到关键,抬头的动作异常缓慢,似乎是觉得好笑。 “谁看不上谁?” 第10章 齿轮 餐厅鸦雀无声。 心高气傲的周大少爷还不知道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人拒了八百次。 两家知根知底,周北洛人品外貌各方面数一数二,结婚的两项重头戏都已经考察完毕。在相识长辈眼中,两人距离携手推开婚姻大门只需要再加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私人感情。 ……而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都半个青梅竹马了,还长着那么一张脸,按道理早该浓情蜜意。 于是李帷清女士为了自己心中的闺女好嫁人选top1,每次去实行催婚行为时都会精挑细选一张周北洛的相片带去。 历经半年,程晚现在手头的照片已经能给少爷办个私人写真展了。 且同样,她有多少张照片,李女士就给她暗示过多少次周北洛。 如果周北洛是一件商品,她妈绝对是卖他的销冠,但这件商品她偏偏只想卖给一个人,而这个人曾经口出狂言,放话说就算死在尼姑庵都跟他谈不了一点。 于是周北洛这款本该畅销的商品,滞销了。 谁看不上谁这话, 放在大庭广众下,好像听着是挺侮辱人的。 程晚和周阿姨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顾虑—— 周北洛知道这件事得炸。 长桌气氛一度僵滞,急需一人解围。 赵多漫和齐群两头雾水,不仅帮不上忙甚至在一边等吃瓜等得想敲碗。周阿姨和李女士长辈身份不便出面接话,程晚磨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认命面对。 女生苦着脸谨慎地吞了吞口水,而后小心翼翼抬头,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暗沉的,眼尾压得紧。 像雨林中隐藏着深绿巨树后蓄势待发,准备咬人后颈的美洲豹。 “……不是我。” 程晚嚅唇,顶着腥风血雨,怂包地举起三指认真发誓,“我暗恋你这么多年你是知道的。” “……” 周北洛翻了个白眼,刚要呵呵把自己的无语阴阳出口,又看见手边的白色餐盘被女生战战兢兢地夹了一小块排骨。 褐色小排安静摆在盘中,公筷堪堪收回。 乌睫微颤,周北洛再次抬眸,撞上一个无辜,且一看就是在装无辜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女生眼型偏圆,看着乖巧明媚,黑瞳仁在眼眶占比很大,长睫微微翘起,不说话只跟他对视时,安静地像蕴了一汪清水。 程晚在朝他卖乖。 ……妈的。 周北洛募地别过眼,手中筷子凶巴巴地戳在她刚夹过来的排骨上,细细肉丝被戳出小孔,他没再吭声。 快爆炸的氢气球突然被人扎了洞,肉眼可见地慢腾腾瘪下去。 低气压云层徐徐消散,程晚伸出透明触角感应了一下四周,察觉到危险消退后,才徒自舒了口气。 逃过一劫。 她神经还没完全放松,忽地又接收到两股不亚于方才的浓烈视线。 曾被明令禁止,不准在她面前提起周北洛的赵多漫抓狂到满头问号,心想姐妹你怎么这么反复无常,他妈的到底哪句是真的! 而这么多年一直在心里暗暗揣测分析两人关系的齐群,在刚才的一秒中侦探魂瞬间归位,自信心达到始料未及的巅峰地带。 他!就!知!道! 收集证据多年,终于被正主盖了戳呜呜。 两位好友的眼神一南一北,心思各异,程晚瞥了眼斜侧方还在戳排骨的男生,欲言又止,顿了半晌还是决定默默缩起脖子装哑。 有没有可能她的暗恋也是一项类似于薛定谔的猫的伟大实验? 周北洛只要不傻,就能看出来她是在开玩笑。 至于大家,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她只要不挨揍,嘤。 - 一番真情告白后,有周北洛的地方程晚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周家别墅一共三层,程晚拖着赵多漫一路从三楼餐厅小跑到廊前车库,正停在一边呼哧喘气。 赵多漫站在一旁看着她,还没等人开口就笃地一声解锁车门,情绪状态稳如老狗:“大小姐要去哪?” “……回南湾的平层。”程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不追问过多,已经成为两人的默契。 雾黑色尾气随即冒出,赵多漫的越野车应声发动。 南湾的平层是程晚在上大学那会买的,李女士怕她在集体生活中吃亏,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下一套面积200多的平层。 她那时候生活费巨多,除去每月在银行卡中存一部分之外,剩下的全挥霍购物了。 为一双心仪的鞋子要搭遍全身,奢侈品包包也要逐新款,各类匠人的竞拍手作喜欢的通通收集,日积月累下来,也汇聚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如今卡被冻结,相亲对象已经拉黑,银行卡是保不住了,趁着老妈没反应过来,火速抱走剩余资产变现才是正道。 思路清晰,程晚坐在副驾低眸翻找自己之前的照片,准备先把几个能卖上好价钱的包包截图挂在二手平台。 她其实对包不太狂热,但有时候烦就喜欢冲动消费,卖就卖了,什么都没有她的自由重要。 行车期间程晚又跳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微信钱包, 余额显示308.45元。 ……她真恨自己为什么之前不把卡里的钱转出来一部分。 赵多漫透过后视镜看到程晚的焦头烂额忽然也有点烦,她叹了口气,语气几分抱歉:“公司最近赞助拉不到,有些投资款我是自己垫的,不然我还能给你涨涨工资……” “对不住啊姐妹。” 你别再装啦 第14节 如今短视频横行,娱乐口味至上,纯文化类传播价值的纪录片受众实在少,之前拜托程晚去接摄影师那晚,赵多漫是去见投资商了,但对方当时说再考虑,一直到今天都毫无音讯。 她们最新的片子创意其实很符合当下时段,主题是程晚想出来的,主要找寻各个年龄段的人群观察他们对传统节日的态度,拍摄观察小孩青少年中年人老人分别怎样度过春节以及其他传统节日。 如果资金到位,应该能拍出生命各阶段对文化社会的情感。 当下就快过年,各小组只能快马加鞭上工,边拍边拉投资,但总归仓促了些,风险有点大,员工的工资就只能维持现状。 而且赵多漫没说的还有,如果不去求家里,以她的资金,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程晚被她突然的道歉砸得一滞,“跟你没有关系啊漫漫。” 她工资比业内平均水平还要高一点,起初加入赵多漫的初创公司就是图一个轻松氛围,毕竟在程晚原本的人生规划中,她命里最大的劫应该是辆镶了钻的保时捷。 谁知道她老妈这么穷追猛打……该死的更年期。 - 指纹解锁成功,蛋咖色原木门应声打开,房内智能通风系统还在持续工作着,客厅开阔的视野甚至给程晚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追逃多月,她已经很久没住过面积这么大的房子了。 呜呜呜她的按摩浴缸,她收集的各类古董游戏机,她亲爱的漂亮衣服, ……等等, 她古董游戏机的玻璃展柜怎么上了一把锁? “不对啊晚晚!”赵多漫拎着从车后备箱翻出来的超大购物袋从衣帽间小跑出来,神色慌张道,“你带衣帽间柜子的钥匙了吗?” “……” 她衣帽间的柜子根本,就没装锁。 李帷清你为了锁住那些包,居然还给我换了个衣柜?! 嗡嗡电流声充斥耳朵,程晚缓了一会才虚虚扶着沙发坐下。 女生眉间惆怅和烦躁并存,唇角耷得能挂秤砣,“我真的生气了。” 明明他们上一辈的感情也不顺,吵架又离婚,还非要让她找人托付终生。 赵多漫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走过去慢慢扶住姐妹的肩膀轻轻揉了两下,女生喃喃提议道, “不然你雇个人假装跟你恋爱吧,我感觉你是硬抗不了了。” 粮草都断了,李阿姨是真的狠。 “我就不信了,三百零八块我程晚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程晚反骨被激起,她气呼呼地从口袋翻出手机,刚准备去找同城兼职应急,额上通知栏突然跳出两条新信息。 [您的追剧萌萌app会员年卡已成功续费148元~] [您的畅听全球app会员年卡已成功续费148元~] 程晚静止了,站定沉默,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下。 308,148,148…… 还剩12:) 女生拎包猛地站起,甚至还维持着一丝淡笑,“吃华莱士么?那边有个12的套餐,请你。” “晚晚你别这样……” 赵多漫莫名觉得瘆得慌,女生摸摸口袋翻出手机,刚准备给姐妹转账应急,又听到她镇静的发言。 “你说得对。” 程晚从冰箱拿出一包没开封的吐司面包揣进兜,表情极度冷静。 赵多漫:“嗯……?” “要雇人。”程晚眼神笃定,唇角一点点翘起,“不就是想看我谈恋爱么,” “我甜死他们。” 第11章 齿轮 “甜死他们”这四个字被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说出口。 不知为何,虽然程晚现在是在笑着,但赵多漫还是觉得气氛比刚才更阴恻了,她观察了一会好友的情绪,有些踌躇不前,半晌才走过去把手机屏幕竖给对方。 “我这还有一些,先转你应急?” 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状况下不适合做决定,容易事后后悔。 “不必了。” 程晚轻飘飘看过一眼,继续搜刮着剩余物资往身上塞,过了三秒她重新低头解锁手机,“我现在就去闲鱼上找个龙套。” “!” “你别冲动,阿姨需要的是你找男朋友吗?她是想要你找个优质的,能当潜在结婚对象的男人。” “她想我找优质男我就能找到吗?我他妈去找个小混混!”程晚失控摔桌,“把之前酒吧钓你的那个黄毛联系方式推我!” “……你真是饿了。” 楼下突然传来车辆鸣笛的刺耳声音,一下一下响得规律,像把小锤持续在敲太阳穴。 程晚泄了气,揉揉额头,抱着整怀的零食重新盘腿坐回沙发,“实在不行我就把奋斗人生大哥从黑名单放出来,你说我拿多少钱贿赂,能说服他陪我演戏?” “他要是真看上你呢?” “从——” 口嗨中止。 这次她从不了了。 女生攒眉,撑着巴掌大的小脸,咬开一包薯片生无可恋地往嘴里塞,“实在不行…” “我把我妈挂闲鱼上卖了吧。” “……你可真敢想。” 赵多漫恹恹地侧身倚上沙发,转眸间忽然瞧见电视柜上散成一堆的照片沓,她遥遥望了眼,茅塞顿开,“晚晚晚晚!” “嗯?” “周北洛!”赵多漫差点原地跳起来。 “哪呢,”程晚伸着脖子环视一周,“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的照片!你可以去找周北洛啊!你去租他,贿赂他,阿姨肯定满意。” 人帅事少,熟门熟路,怎么着也算朋友,不可能见死不救。 周北洛…… 薯片袋子发出吱呀响声,程晚迟钝地擦擦手指,眼神有些放空。 要论相亲人选,她妈最满意的就是他了。如果找他,李女士那边肯定满意……但她的安危谁管?刚才午餐那会要不是她机智,没准就得被尖酸刻薄地针对半天,况且她肯定雇不起大少爷。 周北洛一向怕麻烦,又不缺钱,甚至看她不顺眼。 三重buff叠起来,就算她能拉下面子去求他,他也未必会同意,到时候丢了面子又没办成事,之后每次见他都抬不起头,还不亏死。 “不行。”程晚冷静自持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赵多漫激动到甚至想上去给她姐妹一拳,“这么好的选择你都不心动?” “我怕他嘲笑我。” “面子能吃吗!何况你俩现在关系也没那么僵硬了吧?你马上去给他发条消息试探一下口风。”赵多满眼看程晚不动,气到想抢她手机自己行动。 “哎,我自己来。” 程晚躲过她探来的手,缩头缩脑地打开两人聊天框,最底端的语音条不小心被误触到,她上午怒骂发誓在地上爬都不坐他车的即兴发言将将开了个头,又被正主慌忙点停。 空气中铺天盖地都是她当时能吓死鬼的硕大怨念,赵多漫捂住额头,一脸迷惑,“你每天都在搞什么……” “就以前这种聊天环境,我发一个'在吗帅哥'不是纯属脑子有病吗?” 程晚打起了退堂鼓。 “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赵多漫跳起,大手一挥,“晚晚睁开眼,看看你的豪华地段,全无智能美式装修大平层!” 程晚咬牙,低眸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还有你三个柜子的漂亮衣服和包包!”赵多漫义愤填膺,一个滑铲溜到衣帽间门前,手指柜门。 程晚呜呜呜了几声,艰难点开聊天框。 “甚至你大学时候满世界淘来的珍藏版游戏机都被缩在柜里不见天日!” 程晚:[在吗帅哥/可怜凝视] 点击,发送。 空气静止三秒。 “他不理我,”程晚手指停在撤回键上蠢蠢欲动,“要不我?” “你以为他是侦察兵啊,天天架把狙埋伏在你微信聊天框,看见消息马上屁滚尿流地回?” 赵多漫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下令,“给我等!” “还有,等待的期间或许也可以搞一些其他能讨好他的行为,增加事情的成功率……”女生心思缜密地摸摸下巴。 “太卑微了吧。”程晚蹙眉,脸上写满了排斥。 “我求赞助商的时候,在ktv给一个秃顶中年男连吹三瓶啤酒,你——” “别说了!我懂!” 程晚一甩刚才的忸怩不安,她点进周北洛的个人页面,把“不看对方朋友圈选项”取消后,逐条去给少爷朋友圈点赞。 一共五条,条条红心。 你别再装啦 第15节 做完这些后女生又咬咬唇,翻到跨年那天的零点祝福,长按发了条回复:[你也是!新年快乐!!!] “我服了……你竟然现在才回他新年祝福。” 赵多漫彻底信了程晚没有暗恋周北洛的话,谁家暗恋的这么拽啊。 军师坐在沙发扶手上,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没觉得不回消息有什么的,但被赵多漫这么单拎着点出来,程晚也突然觉得之前貌似是有点过分。 她犹豫不决道,“是不是不该回啊,万一他之前已经把这事忘了,现在看见我的回复又想起来。” “别撤回,伸手不打笑脸人,周——” 叮. 手机嗡嗡震动。 周北洛:[不在。] 程晚无辜地望向好友,“他打了。” “……”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打的就是你这个笑脸狗! 赵多漫刚准备借机教育几句自家姐妹的处事风格,忽然又听见嗡嗡一声。 周北洛:[干嘛] “!” “我靠这都回?” 要直切正题了,程晚紧张地手扶屏幕,“我要怎么跟他说才妥当?他万一拒绝我还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办?” “约出来,”赵多漫一脸笃定,“见面三分情,周北洛不是那种人。” “……好吧。” 程晚思忖片刻,鼓起勇气给周北洛发了个咖啡厅的地址。 …… 为显示她的合作诚意,程晚甚至刻意早到了十分钟,给少爷亲自点了一杯他爱的美式。 她没点咖啡,赵多漫说她说话语气太冲,让她点个小甜品中和一下。 精致小碟中的乳酪蛋糕细腻甜软,程晚有一搭没一搭叉着吃,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刚才用人工智能软件估算了一下这事的成功概率,大数据评估报告显示和死对头伪装恋爱这事…… 翻车概率在98%。 在仅存的2%的成功率下,她的坚持简直令人感动。 评估报告出来前,软件还贴心询问她,是否确定二人为死对头关系,程晚脑海中对这个词的理解不算深刻,但想到两人平时相处的方式,还是选了个是。 或许加上这词的可操作空间……成功率能到5%呢? 程晚惴惴不安地接着等,忽然从侧面的玻璃墙面看见了周北洛,男生套了件淡哑光立领黑色皮衣,眉目懒散不驯,肩宽腿长比例惊人,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酷得很有侵略性, 所以不熟悉的人看他的第一眼总会莫名觉得这人很凶。 不过他脾气确实烂,程晚想到高中那会,周北洛…… “有事儿?” 远山眉松松睨向她,大少爷瞄了眼桌前的咖啡杯,不经意地扯了下唇,“你几点来的?” “就十……二十分钟前。”程晚特意把时间往前挪了一倍,还故作矜持地贴心安慰道,“没事的。” 她不累。 周北洛闻言挑眉,手指敲了下杯壁,语气嫌弃,“不知道来了再给我点?” “凉了。” 你怎么不去死! 程晚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理状态,女生蹙眉实在装不下去,索性开始画饼,“周北洛,你今年几岁?” “跟你一样,你自己年龄记不得?” “我记得,但你看我现在,”程晚指指自己,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好言相劝,“我被家里催婚催得喘不过来气了,你难道不担心自己么?” “我担心,”周北洛一脸忧愁,假模假样地启唇,“我担心你对我下手。” “……” 你,做,梦。 程晚刚要捍卫骨气踹凳子走人,下一秒,隔壁桌忽然传来两声清咳。 赵多漫围巾帽子装备齐全,坐在角落手举应援条,唇形清晰: 冷静,想想钱! “……我不跟你开玩笑周北洛,”程晚憋屈地重新找回话题,她盯着桌面上盘旋的纹理,口吻认真到像是要拉着他互诉衷肠。 “午餐时候你也听到了,我坦白,我这边确实经常收到双方家长对我们俩的撮合,而且不止是你,还有其他一些富家子弟,我妈对我这方面把控很严,我不知道周阿姨那边有没有——” “有。” “嗯?” 周北洛在她愣神的脸上望了一眼,男生垂眸,眼尾有些淡漠, “她总提起你。” “那既然双方父母意愿这么强烈,不如我们……演段情侣?” 演字被刻意咬紧,程晚忧心忡忡盯着他的眼神胆怯又莽撞,带着生涩的赤诚。 周北洛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怕他。 他沉默得突然,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晌,直到程晚头皮发麻,以为他不会再出声, 男生才慢腾腾地扯了下唇,笑得有些无所谓。 “可以,” “我都随便。” 第12章 齿轮 他都随便。 四个轻飘飘的字吐出,程晚募地卸下防备。 ……她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就能解决。 心腹大患迎刃而解,程晚一时间看周北洛都更顺眼了些,虽然但是,他也不是那么烦人,有时候还挺通情达理的。 为了劝他帮忙,她还准备了一些说辞,甚至其中还有一些pua的话术,现在一来全都用不上了。 程晚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脸热,她嚅了下唇,垂眸不太自然地开口,“谢——” “没事了?”少爷抿了口美式,撑脸懒洋洋望她。 “没事了。” 他看着很赶时间的样子,程晚怔了下,连忙摆手。 “送我回家。” “?” “谁占便宜了不懂?”细长指节轻叩桌面,周北洛牵唇,口吻拿捏。 “……” 果然人本性难移。 行,她送! 只要你闭嘴,我什么都答应/深情脸 - 多占便宜多付出,这是周北洛立下的伪装情侣第一条准则。 按他的话来说,他的初恋要比她的初二恋值钱,而且目前为止他的父母还没有逼婚,他同意和她装情侣纯属是看她倒霉,路见不平,施以援手。为了弥补他的慷慨付出,程晚得感恩戴德,知恩图报,夜以继日。 ……臭屁死了。 程晚表面使劲点头,内心疯狂比中指。 “对了,” 方向盘虚虚扶着,程晚趁着等红灯的时候瞄了眼正闭眼假寐的大少爷,“我们是不是要编一个在一起的过程?” 回国前夕事情繁多,飞机上时不时有小孩的哭闹声,周北洛一路都没怎么睡,现下倦得厉害。 眼皮微抬,他应得敷衍,“嗯?什么。” 闷闷的鼻音,带着一点沙哑感。 程晚默不作声地把温度调高了些,又耐心地重复了遍,“就是说,如果家长或者朋友问起来,我们要怎么说啊,在一起的过程什么的……” 好离谱,有生之年她居然在跟周北洛讨论这些。 “不然就说我真的暗恋你多年,苦苦追求你,分开的四年也一直对你穷追猛打,你看不下去了,终于决定给我个机会。” “你有这么卑微?” 男生拧开矿泉水含了一口,嗓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冽,他往靠背上窝了窝,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说我追你不行?” 倒车镜中的车辆飞速掠过,车窗上凝结的小滴水珠慢悠悠地往下坠。程晚蹙眉思忖道,“但这好像不太符合客观实际。” 你别再装啦 第16节 他一天到晚叼都不叼她一下,还追她, 说缅北诈骗还差不多。 “我暗恋你,”周北洛耸搭着眼皮遥遥向窗外眺了眼,腔调不紧不慢地拖着,“藏得比较深。” 你丫都藏出负效果了。 程晚抿抿唇,欲言又止,“也行,那你编一个,别太离谱就行。” “对了,这件事情目前只有漫漫和你我知道,我在想别人就不告诉了,免得人多走漏风声。” “知道了。” 立领哑光皮衣粘得他脖子冷,周北洛随口应了声又阖眼睡了。 …… 咖啡厅和周家别墅的距离并不远,大概半小时就到了,程晚把车暂时停在路边,伸手戳了戳副驾上的男生,而后一脸警惕地看向花园廊桥边正侍弄烧烤的两位。 “周北洛周北洛,我妈跟你妈。” 既然是装作在一起,一会就要让她们发现两人的关系有了改变。 直接上去官宣肯定是有点刻意,但要是被动发现的话,得演一点比朋友更亲密的举动。 程晚正踌躇不前时,车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了。 车内适宜的温度被灌了一门的冷风徒然冲散,程晚毛孔瞬间瑟缩,她下意识仰头看去,望见周北洛手搭车门,站得松松垮垮,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男生身型落拓,轮廓在傍晚的落日下晕成朦胧,他打完一个哈切后轻拍了下她肩,语气轻描淡写。 “下来,我揽着你。” 怔然片刻,程晚才想明白些什么。 她表情几分愠怒,压着嗓音咬牙切齿道,“你在讲什么,谁刚谈恋爱就揽着啊!” “那我扛你过去?” “……” “先跟之前一样吧,到时候我随机应变,你负责打配合。”程晚一脸如临大敌,摘下车钥匙后随手扔给他。 周叔叔和她爸都是晚上回,所以现在烧烤还在筹备阶段,要等天完全暗下来后才会正式开始聚餐。 虽然她老爸和李女士离婚了,但两人共同好友组的聚会还是会出席,他俩现在相处模式算不太熟的普通朋友,背地怎么样不知道,但表面没有扫过大家的兴,看着像是和平分手。 既然是表演,自然是人越少越好,她现在不演,等一会人多起来更紧张。 程晚轻咳一声,慢慢放缓脚步,调整到和男生并肩的距离后强迫自己扬出一个少女怀春的笑容。 “周北洛看我。”她翘着唇,神情不减,“我的表情怎么样?” 有没有那种一看就知道在恋爱中的粉红泡泡? 降下眸色,周北洛歪了下脑袋仔细盯了三秒,随后磨了磨唇,语速缓慢斟酌,“有点——” 程晚凝息,期待地等候评价。 “想吐。” “……” “揽上我!马上把你的臭胳膊放在我肩膀上!”程晚黑着脸,几预暴走。 周北洛却忽然笑起来,“等会揽。” 脚步渐近,不远处的两人已经瞧见了他们,交头接耳地在说些什么,程晚心跳有些加快,扣着手指调整呼吸。 烧烤架前的折叠桌上摆满了各类食材,周阿姨带着手套,遥遥递话过来,“晚晚你俩走远点,这味道不好。” 新鲜的海鲜处理起来有股咸腥味,闻着淡淡得呛人。 “保姆请假了,索性我让厨师也回家了,我们就自己弄,好久没自己动手了,”周琪娑对上旁边好友视线,莞尔一笑道,“你还记不得我们大学那会,在日本烧烤。” 李女士反应极快,跟着回忆,“对对对,那次我记得还地震了吧,都多少年的事了。” “真是岁月如梭,好在两个孩子都好好长大了,哎你说我们之前班上那两个交流生——” 两位贵妇你一言我一语,言笑晏晏,程晚在一边咳嗽了好几声都没吸引对方注意。 甚至李女士抽空还皱眉挑她一眼,“做什么怪呢?没事就过来帮忙洗菜。” “……哦。” 程晚磨磨唧唧地拖着步子过去。 地上扔着刚拆封的海鲜包装盒,女生踮着脚小心跨过,她捋捋袖子刚端住装满海虾的盘子,肩背就被环着,贴上温热的触感。 !! 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垂在她肩头,周北洛没扶她肩,只是虚虚把手肘借搭着,半揽不揽的。 耳后有小簇热气在吹,她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周北洛在低头看她。 “我来吧阿姨。”周北洛单手从她手中接过盘子,大方地牵唇笑。 “水凉。” 第13章 齿轮 手中呈虾的盘子被轻飘飘拽走,直到周北洛收回小臂,迈步走远,程晚才将将缓过神来。 虽然伪装情侣的计划是她自己提的,但目前她还没完全进入角色,猛地听见周北洛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跳出第一视角,她脑海中只有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呦呦呦,水凉~ ……他怎么这么会装。 水龙头在厨房,大少爷结束完自己影帝般的表演后只留程晚一人在原地,唯二两位观众都被这微妙的氛围搞得似懂非懂,急需一个准确答案。 周琪娑撞撞好友的手肘,暗示一眼。 李女士立即意会,探头神态有些局促道,“晚晚,你和小周刚才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这么快吧,李帷清内心传来十足十的疑惑,程晚自小鬼点子就多,保不齐是串通一起来糊弄她们的…但刚才两人的互动又太自然,她一时也拿不清主意。 程晚胜负心起来,作势要和周北洛争夺影帝一般偷偷红了耳朵,她神情躲闪,语调刻意染着一丝少女的娇羞,“……妈,你别问了。” 这表现……明明是有点什么。 要说周北洛和程晚虽然很小就认识,但两人之间相处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偶有的几次看着亲昵点的打闹也毫无氛围感,但这次半揽着肩,品着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对。 周琪娑先一步相信两人,她也明里暗里地跟周北洛提过几次程晚的事。 两个孩子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周北洛看着张扬其实很难对人敞开心扉,程晚外表乖巧但内心却大大咧咧。 两人家世匹配,性格互补,在当今社会中抛下彼此再去找这样两个人太难了。 何况,周琪娑总觉得自家儿子对程晚有那么点不一样…… 女人摘下处理海产品的手套,表情慎重,“晚晚,跟周阿姨讲,你和小洛是不是谈恋爱了?” 程晚对上周琪娑的目光,使劲点头。 许是点头的幅度过大,她回头忽地对上一个复杂揣测的目光——李女士凝眉正看着她,思考着什么。 “呃阿姨,我也去帮忙洗食材。” 母女有没有心电感应程晚不知道,但她再呆在这,估计没多久就会发出几声奸计得逞的笑声。 太难忍了, 李帷清!你也有今天! …… 人的遐想是无限的,前期引子抛到位,后期大部分留白都能被丰富的想象力自然填补完毕。 玻璃格子下光源渺渺茫茫,座椅摆在花园两束地灯中间。 昏黄的暗光下,看狗都深情。 程晚和周北洛两人刻意躲了点人群,害怕还没磨合好的演技一不留神露馅,于是两人远处的激情互骂情形,落在中年四人组眼中十足十的卿卿我我。 ……太粘腻了,小年轻。 四位友情二十余年的老友视线模糊朦胧,统一收回目光,举杯。 “多年好友心愿终于达成,我这心里……什么都不说了,对饮一杯吧,各位证婚人。” “哎,亲家你杯子里怎么没酒了?这怎么行,我给你满上。” “亲家……”周父表情回味感慨万千,“这个称呼叫到我心里了,以后周北洛这小子敢做任何对不起小晚的事,你告诉我,我打折他腿!” “别这样亲家,依照两人的个性,指不定谁对不起谁。”李帷清女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压根没察觉到自己刚才有多语不惊人死不休。 “……” 洋洋洒洒一出大戏。 月光已然落幕,觥筹交错轮到收尾阶段,周北洛裹着长款羽绒服缩在靠椅上慢腾腾醒来。 少爷时差倒得想死,睁眼就看见一边还在撸串的程晚,烦得啧了一声。 “?” 程晚莫名其妙地投去一眼。 好像有谁发起了争吵续集/捋袖子。 “晚晚,时间不早了。”周琪娑从不远处走来,脸颊微红,显然有些醉。 “那阿姨我就先回去了。”程晚收回炸毛姿态,转身瞄见李女士叫的代驾已经停在路边,忙站起身,“妈,等等——” “哎晚晚,让小洛送你。”周琪娑单手在她肩上轻轻摁了下,语气稍有揶揄,“有些话我们长辈的在,你们不好讲。” “……” 程晚头皮一麻,慢慢回头去看起床气还在线的少爷。 周北洛唇边压着点要扯不扯的弧度,脸上带着点酡红,他是刚被冷风吹醒的,在场只他一人没饮酒。 你别再装啦 第17节 为了展现初恋小情侣的“如胶似漆”,少爷没吃两口,困了都在室外窝着假寐。 讲真的,周北洛体力挺好的,要是她时差没倒回来还被左拽右拽,当砖一样,哪里有用哪里搬,她是要翻脸的。 好在周北洛还算靠谱,男生没表现出太多不耐烦,裹紧衣服懒倦地站起身,高大身型投下剪影。 他走近,利落地扯下头顶帽子扣她脑袋上,嗓音带着惺忪的哑意,“走吧。” 毛线帽还带着温热的弧度,程晚倏地身型一僵。 男生拽着她半截衣袖拉她往外走,在听见周琪娑“一定要送到楼下”的叮嘱后还抽空应了一声。 周北洛这货……之后要真谈起恋爱,貌似还挺带劲的,不知道哪个姑娘能真把他收住。 程晚微醺着,脑子杂七杂八地想,一直到坐上副驾,没系上安全带都恍若未知。 “回神。” 冷风吹得车窗外呜呜作响,周北洛手掌伸展在女生面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 程晚懵懵地侧头看他,思想还没回笼。 “拿根绳子把自己绑住,别一会惯性撞我身上。”男生侧头眼皮微懒地挪了挪下巴。 ……您的自我保护意识还真强。 收回刚才的想象,狗嘴中满是象牙的人不配谈恋爱。 程晚拍了拍滚红的脸,清醒了些,还记得回嘴,“死了这条心,我就算跳车也不会往你身上栽。” “不是,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承认了?”少爷单手打着方向盘。 “?” “对我有意思。” “……” 是怎么能误解到这种程度的,程晚噎得彻底,彻底懒得跟他讲话了。 …… 许是酒精加暖风的双重效果,女生一路浅浅打了个盹。 她最后是被周北洛拍醒的,他还谨记着周阿姨的提醒,下车后又跟着送到单元楼下才停。 从下车到走路到单元楼,大概五分钟距离,如此长的时间内,周北洛竟然没犯一次贱,程晚惴惴不安,甚至有些不敢上楼。 她回头盯着男生漫不经心的神情,水眸涟漪,像是有话要说。 周北洛有些无语,挑眉,看透般地闲闲开口,“怎么,邀请我上去坐坐?” “滚,死变态。”程晚怒骂出声。 爽了。 这是独属他们的告别仪式,几分钟不互骂,她甚至感觉人生缺了点什么。 例行完惯例后,女生心情颇好、三步并两步地刷卡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 这次回的是中午来搜刮物资的大平层,程晚的银行卡已经在刚才晚餐席上趁机解禁了。 女生美滋滋退了之前租的廉价小区,刷指纹解锁准备翻身农奴把歌唱,享受优渥的居住环境。 四下静悄悄,程晚舒心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手摁开玄关灯后,沙发上半明半暗的身影却冷不丁吓了她一跳。 “妈??” “你怎么在这?” 李帷清女士身边摆着三把锁,看样子是刚把封禁的东西解锁,女人直直望着他,神情看着颇为语重心长,“晚晚。” 程晚心里有些打鼓,等着她下半句话。 “妈妈有些好奇你跟小周的恋爱,你跟我讲讲呗,你俩进度确实太快了。” 明明之前死活不愿意,怎么会一下就松口了,太可疑。 “很快吗?” 程晚趿拉着拖鞋坐下,女生早有所料,低头掰着手指认真数着,“这已经是我暗恋他的第一二三四……五年了。”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老妈感谢你,要不是你一直逼我,我还不知道人这辈子本就该勇敢一次。” 程晚演讲得激情澎湃,她眼含着不存在的热泪,感动地上前握住李女士的手。 刚才晚餐的时候,除了和狗少爷吵架,她还调出社交软件搜索关键词“暗恋”,顺着翻了十几页,以此获得了无数奇妙的灵感。 别的不说,现在要是临时让她说几百字的暗恋史,她不打草稿顺着就能编出来。 李帷清唇角微抽,总觉得自家闺女精分得太夸张。 她很想让自己相信这个看似完美的事实,但内心的怀疑总是蠢蠢欲动……只是没有证据。 为表达自己言语冒昧的歉意,李帷清甚至还托司机买了个最新款的包过来提前当道歉礼物。 女人把身后的奢侈品包包盒子递出来,观察着程晚的神色,看到她眼神一亮后才试探着含蓄问道,“晚晚,妈妈不是不相信你,但昨天你好像还在会所门前大喊了一声,谁喜欢周北洛谁是狗——” “老妈,你懂什么是代沟吗?” 程晚火速拆开繁琐的包装,挎在肩上比着试衣镜试了两下。 “最近我们新新一代流行一句话——爱一个人就会觉得他像小狗,湿漉漉的小狗。” “我那是间接告白呢,刚开始没好意思跟你说。” 这包颜色好像跟她今天的穿搭不符,夏天的时候背可能好一些,程晚安然把包包从自己肩上摘下。 李帷清匪夷所思:“你们年轻人把喜欢的人叫狗?那你是京巴儿还是腊肠儿?” 程晚噎了一瞬,还是强撑着耸耸肩,一副不跟她计较的样子,“别打扰我们年轻人谈恋爱了,我一会就要跟亲亲小洛煲电话粥了,你也要听吗?” 李女士沉默片刻,还是拎着包走了,临走又拍拍冰箱的门,嘱咐了声,“冰箱里放了一些日常的零食面包,你想着吃。” “嗯嗯!” 程晚扶着门乖巧点头。 脚步声渐渐消失,直到看见李女士坐上电梯,女生才咻地一声关上门,靠在玄关柜上深深吸了口气。 平静了大概一分钟,程晚才挪到厨房打开冰箱。 保鲜层中放的切层面包都是最新日期,配备的果酱是她最爱的荔枝口味。 往深看去,甜桃和草莓洗干净切块干净装在保鲜盒中,内中各有三只叉子,盒子上面还贴心标记了保鲜的日期。 李女士依旧牢记着她的喜好。 程晚神情复杂地拿出一盒桃子,又从转回玄关柜收纳盘中抓出个纯黑皮筋。 她踢着拖鞋把桃子果盒放在茶几,低头利落地扎了个马尾,伸手打开笔记本电脑。 页面亮度很高,女生眼睛被晃了一下,点下按键调到正常亮度才看清上面的文字。 蓝色屏幕上显示的仍旧是大数据评判出来的高达98%的翻车率,程晚揉了揉太阳穴,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2%,只有百分之二的几率她不会被老妈k…… 叉子扎上一块桃子,甜腻的果味在口腔散开,程晚忽然想到一句谚语还是什么名言警句什么的—— 细节打败一切。 细节……都能打败一切了,打败一个区区98%的失败率有什么难的? 能流传下来的句子总归不是骗人的。 程晚怀揣着内心中一点小希望,决心做一个不遗巨细的计划来保障这件事情顺利进行。 从影视剧以及各类现实文学作品中取样,参考现代人的恋爱模式,半小时后, 程晚将恋爱过程大致做了个划分。 羞涩期——热恋期——相看两生厌期。 一般情况都是先青涩害羞,小心翼翼地相互试探,然后再热恋,形影不离,最后倦怠,出轨劈腿或者单纯失去兴趣,分手。 大致完成这么一段流程,应该能死了双方父母的撮合之心。 他们一直鼓励他们在一起,无非就是十分看好这段感情,想看看两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倘若她真的把这个流程演一遍,让家长们看看,他们和世俗中的普罗大众并无两样,恋了也一样会分。 那这种执拗就显得没有必要了。 程晚托腮认真考虑了一番,最终落脚点放在了相看两生厌期。 虽然他俩对这个阶段拿捏得十分得心应手,属于闭着眼都能演完,但一般意义的冷暴力,或是感情淡薄,根本说服不了固执的家长团。 ……所以得来点狠的。 汇聚出的阶段做成简单图表保存到桌面,程晚看了眼时间,拖动图表往战友周北洛的聊天框发了一份。 凌晨一点零五。 一直见缝插针补觉的少爷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 程晚刚准备合上电脑,第二天醒来再跟他沟通,就看见微信图表忽地闪动两下。 一个简短且不耐的问号。 [?] 程晚:[你没睡觉?] 程晚:[我刚做出来的表格,感觉还是有计划一点比较好,你看下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就按这个进行。] 他应该是去看了,过了两分钟,对面才重新回复过来。 周北洛:[麻烦,帮我念念最后那个阶段,倒数第一句写的什么玩意儿。] “……” 怎么这么冲。 你别再装啦 第18节 屏幕蓝光照在脸上,程晚抿抿唇,硬着头皮回他:[我找个托去宾馆假装开房,然后你找人一块去捉.奸,简单来说就是……] 程晚:[我得绿一下你。] ……好兄弟,绿一下,拜托了。 页面上方迅速切换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程晚背脊僵直,惴惴不安地等着。 意想中的同意或是不同意都没被发来, 反而是她最开始的那条[你没睡觉?]被选中回应。 周北洛引用这条,回得简短。 [睡不着了:)] 第14章 齿轮 [睡不着了:)] 短短四个字,外加一个阴阳怪气的微笑。 摸不着头脑…… 程晚垂眸盯着屏幕愣神,她还在抱着侥幸心理想是不是周北洛那边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没办法睡觉, 刚想了两秒,语音电话随之弹来。 四周静悄悄,铃声响得格外突兀,衬得来人气势汹汹。 背脊紧了几分,程晚壮着胆子摁下了挂断键,清了清嗓子,口吻公事公办:“我们只是伪装情侣,这个点打电话多少有点暧昧了,请你自重朋友。” 强撑着维持语气正常,长长一段语音发过去,没多久对面也跟着弹了条语音。 两秒。 似有预料,程晚把手机拿远了点才遥遥点开语音条—— “暧昧你个头。” 如果语音能配图,现在应该有个手指脑壳的脑残表情。 程晚舔舔唇,还想再从“背叛和男性面子”的理论层面谈谈劈腿这招对待之后劝复合是多么管用,对面又急脾气地发来新的一条。 语气没了开始的冲劲,甚至没有太多起伏。 周北洛带着点磁性的声线清冽寡淡,无波无澜。 “不接电话行,半小时吧,我准备一下,等会儿开车去你楼下点一圈心型蜡烛跟你真情表白。” !! ……好恶毒的威胁。 跳动的通话邀请显示在手机上方,程晚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忿忿接听。 沉寂飘渺的夜通过两部手机连接在一起,暗哑的背景音下似乎夹杂着金属打火机蹭轮的响动,呲地一声,程晚能想象到那面火舌在跳。 周北洛也同时启唇,嗓音也带着烟草的燥气。 “把刚才表格里的话,一字一句地跟我重复遍。” “……”气场有点顶,程晚弱弱塌下肩颈,退了一步,瓮声瓮气道,“那换我被绿,我去酒店抓你和其他女生行了吧?” “我他妈有病?我半夜能跟谁去酒店?” “你找个演员嘛,这是必经步骤。”程晚蹙眉据理力争,“如果不采取点措施,按照我原来的剧本,这么和和美美下去他们明年就敢让我们订婚你信不信?” “不信。”男生随口甩来两字。 程晚噎得突然。 不信,好一个不信。 你还想赌一把是吗!人生不是赌局!! 这种情况就好像是遇见了听不懂人话的甲方,你跟对方说这个方案最优,对方轻描淡写地回你:哦是吗?可我中午吃的大闸蟹。 ……驴唇不对马嘴。 他是不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呼啸的夜风撞上窗户,纱帘摇摆着有些怖人,程晚边站起身关窗,边把手机搭在耳侧,语气甚至算得上苦口婆心,把其中利害关系掰开了说给他听, “周北洛,我知道你烦我,我也烦你,那我们早合作早散早解脱,你这么抬杠——” “滴滴滴……” 忙音灌入耳廓, 一直到看见代表结束的通话时间,程晚才意识到这不是她幻听。 草……挂了? 不打一声招呼就挂? 突然耍什么少爷脾气!! 程晚气得想砸手机,女生气冲冲地踢着拖鞋把自己摔到床上,被子裹着滚了一圈才听见手机传来嗡嗡两声。 第一声,[手滑。] 第二声,[困了。] 真假不知。 程晚心烦得厉害,索性直接了当地问出口:[那你到底同不同意我的方案?我被绿也行,但我怕到时候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这次他没回太快。 晚餐时摄入的酒精徐徐发酵,困意突如其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程晚才看见周北洛的答复, [随便。] 随便就随便!! 两个字两个字蹦有瘾是吗! 程晚咬牙点开聊天框想输入什么,停顿片刻还是选择了不回他。 既然是合作关系,她之后也要学着适当摆点谱,不惯他的大少爷脾气。 翻身下床,程晚洗漱完毕后随便啃了个面包,拿起矮柜上的车钥匙,开车去公司上班。 - 拍摄的节日纪录片策划其实整体已经弄得大差不差,但具体细节还是要开个会举手表决一下,老板年轻,自己本身就是摸索着来开的公司,自然各方面都做得民主自由些。 程晚作为策划的主要攥写者,开完拍摄组的会又单独和赵多漫开了个最终拍板的小会。 女生按照本来构想的理念讲了下脑海中大致能拍出来的雏形,而后手扶鼠标点出几张ppt,言简意赅道,“这几个布景需要费用高一些,如果最后投资金额不理想,可以适当缩减。” “还有漫漫,我银行卡解封了,如果你需要随时开口。”程晚口吻认真。 选中的页面边缘泛着清晰可见的黄光,赵多漫笑了下后低头往屏幕上看,扎得慵懒的发不听话地垂在耳边,挡了一部分神情。 女生声线平静释然,“不用了,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垮就垮了。” 这片子拍出来赚不到钱,也不必再打着情怀的招牌一直倒赔着赚吆喝。 “风险不是靠不停注资就能解决的,没人会一直坚持做没意义的亏本行当。”赵多漫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破产就滚回去等候差遣,反正我妈早想调我去她手下受虐。” 赵多漫很少有这种颓的时候,程晚垂眸攥住好友的袖口,磨了磨唇,“反正你有需要就开口,我一直和你在一块儿。” “好。” 俩女生对视笑开,赵多漫压力减轻了些,松了口气,手掌附在程晚背后顺了两下,似乎这么就能把焦虑拍散,“还好有你晚晚……” 口袋中手机忽地笃笃响起。 程晚脸上停留的温情在看见消息联系人后瞬间降到冰点。 “周北洛?” 赵多漫探头眨了下眼,“对了我还忘记问你昨晚顺利吗?我看你俩在咖啡厅聊得时间很多,他好像答应得很快。” 为了昨晚计划的顺利实施,赵多满拉着齐群退出了晚上的聚餐,就是怕同龄人在他们演起来尴尬。 这俩人虽然平时掐得厉害,但大事绝不含糊,她预估着效果不会太差。 “你问的进度还是心情?”程晚点开微信划到周北洛的聊天框。 “进度。” “十分顺利。” “心情?” “万分糟糕。” “……” 有成效就会有牺牲,应该的铁铁。 赵多漫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鼓励地拍拍程晚的肩,抱着文件夹退出了会议室。 屏幕光线落入眼中,程晚看见周北洛发来的[出来走剧情。]几个字面露不解,她还没来得及扣出问号,随后就收到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是他和周阿姨的。 阿姨明里暗里地打听两人近况,周北洛了然,答应得很顺从。 [我中午接她一起吃饭。] 程晚抿抿唇,发了个位置过去:[到楼下打我电话,我下楼。] 周北洛:[行。] 程晚思考一会,又把昨晚表格上的第一阶段圈红发了过去。 图片条理清晰,字字有理。 你别再装啦 第19节 第一阶段:害羞青涩期 重点:眼神戏,肢体语言 必要动作神态:脸红,对视闪躲,扭捏。 注意事项:举手投足不可太过粗放(切记!) …… 午休时间楼下来往众人并不少,程晚所在的小公司租的只是楼层中的一层,她隔了两层楼的那家传媒公司,李女士是绝对股东。 说怀疑四周被安插眼线属实想法太多阴暗,但隔墙有耳,现代人八卦得厉害,平时举止不到位,一点风吹草动估计都会积攒成惊涛骇浪。 程晚握着员工卡小跑下楼,一路已经严谨调整好自己恋爱初期的痴汉表情,她面露红晕远眺过去,看见周北洛正斜靠在哑黑色越野车边,拎着杯咖啡摆得一脸肆意冷酷,低头自顾自玩着手机。 ……妈的就她自己痴汉? 程晚指尖轻掐,借疼痛来保持面部神态,她迎着周北洛的方向小跑过去,手肘故意撞他一下,恶狠狠地小声咬牙,“周北洛!你还演不演了?” “演。”男生收起手机,环视一周低眸又把视线放到她脸上,“你说,怎么演?” “看我一眼,然后脸红。”程晚语气生硬。 “脸,红?” 男生眉峰微挑,似乎是觉得好笑,口吻洒脱干脆:“我脸从来不会红。” “……” bking哥,我们之前不认识吗? 你丫高中脸红频繁到老子怀疑你得了玫瑰痤疮。 第15章 齿轮 看透不说透。 为了维护表面和平,程晚噎了一会还是没跟他细致讨论他的皮肤顽疾。 眼看周北洛还是一副我的风度我守护的拽样,她脑筋活泛了点,决定不在一条路上走死,把线下秀恩爱改为线上撒狗粮。 俩人好友圈子重叠度很高,平时刷朋友圈总能看见其他小情侣在上面蒂花之秀,各种几周年的文案眼花缭乱,有搞怪风有深情风还有直接甩收款记录的壕气风。 她平时不发朋友圈,周北洛倒是偶尔会发,但都是哪哪的风景照,没表现出太多个人风格。就像是两张白板随意涂画,两人不管发什么类型的好像都能hold住。 ……选择太多并不是件好事,程晚陷入纠结,没忍住偏头又去观察身侧的男生。 他倒是没半分演戏的紧张感,松弛得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周北洛察觉到她在看,黑瞳悠悠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半牵不牵地,暴露了一贯的懒怠, 搭着冷冽远山眉还是显凶,有种爱他妈谁谁的莫名气场。 “……请保持深情。” 杏眼微不可察地眯了瞬,程晚唇角微抽,还是没忍住提醒他。 “深情死了已经。” 腔调噙着几分漫不经心,尤其地欠。 你他妈…… 似乎是程晚无语炸毛的表情戳到了少爷的某个点,周北洛总算笑了下,冷冽气场散了八成,扬唇开口,“我妈给你带了午餐,在车上。” 周琪娑做饭很合程晚的口味,女生眼神一亮,即刻把生气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径直打开车门毫不客气地坐上副驾。 保温餐盒放在后排,被密封得很好,程晚透过玻璃层看见她的挚爱小排,兴冲冲地要打开盒子,下一刻想到些什么,女生顺着车门看向外面,“我在你车上吃饭是不是不太好?” “吃你的。” 周北洛仍站在车外,他低头摸了摸口袋像是要找烟,下颌线条立体出众,随口敷衍道,“我给你站岗。” “……你上车,你这样看着我们像吵架了。” 程晚支出去的腿蠢蠢欲动,很想顺着车门延展的弧度往他腿上踹一脚,但还是收住了。 谁家情侣吃饭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啊。 你好冷漠,像是我们中间隔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 周北洛似乎觉得她麻烦,程晚看见他略有几分不耐地瞥过来一眼,又想到昨晚她说要绿他的大胆发言,想了想还是挤眉弄眼地冲他卖了个乖。 周北洛:“……” 十秒后,程晚侧头笑眯眯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友好地递过去两个餐盒,“你的。” 周北洛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每天临近11点就想去冰箱找东西往嘴里塞,但今天周琪娑女士守在厨房门口,严肃警告他,今天的任务是去陪程晚吃饭,不是看她吃饭。 还说小情侣就得一起吃饭才香。 谁他妈规定的? 他就是个陪演的工具人,还他妈要陪吃饭。 大少爷现在已经有点饿过劲了,没半点想接的意思,他背贴上座位,皱眉半晌还是托了餐盒的底。 程晚没管周北洛的情绪,支着腿翘起餐盒,膝盖上照旧划着朋友圈中恋爱人士的动态学习经验。 手指滑动得缓慢,程晚筛选过程中短暂地走了神。 貌似她跟周北洛的关系,在她低头的时候还是很好维持的,只是她的脊梁伸缩时间不定,偶尔要杠他的时候,两人总会水火不容。 周北洛是个直男,直男抗拒不了女生示弱。 程晚想到这,有种掌握了通关秘诀的松懈感,她弯眸笑着,唇角弧度乖巧,准备再次试验一遍,“谢谢你啊周北洛。” 男生没开餐盒盖子,正阖眼在座位上窝成一团,似乎是听到了她语气中暗藏的得意,周北洛眉峰稍皱了下,眼都没睁,“啰嗦。” “……” 被他找到bug了,你给我把眼睛睁开!! 程晚暗自遗憾着制霸模式失效,低头重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机。想到中年组的四位,她干脆从朋友的动态中退出,决定直接采取深情风。 虽然她不太想大胆地面朝众人大声宣布她爱上了一条狗,但现在年轻人的官宣中年组容易看不懂,还是得简单直白些。 “暗恋你的第五年,我终于得偿所愿。”唇动喃喃。 “?”男生忽地睁开眼。 “这个文案怎么样?”程晚大喘气地补上后半句。 周北洛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有病。” “……那你说一个没病的!” 程晚咬牙。 “凑合能用,但不够深情。”周北洛顿了一下,随手从口袋翻出手机,细长指节在上面点了两下。 程晚凑过去盯着他屏幕,没过一会就冒出满头问号,“暗恋你的第七年,我终于得偿所愿。” “请问…这跟刚才我发的那条有什么区别?” 多加两年就更深情了? 随便吧,也没有多大影响。 程晚没听见回音,心态很好又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边嚼边按他的版本改了两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给队友看一眼,就听见身边男生嗓音带着点闷,语速很快,“发了。” “??” “你发了?我们的剧本不是我暗恋吗?”程晚连忙退出,点开动态看见这条已经有零星几个点赞,其中齐群赵多漫冲在最前线,99二字刷遍公屏。 “那我发什么?” 周北洛低头视线仍旧没从屏幕上移开,语气闲闲,“被暗恋的第七年,我决定忍辱负重。” 嘴里的肉排瞬间卷入了一股酸涩的味道,太卑微了哥……你是真不在乎自己面子。 程晚哑然,想了想还是把他这条朋友圈截屏做配图,文案配了:爱你二字。 简单直接。 李女士和周阿姨的点赞接踵而至,一个任务总算完成。程晚收起手机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推开车门,冲他晃晃手中的盒子,“餐盒我明天洗好给你。” “不用,塞袋里。”周北洛把保温袋扔给她。 程晚已经退出车外,遥看着男生的眼神有些踌躇,她还在想着什么,又听见一句解释性的话, “我妈让的。” “好吧……”程晚不再推脱,边弯腰在副驾袋子中塞着东西边笑小声询问,“那你现在回去?” “你没午休?”周北洛眼睛跟着她荡下来的发尾晃,没一会又扭过头,答非所问。 “有啊,”女生掏出手机瞄了眼,“下午两点半,现在十二点四十。” “噢,”男生漫不经心地牵过唇,半边脸被细碎光线照得斑驳,“你不深情。” “嗯?”程晚被声讨了个懵。 “初恋小情侣,”手指伸着在两人中间的距离比了下,周北洛声线懒洋洋地,“比现在黏。” “……” 有道理。 程晚手搭在车门上要关不关的,她嘴唇蠕动两下,还在考虑现在就演出黏的状态的话,之后热恋期该怎么办。 思绪反复拉扯,她还没做出一个决定,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齐群活久见,看看手机上的官宣动态,又瞅瞅车内外僵滞的两人,笑得明朗:“程晚洛哥!” “恭喜啊恭喜,祝福,我就说我当初的判断不会出错!” 程晚:“……” 当初他们计划就是身边同龄人中谁都可以不保密,但齐群这个二货必须要瞒死,他是出了名的嘴巴大,甚至她有理由怀疑,她被深深误解爱周北洛爱得死去活来这条不实言论,就是这货散布的。 难搞,程晚朝周北洛递了个幽怨的眼神,后者微微翘了下唇,递回来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明明这事他俩都要受苦。 你别再装啦 第20节 齐群视线受阻,没看见车内的风起云涌,男生叩了两下后排的玻璃,手机搭在耳边,像是在等谁接电话,“下来吧,我请你俩喝咖啡,” “一会赵多漫也下来,我说昨天晚上她火急火燎地把我拽走干什么,原来是给你们创造独立空间啊。” 程晚干巴巴地转回去,又被他拍了下,“欸程晚,你们办公是几层?赵多漫不接电话。” “就——” 格子一窗一窗爬着,女生手指伸出还没认真数,一个显眼的手持望远镜、站在落地窗前的女生瞬间映入眼帘。 “……” 服了,怎么知情人士也是侦察兵。 - 十分钟后,四人围成深色木艺桌面面相觑。 程晚盯着手边的纯白咖啡杯,想到她不久前刚跟相亲对象坐在这杂七杂八地乱侃,周北洛那会还在隔壁桌看着好戏。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被拖进来入了局。 世事无常,这任谁能不骂一声操蛋。 这是程晚第一次跟周北洛共情,女生怜惜地看了他一眼,自作主张地往他的咖啡杯中塞了两颗糖块。 “爱情……” 两人同时被抓住时机感慨的齐群吸引过注意,喝咖啡从来不加糖的臭脸周北洛和阴谋得逞、就是故意整人的程晚纷纷摁下动作,等他说完剩下的话。 “就是如此啊。” 男生摇头独自神伤,“喝咖啡都帮忙加糖,为什么我还没找到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悬,” 周北洛接得随意,他瞄了眼旁边女生得逞的表情,默不作声地把两人杯子调了个,又接着回,“得整个容。” “滚呜呜!” 赵多漫被他嚎得烦躁,啧了一声,扯着凳子离远了些。 “程晚。”周北洛怡然自得地含了口她的拿铁,语气装得温柔且虚假,“你怎么不喝?” “……马上喝。”程晚眉毛拧成一团,还刻意挤出一个违心的笑,“谢谢你啊。” 演技太流于表面,赵多漫扶额,开始担心两人昨晚是否真的骗过了双方父母。 “……你俩有点不对嘛。” 看着齐群有点反应过来的样子,程晚心中警铃大作,顺着牵住周北洛的手,用力扯他起来。 手掌相贴,男生岿然不动的神色僵了一瞬,他低眸看向两人桌下缠绕的手指,眸光焦距一点点变小。 他没回握,但也没让她废多大力气就被拽起来。 程晚对周北洛的“听话”感到讶异,她干巴巴地咧唇,在齐群怀疑的眼神下犹犹豫豫道,“嗯……我们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你俩一起去?” 赵多漫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往多嘴的讨厌人帽檐上扇了一巴掌,“你管人家,你懂恋爱怎么谈吗?”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 有人救场,程晚跑得更快,她眼神感谢过好姐妹后朝着办公楼大厅小跑过去,自站起开始,程晚从刚才就把牵手的动作换成了牵袖口。 周北洛还是一路被拽着走,男生怔愣的表情只维持了一会,现在又恢复了之前的懒散模样。 “去哪?” 一直到钻进大楼,程晚才抽出空回他。 “找个没人的地方,研究怎么暗杀齐群。” 身后传来很小的哼笑声。 一路牵着衣袖穿过繁杂人群,程晚站在楼梯间,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松开他袖口。 女生回过神来,想到刚才她没经过他同意就牵他手,一时有点羞赧,她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装作没什么的样子又低头帮他整理了下衣袖,认真中透出些愚笨。 周北洛低头任由她操作,没吭声。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程晚整理完后撤一步,小声拐入正题。 “嗯?” “我爸最近好像和齐群老爸在合作,我妈提到过他俩经常出去吃饭,所以如果齐群发现就是我爸发现,但齐群和我们平时接触也太多了,在他面前演还不得累死。”程晚阴暗面蠢蠢欲动,语速超快道, “所以你有没有他的什么把柄,我们还可以威胁他。” “……” “你懒得装就要威胁别人啊?”周北洛轻笑一声。 “这不是怕你累吗?”程晚拍拍脸欲盖弥彰,“我反正不累,我怕你懒得演。” “我不累,”周北洛十分善解人意,迈腿就欲走出楼梯间,言语干脆利落。 “走,演。” “……行吧,是我觉得累!”程晚软下来,疲惫地吸了口气,“你到底有没有他的把柄,你们高中不是一直混一起吗?” “他是在太狂热了,简直是我们cp粉。” 自从高一开学他们一起迟到,齐群就在心里埋下了扭曲又深刻的歪种子。 打那之后她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有一种在偷偷暗恋周北洛的滤镜,而周北洛平时和女生边界感很强,身边混着的女生就只有她,以及一个和她一块玩的赵多漫。 他心里深深地以为两人会在一起,理念扎得很深,周北洛出国那会齐群还执念般地落寞了几天,现在重燃希望,实在是难敷衍的对手。 少爷站得落拓,敛眉静了两秒,脱口而出,“没。” “你到底想了没有!” “他不杀人不放火能有什么把柄?”周北洛被催得烦躁,嘴上开始没把门的,语气淡漠地别过脸,“不行当他的面打个啵。” “看他还怀疑什么。” “……?” 胜负欲是该用在这种地方吗? 程晚对周北洛满嘴跑火车的能力感到拜服,手机嗡嗡震动一瞬,她想说什么还是暂时压下,先抿唇掏出手机。 赵多漫:[齐群也去上厕所了/流汗] “!” “不行,快走。” 抓着周北洛手肘的一瞬间,程晚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指尖也虚虚往下打滑了一刻。 脸部解锁成功,方才的朋友圈后台没切,滑动带着刷新。 她看到周北洛好像又发了一条动态。 是张照片, 场景在附中门口,天亮白到发暗,周北洛穿着件黑色t恤站在校外,她穿着天蓝色校服站在校内,手中攥着几个艳红的荔枝。 伸缩门剪影隔断两人,他们比着同样稚嫩的剪刀手。 遥远的记忆逐渐回笼,带着周北洛奔跑时,程晚忽地想到这照片的来历。 是高一那会周北洛打架被命令回家反省,程晚觉得这件事处理得不公平,执拗地为他抱不平,最后得罪老师后被批评罚站了半天,躲在走廊悄悄哭。 他听说后很快从家赶到校门口,隔着门笨拙地递给她几颗新鲜的荔枝。 这事发生在高一, 距离今天, 刚好七年。 第16章 倒带 -2017,9.15 你别怕我。 …… 将近半月的磨合,12班从年级最沉闷的班变成了自习课最吵的班。 如此巨大变化,程晚,赵多漫,齐群三人功不可没。 纪律委员第三次记上程晚的名字时,女生决心在今天晚自习当一个冷面杀手,人酷话少的那种,她不会再张一次嘴。 赵多漫记着她上课前的立誓,打着手语询问同桌英语作业写完没,写完借她参考参考。 程晚把头从繁重的作业堆中抬起,云里雾里地看了几遍她自攥的手语,仍旧摸不着头脑。 赵多漫顿了一会,干脆地从便签纸上撕下一张,埋头写着什么然后又传给她。 [英语作业,你写完没!] 程晚这才抬头往写满作业任务的黑板上瞧了一眼,视线懵懵地停在“小题狂练20-25页”三秒后,女生自顾自缩了下脖子,握起笔在纸条上回得洒脱。 [握不住的沙,不如随手扬了它。] 一直盯着她动笔的赵多漫:“……” 程晚对英语的态度很随性,她从小接受双语教育,一般都赶在最后紧要关头才会冲刺一波作业,前几天的摸底考试中英文单科考到了班级前三,女生尾巴又翘高了点,更理所应当地把英语作业安排在待写作业的最末端。 后桌等着吃剩饭的齐群显然也染上些失望,他刚要开口求求自家兄弟借他作业抄,手还没伸过去就想到程晚中午透露出来的消息,末了还选择作罢。 跟李女士的每日电话从不间断,今天午休前程晚照例去电话亭,李帷清女士除了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学习,还额外向她打听了周北洛的情况。 是周阿姨托她问的,说是周北洛昨天发烧38度,但他性格报喜不报忧,今天也一直没往家里报平安。 程晚听到后思维岔了一截,自从开学后他们几个就混到了一起,算是各自很称职的饭搭子。 但从昨天到现在,周北洛顶多是话少了点,课间打盹多了些,就连昨天的体育课惯例跑一千他也没请假,跟之前一样拿了男生组第一。 你别再装啦 第21节 如果不是李女士说,她真的没看出来他在发烧。 繁乱的数学公式在脑海中蹦来蹦去,程晚从课桌中掏出手表,看了眼时间,犹豫片刻又从赵多满刚才递的纸条上撕下来一小块。 她拿起笔,飞快写下一串字迹。 [晚上漫漫和齐群都要留下做值日,我陪你打点滴?] 中午他们一块陪周北洛去了次医务室,但午休时间太紧,校医只给拿了一些退烧药,叮嘱说如果晚上还不退烧再过去打点滴。 一般这种活动是该齐群陪他参加的,但他们今晚都要做值日,周北洛的性格肯定也不会主动开口,程晚只能硬着头皮先跟他搭话。 虽然都是一起吃饭的关系,但程晚总感觉周北洛对她怪怪的,非必要情况下他从来不看她,有时候讲话也不会看她的眼睛,但他跟齐群他们打闹调侃又很自然。 程晚心里闪过一丝委屈,心想要不是看在你生病的面子,我绝对不会主动贴你的冷脸。 后座少年圈臂睡着,黑发在白炽灯下柔柔地笼了一圈淡光,手指攥得很紧。程晚回头见状一怔,猜他肯定烧得更厉害了,于是只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在他手指没搭到的桌边。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人太过敏锐,她刚做完动作还没转过身去,就听见头发蹭在衣服上的声音,而后她突兀地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窄长的眼型血丝杂重,窗外适时传来一股盛夏罕见的凉风,周北洛被风吹得眯了下眼,程晚下意识地握住刚摊在桌上的数学试卷,遮在他脑袋的前面。 少年动作比以往慢些,视线打在她罩在面前五厘米处的卷子几秒,而后顺着抬眸看向她。 四下皆静,程晚清晰地听见他低笑了声。 通红的眼睛前后也弯得惹眼。 课前发誓的不讲小话此时已全然抛之脑后,程晚缩头缩脑地凑过去,小声开口:“要不要现在就帮你打报告去医务室?” 只有一位副科老师在讲台前坐着,周北洛视线收回,好久没开口,嗓音也变得沙哑,“你作业写完了?” 自习讲话扣一分,不交作业扣一分,每人一学期十分,任意科目随堂测验拿到班级前三可消一分,令人惋惜的是,目前英语科目还没有开启过随堂测验。 程晚之前升旗还迟到过一次,重要活动迟到扣3分,刚开学半月她已经耗了一半血条。 程晚微微愣神,不理解他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她短暂地转回去翻了一遍桌上的卷子。 “还差两科。” “你先写,”他半支起脸,手指捏住她刚才蹑手蹑脚塞来的纸条,“晚修结束再去。” “……好吧。” 程晚又打量了一圈周北洛的脸色,确认他短时间不会有大碍才慢慢扭回去。 …… 盛夏的燥热在九点后慢慢褪去,附中还专门挖了个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消暑,一直到九点半晚修结束,校内的空气甚至还带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凉意。 随着晚修的结束铃声落下,教室逐渐开始恢复乱哄哄的气氛,程晚跟赵多满他们打完招呼就抱着水杯在后门等周北洛,她拿的是男生的杯子,以防一会校医室的一次性水杯被消耗光。 男生走得速度仍旧跟平时一样,只是脸比平时看上去更红了些,他鼻音有些重,走到后门即将掠过她时才淡声道,“走吧。” 程晚掐了掐手心,忙快步走上去。 校医室在人工湖的另一端,大概要走七八分钟,这条路跟宿舍楼是完全相反的位置,但跟走读生平时停车的车棚是同一方位,对学校熟门熟路的高年级烟瘾男生会在这附近跟教导主任打游击。 程晚沿着透明隔板望去,看见里面闪着像萤火般明明灭灭的红光,同时听见里面有夹杂着脏话的骂声,女生刚品出这人声有些耳熟,还没觉察出不对,迎面就和两个颇为眼熟的男生撞上。 ……是开学那天扬言要跟周北洛碰碰的黑皮男。 面对面之余三米距离,不知不觉间两方都站定不动了,黑皮体育生忽地扯了下唇,“真他妈巧啊,刚才还在说你。” “听说你中午去医务室了?虚狗啊。” “没你虚。” 周北洛眼皮懒懒地往前掀了眼,语气还带着嘲讽的劲。 短短两句话,局势已然剑拔弩张。 程晚虽然很想跑,但她摸着自己的良心想到周北洛还在生病,于是还是咬牙站到少年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 “我告老师了!” 周北洛:“……” “边儿去。” 他轻轻推开程晚,随后快跑两步,眼神转得极冷,踹得毫无征兆。 “卧槽!你他妈话都不讲——” 爆发力极强的动作让人愣神,黑皮男兄弟反应过来眼睛一蹬,捋起袖子红着眼上去帮忙。 这类刺头本来在初中就有自己的根基,大哥小弟盘根错节下来关系网又臭又烂,周北洛懒得拉长战线,踹翻一个后闪过后面人一拳,眼尖地瞄见五米处科技楼外的卫生用具。 “你们真挺闲的。” 少年轻嗤一声,朝科技楼奔去。 昂贵球鞋轻飘飘踩摁在拖把底端,他低眸卸下底座,抓起拖把长杆甩到要飞扑过来的黑皮男脸上,随后又捡起长棍往第二个人背上砸出全力。 帮腔男生被砸得滚在地面蜷缩蠕动,程晚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她忙后退几步,下意识小声叫他。 “周北洛……” 少年极狂地踩上地上黑皮男的背,黝黑月色下,他眼皮更耷,凉风吹得额头生冷,薄汗一点点渗出,周北洛刚要应她,又听见脚下人骂得很脏。 “你别让我逮到机会……你们俩,那个女的,我他妈……” 呼哧带喘的热气,周北洛瞳孔更冷,他手中棍子支地,长腿发力又迅猛地往他头上踢了一脚,得到一声闷哼,“程晚,” “…嗯?” “转过去,捂住耳朵。” 场面太暴虐,程晚心跳飞快,飞速转过去捂耳照做。 “你给我听好了,”长棍高高扬起,周北洛脚底在他背上碾了两下,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阴狠郑重。 “你要是不服,随时找我,但那边的女生,你敢多看她一眼——” 长棍朝着左腿的位置重重砸下,伴着声嘶力竭的吃痛声,周北洛拽着他头发贴耳慢腾腾启唇, “老子再断你一条腿。” 砰地一声,断裂的长棍应声掉落,掷地有音。 程晚心跳如鼓,她把耳朵捂得很死。 于是风声掠过,她没听见棍子砸断的声音,没听见令人惊恐的骨裂,更没听见周北洛一改往常、百般维护的那句宣誓。 …… 近距离感受这种厮杀简直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考验,程晚一路大气不敢喘,和少爷的距离拉了又拉。 一直到周北洛立在女寝门口,她还停在五米远的距离。 “快点。” 接收到真正的冷面杀手的催促,程晚不禁抖了半抖,匆匆小跑过去。 “……那我先上去了?” 不对,他好像还没去校医室。 程晚纠结半刻欲言又止,她手肘搭在台阶栏杆上,轻轻“哎”了一声。 少年募地顿住,“怎么了?” 月光下的高挺鼻梁衬得轮廓更为立体,程晚看见他右脸有处细小的擦伤,隐隐透着血痕。 “你还要不要去校医室?” “不了。” 他仰头望她,身上的暴戾气质褪了个十足十,眼睛甚至没敢跟她对视,“程晚,在有些人眼中每个人脚下都是有条线的,你越往后退,他就越把线往后推,要踩到你头上。” “我打听过他们之前手脏干过的事儿,不一次性打服以后就会一直被纠缠。” “我动手时心里有数的,所以……” 他这时才敢看她一眼,黑眸中的红血丝仍旧没消,看着甚至有些弱势。 程晚呼吸一滞,听到男生很认真地问她, “你能不能别觉得我凶?” 第17章 倒带 少年望过来的眼睛太赤诚,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生涩得不加一丝杂质。 某个瞬间,程晚甚至短暂地产生了周北洛很在乎她的想法。 见鬼。 …… 次日。 12班气氛比以往都要闹,性质恶劣的斗殴事件显然是无趣高中生活中少有的调味剂,何况主角还是刚开学就引起热议的周北洛,环顾四周,没有一人不在议论这事的。 没到早读,程晚就把昨晚的后续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说昨晚教导主任例行巡视的时候撞见了倒在地上半爬的两人,吓得魂和假发都要一起掉了,回过神后,他连忙联系双方班主任和值班老师紧急将受伤学生送往医院。 惊魂定下后,主任怒不可遏地冲去监控室,锁定目标人物,最后在午夜两点把睡着的周北洛从被窝拽了出来。 少年似乎早有预料,揉了两下惺忪的眼,抓起夏季校服t恤套上,跟在他后面慢步走出宿舍楼。 他跟其他犯事学生不同,别人狡辩他不,别人哀求他不,最后还是站在一边看不下去的班主任偷偷拍了他一下,周北洛才低眸松了句软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 周阿姨半夜被叫去医院缴费,周北洛后面可能和她呆在一块,反正没回过宿舍。 现在早上七点,他的座位是空的。 齐群最坐不住,他瞄着右侧空荡荡的座位急得额头冒汗,“你说我昨晚值什么日,要是我陪他,他也不用一打二……” 你别再装啦 第22节 “不对,要是我在,我一定拽着他手不让他打,这玩意儿要扣多少分?不会被开除吧,那他妈可是断了条腿!洛哥真狠。” 背后喋喋不休的声音冲得耳膜发胀,程晚从昨晚就开始心慌,她敛眉从抽屉掏出耳塞扣上,直到班主任走到过道前蜷缩手指叩了叩她桌面,她才缓缓回过神。 早读声突然静了片刻,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程晚低头跟在马建初身后走出了班。 有不安分的学生把眼睛贴到窗户上看,程晚站得很直,杏眼却敛低,一直盯着脚底窗外映进来的光圈。 “说说吧,昨晚你也在场。” 跟着跑了一夜,安抚家长、协商赔偿,马建初身上除了疲态,还透着一股浓厚的沉闷气质,程晚攥着手慢慢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脸上明显到不行的黑眼圈。 涩意缓缓升腾,程晚心里不是滋味,她咕哝得小声,“…对不起老师。” 她其实昨晚也没睡好,一直做稀奇古怪的梦,脑海中周北洛踹人砸棍的身影在梦中循环出现,惊醒时发觉自己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动作。 “……”马建初叹了口气,想拍拍小姑娘的肩还是顿住了。其实事情前后在监控中已经看得清楚,是周北洛先动手的。 校规明确写着,不论事由,先动手的总是错。 程晚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替他解释,“老师,周北洛他其实没想动手的开始,但后面形势到了,是他们先骂人的,况且一打二,他是为了自保才先动手——” “那至于把棍子都打折?” 周北洛成绩很好,摸底考试高一段年级第一,金字塔上的尖子生,本来开学迟到事件加个人气质,马建初开始以为他会是个恃才傲物的主,没想到男生乖得很,开学后半月没惹过一次事。 谁想到这想法还没维持几天,就悄无声息地给他爆了个大雷出来。好在他妈妈态度很好,在医院答应给被打学生的家长三倍补偿,这对方才没来学校闹。 但事情已经传开了,影响恶劣,必须要拿出个交代,树立典型以绝后患。周北洛肯定是要被处理的。 现在就是要看看目睹现场的同学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他好帮着在胡主任面前给他求情,争取从轻处罚,不在档案上留过。 老马的反问一出,程晚视线瞬间僵住。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周北洛下手确实狠。 这些学生团体中特别中二傻叉的七七八八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理解,她想了会,还是决定把男生之前说的话讲出来。 “老师,周北洛说他之前听说过他们那个小团体的事,他说如果不一次让他们害怕,之后事情会越来越多……” “而且我可以作证,从开学第一天,我们迟到在教学楼下罚站,那两个男生就说过要找周北洛'碰碰'的话。” 马建初一怔,低头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线索。” “行了,你回去继续早读吧,别被分散注意啊,这事老师来处理,好好学。”老马念叨完又急匆匆小跑到楼梯口。 中年男人被风吹过的衣角皱皱巴巴,蹭了点楼梯扶手的边,随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周北洛他现在——” 程晚还想问些什么,女生身体微前倾,她赶不上老马下楼的速度,最后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声音越来越小,“人在学校吗?” …… 上午课间操结束后,洪主任又站在发言台上大谈特谈了一遍打架斗殴带来的恶劣影响,还说准备在半月内请附近民警给他们讲述一些法律的经典案例。 程晚藏在12班方队中,每次听到劣质话筒中含沙射影的“极个别好斗分子”和“难以控制情绪的暴躁同学”就翻个白眼,她势单力薄,翻到眼皮险些抽筋。 身边赵多漫和齐群也跟着小声吐槽个不停。 齐群热得满头大汗,他忽闪着蓝白色校服t恤,表情纳闷:“说了一堆也没说到点上,他怎么不说这事的处理结果?” 赵多漫半叉着腰,捏着湿巾擦汗,忧心忡忡道,“我倒宁愿他不说,你说…不会被开吧?” 话音落下后,四周的气氛都萧瑟了许多。 粗线条的齐群率先调整过来,他顶着一脸迷弟表情,压低声音猜测道,“应该不,” “我总觉得洛哥家里有点关系,感觉平时穿鞋谈吐家境优渥得一批,有钱有势的样子,平个这事儿应该不难。” 站在他们中间,一直被迫听两人谈话的程晚被晒得脸发烫,暴露在外的每个毛孔都仿佛在喘着蒸汽。 女生揉了揉肩颈,轻声辩驳道,“他不会。” 齐群下意识啊了声,还没搞懂她在说什么,右侧的女生就朝他望过来,眸底含着一抹难辨的认真。 程晚回忆起三月前,周北洛作为学生代表在国际初中毕业典礼上的发言,低声道, “他说过,人大多数都被圈着,在条条框框中生活,但条框边缘的线是可以人为挪动的,穷人的线很窄,富人的线很宽。” “可能挪动的就不是公平。” 周北洛挺倔的,他说过的话绝不食言,也自然不会用社会关系去解决现有麻烦。 闪动下摆的手指忽地停下,齐群对上程晚的视线眸色轻颤,男生点了两下头后很快陷入沉默,再没了音儿。 解散后的班级像蜂拥而至的沙丁鱼罐头,程晚早上被老马叫出的事传开后时不时就被路过的陌生女生戳下肩,她们脸上挂着红晕,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知不知道那件事的后续。 程晚摇头,说她也没问到。 课间不时有女生脚步匆匆,隔着玻璃窗来溜一眼后排男生的座位,程晚坐在凳子上,回头看见她昨晚递的小纸条还叠得整齐在他练习册里压着。 “晚晚,晚晚。” 班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赵多漫手肘撞了撞程晚,坐得端正,视线引她去看讲台。 刚才在演讲台上高谈阔论的胡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又登上了12班的讲台,他胡茬乱杂,唇线崩得很紧,负手背着,威压极重得环视着四周。 程晚收回向后看的视线,不知为何,萌生了一股反叛的心,肩背塌得比以往更厉害。 鸦雀无声,提前来备课的实习老师也轻易不敢进班。 胡主任视线在程晚身上沉了两秒,在触及女生不卑不亢的视线后,中年男人终于有了表情变化,“我希望咱们12班极个别同学平时生活学习中能安分一点。” “平时就属咱班纪律最差,我知道你们年纪轻,平时忍耐力稍差,但动手打人就是鲁莽!” “有事怎么不知道找老师?某些人从开学我就看出是爱惹麻烦的主。” 齐群瞠目结舌,闷声朝前小声搭腔:“我靠他点谁呢?” 紧攥的手指徐徐松了,前排的程晚忽地笑出声,她胆子仿佛一瞬变大,在身边同学讶异的眼神中问得很慢,“老师,” “那是不是拳头打到脸上我们都不能反抗?” 她不信学生中的隐形规则老师们会看不见。 不过是为了方便集中管理,所以冒出雷就直接摁下去,而不是选择解决根系,那样太麻烦了。周北洛打架是错,但教授学生遇事不分黑白,一律委曲求全绝对绝对,也不能算正确。 …… 既然出声就知道会被罚,程晚抱着课本站在走廊贴墙站着,教室空调的冷风被墙壁挡得严实,她一个人抱书和转移的刺眼日光做着斗争。 一个人在外面罚站倒也清净,为了确保自己背后倚的一直是带凉意的瓷面墙,程晚步子挪得很勤。 窗外树叶沙沙,顺着没关的窗扇吹进来,她踮脚看见学校正门前对着的巨型日晷,忽然想到之前周北洛头脑一热的那句话。 ……他原本就不用跟她一块读公办高中。 齐群和后排其他男生讨论的关于打架事件处罚的猜测时不时在脑子里荡一圈,程晚贴墙垂眸盯着干净的白瓷地砖,鼻子猛地发酸。 女生静悄悄站了一阵,而后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拿袖口蹭了蹭眼睛。 教导主任给的处罚是站一上午。 等到午休结束,程晚小腿已经没有了久站胀痛的感觉,附中基础设施还算可以,寝室六人间独立卫浴有空调,但夏天最大的考验其实是户外活动。 赵多漫洗了把脸,刚走出宿舍楼,面上的小水珠就被热风蒸得无影无踪。 今天下午第一节 要做实验,所以12班的人没往教学楼方向走,而是直接去的实验楼,程晚中午还是没睡着,她没什么精神地被赵多漫挽着,顶着乌黑眼圈,额前碎发粘得黏答答。 实验楼途径男寝,宿舍口往外出的学生乌压压一片,空气密度变小,周围显得更加燥热,程晚蹙了蹙眉,刚想加快脚步掠过这段,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程晚!” 齐群和开学没分座时的同桌岩咎并肩走着,两位男生身高腿长,一时间也吸了不少人眼球。 程晚下意识回头,看见男生手上握着卡片一样的什么东西在朝她晃。 齐群紧着跑了两步,被中间行人挤得气喘吁吁,男生捏着卡片递给她,开口道,“这是洛哥留在枕头上的电话卡,我午休回去看见的,你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程晚几乎是抢了电话卡就跑。 同行的损友赵多漫怔了一瞬,边挥手边大声密谋,“那我跟老师说你胃疼去医务室啊晚晚!!” 荡起的飘扬马尾引人止不住地往她身上望,女生没回头,伸手朝伙伴比了个ok的手势。 电话亭更远些,已经是下午一点五十,程晚一路跑得没停还是压着两点的上课铃到了电话亭。 一排六部黄色电话安置在白墙,排得整齐。耳边是响亮的上课铃声,程晚看见徘徊在外的学生飞速冲进教学楼,半分钟后,附近就只剩她自己。 女生站定压了点心跳,感觉自己喘得不是很厉害了才把拿到的卡刷上。 滴滴五声后,话筒终于传来声音。 周北洛很轻地喂了一声,程晚鼻尖却莫名又开始酸了。 似乎是少年人独有的与世界为敌的中二思想,程晚莫名觉得昨晚之后她和周北洛已经被装进了同一个箱子,他们是命运共同体,此时都被打趴在原地。 在每天烦恼不过是食堂难吃,作业好多的年代,被罚回家,被记过,被单独拎去走廊罚站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事。 “程晚。” 空气静了一会,女生听见里面不甚确定的嗓音。 “…是我。”思绪回潮,程晚清了清混沌的嗓音,她胡乱把碎发塞到耳后,低头重新问得小心翼翼, “周北洛,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电话卡打的是周阿姨的手机,所以周北洛现在应该是和他妈妈在一起。 程晚嗓音慢吞吞的,像是含了块不化的糖。 对面似有所察觉,少年顿了一会没吭声,过了三秒才又启唇,他声音温得像不烈的夏风,语气却凶。 他说,“程晚,你哭什么哭。” 第18章 倒带 他听出来了。 传言中记大过、留校察看和开除的呼声最大。 假如周北洛没有陪她念附中,这件事就不会发生……程晚潜意识里总觉得是自己给他和周阿姨添了麻烦。 她不想周北洛还反过来安慰她,于是努力让自己嗓音显得正常,慢慢吸了吸鼻子含糊道,“我没有。” 你别再装啦 第23节 “噢,那是谁在哭?” 话筒不经意透出藏笑的低音。 男生语气中的打趣不算隐蔽,程晚不吭声了。 她弱下来的声音太柔,情绪缓解后想跟他呛又怕输阵。 嚅了下唇,程晚懒得跟周北洛罕见的插科打诨计较,女生强撑着涨了点分贝道,“你怎么听上去一点也不担心?” “他们都传你会被记过,留校察看甚至开除……处罚到底下来没有?” “下来了。” 程晚闻言心一紧,“什么处罚?” “记过,留校察看,作检讨。” 周北洛语气没多少情感,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过是能消的那种,我之后好好表现就行。” “不公平。”程晚沉默了一会,闷声闷气道。 对面没音了,她怕自己情绪影响到周北洛又忙追问了句,“那周阿姨说什么了吗?” “她说之后不许我动手,我答应了。” “周北洛。” 程晚突然叫他一声。 “嗯?” “……你后不后悔跟我一块来附中啊?” “不后悔。”少年回得没有一丝犹豫,轻飘飘兜下她所有奇怪的愧疚心,“程晚,是我长得欠揍被打,你一直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我就是问问……” 她总觉得这通电话打得周北洛对她态度好了不少,搞得她甚至有些不适应了。 话筒传来沉闷的一声咚,像是手机被放下的声音。 周北洛翻下病床,突兀地开口,“你还在不开心吗?” “要不要吃荔枝。” “啊?”程晚一脸懵。 “我去给你送。” “现在??” “半小时,校门口等我。” “不是……” 话题什么时候转到这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消失不见,随之替代的是话筒中滴滴的忙音。 程晚云里雾里,她站在原地慢腾腾把话筒叩上放好,电话卡塞进口袋。 直到想到某种可能后,见鬼一般地飞快往实验楼赶。 实验课自由度相对较高,教室显得比正常课程要闹腾些,程晚轻易混进小组中。 她脸颊有些跑步后的余热,伸手指轻轻戳了戳摆弄着滴管的赵多漫,脑子抽风一样问出口,“荔枝的花语是什么?” 赵多漫回头看她,随后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嫌弃,“荔枝有个鬼的花语。” “也是噢…” 荔枝没有花语。 周北洛怎么可能喜欢她,他可能是烧迷糊了。 - 心理斗争持续反复了二十多分钟,半小时没到程晚就打报告出了实验楼,她低头纠结地走着,刚绕过日晷就看见不远处穿黑t的少年。 周北洛眉眼并不是深邃的那挂,少年优越骨相加之眼皮很窄,双眼皮薄薄地压在褶皱中,于是总体下来就显得视线松弛,看什么都漫不经心。 男生手中拎着袋艳红荔枝,透着光照还能看见里面袋中晶莹均匀的冰球。 周北洛站得很松,整个人像是夏季遗留的部分,看着丝毫没有盛夏燥热的粘腻感,干净又清冽。 程晚回过神来,立即快走几步过去,临近又发现他握着袋口的手背上贴着方方正正的白色输液贴。 “你打点滴了?” 他前两天发烧的病气已经散得差不多。 折叠门透着网状的孔,程晚看见周北洛敛眉把冰袋从其中一格空隙中递过来,他只嗯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 女生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托。 装进冰袋中的荔枝解暑得很,程晚没多拘束,直接捞出一颗咬开,甜腻的汁水晕在口腔,她瞬间觉得早上的罚站值了。 “你不知道今天洪主任在课间操的时候怎么含沙射影的,他今天还跑到班去内涵你了。” “我知道。”周北洛牵唇笑得很轻,“齐群告诉我了。” “??” “他还说你帮我说话,被罚去走廊站了。” “……靠,齐群真多嘴。” 程晚眼神不自然起来。 “所以,”少年歪头拖着点腔调,乌眸直直地睨着她,“你上午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程晚心脏倏地收缩。 咀嚼停止,她忽然感觉手中攥着的荔枝冰得皮肤发疼。 …… 周北洛有点怪。 自从他那天中午专门到学校送荔枝过来,程晚心里就产生了种说不出的感觉。 其实俩人前面发展还挺正常的,她随便打个哈哈就把话题揭了过去,但后面打了下课铃,校门口侧边是学校其中一家超市,老师学生通通从教学楼涌出来,路过这片的人流量巨大。 被众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过无数遍后,程晚自己都觉得她是不是真的跟周北洛有点什么。 尤其最后,她班主任抱着书从教学楼走出来,怜悯地看向他们,硬说感觉到他们受的委屈,非要给两人来张合照。 程晚边沉思着拍照和消除委屈有什么必然联系,边攥着为数不多的冰荔枝,生硬地比了个剪刀手。 像素不甚清晰的照片中,一门之隔,周北洛在门外面,她在门里面。 ……搞得像是在探监。 直到第二天和李女士的日常通话,程晚听她讲述才发现事情的真相。 马建初是拿这照片发了家长群。 配字:铁窗泪——冲动的代价 并在下面洋洋洒洒写了一长段关于家长如何配合学校管理学生,培养学生耐心之类的套话。 ……她真的会谢,12班的同学可不会这么以为。 这照片就像是她和周北洛两人感情的见证:他被罚回家都专门跑到校门口给她送荔枝… 学委用老马手机上的黑板报存图参考时无意划到了这张,自此一个荒诞的传言就散布开来。 上午七点,程晚抱着水杯去接水时忽然想到周北洛那天说的返校日期,她掰着手指算了下确定是今天后,顺带好心地也抓起了他的杯子。 五分钟后打水回来,她刚迈进后门就看见周北洛的位置上围了一圈人。 其中核心人物齐群嗓门最高:“你们知道吗?其实我洛哥这次打架就是为了程晚,怒发为红颜,酷毙了好吗。” “据我所知,是那天两人去医务室路上,体育班的两位渣渣看上了我晚妹,然后非要她留个手机号才放她走。我洛哥是什么人,他能同意吗?” “洛哥当场醋意大发,上去就把拖把棍子拽出来打断了那两个龟孙情敌的狗腿。” 齐群比划着手势,振振有词,说得像是亲临了现场。 “程晚站在一边看着我洛哥打架,一直情不自禁地为自己的地下男友鼓掌。要不那天当着老洪的面还敢杠他呢,那词叫什么来着?猛地记不起来了。” 戴眼镜的学委思忖一会,第一个接腔,“护夫?” “对对对!就是这个!” 背后的程晚:“……” 她突然想砍点什么。 身边并肩站着的损友赵多漫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嫌姐妹不够了解坊间传言,还和盘托出了自己听说的版本。 “小道消息称,你和周北洛在初中就是一对,后来恋情被学校抓到,校长决定取消你们的直升高中资格,于是你俩乔装打扮一起来了附中。” “并且吸取完初中经验,你们决定这次悄悄恋爱,在同学老师面前从来不展示亲密的那面,只在晚自习下课后偷偷溜到廊桥附近偷偷咬耳朵。” “咬耳朵……” 泰森吗! 女生眉心直抽。 程晚再没忍住,她忿闷地扒拉开外围的八卦同学,重重把水杯磕在周北洛桌上,“想象力这么丰富,你们怎么不去当编剧!” “这是……” 众人目光瞬间被她刚放下的水杯吸引。 “洛哥的杯子。”齐群带头眼眸骤亮。 “……别逼我讲脏话。”程晚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挥拳。 眼见程晚即将暴走,齐群见势不妙,立即把自己的造谣小队遣散了,“呃…好了好了,快早读了都散了吧!” 他凑上来还想再解释什么,程晚冷哼一声,直直地掠过他坐回到自己位置。 ……万恶的教育环境。 你别再装啦 第24节 男女不能同桌就罢了,日常互动都少得可怜,稍微帮忙接个水说个话就算是互有好感了? 哪天附中要是举办个交际舞比赛,她非要邀请周北洛当她舞伴,她要让周北洛揽她腰,他俩还全程牵手给他们看。 她倒是要看看这群疯批能不能把她二胎也造谣出来! 程晚耷拉着眼皮,内心激忿填膺,她刚掏出英语课本,预备早读打铃后把新讲的课文背了,余光扫见过道荡过个挺阔背影。 随之而来的,程晚感觉到四周投在她脸上的目光成倍叠加起来。 周北洛踩着新款球鞋,走得利落,三秒后,身后凳子发出呲地一声拖拽音。 程晚没犹豫,她黑着脸往后扭头,叩了叩男生的桌面,企图寻找增援,“周北洛,我帮你接水了。” “谢了。” 男生忙着收拾桌上新发的试卷,头也没抬,随口应她。 程晚继续面无表情地扫着身后少年的脸:“班上同学都说我俩谈了。” 周北洛眉稍抬:“那别瞒了。” 程晚:“???” 第19章 倒带 雪崩的时候,没一朵雪花是无辜的。 程晚听着耳边愈演愈烈的议论声,有种即将玩砸的急迫感,齐群赵多漫眼睛瞪得像铜铃,更别提其他远距离飞射来的视线,齐刷刷地快把她脊梁压垮。 程晚终于慌了,女生压低声音小声开口,“你搞什么?” 桌面上积攒的卷子折叠塞进抽屉,周北洛掀起眼皮,终于肯对上她的眼睛。 程晚不知道是基因使然还是什么,眸底总蕴着盈盈涟漪的水光,蹙眉盯人时总显得人格外乖顺无辜,朦朦胧胧地引起人的保护欲。 周北洛低眸默不作声地把视线挪开,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奉陪到底的刚硬语气。 “……行,公开就公开。” 程晚摁了根手指在他桌面,语气胁迫,“晚上跟我去廊桥咬耳朵。” 莹白指尖阔着淡淡的红,少年垂眸目光灼在上面,刚要启唇就听见身侧传来弱弱的声音。 齐群默默举手:“报告,我能不能去偷看?” “……” — 英语随堂测验安排得猝不及防,据说这次测验试卷考题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每日早读安排下去的课文和单词背诵。 12班的英语老师姓郭,一头蓬松大波浪衬得人干练美艳,行事风格也异常麻辣。 她考前就放下话,谁要是敢考到60分以下,每节课间都要分组去办公室找她抽背,直到滚瓜烂熟。 这消息放出后,12班集体哀嚎声一片,挨着的数学课都有人偷摸把英语课本放在练习册下,时不时掏出纸笔背背划划,临时抱佛脚抱到下课铃响都没一个人动弹。 罕见的好学氛围…… 程晚探头往前张望一眼,募地露出一个老母亲般和蔼的笑容,作为为数不多的坦然选手,她为目前班上欣欣向荣的崭新学习面貌感到由衷的自豪。 齐群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趴在桌面看眼自己的用铅笔写下的小抄,“我靠,怎么一点也看不见,程晚,晚姐!” 程晚转身的间隙,周北洛忽地站起身从前门方向走了。 擦肩时,她闻见男生身上干净的洗衣粉香,淡淡的,夹杂着一丝冷冽。 “晚姐!” “嗯?” 齐群手指做了个跪地的姿势,满目惆怅,“您一会写完能不能往桌边稍微放放?” 奋笔疾书的赵多漫挤出时间朝后递了个中指,口味嫌恶,“我鄙视你。” “我真是没办法,我对英语一点热爱都没有,我宁愿写一百道数学题!” “你怎么不看周北洛的?”程晚有些好奇地问道。 “洛哥前面三天不是没来么,我怕他……”齐群欲言又止,又一脸谄媚,“抄他的不保险,还是晚姐靠谱。” “行吧。” 大小姐受到吹捧,骄傲地收了收下巴。 她决定一会写完就把自己折成纸片,如果身后的周姓某人有不会的题也可以勉强给他看几眼。 他们伟大的友谊就此开始。 走道有女生拎着水杯脚步匆匆,齐群得到程晚的保证仍旧不敢松懈,他抬头哎了一声拦下那女生,好言好语开口,“萌萌姐,帮我也打杯水呗。” “不对,”男生想起些什么,又嬉皮笑脸地往程晚脸上扫了眼,“还有我晚姐,你顺手也给接了,哎呀我明天帮你打一天。” 被叫做萌萌姐的是位长相软萌的女生,作为12班的英文课代表,她每晚都会带课本回寝室温习,是目前为止班上少数几个和程晚一样稳坐钓鱼台的大佬级人物。 女生很好说话,推了下黑框眼镜,淡笑着看向还在懵逼的程晚,“杯子给我吧。” “……谢谢。” 程晚反应过来,转身要去抓水杯,回过头却发现桌角空无一物。 她诧异地啊了声,脖颈刚转过来要说些什么,女生偶尔发现后门闲置的空座位前—— 周北洛捏着干净的纸巾,正低眸帮她擦着杯口外溢出的水珠,她透明的玻璃矮杯中涌动着清澈的纯净水。 杯子满的。 周北洛,帮她打水了。 ……他们伟大的友谊好像真的要开始了。 …… 被关在牢笼的附中学生终于在第18天迎来第一个短暂的小假期。 赵多漫赶在假期前闹了一次肚子,程晚陪她去校医室时等得无聊,站上旁边的体重秤才恍然发现自己比半月前轻了三斤有余。 李女士提前打好招呼说这次假期有事要处理,让她跟周北洛去周阿姨家住两天,程晚懒得问发生了什么事,随口答应下来。 学校有刷卡可用的洗衣机,最近也没有什么换季的需要。 女生随身物品很少,只背着个中等大小的帆布白包,在校门侧边低头踢着石子,等少爷出场。 他们跟赵多漫齐群约了先去电玩城溜一圈。 在校期间齐群把自己的抓娃娃技术吹得上天入地,赵多漫对此表示质疑,男生当即拍桌说给他们一个人抓五个。 多不用退,少还补。 玩起来没个具体时间,商场离周家也近,所以原计划要来接的司机叔叔得了清闲,他们准备散场后自己溜达回家。 说实话最近程晚和周北洛的关系确实缓和不少,之前她总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见,但自从他被罚回家再返校后,他们的关系似乎迎来了一个质的飞跃。 周北洛会帮她擦够不到的黑板,程晚会帮他接水,食堂吃饭时他们会坐对面,体育课上男女一对一的篮球教学,他也会和旁边男生换位置,站在她的另一面。 这种关系偶尔会让程晚想到两人不太熟络的过去,周北洛先前的冷脸在记忆深处漫长了一个世纪,近期才终于被他友好的一面更新迭代完毕。 如果没有一起来附中,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是这样。 从电玩城出来又吃了个烤肉,走出商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赵多漫和齐群坐地铁走,程晚和周北洛迎着傍晚的凉风绕到隔壁不太繁忙的街道。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不被监狱关过就无法体会自由是多么珍贵……” 穿透t恤的风把衣衫吹得很鼓,程晚仰着脸由衷感慨道。 周北洛落她半步,少年身高腿长一路回头率极高,在后面不经意弯了唇,坏心思地泼她冷水,“三天后又要返校。” 程晚瞬间蔫了,无力地哼唧出声,“你好烦。” 对方再没回音,只传来一声意味不清的低沉笑音。 程晚觉得憋屈,深吸口气刚要回头朝他battle,忽然望见连接街道的巷口冲出几个熟悉面孔。 某种不好的预感盘旋心头,她反应很快,低声道,“周北洛。” 男生敏锐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微微抬眸,面无表情地顺着她倏地警惕起来的视线朝后看去—— 六七个已经换上常服夹着烟的男生并肩走得很痞,谈笑间嘴里不时冒出几句引人不适的脏话。 好像跟那两个体育生是一伙的。 其中有人也注意到他们,而后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几人手中的烟蒂齐齐扔下踩灭,视线全数其中在他们脸上,缓步走来。 蓄势待发。 报仇来了…… 程晚自认为不是一般的柔弱女生,上次让周北洛自己动手已经是她作为哥们的最大失误,这次她宣布再也不会让步。 谁折她兄弟翅膀,她必废谁整个天堂! 女生给周北洛递了个别慌的眼神,转身飞速冲进便利店。 门前的摇晃风铃发出清脆响动,程晚直奔厨具区抓了把菜刀,小跑到收银台前结账。 虽然不知道这刀能不能威胁住他们,但她一会一定要牢牢握住把手,保证菜刀不被任何人抢去。 敌人数量太多,周北洛一会肯定会挨揍,如果他们实在打得没轻没重,她就立刻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喊出声: “别打了!你们再打我就砍死自己!”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学生不会敢闹出人命,周北洛就考她了。 程晚油然生出一股悲怆感,滴地一声结算音响完,她掏出五十块拍在台前,在收银小姐姐一声声“找你钱”的执着嗓音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便利店。 “你们不要再打了!!” 程晚举刀,神情尤见一丝慌张。 一阵寂静后,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悠悠飘过。 周北洛被簇拥在男生堆,站得最为出挑,他手里正捏着一支旁边人递过来的烟,闻声朝她远眺过来。 你别再装啦 第25节 远山眉微扬,从他的眼神,程晚依稀可读出五个大字: 你,在,干,什,么。 “……” 丢人,太丢人。 离她近些的台阶上蹲着个还在抽烟叩着鸭舌帽的男生,少年样子很清秀,神情却莫名轻佻,他仰头闷笑出声,没半分拘束地望着她的眼睛。 程晚没发现这边有人,她微怔,被突然冒出的陌生人笑得脸热。 女生虚虚把刀藏在身后,刚要迈步过去找周北洛叫他回家,忽然又被搭了一声腔。 “同学。” 一同打在脸上的还有远处的冷冽视线,程晚脚步一滞,看见带帽子的男生从台阶上站起,指缝夹着张薄薄的小卡。 “你学生证掉了。” 烟草味极重,他笑得狡黠,趁她伸手时候又故意逗得往回缩了一刻,眸光打在上面,男生一字一顿咬得清晰。 “程……” “早早同学。” 嗓音带笑,任放噙唇,直到看见女生耳尖一点点红起来才终于肯把学生证放到她掌心。 手指不经意蹭到她掌心柔白的皮肤。 任放懒洋洋地叮嘱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粗心。” “好……” 她心跳很慌,莫名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五米外的画面明晰清亮,周北洛隔着距离看到程晚眼睛一寸寸亮起,眸底深处汇聚起细碎的某种光点。 某些未萌发的情感正渐渐消弭,新的什么疯长出来。 少年攥着玩偶袋子的手指突然松了一瞬。 程晚好像正在心动, 对另外的人。 第20章 倒带 任放在附中同样出名,程晚刚入学时就听说高二的某位学长生了双狐狸眼,眼尾斜斜吊起,晕得暧昧。 听闻他虽然整体长相不甚突出,但看人笑时那双眼却像莫名产生了股吸力,平白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狐狸眼和多情挂钩,他也总是出现在很多班级门口,等到那班下课后,门口就会窜出一位蹦蹦跳跳的女生,有时和他牵手,有时挽他小臂。 他目光停留在女生头顶,温和地笑几声,随手揉几下对方的头发,女生就又像猫一样往他身上靠得更紧。 因得早恋需要避讳,打闹过后又必须避嫌似的突然拉开距离。 就像在舔一颗距离很远的糖果,你知道它很甜,但短时间却尝不到,而快要舔到的时候,他又总会似是而非地拉开距离,去到另外的班级,牵另一位女生的手。 暧昧拉扯中的女生总以为自己会是多米诺骨牌中结束循环的独一无二的那张,以为他含情的眼睛会只看向自己。 程晚下好决定,绝不当卡牌中的某张。 后门外的身影孑然站着,12班的往来学生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不由自主地全都选择从前门进出,生怕来往行走间挡了什么可能会发生的八卦。 任放出现在这很突兀,高一高二校服不同颜色,他的黑白t恤像是冲出众多蓝白中叛逆的一个,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来等谁的。 但隐隐地,众人又会有那么几个人选。 投射来的视线若有若无,程晚托腮,脑袋缩着又往下陷了几寸,她承认那天傍晚自己有点上头,但男生声线清和地吐出自己姓名时,她安装的防恋爱脑一级警报忽地触发装置。 海王,浪子,烂叶菜, 她早恋不得一点。 为保护视力预防斜视,班上座位有了大差不差的调整,保留原有排列不变,全部平移向左,程晚也从原来的中牌靠左,变成了贴窗最左。 还是好奇…… 程晚往左边悄悄看了眼,她看见黑色校服t恤的男生正跟什么人搭着话,而后那人从抱着的本子中撕下一页递给他。 手中的笔也顺着借过去,他低眸认真地在纸张上写字。 似乎是打量的视线太强,任放松松垮垮地扣上笔盖时还往她这望了一眼。 像是被戳破心思,程晚立即清咳两声干巴巴收回目光。 正准备趴在桌上彻底装死时,她半趴着听到后排传来本子砸在桌面的巨响。 扭头看去,她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在逐渐褪去热潮的盛夏,大少爷似乎进化出了制冷功能,一张脸冷到能结霜。 程晚顿了下还是没敢直接建议他去校医室兼职藿香正气水给人解暑,只轻声提醒他道,“你本子——” 笃笃两声。 紧挨着的玻璃窗发出声响,程晚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见窗外被摁过来一张纸条。 男生干干净净地站在外侧,透过窗能看见他手指上的细小涡旋。 下晚修等我, 任放。 字迹工整到和本人风评异常不符,不得不说,他长了一张很会骗人的脸,又惯用眼神装单纯。 程晚被那双眼睛看得喉咙紧了一瞬,她察觉到后脑勺打上的视线愈加浓烈,转回去看时又只看到周北洛低头面无表情整理笔记的样子。 只短短一个分神扭头的功夫,原本窗前长立着的少年已然消失不见,那张纸条在确定她看清上面内容后也一并被拿走。 程晚张了张唇想解释些什么,话音未起就收了音。 ……她凭什么要解释。 同座的赵多漫已然嗅出点不寻常的味道,女生放下手中的解压捏球贴过来刚要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忽地响起。 横亘在中央的嘈杂铃声悠长响亮,她抿了抿唇,还是作罢,赶在老师没来前小声道,“中午食堂再问你。” 程晚看着她,轻轻点头。 - 为避免食堂过于拥堵,附中很多年前就开始实施错峰吃饭,高三学长学姐们学习任务重理应先吃,然后是高二,最后才轮到他们社会底层的高一新生。 好在食堂并不只有自选菜这一类,其余单点的窗口人员也应接不暇,程晚中午想吃鱼,自顾自和赵多漫排在烤鱼饭的冗长队列中。 其实排长队也有点私心,周北洛和齐群打的食堂自选,速度快得一批,有些话当着男生的面不好说,她只想跟赵多漫讨论这个话题。 餐盘垂在衣侧,四目相对间,赵多漫焦躁地仰了仰头,“躲躲?” 被大张旗鼓地追求算不得什么好事,何况任放实在风评不佳,虽然倒贴他的女生数量庞多,但都心知肚明彼此抱着什么想法。 短择上选。 在没有智能设备,最智能只想向外打个电话的附中,偷摸跟这样的男生谈场恋爱打发时间也算不无聊。 但谁能空着心从别人身边抽身,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做不到完全的理性。 程晚低下头,皓白手腕上系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凭什么?” 凭什么要躲,她没做任何亏心事。 “我等晚上直接拒绝。”女生下决定的声音清澈有力。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等等不对,”程晚心里还是打鼓,“他应该不是那种强硬的人吧?” “……我还是跟你一块去吧,他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我直接吊嗓子把齐群周北洛他们叫来。”赵多漫拍着胸脯保证得 “别——” “嗯?” “这事别跟周北洛…和齐群他们说。”她神情忽地有些不自然。 “这事,”赵多漫十分不想打破自己姐妹的幻想,但还是残忍地说出了真相,“在一小时前已经登上了12班八卦小报头版头条。” “班上同学都说……” 程晚隐隐有预感,追问道,“说什么?” “说你劈腿了。” “??” “还给周北洛戴了绿。” “……” 一路赵多漫把八卦的五六条版本细细跟程晚描述了遍,一直走到两位男生占座的位置,程晚脑子都是懵的。 她想到和周北洛间那些本人不知的数版爱恨纠葛,端着餐盘的手忽然有想发颤的预兆。 少年似乎没察觉到她来,程晚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头顶的细小漩涡,他头也没抬。 鬼使神差地,程晚在迈进餐桌内侧后又猛地往边上挪了一步。 于是原本应该和他面对面的关系变成了对角。 这次不光是赵多漫,就连神经大条的齐群都从餐盘中抬起了眼,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正对面。 “程晚你……” 你不坐洛哥对面了啊? 齐群审时度势,狠狠憋下心里的疑问,视线却不住往自己兄弟脸上打。 周北洛被看得烦,夹菜的动作一顿,忽地轻嗤了声。 “不吃了,打球。” 你别再装啦 第26节 盘子直直端起,临走时,程晚撞上周北洛的视线。 少年眸色平淡如水,看着她的眼神像摁了一整块冰,冷得骇人。 “……” - 一整个下午,程晚都被周北洛的眼神搞得烦躁抓狂,她时不时站起身到走廊吹风,趴在窗前七八分钟,等到快上课再回来。 班上气氛蠢蠢欲动,就连死党赵多漫和齐群都不太敢跟两人说话,生怕油桶一点即炸。 程晚面上半点事没有,上课前还去借了其他同学的笔记补,谈笑声一如既往。 等到本子借到,预备铃敲响她才看见桌角孤零零的玻璃水杯。 周北洛去打过两次水,但一整个下午,她的水杯都是空的。 艹, ……真是被惯的。 她拿起杯子走出教室。 今天不知道刮的什么妖风,地上卷尘一直往天上扬,窗外空气隐隐透着泥黄色,附中的窗户被后勤老师们全部关上,闷了一整节晚修,程晚鼻子都有些堵。 原计划还得进行,女生悄悄望了赵多漫一眼,两人眼神传了个信号,飞速收完东西静悄悄冲出教室。 除了教室宿舍,任放日常活动地点就是科技楼边的车棚和美术楼二层的楼梯隔层。 车棚这俩字虽然透着股略带中二的废土叛逆风,但总归跟“约会”二字没什么关联,所以就算任放没说具体地点,根据以往的八卦总结,他说的应该是美术楼二层楼梯间。 这边晚上走廊是声控灯,赵多漫有点怕黑,程晚一路跺脚鼓掌地往前走,顺带着还增长了一波自信。 “晚晚,好像在那——”赵多漫瞄见不远处的一点橘色光晕,有些拿不准主意地指过去。 “漫漫,你等我三分钟。” 程晚顺着亮处看过去,徒自摸了摸口袋中轻盈的美术刀,眼神很稳,“我马上回来。” 戏谑的浪子从不会催促要进笼的猎物。 任放提前掐了烟,看着程晚有些谨慎地一步步迈过来。 他轻笑一声,音调又开始打趣,“你怎么这么胆小。”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相处间不甚亲昵,所以一般女生在听到异性在边缘试探的这类言语总会脸热,何况他身上那股轻佻慵懒的劲实在像潘多拉魔盒。 程晚不敢多周旋,拇指掐着美工刀,只站定距他三米外的地砖上。 “我不喜欢你。” “啊…” 晦暗灯光下,少年拖腔似乎有些遗憾,他耸了耸肩,又笑一声,“我只是想和你玩。” 提防的眼神又扫来,男生彻底笑开,眼尾微微荡起涟漪,“不是,你怎么这么认真啊,有点可爱。” 感受到他要往前迈来,程晚忽地退后一步。 任放脸上的笑才终于收了,他语气有些挫败,歪头温柔询问道,“那你喜欢谁啊?” “……” 她就一定要喜欢谁吗? 程晚有些不耐烦了,她脑里乱糟糟一团,还担心漫漫一个人怕黑,不自觉扭头往回望了眼。 看到女生没有不适,仍旧专注地观察着这边,抿唇即将转回来之际,鬼使神差地,程晚想到漫漫中午跟她讲的那些有关于她和周北洛间的八卦。 然后周北洛冷冰冰的面孔就出现在她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鬼兆头。 视线仍旧没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擦地一声亮起,朦胧的暗中只亮了那一盏,刺眼又模糊。 程晚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像被带着软刺的青草扫过心脏边缘,分不清是痒还是疼。 她有些眼花, 怎么感觉,看到了那只炸毛狗。 …… 齐群鬼鬼祟祟躲在走廊尽头的空教室,探头探脑地瞅了眼头顶的白炽灯,又耐心地塌腰帮忙盯着,“不是洛哥,程晚来约会你跟着干嘛……” “蠢死了,怕别人欺负她。” 少年目光没几分波澜,手中捏着一包没开封的香烟。 “那你……怎么不自己看?” 他就只倚着门看了一眼。 细长手指撕开塑封,周北洛站在光圈最边缘,他不甚熟练地敲出一支烟折断,随后扯出一个随意的笑。 “懒得看她。” 第21章 倒带 -2017,10.9 老子再也不喜欢你了。 …… 声控灯随着脚步的远离渐渐全熄,走廊分布规律的块状玻璃暗沉得飞速,美术楼在两分钟后彻底融进了昏黑中。 楼底暖黄的地灯在衣服上打出错落阴影,程晚疲倦地半抱着赵多漫,整个人像是挂到了她身上。 “不是,你倒是给我讲讲啊,我在边上什么都没听见,好奇死我了!” 与程晚的摆烂不同,赵多漫亢奋得出奇。 “简单来说就是,”程晚舔了舔唇,忽地又绝望地摇了摇头枕上女生的肩,“好像阴差阳错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说他会用时间证明我是不一样的,后面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走神了,没听。” “啊……” 赵多漫托着下巴冷静思考,“也就是说还要纠缠一段时间?你信他说的话吗?” “我像傻子?”程晚终于找回点力气,她收回手臂整理了一下t恤领口,语气又虚又清醒,“他处过10086个女朋友,而我的手机号是联通。” “??” “说简单点。” “我不信他说的话,”程晚语气无奈,“而且我貌似刚认识他三天。” 她写作业的速度要是有渣哥爱上人的速度这么快,成绩还不直接起飞……妈的,今晚数学又没写。 赵多漫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总算舒了口气,女生徒然松松肩颈,眼神有些揶揄地调侃道,“那就好,周北洛就放心了。” “……” 跟他有个毛线关系。 程晚鼓了鼓腮,眼神越发厌世,她低头踢了脚地面上的小石子,鬼使神差地又往背后的美术楼看了眼。 硕大高耸的楼体在漆黑夜幕中静谧庄严,沉寂得没能发出一点亮色。 ……全暗的。 心里某种荒诞的想法渐渐落地,女生敛眉正准备收回目光,三楼最边缘的外窗却倏地亮起莹白的柔光。 一众昏黑中,那簇光熠得几近刺眼。 石子滚动咯噔一声陷入低洼。 四下皆静,程晚脚步下意识顿住,瞳孔蓦然收缩。 - 听说解决失眠的最好办法就是睡前不要想自己的事,多想想其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程晚在怎么摆脱任放,和周北洛今晚到底有没有出现在美术楼两个问题中来回跳跃纠结,直到看见手表显示凌晨一点,她才强迫自己关心起国际局势。 关于世界公平贸易和发展中国家的生存问题,某位程姓女生表示她目前真的爱莫能助。 于是带着强烈的愧疚感,女生一觉昏睡到第二天六点二十,直到临铺赵多漫洗漱完回来拍打她枕边的栏杆,程晚才痛苦地睁开眼。 少眠的亏空一半在课上补齐,一半留在课间,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点了半天,临午餐时睁开浑沌的眼,突然看到自己桌角的水杯是冒着热气的。 瓶底还压着一张字迹清晰的纸条。 为了不破坏某种平衡,我刚才打水的时候特意没捎上你的杯子,所以帮你接水的另有其人/暗示眨眼 ——赵多漫。 “……” 手指轻轻蹭下瓶身外细润的水滴,程晚心里不知为何轻松了些。 一上午都没敢伸直的脊背悄咪咪往后靠了些,她做贼一样清咳一声,而后飞速拧开瓶盖含了口水。 那口温水还没吞下,身后忽然相对应地传来笔盖叩上的响。 程晚像被看透了小心思,她微滞,抿唇转过去看了周北洛一眼。 男生撑脸百无聊赖,对上她的视线照旧拽得离谱。 整张脸仿佛只写着两个大字:看毛。 程晚咕嘟一声咽下温水,气势看似丝毫不输,但其实已经输得离谱地把目光向后移了45°。 我是在看表好吧…… 拽什么拽。 破冰的进度慢慢吞吞,为了躲任放,程晚一路跟浩浩荡荡的就餐人员背道而驰,女生徒自晃悠到校门前的超市,买了块面包又咬着一根冰棍走出来。 困乏的感觉还是没退干净,她决定提前去电话亭跟李女士日常报个平安,然后滚去寝室啃完面包呼呼大睡。 一般很少有人会放弃就餐时间来打电话,程晚远远瞄见一排空荡荡的大部头电话,小跑了几步上前刷上电话卡。 你别再装啦 第27节 电话亭只有最东和最西两块挡板,透明亚克力板虚虚拢着根本没半分阻挡热气的功效。 程晚咬下一块冰,听见话筒中传来滴滴两声,而后是一声熟悉的“喂” “老妈,” 冰块趁着说话期间滑进喉腔,程晚被冰得呲牙咧嘴嘶了几声,她刚要开口用“一切安好,明天再见”的惯用语录敷衍完例程,话筒忽然没了音。 以往的唠叨叮嘱总是贯穿通话始末,这么一清净,程晚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怪异的不安感。 她顺口咬下最后一点冰,双指捏着沾上甜味的粘腻木棍,轻声又叫了一遍。 “晚晚……” 愈加犹豫的嗓音加重了程晚的预料。 她喉咙一紧,几乎是紧跟其后出声,“离了?” 她一直有意无意地给自己做着心理预设,直到真的该要面对时却还是心里没底。 婚姻是封闭的,人是渴望自由的,程晚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变成爸妈之间的隐形绳索,所以在他们互相指责争吵的时候她总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人和人相处本就会有分歧, 就算是伴侣也一样。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听过父母吵架,孩子第一反应会是自责的说法,一开始程晚还觉得荒谬,直到现在,她真的想问问妈妈,是不是她有哪里做的不对,或者她怎么做,能让他们不分开。 她想让他们一起爱她,这是从出生时她就拥有的东西。 身体冒出强硬的无力感,眼眶逐渐弥漫出水汽,程晚挡住话筒清了清嗓子,强撑着耐心等待回复。 “还没有正式离,” 话筒寂静了一会,李帷清声音很缓,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女人问得慎重,“只是晚晚,我和你爸爸都想问你,如果我们离了……” “你跟谁?” 二选一,千古难题。 就好像是原本完整的爱分割成两部分,问她想选哪个0.5。 “能不能等我18岁你们再离,或者……” 木棍蓦然掉落在地,程晚盯着脚尖,含糊嘶哑的嗓音有些难抑。 18岁就可以独立了, 或者现在她就哪个都不跟……她不想抛弃任何一个亲人。 砸过花瓶的手温柔摸过她的头,互相指责的嘴唇也说过永远一起的誓言。 回溯的记忆沸沸扬扬,燃得像团火,她总觉得自己被两个人都抛弃了。 大颗泪珠不自觉落下来,直到声嘶力竭的边缘,程晚才意识到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成熟洒脱。 电话亭闷着股积攒已久的怨念,她指甲快把虎口掐出血,女生哽咽着,终于爆发,她几乎是吼出声: “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我做选择!你让我怎么选!” “我要你就不能要爸爸,你们没有感情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晚晚——” 笃地一声,话筒猛地扣断未说完的话。 如果他们真的离婚,她就自己生活。 程晚缓缓松开自己打颤的手,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女生眼圈通红,慢慢挪步坐到旁边等位用的长椅,她环臂闷闷埋着头,瘦弱肩膀微抽颤抖。 空旷的风荡过,烈阳照着的蜷缩小团突然被更大的阴影笼罩住。 燥热的温度中倏地冒来一声懒洋洋的安慰。 “好可怜…别哭啦。” 陌生嗓音凭空出现,程晚惊弓之鸟般猛地抬起头。 红肿眼眸对上一双含情的狐狸眼。 视线撞上,被撞破私事的本能羞耻感升腾,程晚皱眉,口吻冷到厌烦。 “……滚。” 她从没这么敌对地跟人讲过话。 嚅动的唇崩成条冷漠的直线,女生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了然的笑。 “学妹,你知道结婚的前提是什么吗?” “……” 黑色t恤散漫地解开一颗扣子,任放捡起她刚才手滑掉的木棍,随手扔进一边的垃圾桶。 男生回头,在看到女生脚步顿住后才拖着腔慢慢补话,音调却认真。 “可以养育家庭的资金,能遮风挡雨的住所,能生育的子宫,以及……” “一丁点,或者根本没有的爱。” 堵塞的感觉更甚,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着,口袋中的面包塑封袋挤压得吱吱作响,程晚攥紧拳,回头想说些什么,发觉到身后男生不同以往的认真眼神却莫名滞了片刻。 “你认为爱能存在多久?” “或者说……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强烈的探索欲,初见的新鲜感,异性间原始的荷尔蒙的冲动,这些组成爱情。” 任放坐上她刚离开的长椅,手臂支着往后仰着看天。 程晚看见他锋利的下颌,思考时紧抿着、颜色很淡的嘴唇,她别过脸,步子却依旧没挪。 “会耗尽的新鲜感占主导,探索欲随着了解慢慢就消耗殆尽,原始荷尔蒙异性间对谁都能有。” “就算是喜爱一个人的皮囊,看多了也会厌倦,世界上从来不缺漂亮的人,所以…感情其实不是稳定的东西。” “如果爱情的定义是永远爱一个人,那爱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任放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哼笑了声道,“所以结婚就是找物质条件符合的,因为爱早晚都会消失。” “甚至太爱了会很麻烦。” 高挑男生缓步走到女生身边,弯腰手指熟练抹开她脸上的泪珠, “学妹,你想一下,如果开始就没爱,还要一直维持婚姻是不是很惨?” “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本能,他们不会像对待对方一样对你。”许是深入本能的撩拨,任放揣兜又笑得意味不明, “……或者你也可以试一下,新鲜感和冲动这种东西。” “试过后可能就会知道,不爱其实真的没理由,强行在一起也是真的烦,没准会更理解家里人呢。” “程早早同学,”泛红的眼眶映入眸底,任放噙唇,一字一顿问得认真又蛊惑, “你要不要跟我试?” 第22章 倒带 携着微凉触觉的指尖点在她眼下,在盛夏恼人的热潮中蹭出一片细腻的麻颤感。 程晚睫毛轻颤了瞬,随即飞快别开脸,往后将将退了一步。 半干的泪痕被风吹得有些刺痛,触碰到的体温还在灼烧着,给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备心烫出一颗模糊的小孔。 潘多拉魔盒的魅力在于你知道打开盒子会有灾祸出现,但你烦到脑袋要炸的时候,就很想试试, 到底还能炸到哪种程度。 如果说感情仅仅是从一时冲动开始,婚姻也只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利己选择,那恋爱也未必是什么需要慎重到不能再慎重的东西。 四周一片寂静,柏树摇晃着稠密的枝叶,马尾轻旋荡过肩颈。 程晚手肘屈起,飞速擦干脸上的泪痕,她对上身后男生的视线,眸底低涌着平静的倔强。 她回的很快,眼睛却不抬。 “可以。” “可以试。” 持续的沉寂。 任放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牵唇轻笑开,伸手要揉面前女生的头发,却突兀地被人避开了。 “…嗯?” 记忆中录像带里庄重的宣誓沉沉砸在耳膜,程晚急切地想找到一个能证明他们不是冲动结婚的理由。 或者,就算找不到, 她感同身受一下冲动又反悔的过程,也许就不会那么恨他们。 ……她得试着接受这世界上感情的本质只是利己和善变。 女生扯唇,温度却不达眼底,她思考完整,抬眼一字一句把他心里所有摆不上台面的心思都说得分明。 “我知道你的感情史,也大概了解你的恋爱观,如果说以往感情中你是主导,这次得由我做主。” 套着蓝色t恤的女生肩背极薄,她额前碎发随风荡着,视线轻柔,丝毫不退。 “我们约法三章,首先你不能未经允许做我不喜欢的动作,”目光朝他刚才想探过来的手掌瞄了一眼,程晚冷静收回视线又再次启唇, “其次,你不可以要求我在关系中做到哪种程度,” “最后在我想要结束关系时,你也不能纠缠。” “学妹……” 任放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把恋爱当生意谈的,他无奈地盯着她,一时讷讷,“倒也没必要在刚开始就聊分手的话题吧?” “我认为什么都说清楚一点比较好。”程晚反驳得正式, “另外听说你之前每任的交往对象都只有两周,不对,最近频率貌似又变快了些,上一任——” 你别再装啦 第28节 “等等,”任放突然觉得无地自容,他强行把话题掰回来,“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你的恋爱要求吧,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还有……” 程晚脑海中猛地掠过一个落拓身影,她敛眉阖眼又睁开,降唇道,“刚才你听到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好。”任放噙唇,笑得很浅。 “听你的。” — 学校便利店的关东煮炖得很香,每到课间会有很多人光顾,现在临近午休,是唯一不需要排队的时候。 程晚端着热乎乎的纸杯,和任放穿过人群并肩走到女寝门口。 口袋干巴巴的面包被他要走,男生手里把玩着柔软面包,他低眸想揉她头发,记起她的约法三章后,伸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这样的动作,在这种身份下似乎有些委屈。 “忘记了。” 任放眼尾微微荡起,似乎是在表达歉意。 程晚点了下头,没对他眼里的无辜做出任何评判。 “我先走了。” “好。” 爬墙虎郁郁葱葱,寝室楼层面前的台阶整齐缓和,程晚戳了一颗鱼丸,在赵多漫惊讶的眼神中扔掉嘴里。 “你看什么?” “晚晚……刚才那个是任放?”赵多漫瞪大眼睛,极力否认现实。 “嗯。”程晚手指不自觉颤了下,而后口吻更加随意,步伐依旧没停,“我跟他谈恋爱了。” “为什么啊!” 质疑中带着难以置信,赵多漫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周北洛呢?” “他……” “又不喜欢我。” 少年人会把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目光当□□意的宣泄,他人洪流之下,他只在暗潮涌动着。 水房传来洗衣液的香精味,程晚口腔的味道莫名发苦,她咧了下唇,随手把没吃完的关东煮丢进走廊的垃圾桶。 “你丢了……正好这个给你。” 赵多漫似乎还在调整心情接受现实中,她胡乱塞给她两个方正餐盒,小步拐入水房。 手中的盒子滚烫灼手,程晚眼底微闪,赵多漫快要跨进水房门槛前,才回头,轻声吐出一句缓慢的话。 “你知道是谁给你打的餐。” “……” - 学校是所小型社会,程晚和任放的事没熬到下午第一节 课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看见他们并肩去买了关东煮,之后任放还把程晚送到了女寝楼下,疑似交往。 这不过是寻常校园中随处可闻的八卦,但12班的同学总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他们视线不约而同地往后排侧座位置上看了眼,瞬即又收回。 周北洛还没来。 程晚中午睡得很沉,她脑袋发胀,午睡时梦到了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之前初中在爸爸手机中看到的合照,想起商场无意间碰到的和人一起逛街的李女士,想起那些客厅中刻意压低嗓音的争吵。 有些事情只要一戳破,细枝末节的那些佐证就会自然随之汇聚而来,程晚此时才意识到,她的家庭中好像没有真实的爱。 她爸妈好像很潮,谁都不止彼此一个。 ……她开始怀疑作为交集的自己,是否具备爱人的能力。 刚迈入教室后门,就被人群齐齐扫来的目光打量了个彻底,程晚揉揉还没完全醒来的眼,照常低头走到座位上坐下。 赵多漫是跟她一块来的,前排两位女生也早已端正坐好,上课铃快响,四周渐渐只剩后排两位男生位置空荡。 程晚意识到自己思想跑偏后,又蹙眉从抽屉翻出数学课本,准备上课。 赵多漫似乎也察觉出自家姐妹的心不在焉,她回头看表,嘴里碎碎念不停,“还差两分钟就上课,一会洪主任就来后门偷瞄了,他们俩——” “你们干什么去了?”声音飘荡。 背后荡过一阵带风的潮动,程晚背脊不自觉收紧,随后听到几声扯板凳的轻响。 “打篮球啊。”齐群把买来的矿泉水立在桌角,他甩甩掌心的水珠,有几分侥幸在,“今天老洪休息,午休我们溜去篮球场了。” “没了?”赵多漫下意识追问道。 “还能有什么。”齐群纳闷。 “……行吧。” 短暂的对话似乎与平常并无区别,程晚敛眉又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在往常那些恼人的数学公式上。 在发觉到数学需要全身心投入计算,并附加好处是腾不出脑子胡思乱想后,程晚感觉到自己要触底反弹了。 那种网传很多的失恋后逆袭考清北的帖子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些公式比她爸妈的脸好看多了。 一连狂刷了三节数学题,赵多漫在一边眼神都魔了,她控制不住还是戳戳咬着手指计算的同桌,小心翼翼开口道,“你没事吧?” “漫漫你快看这题,”程晚懊恼地把练习册推过去。 “打住!我去打水,别给我看数学!”赵多漫拎起两人的杯子飞速遁走。 “不是,我感觉我计算过程都对的,但得数,你别走啊,周——” 习惯害人。 吵嚷的四周瞬间安静下来,程晚又张了下嘴,还是没能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等会。” 她正准备放弃,装作无事发生时,身后才延迟性地传出一声淡音。 周北洛在给齐群千疮百孔的试卷批注,头也没抬。 侧着身子的动作渐渐回正,直到听见身后再没了讨论的声音,她才犹豫得抱着练习册转过去。 书本沙沙盖上他的试卷,堆叠在一起,程晚看见周北洛神色无常地垂着眸,三秒后才掀起眼皮,直视上她。 “代错已知项了,” 程晚一噎,有种想拍自己脑门的打算。 “你每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斟字酌句,少年远山眉平直凌冽,他目光像是钉在她脸上,说得极缓。 正欲拍头的手势顿住,他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程晚心沉了半瞬,她别别扭扭地撂下句“不用你管”,而后猛地抽出练习册转了回去。 心乱得发麻,答案按照正确的已知项更改过来,程晚刚摁下签字笔,窗外忽地传来叩动的轻响, 任放隔着玻璃吊儿郎当地冲她挑了下眉,男生狐狸眼微勾,冲她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下课时间所剩不多,程晚微张唇正欲回绝,蓦然又看见他被路过的男生拍了下肩,侧过头攀谈起来。 她蹙了下眉,起身准备出去先让他离开。 转过头的一刻,程晚脚步又瞬间停在原地。 周北洛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门那边。 前门围着分发测验试卷的众多学生,水泄不通,程晚攥了攥衣角,还是强撑着顶着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步步往后门走去。 少年靠得很松,居高临下,看见她来还刻意把脚踢在门框边,长腿蛮横地挡住出口。 “……我过一下。” 周北洛没理,眼皮薄薄压着看她,他本来就窝着火。 “你俩谈了?” “跟你有关系吗?” 程晚语气也平白无故泛起一股冲味。 “有没有你心里没数?” 呼吸一滞,程晚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克制锐利的嗓音。 “程晚,你他妈气什么,” 他背脊一寸一寸压下来,眼中携着从没见过的寒冷风暴, “老子都没气。” 第23章 倒带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被本人感知到的情绪蜂拥而至,或许连他们自己都难以把控这种细如抽丝般稚嫩的青涩感。 懵懂无知的两只小兽互相抵着角对峙, 一个觉得被背叛,一个觉得越界。 烈阳洒得炽热,白瓷地板古井无波地印着两人僵持的倒影,走廊和人闲聊的高挺少年远远瞄见后门的情形,收了话题揣兜闲闲走来。 愈加逼近的脚步声像是响在脑海中的警报,程晚蹙眉瞪他,眼神几近抓狂。 “周北洛,放我出去。” 他的问题被完全忽略。 男生沉寂地望她,神情缓慢地转为平静,他牵唇勾出一个讽刺的笑,踢着的腿在看清她眼底的为难后一寸一寸收回放下。 你别再装啦 第29节 长腿和门框中留出一条能过人的空隙,却也没有太宽敞。 程晚咬牙缩起肩膀迈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听见周北洛淡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问。 “你是真喜欢他?” “……” 她不懂什么是喜欢。 - 临近午餐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抖抖课本上的粉笔,站在讲台镇定地宣布月考将至。 附中实行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每班倒数十名得被单抽出去重新组班展开魔鬼训练,听说重组班的作业和平时接受知识的繁重程度是目前的二倍有余。 12班小鹌鹑们心头齐齐笼上一层乌云,班级从上至下就此弥漫起一股疯狂的学习热潮,能看书不吃饭,能背诵不闲谈的口号就此打响。 最近的话题人物程晚也渐渐没了多少人关注,她的成绩其实不复习也能混过这次月考,但周围人鸡血打得太足,磁场中潜在的压力也引得女生有几分不安。 任放是高二级重组班的常青树,男生早就彻底放弃挣扎逃脱,于是在大环境显得愈发悠闲,他时常隔着窗户敲她玻璃,然后在程晚摆着的冷面下弯腰瞅她,懒洋洋地递给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薯片的新口味,校外奶茶的新品,印着hellokitty的小贴纸,以及他今天日程的报备。 不可否认的是,任放确实很会谈恋爱。 他把进度抓得很好,收放自如,总会一如既往地包容忍耐她的坏脾气,他像是没有自己的脾气,只要能看她开心就会不顾一切。 程晚感到被爱,但总觉得有哪很别扭。 班级打闹声响很大,女生安静接过任放手中的白色耳夹,刚要压住内心的不适感,说些什么就听到齐群几欲吐血的一声—— “代错选项了!” 她倏地愣住,又听到赵多漫没理搅出来的三分。 女生有些掉面,强撑着尴尬吼回去:“你管我,我乐意这么做!” “程早早。”任放的低音从高处传来,男生狭长的笑眼无辜地望向她,“晚上要不要跟我跑出去玩?” 程晚心思还在没做完的几道数学题上,她摇头简单拒绝后又开口,“任放,如果我让你好好学习你会做吗?” “会啊,”男生笑得更开,修长脖颈白得泛光,口吻却一贯地散漫不正经,“你要我戒烟我都没抽了,我听不听你话?” 校服口袋中的烟盒还隐隐印出弧度,程晚低头顿了一会也笑,“那你这次考出重组班。” “好。” 任放勾唇,答应得轻松。 月考前夕有许多筹备工作,程晚被生活委员安排给课桌贴考号,叠得齐整的方正考号纸片陆续蛇形贴上,女生弯腰低头时耳边的碎发飘荡美好。 从前门第一处贴到后排侧边,程晚手中利落的动作忽然变得卡顿。 齐群赵多漫去办公室请教问题了,目前后排被清空的只剩一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冷面煞神。 迈去的脚步逐渐放缓,程晚盯着周北洛低头时头顶柔和的发旋,眼神逐渐染上一层犹豫。 自从那次对峙后,他们再没讲过一句话。 偶尔齐群故意缓解气氛进行的欢脱打趣也会被周北洛轻眼呵止,他最近脾气大得离谱,跟人搭腔都懒得抬眼。 手中仅剩几张的纸条被无意攥得皱皱巴巴,程晚心里七上八下,瞅了眼都在忙的四周同学,还是纠结地走了过去。 座位号要贴在桌角,她蹑手蹑脚地抱住男生的水杯,刚要放下印着47号的纸片,近在咫尺的少年手指忽地下意识朝出声位置抓去。 手指皮肤飞速触碰到一瞬,程晚吓得飞速缩手,而后对上一双困倦的眼睛。 男生眼神这时才多了几分温度,他视线在自己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低眸换臂趴好,眼睛空荡荡地盯着桌角,没吭声。 乖得不正常…… 程晚甚至觉察到几分诡异,她不敢多呆,速战速决地贴完考号放回水杯,转身快走时,又听见少年压在衣袖中被挤得沙哑的嗓音。 “程晚。” 背脊瞬间发麻,程晚感觉上身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不敢回头。 周北洛半张脸闷在手臂里,侧着脖子看她的眼神不甚清醒,他姿态放得很低,跟平时恍若两人。 “……我们以后能不能再讲话?” 他不犟了, 他认怂。 程晚从没想过周北洛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悬在心里的巨石好似快被放下,程晚轻舒口气,挂上一个友好的笑。 “当然。” 冷战是最消磨情绪的,虽然起因不清不楚,但有人喊休战,她自然欣喜。 程晚以为周北洛变好了。 直到不久后考试结束,他生日宴会的包厢中,大家嬉闹着玩游戏,任放被抽中在现场女生中挑一位拥抱五秒, 随后筛子第二次开盅,周北洛选到大冒险,在一众好友中,要她过去跟他接吻。 程晚才知道,他一直都没想休战。 第24章 倒带 地狱模式的月考过后,不知道从哪吹出一股妖风说附中预备放一段不长不短的假。 一来是最近有社会考试需要借用学校部分教室当考场,二来是刚考完试,老师需要时间判卷,重新规划教学进度。 齐群作为班级吊车尾,此时心情已经快到了崩溃边缘,预备放假前的自习课上,男生格外坐立不安,“妈的……” “这规矩谁发明的?倒数十名滚蛋,考完直接公布也好啊,还放假,我现在感觉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桌角刚发的练习册还没写上名字,男生昂起脖颈胡乱抓起一册签售,三秒后又去抓下一本。 纸张翻阅折腾的声音极大,赵多漫回头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麻烦注意一下素质。” “你倒是不着急,”齐群泪眼斑驳,情绪极为强烈,“我们几个里面就我岌岌可危!” 去重组班这件事其实本身无所谓,但在学生时代最恐怖的事莫过于……你玩得来的朋友都被分在了其他班。 他没人玩了!! 孤独是至死都难解的人生课题,他齐小少爷还不想感受得这么早。 “你担心什么啊,”赵多漫蹙眉,实在看不下去出言安慰道,“周北洛不是给你开小灶补习了?你稍微吸收那么一点也不至于考倒十吧。” “我吸收不了一点,”齐群唇角挂着簇暴风雨前平静的淡笑,“我脑子是不锈钢的。” 任何知识都可以从上面圆滑地溜过而不留下一丝痕迹。 赵多漫:“……” “程晚。” 一来一回的嘴仗中,侧边低眸更正试卷的少年忽然出声。 周北洛撑脸,夹着笔轻轻在前排女生背上敲了两下,而后在两位路人甲惊惶的眼神下,男生语气异常自然。 “看下你英语卷子。” 简单两句话,齐群和赵多漫的脑细胞瞬间炸掉一半。 “等下,我先想想我完型那几道。” 程晚接得熟练,头也不抬。 砰的一声, 两人清晰地听见自己剩下的一半脑细胞也炸没了。 赵多漫和齐群对视中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惊愕: 他俩人什么时候和好的? 四人小组因为程晚和周北洛这段时间的冷气场弄得战战兢兢,差点给自己起名为“薄冰小组” 齐群赵多漫每次打饭就餐都千方百计缩小自己存在感,以防哪点说得不对导致几人关系天崩地裂,走到无法挽回的末路。 没想到在两人如此谨小慎微的观察下,他们居然不动声色地…休战了?互动还一如往常。 赵多漫吞了吞口水,随后看见程晚飞快把自己卷子甩到后座,“仅供参考,完型画红圈那几道蒙的。” 程晚这几天没休息好,之前她考英语的时候就算中途走神,脑子被几首口水歌占领思路也能留出20分钟时间检查和誊抄答案,但这次月考她写完作文就收卷了。 答题卡上的选项都没来得及往卷子上挪一份,想估分只能半回忆半动脑地重做一遍。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纪律委员总会松懈一点。程晚听着四周嗡嗡的人声,揉了揉太阳穴又借了周北洛的数学卷子对答案。 男生字迹清秀有力,独有自己的一套笔锋,程晚简单对了遍选择填空就转头把卷子还了回去。 “等下,” 纸张被另一只手蔓着冷白青筋的手摁住。 视线从桌角挪到男生脸上,程晚疑惑地望向他。 “明天晚上你有事没?” 似乎是察觉到她犹豫,少年又轻飘飘松出一句话,“明天生日,ktv聚会,很多人,” “不止你一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是需要避嫌的了。 程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惊疑的眼神有些不妥,她抿抿唇还是没说什么,“可以去的,七点半之后我都有时间。” 少年眼皮薄薄压着一层懒倦,不知是程晚看错了还是什么,她分明感觉到周北洛听到她的答案后眼神闪过一丝乖张的挑衅,而后回得极快道, “七点。” “……” 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程晚停滞几秒,试图想从周北洛眼睛中找到什么,却只在最后要收回目光时略过他有些泛红的耳尖。 你别再装啦 第30节 淡淡的粉,跟一脸阴郁的气场格外不符。 “…可以。” 看在耳朵的面子上。 “你明天七点前去干什么?”周北洛垂眸,冷不丁又问出一句。 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程晚嗓音还是没来由地透出几分不自然,她喃喃得小声,“约了看电影。” “哦。” “那你爽约,”少年摁了下手中的笔盖,掀眸看她,笑容忽地显得很浅,“你男朋友不生气么?” “……” 这什么绿茶语气。 一直都在竖耳朵,正大光明偷听的赵多漫齐群瞬间颅内亢奋,甚至有种想推车叫卖花生瓜子爆米花的冲动。 被四面八方的视线戳到扎脸,程晚迟疑半晌实话实说道,“他不敢。” 注视在脸上的目光倏地变暗。 少年渐渐收了初始的玩味,唇角小幅度扯了一下,支着下巴随意道,“明晚他有空没,” “也来玩。” …… 修罗场会是怎样的画面,齐群其实很少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虽然他兄弟面上一副程晚爱他妈跟谁好就跟谁好的架势,但他总觉得他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坦然。 但…… 这都邀请情敌来参加自己生日聚会了,未免也是不是太坦然了点?? “唉。”低低叹了口气,齐群捏瘪了手中的啤酒易拉罐。 平时班上几位出名的麦霸正撕心裂肺地唱着情歌,在这种歌词甜蜜,声线诡异的气氛下,赵多漫握着手中的酸奶瓶子,眼神看透一切,“我真搞不懂你这个男生怎么那么喜欢磕cp。” 幽暗的房间被星星点点的氛围感射灯照着,齐群半盘腿,呈现一个破防的动作,“磕cp什么啊,我一个男生怎么会喜欢这种事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多漫幽幽扫了他一眼,“晚晚和周北洛之前身上那些八卦都是谁放出来的?” “……” “不准说出去。” “三次作文。”女生胸有成竹地咬了下吸管。 “…成交。” - 任放和程晚到得稍晚了些,主要是周北洛生日,她还多带了一个人,礼物要选得更斟酌点。 于是女生在篮球,手表,名牌鞋中犹豫不决,最后在任放的建议下,还是选了一款价格适中的香水。 虽然有些偏商务,不太符合这个年纪,但他家里需要出席一些重要活动的时候没准也能用到,也不算拿不出手。 包装完好的礼品盒顺手塞到角落琳琅满目的礼物堆中,程晚才想到她忘记写祝福卡,忘了署名。 她正想着,灯光呲地一声暗下。 噪杂的音乐应声静止,包厢的门缓缓打开,唯一的光亮处齐群推着三层大蛋糕慢慢走来。 门边有同学半藏着,举起礼花砰砰两声,在静谧的环境中响得像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程晚看到周北洛面对他人的精心筹划依旧接受得从容不卑不亢,他穿得休闲,黑色t恤简单又冷峭,随口笑骂了几句矫情后,迈步任人在头上戴上生日礼帽。 给他戴帽子的那位是班上有名的百灵鸟,是位声音好听举止也大方的女孩子。 周北洛礼貌性地俯首,任人在头顶动作,随后少年闭眼,低头在蜡烛前停了大概三秒,薄唇在烛火中翘得坦然,最后忽地一声吹灭烛光。 “芜湖!okok搞定搞定!” “周哥你许的什么愿啊?是不是计划……” “切蛋糕切蛋糕!” 响彻包间的生日歌瞬间转换为热情的捧场声,程晚看到男生被簇拥起来,拽着问问题起哄。 回忆忍不住倒带,她猝然意识在旁观者的视角中,周北洛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众星捧月的。 小少爷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虽然他们家境相似,但她和周北洛似乎,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强大到坦然接受别人的好,在这种环境下或许会感动得忍不住流泪。 “程早早。” 不知道愣神愣了多久,程晚再缓过来就听到耳边任放无奈的声音,周围同学视线灼热,百灵鸟女生眨巴了下眼睛,神情期待,“晚晚,任放抽到了和在场女生拥抱的大冒险卡牌!” 桌面上的卡牌只堆出浅浅一层,正中央的啤酒瓶正对着少年方才坐着的位置,程晚本能地朝黑色沙发中央的男生看去一眼,却只对上他漆黑沉寂的瞳底。 ……她看他做什么。 都处上了,也没矜持到抱一下都不行的程度。 程晚被周边起哄声撩得有些脸热,她抬头注视着身边伸展小臂,站得落拓的男生。 他含情的狭长眸光细腻地落在她脸上,言语促狭。 “你可以抱轻一点。” 程晚憋着股劲,有意略过右边浓烈的那股视线,踮脚凑过去轻轻抱住任放的腰,而后在听见男生翘尾巴的一声低笑后威胁得迅速。 “你敢回抱过来,你死定了。” “……” 正准备搭在她背上的手悠悠垂下,“行,我不抱。” 任放低眸看她,嗓音仍旧藏着淡笑,“有本事你也松。” 程晚感受到热气喷洒,本能地红了红耳朵,女生倏地一下收起手臂,别扭地拍了拍自己和他刚刚接触过的小臂。 重金属在耳膜边缘挑衅,出来进去中,门外的尼古丁和酒精味道带得四周都微醺。 周北洛只喝了一罐啤酒,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很清醒。 但他想干的事情,却是醉酒后都会被戳脊梁骨的。 他不想管, 程晚会生气, 可他本来就没想要做朋友。 他不跟她当朋友了。 桌面的酒瓶轻轻一拨,滚动的沉闷声碾得细碎沙哑,周北洛手指掀起一张卡牌,单手捏着半举着。 “程晚。” 话题中心,同学的眼神瞬间聚焦。 男生手中开挂般的任意冒险牌瞩目,幸运到让人惊叹。 周北洛携着笑,在一阵唏嘘中,清醒得感知到他的话把整间房气氛都带到狂躁的台风眼。 “过来跟我吻一分钟。” 第25章 齿轮 曾几何时,程晚认为情人节这日子和自己的关系,就像山楂糖浆和春运高铁——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直到最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她被逼走上了演员道路,作为不经人事、全心全意的初恋女生,她必须要强迫自己喜欢上这个少女心满满的节日。 一路飙戏演过春节年假,程晚大致摸透了自己身边的一些潜在观众。 中年家长组不必多说,齐群狂热粉也毋庸置疑,最让她头疼的是办公楼中可能被林女士安插到的眼线,以及无时无刻都有几率遇到的同事好友。 总的复盘下来,程晚得出一个结论。 除了互联网冲浪外,她和周北洛在三次元相处都必须戴上伪装面具。 甚至连微信沟通都貌似会有被双方父母看到的风险。 程晚思忖片刻,盯着屏幕上的[出来挨打]四个字犹豫着要不要撤回重发。 别墅区中春节气氛更浓,物业小哥架着升降梯加固树上的彩旗灯笼,有年轻业主穿着休闲,一边遛狗一边晨跑。 程晚环视一周,补发了条语音,目光又悠悠落到别墅二层右侧的窗边。 下午四点,窗帘还是拉着的状态。 ……周公都轮休了,你还在呼呼大睡! 你把我当湿衣服晾着吗! 嘴里的脏话欲言又止,程晚顿了一会,想到周阿姨和周伯父可能在家,还是选择温和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话筒中滴滴了一会,程晚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终于在耐心丧失前听到了周北洛瓮声瓮气的嗓音。 “程晚。” “周少爷…你知不知道今天情人节?”饶是故意克制,程晚天生自带的阴阳怪气嗓音也不自觉泄露了几分。 一阵空旷的寂静,程晚感觉到周北洛卡壳了一会,半分钟后二楼墨黑色的窗帘顺势拉开。 高挑落拓的身影立在落地窗边,他黑发松软,半遮不遮压着乌沉的深色瞳孔。 “等我五分钟。” 周北洛最近很忙,日常接触中程晚总能听到他电话响,听他的描述和李女士平时的吹风,她大概得知他最近在筹备着开家游戏工作室。 这事在国外留学时周北洛就已经有所涉及,他比一般留学生回得晚也是因为在当地一家游戏公司当了一阵实习生,积累经验。 其实依照周北洛家的条件,他大可以直接开家游戏公司,或者收购几家小型游戏公司合并一起试水研发,但可能是他们二代们的通病,都比较爱跟自己较劲。 赵多漫是一个,周北洛是一个,都想看看不从家里拿钱,凭借自己闯能做到什么地步。 程晚敬佩,且敬而远之他们。 你别再装啦 第31节 手机连同手掌一同揣回口袋,热乎乎地捂了会后冷意没了那么重,程晚担心被周阿姨看到后硬拉到房间里唠家常,又往偏僻点的地方缩了缩静等着。 视线恍惚被不远处的绿色垃圾桶吸引过注意,程晚忽地发现…… 那垃圾桶上面好像立着捧花? 谁在情人节这天当了joker? …… 昨晚被拉着灌酒到深夜,周北洛头疼了一晚,直到上午才慢慢睡着。 男生换了件黑色羽绒服,长到膝盖,他走得利落,临下楼前还抽了支烟提了神。 程晚盯着人模狗样的少爷忍不住想呵呵两声,但想到什么,还是抹不开面子般地把怀中的花束扔到他身上。 “诺,送你。” 周北洛被砸得一怔,随后才低头端详起怀中的花束,他对花了解不多,只能看出这玩意不是玫瑰。 修长指节攥着包装中段,周北洛扯了下唇,似乎觉得好玩,他刚想说话,紧接着身侧又贴来一具暖热的身体。 怀中的花束被一只纤细的手飞快整理过,周北洛感受到女生表情变化得迅速,望着他的眸底润得能滴出水来。 程晚演得羞怯娇俏,半晌才转头佯装惊讶地看向身后的周琪娑,“周阿姨……” 程晚注意到周琪娑盯着花束惊讶的眼神后,又脸皮薄得要死地细声细气道:“我听说很多男生人生中从来没人送过花,所以就给周北洛买了一束……” 程晚鬼机灵地踮脚看了眼花束,在周琪娑赞赏的目光下又毫无心理负担地现场乱侃道,“是蔷薇混搭粉玫瑰,寓意着……” 女生磕绊了一声,总算憋出一句,“长长久久。” 原来有玫瑰啊, 周北洛懒洋洋低头戳了下粉玫瑰的花蕊。 ……他妈的怎么感觉心脏软得像水,程晚装乖技术牛逼死了。 “好好。” 女人显然被这副你侬我侬的表象迷惑住了,初三那天两家聚会,她无意撞见两人在后院对彼此互翻白眼的事件瞬间被抛之脑后。 周琪娑甚至觉得自己儿子不配跟程晚这么好的女孩相处。 哪有情人节这天让女孩子在家门外等他的? 周琪娑没好气地看了眼周北洛,随手怜爱地扶了扶程晚的肩,“晚晚你跟小洛谈,是他的福气。” “是的是的。”程晚笑成一朵花。 周北洛:“……” “呃,不是不是。”残存的理智拉下来刚翘起来的尾巴,程晚飘得很后悔。 周琪娑也被逗笑,饶记得今天日子的特殊,优雅女人抿唇笑得含蓄,手掌在自家儿子手臂上暗示性地拍了一下,就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小情侣。 危机解除。程晚伸手在下巴处比了个v,略显臭屁地开口,“轻轻松松。” 周北洛没接她这岔,只指了指怀中的花,挑了一边的眉眉,语调闲拖腔带调,“长长久久?” 冷不丁地,程晚猜透了周少爷的心声:你他妈还打上持久战了?麻烦人麻烦不够? “我胡说的,它的花语其实另有一套。” 为避免误会,程晚弯唇,颇为神秘地开口道,“蔷薇的花语其实是——” “你的强来了。” “……” 今后你无需再坚强/玫瑰/玫瑰 铺垫的浪漫气氛荡然无存,周北洛没精打采地耸了下眼皮,转身欲走,“拜拜,你自己过吧。” “欸别啊。”程晚连忙解释,“我就是想说我没想长长久久,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最近几天她已经开始逐渐小波小波地刷卡转移资产了,处事严谨程度一致像出轨后担心分割财产的死渣男。 等到财产积累到一个满意的数额后,她就可以完全拜托李女士的控制,随便去个什么小岛古城中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结婚是不可能结的,结核都不可能结婚。 “……行。”男生唇线缓缓绷直又上翘,最后才佯装无谓地耸了耸肩,“这么麻烦的事情最好快点解决。” 程晚嗯嗯两声随意应付过去,视线又扫在男生怀里的花束上,她眼神不自在地往不远处的垃圾桶盖子上看了眼,小声讷讷开口,“你要不要先把花放家里?” 这东西虽然她捡和送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但看着周北洛就这么一直抱着,程晚良心属实有点过不去。 其实那束花挺干净的,物业保洁人员每天都会擦拭垃圾桶家用外层,她捡的时候还细心擦过底座,弄脏大少爷衣服之类的事完全不会发生。 “不放。”周北洛轻描淡写道。 “为什么?!” “你管?”男生斜斜睨了她一眼。 哑口无言。 程晚气不过只得握握拳,她像是没话找话,嗅到一股淡香后后终于找到由头生硬吐槽,“喷的什么骚包香水,难闻死了。” “你送的。” “……” “我什么时候送过你香水??”女生脑子有些短路。 周北洛啧了声,随后先一步往前跨步,口吻有几分不耐烦道,“自己想。” 回忆模糊摇摇晃晃,程晚半放空地跟上他的脚步,思考了一会才迟疑开口:“好像是有过,” 她嚅了嚅唇,又别别扭扭道,“但那不是我挑的,是……” 当时年少无知,还在跟渣男哥谈着,貌似那会儿是他的品味。 似乎是触及到了什么记忆开关,男生脸瞬间沉下。 以防周北洛一个不满意提及她的案底,程晚连忙扯开话题。 “我们一会去哪约会啊?还要想发什么朋友圈给他们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随便。” 周北洛摆着一张臭脸,周身阴郁得不行。 他现在只想赶快把这身烂品味香味卸了,顺便等晚上回家马上把那瓶香水包起来扎小人:) 步子快迈到门口。 有卷发男生小跑着从小区侧门进来,急匆匆的。 在看到周北洛怀中花束后路人男生先是愣了几秒,而后脚步戛然而止,打量了数十遍后才走上前去。 “打扰了,”纠结三秒,男生还是选择直接伸手进包装纸中掏。 周少爷没动,似乎静止才能表现出他被这场面雷到的程度。 吱呀呀的包装响声像是在程晚心脏持续不断地开枪。 她有强烈预感,自己待会儿会死的很惨。 “这口红应该还能卖点钱,这卡片……”男生指缝夹着在两人面前晃了下,“你们不要了吧?” 卡片上写的芳芳二字字体q萌,有那么一瞬间,周北洛想给自己改个名。 “程晚,” 背后踮着脚尖要溜的女生动作麻利,男生勾唇,笑得几分危险。 “站那儿。” “……” 第26章 齿轮 周北洛觉得自己挺傻逼的, 情敌挑的香水他当宝贝供了七年,程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花他放都不放,抱了一路。 ……他就这么贱着挺好的, 谁都别管他。 卷发男生见势不妙,握着没开封的口红立即逃之夭夭,程晚羡慕的目光简直快要钉在男生背上,直到背影逐渐消失,一阵冷风吹过,她才缩头缩脑地回归现实。 空气中微妙的寂静携着一股迫人气势。 像是抽空了方圆几米内的氧气,程晚有些难捱,女生尴尬地抓了抓衣角,做了半分钟的心理预设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周北洛唇角耷得嘲讽,窄长眼睑疲倦地坠着,漆黑目光稍显空洞,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 这该是一种审视。 程晚开始努力回想花束中玫瑰的刺有没有清理干净,周北洛可能会把花扔她脸上。 目光相撞的两秒,程晚张了张唇,还是抹不开面子出声。 黑瞳捕捉到她的神态,周北洛呵了一声,看都没看她一眼,抬步转身就走。 “哎周北洛——” 程晚有些心慌,追在男生身后,“我错了真的,我不该送你捡来的花……” “本来就是感觉扔得挺可惜的,我打算拿回家插瓶子里独自欣赏来着,结果你一走出来……你真不知道你刚才逆光走出来多酷!我真没忍住,看见手里的花就想跪下来送你。” 程晚本以为两人掐了这么多年,她是绝不可能低头认错的,没想到她体内的怂蛋基因影响这么深远,猛地一道歉起来还有点刹不住闸。 “真的,当时我都震惊了,你别走嘛。” 步下生风。 周北洛走路的姿势挺帅的,身高腿长,头肩比优越,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肢体动作修饰,男生骨子里就透着那么一股生冷的拽劲。 你别再装啦 第32节 当然,这份拽要是不用在她身上就更好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程晚有些欲哭无泪,她追得很费力,顿在原地等了两秒也没见他停,意识到周北洛这次是真生气后女生才重新鼓起勇气,小跑着冲上去双手抓住他小臂。 羽绒服充盈膨胀的手感捏起来很软,程晚仰头无辜地看他,“我真错了……” 周北洛低眸瞧她一眼又错开得迅速,他神情没改,反添了几分不耐,声音极淡道,“撒手。” “……” 妈的怎么这么难哄。 程晚瞄了眼男生凶巴巴的神态,预估了一下两人在小区内掰手腕的不雅场面,瘪嘴还是慢动作地松开了手指。 “你他妈真松?” 周北洛气不打一出来,他自嘲地冷笑一声,“行,我滚。” “?” 不是你叫我松的?! 高挺身影与她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程晚一头雾水,又咬牙重新追上去抓住他小臂,她脑回路弯弯绕绕,尝试用周北洛的方式与他沟通。 “我不松了,我这次死都不松!” “别,松的好。” 周北洛别着脸懒得看她,男生虽然没挣开被抓着的手臂,但整个上身都没几分力气得往程晚位置的反方向偏,看上去烦得很,只是被迫呆在这,嘴上仍旧不饶人。 “花也送得挺好,我喜欢死了。” 程晚一噎,女生塌着的薄肩轮廓被质感很好的大衣勾出轮廓,嗓音也不自觉染上几分哼唧,“花的事确实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它丢掉,然后一会再给你买一束新的!” “买哪种?” 眼神低低眺下来,周北洛声音瓮声瓮气,像是只随口一问。 “你喜欢哪种我就买哪种。” 程晚直勾勾地望回去,女生绷紧神经,不敢懈怠一点,继续用力抱他手臂。 视线在半空相撞片刻,扑克脸有了缓和的迹象,周北洛撇了下唇,十分勉强地软下脾气,口吻随意道,“你最好是。” “我发誓!” 程晚忠心耿耿地表态,一直到两人恢复和平,祥和地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女生才后知后觉反过一股劲。 “不是……你觉不觉得我们刚才有点暧昧?” 男生脚步一顿。 “是吧?”程晚有些拿不准,喃喃道,“真的很像恋爱闹脾气,我哄你。” 越品越觉得不对,她刚才居然还说出一看见周北洛就想跪下来送他花这种终极无敌的舔狗话术…… 而且,为什么她松开手,少爷会表现得那么生气? 他不应该是在她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就光速弹开,然后再冲着她的方向怒喷100ml杀虫剂吗? 他俩有点过于暧昧了…… 诡异的尴尬弥漫在两人中,程晚探究性地往周北洛脸上扫了一眼,男生已经调整过来,冷静自持地睨下去,“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我……我表达个鬼啊! 若有若无的窗户纸格挡在中间,谁捅破谁就是罪人,程晚想到周北洛四年多的留学史,说服自己在国外没准就是普通朋友的正常相处模式。 犯错就道歉,只不过道歉的方式稍稍嗲了那么一丢丢。 这不过是避免自己挨骂的正常手段,而周北洛那么气,也没准只是因为他气性大,矫情怪,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北洛的过分淡定促使程晚完成了一套自我pua。 她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女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当我没说。” “所以我们今天去哪啊?” 情人节,其实程晚打算直接窝在家偷两幅图发朋友圈交差的,但她下楼扔垃圾时恰好碰见了社区管家。 管家是个大喇叭,和李帷清女士偶遇后时常进行长于五分钟的闲聊谈话,为了避免管家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她在情人节当天穿个睡衣邋里邋遢得下楼扔东西这件事,她飞速上楼换了身衣服,画了个淡妆出门。 临走时还特意跟管家小哥道了声goodbye。 临时起意的出发没有任何规划,已经下午四点半,随便找个地儿逛逛回家行了。 他们现在的关系还停留在害羞相互试探期,晚于八点回家会崩人设。 周北洛随手叫了辆车,回望她一眼,游刃有余道,“逛商场?缺包么。” “缺!”女生瞳孔骤亮。 …… 周少爷嫌弃地把垃圾桶捡来的花丢在了另一个垃圾桶,程晚临走时还有点依依不舍,但一到商场就彻底把此事抛在脑后,撒了欢。 很大程度上她购物只是为了获取新鲜物品那一刻的多巴胺,但今天除了多巴胺她还幻想着收获另一种新奇体验。 程晚真的很想让周北洛随手一指,对着柜姐不紧不慢道,“这个,还有这个。” 柜姐点头微笑,礼貌道,“好的先生,我把这两个给您抱起来。” 随后附中逼王专业对口,淡然地瞥她一眼,口吻拿捏, “除了这两个,其他都包起来。” 彼时她要是站在他旁边,一定会被注目礼埋没。 大家都会认为她这个女生……有点东西。 中低饱和的装潢风格低调奢华,似乎是为了应景,每位进店的女士都能获得一束娇嫩的红玫瑰,程晚接过玫瑰,献媚地双手捧给身边的男生。 周北洛终于扬了唇角,远山眉舒展,看着蛮受用地启唇道,“也算过关。” 程晚倏地松了口气。 枝形暖光吊灯悬挂中央,硕大的华美欧式镜柜倒映着一旁展柜中颜色各异的包包,程晚随意地扫视一眼镜中,却在最后收回视线时警铃大作。 滋溜一下,躲到周北洛背后。 “我靠!” 店外,身穿长款墨黑色呢子大衣的男生狐狸眼风流,正挎着位露肩装美女缓步走来。 周北洛还没察觉,回头瞧了眼畏缩的女生,打趣得欠欠,“见鬼了?” “……比鬼可怕。”程晚冲他挤眉弄眼,“掩护我出去,求你。” 男生微挑了下眉,将将意识到不对,侧头就瞄见了右侧那位骚包男。 旧情人啊。 眉挑更甚,视线在背后女生的黑色长呢上打量一遍,又慢动作地回看到不远处男生身上,周北洛散漫地抄着兜,轻呲一声,眸底透着倨傲。 “这么多年了,还约着穿情侣装呢。” “出来就是遇他的呗,行,我走了。” “……” 程晚恨不得当场把外套脱下来踩几脚。 跟渣男谈过像是留过案底,她紧张地拽住男生衣摆,也顾不上拌嘴,声线弱得不像她,“周北洛我真的求你……” “当初不是挺喜欢人家的?” 男生眼睛微眯,只顾着看任放,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随手把遮了点眸的黑色冷帽往上推了推,不躲反冲,“我去打个招呼。” “!” “你打个屁的招呼啊!”程晚压着嗓音,强撑着不让自己拿拳砸他后背。 “你紧张什么?” 乌眸猝不及防地投下来,程晚看到周北洛嘲弄地扯了下唇,拖腔很慢地开口道,“你还喜欢他啊?” 你还喜欢他啊。 她喜欢过他, 他知道。 多少年了还能碰上,拿的什么久别重逢的操蛋剧本。 周北洛有点燥起来了。 “我喜欢他我是狗!”程晚想到之前的事情就想倒档回去重活一遍,“当时就是年纪小,感觉他挺——” 挺带劲的……? 她都忘了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喜欢任放了。 没说完的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双方都好像顺着这个线索短暂地回了一次高中,程晚不说清,周北洛就不想放过她。 人真的很容易边界感不清,周北洛停了三秒才想起来,他和程晚好像是假扮的情侣。 关于她的私事,他也无权过问。 神色忽地变得阴郁,男生唇线一点点绷直。 许是僵持得太显眼,话题中心不知何时望过来,“周北洛,程……” “早早。” 狐狸眼顺着唇一并翘起,任放甚至有些不敢靠近。 男生在原地怔了一会才洒脱地走上去,“程早早。” 当初两人分手闹得挺不愉快,开始还好,程晚提分,任放同意得爽快,但过了两个月,他不知道怎么返上来一股劲,又开始过来缠。 程晚还记得他情绪最失控的那晚约她在廊桥,少年点了支烟,挂着猩红的火星握着她的手引她烫他手腕,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他还是想她。 不闹这出还好,闹完直接把程晚吓到天天躲他。 你别再装啦 第33节 ……偏执怪出现在现实生活,只会觉得瘆人。 但现在还好,任放看着心理挺健康的。 程晚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还是有些不适应,她别过脸没应声,又听见身侧男生傲慢地嗤了声,“你俩衣服挺搭。” “……” 周北洛永远有一种在火烧起来时添把柴的能力。 程晚嗔怒地瞪他,触及到男生反叛的眸光后,又听见他丝毫没收敛地又道,“多少年没见了,” “找个咖啡厅聊聊?” “周北洛!”程晚要疯。 她这副样子跟高中没差多少。 任放轻笑着,伸手要去摸炸毛猫的脑袋安抚,却在手指即将触到时,将将被避了开。 周北洛勾着女生肩膀揽着带回,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垂在纤薄肩头,调侃的目光一瞬变得冷峭乖张。 “她喊的是我。” “让你碰了么?” 第27章 齿轮 沉闷的热风混杂着百分之二十的鼠尾草淡香和百分之八十的火药味,鼓吹在两人中间。 程晚站在风口,有种风暴中心的即视感。 她是个实在人,做不来那种退后一步,大喊一声“你们不要再打了”的看好戏姿态。 她只想退后,悄咪咪嘀咕一声:“你们不要再跳了!” 任放懒洋洋地收回手,脸上照旧挂着淡笑,甚至唇角又往上咧了些,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周北洛的敌意,又或者是单纯觉得他反应太大。 他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揽在肩膀的手指叩得很紧,似乎在宣誓着某种主权,程晚极力做着表情管理才抑制住自己的呲牙咧嘴。 她侧目克制地顺着冷白指节一路看到周北洛脸上,却没对上他的视线。 男生颌面立体冷峭,望着任放的眼神挑衅,搭配他随手叩在头上的黑色冷帽,周身气场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大少爷这种拽从高中起就无差别攻击着身边每一位生物,其中任放……算是他无差别中火力最集中的那位。 从周北洛第一次被堵在科技楼,他对那帮老派嚣张团伙就已经心存芥蒂。 之后虽说是把人打服了,维持了个表面和平,但一般情况下,双方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少爷不理那帮人的邀约,相处甚少。 但任放有程晚这层关系,免不得一直在12班门口晃荡,就像两块打火石,蹭来蹭去的,不知道哪天就冒了火。 他们好像打过几架,有的程晚知道,有的她也被瞒着。 虽然很想重温昔日的少年意气,但,程晚环视了眼四周…… 展柜上的皮包和不远处银白色衣架上的新款服装被贵气温馨的射灯笼着,不受控地散发着人民币的气息。 要打也不能在这, 赔起来太冤种。 程晚黑眸滴溜溜转了一圈,刚要开口,就被砸下一个阴恻恻的视线。 周北洛扭头唇角勾着一丝冷笑,腔调威胁得明目张胆。 “敢向着他,你就死定了。” “……” 程晚决定缄口不言。 “我向着你。” 周北洛现在一点就炸,反正真弄坏点什么也是他赔,她一会瞅准时机,站远点就行。 许是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太分裂,任放唇角笑意更浓了点,男生敏锐地捕捉到程晚情绪的微妙变化,牵唇轻笑一声,卸了身上对峙的锋利感。 “不闹。” “程早早同学,最近过得好吗?” 程晚下意识仰头,乖巧等着经纪人替她发言。 她虽然情感经验不多,但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是死了。 阴阳相隔,在“现任”面前,她不能说话。 许是仰头眼神询问的动作取悦到了男生,周北洛情绪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他很是受用地稍扬下巴,言语夹杂着一丝得理不饶人。 “挺好。” 又乘胜追击,“我照顾的。” 你行么? 跟你处的时候人就没开心过。 不会谈别谈:) 任放探究的视线下挪到程晚脸上,女生秒懂,立即配上一个长期泡在蜜罐的陶醉表情。 她微眯眼,拖着长音沉浸道,“和周北洛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 “幸福。” 后半句话情绪难顶上去,程晚狠掐自己大腿,声线甚至生出几分异样的微颤。 周北洛:“……” 任放没忍住,又笑一声。 进门时挎着渣男哥的露肩美女选购完毕,终于发觉身边少了一人,女生拎着一条小香风腰带走来,边环腰箍着腰线边打量着静止的三人。 女生气质很文静,试探性地叫了声:“任放?” 直到她走近,程晚身上一贯打哈哈的不正经气场才消了些。 这位女生,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 同样是五官没有一丝棱角生硬转折的乖脸,杏眼柔软无害,只不过程晚的乖更流于表面,骨子里还透着一股灵动的生命力,露肩美女偏于柔美,更有女人味,小家碧玉型。 妈的,任放口味这么一致? 程晚同样注意到了女生眼中的诧异。 只不过一瞬之间,女生神情就调整过来,望着任放的眼睛旁若无人地撒娇道,“任放,给我买这个好不好?”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似乎是一场梦清醒,迷雾散尽就要回归现实。 任放低眸,唇角拉平了一会,两秒后才熟练地揉了揉身后女生的头,递了张银行卡过去,“宝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宠溺的笑,害羞的躲。 粉红泡泡直接拉满。 程晚眸光一亮, 掏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周北洛看她摆弄手机,啧了一声还以为她是要拍个旧情人遗照留念,直到看见备忘录中那些脑抽的句子才无语地蜷指敲她脑壳。 “你要不要这么傻?” “知道什么叫恋爱达人吗?人家谈过的女朋友比我抄过的数学作业都多,出去开班都要交费的。” 程晚执着地分析着前任哥的恋爱技巧,并尝试三英一汉全文背诵。 演技浮夸,感情虚假,动作蒙混。 她和周北洛的每一次相处飙戏全靠双方状态撑着,时常在翻车的边缘试探,现成的恋爱大师,怎么能不取取经。 短暂的肢体语言仅仅提炼出一丢丢有用信息,程晚盯着露肩美女离开的目光,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她神经大条地凑上去,在周北洛要砍人的目光下,杵了杵前任的手肘。 “任放,你俩一般都这么相处吗?” 男生转过来一脸认真,“是的,我心里还有你。” 程晚:“???” 周北洛微眯眼,捋袖子,暴躁地扒开程晚,“你再给老子耍声流氓?” 局势一刻变得鸡飞狗跳。 狐狸眼笑得眼尾发颤,任放肩膀都抖起来。 “你俩怎么跟高中一模一样。” 一个撩不动,一个一听到她的事情就没办法保持理智。 任放的笑点莫名其妙,等了半分钟男生才缓缓停下,他轻咳几声之后揣兜稍往前迈了半步,嗓音笃定得从容。 “程早早,周北洛——” “你们是真的在谈吗?” “……” “我看着蛮不像的,但我也无权过问你们的私事。” 任放耸耸肩,眼神转到程晚脸上又变得复杂,他嚅了嚅唇,语气温柔道,“程早早,刚才问你的问题其实是想让你问我。” “我想你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不好。” 啪啪两声, 周北洛在一边鼓掌鼓得飞起,“噢噢噢,我挺同情你。” 你别再装啦 第34节 “……” 程晚眉心直抽,瞪了一眼侧边挑事的男生才接住任放看起来并非玩笑的话题。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纯洁无暇的灵魂总会惹得久居深夜的人栖居,他们贪恋单纯的人给予自己的安全感,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会依恋上对方。 任放和程晚在一起时就察觉到自己对她的特殊依赖,直到现在他才能将自己对她的感觉用一段文字表现出来。 程晚是单纯的,周北洛也是。 他们会在察觉到安全后,不计较地释放自己的善意,他这种烂人,跟他们在一块就像是充电。 太复杂,讲不清楚。 任放松松眉头,又笑,“我只是发现自己好像……” “没办法停下来了。” 安全感不够就反复用新鲜感和欲望顶替,一个接一个,时间越来越短,结束一段恋情后的空虚感太磨人,他吃不了苦,就一直在换。 真诚的人太少,况且,他现在也没太多耐心和人打交道,沉浸在玩玩而已的恋爱观中,有时候……他真挺想程晚的。 她永远不会被折下,永远不对他托实底,就像挖不到底的宝藏,那是他第一次生出“不然就这样安定下来”的念头。 高中时的画面不断重现在眼前,之前干过的那些恶心事他也不想提。 任放抛开繁杂思绪,视线又转到周北洛身上,笑得轻松。 “这次是你在握亮着的灯泡。” “……” 七年前的趣味晚会,高中全级段派代表上台玩游戏。 器材室有一束报废的星星灯,灯带只剩一颗能亮,各班派一位男生上去盲选小灯泡,程晚倒霉被抽中上台背对观众,她需要在全校师生面前猜出亮起灯泡的班级序号,否则就要当众表演节目。 命运般的奇遇,女生死马当活马医地盲选了任放的班级。 最后一众淡蓝黑夜中,少年轻举起手中发亮的、像是漫着雾气的黄灯,上前和程晚站到一排。 郎才女貌,模样登对,熟知两人关系的同学在台下止不住地起哄。 像是公主选中了她想要的骑士, 大团圆结局。 周北洛站在舞台边缘,是没被选中的那个, 他手中的小灯泡也没在发光。 …… 从商场出来已经接近傍晚,程晚拎着大包小包,仰头深吸了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歪头去瞧身侧的高大男生,“对了,任放刚才说的是什么灯泡啊?” 周北洛从出店后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男生低头敲出根烟,听到这话后又烦躁地轻呲了声,腔调冷淡。 “蠢货。” 什么都记不得。 “……蠢狗。” 程晚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他解释,索性懒得跟他计较。 低头瞄见由某人付款的战利品自顾自把气消完,女生又随口嘱咐道,“你别忘了把刚才柜姐那名片推我。” “知道。” 刚才看中一款大衣深灰色没货了,柜姐说要去其他分区调货,到货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他们。 程晚手机没电关机,微信又设了陌生人禁止添加,只好顺手让周北洛先加上柜姐,等候通知。 猩红光点逐渐黯淡,烟灭得很快,周北洛长身立在避风的一侧,顺手把烟蒂扔到垃圾桶,点开手机把联系人推给她。 手指顺着要划出聊天界面的间隙,即将退出时,男生瞄见有条冒着红点的未读语音。 下午三点五十八。 那时候他刚醒,还迷糊着,没注意到信息。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周北洛撂下“走了”后百无聊赖戳了下语音条。 带着风的踱步中,一声夹着软音的嗲声慢腾腾地从话筒中挤出来,瞬间传播在商场1号门方圆五米: “哥哥起床~” “……” 程晚:什么b动静? 脚步瞬间顿住,周北洛慢动作回头,迟疑地看了眼屏幕,再抬头时脸上刻满了匪夷所思。 “你疯了?大早上给我发这种语音?” “……是下午我那不是怕叔叔阿姨在你旁边听见——” “我靠,周北洛你又往哪走?” “回去再逛逛,” 周北洛扬唇,一把拽过程晚的帽子,不容抗拒。 “刚才那浪男上几楼了?” 第28章 齿轮 作为一位合格的成年女性,程晚的愿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大转折。 她上次过生日许愿是希望有花不完的钱,而现在,她决定放弃物质层面,转而对自己的肤浅的外在进行祈祷。 她要长到二米八! 她要肌肉撑爆衬衫!她要在被人扼住命运的后脖颈时有反抗的能力! 她要单手把周北洛揪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揪住后脖颈无!法!反!抗! 内心的嚣张气焰在冰冷的三维世界毫无体现。 商场入门处分散着几家奢侈品专柜,陈列精致的展柜渲染着淡淡的脂粉香,程晚被抓着从四周走过,半跳不跳的心脏也仿佛沾染上了不知名香水气息。 ……焚香,广麝香,以及苦檀木, 整体心情沉重得像是在上坟。 “周北洛你幼稚不幼稚?” 被质问的男生手肘散漫地搭在电梯扶手上,脑袋稍偏,对上同一台阶上程晚崩溃的眼神,显而易见地唇牵更甚。 “我成熟死了呢。” “……” 微浪的音调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明明高中也不这样,出国一样mbti都变了吗! 程晚闷闷不乐地埋下头,却在迈下电梯的那刻又被男生强制勾着脖子带走。 脖颈连接处弥漫着细微的麻痒感,像几颗小水珠从高处坠下落在皮肤,凉又涩,女生不自觉地动了动脖子。 押犯人吗, 一步都不松。 双方走姿分裂到了一定境界。 程晚是扭捏的那个,凭良心说,她觉得和周北洛拉拉扯扯有点丢她的脸。 周北洛却好似沉浸在自己的胜负欲中,一路步伐松弛,肢体胁迫。 帅逼对程晚的态度大概为: 有事?憋着。 我先爽。 b市原本消费能力就强,加之今天情人节,小情侣要出来见面,没恋爱的也想出来凑热闹当灯泡,现下四周的人流量大到像是要攻打整座商场。 周北洛和程晚两人本身独行就够惹眼,目前的诡异互动姿势又给关注度加了一层buff。 直勾勾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汇聚,程晚不是很爱出风头的性格,被看得背脊一寸寸发僵,她纠结半晌,还是咬牙拽住了男生的袖口。 “等等……周北洛。” “你到底在跟任放置什么气?” 莫名其妙的。 “他说,” 脚步顿住,乌眸静悄悄在女生脸上点了下,像水纹上落了一层清浅的涟漪,周北洛眼中忽地掠过一丝轻蔑,“我们不像一对。” 该死,被识破了。 程晚悲伤地摇摇头,讷讷认命道,“不像就不像吧,可能我们看着就不是很配。” “别自卑。” “?”程晚疑惑地抬眸。 “你配得上我。” “…………” 无语凝噎。 程晚正忍着脏话,脑袋又被男生弯腰敲了下。 周北洛逗完又恢复正经,语气颇有嫌弃,“脑子稍微转转行么?” 嗓音淡然。 你别再装啦 第35节 周北洛望着程晚纳闷的呆样,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任放之前身边多少莺莺燕燕,附中群里人多嘴杂,他稍微说漏一点,之前同学不都知道了?” “到时候你妈我妈,哪个是省油——” “懂了。” 再说就像骂人了。 手指紧扣的衣角慢慢放松了些,程晚心里一闪而过的那些荒诞想法一扫而光,女生望着周北洛的眼神逐渐放松,甚至还哥俩好地拍了拍他肩。 “不早说,bro。” “不然你以为?” 男生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低眸百无聊赖地盯着地板随口道,“还能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吃醋。 空气沉寂下来。 程晚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揣测蠢到离谱,女生欲言又止,过了会意识到周北洛真的没有接过话题的意愿,才哑然小心试探道,“万一……我看上你了呢?” 她写字时笔尖突然360°变异,飞眼睛里,扎瞎了眼呢? “别,” 周北洛唇线倏地拉直,丝毫没有情感起伏道,“求你放过我。”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程晚讪讪一笑,瞧见周北洛已经被她恶心走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解释,“你别误会,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你认真的。”周北洛头也不回。 “我真是开玩笑!” “离我远点。” “……贴贴~” - 人有时候真是个矛盾体,已知她烦周北洛,可推出:她不想理周北洛,但关系中一旦有“周北洛讨厌你的献媚示好”,她的外在表现形式竟然可以转换为热情主动。 这种犯贱的感觉太爽了。 摁手指,从今天开始,入驻菜鸟驿站。 快递站中不能没有她这个小件货。 心情舒畅,程晚一路笑眯眯地跟着男生逛来逛去,沉浸的菜鸟驿站模式在看见任放的那刻才猛地被打破。 渣男哥正跟女生在对酌咖啡。 落地玻璃窗澄清地透着两人的身影,拐角的复古风古铜色门框边风铃摇晃发出悦耳的响动。 “我们要不要商量——” “!” 半抓不抓的手悬了空,程晚扭头一望看见某位实干家已经大步流星地迈到了两人对酌的吧台前。 透明玻璃窗投下一个煞风景的背影,任放两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抬头看了过来。 大少爷根本没管挡没挡人灯光,抬手点了几下手机屏幕。 四点那句嗲兮兮的语音真的从话筒冒出来时,程晚是有些坐立不安的。 女生正头脑风暴着,手机铃声就震了起来。 她下意识朝不远处看去,身高颀长的男生正耸搭着眼皮睨着她。 视线交错,程晚像被唤醒一般接通电话,不用周北洛指挥,她已经无师自通。 “你在哪呢?” 女生在原地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一副方向感极差的样子。 “笨比,左边。” 话筒中的男生口吻宠溺,程晚一时差点没缓过神。 她轻掐虎口找回理智后才小跑着凑到周北洛身边。 两人在浓情蜜意地透明玻璃窗前花式比心摆pos拍照半天,屋内的任放终于忍不住了。 叩叩两声敲玻璃的声音,程晚佯装惊讶地回过头去。 “任放?” 隔着玻璃窗的声线发闷,这是程晚第一次看到男生表情管理掉线,任放额头浮出三条黑线,唇一张一合。 “你们没钱进来喝咖啡吗?” 非要站外面,贴他落地玻璃窗前比心? 比五分钟了! 这是什么网红打卡地吗! “啊,已经很久了吗?”程晚装傻恍惚,诧异地抬头询问身旁的男生。 远山眉安静敛起,周北洛低眸,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声音更荡,“没感觉呢,跟宝宝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 靠北,牺牲这么大? 鸡皮疙瘩漫布全身,程晚死死咬唇不让自己唇角抽动。 不行,她绝不能输。 眼珠滴溜溜转了圈,程晚飞速瞥了眼任放的迷惑表情,踮脚翘唇朝他笑得明媚。 “嗯嗯呢,我也想跟哥哥在一起。” 娇气的那面展现出来,水眸涟漪含情,周北洛盯着盯着,忽地轻笑,眸底是冒着坏气的玩味。 男生绕了一缕她的柔发,语气慢条斯理。 “有多想?” “表现出来。” 程晚:“?” 第29章 齿轮 完美假面破碎。 程晚营造的纯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不是坑任放吗,怎么坑起她了! 对视的视线摩擦交锋,在空气中碰撞出细微的火药味。 周北洛好整以暇,整个人贱得像某玄幻小说中剑道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自出生就在耍剑这事上天赋异禀。 她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反被自己人坑……有没有良心? 澄净的玻璃窗内,任放半臂搭在沉木桌面,托腮等得专注,眼神好奇中甚至微微夹杂着一丝期待。 程晚:“……” 前有狼后有虎。 女生表情微微扭曲,纠结犹豫了片刻,手指伸出片刻又缩回,最后只轻轻勾住面前男生的衣角撒娇似的晃了晃,眼神躲闪,欲盖弥彰道, “这里人太多了嘛,我不好意思……” 有本事去天台!那人少。 我送你下楼,不走电梯也不走楼梯:) 程晚内心的谋杀计划大致打出一个草稿,对面的男生才轻笑出声,周北洛不紧不慢地瞄了眼玻璃窗内,手肘自然地搁她肩上,“懂了——” “我们去找没人的地方。”偏低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廓流出。 程晚齐齐打了个冷颤。 一番对话蜜里调油,任谁听了都得掉几层鸡皮疙瘩,两位奥斯卡影帝影后演完又如胶似漆地挎着手臂退场了,徒留当季浪子一个潇洒神秘的背影。 苏池撑着下巴也一并看完这场戏,做着豆蔻色精致美甲的纤指拽了下露肩羊绒毛衣的领口,女生天生嗓音就魅,音调中冒出零星的吃醋意味喃喃,“你的白月光,还挺有趣。” 醋感只有一点。 都是玩玩的关系,男生出钱女生出色,全不走心,没什么不能说的。 任放笑了声,低头用匙勺搅开杯面浮着的白润拉花,只答非所问般叹息一声,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们大概一辈子都要陷在这泥潭里了。” - 滥情的下场是收不住底,过度纯情的下场是排斥与异性的身体接触……两个都好不到哪去。 但程晚发誓,刚才松开周北洛手臂后又条件反射般拍了拍自己衣袖,做出掸灰尘之类的嫌弃小动作,这一侮辱人格的行为——她确实故意的。 在七夕这天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坎比登天,楼梯间有小情侣在抱着生啃,拐角都男生在帮女生抹冰激凌的奶油糖渍。 齐刷刷走了一圈,程晚意识到再这么走下去就要荣登步数排行榜第一时,终于出手拽停了周北洛。 介于两人社会关系复杂,周围人流量密集,还是不能做出当场翻脸的动作。 程晚压低头顶的毛线帽,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末了狠狠把手揣进兜里,斜歪着头,单侧脚尖轻点在白瓷地面,眼神挑衅附加质疑地看向对面的高大男人。 混混动作与四周的甜蜜氛围格格不入,女生声线压低,冷笑一声直奔主题,“没什么想解释的?” 你他妈关键时刻卖队友, 菜鸟驿站大件货就是你小子是吧? 人潮川流不息,周北洛驻足停着,正对上女生的目光。 你别再装啦 第36节 瞳孔深处隐隐藏匿着不明晰的兴味,他倒理直气壮,只懒洋洋蹦出一个单字,“没。” “……” 强硬绷不住耍赖,程晚不想和他斡旋,噎了一声,蹙眉忿忿挑明,“我刚才配合你,你最后为什么要刁难我?什么叫有多想,表现出来??” “我要怎么表现?” 澄明略带怒气的琥珀色瞳仁清晰地倒映着男生忍笑的神态,在意识到程晚快暴走后,周北洛才悠悠收回欠样,不慌不忙地开始胡诌,模样甚至装出几分无辜。 “我怕他不信。” “?”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告诉你他不信了? 强行提高考试难度,这跟已知60分万岁,还要去图书馆熬夜背书有什么区别! 程晚攥紧拳,还平复完情绪又听见这装货慢条斯理地开口,眉尾稍扬道, “如果那会儿是我,为了这段关系能平稳发展,我也是愿意吃亏的。” 吃,亏。 程晚唇角忍不住抽了抽,但总感觉…她不该抽,该抽周北洛的大嘴巴。 她懒得问周北洛愿意为这段虚假交往能做到那种程度,于是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撂下句回家,结束糟心之旅。 …… 当着周妈妈的面出门只不过是情人节计划中八字的其中一撇,其中后半撇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线上。 朋友圈已经有工作党po出了玫瑰花束和爱心小蛋糕,其余有钱有闲的小情侣更是全国各地到处飞。 每到七夕,朋友圈总是争奇斗艳,比文案比内容比新意, 程晚之前划手机划得不亦乐乎,还评出了最佳秀恩爱金银铜奖,没想到今年,她就要加入其中。 唉,世事无常。 编辑的光标实时跳动,程晚咬手指又发愁起了文案。 人是社会性动物,虽然她个人感觉这次情人节过得稀烂,不及以往跟赵多漫她们的单身女性限定趴,但毕竟是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就算心里觉得它像屎一样,也要在表面镀一层蜜。 先前应付任放来的窗边比心选了其中最为做作的一张,程晚看着照片一时有些出神。 ……人的演技居然可以进化到这种程度,她高中磕的那对娱乐圈cp果然是营业营出来的。 照片中两人手臂贴在一起,距离近得一个镜头能放下。 他们都在笑,周北洛低头,眉宇间的戾气消散得干净,眼睛似乎在看程晚。 男生手指细长扶在她颅顶碎发中,露出几节干净的指尖,看着像坏心思地摁她脑袋,但实际没怎么用力。 程晚对着镜头笑得纯真,唇边掐着两点很浅的梨涡,也丝毫看不出对他的排斥感。 ……可以说是很登对了。 她居然会觉得自己和周北洛那个混蛋般配?? 程晚连忙压下心里见鬼似的想法,含了口水,拍了两下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 调整完状态后,女生才点开和周北洛的聊天框,她还在气着,直接呼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嗯?突然打什么电话。” 周北洛声音清越,嗓音裹着一层密密的沙砾感,他貌似有点感冒,微不可查的鼻音作祟。 “我不止打电话,一会还有可能打你,”程晚冷情锁心,“马上把这张图发朋友圈,不发我揍死你。” 这图其实还有个好处,放大来看背景能瞅见任放那个烂货,算是一个小彩蛋吧,可能会有细心人看见并献出嘲笑。 文案干脆就搞个表情好了,程晚垂眸审视着自己编辑的动态,刚要截屏给赵多漫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又听到话筒中男声闷堵。 [我刚才在外放,我妈听见了。] !! 摁着收银孔半天没发出声音,程晚干巴巴地咧了下唇。 急切地试图补救,她手指在屏幕戳出残影。 [真的假的?那我怎么办!] 周北洛:[我妈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刚才做口型给我。] “……” 完蛋。 程晚头皮麻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慢吞吞把收银孔松开,她捂嘴轻笑得做作,“哈哈,这是我刚才在朋友圈看见的其他人给他男朋友发的消息。” “她好凶啊,怎么这样讲话,我不会这样凶人的哥哥,你放心~” “你吃饭了没有呀哥哥~” 话筒寂静无言,过了良久程晚才提心吊胆地听见一声低笑。 压着点腔的,从胸腔挤出的闷音,一听就是没忍住。 演这么久了还笑场? 程晚冷漠敲字:[你再笑场你死定了。] 周北洛不带犹豫的:[那我死了。] 程晚:[别!阿姨会找我妈的!] 周阿姨和李女士铁得不能再铁,尤其事关他俩,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相互报信。 周北洛:[那我怎么说?] 程晚:[回我刚才的话,含情脉脉一点,去阿姨旁边演。] 周北洛:[我恶心怎么办?] 程晚:[……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文本框许久没跳过新消息,三秒后,周北洛自然又温柔的语音从话筒中流出。 只因为他有些感冒,嗓音更沙了些,“那你下次凶我怎么办?” 该接的明明是问他吃没吃饭那句,这句确实更暧昧,但有点难演。 不得不说……周北洛现在挺娇的。 好怪。 “如果我再凶你……” 程晚缩进沙发扯了一面米白色毯子搭在小腿,背脊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忽地听见男生拖着尾音思考道。 “那我就原谅你。” !! “你可以凶我的程晚。”他又补了句。 卧槽,周北洛有这面?? 程晚忍不住想演出恋爱小女生的娇嗔,女生翘着唇拿腔作调,继续拿乔,“但你不可以凶我。” “我知道的。” “那你重复三遍。” “我不会凶程晚,我不会凶程晚,我不会凶程晚。” 嗓音还是夹了点懒味,他耐心复述了三遍,又扮乖,“还要不要?” “不要了。” 程晚心脏跳得要死。 她理解乙女游戏为什么好玩了,有一种充沛的雌激素在身体缓缓生成。 一边有周阿姨听着,程晚也不想表现得太骄纵,女生也乖巧学舌,嗓音温温润润道, “我也不会凶周北洛,我也不会凶周北洛,我也不会凶周北洛。” “嗯,那你以后——” “少爷你回来了?”话筒突然冒出一声文静女音。 这声音程晚认得,是住家保姆张妈,她没冒音安静等着,随后听见声音更清晰。 “夫人两小时前出门特意交代说,她今晚不回家吃饭,要我问你晚餐吃什么。” 夫人两小时前出门。 两小时前,出门。 ……好好好。 通话时间一分一秒滚动着,话筒却许久没出音,周北洛语速飞快抢先开口。 “你说你不凶我。” “周北洛,你真该死,”程晚唇角微扬,吐音缓慢到一字一顿。 “你等着,我会杀了你。” 第30章 齿轮 程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刚被甩了一缰绳的陀螺,被周北洛拙劣的演技耍得团团转。 手机提示音滴滴响个不停,她随便发了条能凑合看的情人节动态,心又重新恢复到大润发杀鱼的冰冷状态,情绪毫无波澜。 皙白指腹平静地把手机静音键叩上,四周终于恢复寂静。 程晚掀开薄毯,趿拉着拖鞋从远处置物架抽屉把之前从李女士手中得到的周北洛照片翻了出来。 你别再装啦 第37节 半指厚的相片排队挨个挂在飞镖盘上接受审阅,直到最后一张照片也被扎得千疮百孔,程晚心中的忿恨终于减轻了些。 ……她决定以后只靠豆浆来补充雌激素,她连偶像剧都不会再看了。 该死的满嘴谎话的男人,她永远不会再上头! …… 次日上午。 情人节过后,打折促销的折射多头玫瑰插在清水桶中规律地堆放在地铁口,等人自愿扫码支付。 程晚从沿边路过,裙摆都似乎染上一层淡雅的花香。 她是往公司去的,众所周知,上班买花大概率只发生在初入职场不足半年、且对工作报有憧憬滤镜的呆萌实习生身上。 像她这种已经有过工作经验,且一身嗖气班味的老狐狸来说,上班给自己买花,无异于驴给自己买长鞭。 程晚步伐紧凑地掠过卖花的路边摊,径直走进大厦刷卡上楼。 情人节的后一天是初六,原本还在年假之内,但考虑到公司这段时间过得比较艰难,她还是贱兮兮地提前复工了。 这公司初创时就只有程晚和赵多漫两人,公司的掌纹认证和钥匙都有她一份。 鲜绿的蕨类植物扬着幼小叶子分布在工位上,像一簇簇生机的绿团。程晚扔下挎包,视线停留在绿色叶子上,自顾自拿起浇水壶做起了后勤工作。 淅淅沥沥的水雾淋下,程晚眼尖地望见绿团中似乎……混入一团金发。 “……漫漫?” 刚补了几分钟觉的赵多漫猛地惊醒,女生脸上还附着熬夜虚亏的红晕,瞳孔过了五秒才聚焦起来,而后手指用力地揉搓脸颊,嗓音黏黏糊糊,“晚晚…你怎么来了?” 浓郁的酒气随之袭来。 程晚想到些什么,低头又在地上找到两瓶白朗姆的酒瓶。 “……” “你大过年的不回家,跑来公司喝酒?” “回家烦。” 一言难尽,赵多漫拢了拢耳边碎发,刚要低头帮着收拾酒瓶,弯腰下去的一瞬差点栽倒,“我去……” “你别弄了。”程晚表情嫌弃又心疼,侧身扔给她一瓶矿泉水,蹙眉低声,“怎么搞的?” 虚狗弱弱地摊在黑咖色的人体工学椅上,扶额摇头,“一回家就要被问创业的事,就只能跑到公司来躲清闲。就我们现在的负债率,我编都没法编……我爸准备出手了。” 一口清水下肚,混沌的神经终于清醒了些,赵多漫向来神经大条,她说完就算完,现在又悠哉地支着腿刷起了朋友圈。 “之前投资商不是说——” “说屁,都嫌没市场。”女生语气愤慨,没一会又兴致扬起,举着手机声线拉高,“我靠,任放这什么鬼?” 想想都知道是合照的事,程晚不由得为自己的小心机骄傲了一下,指节蜷起蹭蹭鼻子,“没什么,就偶遇了一下。” 顺带着狐假虎威秀了个恩爱,把昔日渣男哥气了一顿而已。 “不是,我说的他动态,”赵多漫盯着程晚的骄矜样儿,云里雾里地又埋下头,“除去巫山不是云……” “配图……这是给谁买醉呢?比我喝的都多,又深情了哥。”女生啧啧点评,隔了三秒又爆出一声惊呼。 “卧槽,周北洛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 程晚一头雾水地接过赵多漫递来的手机。 屏幕中并排着两条动态,下面那条出自任放,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短句配了一张德式黑木风房间角落配图,四散的酒瓶和烟蒂打破了男生一贯的自持气质,平白生出几分颓废感。 上面那条……简洁得多。 周北洛:[深情哥/献花] 熟悉周北洛的人都懂,他绝不会是那种为朋友营造人设效果专门发朋友圈的人,这狗分享生活都很少,这条应该大概也许,百分之九十九是用来落井下石。 “……” 就非要掺这么一脚。 幸灾乐祸得这么明显,不怕人酒醒了过来揍你? “昔日死对头秀恩爱在先,渣男学长买醉在中,现任哥嘲讽渣男居后……啧啧,今年不去电影院了,哪部都没这戏精彩。” 程晚唇角微抽,她还不知道自己关网休眠的一晚又成为了话题中心。 虽说优秀的人总会被多关注,但也不至于秀到这种程度……! 她人生何德何能这么狗血。 现任都是昧着良心租的。 不是,周北洛有病吧! 浇水壶笃地一声摁在办公桌上,程晚打开微信才想起来她昨晚把周北洛免打扰了,现在消息旁边堆着醒目的红点等待查阅。 程晚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点进去。 最新一条。 [前任哥这么难过,我发这条朋友圈,他不会吃醋吧?] “……” 关了。 程晚重新锁住屏幕,生无可恋地把自己砸到另一张椅子。 一边端详两人合照许久的赵多漫顺势点下一个赞,忽地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欸晚晚,你和周北洛…不会假戏真做吧?” 赵多漫曾在一条关于“喜欢一个人到底能不能蛰伏在ta身边做朋友”的讨论中看到一条高赞发言: 题主是个女孩子,她回答为否。 喜欢一个人是没办法忍住只和他做朋友的,在他和其他女生打闹微笑的时候我都掐着手心告诫自己不要崩溃。后来我只能装作讨厌他,慢慢疏远这段关系,或许他现在都觉得我当时是在无理取闹。 ……程晚和周北洛当初也友情破碎了来着。 赵多漫的表情越发奇妙。 “如果我们出演的是互砍剧本,倒是有可能假戏真做。” 程晚阴恻恻地开口,“别让我再逮到他,再逮到他我绝对狠狠把他揍一顿。” 眸底的杀意蓄势待发,她正按耐不住准备打去电话把人痛骂一顿,手机铃声就自己响起来。 ——周北洛。 自己送上门。 程晚眯了眯眼,从宽大袖口中把手腕伸出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点下接听键,粗声粗气道。 “干什——” “你把我拉黑了?” 男生躁着火,质问的语气像是当头问罪。 程晚当即撒了气,避开赵多漫八卦的目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小声撒谎道,“…没有。” “没有个屁,我刚给你发的图片你没看见?” “什么破图片?”程晚想到他在朋友圈的擅自行动,还以为他要犯贱地过来邀功,脾气瞬间又涨上来,边跳去微信查看消息边忿忿吐槽,“周北洛我发现你真的有病——” 视线在触及到最新发来的图片时,程晚没吐出的污言秽语顿时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地梗着脖子,胀得她脖子生疼。 “骂,接着骂。” 话筒中男生声线格外冷静。 “……我错了哥。” “你没错,”周北洛牵唇,嗓音听不出一丝气意,程晚大概能想象到他冷笑的样子,“拿我照片练飞镖,你一点都没错。” “我那是——” “闭嘴。” “……嗻。” 周北洛发来的图片是张聊天记录,李女士和他的,两人的对话其实很简洁。 李阿姨:小周,你和晚晚闹矛盾了? 周北洛:没有的阿姨,我们相处很好。 李阿姨:但我今天去她租的房子那,好像看见她拿你照片练飞镖。 周北洛:? 李阿姨:图片.jpg 图片清晰地展示出程晚的高超射击攻击,以及她百发百中的命中率。 虽然照片中背景和人物布局分散十分不均,但她每张都能精确避开背景,保证飞出去的镖体都精准戳到周北洛的额头及脸颊。 她老妈还拍得还挺清楚,她透过小图都能看见周北洛被戳成马蜂窝的帅脸。 ……她要换房子。 “那最后……”被抓到小辫子后,程晚的声线都不甚清晰了,女生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弱弱发问,姿态低得不行,“你是怎么解决的啊?” “我说,这是我们的小情趣。我把你照片打印出来,每天跟我臭袜子放一起。”周北洛语气干脆利落。 程晚咬牙:“你他妈——” “嗯?” “…没事。” 她没理在先。 程晚缩缩脖子又卑躬屈膝了半天才把人哄好,挂断电话的那刻她才松了口气。 一边听得乐滋滋的赵多漫找准机会,学着程晚刚才的样子认真挥拳:“别让我再看见他,看见他我绝对要狠狠把他揍一顿!” 程晚:“……别玩了。” 你别再装啦 第38节 “我不能在这呆了,周北洛那番说辞应该糊弄不了李女士,我得回家看看。” 女生从挎包中逃出这几天做出来的风险应对方案放在桌上,拍了拍战友的肩膀后一脸郑重道,“靠你了姐妹。” 赵多漫握拳敲了敲左肩,抬头望她,“交给我,放心吧。” …… 程晚赶回家时李帷清已经离开了,家里被收拾得整洁,拉开的绵白纱帘让整个客厅曝晒在温柔光晕下,冰箱被塞满了各类水果肉类。 奶黄的冰箱贴上只压了一张小尺寸的纸条。 [晚上回家吃饭。] ……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如临大敌的紧绷神经慢慢松缓下来,程晚又跑到卧室,发现飞镖盘旁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已经不翼而飞。 李女士的更年期治好了…… 哪个神医出的手? 女生一路乐呵呵地休息到晚七点,赶到别墅时耳机中的鼓噪摇滚还在养护着耳朵。 她刚要指纹解锁开门,身后突然生出一股凉意。 “老妈?!你怎么这么吓人?” “晚晚,”像是凭空冒出的李女士面带微笑,从她耳廓上摘下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语气十分温柔地提议道,“要不要把小洛也叫过来一起吃饭?” “没有这个必要吧……”程晚表情万分抗拒。 “让他来吧,你想他了。” “……” 好的,我想他了。 有了上午的事,程晚几乎是不敢反抗她的指令。 程晚咂了下唇,准备认命给周北洛呼去电话,在察觉到耳机一端落到自家老妈手中后,女生眼疾手快地要切断蓝牙,换用声筒播放。 手上动作却突然被一根养护得当的手指挡住了。 李帷清自然地和她对视,“就用蓝牙。” 监听…… 程晚虚弱地看向李女士,被摇滚乐振奋起的心率瞬间又飙了几迈。 她就这样在边上站着,她想搞什么小动作通风报信也没办法,怪不得今天这么容易就被放过,原来是敌人的技术升级了。 要考验到临场发挥了,还好她之前跟周北洛单独培训过这项目。 只要打电话时她语气不自然,加内容发嗲,就是有外人在场。 晚风吹得身体发冷,程晚咽了咽口水,裹紧风衣后犹豫着还是拨通了男生的电话。 滴滴两声忙音飞逝。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刚跳成00:01,程晚就抢先开了口。 “你干什么呢?” 女生的声线磕磕绊绊,格外不自然,加之刚接通信号不稳,周北洛握着手机躲了点人才回她。 他那边很闹,像是在聚餐,隐隐听见有人劝酒和瓶子碰撞的声音。 “什么?” 周北洛压着嗓子,声线被酒辣到发哑。 “我说……”程晚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舔了下唇,“你在做什么?” “喝酒,有应酬。” 周北洛站在暗处,周身被落地灯的影子罩得朦胧。 话筒许久不出声,男生回头看了眼纷乱的众人,总隐隐觉得程晚今天有些不对,他耐着性子又问了声,“有事?” 程晚掐着手心,嗓音挤得清甜又娇嗔,“有我这样的女朋友,今晚你几点回家?” 我相信你一定懂的!我在向你紧急预警! “……” 周北洛沉默一瞬,眉梢微挑,“你先等一下,借个东西。” 程晚正惴惴不安着,担忧周北洛是否真的听懂了她的暗示。她正要追问他借什么时就听见话筒中的嘈乱声更重。 喧嚣纷嚷的气氛中,周北洛的声线是独到的嘲讽。 “谁有头孢?” “借我吃两粒。” 第31章 齿轮 先吃头孢再喝酒,天堂在哪跟我走。 别说几点回家了,周北洛直接准备暴毙在外面。 好好好,你不死你是狗……! 程晚忍住呼之欲出的脏话,刚准备输出就察觉到身旁老妈狐疑夹杂着探究的眼光。 女生顿了下,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侧身有些心虚地挡住了李女士的视线,小心翼翼指了指屏幕。 “闹脾气了。” 程晚干巴巴地咧出一句,末了又凭空挺了挺胸脯,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对上老妈的视线,扬眉补救道,“……我一哄就好。” 李帷清:“……” 人家都宁愿去死了,你哪来的自信? 程晚吞吞口水躲开李女士质疑的目光,头脑风暴急速运转,试图给自己寻到一条能走的生路。 周北洛这狗……什么时候犯蠢不好,偏偏这时候犯,之前约定的誓言难道真的都忘记了? 她还怎么救场! 耳机另一端还掌握在敌人手中,话筒中仍旧透出包厢内喧嚣的人声,周北洛清浅的呼吸微不可查。 但幸好,他没挂。 “周北洛,” 程晚死马当活马医,甚至做好了就此暴露的准备。 女生心跳如鼓,喉咙溢出不甚熟练的示弱口吻,唇瓣微张,一字一顿地拉慢语速。 “我需要你。” 吵嚷的劝酒音和三两杂谈音仿佛就停在这瞬,周北洛视线倏地僵停。 清醇的嗓音夹着微不可察的试探意,像幼猫仰头往手心里拱的柔软。 ……妈的。 眼神的散漫懒意荡然无存,男生瞳仁震颤,被酒浸过的喉咙不自觉地压低,态度转变得突然,他开口道。 “你在哪?” - 代驾车还没停稳,周北洛就看见别墅外,程晚呲着大牙冲他笑得灿烂。 一路有多提心吊胆,现在就有多无语。 空旷的街道路灯昏黄,程晚遥遥看见少爷的豪车驾到,立即小跑去接驾。 要不是她手快在车停后死皮赖脸地把周北洛拖下来,这狗还貌似准备直接让司机打道回府。 攀在衣袖上的手腕执着有力,程晚祈求地对上周北洛的目光。 “我需要你——” 少爷耸搭着眼皮,视线落在远处,静等她拖着腔的后半句。 “帮我演戏。”程晚仰头看他,弱唧唧补充。 行, 还真等到了。 星星眼灌注着满腔期待,周北洛把目光挪回来,面无表情地弯腰压低两人的距离,回应得冷情又极具压迫感,“我没时间帮你演戏,我有事儿。” 单方面撕毁条约? 事情有了脱轨的苗头,程晚眉心隐隐发胀,犹豫着小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啊?” “回家打飞镖。” “……” 她回去就把飞镖盘扔了。 手心攥着的一小块布料考究细腻,程晚默默松开扯他的手,语气卖乖,“你就陪我家里吃一顿饭嘛,求你了哥。” “不吃了吧,”周北洛懒懒散散地晃着视线,唇边嘲讽的冷笑一直没落下过,“我回去打飞镖。” “……你必须吃。” 站着没走就是还有戏,程晚豁出一张老脸,蜷蜷手指硬生生又抓住男生的胳膊。 然后用力拖了一下, 没拖动。 “换两只手试试呢。” 男生口吻欠欠,垮着背脊,站得松散又懒倦。 你别再装啦 第39节 空气寂静片刻,踌躇垂在侧边的左手也顺从地攀上去,双手攥着不好使力,程晚尝试了一瞬,三秒后再次停下。 又没扯开。 她耐心降到零点,蹙眉刚要发火就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松动。 周北洛掌握住分寸,很给面子地蹭着步子往前挪了半步。 “拖我过去就陪你演。”语气吊儿郎当,在玩人。 这是个力气活。 程晚安静对上男生的视线,察觉到对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坏水后,手腕方向一转,顺着绕上他小臂。 原本的握攥变成了环抱,两人的氛围逐渐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如果不嫌膈应,那我就抱你手臂了哦。 程晚吸吸鼻子忍住当下怪异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北洛被抱着小臂后,行驶速度确实比刚才快了些。 果然,他也觉得恶心。 内心带着红色尖角的小恶魔蠢蠢欲动,直到跨进玄关,程晚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臂,挥了挥额头莫须有的汗,口吻暗戳戳地挑衅。 “有什么感觉嘛哥哥。” 别憋着,我知道你快吐了。 程家软装风格明亮典雅,程父程母假装很忙,实则观察地投来打量视线。 周北洛半边脸被玄关柜的淡色射灯照得褪了在户外的浅显冷意,神情隐隐还透着点不知羞耻的满足。 有人在看,他轻笑着低头,点评得简洁。 “舒服。” “胳膊软死了,下次还抱。” 闲闲的浪荡话脱口就出,话毕,男生像没事人一般自然地换鞋进场。 老爸老妈的眼神不时扫来,程晚忙转身藏住表情。 女生被雷得在原地缓冲了五秒,半晌才整理好情绪,把崩裂的假面拼起来。 去死,臭流氓。 …… 晚餐进程仍旧演得天衣无缝,餐桌上的菜都被双方你来我往地夹了个遍,周北洛甚至还即兴solo了一段吃醋梗,半真半假地把任放的事拿出来做了篇文章。 原本电话中的冷淡也有了由头,李女士顺理成章地把周北洛刚才话筒中的态度总结为了——吃醋。 吃醋是什么?是在乎。 你会吃路过阿姨的醋吗,你会吃早餐店大叔的醋吗? 小周为什么吃程晚和那位所谓的前男友的醋?还不是因为在乎她。 一番自我洗脑的pua进行得如火如荼,程晚静悄悄看着老妈表情变化纷呈,紧接着听见李女士满意过后,临时冒出的浪漫提议。 “小洛你别急着走,一会和晚晚一起去露台看星星吧。” 吴妈把露台新修了一遍,新搬去的几盆山茶花开得正艳,适逢今夜微风,看星星已经是理工女能搜集到的最适合情侣去做的浪漫事情。 口中的食物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程晚轻咳两声,眉心跳了跳,支肘挡脸忙给周北洛做眼神—— 说你有事要忙,不能去。 痛苦的皱眉闭眼摇头后,程晚捕捉到男生了解的视线,随后她还没来得及坐直。 就听见身旁男声淡笑着跟她打反腔,“好啊。” “……?” “阿姨的提议好好,我们早就想一块去看星星了,是吧?”乌眸黝黑,周北洛撑脸侧头拿眼睛望她,吐字慢到像是在嚼她的姓名。 “程早早。” 背脊倏地怔住,程晚瞳孔忽闪,晃了刻神。 他好久没这么叫她, 自从任放这么叫过后。 …… 露台被边框细窄的玻璃推拉门隔断出去,程晚裹着围巾躺在白色田园摇椅上,右手慵懒地搭在中侧低矮茶几。 飘渺的夜空中零星几点闪烁着,虽然身边的某人扫兴,但她貌似很少有这种全身心放松,不看任何电子设备的时间了。 程晚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裹着毛毯思绪想到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她总觉得应该在家里安装玻璃门窗的位置立个标牌,类似于荒无人烟的无人区。 野外标牌上写“注意危险,前方野兽出没”,她家写“注意危险,前方老妈出没”。 玻璃窗能映出大致的人形,所以即使程晚现在多么想拉远躺椅独美,也只能委曲求全地和周北洛相距紧密。 好在这门虽然透光,但还算隔音。 程晚鬼鬼祟祟回头看了眼玻璃门,意识到安全后才拢了两下凌乱的发丝,借机口吻拿乔。 “我能采访一下您吗?周北洛先生,”她没等男生回应,又顺势兴师问罪,“请问您出于什么心理,答应我老妈的看星星计划。” 看星星,太文艺。 她和周北洛,太没戏。 刚赶回来那会就喝了不少洋的,刚才又陪程父干了一杯红酒,周北洛想起两小时前他为散酒气在停车场忽闪衣服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尤其在程晚阴阳怪气后,这种想法更是浓烈了n倍。 男生啧了一声,表情烦躁,回得驴唇不搭马嘴,“你跟任放还联系着?” 不然他昨晚抽疯在朋友圈发什么除去巫山不是云, 去死吧,立什么深情人设。 程晚叹服周北洛的转移话题能力,刚准备跟他打打嘴仗就望见他格外闷结的眉心。 莫名有种于心不忍,女生慢腾腾从躺椅上爬起来,塌腰抱住毯子,嗓音细腻认真。 “没有,真的。” “只是留着一个好友位,平时根本没聊过天。” 夜风呼啸穿过,山茶花枝叶被吹得摇晃,在角落打出藤蔓般的黑影。 周北洛唇角还是耷拉的,没看出几分情绪变化,闻言只淡淡扯了下唇角。 “噢。” 噢…… 不是你就噢一声? 程晚有股不知名的憋屈感,身为她的对手,他怎么能这么丧! “反正你就拿我练飞镖,不拿他练呗。”周北洛酒气更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一定会被笑。 “我没有他照片……我没事打印他照片干什么,我朋友圈都屏蔽他的,上午还是漫漫给我看的,我才知道他发了那条动态。” “还有,”程晚说得烦闷,啪地一声磕下刚才不知何时握住的水杯,语气分为浓烈,“周北洛,你知不知道演戏怎么演啊。”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下场去跟他互动个什么劲。” 男生别过脸,垂眸没看她,又重新把皮球踢回去,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说呢!” 演这么久了还没进入状态,还想不想干了! 自我代入感这么拉跨,她平时为了互动委曲求全的那些舔狗掉面到底算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又气人。 “……” 程晚深吸口气,嗓音坚定又无奈。 “算我男朋友。” 哦, 算她男朋友。 周北洛觉得自己又行了点。 第32章 齿轮 白色山茶摇曳在寒风中漫出淡香,不远处的地灯射出温暖的黄光,两张柔软的躺椅并排,像两艘帆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人的本性是不知足,周北洛在尝到示弱的甜头后,借着酒劲又想拿乔,贪得更多。 他像打开了什么新大陆,慢腾腾地挑了下眉,垂眸音色依旧是不同往常的淡,“所以你就是觉得我发那条朋友圈,你不舒服。” “我招惹你前任,你就不舒服。” 前任…… 能用这么中性,没有贬义色彩的词形容任放,看来周北洛是真的喝多了,他一般都叫他狗来着。 刚才在餐桌上程晚就怀疑这货喝大了,毕竟他在看懂了她的神态暗示下还是答应了她老妈提出的看星星活动。 这活动一次膈应两个人,他除非不清醒,不然不会妥协。 不算呛的清浅酒气随着晚风间或吹过来,程晚好奇地探头往男生侧过的黯淡脸颊上看了眼,隐隐露出几分兴味来。 你别再装啦 第40节 有点罕见。 bking喝完酒后都这么会撒娇吗?她好像是从他刚才的语句中听出点不一样的风味。 这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整蛊他的好机会。 程晚一肚子坏水晃荡,募地舔舔唇,鬼鬼祟祟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嗓音克制不住地透露出一丝恶趣味,“周北洛。” “嗯。” 他声音闷得不像话。 三年二班的周北洛小朋友。 唇角的笑容比98k都难压,程晚半边身子都几乎要探过去,举着手机做出采访的样子,“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 有那么一瞬间,周北洛是想停止这种傻逼伪装,抢过她的破手机拿去打水漂的。 还笑, 笑个鬼。 刻意发散的瞳孔聚焦一瞬又晕开,乌眸中霎那划过的流光一晃而过,男生拉平唇角,眼皮耷拉着,嗓音含混,“你转移话题。” 还挺不好骗…… 程晚莫名有些尴尬,欺负喝醉酒的人确实有点像欺负小孩一样。 他要是彻底昏睡或者醉到失态她的心理负担也没这么大,但如果是事后没断片,是能想起来的程度,她还不得重新失去这个盟友? 上哪找这么物美价廉的合作对象? 程晚默默收回监听的手机,努力想了半天才记起他刚才所谓的话题,“呃……前任这个词是不是有点抬举他了?” “如果你是在说我的案底的话,那我只能说,那条朋友圈——” 手指轻搭在男生肩头转瞬又收回,程晚诚意十足地对上他的视线,“发的好!” “?” 眉梢微挑,周北洛被她拍得突然。 计量时长的录音条还在滚动着,程晚悄咪咪看了眼,内心小九九持续在线的同时,嘴又超甜,“作为伪装的现任男友,你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考量,我要做的就是无条件相信我的队友。” 眼眶困到微微打湿,程晚手掐大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喉咙艰难地挤出几声颤音,凸显深情。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帮我,谢谢你周北洛。” 等明天早上,她就把这份录音发给他。 少爷耐心不足,听不了长音频。等晚上还要剪辑一下,到时候她要剪得声泪俱下,务必把她一点都没有的诚意,营销造势成百分之七十。 到那时周北洛就算是石头般冷的心,也会被她温柔的涓涓细流腐蚀瓦解。 不管两人过去关系如果,现在的和平来之不易,如果用一时的憋屈换来长久的休战,那她……也挺愿意的。 和平共处演完这段时光。 之后老爹端茶,老妈倒水,功成名就再一脚蹬了周北洛。 未来的美好光景似乎已经在向她招手。 程晚目光眺望远方,吸吸鼻子,有感而发道,“……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天。” 17岁的程晚肯定没有想到,她有天会和讨人厌的周北洛单独在露台看星星。 瞳仁微不可察地颤了瞬,周北洛稍稍有些意外,男生眼底的情绪波动得短暂,“你——” “毕竟你自私爱摆谱,凡尔赛还谁都不服,说实话,挺难相处的。” 女生迅速从感伤中调节出来,半捂着唇,缩着脖子感慨得真挚小声。 撒完牢骚一溜烟又重新靠上躺椅椅背,悠哉悠哉地晒着月光望天。 人格分裂到,仿佛刚才煽情的不是她。 周北洛:“……” 自私,爱摆谱,凡尔赛,难相处。 可以。 这录音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剪辑,所以现在不管口出什么狂言都能后期消除,到时候只留好印象的语句就可以。 况且她声音很小。周北洛醉成那副模样,都晕到在她面前示弱了,肯定记不得这么细节的对话。 想通这点后程晚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女生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拖过一边的小毛毯重新把自己盖得严实,接着又小分贝臭屁道。 “别说了,我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狠狠包容你,不用感谢姐,姐不生产真善美,姐只是真善美的搬运工。” 抬高自己,贬低他人——永恒不变的人生信条。 她妈今晚的提议真是太妙了,有什么比晚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偷骂周北洛还惬意的事呢? 墨黑色的夜空缀着几点璀璨繁星,花园的灌溉系统还在持续不断作业,发出规律的簇簇低响。 女生心情极好,刚要再走脑不走心地说两句出卖人格的话卖乖当剪辑素材,身旁动静忽然大了起来。 她下意识仰头,只望见周北洛锋利冷峭的精致下颌和一双皮笑肉不笑的乌黑眼眸。 男生身量极高,居高临下地扯着笑,看着清醒得吓人。 “稍等一下,我去摊牌。” ??? “你听见了?!” 不妙的预感冒出,程晚良久才反应过来。 在看见周北洛隔着一扇模糊玻璃窗,撂下露台推拉门锁扣后…… 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推拉门当时买的时候就不合理,唯一的锁扣在外面,只要锁住就没办法从里面再开门。 焦躁的热潮充斥在胸腔血液中,程晚坐立不安,手心都开始冒汗,她握拳敲了两下玻璃门,又飞速打电话给楼下吴妈过来给她开锁救命。 手机收回时无意点到微信,女生脑子转得很快,飞快把周北洛从免打扰中放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摁得飞起。 [求你了哥我真的以为你喝醉了,随便发发牢骚。] [不对,有没有可能喝醉的是我不是你?我撒酒疯不行吗,喝醉酒的话不能信的!] [我靠周北洛你是真小心眼,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当初定下的契约吧,有没有一点契约精神?别当狗!] …… 一连十几条输出,软的硬的都来了,三分钟后程晚才终于被姗姗来迟的楼下吴妈拯救出来。 目光所及处,周北洛挺阔的身型挡住李女士,两人正在同层副客厅交谈得火热,神色皆看不清晰。 咕嘟…… 程晚有些忌惮,慢吞吞咽下口水后,才壮着胆子纠结地奔了过去。 “哈哈,怎么出来了,”挂着干笑尴尬挤在两人当中,程晚硬生生把他们距离挤散了些。 她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叉腰佯装轻松地搭讪,“老妈你们聊什么呢?跟我也说说呗。” 目光扫到李女士脸上,程晚讨好地笑。 目光扫到周北洛脸上,程晚忍着屈辱…讨好地笑。 环视献媚了一圈,空气静止了三秒。 程晚宣布,这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瞬间。 “阿姨,程晚她说她——” 黝黑瞳孔对视,程晚看见周北洛眸中蓄势待发的某种信号,眉心直跳,咬唇猛地冲上去抱住男生手臂。 “哥哥……!” 一声猛喝十分亲密,李女士退后一步,识趣地没出声,脸上露出满意的淡笑。 凑在左肩的脑袋毛茸茸地发痒,周北洛低眸看见程晚撒娇撒得手到擒来,腔调晕着娇嗔的力道,嗓音黏黏糊糊,“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梦到你离开了,我都没来得及送你……好难过。” 小情侣,离开是要送的。 她看过,电视剧里演了。男主把女主送下一楼,女主把男主送上六楼,循环往复……然后两人靠着空腹爬楼,一个月瘦了十斤 /手指脑壳 她觉得那两人都不太正常。 很巧,她现在也离谱得恰到好处。 凝过来的视线像是一种考察,微挑的眼尾闲闲地望下来,程晚背脊发麻,强忍着又默默把脑袋倚得更近,甚至还小幅度地乖巧蹭了两下。 “我知道哥哥不会那么狠心对不对,一定会愿意让我送的……” 附着的胸腔有轻微的震颤感。 周北洛那只狗在笑,程晚委屈地偷偷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的萧瑟的木质淡香。 “那我就先走了阿姨,您早点睡。” 他总算松口,嗓音隔着发丝,传得尤其清晰,程晚倏地松了口气。 “晚晚别傻站着,你不是要去送吗?” “……好。” 程晚半咬着牙,垂头挡住脸上的忿忿,女生刚从软体动物的状态恢复过来,下一刻忽地又听见老妈被什么吸引过注意,咦了声, “这是你的手机吗小周?” 黑壳手机安静放在茶几,周北洛淡笑着点了下头,“是,阿姨。” 许是传递的时候点到了屏幕。 接过手机的一瞬,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清晰的光屏上信息醒目。 其中微信消息甚多,备注挂着“程晚”二字的消息层数最厚,最新一条覆盖着其他几条折叠起来,看着很急。 你别再装啦 第41节 快要递过去手机时,李帷清下意识复述出了最新那条—— “敢出去乱bb” 周北洛,程晚:“……” 半句话, 没打完就冲了出来。 保养得当的脸上透出一股谨慎和揣测,李女士表情转换得迅速,“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老妈,这是脏话的意思。 程晚光是幻想了下她这么回答的画面,就想当即把舌头咬掉。 她脾气是要控制一下。 果然说脏话不是什么好事。 女生郁闷到炸,抬头求助地看了眼周北洛。 他倒是坦然,环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就已经表达出情绪。 ——你知道怎么圆。 bb…… “宝宝”这两个字带刺,程晚真的没办法对着周北洛这张脸吐出来…… 女生纠结半晌,眉头拧成川字,讲话都磕绊,“少…少打了一个字母,其实是bob。” 程晚目光躲闪,随手指向身侧的男生,语气艰涩。 “周北洛英文名叫鲍勃。” 第33章 齿轮 重生之我的同学叫鲍勃。 不知道为什么,鲍勃这名字总让程晚想到一个她从没看过的美剧。 白人老板杰西卡经营着一家汉堡店,店铺地理位置并不好,所以杰西卡只能极力压迫经营成本来维持收益,于是她如愿以偿从人力市场找到了最廉价的劳动力——鲍勃。 破碎的鲍勃有个嗜赌的爸和沾毒的妈,他身材很高,站立时头顶和黑棕色抽油烟机齐平,沙拉酱无意挤到外面时会条件反射地低头从脏兮兮手指上舔掉…… 画面感太强,程晚有种很难再直视周北洛的感觉。 恰好,周北洛现在也不是很想看见她。 少爷眼皮赘得很彻底。 白色摆柜一左一右静止的两人像两款新购入的雕像,李帷清站在对立面,不懂两人身上萦绕的反感气场从何而来。 周北洛有个英文名这事并不稀奇,毕竟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一时半会不习惯被叫中文名也可以理解。 新灌输的知识涌进脑子,李女士只顾得记他的英文名,甚至都没深究屏幕上的bb两字换成人名是否通畅。 从露台推拉门涌进的冷风格外萧瑟,屋内的线性梨香燃出沉闷的一截灰,程晚视线密切盯着李女士,忐忑地等着后续。 李女士先是蹙眉琢磨了一下现在年轻人起英文名的审美,而后神态肉眼可见地升起一分迷惑,心神交战的最后,她选择绕到男生身侧鼓励地拍了拍他肩。 “…加油鲍勃。” “噗哈哈——” 没忍住的笑被一双漠然投来的冷冽视线叫停,程晚察觉到少爷不爽,干巴巴地收回放肆的唇角,募地低眉顺眼,朝他递去一个委屈的眼神。 周北洛:“……” “时间也不早了,”眼看这两人今晚这氛围是烘不起来了,李帷清望了眼不远处墙壁上的米色挂钟,淡笑着往楼梯的方向走,“晚晚一会记得去送下小洛,你俩有什么话想说的继续。” 刚才看星星看到一半出来,肯定憋着一肚子的话要说。 李女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螺旋式楼梯口,周北洛回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星,揣兜冷漠地裹紧大衣,“程晚。” “嗯……”女生硬着头皮蚊子哼了声。 “你看那颗星,” 男生走过来扭正她脑袋,手肘有一搭没一搭地硌在她肩头,居高临下,存在感极强地迫使她扭头。 “看到了……” 淡淡的闪烁感悬挂在夜空,周北洛周身的气息像要把她整个包围住,程晚耳尖后知后觉地染上一抹红,心跳快得有些突兀。 “像不像你没发育完全的小脑。” 少爷乌眸沉寂,侧目没任何情绪地凝视着她。 “……” 冷白指节抓过柜层中的手机,周北洛利落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没丝毫停留,撤回搭她肩的手,转身下楼。 “等等,” 程晚反应过来,有些慌神地追下去。 人果然是贱的,这是第一次她被骂了还要去哄对方。 脚步追逐,一直小跑到玄关,女生才喘着气扯住周北洛的袖口。 “松开。” 高大身影投在地面窄长一条,周北洛嗓音松垮平淡,不细听甚至觉察不到他在生气。 表情也自然,眉梢略扬起,一贯的懒散看不上人,除了刻意避着她的目光外,一切都挺正常的。 程晚在犹豫要不要撒开手。 “松开我这个自私爱摆谱,凡尔赛还谁都不服的人的衣服。”少爷牵唇,笑得大方,又拖着腔调慢腾腾,“顺便放我这个自私爱摆谱,凡尔赛还谁都不服的人离开。” “……” 妈的,不能松。 他果然在生气。 程晚手指死死叩着他衣袖,仰头有些欲哭无泪,“我是乱说的。” “乱说都跟我的情况这么吻合,”周北洛接话很快,啧啧摇了下头,落下俗套且阴阳的二字点评, “牛逼。” “你一点都不自私!不爱摆谱!是我嫉妒你!你压根不凡尔赛!” “知道了,你烦自私的人,行的我走。” 周北洛难过地皱了皱眉。 “??” “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口嗨。” 自私这词确实跟少爷沾不得边,他之前出国,学校一些能得但没大用的奖都让出去了,请客吃饭也是常有的事,爱摆谱这个纯纯程晚个人视角……她总觉得逼王哥干点什么都比别人有谱气。 凡尔赛……他丫确实有时候挺凡的,但这时候不能犟。 程晚从他手臂边绕过去,故意钻到男生视线停留的位置,无辜地望他,试图跟人讲道理。 “这些话我确实说得有点过分吧……但是你为什么要装醉?” 前期蔫巴得像是要与世长辞了,后期推门出去告状的时候又跑得比谁都快。 程晚想起来了,这人不管刚才还是现在,步伐都稳得一批,压根不存在醉酒后走路歪七扭八的状况。 他好像真的没醉,但不醉怎么会那么撒娇? 男生笑容更甚,嗤笑着又弯下腰,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自私爱摆谱。” 讪讪张了张唇,程晚噎了半晌,她实在找不到扭转局面的方法,干脆破罐破摔小声道,“……你也不要灰心,是人都有缺点。” “……” “程早早,”周北洛语调闲闲,像是随口一问,“你工作一般不和甲方对接吧?” “我尽量不和甲方直接对接,但偶尔缺人手了我会顶上。”程晚回得真诚,女生脑回路跟着跑偏,压根没意识到话题跳得多快。 “那还好。” 云里雾里的一番对话,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程晚的直觉分辨出,周北洛在讽刺她。 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女生刚准备开口反驳回去,就听见话筒被风堵得只剩嗡嗡响动。 她是接听后才看见来点人姓名的, 赵多漫。 白天在公司点个卯就匆匆回家了,最近公司事情多,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程晚回忆起早上赵多漫的颓废样,温声安抚道,“漫漫,你稍等,我忙完就回公司帮你。” “不用了晚晚,” 赵多漫语气有股平静的疯感,“三分钟前,公司刚倒闭。” “……?” 她才半天没去!! - 有时候程晚觉得古人的句子还挺有智慧的,例如他们总结的“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完全可以丝滑套进其他公式中而毫不违和。 比如破产如山倒,创业如抽丝, 还比如花钱如山倒,赚钱如抽丝。 得到总是老骥伏枥,兢兢业业,大厦崩塌却只在一瞬间。 靡丽的射灯变着方位照在卡座上,赵多漫已经住在酒吧好多天,程晚找到她时,女生正窝在沙发上抱着瓶700ml的红酒小憩,身侧坐着个样貌清爽的男营销。 这家纪录片公司是赵多漫大四时就憧憬筹划的,程晚高考那段时间像是把这辈子的努力全贡献了,大学混了四年,一直到毕业都没有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幸好那时赵多漫有创业的想法,她就跟着蹭了一份工作。 赵多漫不管对工作还是对人生都一贯有种“能活活,不能活就死”的极致洒脱感,她这样,还真挺罕见的。 你别再装啦 第42节 程晚忍不住心理涌上一股酸涩,走到沙发前低下慢慢从她手中把酒瓶夺了过来。 迷蒙的双眼逐渐睁开,陷在卡座的女生还有些发愣,停了三秒后才习惯性戴上自己面具,朝着一边的男营销大大咧咧地招了下手,“再去叫个兄弟过来。” 程晚垂眸把酒瓶放在黑色茶几,“麻烦拿张热毛巾。” 喧嚣的音乐声几乎要把耳膜冲破,心脏都似乎只能跟着鼓点跃动,程晚没吭声,只静静看了赵多漫几秒,而后对方眼眶就莫名其妙湿了。 “其实我还挺想做成点事儿的。” 赵多漫拿脸蹭了蹭袖子,随后声音更加闷堵,“……但是他妈的,怎么就这么难啊。” 跑赞助,找大拿,关关难过关关过,最初期的时候她和程晚直接睡在公司,每天早上在洗手间并排刷牙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笑彼此碗大的黑眼圈。 但好像这条路生下来就是死的,快节奏狗血的爽剧兴起,很少再有人肯沏杯热茶,平心静气地坐下来看一部纪录片。 因为赛道选错了,所以之后的一切努力就都没了意义。 程晚心一揪,张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女生眼底也泛潮,凑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想给她安慰,“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软底卡座摩擦出细微声响,赵多漫吸了吸鼻子,眸底染出触底反弹的欲望,“我之后一定……” “把公司再争出来。” 纪录片不好做,但也有人在做,那既然别人能做成,她也一定行。 她有家底有同僚,肯花心思,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程晚见她燃起斗志,总算舒了口气,“我随时准备和你并肩作战。” “好!我们一起!” 朋友的拥抱永远是逆境中吊着的一口气。 松开彼此的同时,赵多漫远远招呼过新来的男陪,嘱咐得缓慢又关切,“照顾好我姐妹。” 无以为报,只献男色。 反正周北洛也不知道。 程晚不明所以地和旁边的清秀男生对视,那男生看到她时还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耳朵。 微红的耳廓引出了过往的某些记忆,程晚恍神,思绪有些飘。 记忆还没倒带回去,她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跳出两条消息。 周北洛:[八点钟方向。] 周北洛:[叫上你的新欢,过来碰两杯。] 第34章 齿轮 新欢…… 程晚一头雾水,她侧眸瞄了眼身旁正顺从扒着橘子的羞怯男生,低头仔细品了品周北洛的发言,蓦然生出一股心虚感来。 但这股感觉刚一冒出就被掐断了。 不对,她怕什么, 周北洛凭什么管她? 这只是演戏,还给他装上了? 想通这点后,程晚强撑着维持镇定姿态,回头望了眼八点钟方位,纯黑卡座中被众人围绕的冷冽少年。 灯光昏暗,只有蓝紫色的气氛灯锲而不舍地探照,周北洛懒散陷在沙发里,半张脸被色彩映得斑驳绮丽,她目光刚探过去,他就好似有所感应般地撩起眼皮,直直撞上她的视线。 少爷表情从容,只眼底流露出一丝睚眦必报的挑衅,他收敛得极快,而后又懒洋洋偏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 去就去! 程晚腰杆挺直,抱着剩下的酒站起来,杵了杵赵多漫的肩,“漫漫,我们去那边。” 金发女生不明所以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混沌的视线在触及熟人的那一秒立即变得澄澈。 “我靠周北洛……?我把你害了姐妹。” 那个离谱的传言好像至今都没法散去,就算知晓他们的情侣身份是伪装的,赵多漫总还是认为她姐妹应该和少爷间发生点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发生什么,也不该被他看见程晚在酒吧为男陪激情消费。 打眼溜了那么一圈,他们那卡座倒是干净得要命,别说是点陪了,就连被绝杀外貌吸引,自带酒的美女都被座位两侧的两张扑克脸挡了回去。 清一色全男性,方圆两米唯一有点女性气息的可能是桌上那杯血红玛丽 ——毕竟mary应该是个女生名。 不是,您们要是真这么禁欲,不如去茶室真的。 赵多漫在此刻,莫名鄙弃自己的庸俗。 程晚和她对视一眼,各自往身侧的男生身上打量一眼。 毕竟是花了钱的,她又没想干什么,戴手套扒个橘子皮,帮忙倒个酒也算消费过。 程晚低眉思忖片刻,大手一挥朝旁边红耳朵男生招呼一声,“走!” “慢着——” 莽得实在出格了,赵多漫紧赶慢赶拽住她姐妹,四周嗓音嘈杂,她语气显得更急,“不能把人带过去!” 虽然没经历过,但她也明白,就算是开放婚姻的夫妻也该知道不管在外面怎么乱玩,绝对不能把人带到家去。 程晚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又回头瞄了眼正低眸握着酒杯出神的男生,内心缓缓升上一股博弈感。 不带过去好像显得她怕了一样。 这地光线这么暗,应该不会被她老妈熟人认出来,就算被认出来……她也只不过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甚至还能为第三节 阶段相看两生厌期的劈腿奠定次思想准备。 女生收回假意窥探的视线,吸吸鼻子,声线略微有些不稳,但语气仍旧□□道,“你放心漫漫,我有分寸。” 说罢就带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过去。 赵多漫:!! 绕过端着托盘的应侍生,程晚指挥着男陪小哥一路绕到另一个卡座。 周北洛旁边的位置自刚才起就被腾了出来,程晚想到男生刚才的动作,自然以为这座位是留给她的,但她走过去,在面前茶几和沙发窄窄的空地间停留三秒,对方和对方摁在座位上的手都毫无反应。 像念旧失修的破电脑,点开window后卡顿半年的无力感。 ……搞什么鬼?你叫我来的! 程晚忿忿,怒气飙到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忽然手肘被有意撞了下。 “哈哈来晚了来晚了!” 一连颓废了几日的赵多漫虽然笑得比哭都难看,但好在还是找回了自己的精气神,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发挥过临时救场的本事。 气氛过于寂静,金发女生静默一瞬,猛地把左前方程晚身侧的男陪拽下来,硬着头皮道,“别误会……都是我的。” 已经喝到半晕的齐群闻言,呆滞扶额,“你是真有钱。” “谢邀,刚破产。” “……”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程晚总有种捕捉地狱笑话的能力,她成年后体质其实挺特殊的,越逆境,越倒霉就越想笑。 她扬唇冷不丁地咧了下嘴,还没敢笑出声,回头又忽地发觉大少爷摁在座位上的手挪开了,松软紧实的黑皮沙发只留一人的空隙。 女生感觉莫名其妙,顿了两秒,还是坐了过去。 伴随着她坐下,四周一圈汉子们矜持的目光顿时增强了几倍,程晚挂上淡笑,不怎么怯场地跟人点头眼神交流。 周北洛想创的游戏公司需要一大批眼界开阔的年轻力量,在座的都是潜在的技术骨干。 初创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万事开头难,他不是那种古板的领导者,于是直接把开会地点定在了公司附近酒吧,工作早就讨论完了,想留下放松的留,不想留的去留随意。 这是已经走了一部分的情况。 齐群是半路过来蹭酒的,他撺掇说把程晚她们也叫来,周北洛开始是没打算叫的,但耐不住他一直在耳边吵,索性应付地给人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在十五分钟前。 周北洛问她在干什么。 程晚回说在家背单词。 挺好, 十五分钟后,背男陪边上去了。 男生低垂着鸦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吵人的音乐继续,卡座方才中断的拼酒气氛重新燃起,赵多漫携两位男陪兄弟一路搅混水,直接推着比拼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周北洛不知道抽的什么疯也跟着一起玩,他酒量好,架势也莫名激进起来。 程晚磕着瓜子看他一杯杯灌,忽然记起他们目前的对外关系,含着嗓子假模假样地劝了两句少喝。 周北洛懒得理她。 炸耳的噪音持续不断在鼓膜上震颤着,虚狗程晚实在有点受不了,她手掌伸进包里刚把耳机掏出来,一旁的齐群不知什么时候换座,已经悄咪咪凑到她面前。 “嘿嘿,程晚,你点男陪是为了故意让周哥吃醋吗?” 故意让对方吃醋, 情侣原来会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齐群叭叭问个不停,男生持续不断跳出的求知欲像是直接砸在她脸上,他好像恨不得马上从程晚喉咙里把答案抠出来一样。 狂热的cp粉头子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程晚想了想,口吻半真半假道,“钱场失意,情场失德,很合理。” “……” “但是你不应该关心一下你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