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 第1页 《簪花》作者:似融【完结+番外】 文案: 宋显白白取了一个“显”字。 他是武帝的子嗣中最为不显的一个,可也已经长到了想要继承属于无上君父的一切的年龄。 包括昭阳殿里那一株美丽的莬丝子。 美女贵妃小妈攻 X 白切黑双面人影帝直男受 视角主攻 预警在正文,可看可不看 随缘更,不坑 可看可不看的预警 之前有读者留言说预警放文案有点影响不想被透的人的阅读体验,预警就改放到正文了。 因为作者萌点奇怪,所以看了预警也不保证不会被雷。 预警1: 攻是小妈,真的小妈。 预警2: 武帝不是开篇就死工具人,戏份还挺重,问就是父权拌小妈美味加倍。 预警3: 攻因为成长环境的问题,为人处事的逻辑非常诡异,生存逻辑就是能靠脸的时候就靠脸,不能靠脸的时候就靠眼泪,所以在某个层面上会觉得他是个美丽蠢货,前期又娇又蠢迪克大。 第1章 十二月的含元殿像一尊冬眠的沉默异兽盘踞在深厚的素雪之上,远处遥遥有细碎金铃声伴着内侍尖锐的开道唱和声一路漫漫而来。 这才天际初明,大元后宫又因皇后的缘故素来规矩森严,此时宫道上鲜有宫人行走,但来的这半幅皇后仪仗,仍旧是一步一顿,款款前行,不知何时才能攀上含元殿前百余级的龙纹长阶。 待到一丝橙绯撕裂天际乍破而出之时,内侍悠长的通传终于打破了含元殿前的沉重的寂静。 不多时,一红袍貂寺自长阶上方手持灰白拂尘踏着一侧的小路孤身而下,他行得很快,但脚步极稳。那袭红衣像是一抹鬼魅飘荡落在了仪仗之前,他灰白的发丝因突然的停顿与跪拜荡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萧贵妃娘娘,陛下有请。” 被称作萧贵妃的女人这才迤迤然扶着宫女的手,稳稳当当地一脚踏在了跪地的小内侍的脊背上,轻轻落了地。她的身量足足高出了身侧仕女一首,但倒也并不算极为惹眼,毕竟大元妇人多好重底,尤以身份贵重者甚。以示步履窈窕,尊贵款慢。 这位足以动用半幅皇后仪仗的女子,应是这大元后宫中权势极鼎盛之人,但因皇帝病重,无人胆敢在这个时候艳丽装饰,她亦不过素面朝天,只一根极长的镶宝金簪松松挽起了全部长发。 萧贵妃任由自己厚重繁复的浅紫衣摆落在了积雪之上,她没有让宫人跟随,只是自己随在这位武帝身侧最亲近之人的身后缓缓上行着。 含元殿内药气深重,龙涎香点得又重,殿内帷幔层层烟气缭绕,是有意的手段,叫人瞧不清君父圣容,令皇威莫测。只是骤然走入殿中,深深吸上一口气,便觉得肺腑都由内而外的发苦了。 萧贵妃的衣摆沾上了不少积雪,一走进这间被暖笼熏得有些闷热的宫殿便都化作黏腻的水渍,随着她的前行,在含元殿锃亮可鉴的紫金地砖上拖拽出一道蜿蜒湿痕。但也立即有宫女无声地爬跪下来一寸寸擦去,防止不慎令贵人滑足。 萧贵妃随着红衣大貂寺走过十二道玄黑金龙帷幔,轻车熟路地进了内室,再转过九折的沉香盘龙屏风便是天子的龙榻了。 内室灯烛昏暗,远远地瞧不仔细武帝的模样,萧贵妃虽已然打扮净素,身上的玉佩禁步仍旧难免,叮咚作响地遥遥就告知了床上的武帝她的到来。 武帝远远听见声响,坐起身,看见了那道在柔软纱缦之后瞧不明晰的身影,他沙哑地呼唤了一声,“令仪,你来了。” 萧贵妃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行至了龙榻便边自顾自地坐下,接过内监递来的描金珐琅药碗,如同往日一般细心搅动这银质汤勺,准备着侍奉汤药。 自武帝病重,便只许她一人侍奉,这是难得的荣宠,但落在萧贵妃的身上,却又显得不那么醒目了。 毕竟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宫便是妃位,再三月后晋了贵妃,若非大元皇贵妃之位于皇后在时,除冲喜之用外从不册立,怕是早早地也就不止于贵妃的位置了。 待到温度差不多了,她才舀起一勺徐徐递至武帝的唇边,勺柄轻轻磕在她食指的多宝戒指上发出一声脆响。 灯烛暧昧不清地落在她的脸上,让人轻而易举地就能明白她因何盛宠。 那张苍白的脸蛋粉黛未施,却依旧绝色难掩,她秾艳端丽却比之一般女子更为鲜明戾气的眉眼间,因为武帝方才的呼唤而带着恍若天真少女的懵懂无知。 她饱满的唇瓣轻启,疑惑发问,“陛下是病糊涂了吗?我是令明啊,姐姐早在十余年前就故去呀。” 萧贵妃的声音悦耳极了,可竟是清冽微沙的男声。 武帝那张即使病容,也难掩曾经英俊的深邃面庞露出一丝抱歉,“是了,是朕病糊涂了。” 武帝推开萧令明仍要侍奉汤药的手,他坐起身子,掩唇咳嗽了一声。他一生武功煊赫,治国有方,百年之后后人如何也该称一句明主圣君,但即使如此,仍旧逃不过生老病死。 武帝眯着眼透过层层厚重帷幔的间隙去瞧窗牖外澄明的天际,他伸手扶了一记萧令明的苍白脸颊,带着一丝诡谲的惋惜缓缓开口,“朕这一病,怕是好不了了。” 萧令明搁下汤碗,下意识地抚了一下散落的鬓发,他做了十年的女人,有些习惯早就融进骨血,若是萧令仪还活着,看到自己当年早慧聪颖,人见人喜的幼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也会惊愕变色。 第2页 “陛下说什么呢,陛下万岁安康。”萧令明拍了拍武帝的脊背,说着习惯了的吉祥话。 武帝伸手拔了他头上的簪子,三千青丝纷扬坠落,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萧令明的发丝,“朝臣也是这么觉得的,多有劝朕该册立太子了。明儿觉得朕该立谁?” 萧令明垂眼,是仔细温柔的语调,但话讲得敷衍,“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武帝却伸手抓了萧令明的手,萧令明高挑,手掌也并不比武帝小上太多钱,但却修长纤瘦,能叫武帝一手团在掌中,“也是,明儿不是皇后,与明儿确实无甚关系。” 武帝的掌心带着多年弓马征战留下粗糙,磨得萧令明如今只用来调脂抹粉的掌心生疼,武帝拍了拍萧令明的手背,缓缓道:“山陵崩时,你同朕一道去了吧。桩桩旧事便可如此一道了了。” 萧令明的指尖勃然一抖,他怔愣地抬眼看着武帝。 武帝不去看他,反抓着震惊太过的他,一路拖行至书案前。武帝将人在身边按着,亲自提笔在绢纸上写了个铁画银钩的明字。 “朕会留下遗诏 ,追你为后,明字便为尊号,亦不算叫你的令明二字彻底湮没世间。只是朕的陵寝有令仪合葬……” 萧令明死死盯着细白绢纸上的那个墨黑的嶙峋日月。 ——他才二十六岁。 ——即使从他十六岁起,萧令明就已经在这枯红宫墙中意另一种形式死去了。 ——但他不想死。 萧令明张了张口,他看着武帝,哑声道:“我不想死。” “——我不想殉葬。” 武帝松了手,转过身来看他,他伸手按在萧令明的后脑,在他的眉心印下了一个干燥温热的亲吻,他确实是很对不起这个孩子的。 他和萧令仪,都对不起他。 武帝就这样端详着萧令明那张与萧令仪相似的美丽面庞因为不甘和恐惧一点点扭曲起来。 这个被自己放在妾室的位置上,看着长大的孩子,望着自己,又一次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死。” 武帝优雅地摊开了手,带着点儿无能为力的惋惜,“祖制难违,无出妃嫔皆要生殉。只是她们只得白绫三尺,但是朕舍不得明儿受那种苦楚,朕许你届时一杯鸩酒。” 武帝走开了两步,又去添了一把药香,“朕其实也不舍得你如此草草一生,但你当初一碗绝嗣汤药替你姐姐递给了朕,朕如今没有年幼子嗣可以过继于你了,朕的孩子们都长成了。” “——明儿,你的生路,是你当初自己断了的。” 萧令明陡然回首望向这个制造了他毕生噩梦的无上君父。 武帝勾唇轻轻一笑,擦肩走过他的身侧,柔软的寝衣擦过萧令明的手背,带着缠绵的龙涎香气独自往外殿走去。 “不过明儿,若是朕的哪位好女儿好儿子,愿意给你磕头叫上一声母妃,你就能得活了。” 第2章 “陛下,三殿下前来请安。”大貂寺的通禀打破了含元殿内凝重的沉默。 萧令明躬身便要告退,武帝拿着他来时的那根发钗拦住了他。 武帝叹了口气,走到萧令明的身前将人按坐到了矮榻上,亲手替他挽起了头发,他身上浓重发苦的龙涎香将萧令明彻底地包裹其中。 一根长簪将发髻松松挽就,几缕发丝不可避免地坠了下来。武帝伸手往他耳后一挑,而后俯身缓缓在萧令明的眉心落下一吻,低语道:“明儿既然不想生殉,便该主动些不是么?” … 宋显绕过九折屏风的时候看到了一身淡紫素服的萧贵妃坐在龙榻边显然愣了一下。这位贵妃娘娘素来难见,即使撞上了他们这些皇子公主也多刻意避开。 她就像是武帝的禁脔、宝物,被堂而皇之地珍藏在重重宫阙之中,不见天日。 但宋显脸上的表情也就只持续了一瞬,就如常地恭谨跪下,讨巧道:“儿臣参见父皇,见过萧母妃,父皇万福,母妃安康。” 武帝伸手随意一抬,“起来吧。”又问,“雅儿怎么没与你一道入宫?” 宋显答:“雅儿今晨起身时有些不适,想是月份大了的缘故。” 武帝嗯了一声,交代:“医令有言雅儿腹中当是个男孩儿,算是朕膝下的第一个孙儿,你与她切要当心着。” 宋显应了声是又说:“有父皇福泽庇佑,雅儿定能替父皇诞下皇孙。” “爱妃新得的几匹料子柔软光腻,叫显儿带回去给雅儿。”武帝拍了拍掌中萧贵妃的苍白的手背,毫无征兆地吩咐了一句话。 萧贵妃原本只是坐着把玩着手指上的多宝戒指,对父子二人的对话好似没有半点兴趣。骤然被武帝一点似乎也有些惊讶,她侧首看了眼武帝,而后对宋显轻缓开口,“既然陛下都开口了,显儿同本宫走一趟吧。那是难得的好缎子,都说小孩儿娇贵,正好得用。” 萧贵妃的声音沙软绵婉极了,就如同裹在她身上的玄色软纱一样。头一次这样近的距离听她讲这样大段的话,宋显有些不适,手腕上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武帝懒洋洋地一摆手,显然不想留人了,“这就去吧。” 萧贵妃便一手虚提了裙角一礼,就要与宋显一道出去,却又在迈出一步之后被武帝叫住。 “晚上过来。”武帝说。 萧贵妃柔顺地点了头,这才礼数周全地退了下去。 第3页 大元后宫有例,非内人不得乘辇。已经出宫立府的皇子没有天子的恩典,自然是乘不得撵的。 宋显便跟在萧贵妃的驾辇旁插袖走着。 宋显一身嵌金青衣,身上佩玉叮当,款款而行,很是俊雅风流的模样,难怪定远侯嫡女当年一见倾心, 不过他悠悠走着自己不觉得累,倒是把那位萧贵妃看累了。 这么前行了一会儿,萧贵妃带着璀璨多宝戒指的食指就叩叩敲了敲屏几,宫人便立刻乖觉地停下了。 “上来吧,看你走得晃眼睛。”萧贵妃曼声道。 “娘娘……这不合规矩。”宋显弯腰一礼,虽说辇轿宽大乘上三人亦是绰绰有余,但这萧贵妃虽是他名义上的庶母,却不过大他六岁,怎么看两人同乘一辇都有些不太合适。 且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趣味,在武帝面前是亲近讨好的父皇与萧母妃,独处时便成了恭敬的娘娘。 萧令明在后宫一人独大了十年,已经许久没有人会来驳他的兴致了,他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不耐地又敲了一下扶手。 宋显心里头叹了口气,既然这位贵妃娘娘不太在意,那他也不必过分在意了。 怎么说这件事情即使被有心人传扬出去,也不过她萧贵妃的错处。他宋显一个年幼失怙也不甚得宠的皇子,难不成还敢违拧皇帝心尖上的宠妃不成。 宋显上了驾辇,拘束地跪坐着。但即使如此,萧贵妃身上的龙涎香仍旧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其中,这味道太浓重了些,沉闷枯朽又莫名泛着甜苦。 如此浓重应当不是在含元殿沾染上的,怕是天子荣宠将这天下独一份的龙涎香赐了宠妃。 待到了昭阳殿,宋显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在皇帝面前向来谨慎拘束小心应对,这般耗费心力的事情做惯了,便成了习惯,他一路被萧贵妃身上的龙涎香笼着自然是难以松懈的。 宋显先下了辇,转身便按规矩抬手等着搀扶萧贵妃下辇。 萧贵妃的手隔着衣袖搭在了宋显的腕子上,修长绵软,却比他想象得要大些。 宋显落后半步随她入殿,心想这位贵妃娘娘的身量也太过高挑了。 虽大元女子喜好赤足木屐,木屐厚重能增不少身量,但这位萧贵妃行与他半步之前,甚至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 宋显垂眸敛袖,随在这位萧贵妃的身后走进了堂皇已极的昭阳宫,目不斜视,谦卑非常。 宋显在宫里长到十四岁,在此之前,从未踏足过萧贵妃的宫阙。他在生母宁贵妃的身侧长到了七岁。之后宁贵妃薨逝,便被接到了皇后的永安宫中抚养。 皇后宫里的养着的孩子不少。 虽皇后无所出,但对自己宫里养着的孩子,无论是他这种生母显赫却早逝的,还是生母低位无福抚养的,大多都一视同仁。 比起母后二字,皇后更似国母。母仪天下,高高在上,她所行所为挑不出错出,亦无半丝情分。 要叫如今的三殿下来看,皇后既然无意,又无偏颇,总不必强求,可对于不过几岁的又曾经承欢高位生母膝下的宋显,他曾经也努力讨要过皇后的欢心。 宋显十岁那年,如今的萧贵妃以妃位入宫,三月后便以半幅皇后仪仗册了贵妃。 自萧氏入宫之后,武帝登基以来素来在皇后治下风平浪静的后宫便再也不是皇后的天下了。 不过萧氏虽专宠独大,却从不插手宫务,对皇后亦不过是避而不见,从不主动冒犯。 要叫如今的宋显来看,皇后避居永安,不过是一路打着捧杀这位年少贵妃的打算罢了。 ——只不过皇后失算了,也不能怪她,武帝杀伐果决并不是如何眷恋女色之人,唯独对这位贵妃萧氏竟是一宠就宠了十年。 但于年幼的宋显而言,他作为在皇后宫中的孩子,自然不可与萧氏亲近。 萧贵妃赐了茶座,命人去取料子。等待间她随意地问了几句关于三皇子妃肚子。 萧贵妃端着一副长辈姿态,想要与他拉进关系的意思明显得昭然若揭。但她似乎又是当真好奇的,问得话天真又单纯。 宋显面上不露声色,但心里却是有些差异,他从未想过父亲的这位宠妃竟然是这样的性子。他总觉得能拿捏住武帝的女人,总该是有些过人之处。 可这萧氏除了容色以外,宋显再瞧不出半点可取之处。 宋显心里盘算着仔细回话,一边就不由得开始琢磨,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此刻蓦地对他伸出橄榄枝来到底是为什么,且这事儿还是有皇帝亲自点了头的。 ——也不怪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殉葬一事,武帝登基踏着血海尸山。他的皇帝老子并皇帝老子的女人与皇帝老子的几个儿子全在含元殿前被斩草除根了。 当然就不可能按照礼制体体面面的殉葬。再有此事便是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宫中自然无人亲历此事。 不多一会儿,萧贵妃娘娘的宫里人就备好了东西前来回秉。宋显便做好了躬身告退的准备。可这位贵妃娘娘似乎没有分毫放他走的意味,反倒是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起了他。 就在宋显被她瞧得实在是不自在到了极点的时候,萧贵妃终于开口了。 萧贵妃端的是那样一如既往叫人不适的,沙哑绵软过了头的缠绵语调,问的话,却是大逆不道极了。 第4页 她摘下了自己手指上的镶宝珐琅护甲,露出一管鲜红欲滴的腥绯指甲,轻声慢气地开口了,“显儿,想要做太子吗?” 饶是宋显这样做戏的行家,也不由得被她这样大胆的问话惊得眉梢一跳。 一时半会儿倒拿不准,她方才的表现究竟是真的蠢,还是就为了这一句话的试探演到了现在。 宋显挑不出错的连忙起身一躬,“娘娘慎言,显儿并无此心之心。”心中打鼓,难得踌躇。 ——这话到底是萧贵妃问的,还是萧贵妃代那位明堂之上的天子所问。 武帝年轻时四处征战武功煊赫,到如今隐伤复发,身子一日日可见地衰弱了下去。但东宫之位仍旧至今虚悬。朝野上下没人不盯着那个位置,却也没人敢叫天子瞧出来自己盯着那个位置。, 萧贵妃的眼睫垂了一下,她斜斜靠在榻上,半晌不语,只余下耳坠上的东珠一下一下地荡在她苍白精致的下颌边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贵妃终于开口了,她像是觉得没了趣味,淡淡一摆手,“你去吧。” 第3章 宋显直到午后,都还以为这一日便是他与这位天子宠妃至多的交集了。 檀苑内,俞雅一面亲自收拾了萧贵妃的赐物,一面道:“我与萧贵妃也无甚接触。” “她姓萧。”俞雅的声音透着点无端的恐惧,“九族都被夷尽了。” “且往日内宫宴席里她也不太与人说话,便是皇后娘娘同她讲话她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今日当真是有些蹊跷。” 宋显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父皇的态度也叫人摸不透,且看着吧。”他说完又笑了笑,“父皇一日日病者,该有人比咱们更按捺不住。” 俞雅颔首一笑旋即称是,她抚了抚掌中轻薄的衣料,“当真是极好的东西,这等软滑的丝缎我都没怎么见过呢。” “本来就是给你的东……”宋显未出口的话,随着俞雅陡然惨白扭曲的面孔而被一下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下就倏地伸手去扶。 可未等宋显与周围仆从伸出的手沾上俞雅,她就满脸冷汗地捂着下腹无力倾颓了下去。 而那些自她身下奔涌而出温热鲜血,刹那间就染透了俞雅身上浅碧色的襦裙。 三皇子妃俞雅见红的消息转眼间就递进了内宫,她这一胎极受武帝重视。御医院善千金妇科的圣手几乎全去了三皇子的府上,可仍旧没留住这个万众瞩目的孩子。 俞雅这一胎素来稳健,又因是天子长孙而备受瞩目。 武帝病中免了全部的大小朝时惯在含元殿中与心腹密议朝政,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故而此事避无可避地惊动了于长乐宫中终年礼佛的太后。 太后乃当今生母,虽不问世事多年,但难得发作之下,就是皇后也只得于太后座下跪着请罪回话,更遑论送出带毒绢缎的罪魁祸首贵妃萧氏了。 十二月的平京多雨雪,寒冷濡湿,是极为磨人难捱的天气,今日过了午后雨雪就很大了,又利又寒地砸在了地上。 萧令明奉旨安静顺从地跪在长乐宫外凿金雕莲的湿透了的凉寒地砖上,他发上的装饰已经被太后的贴身女官卸了去。此刻一头长发散乱垂落,软软跌在了他刺绣精致地绯红衣摆上。 所幸太后仍是顾及着皇帝,遣了一小宫女替他执伞。可一把小小伞面,在十二月的雨雪之下毫无用处,豆大的水珠裹狭着细碎的冰粒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萧令明的身上,很快就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散落的发丝被雨水浸湿,贴在脖颈与面颊上,衬得他雪肤朱唇,却又因为狼狈之下而越发显露的艳色而显得有些可怖。 略一炷香的时辰过去,长乐宫的大门又一次缓缓打开,年长的女官面目严肃,脸颊干瘪,她端肃地再次发问:“太后问娘娘,认还是不认。” 萧贵妃垂眸曼答,“妾未曾做过,妾与三皇子素无交集。今日赠了绢缎亦不过是奉陛下的意思。” 女官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回去答话。 “还是不认?”太后饮了一口茶。 女官摇摇头,“萧氏还是称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赠了三殿下绢缎。”她替太后揉捏着肩颈又劝,“毕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她做的又如何,您忘了当年……” 太后睨她一眼,“皇帝到现在都没来,那就是皇帝的态度。”又转向皇后,“皇后,你怎么看。” 皇后端坐下首,打扮朴素,眉眼沉静枯槁得像一尊荒村里就无人问津的佛母,“回母后,若是后宫之中的别人,儿臣觉得便是无辜。无人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害人。” 太后看着她,幽幽哼笑一声,“那你是觉得若是萧氏,就不无辜了?” 皇后只道:“元惠皇贵妃之事哪怕时隔多年,亦历历在目,着实骇人非常。” 太后罚跪的地方刁钻,这地砖上花样繁复,且冬日里叫雨水浸透,寒凉刻骨,能挟着寒气一寸寸卡进泡在冰冷雨水里的膝盖中,半个时辰就可叫人一双腿肿胀青紫。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天色乍转,雨雪瞬息间就化作了倾盆大雨,滂沱而下。跪在萧贵妃身后的贴身宫女膝行两步上前,“奴去求陛下……”说着就要起身。 萧令明没有回头看她,“碎儿!跪着。” 萧令明顿了一下终究回了头,他断断续续道:”阖宫上下……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他不来……就是不想来。你去求了也没有用的……”他话讲得艰难。 第5页 他此刻指尖冰冷脱力,掌心却是发烫,膝盖往下已经疼得失知觉,却仍旧不忘安抚道:“左右不过叫人吃些苦头。” 他这话说完,就听见跪在碎儿身后的小宫女中有人仓皇磕头呼了万岁。 萧令明在大雨中艰难地仰起头去看遥遥行来的玄金仪仗,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很快落在他身上的冰冷水珠就叫帝王的华盖尽数隔断了,但武帝站在他一步之外,却未叫他平身,只问了一句,“爱妃有什么想与朕说的吗?” 萧令明仰起头,略摇了摇,“不是我。” 武帝没有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进了长乐宫,随着天子的远去,瓢泼的大雨再一次落回了萧令明的身上,比方才的更为密集更为冰冷。 宋显到了长乐宫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萧氏似乎快要跪不住了,她苍白修长的手徒劳地撑在了雨水里,勉力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萧贵妃濡湿之后宛如厚缎的黑发被湿冷的冬风卷动间露出了耳垂上那颗滚圆的镶金东珠。圆圆一颗坠在萧贵妃苍白精巧的耳垂下,又被如缎黑发裹缠着。 宋显瞥了一眼那在黑发雪肤之下甚至露了败相显得微黄的滚圆东珠,没由来地想,倒是人衬了珠子。 “娘娘!”碎儿惊呼一声。 但她亦是跪了许久,手上也失了力道,眼看萧贵妃就要生生倒进了地上的积水中。 “啪——” 支撑不住颓然倒下萧贵妃被宋显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她冰冷的脊背重重地装进了宋显温热的胸膛。 她勉力扬起头,修长的白皙脖颈甚至因为过于勉强而泛出了几根青筋。 萧贵妃那对笼在浓密眼睫下泛着湿气的漂亮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宋显,含着一汪哀切又柔软的水,她说:“不是我……我没有……” 她没能说完,就脱力的昏了过去。 碎儿不由得失色,“娘娘!” 宋显扶抱着怀里透体冰凉的人不由得皱眉,这样的雨夜叫尚未定罪的一国贵妃在宫外长跪,未免太折磨人了一些。 他扶着人对执伞的宫女道:“进去回一声吧,再去请御医过来。” “可……”宫女犹豫,三皇子素来是个好性子,但相对的,讲话也立不太住。 谁都知道太后这是有意磋磨,她自然是怕贵人怪罪的。 宋显抱着怀里昏过去人跪在雨里,仍旧是不骄不躁的温柔口吻,“皇祖母一向慈厚,不会怪你,说是予的意思,去吧。” 小宫女点头应了,转身往长乐宫内行去,却没走两步,又跪了下来,“见过圣人。” 宋显怀里尚且抱着昏迷的萧贵妃,他回了头,武帝见了也体谅他此刻不便行礼,一摆手,免了。 武帝快步上前,尊贵的天子一道半跪了下来,珍而重之地从宋显的怀里接过了他的宠妃。 武帝亲自打横抱起了她,一条苍白光洁的胳膊从武帝的怀里垂落,带着腕上的金镯落在了宋显的眼前,被雨水浸成腥红的宫装紧紧贴着这一截腕子,衬出一段湿润的绵白。 “叫御医都去含元殿!”武帝说完又对起身候在一侧的碎儿低声斥道:“废物东西!” 宋显缓缓站起身,恭送君父的远去。 天子的玄金袍服在雨幕中随着急促步履翻涌着,却总能叫宋显从衣袍缝隙间窥见那一道刺目的白。 第4章 萧令明睁眼时,入目的便是含元殿天子床榻上方的朱帐。这帐的颜色朱红沉郁,一打眼红得过了头,倒似泼面而来的厚重血腥。 武帝原本在旁批着折子,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就搁了笔。 武帝坐在床榻边,一手揽了他,“李芙。” 擦着武帝的话尾,着红袍的大貂寺李芙便将一碗正正好的汤药递到了武帝的手边。 萧令明的事情,只要武帝在侧,便从来轮不到下人们插手。 武帝一手端着汤药,一手将他揽在怀里,仔仔细细地一口口亲自喂他。 萧令明坐起时额角还突突的疼,此刻浸在武帝身上浓重的龙涎香里倒是缓上了一点,“什么时辰了?” “娘娘睡了一日了。”李芙答。 萧令明点了点头,惯极了地就着天子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苦涩的汤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一碗温热汤药见了底,四肢也不再那么虚软无力,萧令明便撑着床榻自己坐起了些。 武帝搁了碗,又伸手隔着锦被揉了揉萧令明的膝盖,仿若随口一问,“你就这么任她罚?” 萧令明往耳后理了一下贴在面颊上的发丝,不以为意地答:“不过叫我吃点皮肉苦头,又不能要我性命,随她去吧。” 武帝搁在他膝上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抬手抚上了萧令明足以一手掌握的光洁下颌,一寸寸掰起他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来。 武帝细细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神色玩味又透着股子阴沉。萧令明顺极了地低垂下眼帘,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不喜不怒,任由天子打量。 武帝就这么瞧了一会儿,蓦地玩味一笑,低头在萧令明红得有些病态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吻,“爱妃刚入宫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菩萨脾性。” 天子温热又干燥的唇贴在了宠妃冰冷细腻的唇角。萧令明有一瞬觉得滚烫,下意识地就略向后挪了挪。 第6页 刚入宫的时候… 萧令明有些恍然,他记不太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天子,半晌张了张口,像是终于回忆起了天子所言是哪一桩旧事。 “那不是我刚入宫的事情。”他纠正,“那是妾初封妃时的事情。” 那会儿他十六岁的生辰刚过,萧令明这三个字也在月余前彻底地消散于人世间了。 这么多年过去,萧令明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只记得还是萧妃的他深夜带人闯入了还是惠妃的那个女人的寝殿。 只一句话,就叫身边的内监把这个素来自傲出身的女人从寝殿的床榻上拖了下来。 那个女人看到他的时候起先是不可置信,萧令明此举确实是过于目中无人的大胆的。可他是武帝的心尖子,便是惠妃因有封号比他身份贵重,她宫里的人也只敢在萧令明的脚边哭求,至多悄悄递个消息出去,连他的一片衣角也不敢沾上。 那时的惠妃见状似乎打了破罐子破摔的主意,她开始了当面的恶毒咒骂,那些背地里针对萧令仪与他的话语全都当面倾倒了出来。 萧令明依稀记得她骂得似乎很难听,但当时的他并不觉得愤怒。他和将死之人较什么劲呢。 皇后和武帝闻讯赶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脖子都已经叫白绫勒断了半根,勉勉强强坠在肩上。 死状着实有些凄惨骇人,饶是武帝的脸上都显出了惊愕。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替萧令明遮掩了,萧妃仍旧是萧妃,只不过白日里还活蹦乱跳四处说嘴的惠妃成了暴病而亡的元惠皇贵妃。 可后来付出的代价,却是至今叫萧令明想起来都脊背发冷。 萧令明难看地笑了笑,“陛下给的教训妾桩桩件件都记得,自然是再不敢了。” 武帝侧首重重地咳了一声,他今日也沾了冷雨,咳嗽比往常更重了些,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在萧令明的轻抚下总算是止住了。 武帝摆摆手,接过李芙递来的冷茶一饮而尽。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继续转回看向萧令明,他带着两分没有透进眼底的笑意,“这回可不是教训。” 萧令明一颔首,他的头发密重又柔顺着他的动作自耳后落了大半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妾知道。” 武帝揉了一把他的头顶,随意道:“知道朕那时为什么来了还叫你跪着么?” 萧令明不语。 武帝见他不答,冷笑一声,掐着他的下巴尖逼他抬头,“说啊。” 萧令明仍旧不语。 武帝冷冷地瞥了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捏着他下巴尖的手反手就甩了一个耳光上去。 他出手的力道不重,却足以把萧令明打得偏过头去,打完了才慢悠悠地问:“敢做却不敢说了?前个你在哪宫里睡的?” 武帝仍旧是漫不经心却叫人心底惴惴的语调,“朕年纪上去了,对你也不愿多拘着。可明儿如今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些? 萧令明再抬眼时那对后萧令仪极像的眼睛里已经蓄上了一汪水,他的脸颊被打的那一侧透着点绯,那对饱满的唇瓣略一张,泪就蓦地滑了下来,“那药是当年您亲自灌下的,这东西这么多年了发作起来从来不分时辰地方。” “您每回都杀了,从不准我身边留个人,可前个晚上事发突然,当时我身边就碎儿一个……我当年保下的人就剩下她一个了!” 萧令明略仰着头,泪水打湿了他浓密的眼睫,那对儿眼珠子养在水里越发黑白分明,此刻直勾勾地仰视着天子,像是有着天大的叫人疼惜的不得已,他问:“我难不成能叫碎儿去死吗?” 武帝盯了他一会儿,到底是软了神色,他伸手粗略地替萧令明抹了脸上的泪,“行了,惯会掉金豆子。朕不过问问,哪儿来那么大气性,前头知道药性发作过身子不行,还在太后那里说跪就跪。到朕这儿,朕倒是罚不得了。”又没忍住说了他一句,“令仪就不这样,你这是像谁。” 萧令明用指腹一点点仔细蹭掉了眼下的泪。听见武帝这么说,反问:“这不是您当年教我的么。” 武帝被他逗笑了,掐了一把他滑腻紧实的脸颊,“去把头梳了,梳完了过来给朕念折子。” 萧令明心底松了口气,这茬算是揭过去了,低声应了一句,退去了内间。 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他就收拾妥当了,因到了夜里,碎儿只取了一支荡着红宝的金簪简单挽了,他行走间还有些慢,步履也不大稳当,当是膝盖仍旧肿痛的缘故。 萧令明自案上取了武帝尚未批完的折子回来,跪坐下来放在了榻边的矮桌上,取了一折,一手执朱,轻声给武帝念着。 ——这是他自小就做惯了的事情。 “……其所请,非朕……”武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问:“这是孙平的第几表了?” 萧令明想了一下,答:“若只论妾批过的,是第二表了。” 武帝一摆手,“那就是第三表了,准了吧。” 萧令明颔首,悬腕纸上写了一个准字的字条夹进了奏折当中,武帝见了略坐起些,训斥道:“糊涂!孙平是老臣,哪有不答直发中书的道理。” 萧令明撅撅嘴把笔往武帝手边一递。 “你随意答意味好听便可。”武帝轻轻拍开他的手,又亲昵地斥了一句,“朕罚不得也罢,如今连说也说不得了?” 第7页 萧令明原应了声是,就换了墨批,酝酿了一下正要落笔,听了武帝这一句,动作没停嘴上却是不饶,“本就不是我的事儿,陛下嫌我做得不好,便自己来。哪里出了力还要挨骂这样委屈的事情。” 武帝瞧着萧令明当真与宫妃无二的背影,无声地一笑。 一对儿姐弟偏生性子全然反了过来,怎偏是弟弟生了这样一副知情识趣儿又会来事儿的娇惯性情。 武帝缓缓起了身,行至他身后,看着他一字字地写着。 行文流畅,辞藻严谨,字写得张狂漂亮又不失工整。 ——与天子的亲批如出一辙。 “明儿字写得越发好了。”武帝随口一赞。 被夸了的人仍旧低头写着,不骄不喜发簪上坠着的红宝在萧令明的眉心映出一抹绯色,他笔下不断,乖巧答道:“陛下说要日日都练,我都听着。” 第5章 萧令明代天子答完给孙平的折子,武帝终于赏他歇了会儿。 天子靠在榻上轻慢地冲他招了招手,萧令明揉了一下手腕,而后一手提了绯色的裙摆,顺从地跪坐到了武帝的床榻下。 武帝带着翠玉印戒的手点了点自己被玄色龙袍覆着的膝,萧令明便听话地侧首枕在了天子的膝上。 武帝端详了他一会儿,伸手拔了宠妃的发钗,将他满头青丝放了下来。 天子执掌江山搅弄风云的那只手缓缓插进宠妃的发丝间,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萧令明的头发。 萧令明的头发又多又厚,却十分柔顺冰凉,武帝略微拨开了一点遮挡了他脸的发丝,道:“朕每每瞧你梳了头提笔或看书的样子,都觉得是令仪回来了。” 萧令明垂了一下眼皮,他在武帝身边做了十年的妃子,自然早就清楚这时候该如何答话,他只说:“我与姐姐是亲姐弟,自然是像的。” 武帝的胸膛微震发出一声低笑,“你比她生得好,令仪不算绝色。” ——言下之意便是萧令明能够得上一句绝色了,若是当年的萧令明许是会觉得好笑,何时他也要与女子争姿容长短了。 如今的他依然能含笑谢了恩。 “令仪就从来不会散了头发伏在朕的膝上。”武帝道。 萧令明接口,“姐姐一向重规矩。”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用在萧令仪的身上像是刻薄的讽刺了。 好在武帝没有在意,只说:“也是,哪怕是当年在永昌侯府里,朕的膝上也只有明儿伏过。” “那时候还小,行事无状。该多谢陛下不曾怪罪。”萧令明小心道。 武帝摸了摸他的眉心,“稚子真心,朕哪里会怪罪你呢。你比你姐姐好,你待朕是真心的。” 萧令明一时间拿捏不准武帝是说当年萧令明待他,还是现今的萧贵妃待他,只得含糊道:“是姐姐对不住陛下。” 说完萧令明就这个姿势有些好奇地柔声问:“昨日的事陛下可查出了什么结果吗?” 武帝落在他眉心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道:“是老三府内的事情。” 萧令明听了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不过他应当是信的,他得字字句句都听信这天下至尊的帝王才能在这深宫里好好地活下去。 武帝说:“朕让老三来给你赔罪。”又说:“老三二十了,该是封王的年纪了,不过朕尚未想好封号。” 萧令明听了只如往日里一样顺着说些废话“陛下选的都是好的。” “礼部倒是呈了几个字上来。”武帝说着抓了萧令明的手在他掌心一个个的慢慢写了下来,“礼部择了三个字,一个嘉,一个睿,一个淳。” “淳”字方一出口,萧令明便失态地抽了手难得厉声道:“淳字不好!谁取的,当杀!” 武帝却是不以为意地抓了他的手回来,他拍了拍萧令明的掌心,“不过同音罢了,朕都不在意。” “那也不好!” 武帝睨他一眼,“定下了?不见见老二?丧母的公主呢。” “……陛下说笑呢,二殿下是惠妃的儿子。”萧令明沉默了一下直言道,“公主是女孩儿,总是不方便的。” 武帝哼笑,“喜欢老三性子软和?” 萧令明抬起头看着武帝曼声反问:“不争不抢不好吗?陛下难道喜欢时时刻刻盯着您位置的儿子么。” 武帝点了一下他高挺的鼻子,笑骂:“不识相的东西,朕是在为你想。不争不抢有什么出息,将来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又说:“朕山陵崩后不过在京里一座王宅圈着,外头无权无宠王爷的日子可比不上宫里。” 萧令明打量了一下武帝的脸色,见他今日似乎并不在意谈及生死忌讳,心情也不错,“…可明儿不想在宫里呆一辈子。” 武帝听他这样说,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辨不出喜怒。 武帝看了他很久,看得萧令明惴惴不安起来,才轻笑了一声,“回去吧,朕先见了老三,再叫他去给你赔罪。” …… 宋显笑着谢了含元殿阶下通禀内侍,他略仰头遥遥望着长阶尽头的含元殿。 为了留存百级长阶的直达天际的堂皇景致,含元殿的四周从不留人,故而天子居所四周百余米皆为禁地。 天色已昏暗了下来,含元殿正殿的琉璃金瓦上覆着一层厚重的冬雪,锦白略压住了宫墙上沉郁的朱红,可这圣人的居所却仍旧气势喧腾,不可逼视。 第8页 三殿下是出了名的亲和简朴、菩萨心肠,可此刻四下无人,只一旧仆静默地立在他身后。若是有人瞧见宋显此刻遥望金殿时脸上的神色,怕是要大吃一惊也说不准。 那张从来温和,如若冠玉的皮囊之下,锐利如锋的野心,克制又压抑地涌动着。 约半柱香的功夫,小内侍快步下来宣了旨意,宋显体谅地亲自塞了荷包给他,这才一手提了衣摆缓步上行。 毕竟这是一桩苦差事,那小内侍一日也不知要在这阶上来回多少次。 宋显进了含元殿的厚殿前的回廊,便见到了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的红衣大貂寺李芙,他客气地称了一声,“李大人安好。” 李芙回一礼,“三殿下。”便侧身引了他向内走。 含元殿宋显来过无数回,可这内殿他确是甚少踏足,唯有近年武帝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他这才多了几分踏足天子居所的机会。 宋显随在李芙身后步入内室,见了懒散靠坐在矮几边的武帝,恭敬地跪下请安。 武帝却不叫起,任他跪着。直到宋显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才沉声道:“俞氏是如何治的府,你又是如何当的家!” “儿臣惶恐,是儿臣管束不严,自愿领罚。”宋显早已有所准备,见武帝发难立刻请罪道。 武帝斥道:“你治府不严,不仅连累了朕的皇孙,还牵连了萧贵妃。”他又警告道:“你册亲王的封号礼部都已经给朕呈上来了。” 宋显一听,只退一步,“儿臣自知德行有亏……” 武帝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哼道:“朕本也想压一压你封王的事情,叫你吃个教训,不过萧贵妃替你求了情。” 这话一出,宋显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但他立马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从善如流道:“贵妃娘娘慈仁,儿臣自当去当面请罪。” 他略直起腰说:“儿臣此次奉诏还有一事要告知父皇。当时事发,余氏闻讯惊惶晕厥,府上请了郎中一看,竟是有三个月身孕了。” 武帝这一回却不见如何惊喜,只是平平问了句当真,就道:“你走时请医令去府上常住,这次切莫再有意外了。” 宋显颔首称是。 武帝朝他略一抬手,“起来吧。” 宋显出了口气,徐徐起身,他方方站定,就听武帝毫无征兆地突然道:“贵妃受了委屈,朕有意动一动她的位份。” 此话一出饶是宋显也不由得惊讶变色,大元从无皇后与皇贵妃并立的先例,“可是………” 然这“是”字尚未完全出口,宋显便瞥见了武帝的眼色。他心念电转间思及方才武帝所言封王一事。霎时一切都恰然贯通,他顺势就把刚才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贵妃娘娘誉重椒闱,又伴父皇多年,想来岳丈能感陛下心意。” 武帝像是对他的知情识趣略有赞赏,低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余祭酒能否感朕心意,便要看显儿的了。回头你与贵妃册封的旨意一道下了,算是同喜。”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他与贵妃一个庶子一个庶妃,贵妃亦非他母妃。即便都是册封,说是同喜也是荒唐。 宋显咂摸着这句话的意思,却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武帝便端了茶,“去吧,再晚你出入后宫不便。” 第6章 宋显在踏入含元殿正门前的台阶时,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旋即便如常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他对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她与宋显印象里的庶母相差太远了,她更像一个女人。 宋显转过门口那一尊燃浓重龙涎香料的百兽香笼,瞥见萧贵妃的时候,她正倚在凭几上,带着狭长护甲的无名指与尾指略翘着。 萧贵妃前探的食指指腹上有一抹不输她指甲的艳色欲滴的红。她略伸了手,那跪坐在她身侧的大宫女便乖巧地扬起了面,任由主子将胭脂点在了自己的唇上。 宋显作揖的动作不由得尴尬一顿,他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缘何觉得尴尬,却连掌心都沁出了汗来。 “显儿来向娘娘请罪。”宋显轻吸了口气这才开口。 “你且晕开,本宫瞧着这个颜色正些。”萧贵妃说了一句,才转向了宋显,“显儿来了。” 宋显又一礼,“是显儿治府不严,连累了娘娘。” 萧贵妃混不在意地一抬手,赐了茶,又招他到身前坐着,“你失了一个孩子,该是难过的时候,哪里还能苛责你这些呢。” 她似乎是快准备歇息了,一头长发未梳成髻,只是在发尾用钗镮松松束了搭在肩头,身上的衣裙也是宽松的式样。面上的妆倒是并未除了,只是脸色过于白了些,显得有些病气。 身上仍旧是那股子浓重的龙涎香气,但这一次宋显却是品出了些不同来。含元殿里常年燃着的龙涎香后味既苦又涩,但是这昭阳殿里的后味却是甜苦的。 萧贵妃盈盈瞧着他,耳朵上的耳坠子换了一副紫晶长坠,落在她细腻的脖颈间,叫柔软的衣料藏住了些许,她说:“显儿是从圣人那过来的吧。” 宋显从她的耳坠上挪开视线,答了一声是。 却没想到萧贵妃的下一句却是,“圣人要予你亲王爵了。” 宋显抬眼看了萧贵妃一眼,道:“父皇与显儿提了一句,显儿自愧。”他语调礼貌,可话里面敷衍的意思太过明显,明显到连萧贵妃似乎也看了出来。 第9页 她那对儿黑白分明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便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大半。 那意思透着几分于名义上的庶子面前不大得体的难过与委屈,宋显登时眉梢一跳,可没想到这位贵妃娘娘接下来的说的话更石破天惊了一些。 萧贵妃蹙了眉,带着点儿不该在她这种握着天子真心的人身上出现的小心:“与本宫说话是不是挺没意思的?”她叹了口气,“本宫已经许多年没有同生人说话了,连外头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了。” 宋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唐高魏文一流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他细细打量了一眼萧贵妃,见她似乎当真是单纯感慨,又不由得五味杂陈,可说出了口,却不过一句,“娘娘切莫妄自菲薄。” 萧贵妃听了似乎更难过了一些,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侍立在十步之外的下人,前倾了一点。那对儿浓密如鸦翅的睫毛抖了抖,蓦地就落下了两颗晶莹泪珠,一触即矮几上万蝠纹样的浅驼织锦便晕开了一段暖色。 萧贵妃那双仍旧带着点儿胭脂的手失礼至极地搭上了宋显手背,是如他料想的微凉柔软,她的嗓音低婉哀切,就如同那一日的雨夜一般无助脆弱,“……显儿……我不想殉葬,你帮帮我。” 宋显一惊,殉葬? 但转眼他心中便对过往种种了然了。 是了,妃嫔无子于祖制合该陪殉的。 他又想到了当日武帝命萧贵妃赠他绢缎,是想要借他为自己的宠妃铺一条生路吗? 宋显觉得也并无不可,他生母早逝,母族不过清贵二字。 可这萧氏是罪臣之女,若是普通的罪臣之女便也罢了,她是萧氏旁系留下的孤女。 ——当年萧氏是叫天子夷平九族的罪过。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萧氏荣宠的难得么,她是个靠天子宠爱求活的孤女。 倘若将来自己有幸能登上九五,皇后母族尊贵,成了太后,难免不生出些掌权的意思,若是自己扶了萧氏…… 此刻她一心求活,又是天子宠妃,若是给她磕了头,不过是损些声名,且有武帝偏宠挡在前头,百利一害。将来若是两宫太后并立,她便要仰赖新帝,更能为自己所用。 宋显想到这里,刚要开口,便听萧贵妃见他似乎不决,抓着他的手紧了紧,慌忙又说:“显儿……本宫知你无心东宫,可这闲王中亦分三六九等。” 这可真是…… 宋显在心底无声一笑,另一手轻覆了上去,安抚性地隔着萧贵妃的衣袖拍了拍,端出副不被君父偏爱的儿子所该有的踌躇模样,“娘娘……能帮显儿得父皇欢心么?” …… 送走了三殿下,碎儿端着一碗葡萄冰递到了萧令明的手边,她跪坐下来,插起一颗细细喂他,同时好奇地问:“娘娘同三殿下说这些干什么?” 萧令明咽了瞥她一眼,略张了口示意她再喂一颗,碎儿只得噘着嘴又插了一颗喂他,萧令明吃了这才迤迤然开口,“宋聿当年教我,要想平白从男人讨来好处,就要叫他们可怜你。” 碎儿在听到他直呼当今圣讳的时候略低了一下头,待说他说完又问:“可陛下是陛下,三殿下那是该叫声您母妃的,为您做事情是理所当然,是孝道。” 萧令明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便问:“那寻常人家母子是如何相处的?” 碎儿嚼着葡萄,“我又没生过孩子如何知道这些。” 萧令明闻言,有些气恼地塞了葡萄进她的嘴里,“难不成本宫生过?”又说:“他该称我母妃又如何?” “——那不也是男人。” …… 宋显回府第一时间就去澄阁见了俞雅,本该小月之后虚弱卧病在床的俞雅却好端端地坐着看书,见他来了,也没起身行礼,只是平常地问:“回了父皇了么?” 宋显颔首,“已经回过了。”又道:“辛苦你了,替陶陶挡了这一灾。” 俞雅笑着摆手,“哪里是替她挡灾呢,我们一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不管是谁,总不至于再动手了,一下没了两个皇孙,谁都承担不起。”她说着亲手调了一碗冷茶递给了宋显。 茶色浓厚,茶沫绵密,只一打眼便知功夫极深。宋显接了,又交代,“你也要注意身子。虽不是当真小产,但那假孕之药到底损耗血气。” “不碍事的,这方子我母亲仔仔细细叫人过了许多遍。她总比我要当心我的身子。”俞雅顿了一下又说:“我还是羡慕侧妃的,她已经有了个女儿,咱们却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但心里头想起来总不是滋味。 俞雅心里清楚,宋显在她与余侧妃之间,虽一碗水看似端得平,但心里总是偏向余侧妃多些。 毕竟当初是她入宫赴宴,瞧见了三殿下临风而立的天人之姿,硬是求着爹爹成全了自己。 ——可余侧妃,却是宋显自己选的。 宋显瞧出了俞雅在想些什么,便岔了话道:“父王有意加册我亲王爵。” 俞雅有些惊讶,宋显方过了二十,虽按照规矩是不错的。但老大,老二皆是到了二十有一才得了恩旨。 她猜道:“是为了我小产一事么?”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先前的那些念头太小家子气,殿下从不与侧妃论朝堂之事,向来只同她说,这不就是另外的独一份么。 第10页 余侧妃花容月貌,知情识趣又如何,偏没有长一颗得用的好脑子。 俞雅想:宋显是天潢贵胄,真心或许是一时的,但得用才是一世的。 第7章 宋显却是卖关子抿唇一笑,“你定是猜不到。” 俞雅来了点儿兴致,她前倾了些,耳朵上的坠子因这个动作晃荡了起来,“如何?” 她耳朵上那对坠子是极好的翠玉,颜色通透碧绿。 可宋显瞥了一眼,就觉得过了头,他又想到了昭阳殿里头贮着的那位贵妃娘娘。 ——想到了雨夜里裹在湿发里头的那对儿东珠。 ——想到了方才半埋在衣料里的那对儿紫晶。 俞雅并撑不起这样翡翠,反倒有些滑稽地叫东西抢了风头。 宋显伸手推开了一点儿面前那碗失了人气就发涩的茶,慢慢道:“父皇有意——立皇贵妃。” 俞雅一惊,“立萧氏?” “还能有谁。”宋显漫不经心道:“她一枝独秀,独宠十载,也只有她了。” 俞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凭什么。” 萧氏不过罪臣孤女,又无所出,怎堪为副后。 “凭她手握圣心。父皇是铁了心的,我册王一事便是因此而起。”宋显嗤笑一声。 俞雅是个聪明人,宋显把话说到这儿她就彻底想明白了,“圣人是要余祭酒的话……”她说到这儿一笑,“那妾先祝殿下封王之喜了。” 宋显亦是笑了。 谁都知道这事儿谁提都没用。 便是天子亲提——成事是无碍,可总是要被言官们指着鼻子骂上十天半个月的。 可若是余陶陶提了,言官最利的一道唇舌——余祭酒便也只能捏着鼻子让步了。 谁叫余陶陶是他的幼女——是他最疼爱的幼女。便是名字也舍弃了大好诗文不用,只珍而重之地取了“君子陶陶”的意思。 他对这个晚年得来的幼女,就只有希望她喜乐开心这样朴素的纯属于父亲的愿景。 宋显想着心里又不由得起了些微妙的感觉,他这位父皇铁腕铁血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一头栽进了温柔乡里。 不过时至今日宋显却也能理解他这位父皇一二了。那样的女子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那样单纯又敏感的性子,满心满眼地仰赖着你过活,又有那等容色,后宫之事上昏聩一二——无伤大雅。 俞雅笑着又皱了眉,“殿下虽回了话,可妾心里还是不踏实。妾有孕是假,可那毒却是真的。到底是谁有胆子借贵妃娘娘的手来害殿下的孩子。” “这不重要。”宋显徐徐看她一样,“这孩子是父皇长孙,招人忌惮,要他胎死腹中的人太多了。” 宋显说着,抓过俞雅的手,轻轻拍了拍,“只要现如今谁都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手便可。” 毕竟从一开始,宋显就从未想过要借此事下钩,他只要武帝的长孙是自己的儿子便足够了。他这个父皇雄才大略,心思深沉,喜欢聪明人,却又更喜欢不那么聪明的聪明人。 俞雅点了头觉得他说得有理,是自己想岔开了。她闲话了两句,又说起了元旦宫宴的事情,想问一问宋显的决断。 宋显想了想便说:“侧妃就在府里养着,别出了意外。你与红蓁带着阿绾同我入宫。”宋显哼了一声,那张素来盖着温和面皮的脸上难得冷漠,“母后许久没见红蓁了,毕竟是她身边的人,怕是想念。” …… 与三皇子府上的夫妻和睦截然不同,避居永安殿的皇后在耳闻天子有意立皇贵妃一事之后,竟是无诏生生闯到了含元殿质问天子。 面对皇后的放肆,武帝仍旧是那副泰山不动的模样,他徐徐把手中的药喝了,这才轻咳一声转向了立在下首的皇后。 皇后今日竟是大妆朝服,怕是存了要去含元殿阶下跪谏的心思。 武帝觉得好笑,他徐徐开口,替皇后把火烧得更旺了些,“皇后此番,是何作为?” 皇后见他如此做派,不由得气上心头,愤而质问:“妾敢问陛下,是妾将死?还是那萧氏活不久了?” “——陛下竟要皇后与皇贵妃并立!是要宠妾灭妻!视祖宗规矩于无物吗!” 武帝垂眼,昏暗的烛光落在他凌厉的眉骨上映出一片光晕,开口时便是他对待皇后一如既往的混不在意,“皇后如此与朕说话,竟还与朕言及祖宗规矩。” 皇后却冷笑一声,“陛下莫不是真将那昭阳殿里的那个看作是清合郡主了?陛下忘了当年陛下痴情清合郡主的下场了吗?” “啪——!” “扑通——!” 描金的琉璃盏被天子重重地掷向了本该高高在上的国母,击中她的额角之后啪地一声爆裂开来。 武帝站起身,因动气而咳了两声才行至摔倒在地的皇后身前。 皇后一点点撑起自己,发髻已然散乱,勉强扬起下巴直视天子,看着狼狈极了。 可这一切都打动不了天子从头到尾都偏着的私心,武帝蹲下身,从皇后的发上随意拔下了一根金钗,金钗锋利的尾部被他轻轻抵上了皇后的眼下,他低声警告,“清合再如何不堪,也不是你配说嘴的。” 李芙始终静默地立在墙角,只是在看到皇后狼狈落地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合了合眼。 ——皇后真是太不聪明了些。清合郡主当年的事情腌臢,如今拿来说嘴,不是打天子的脸么。 第11页 “皇后失德迕逆……”武帝深吸了一口气,丢了发钗,他站起身看着皇后额角上沁出的鲜血,终究是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禁足一月,好好给朕回去反省。” 武帝一甩袖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天子厚实的靴底踩过地上的琉璃碎片发出一阵悦耳脆响。 李芙冲内侍们使了个颜色,便取了衣桁上貂裘大氅跟了上去,一边给天子披上,一边低声道:“贵妃娘娘睡得一向晚。” …… 武帝方一踏进昭阳殿,就见到了从内殿走出来接驾的萧令明,他抓了宠妃的手,一摸果然冰凉,“怎么出来接驾,朕不是说过免了么。” 萧令明打量着武帝的脸色,任由武帝牵着往寝殿里走,一边小心应答道:“听说陛下动了大气……” 武帝一摆手,萧令明便自觉住了口。到了寝殿门口,萧令明侧首看了眼李芙,李芙轻轻一点头,与碎儿一道留在了殿外。 萧令明慢武帝一步,还留在殿外,正要对碎儿交代些什么,就听见武帝不耐地唤了一声,“明儿。” 萧令明便只得匆忙一指,提了裙摆快步跟上。 武帝显然是动了大气,他揭了寝殿内同样焚烧龙涎香的香笼的盖子,极为粗暴地往里倒了大半香粉,看得萧令明眉梢一跳。 但萧令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便朝武帝走了过去,他顺着武帝伸出的那只手上的力道坐到了天子的膝上,而后在天子的眼神示意下抬手拆了固定头发的钗镮。 三千青丝带着浓重的香气倾泻而下,厚重的黑发骤然落下几乎将他与武帝都笼了进去。 下一瞬天子的吻便落在了宠妃微凉苍白的颈上,而后逐渐向上,濡湿的舌尖勾上了宠妃坠着细银钩耳坠的耳垂,转瞬间精巧柔软的耳垂就被整个包裹进了濡湿的口腔。 萧令明虽披了一层女儿皮,但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他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不起反应,可是武帝不准,他只得忍着。 萧令明有些难耐地在男人老练的亲吻下略仰起脖子,被男人含入口中的耳垂被叼在齿间碾压,从耳垂上传来的酥麻快感激得他被修得凌厉细长的眉尾直跳。 “咔——!”一声钝响。 紫晶耳坠的细银耳钩被天子咬断了,失了固定的耳坠从两人纠缠的衣袍上滚落到了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那一块上品紫晶在寝殿昏暗的烛灯下微微闪光,但很快就被从床榻上抛下的衣物彻底掩埋了。 第8章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芙冲手底下打了个手势,候在廊下如尊尊摆件的内侍便一道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不多时一低位宫妃打扮的女子被带了进来,她叫人蒙了眼睛,腕子上拴了一条白带引着她行路。 到了寝殿门口,李芙照例开了嗓,压低了声警告道:“覆目未得陛下令不可自除,出来之后不可多嘴、不可多问。可听明白了?” 那女子婉声答了,“是。” 碎儿便亲自推了门接了带子引她进去,绕过屏风进了内殿,贵妃床榻的床帷合着,只萧令明一人坐在床边。 萧令明一头发濡湿了些许,散乱地粘在他白得腻人的脸上、颈上。 他白日里那套宽松的浅紫水墨大袖也在地上与天子玄金的衮服滚成了一团。 萧令明身上只松松穿了件白色的寝衣,勉强遮一遮他满肩颈的情欲遗痕。 抬眼瞧见碎儿引着人进来遥遥站定的时候,他正捏着块帕子细细地擦着手上的黏腻。 他那对儿手平日里瞧着像羊脂玉雕似的,但此刻掌心与指腹都泛着潮湿的绯色。瞧见一眼的碎儿不由得羞红着脸瞥开了眼,不敢再看。 萧令明见她把人带进来了,便探身进了床帷。 武帝闭目靠在床头,披了件黑色寝衣,露在外头的结实胸膛上隐约有两三道指甲的抓伤。他粗略套着裤子的一条长腿支起,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于膝上一下下地点着。 “陛下,人带到了。”萧令明往里凑了些,附在武帝了耳边低声道。因着这个动作他的发丝落了下,丝缕冰凉地蹭在了武帝的胸前。 武帝睁了眼,懒洋洋地瞥了他有些泛红的唇角,抬手赶了赶。 这便是他可以走了的意思。 萧令明应了一声,就要转身,却又被武帝抓着后领子拽回来了一点。 武帝抬手掐上萧令明的脸硬掰起来,他低头轻咬了一口萧令明仍旧湿润的唇瓣,而后便舔开他本就没怎么合上的齿关探了进去。 萧令明的唇舌湿软带着点儿轻微的酒气,武帝从他口中退出的时候故意咬破了一点他的舌尖。 “去吧。”武帝咂摸着口中轻微的血腥气,看着眼前捂着嘴眼圈微红好似委屈极了的人,也没解释,摆摆手轻巧地赶了人。 萧令明带着碎儿退出了寝殿外,廊上已然被李芙清理干净,只留下了些耳聋眼瞎口哑的内人,萧令明晃了晃他那双手,吩咐道:“备水。” 碎儿跟在他身后往偏殿走,连忙答:“早就备下了。” 萧令明进了偏殿,倒也不急着沐浴,先让碎儿伺候着净了手。 碎儿跪在他身前,小心地替他把手擦干。萧令明身上衣料单薄,她又是这种姿势,轻而易举地就能发现他此刻的状况。 碎儿道:“您吩咐别找人,奴自作主张地备下了,要叫她过来吗?”她满脸忧虑,“您这样,对身子不好。” 第12页 萧令明回过神来,他垂眼看向了跪在自己膝边的碎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碎儿仰头看着自己打小跟着同生共死到了现在的主人,只觉得他那双美丽夺目的眼睛里有什么破碎而又沉重的东西将要跌落了下来。 碎儿看不明白,也讲不出来。 萧令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覆在碎儿发顶的手动了动。他说:“到底是条人命。” ——能饶一条,便饶一条。 …… 圣人这回对皇后是当真动了大气,连元旦家宴都未准她出来,太后又是一如既往的礼佛不出,便只得由萧贵妃陪坐在了圣人的身侧。 宋显遥遥向上望去,萧贵妃着了一身近玄的深色宫装,发髻梳得漂亮繁复,最惹人非议的是她髻上那一朵鲜红饱满的牡丹花。 正红色的牡丹非皇后不得用,这是天大的逾制, 俞雅坐在他身侧,与他一席显然也瞧见了,低声道:“贵妃怕不是意在中宫了。” 宋显瞥她一眼,心里觉她着实口无遮拦,但面上仍是温和,只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俞雅听他这话说得奇怪。 宋显与这萧贵妃应并无几面之缘,哪里就能断出这位贵妃娘娘是什么样的人物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李芙便自上行到了跟前,“阿绾小殿下可在,陛下说许久没见了,叫三殿下抱上去瞧瞧呢。” 宋显笑着从坐在身后席上的红蓁怀里抱过了年幼的女儿,起身跟着李芙走上了前去。 阿绾见了人便乖巧问安:“见过皇爷爷,见过娘娘。” 武帝的后宫中已经有许久没有小儿的诞生了,坐在他身侧的萧贵妃瞧着宋显怀里的小小一团显然有些难掩好奇,她凑到武帝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眉眼柔软笑意盈盈。 武帝睨了她一眼,却还是招了招手叫宋显上前,“过来朕抱抱。” 武帝不过一说,他接了手便递给了身侧的萧贵妃。 萧令明一伸手便有些后悔,这小孩摸起来也太软和了,总觉得一动就要损了。 宋显见她四肢僵硬,脸上的笑都要扭到一块儿去了,不由得心下觉得好笑。 武帝也瞧出了自己爱妃的骑虎难下,伸手接了孩子,叫萧贵妃缓了一口气。 萧令明从发上拔了一根坠了一颗硕大东珠的累丝凤簪硬是塞进了阿绾的手里,又问武帝取名了么,武帝还没答话,阿绾便自己脆生生地开口了,“回娘娘,我叫阿绾。” 武帝看着萧贵妃笑言:“还小,没起名呢。” 萧贵妃似有不解,“这还小呀?” 武帝似乎今日兴致极好,听萧贵妃这么一说,便道:“是不小了,今日高兴,不如取了,” 宋显一听并三皇子府中人皆跪下谢恩,“儿臣谢父皇赐名。” 武帝把阿绾递给了李芙,想了想说:“允允二字如何?”却不是问宋显,反而是问了萧贵妃。 “哪个字?”萧贵妃问。 武帝伸手沾了酒,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允”又说:“允恭克让。” 这四字一出,席下众人脸色皆变,细碎交谈声一下含糊四起。 饶是宋显也心头一跳。单一“允”字便也罢了,偏偏是允恭克让的允字。 大皇子诚王当即就冷了脸,冲着诚王妃嗤笑一声,诚王妃低声劝道:“不过是个女儿,圣人兴起罢了,能有什么。” 偏偏坐在上首的萧贵妃似乎半点不觉阶下的微妙气氛,她眨眨眼直言道:“允允小气,妾看单字更好。” 武帝被她当面顶了一句,也不生气只含笑说:“单字像男孩儿。” 萧贵妃似笑非笑斜了武帝一眼,“陛下有了打算,还来问妾做什么?” 武帝哈哈一笑,抓着萧贵妃的手一拍,“听你的,显儿可听见了。” 宋显赶忙躬身再次谢了恩,却听武帝又突然道:“既如此,不妨叫你喜上加喜。”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不由得再次脸色一变。 武帝立于上首,四下环视一周,最后看着宋显略一勾唇,“你也到封王的岁数了,朕便封你睿亲王。” 宋显叩首谢恩, 在众人或真心或不得不的问礼恭喜声中,武帝略一转身,视线落向了身侧的萧贵妃, 萧令明抬了头回望,显然不明白与自己能有什么关系,在他疑惑的眼神里,就听武帝似笑非笑地说:“朕册了那么多人,倒是把六宫忘了。这么多年了你都还是贵妃。” 萧令明一愣,刚要依礼推辞,就听武帝当即沉声宣道:“贵妃萧氏,晋皇贵妃,封号明。” 此话一出可谓比起方才更为石破天惊。 ——可没谁会在此时驳皇帝的兴致。 萧令明仍旧坐着,他失礼至极地没有起身谢恩,反而仰着脸,不解地直视着站在自己身侧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人间帝王。 ——他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在萧令明的脚下,是一阵急促密集的衣摆摩擦膝盖落地之声,再往后便是山呼,“恭喜明皇贵妃娘娘千岁。” 他蓦地转过头,往下看去,却是陌生至极的大片匍匐在地的华美衣冠。 他们在拜他,不止是后宫。 那些天潢贵胄,朝廷重臣,当年一言一句附和天子定了他全族生死的人,此刻都尽数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第13页 武帝有力的手落在了他的肩头,用力按了按,而后萧令明听见自己熟悉的那道低沉声线自顶端传来,萧令明猛地转过头仰头望去。 天子逆着熠熠月光问他,“好看吗?明儿。” 第9章 阶下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和炫目袍服看得萧令明头晕目眩,他的胃因为这一瞬的眩晕骤然绞成了一团。 想来当年附和新帝,叫萧氏一族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也是这般齐整。 “啪——” 萧令明失神之下摔落了酒盏,他恍惚间匆忙抬手,用织金坠宝的华美袍服掩住了自己剧烈的呛咳。 萧令明狼狈地起身告退,“……妾,妾去更衣。”他甚至未等武帝应允便匆匆起身离席。 昭阳殿路远,碎儿便只引萧令明出了大宴所在的春曦殿,又行过水榭,进了春池边的暖阁暂歇。 一月的平京湿冷,萧令明纵使一路裹在貂皮大氅里,也叫冬风吹得失了脸上血色, 碎儿扶他在榻上坐下,便立刻有在暖阁中值守的宫人奉上了茶水。 碎儿试了试温度,端给了萧令明,萧令明接了,一口喝了,温热的茶水淌入腹中,叫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碎儿遣了人出去,她跪在了萧令明的膝前,仰头轻声地忧虑问他:“您不高兴吗?” 萧令明的视线缓缓落到了碎儿的脸上。 ——论年岁,碎儿已经不年轻了。 萧令明是永昌侯老年得来的独子,一出生没多久,就被侯爷从外放之地小心送到了京内的永昌侯府叫他寡居的长姐金尊玉贵地养大。 京内诺大的永昌侯府里,只有姐弟两位主人。萧令仪怕他幼时寂寞,自他出生就给他备下了数十小儿——既是奴仆又是玩伴。 碎儿就是其中之一,她五岁就被萧令仪送到了幼弟的身侧。而如今她也已经三十有一,在宫内亦是人人称敬的碎儿姑姑了。 可能她心思单纯,脸上并不怎么显年纪,在萧令明看来仍旧像当年二十出头,还要他一力照拂的模样。 萧令明知道碎儿这一句是为了他好。碎儿是在勉力开解他,可他该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成了大元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生前皇贵妃吗? “我竟是已经到了该高兴这些的时候……”萧令明喃喃道。 萧令明掌中的茶盏中热汽氤氲,熏得他眼睫湿润,几欲落泪。他一手握着茶盏,原本贴着他掌心的温热瓷胎却渐渐不寻常地燃得滚烫。 萧令明眉梢一跳,松了茶盏,他甫一放下茶盏就陡然变了脸色。掌心的那股子热气儿非但没有散去,反顺着掌心脉络快速地流过周身直往下腹而去。 “你出去!”萧令明心道不好,急促道。 碎儿一愣,但她什么都没问到了门口把外头候着的宫人都远远遣走。她关了门快步回来,只看了萧令明的脸色一眼就立刻反应了过来,继而不可置信道:“这…这怎么会,不是才……奴这就去……”碎儿说完,就有些慌乱地跑了出去。 肺腑里烧上来的热气儿蒸得萧令明喉咙干涩,他的呼吸难以抑制地粗重了起来。他光洁的额角在这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沁出了湿气,眼尾眉心得泛出了一层薄绯,萧令明落在身前的手无法控制地抓着冰冷的掐金衣摆蜷了起来。又因为用力太过,除了指尖发红,手背手指都透着惨白。 …… “殿下,贵妃娘娘邀您一叙。”一小宫女膝行至宋显身侧,低声传了话。 宋显举杯的动作一顿,侧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小宫女。他觉得此事有诈,还诈得着实低级。但他仍旧得体起身,同俞雅交代了一句,跟在这来历不明的宫女身后走了出去。 …… “——你且想好,这会儿点了头,来日银钱送去你老子娘手里,便是买了你这条命了。” 花穗伏在地上,十根因劳作而略显得粗糙的手指垫在额头下方。她掌心紧贴着冰冷的砖地,她听见自己回了话,她用与抖得不成样子的腿肚全然相反的镇定嗓音说:“奴愿意。” 花穗是得了老嬷嬷的关照才得了这次回碎儿姑姑话的机会,方一点了头,就被老嬷嬷紧赶慢赶地带来了这间冷僻的屋子。 她照着吩咐,紧张地给碎儿姑姑叩了头,而后得来的这个对她来说来之不易的卖命机会。 碎儿姑姑听了她的回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覆目,同我来。” …… 出了春曦殿,觥筹交错、鼓乐喧天的元旦大宴的喧腾景象便如同潮水一般自宋宣的身后褪去了。仿若那灯烛璀璨的堂皇场面不过是一场困于春曦殿的镜花水月。 宋宣不过才行出百余步,就已然同身前引路的宫女一道浸在了皇城之中万籁俱寂的深沉夜色之中。 “贵妃娘娘在何处?”宋显随在小宫女的身后,目光一寸寸打量过她的衣着穿戴,口中却是温和发问。 小宫女道:“回殿下,过了水榭,前方暖阁便是了。” 宋显勾了勾唇角,道:“有劳。”他说着原本端着双手落了下来,玄金龙纹的袖口结结实实地掩住了他的双手。 唯有行动间晚风翻卷入袖口,吹起层层衣料,宋显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才露出一角。他袖口起落三两间,依稀可见一道雪亮银光卷在了玄色的袍服间隙。 第14页 …… 宫灯里被亮橙焰火包裹着的黝黑的烛芯猛地一抖,便再也支撑不住的彻底淹没在了清澄的蜡油当中,暖阁细白的窗布因着室内亮了灯烛而从黑夜里跳脱而出。 同碎儿一道立在门外的李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敏锐至极地回了头。他看了碎儿一眼,抬手扣扣敲了两下门扉,又立住不动了。过了约一盏茶的时辰,他抬手推门而入。 李芙率先步入,碎儿紧随其后,他步履均匀,仿若踩在平地上一般稳当地踩着地上的衣料首饰径直往内里走去。 “见过娘娘。”李芙轻轻把在自己掌中断了脖子的小宫女朝地上随意一丢,这才躬身对浸在床帏阴影中看不见神色的萧令明徐徐一礼。 李芙直起身,一抚掌,便有内人鱼贯而入,将小宫女儿的尸首拖了出去,李芙这才又一躬身,告了退。 无论这等场面碎儿亲眼见了多少回,她的脸色都是惨白难看的。她僵立在一侧,看着李芙做完一切,而后体贴地给主仆俩关上了门。 “碎儿……” 萧令明地这一声轻唤,似乎将碎儿勉强维持的模样彻底击了个粉碎。她再也绷不住了,她就像十年前一样无助地哭着扑倒在萧令明的膝前,难掩颤抖哽咽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萧令明的掌心缓缓落在碎儿濡湿的脸颊上,听她字字泣血,“您什么都没做错过!凭什么是最无辜的您在这个世上替她受罪!凭什么啊!” 萧令明的眼中的神色叫他浓密的睫毛遮挡,瞧不出悲喜,可他嗓音之中却包裹着浓重沉闷的巨大悲伤。他说:“碎儿,我做错过事情……我在十年前错得彻彻底底。” “——我无辜……那这十年里死的每一个宫女又何辜?当年的玉贞公主又……”他的话戛然而止,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心头,可最后再一次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幽幽叹息。 “——不过是人吃人罢了。”他说。 第10章 艳阳高升,天际橙绯,似乎又是一个光明璀璨的绝好天气。 当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牖洒落到昭阳殿内殿的嵌金地砖上时,萧令明似乎在层层帷幔里也收到了惊扰,那对鸦翅般浓密的睫毛抖了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四肢是早已习惯地这药性发作之后的虚软无力。 他略一动,候在床边的碎儿就觉察到了,她挂了一边床帘,低声问:“圣人这时候总是不来的,您不多睡会儿吗?” 萧令明摇摇头,“睡多了头疼,且陛下叫答给吴相的那道折子还没写呢。” 碎儿努努嘴,“圣人也真是,总叫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得亏那些大人们不清楚,不然这谏言怕是要更凶狠了。”她说着替萧令明粗略着了衣裳,这才轻一击掌叫在外间候着的内人们进来伺候洗漱。 伺候完梳洗,碎儿遣了人出去,独自整理着萧令明身上繁琐的衣带,一边道:“今天日头大,可雪又积得厚了点,想是昨后半夜落下的。”她说着略压低了嗓子,“奴回去看了眼,昨日暖阁值守的宫人有两人今日早上没起来当值,您昨晚发作得又奇怪,奴觉得怕是有人要害您。” 萧令明听完没什么反应,只轻轻嗯了一声。碎儿有些不解,“您不查吗?至少说与陛下听。” 萧令明笑了一下,摇头说了句不必。见碎儿满脸不解,他教道:“没人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真的把我怎么样,何必劳心费力。那人敢做就是自寻死路,若是得活那就是陛下留着她的命还有用,不论如何都轮不到我去操心。” 碎儿似懂非懂,一抚掌道:“奴前些日子看了话本,上头说真龙皆有逆鳞,您便是当今的逆鳞了。” 萧令明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愣了一下。碎儿见他神色有异,她握了萧令明的手摇了摇,央着又问:“奴说错了吗?” 被她央着的人想了想说:“碎儿错了,圣人的逆鳞是姐姐,不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眼睛里甚至还含着三分透不到底的温和笑意。 可这话落到了碎儿的耳朵里,却觉得难过极了。在她心里头,自己打小就跟着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碎儿觉得他合该得到天底下最贵重的——来自天子的爱,他才应当是天子珍而重之、触之即怒的逆鳞。 可没等碎儿把心底所想的说出来,便有小内侍叩门三下而进来通报,称睿王殿下前来问安。 萧令明听了便回头看碎儿,显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睿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碎儿低声提醒,“您忘了,前晚上圣人册了您皇贵妃,册了三殿下睿王。” “请他进来。”萧令明吩咐了一声,便提了裙摆起了身,准备移步外间。 可宋显的脚步显然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加之他也并未特意提一句。在萧令明堪堪行过五折的紫檀木嵌珐琅百花屏风时,宋显便已然步入了内殿,与他差两步就撞个正着。 萧令明一惊,那只持了把粤绣紫竹素缎团扇的手便抬挡在了面前,飞快退了一步。 她这么大的反应,叫宋显也略觉得尴尬,他一作揖,歉道:“儿臣失仪,惊着娘娘了。” 明皇贵妃似乎也缓过了神色,她收了那只持扇挡在面前的手,“是本宫行得略快了,显儿进来吧。” 宋显随在明皇贵妃的身后,可却比往日里的距离近了一些。他为人重礼规矩,虽与这位宠妃不过几面之缘,却回回都落后她的衣摆两至三步。可这一次,宋显插袖迤迤而行,距明皇贵妃的衣摆不过半步之遥。 第15页 且他走着还不忘说话,并不似往日沉默,走过隔断的屏风时,他道:“儿臣还未恭贺娘娘册皇贵妃之喜。” 明皇贵妃率先入了内殿,她在碎儿的搀扶下坐了下来,赐了宋显茶座这才开口回道:“显儿册了亲王,同喜。” 宋显道:“昨晚娘娘先行离席,儿臣原以为娘娘身体不适,这才与含元殿问安后特来拜访,如今见娘娘无碍,儿臣便可放心了。” 她今日戴了一副做工繁复的金镶宝东珠蜜蜂耳环,看着就极有分量,那对儿饱满白皙的耳垂被稍稍扯着。 明皇贵妃抿唇一笑,“只是不喜欢那种场合,就先走了。” 宋显却没有将这段敷衍客套的谈话继续下去,他定定瞧了一会儿明皇贵妃,直到她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才悠悠开口,“不知娘娘前一阵与儿臣说的话是否还做数。” 她像是没料到宋显的开门见山,使了个眼色屏退了左右,才轻声道,“自然是作数的。” 宋显却看了留在殿内的碎儿一眼,明皇贵妃说:“碎儿是自小跟着本宫的人。” 宋显仍旧没有说话,她只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碎儿你去外头候着。” 直到昭阳殿内殿的门再一次合上,明皇贵妃道:“你可放心了?” 宋显迤迤然站起身,他原本就与明皇贵妃不过隔了一方矮几,此刻起身绕前了两步,便已然到了他庶母的身侧。 这是一个亲近得有些过了头的距离,宋显看着她那对描画漂亮的眉微微皱了起来,缓缓跪坐了下来。他周身都浸在了他父皇宠妃身上浓重的香气之中,低声开了口,“儿臣那日也提前离了席,仔细一算同娘娘不过前后脚。” “是么。”明皇贵妃冷淡地接了一句。 宋显低低一笑,“只不过娘娘是自个儿走的,儿臣却是被人叫走的……”他说着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张勾魂夺魄的脸渐渐失色,“——儿臣是被娘娘您的人叫走的。” “儿臣可得谢谢那位宫人,叫儿臣见着了一场从没见过的好戏。”宋显略眯起眼幽幽道。 明皇贵妃略转过头,她仍旧是那副沙婉绵软的语调,带着些叫宋显受用的强装镇定,“你瞧见什么了。” ——我瞧见什么了? 宋显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女人的问话。 我瞧见…… 冬夜暖阁窗牖的间隙当中,天子宠妃的发丝散乱垂落,衣衫凌乱,露出一截白得耀目腻人的优美肩颈,而怀里拥着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小宫女。 宋显想到这儿显然有些遗憾,他赶着先去把手里的那具尸首处理了。再回来,暖阁便已经众人把守,再难接近了。 萧令明听他说完,略松了一口气,只低了头问:“你想做什么呢?” 宋显闻言挑眉,他那张俊秀温和的面皮底下似有什么狰狞蓬勃的东西一闪而过。 宋显略前倾了身子,近乎贴到了他父皇所有物的耳边,“娘娘是有磨镜之好么?” 第11章 宋显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湿润气息落在了明皇贵妃的耳朵尖上,她不自觉地退了退,脸上是仿若惊弓之鸟般无助的仓皇。 可宋显却转了话题,他稍退开了一些,轻声道:“有人要害你。” 明皇贵妃猛地仰起头,那对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宋显,宋显回以对视,两人僵持片刻之后宋显并不十分明显地笑了一下,纠正道:“不,是有人要害我们。 ” 宋显欣赏着那张美丽的脸上因他的言语而牵动出来的各种情绪,慢条斯理道:“今儿我在父皇那里点了头,回头旨意下来,娘娘便是显儿的母妃了。” 她望着宋显,像是一时间被告知了太多的事情而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对叫浓艳朱砂勾勒饱满的唇瓣抖了抖,只挤出了干巴巴的一句,“多谢。” 宋显不由得想起了当日于含元殿中的初见,那时候的她依偎在帝王的权势旁,仿若一朵被置于浓雾中的瑰丽花朵,叫人看不分明,亦不敢冒犯。 可如今的情状却是截然相反。当真是一株立不起来的莬丝子,宋显轻蔑地想。 他伸了手出去,冒犯无礼地直接抓握上了明皇贵妃掩在层层衣袖之中的手。 而她的反应也是极有意思,只在宋显碰上的那一瞬略挣动了一下,便不再反抗,任由宋显将自己的手笼在了掌心。 她抬起头,她像是被今日的宋显吓到了,眼睫不住地颤抖,憋了半天只慢声细气地幽幽问了一句,“殿下如今是在轻薄自己的庶母么?” “轻薄?”宋显来回念了一遍,伸出指头点了点她手指上的华贵珠宝。他觉得这位年轻母妃的手除了大些,可真是生得漂亮,“这如何就叫轻薄了呢?” 宋显话音一落,她就像是惊到了一般猛地往后躲了躲,却被宋显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衣带,外袍的衣带系得松散,叫他一扯就松了下来。 “你……”她没能说出口,就被宋显掐住了下颌,宋显抬了抬他庶母那张苍白精致的脸,而后向前贴到了一个过分亲昵的距离。 萧令明的下颌被宋显掐着,言语不便。他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皮子抖了抖,眨眼间眼眶里就蓄上了一层清浅的水雾,他仿若勉力开口道:“你……不怕……我告诉……告诉陛下吗?” 而后萧令明就见到倾身在前的庶子清浅地笑了笑,宋显按在他脸上的拇指抬了抬,狎昵地就揉上了他嫣红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