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前言 洪武八年,正是桃花始盛时节,应天府却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氛围里。 临近成贤街的一条街道上,一队神情肃穆的侍卫正押送着一辆囚车向前而行。 囚车之中监禁着一名昂藏七尺、威目虬髯的五旬男子,身穿赭衣囚服,双手双足被粗厚的镣铐锁在囚栅上,但纵是如此,他挺得笔直的身躯依然那般威武不阿,不难看出此人定然是名铁骨铮铮的好汉。他盘膝坐于囚车内,双目紧闭,面色平静,仿佛将赴刑场的不是自己。然而那已现银白的须髯,随着拂卷而起的落叶微微而动时,仍会让人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街道上的百姓安静的站列于两侧,静悄悄的目送囚车缓缓前行,囚车所经之处,无不萦绕着让人心情沉重的气氛,更有甚者,已不忍的撇过了头去。 就在囚车甫经过的一间六韬书斋之外,两名妙龄女子正站在屋檐下。 站于前的女子穿一袭青衫,碧玉年岁,眉浅淡烟如柳,眸清幽深如潭,葇荑握着卷书册,虽是于人群之后,遥遥望去,依然能感受到她满身的书卷清气。而她身后的女子则是婢子装束,约莫同等年纪,梳双鬟髻,生得杏眼桃腮,甚是伶俐。 青衫女子似乎是听到街上动静方从书斋里出来的。她凝眸望向囚车中的男子,神情可叹,微自低喃:“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1。可惜了!” 书斋老板此时从里头走将出来,探首朝囚车离去的方向眺望一眼,亦是喟叹道:“廖将军这等功冠大明的名将,岂会真的狂妄至僭用龙凤之物?可怜一代名将最终落得个被诬杀的下场!” 青衫女子回眸,睨向书斋老板,檀口微掀,“今况逢多事之秋,郝老板不怕多言惹来灾祸?”如今廖永忠将军因擅用禁物而被皇上降罪处死,京城之中有求请者,亦同等降罪。平头百姓们虽同情廖将军遭遇,但也不敢再多开口。这郝老板倒是敢直言! 那郝老板闻言一怔,赶紧四下瞧去,却见并无旁人听见,微吁口气,连又将青衫女子往并无客人的书斋里请去,一边陪着笑说道:“徐姑娘权且当作在下是梦呓之言,风吹过耳,风吹过耳吧!” 青衫女子浅笑,清眸流盼,慢慢落至斋堂东面的壁案,其上醒目的摆放着一卷泛黄书册。她缓缓笑言:“听过且是无妨,却也需有些甚么替代才是。” 郝老板顺目望去,当即明了其意,不禁是哭笑不得,无奈的一揖到底:“徐姑娘,在下已说过,这孤本《本草》乃是祖上所传,是卖不得的!” 那婢子在旁接话道:“郝老板,我家小姐不惜冒着被老爷夫人责骂的危险,前后出府来你这儿借了十余次书,你却回回都以此话搪塞。而我家小姐也早已说过,不会让你忍痛割爱,只是借阅数日罢了。”说着,她取出一只镏金漆雕木盒,掀开来看,内里置放着一枚工艺精细的和田白玉童子,“这枚白玉童子也是我家小姐的祖传之物,现押在你这儿,一物易作一物,你也不吃亏。” 郝老板犹豫半晌,来回看了看青衫女子与那白玉童子。良久,终是一咬牙,收下婢子递来的木盒,“好吧,徐姑娘既然有此诚意,在下若再拒绝,岂非太过不识好歹?” 青衫女子见他应下,笑逐颜开,“郝老板大可放心,十日之后,我必完璧奉还。” 郝老板小心取下那本《本草》,再谨慎的递给了青衫女子:“请徐姑娘妥为保管。” “自是应当。”青衫女子欣喜接过,有些迫不及待的翻了翻书页,继而仔细收好书册,回头望眼大街上渐散的人潮,便又道,“时辰已不早,我且先行告辞。” “请!”郝老板送主仆二人出了书斋,直至目送二女的身影走远了方退回堂内,直往堂后走去。 堂后则是正厅,不甚大,却透着书墨香气,也甚为雅致。一方大漆嵌玉曲屏摆置在东面,遮住了视线,依稀间能见得纱屏后影影绰绰,看不清透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张线条冷峻的脸廓。 郝老板轻步入内,朝着屏后深施一礼:“王爷,书已交予徐小姐。徐小姐留下白玉童子为信物,约定十日后退还。”说着,他将青衫女子留下的漆雕木盒双手奉高,屏后瞬即走出一名高大威猛、豹头环眼的男子,从郝老板掌中接过木盒,再退回了屏后。 须臾,便听屏后传来一记淡然而沉稳的男子嗓音:“明日起,你即可闭门谢客。” “是!”郝老板不敢置疑,躬身领命,而屏后男子业已起身,郝老板再抬头间,已看不见屏后的身影。 次月。卉木萋萋的京畿小道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位年轻人,头戴方笠,青衣巾服,约莫二十来岁,长相颇是俊朗,肤色黝黑,一双眼眸格外明亮有神。他一手持缰,另一手持鞭,突地扭过头,朝车厢内大声说道:“师父、师妹,已经出京,可要出来透口气?” 话随音落,他身后的布帘就被一双净白的小手撂开,旋即探出一张皓齿明眸的小脸来,十四五岁年纪。她澄澈的双眸中盛满了不舍,朝车厢外四处探望一番,方缩回脑袋,转首朝车厢内坐着的清癯老者说道:“师父,咱们下车歇息一会吧!” 那老者倚榻而坐,一手持书,一手慢慢捋着花白的长髯,一派云淡风清的闲雅模样,却又见他脸上犹带几分蜡黄病容,一时间倒很难让人看出他到底是位病者,还只是在脸上涂了层蜡黄的颜色而已。 老者闻声抬了抬眼,双目透出睿智的光芒,他笑了笑:“瑶儿,咱们离开京城并不多时,你这会要下车歇息,是舍不得离开京城,还是舍不得苏公子?” 丹瑶被老者一语猜中心思,小脸登时一红,低下脑袋,扭扭捏捏的道:“徒儿、徒儿并非舍不得离开京城,只是此次离京唐突,还未来得及与、与苏公子告别……” 话音越往后越发低微,老者一脸了然的捋须而笑。 车辕上的年轻人探头进来,打趣道:“师父,师妹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如就让她留在京城,省得过几年我还得千里迢迢的来送亲。” 丹瑶被他一番笑弄,小脸顿时涨得更红,直往老者身边钻,面红耳赤的娇声道:“师父,师兄又欺侮我!” 老者笑而不语,年轻人收回首,得意洋洋的扬声道:“都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以后想让我欺侮都没……”话声未完,他的笑脸陡然一收,沉声说道,“师父,前面有人,像是在等咱们。” 丹瑶闻言也没了害羞的闲情,登时满脸警惕的撂起车帘,顺着年轻人的目光望去。 就见十余丈外,无甚人烟的道路旁,依着古木榕树筑了座六角凉亭,几缕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在翠绿碧瓦之上,倒也予人熠熠生辉之感。而就在亭前,赫然威立着两名威武大汉,左边的那位竟是书斋之中的魁伟男子。 再往亭中瞧去,一方石几旁,端坐着位一袭华贵锦衣的年轻男子,掐金丝的墨色披风静静垂落于地,腰间悬着一枚宝光流溢的夔龙玉佩,浑身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小觑的贵气。年轻男子神态淡然的托着一盏碧玉酒壶,缓缓沏入自己对面的玉质酒杯之中,显然是在等候着什么人。而就在他听到轱辘辘的车轮声后,渐渐抬起了眼眸,一瞬不瞬的投向了独自驶来的马车上。 他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车辕上满脸戒备的年轻人与探头探脑的丹瑶,丹瑶冷不丁颤了颤,连忙缩回脑袋,回头望向老者,“师父,看来这些人真是在等咱们。” 老者已从帘间望见了那名年轻男子,他眸光微动,捋须而笑,对年轻人从容吩咐:“子游,停下马车。” “师父!”刑子游皱起浓眉。 老者朝他点了点头,刑子游无法,只得在亭前数丈处停下。 那两名大汉立即走了过来,刑子游心神一凛,手中马鞭横握,身子则挡在了车厢前。两名大汉对他这不客气的架势视若无堵,径自拱手朝老者朗声道:“我家王爷特来为刘大人送行,还望大人赏面!” 两名大汉的话让刑子游与丹瑶一阵怔忡,王爷?哪位王爷? 老者示意刑子游退下,含笑朝两名大汉拱手道:“燕王殿下厚意,老夫却之不恭。”话罢,他一拂袍袖,下了马车,随两名大汉往六角亭走去。 刑子游与丹瑶不约而同的望向亭中那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面面相觑。 原来,这年轻男子竟是当今的燕王殿下! 老者从容入亭,笑声健朗的施了一礼:“刘基参见燕王殿下!” 此老者赫然就是帷幄奇谋、功冠大明的诚意伯刘基是也! 朱棣起身亲自扶起他,端起桌上的两杯玉酒杯,将一只递于他面前,淡淡笑道:“诚意伯出京甚为急促,我仅略备薄酒,聊以送行。”言语间,他并未对刘基一派病容,却又精神矍铄的模样置以怀疑。 刘基接过酒杯,泰然笑言:“老夫今落此境地,也唯有王爷会来送老夫一程。”话落,他昂首一口饮尽清酒。 朱棣亦是爽快的一口饮罢酒,微侧首朝二大汉略一点头。 两名大汉领命,旋即走到六角亭后,那儿系着三匹骏马。两名大汉各从一匹骏马上取下一只檀木箱,继而捧箱回到亭内,放在了石几上。 “诚意伯离京匆匆,此微薄之物,诚意伯当要笑纳。” 刘基捋着长须,信手掀开左侧的箱盖,箱中辅就的红绒上仅放着一只净白玉瓶。他无声一笑,又自掀开右侧的箱子,里间一片金灿,整整一箱金子。 刘基长须白眉间展露出一抹笑,却是拿起那一只玉瓶,不疾不徐的道:“看来王爷已替老夫做足了准备。” 朱棣再斟一杯酒,“诚意伯当年之恩,我不曾忘。今日送此二物,唯愿诚意伯此去能够去危就安,平顺安康。” 刘基听得他的话,长声一笑,笑声中透着早已洞彻生死的清傲:“昨日七尺躯,今日为死尸。刘基运筹帷幄,谋尽天机,今此老矣,圣上置如敝履,还何需筹谋那些?这瓶千机散,纵能让刘基避去眼前一死,又岂能让刘基避去心中生死?”话毕,他慨然将玉瓶往亭外掷去,玉瓶滚了几圈,掉入了丛间的溪流里。 朱棣表情无异,口吻仍是波澜不惊,“既然诚意伯心意已决,我自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今日我尚另有一事相请。” 刘基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似乎早已知道他此行目的:“老夫忝有一身推盘奇谋之术,可惜推算不了自己的命术,王爷依然信得过老夫之卦?” “徐汝,猗彼荑桑,是为后矣。”朱棣并未直言回答,只是淡声吟出此句,“此句谶言为诚意伯所赠,我一直铭记于心。今次,乃是想请诚意伯能为我策得一字。”刘基有经天纬地之才,策术当世无双,凭其妙算神通多次替当今圣上临危化难,当今世人无人不晓,也无人会怀疑他的神机妙算。 刘基看着他,“何字?” 朱棣并未吐言,只以指醮酒,在石几上写下一字。 刘基神情微有动容,续又恢复如常。他一瞬未瞬的盯住朱棣,朱棣依旧是淡然无异,只那一双深锐的眼眸里透着使人凛然的威肃。 良久,刘基慨然一笑,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两个紫竹杯珓。略有凝神,遂将紫竹片掷于几面上。 朱棣的目光紧紧定于两片平平无奇的杯珓上,刑子游与丹瑶不知朱棣所策为何字,疑惑的在亭外探首探脑。 刘基细瞧卦像,半晌方拿起两片紫竹,抬头看向朱棣,亦是醮酒写下一字。字迹一笔一划的显露,然未等旁人看清那字,刘基已拂袖将之抹去。 朱棣神情凝重的望着已无字的几面,良久无声。终于,他眸光沉沉而动,却不露声色的站起身,掷声道:“朱棣今送至此,望诚意伯一路走好。” 刘基不以为意一笑,拱手道:“老夫就此告辞!” “请!”朱棣亲自送他而出。 刘基与两名神色各异的徒儿上了马车,须臾,马车已绝尘而去。 马车驰远,偎在刘基身侧的丹瑶奇怪的问道:“师父,燕王殿下占的究竟是何字?” “瑶儿,休要多问!”刘基难得肃颜,但下一刻他却猛地剧咳起来。 丹瑶吓得俏脸一白,连忙拍着他的背,惊慌的嚷道:“师父,您怎么了?” 车厢里的动静让刑子游赶紧转过头,一见刘基脸色苍白的咳嗽不停,当即停下马车,急声呼唤:“师父,您没事吧?” 刘基抽出白巾掩住嘴,又自闷咳好一阵,方缓缓平住气息,眼下的他真已是病容满面,连那双睿智的双眼里也溢满了疲累。他喘息不已的拿开白巾,却见巾上已是一片腥红。他看着那一片血红,缓缓摇头,闭上双眼,再也未说一言……(未完待续) 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上 万仞嵯峨,层林碧漫的天阙山比天屹立,云雾在叠嶂的山峰盘绕,景致奇美。 芳草吐翠的山脚下,村舍俨然,梯田层层,绿葱葱的麦田一望无际,散发着蓬勃生机。勤耕的农人正在田间地头劳作,一派平和宁静的景象。 蓦然,幽静的山谷传来马匹奔驰之声,响彻的马蹄声伴随一串银铃似的笑音,在山谷间悠扬的回荡。农人们不禁直起腰身,好奇的引颈望去。 杨柳依依的曲径间,疾驰而来两匹枣红骏马,打首的马上是位穿湖绿骑装的少女。豆蔻年岁,一张圆圆的鹅蛋脸,双眉弯弯,乌睫下一双眼珠子黑漆漆的如灵玉一般,闪耀着明媚朝气的光芒。她皓如白雪的小脸迎着疾风,现出一层红润,浑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马当先,俏丽的脸蛋得意洋洋,回头朝身后紧追不舍的女子笑喊着:“二姐,你若输给我,凤阳之行可就由我去了!” 策马疾追而来的是位穿樱桃色骑装的妙龄女子,亦是盈盈十五六岁模样,桃腮杏面,下颏尖尖,眉目间却颇显娇矜。她柳眉一提,打马扬鞭,娇喝出声:“琅云,话可别说得太早!驾——” 霍琅云洒下一串清脆的笑,“话说的早不早,那就得看二姐你追不追得上我了!” 姐妹二人互不示弱,一夹马腹,两匹骏马顿如离弦的箭,飞一般的射了出去。马骑过处,扬起滚滚尘烟。 两骑绝尘而去之后,过不多时,忽又听得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蹄声缓缓,悠然不尽。 蹄踏声中,一只白皙修长的皓腕轻轻撩开了路边的垂枝柳蔓,滴翠的枝柳间,渐渐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秀丽容颜,依稀就是书斋中的青衫女子。 女子依然是一袭青裳,乌云般的秀发以一根缎青绳轻轻束住,干干净净地披在身后,只余两缕乌丝落于肩头,衬得清秀的瓜子脸愈发盈白如雪。柳眉如烟,瑶鼻轻挺,似醮了墨汁的双眸就如一泓秋水,映着满目翠色,宛如透明一般,让人一瞧,便再难移开眼。 她稳稳骑在铁青马上,信马由缰,裙裾随着马儿的蹄踏前行飘逸如云,满身的清新秀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恣意洒脱。她嘴里哼着小曲儿,手边则好整以瑕地摆弄着数支柳条,一派舒淡雅逸的闲适模样,与先前两骑女子的激昂斗志截然迥异。 马儿慢悠悠地前行,她一双纤手灵巧的将柳条左编右折,过不多时,便见一只有倒尾、背拱凸成圆球状昆虫模样的东西在手中成了型。她将柳条编放在掌中端详一会,煞是满意的扬高唇角,吐出柔尔不腻的音色:“恭儿,大姐编的这只蝜蝂1虫可别致?送到集市上应是能卖一两个钱了。” 一言甫落,她背后突地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盘儿,原是个垂髫小儿。生得白净讨喜,一双乌漆漆的大眼澄亮有神,只不过这会儿眼里盛满了泪水,粉嫩的小嘴更是嘟得老高。 “大姐坏,不愿与二表姐、三表姐比试却赖在恭儿身上,明明不是恭儿胆小怕吓着。”他软绵绵的嗓音里满是委屈与抗议。 徐长吟回过眸,朝他眨了眨眼,明亮的清眸中透着狡黠:“恭儿难道是想看大姐被表姐们嘲笑?” 徐允恭噘起小嘴:“大姐的骑术明明不比二表姐和三表姐逊色,可为什么回回都要装作比不过?而且,恭儿一点也不怕,恭儿还想骑大马呢!” 徐长吟望眼徜徉的曲径,霍琳烟与霍琅云早已不见踪影。她低首冲满是不高兴的弟弟轻声一笑:“恭儿想骑大马也不难,只是见着表姐们后,可不许说出去。” 徐允恭乌溜溜的大眼登时一亮,也忘了生气,欢喜地伸出小手指:“恭儿不说,恭儿不说!” 徐长吟白腻的面容上漾出笑,与他勾指约定:“那咱们骑着青骓去木屋等表姐们可好?” “好!”徐允恭忙不迭点首应允,也未怀疑,眼下他们落了霍琳烟与霍琅云老远,徐长吟如何能赶上并追过她们? 徐长吟正待扬起纆牵,骤闻得有马蹄声接近。她回首望去,立见三骑骠悍的黑神驹四蹄如飞的奔腾而来,打首的神驹上骑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殿后的两骑男子则是随从装束,却也是双目如电、魁梧非凡,显然非寻常人家所出。 神驹飞掠,卷起风尘,年轻男子一袭华裳翻飞,墨发飞扬,发丝之后幽长深黯的眼淡漠的扫过路旁的姐弟俩。徐长吟与男子清冷的目光一触即过,尚未看清他的模样,三匹神驹已驰骋而过,溅起了漫天尘土。她迅速以袖遮住徐允恭的脸,以免飞沙吹入他的眼鼻里。 待灰沙渐平,她方放下手,徐允恭已满是期待的喊道:“大姐,咱们能不能追上他们?” 徐长吟秀眉微挑,远望眼那三名驰骋在前的男子,清声一扬:“恭儿,坐稳了!”话随音落,她纤手一催缰绳,铁青马顿时长长嘶鸣一声,四蹄翻飞,二人一骑便如箭矢般飞窜向了前方。 青山绿水、良田万顷的怡人景致在身侧飞逝,劲风袭面,吹得让人睁不开眼,徐允恭在马上却乐得咯咯直笑:“快点,大姐,再快点!” 曲径尽头,青山浩渺绵延,镶嵌于崖壁间的瀑布从云雾里倾泻而下,发出震耳的轰鸣。 徐长吟娴熟的策马疾驰,如云青丝在风中飞舞,如雪的脸靥亦被风儿吹拂得现出了一层胭脂之色。 奔腾在前的三骑男子似是察觉了她们的意图,远远回首望了她们一眼,也未见加鞭催马,但离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徐长吟见此,蓦地生出一丝挑战之意。她又一催马,青骓蹄踏如飞,望尘追迹,渐又与那三骑拉拢了悬殊。 青山前有一片碧翠的松柏林,二名随从打马急驰,向年轻男子恭声请示:“王爷,可要将她们拦下?” 朱棣淡淡回望眼越来越接近的徐长吟,“不必理会,让她跟着。” 话音甫落,一道寒光骤然从他面前划过,“锵”地一声,一支利箭深深地钉入了路边的树上,端见那箭矢造型十分独特,让人过目难忘。 “是元兵!”二名随从悚然惊喝,敏捷无比地打马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朱棣,风驰电掣地往前疾驰。 朱棣锐目骤冷,手掌迅即移至腰间的剑鞘之上,亦迅速扫向身后,已未见徐长吟姊弟身影。 马快人急,可比他们更快的却是一阵如飞煌的箭雨,尖锐的箭矢破空之声登时不绝于耳,瞬间阻住了他们的前行后退之路。 三匹黑神驹受惊,顿时嘶声跃起,扬蹄人立。 二名随从敏捷无比地挥剑击飞袭箭,急嚷:“请王爷速速离开!” 朱棣稳缰勒马,沉冷的面容未现惊惶,而是迅速观察周遭环境。两旁林木茂盛,不见人影,从箭射来的方向判断,放冷箭的人定然是埋伏于树上。他挥剑击飞数支冷箭,朝二名随从沉喝:“入林!” 话音一落,他当即勒转马缰,朝松柏林中退去,另两骑掩护着他随即跟入。 主仆三人方一入林,箭雨顿止,路边的大树上陡然跃下十余名手持弓箭的青衣蒙面人,眼中精光曝露,显然并非寻常角色。就见得七八名青前蒙面人脚不沾尘地追入林内,余下数名则以极快的速度将箭矢收回,继而尾随追入林中。(未完待续) 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中 青衣人追入林中之后,十余丈外,一方丈余高的石碑后,徐长吟慢慢放下了掩住徐允恭小嘴的手。 徐允恭小脸发白,盛满惊惧,显然是被吓住了,他紧着小嗓门颤颤出声:“大姐,那些是什么人?” 徐长吟探目扫眼前方的曲径,已是空无一人,她微吁出口气,仍是压低了声音:“可能是土匪吧!”她嘴上说着,心头却百思千绕。方才,她依稀听得那名随从喊的是“元兵”二字,难道是元北残兵流窜到了京畿? 徐允恭小脸一白,扯住她的衣袖,害怕的道:“那三人会不会出事?大姐,咱们快去报官!”他害怕归害怕,率先所虑的却是三个陌生男子的安危,足见其善良秉性。 “这荒郊野陌的离官衙太远,等咱们带来官兵,那三人怕已难逃厄运。”徐长吟环顾静悄悄的陌上,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之感,她紧一蹙眉,“待与表姐们会合之后,速速回府为宜。” 徐允恭听她口气似是不想管此事,顿时也忘了害怕,急红小脸指责起徐长吟:“爹常说众善奉行,大姐,你怎能袖手旁观?” “你就笃定大姐能救他们?”徐长吟蹙眉微叹,众善奉行可未包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况且如真是北元残兵,她双拳岂敌四手?她知恭儿素来正义感旺盛,却未考虑量力而为,届时莫要连自家小命也搭了进去。 徐允恭使劲一点小脑袋:“大姐是女诸生,当然能救他们!” 徐长吟不禁好气又好笑,那女诸生的虚名有何用?还能吓跑人不成? 徐允恭见她不言,遂又拉住她的手央求:“大姐,咱们快去瞧一瞧!” 瞅着他盛满期盼的小脸,徐长吟满是无奈。她非好管闲事之人,却也不忍拂了弟弟的善心良意,终是妥协了:“若有不对劲,需得立即离开。” “恭儿晓得!”徐允恭忙不迭点头。 徐长吟当即纵马而出,催马向那行人消失的林子跟去。 一到林外,她翩然跃将下马,转身将徐允恭抱下,小心地牵起他的小手,往树荫茂盛的林内行去。 清风悄语林中静,除却林风拂叶的窸窣声,只闻得姐弟俩细碎的脚步声。 徐长吟警惕而仔细的观察周遭,地上能见及纷沓的脚印及马蹄印,却未见丝毫人踪,亦未听及丝毫声响。 “难道已经逃出林了?”徐长吟望向前方的青黛远山,喃喃猜测。也是了,谁会守在一处做鸟兽困? 徐允恭也睁着大眼,左瞧瞧右瞅瞅,小脸上满是迷惑:“大姐,他们去哪了?” 徐长吟摇了摇头:“不知,或许他们穿过林子,到山上去……” “去”字方落,一股肃杀之气猛然直透她的胸背,旋即,一柄浑黑如墨的利剑已横在她的纤颈间,而她耳畔随即传来一记冰冷嗓音:“你跟来做什么?” 徐长吟骤然僵直了背脊,心中不禁哀叹,早知为人当要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下可好,竟被人拿剑搁在脖子上了。 一时间,她并未察觉,此人问的并非“你是谁”,而是颇有指责之意的“跟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要出声,一旁的徐允恭却已满脸惊恐的抡起小拳头,虎头虎脑的就冲上去,嘴里惊慌的嚷嚷起来:“放开我大姐!放开我大姐!” 徐长吟一惊,连忙将他拉住,可她方一动,白皙的颈项立时划出一道血痕。她顿时吃痛拧眉,心下低咒一句,面上勉强保持着笑,一脸小意的说道:“小女子与舍弟并无恶意,只是见此处山清水秀,来此游玩罢了。” “姑娘倒是好兴致。”那道低沉的声音显是不信,且愈发森寒。可下一瞬,徐长吟骤觉颈间寒意一泄,那柄剑竟是挪了开去。她顿时如释重负,迅即将徐允恭护在身后并转过身来,清眸之中霍然映入一抹冷傲伟岸的身影。并非甚么青衣蒙面人,而是那名年轻男子。 他体形修伟,一身锦衣,发绾玉冠,不难看出是位贵族子弟。相貌称不上俊美,也谈不上斯文俊秀,唇薄而坚毅,紧紧抿着,显是个不苟言笑之人。隔得近了,方发现他的年岁并不比她长多少,然他线条冷峻的脸庞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气势,比之同龄人又成熟内敛许多。此刻,他脸色苍白,却无损于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雍贵,苍冷如鹰的眼神里射出凌厉的寒光,仿佛能直接穿透她的心脏,使人莫敢逼视。 徐长吟的心弦蓦然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何许感觉,只觉此人绝非寻常人。倏然,她眼角的余光又瞟见他的左腿正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再看他略有摇晃的身躯,显然伤势不轻。 溪潭旁的松柏下,朱棣脸色苍白的仗剑而立,以支撑住摇摇欲倒的身躯。他中箭受伤,明峰与明岳只得先将刺客引开,然此刻腿上箭伤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起来,但他未让痛苦显露,强行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他宛若利刃般冰冷的深眸紧紧锁在徐长吟脸上,她的姿容不算绝绝,却胜在笑意清婉,让人不禁生出心安之感,清眉幽目间隐有书卷清气,透着几许洒脱,直勾勾凝视他的双眸中没有胆怯与慌乱,反而透着好奇。如斯镇定冷静,果与寻常大家闺秀有所不同。他冷淡的掠过她颈间血色,不带一丝情绪,眉头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倏地,一记稚嫩的小嗓子打断了二人的互相打量。 “大姐,是他,被那些土匪袭击的就是他!”徐允恭认出了朱棣,嘟起小嘴,后悔的嚷叫起来,“早知道他是坏人,就不该来救他了!” 朱棣冷挑剑眉,幽黯墨眸往徐允恭小脸一睇,顿让徐允恭生出一阵不寒而栗之感,害怕的缩回了徐长吟身后。 徐长吟额际微微抽痛,她家弟弟可真够直言不讳的,人家手中拿着的是剑,可不是绣花针,竟也不担心出言激怒了人家。她又觑眼朱棣手中寒剑,堆起满脸笑,小心翼翼的说了实话:“小女子与舍弟绝无恶意,只是见及足下一行似遇了困,故才前来。不过,足下似乎并无事,咱们这就走,这就走!”这会儿竟不见那两名仆人,难不成是弃主而逃?但以先前他们的护主之态,应是引开了追杀之人才是。 瞧他不过是受点伤流点血罢了,也不似羸弱之人,估计是死不了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她莫要沾惹上什么麻烦才好。那些青衣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且尚不知在何处,若待会冒出来,她担心自个脖子上多的不会是道血痕,而是血淋淋的刀痕了。 心中如此思量,她悄拉住徐允恭的小手,渐渐往后退了几步。又见他拧紧眉,似已未注意她们,她当即拉起徐允恭拔腿就往林外奔去。可还未等她走出三五步,身后冷不防传来一记沉重的坠地声。她愕然回眸,赫然看见年轻男子身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未完待续) 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下 云雀在青山绿树间蹁跹翻飞,停伫枝头引颈啼鸣,与不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形成绝妙的合奏。一匹铁青马在曲径间疾驰,马背之上持缰的是位体态纤匀的秀美女子,她身前乘着位华衣华履的小儿,身后却伏着个锦衣男子,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徐长吟策马穿过一片翠林,林间竹木不密,容马行入也不难。三人一骑行不多远,眼前便豁然开朗。 高耸入云的连绵山峰,白练也似的瀑布正从山顶倾泄而下,落入山脚下的碧潭里,溅起雾蒙蒙的水花,景色壮观。潭边有一片幽静平坦的草地,草地空阔处,数株绿竹之后是座精雅的屋舍。荫静的屋前置有一张石桌并三张石墩,桌上放着一只棋盘。石桌旁放着一张竹制的软榻,榻旁的一只小炉上正煮着茶水。 不远处,两匹枣红骏马悠闲的吃着草,这般闲雅的景致里却突兀地传来阵阵拌嘴之声,听声音方向,是从屋里传出的。 “方才若非奔宵受了惊,我必能甩你个十万八千里远去!”娇嫩的女声颇是忿忿不已。 另一记清丽的女声却是“咯咯”地脆笑不停,“二姐,愿赌就要服输,你既输了我,又何必嘴硬?” 徐允恭一听这两记声音,顿时兴高采烈的喊了起来:“二表姐!三表姐!” 徐长吟勒住马缰,跃将下马,遂又将他抱下,在他要奔入屋中之前,拉住他压低声叮嘱:“恭儿,切莫告诉表姐们出了何事。” 徐允恭使劲点头,撒开小脚丫子奔入了屋子里,随即听到屋中传来一记取笑声:“恭儿,你与你家大姐是骑驴子来的么?我们可都到了好半晌了!” 屋外的徐长吟闻言不禁撇了撇唇,又无可奈何的瞟眼马背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她终是没能见死不救。 她拍了拍铁青马,让它躬腿下压,也未过多避嫌,一咬银牙,吃力的将他搀起,扶至竹榻边躺下。她方将陌生男子扶下,身后陡然就传来了女子讶异的声音:“长吟,这人是谁?” 徐长吟转首望去,端见得精舍的屋廊下亭亭立着二位姿色颇绝的女子,正是先前的二骑女子。她尚未应声,牵着樱红骑装女子手的徐允恭已大声道:“那人是大姐和我救回来的,他受伤了!” 霍琅云与霍琳烟互看一眼,皆有讶异,提步往徐长吟走过去。 “长吟,你这书呆子竟然还有胆子救人?”满身骄矜之气的霍琳烟挑眉斜睇眼徐长吟,口中弄笑,一边踱至了竹榻前。她妙目一探,将昏迷中的陌生男子打量一番,忽而扫见他腰间的夔龙玉佩,双眸倏然一亮,忙使唤起来:“药箱,快去拿药箱!” 霍琅云轻笑一记:“二姐,你今日是拜了菩萨,发起善心来了吗?”说着,她也探目瞧向陌生男子,却陡然瞧见了徐长吟颈间的血痕,登时关切的问道:“长吟,你怎么受伤了?” 徐长吟微怔,抚上颈间,收手一瞧,指尖上果染血迹,她浅浅一笑:“应是骑马时被树枝割伤了,不碍事。”她无意将实情告知霍琅云与霍琳烟,只因隐隐觉着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霍琅云皱眉一把将她按坐下,“你呀你呀,怎么这般不当心?” 霍琳烟抽空扫了眼徐长吟,轻嗤:“长吟,你的马上功夫可真是越来越逊色了。堂堂魏国公的女儿竟然连骑马也不会,传将出去,姨父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得精光了!” 徐允恭一听自家大姐被看轻,小嘴一噘,就要替徐长吟澄清。徐长吟赶紧拉过他,冲霍琳烟笑了一笑,也不辩解:“方才我与恭儿见此人受伤晕倒在路旁,便将他搀到了这儿来,也不知他是何人。”半真半假的话并未引起霍氏姐妹怀疑。 霍琳烟勾起陌生男子腰间的玉佩,啧啧有声:“单瞧这玉佩,便知不会是寻常人。” 霍琅云这才顺目看去,只觉这昏迷的男子尽管算不上俊逸,隐隐间却有股让人心折的威摄力。 霍琳烟在旁使唤道:“长吟,你去打盆清水来。琅云,快将药箱拿来。” 霍琅云朝她丢去一记白眼,没好气的道:“二姐,你没瞧见长吟也受了伤?水就在屋后,你不会自个去打?”话落,她将正要去打水的徐长吟一把按坐于石墩上,叮嘱道,“你颈上有伤,虽不见深,但也不能忽视了,我去取药箱,你安生坐着。” 话毕,她径自抓起霍琳烟去打水拿药箱。 徐允恭挨上前,伸出小手轻轻地触了触徐长吟颈间刺目的血痕,软声绵语地问道:“大姐,疼吗?” 徐长吟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已不大疼了,恭儿不必担心。回府后若有人问起,你也只管回说是被树枝刮伤的,莫要坦露方才之事,可记着了?” 徐允恭犹豫一下,但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慎重的点了点小脑袋:“恭儿不说!” 徐长吟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侧首看向昏迷的男子。不管那些青衣人是不是元兵,却偏来袭击他,他的身份想必并不简单,她何必犯口舌多生事?还不若当做甚么也不知,救过他便罢了。这也是她不想对霍氏姐妹多言的原因。 清风徐徐,拂动了朱棣沉重的意识。昏昏沉沉中,他动了动眼皮。而方一有意识,他立即感觉一股钻心的痛楚沿着左腿传遍全身。他紧紧拢起眉头,没有痛苦呻吟出声。倏地,一缕沁凉如水的触感从他的额际缓缓蔓延开来,奇迹似的镇住了砌骨的痛楚。隐隐间,他感觉到一只温润的手正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 有人!甫苏醒的意识让他习惯性的警惕起来,然而那冰凉入骨的触感带着幽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渗入了他的心间。这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一点点淡没了他的痛楚,让他情不自禁的心安神宁下来。他吃力的睁开眼,迷朦的视线里映入一抹晃动的纤颜。他皱起眉头,想努力看清那张脸的模样,但逐渐袭来的晕眩感再度将他击倒。 在他陷入昏迷的一瞬间,只看清一双漆若黑子的明亮眼眸,听及有人扬声唤了一记:“长吟,快过来!” 徐长吟放下湿巾,回眸望向神色奇怪的霍琅云,细声问道:“三表姐,怎么了?” “有人来了!”霍琅云上前将药箱往石案上一搁,望向林外,喃喃道,“这地儿还会有谁来?” 霍琳烟也走了过来,娇哼一记:“这地儿是你找着的,不是你传将了出去?” 霍琅云懒得搭理她,只小声叮嘱徐长吟:“长吟,小心些为好,此处甚是偏僻,不知来的会是什么人!” 徐长吟颔首,顺目望去,翠林间果真传来一阵脚步纷沓之声。她心下生出警惕,悄然拉过不知所云的徐允恭,谨慎的将他护在了身后。 须臾,便见得四名大汉抬着一乘华丽的软轿从林木掩映间脚步如飞而至,软轿之后,又紧跟着十余位劲装穿着的大汉。空空的软轿旁,一名净白面、美髯须的中年秀士急步随行。 “大姐,他们是谁?”徐允恭抓着徐长吟的衣袖,稚声低问。 徐长吟低首示意他噤声,迅速打量那行陌生人,并非先前的青衣人等,她略略松了口气。 那行陌生人自然也看到了精舍前的徐长吟等人,以及昏迷不醒的朱棣。 中年秀士甫一见着朱棣,紧凝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他朝左右大汉挥了下手,两名大汉立即急步往朱棣走去。 霍琳烟见状,登时不悦的扬起柳眉,玉臂一伸,将中年秀士与两名大汉拦了下来,娇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两名大汉威目一冷,大掌迅即往腰间摸去,中年秀士却将他们一拦,朝她们客气的一拱手:“微才邱禾,并无意冒犯几位。”这般自报家门罢,他不再多言,精睿的双目定在她们脸上,仿佛他只要报上家门后,她们便知他是何人一般。他又不动声色的将眼前几人打量了一番。站于前的二姝颇有飒爽气质,于后牵着小儿的女子则是眉眼温秀,乍看并不起眼,却让他的目光多逗留了片许。 果然,霍琅云与霍琳烟在听及他自报名讳之后,登时诧异地脱口反问:“阁下是几婴先生?”邱禾,字几婴,名冠京师、声名赫赫的饱学儒士。智谋过人,德行雅逸,在京师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更为天下学子所敬仰。她们多听父辈赞其才学与为人,此番得遇自是欣喜,却也更为疑惑邱禾何以会来此偏隅之处。 中年秀士微微一笑,自是承认了,他又自拱手道:“邱某得家人来告,家主人受伤在此,邱某故此急急而至,还请诸位见谅。”说话间,他睿目投向了朱棣,显然言中的家主人指的正是朱棣。 家主人?徐长吟垂敛的眼眸之中掠过一抹意外之色,不禁睨向躺在竹榻上的昏迷男子,难道这人竟是…… 霍氏姐妹亦是诧异的面面相觑,声名赫赫的邱几婴之主人,不正是…… 邱禾看着已被侍卫小心扶起的朱棣,略松口气,旋即朝徐长吟等抱拳一笑:“邱某告辞!”话罢,他若有似无地睨了眼一直默然未语的徐长吟,转身而去。 众人此刻哪会再拦,目送抬着朱棣的软轿渐离远之后,霍氏姐妹登时惊呼了起来:“难道这人竟然是燕王?” 徐允恭眨着眼,“大姐,燕王是谁?” 徐长吟收回眸光,低头轻语:“今上第四子,燕王朱棣!”她猜他身份不简单,却未料及会这般不凡。 霍琳烟满面喜色,不住道:“我早知能配戴夔龙玉佩的绝非普通人。这下咱们救了燕王,可算得大功一件!” 霍琅云扮个鬼脸,泼了她一盆冷水:“救燕王的分明是长吟与恭儿,与二姐你有何干系?” 霍琳烟一嘟嘴,“可我也有打水,也算是有功嘛!” “那燕王还躺过这张竹榻呢,那是不是也算有功了?”霍琅云完全不给她面子。 徐长吟倒不计较那些,只在心中担忧是否会惹事上身。若被人知道是她救了朱棣,询问起他受伤之因,她是该直言还是隐瞒? 待霍氏姐妹斗嘴稍住,她便即说道:“二表姐,三表姐,此事且先不要宣扬出去为好!” 霍琅云与霍琳烟诧异的望向她,“为何?” 徐长吟一派温弱模样,细声说出思量:“燕王殿下受伤非小事,且眼下并不知殿下是如何受的伤,若胡乱宣扬出去,不知会不会惹得殿下不高兴。毕竟殿下是在这偏陌受的伤……”难怪那些青衣人会行刺他,若是北元残兵,也更说得通了。 她话未完,霍琅云已知其意,颔首道:“言之有理,若然从咱们嘴里说出去,引得殿下不高兴,倒是得不偿失了。”说着,她插腰瞪向颇是不置可否的霍琳烟,“二姐,你莫又要多嘴四处乱说,届时惹出事来,我们可不帮你。” 霍琳烟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见霍琅云神情凶狠,便也委屈的呶了呶唇,“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便是,有甚么大不了的?” 见她应下,霍琅云这才缓了缓神色,又对徐允恭叮嘱道:“恭儿,你也不许告诉姨父姨母,可记得了?” 徐允恭早得了徐长吟嘱咐,自也听话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众人皆自怀心思的未再言语。轻风缓缓,牵动一林青碧,亦牵动徐长吟微微蹙起的秀眉。 当真无事了么?(未完待续) 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上 暮色四合,一匹铁青马出现在了魏国公府邸前。 高阔的府门前,一名容貌娇美的茜衣婢女正满脸焦急的眺望着。她一见铁青马驰来,面上登时一喜。 徐长吟勒住马,唤醒了在自己怀中睡着的徐允恭。 徐允恭困顿的揉了揉眼,左右瞧了瞧,迷迷糊糊地道:“大姐,二表姐和三表姐呢?” 徐长吟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她们已回了府,三表姐让你得空过府去玩呢!”话间,她跃将下马,旋即又将他抱下。 茜衣婢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将上来,一脸哀怨的见了礼,委屈说道:“小姐,您和少爷再不回府,夫人保不准就给奴婢一顿板子了。” 暮色之中,徐长吟略略垂下颈项,不让娉望瞧见她颈间伤处,免惹其大惊小怪。她轻笑道:“我这时辰掐算得准,必不会让你挨了板子。” 徐允恭亦点着小脑袋安慰她:“娘要打你板子,我替你说情,娘就不会打你了。”他人虽小心却善,极得魏国公府上下的喜欢。 娉望听了他的话,顿时嘻嘻一笑:“有少爷这话,娉望挨了板子也值得。” 徐长吟摇头哂笑,牵起呵欠连连的徐允恭,轻抬绣履步入了庄肃威严的魏国公府,又问一句:“爹可回府了?” “圣上赐宴,将老爷留在了宫里。”娉望跟在后头回话,“夫人这会儿在佛堂,嘱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徐长吟摇首一叹,这下怕是少不得一顿责了。 她将徐允恭交给娉望,“我过去一趟,你带恭儿回去歇息。” 娉望应了是,便即牵着徐允恭往所居的院落走去,而徐长吟则往佛堂的方向行去。 佛堂中陈设雅致宁谧,观音玉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木鱼声频传,一深衣无华的贵妇人正跪拜于前持诵经文。 徐长吟垂首敛眸的站于佛堂外,换上了恭谨而小意的神情。 “进来吧!”那贵妇人倏地淡淡出声,显是知道她已来了。 徐长吟听言轻步而入,跪在了贵妇人身侧的蒲团上。 良久,贵妇人诵经声渐消止,木鱼声也渐渐停顿。 贵妇人慢慢站起身后,徐长吟方也起了身,上前扶着贵妇人,细声道:“娘,歇息一会吧!” 谢氏淡淡嗯了一声,由她扶着走到一旁坐下,手中念珠拨弄未停,眼角疏漠的睇了她一眼,“今日又随琳烟她们出去了?” 徐长吟也习惯了谢氏待她这般疏漠的口吻,柔声回话:“表姐们过府来,邀着一块儿去郊野踏青。”娘最是不喜性情野的女儿家,每逢霍家表姐来府里,娘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可奈何得爹对霍家表姐十分喜爱,娘也不好说甚么,只不时叮嘱她不要学霍家表姐。然霍家表姐又十分喜欢拉着她出府,每每被拽出府后,回来少不得娘的一顿责。今日亦是如此。 “琳烟她们自小没有亲娘的管教,脾性野了些,娘虽为姨母,却也不便过多说什么。但你身为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身份不比寻常人家,岂能胡乱而为?”谢氏的语气依然缓慢,可话中的苛责却是不言而喻。 “女儿谨记娘的教诲。”徐长吟低眉顺目的应声。要说起来,霍家姐妹当是与谢氏亲近的,却并不得谢氏欢喜。 “我并非苛责你,只是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丢了你爹的脸面。”谢氏细目微斜,落在她浅垂的脸靥上,轻轻淡淡地又添一言,“若你母亲在世,必也会这么教导你的!” 徐长吟双目骤然微缩,然她仍自敛着幽眸,轻轻应声:“女儿知错!”她心中百般怅惘,为何娘每每训诫她时,都要刻意提及她的生母? 谢氏见她态度诚恳,总算舒缓了几分不悦的神情,“既然知错,明日起就好生待在府里思过。” “女儿遵命!”徐长吟自不会违逆,反正每每被拉出府后,回来皆会被禁足。而她若想出府,有的是法子不让娘知道。 谢氏似甚为满意,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可还记得湖广的戚伯伯?” 徐长吟微怔,眼前倏地掠过一张骄横跋扈的小脸,心头掠过一丝不妙之感。她隐下异样,含糊的道:“不大记得了。”她如何不记得,当年在戚家被戚家小霸王欺负的日子? 谢氏点了点头,也未怀疑:“过了这些年,你不记得也是自然。下月中旬,你戚伯伯回京复命,会带着长子塞平一同前来。你年岁也不小了,合计着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徐长吟眼睫一颤,果是如此! “你戚伯伯虽在湖广为官,却也是与你爹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家世门第也不会辱没了你。”谢氏仍自说着。 徐长吟秀眉不知不觉的越拢越紧,只是面无丝毫异样,仍是仔细聆听模样。 “等你戚伯伯来了,再仔细合计此事。往后不要再同琳烟她们出去胡闹,可记着了?” 除了点头,徐长吟还能说甚么?她终只能压着满腔叹息,温温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荧荧灯火将飞华阁映照得清幽而雅致,沁凉晚风轻拂,只闻得满院花香,沁人心脾。 雅致中透着淡淡书墨味的闺房里,徐长吟眉头紧锁的躺在沐水里。只要一起及娘许意她嫁给戚塞平,她心底就涌起一阵反感。她不想嫁去湖广,不想嫁入戚家。她厌烦的闭上双眸,眼前蓦然浮现一双沉冷的鹰目,一双仿佛能看穿她的双眼! 她倏地睁开双眸,眼睫上润着些许水气,将她盈澈的眼衬得几近透明。她抬臂抚上颈间伤痕,颇感无力的叹息一记,今日可真是白挨了一剑! 良久,浴水渐凉。她披衣而出,将湿漉漉的乌丝披于肩后,因方沐浴过,两颊融如桃瓣,在清丽秀雅中又添了几分娇妍。 她姗姗踱至妆镜前,临镜检查了颈间的伤痕,仍见刺目。她遂从屉格里取出一只玉净盒,掀开盖钮,从里抠了些许膏药抹在伤处,待药渐渗入肌理之后,她方拉高了衣襟,将伤处遮得严实。 这当口,娉望在门外请安:“小姐,奴婢前来伺候!” 徐长吟清声一扬:“进来吧!” 娉望推门而入,轻步走到她身后,用洁净的手巾为她拭着湿发,继而从妆台上取下一根竹青缎绳,灵巧地束住了她如云的青丝。 未几,徐长吟束发拢至左肩前,姗姗踱至窗棂旁。 窗外。一弯新月斜挂天幕,勾着树梢,仿佛触手可及。 她轻托腮,望着新月,眸中有几许向往,缓缓说道:“娉望,清明将至,我想去母亲墓前拜祭。”(未完待续) 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中 娉望愣了愣,迟疑的道:“小姐,夫人怕是会不高兴吧!”也不知为何,身为继母的谢氏对小姐的生母甚有抵触之意,但凡周遭的人提及小姐的生母,谢氏便会沉下脸,更甚而会大发脾气。往年,小姐要去拜祭全孝亦只能拣着谢氏心情好的时候。 徐长吟早有思量:“再过五日,爹将陪同诸位皇子前往中都,此行逾数月。在此之前,向爹求个情,出府住上一段时日也不难。不过,还需筹措一笔银子才是。” 娉望不禁一叹:“小姐,您平素攒下的月钱多用在修缮大夫人的青冢上,哪还有得余钱?大夫人留给您的白玉童子,若不被骗,还顶值钱。说起来,那郝老板实在是可恶,说好十日后一物还一物,可隔天他就闭铺失踪。若非那《本草》真个是孤本,小姐您就亏大了!” 徐长吟也皱起眉来。这些日子,她派人四处寻找郝老板无果,可若说郝老板是觊觎那枚白玉童子也说不过去,《本草》比之那枚玉可值钱得多。 “我还有些首饰,明日先拿去典当了,待手中活络些再赎回来即是。”爹甚是勤俭,她每月的月钱虽说不算少,然她的用度也不小,故而余下的并不多。 娉望不再多言,只是抿了抿嘴,似是不置可否。 徐长吟似知她心思,“怎地?嫌跟着你家小姐丢人了?” 娉望倒也不讳言,使劲一点头:“奴婢是觉着有些丢人,您是堂堂魏国公掌珠,竟然要去典当首饰,奴婢日后出府可得埋着头才成。” 徐长吟不气反笑,打趣道:“那怎么成?你若埋着头,不怕你的行五哥认不出来?” 娉望登时臊红俏脸,娇嗔道:“小姐,您就爱笑话奴婢!” 徐长吟掩唇哧哧地笑了起来,只内心之中仍是心事重重。 堂室楼榭、云阶玉壁的燕王府此刻灯火如昼。 檐牙高啄、廊腰漫回的迥廊间,朱橚1一路急行如风。王府管家明诚紧紧跟随其后,谨慎而小声地向他禀报。 朱橚耳边听着明诚的回禀,脸色越来越沉。他转身下了抄手游廊,急步至一座飞檐反宇的华阁外。 阁外立着四名形貌魁梧的侍丛,一见他当即单膝跪地行礼:“参见吴王殿下!” 朱橚挥了挥手,径自推开扇门,快步入内。 一入内,他当即见到朱棣背挺如柏松地端坐于黄花梨云纹翘头案之后,垂着眼帘,平静地翻阅着一本兵书。他神色如常,淡然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沉稳,可浑身上下却蕴藏着一股含蓄的夺人气势,不张狂,却使人莫敢逼视。 见朱棣并无受伤过后的羸顿,朱橚顿时松了口气。他几步上前,低嚷道:“四哥,你可吓死我了!” 朱棣掀起眼帘看了眼满脸关切的朱橚,神色温和了几分,“一点皮肉伤罢了,无需紧张。” 朱橚显然不这么认为,拉过他的胳膊,仔细探起脉来,絮絮叨叨的说着:“厥得不醒人事也是皮肉伤?明诚说你不想召见太医,还是让我瞧瞧为好。” 朱棣也不推拒,任他细细把过脉。他的伤势其实已无碍,先前只是一时气血虚弱,故才晕倒。尔后邱禾将他送回府,处理了伤口,便已无甚大碍。 隔了片刻,朱橚方收回手,吁出口气:“脉搏平顺,倒是无恙了。只是血气尚虚,还得多加注意才行。我待会写剂方子,让明诚仔细替你调养。幸而今日嫣夫人奉母后召令入宫,若知道你受了伤,怕还不得担心死?” 朱棣睇他一眼,放下衣袖:“你会如此多嘴?” “我自不会多嘴,只你这燕王府中人心皆向着她,我不说,保不准旁人不会说。”朱橚撇了下嘴,神色骤然一沉,“听说行刺你的仍是北元残兵,四哥,你难道还不打算告诉父皇?” 朱棣端起玉杯,淡声道:“我自有安排。” “那帮贼子一次比一次肆无忌惮,每趁你身边无人之时,施以偷袭,实在是可恶至极!”朱橚神情愤怒,遂又一脸不赞同的道,“四哥你明知这帮贼子盯上了你,为何还要出城?” 朱棣敛下眼眸,从容的拂了拂茶沫,深不见底的眼在灯下愈发让人看不出情绪:“他们能准确知道我的行踪,必有人暗藏于我身边。” 朱橚倏地眯起眼:“难道你是在引蛇出洞?” 朱棣并不回答,而是道:“你方从二皇兄府里回来?” 朱橚见他避而不答,不禁皱眉一叹,但也回道:“二皇兄、三皇兄再过五日就要去中都了,二皇兄今日设家宴招待兄弟们,一早就遣人来你府里,却回说你出了京。我那时就担心那些贼子又会设伏行刺,果然真出了事。今日若非明峰明岳拼死引开刺客,你保不准会伤的更重。” 朱橚不住念叨,直至骤然传来一阵叩门之声。 “进来!”朱棣放下茶盏。 门扉应声而开,进来一人,却是位长身黑面的精瘦男子,颔下微有髭须,看似懒散不羁,然眼神骤动间目光如电,极是英武。 男子上前向朱棣二人拱手禀道:“王爷,幕后之人已查出!” 朱橚一惊,诧异的看向朱棣,继而拍掌大笑:“原来四哥你早有所行动了。绍棠,快快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 李绍棠望向朱棣,显是等他指示。 朱棣眸中渐似染上了浓墨,深不见底,也不理会迫不及待的朱橚,沉声对李绍棠吩咐:“搜集罪证,秘送至应天府衙门。” “是!”李绍棠沉声领命。 “徐府之中可有动静?”朱棣不疾不徐的又问。 “徐小姐三缄其口。”李绍棠如实禀道,“霍府之中亦无风声传出。” 朱棣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李绍棠退下之后,朱橚不快的闷哼一声:“四哥,你何时才不会事事皆瞒着我?” 朱棣并不置言,只淡然一笑,深沉的眸光移向壁上悬挂的乌漆宝剑,“听说魏国公府豢养了几匹宝驹,过几日你陪我前去鉴赏一二。” 朱橚见他全然不愿再多谈,重重一叹,无奈的应了声:“可要备礼?” “不必!”朱棣讳莫如深的说道,“来日,我会奉上一份厚礼。”(未完待续) 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下 拂晓熏风,晓雾朦朦,满园烟翠荫荫,晨露沾衣。 飞华阁中的仆婢们皆已起了身,手脚勤快的做着活计。娉望端着漱洗之物行至卧房外,轻声推开门扉,落步无声的步入里间,继而将手中物事轻置于几上。 随后,她莲步轻移,撂起了珠帘,眼前旋即映入一张精巧的扇屏来,净白上好的丝质扇面用细腻的工艺绣着秀丽山河,曲曲折折的将床榻遮档得严实。她用玉钩褰起锦帐,却见得衾被掀展,榻上竟一人也无。 她微一怔忡,旋即俏目一瞪,嗔道:“小姐赶明儿干脆搬到百菜园去住得了!” 百菜园顾名思义是座菜园子,不见大,只三分地模样,位处偏隅,徐府上下鲜会有人来此,可这会儿园子里却听得一阵阵声响。 透过虚掩的院门往里瞧,满目葱翠盎然的莴苣叶丛,朦胧的雾霭将叶丛打得湿润。突地,一抹淡绿的身影从绿丛间钻了出来,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瓜子脸,不是徐长吟是谁?她随意挽着乌丝,一双清澄的眼眸溢着惬意与满足,使得她整个人也散发出熠熠的光芒。 娉望提着食盒推门而入,见着的正是徐长吟高挽衣袖,正自认真除虫除草的模样。尽管她的衣裾鞋履上已沾了不少泥土,却是浑然不在意。 娉望无奈一叹,别家的小姐莫不是养花种草怡情雅兴,她家小姐却醉心锄田之乐,若传将出去,只怕真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另外,若是被夫人知道她家娴雅温秀的小姐每日都会躲在这菜园子里弄得满身泥,只怕会立即将这菜园子给掀了。 徐长吟听及声响,偏首凝望过去,冲娉望盈盈一笑,“我躲在哪你倒是都寻得着。” 娉望噘着小嘴走入园子里:“这府里头您会待着的地方,除却飞华阁,自然就是百菜园了,奴婢闭着眼睛都能寻着。” 徐长吟轻笑,直起腰身,往园角的梨树下步去。树下置着一张圆木案并两个木墩子,旁边则是一方以竹木引水的小水池。 娉望将食盒放在木案上,取出帕子就着池水浸湿,再递给了她。 徐长吟拭净柔荑,一双清目微转间又落在了她精心照料的莴苣地里,仿佛正盘算什么。 娉望瞅在眼里,一边将早膳从食盒中端出,一边不解的问道:“小姐,您又不喜食莴苣,这次怎地想起种它了?” 徐长吟放下帕子,“未种过便试一试,且听闻今年的莴苣行情会不错。” 娉望拍了下额头,她早知该是这个原因。她忍不住又问道:“小姐,您干脆去府外置片大田地,各类的都可种上一种。” “你怎知我有此打算?”徐长吟端起端起清淡的粥食,又煞有介事的道,“等有了地,我就雇你去干活,你可得好生学着。” 娉望顿时欲哭无泪,虽说她是穷苦人家出生,可打小就未下过地,连如何拿锄头都不会。“小姐,奴婢每日替你隐瞒着就够累了,您就别让奴婢下田了吧!” 徐长吟瞧她满脸哀怨,不禁噗嗤而笑。 主仆二人在百菜园逗留了一个时辰有余,方起身回飞华阁。 徐长吟自知一身泥泞不雅,有失身份,若是被府中人见着,必是立即会传到娘的耳朵里。如此,她便只走僻静之处。行不多远,突见及不远处有两名婢女走了过来。她便即示意娉望走到一旁的参天杏树之后,刻意避了开来。 二婢渐行渐近,已能听得她们细碎的耳语声:“燕王府与吴王府里的宝马名驹定是不少,燕王殿下和吴王殿下为何会专程前来府中鉴马?” 燕王?徐长吟猝然一惊。燕王要到府里来? “指不定是闲来无事,来咱们府里打发时日!”右首的婢女生得有几分姿色,徐长吟记得她是娘身边的丫头。 左首的婢女语气沉稳几分:“若说是秦王殿下有这等闲情倒还说得过去,听闻燕王殿下砥砺琢磨,吴王殿下也非纨绔,岂会将心思浪费于此?” “听你这话,二位殿下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为何而来?难不成是来提亲的?”右首婢女大胆猜测。 左首婢女不以为然:“我前几日在夫人跟前伺候,大人与夫人正商量小姐的亲事,以大人在朝中的威望,嫁入燕王府或是吴王府也不无可能。” 右首的婢女掩唇一笑:“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府里倒能出一位王妃娘娘了……” 二婢渐说渐远,徐长吟却仍陷于诧异之中。久闻燕王为人谨慎深沉,与朝中大臣并不亲近,且此前并未来过府里,为何自天阙山之事后会突然而来?另外,这几日一直未听闻燕王受伤及遇刺的消息传出……想必燕王压下了此事,那他今日前来,是来探她口风? 带着狐疑,徐长吟回了飞华阁。方至阁前,便见惜朝在苑前等候。 惜朝一见她满身泥泞,也不觉意外,只压低声禀道:“小姐,二表小姐正在花厅里等着,奴婢说您去园子里散步了。” 徐长吟臻了臻首,嘱咐惜朝暂不告知霍琳烟她已回来。随后,她回房换了干净的衣裳,方朝花厅行去。 花厅里,霍琳烟正百无聊奈的扯着梅花几上的碧绿叶子,手边搁有一只碧绿药瓶。 徐长吟掀开珠帘,霍琳烟闻声转首,一见是她,顿时抱怨道:“我还道今日来得早,能遇你一回,没料得你溜得更早。” 徐长吟微微一笑:“晨起无事,便去园子里散了会步。二表姐今日来找我有事?” 惜朝亦是这么告诉霍琳烟的,她自也不怀疑,拿起案几上的药瓶递给徐长吟,“琅云让我拿来给你,说是滋颜祛疤之效极好。你颈上的伤涂了这药,不出三日定消得不留一丝儿疤痕。” 娉望闻言一惊,“小姐,您受伤了?伤在了哪?奴婢立即去请大夫!”她急声就往外奔,徐长吟赶紧拉住她,“只是被树枝擦破点皮,不碍事。” “二表姐,这伤已见好,不必浪费了药。”掩了这些天,霍琳烟一来便给她揭了底。 霍琳烟耸耸肩,将那药瓶放在案上。突然一转眼珠,“我方才听府里人说,燕王殿下与吴王殿下来了,是也不是?” 徐长吟自是一脸困惑,“我且不知,二位殿下怎会来府里?”(未完待续) 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上 霍琳烟滴溜溜一转眼珠,嘴角拧出一丝诡笑:“长吟,你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 话落,她也不待徐长吟拒绝,拉住她就往外走去。 “小姐,小姐!”娉望一惊,但那霸道的霍二小姐早拉着徐长吟奔远了,哪还追得上?她只得忿忿地一跺脚。 春雨细细,润泽了角凉亭上的翠绿瓦,愈显碧意。庭院中的柳丝沾着水滴,益发盈盈生姿。 红彤迥廊上,霍琳烟挽着徐长吟,不住左顾右盼,似有期待。 徐长吟环顾四下,这条路是通往马厩的,霍琳烟难道是…… 她有些好笑的提醒:“二表姐,咱们绕远了,书房是在南边。” 霍琳烟理直气状的道:“我有些时日未来了,想四处瞧瞧。” 徐长吟不觉暗自撇唇,明明昨日才来过,哪来的有些时日?她也不揭穿,任着霍琳烟拉住她往马厩方向行去。她也想瞧瞧,朱棣是否真来了府里头。 转过廊角,已离马厩不远。忽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瞥目过去,透过垂掩的柳条,庭院对面的迥廊渐趋而来几抹人影。她细腻的眼眸微自流盼,望清了为首的昂藏身影,果然正是朱棣。他日前伤得那么严重,今日竟就能行走自如了,当真是年轻。 霍琳烟自也瞧见,双眸一亮,突地脆声娇笑起来,“长吟,快与我说说,你心仪的是怎样的男子?” 徐长吟一愣,尚未回答,霍琳烟已半掩唇角咯咯的笑道:“我知道,你喜欢的定是那弱不经风的白面书生。我愿嫁的却是能够驰骋疆场,又能朝堂治事的好儿郎。不过,咱们大明除了姨父外,可还有这样的人?” 徐长吟顿觉乌云仿佛罩在了头顶,她这表姐是否太不含蓄了? 果不其然,那边厢也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魏国公府中的女子倒是直言爽利!” 徐长吟的眸光又穿过柳条间的缝隙,凝望向朱棣一行。朱棣今日常服穿着,一袭精雅的藏青袍衬得愈显修伟,透着无懈可击的威仪。他仿佛正赏着雨景,神色看似云淡风清,隐隐间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她不觉又往他睨了几眼,蓦然,朱棣深谙的双眼向她望了过来,那一双眼中的冷傲让她晃若见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发现了她在打量他! 徐长吟心头突突一跳,迅即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双靥竟绽开了淡淡红晕。 霍琳烟亦已见着朱棣等人,她兴冲冲地扯住徐长吟的衣袖,小声警告:“长吟,待会你可别乱说话!” 徐长吟心中好笑,抿了抿唇,示意她不会多说话。她微睨神采飞扬的霍琳烟,其正直勾勾的盯着朱棣。她不禁心道,难不成霍琳烟对朱棣萌动了春心? 这也不奇怪,当今尚未纳正妃却又到了纳妃之龄的也只有那么几位皇子,燕王正是其一。早听闻今上的诸位皇子之中,燕王虽算不得受尽器重,但他的沉稳与勤励也是人所共知的,能择他为婿,自是天大的福份。 就在此时,朱棣一行已转过游廊向她们走来。 朱棣左侧是名与他年岁相仿的雍贵男子,浓眉朗目、体型修伟、气宇不凡,眉眼与朱棣甚为相似,却又比他多了几分温和与易于亲近。这位当是吴王朱橚了。听闻他与朱棣走得最是亲近,方才朗笑的应该也是他。 徐长吟未敢再瞧向朱棣,眼丝迎向右侧阔面重颐、身躯魁伟的中年男子。美须髯,阔腰背,昂首阔步间显尽万夫莫敌之气概,正是魏国公徐达。徐达捋须含笑的看着徐长吟与霍琳烟:“长吟,琳烟,还不来见过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霍琳烟赶紧一扯徐长吟的衣袖,与她走上前去,向已顿足的朱棣等人福下身:“参见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徐长吟敛眸见过礼,突而察觉一首深锐的目光扫过了自己的脸。 “二位小姐不必多礼。”朱棣语气淡淡,深目如潭,若有似无的睇了眼徐长吟。 朱橚亦在二姝脸上定了定睛,笑问向徐达:“徐大人,这二位小姐是?” 徐达一笑,向二人引见:“这是小女长吟与外甥女琳烟,其父是礼部左侍郎霍公赞。” “原来是才名远著的徐小姐和霍小姐,幸会幸会!”朱橚说着向徐长吟二姝拱手一笑。 朱棣亦慢声道:“久闻魏国公府上有位女诸生,今日得见,实是幸会!” 徐长吟怔了怔,她相信朱棣绝非未认出她,可他眼下的言行却是对她仿若初次相见。看来,真应了她所想,朱棣并不想被外人得知那日之事。 徐达拱手客套的笑道:“小女痴于书墨,少有见识,岂敢受女诸生之名?” 朱橚一挑眉,“我听说令千金女诸生之名乃是宋学士所誉。宋学士学识冠天下,令千金既然能得到他的赞许,又怎会受之不得?” 霍琳烟有些不甘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徐长吟身上,赶紧说道:“姨父,长吟的好学识自然是受您的教诲,您这么说,可就是谦虚了呢!” “哈哈,霍小姐说的对。”朱橚的注意力果移到了霍琳烟身上,饶有兴味的笑道:“据闻徐大人曾向霍家三位小姐亲授弓骑之术,技艺卓绝,不知改日能否一睹小姐马上英姿?” 霍琳烟当下娇声笑道:“吴王殿下谬誉,琳烟可不敢当。若殿下想瞧,琳烟改日自当献丑。” 徐达捋须笑道:“琳丫头,平素姨父可常听你自夸骑术难逢敌手,当为女中翘楚,今日岂又如此自谦?” 霍琳烟双靥微红,娇嗔一记:“姨父,您就会取笑琳烟!” 她这番小女儿家的娇态引得徐达与朱橚朗声而笑,只朱棣依然不露声色的观察着含笑不语的徐长吟。 今日的她全然是温秀文静的闺秀模样,与那日在他剑下不露畏色的模样份外不同。 徐长吟这会虽是面上含笑,心思却飞到了天外。她猜不透朱棣所来的目的,也就懒得再胡猜瞎想。忽而,她察觉到一道深邃的视线射来,微微掀眸,冷不防对上朱棣探究的眼神。朱棣与她四目相交,倏然发现她微睐的清眸里竟透着百无聊赖。(未完待续) 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中 众目睽睽之下,她倒是心不在焉! 朱棣微自观察,耳边突听霍琳烟的声音传来:“不知燕王殿下的伤势可好些了?” 此话一出,廊下骤然静了下来。朱橚脸上的笑略收,轻轻摇着折扇不说话。 一旁的徐达亦面露意外之色,锐目嗖地盯向了霍琳烟。 徐长吟则是无声一叹,二表姐还让她不要乱说话,自个却是胡乱说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皆定在霍琳烟身上,却没让她有众星捧月之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有些困惑的看向众人:“怎么了?” 朱棣神态无异,淡淡一笑,“霍小姐曾见过本王?” 霍琳烟一愣,瞬即想到那日他一直昏迷着,必然不知道救他的是谁。她赶紧道:“殿下三日前在天阙山受了伤,是我与长吟替您治的伤。” 朱棣面露一丝不解:“三日前本王倒是出了京,不过却是去了栖霞山,也未曾受伤,霍小姐可是认错了人?” 徐长吟多看了眼朱棣。他果然不想让人知道那日遇刺之事,就连受伤的事也不想让人知道。 霍琳烟有些急了,连声道:“殿下,难道您忘了?后来可是几婴先生将您接回京的!” 朱棣与朱橚对视一眼,朱橚笑道:“霍小姐怕真认错了人。三日前,几婴先生随我在秦王府做客,未曾离开一步。” 徐长吟掀眸睇向朱棣,他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让人看不清情绪,双眸深邃沉静,仿佛暗夜中的湖水,看不清一丝波澜,也看不清那潭湖水之下掩埋的是什么。 霍琳烟被他们接连否认,神色间也泛出了疑惑。她拉住徐长吟的手,试图寻得她的肯定:“难道那日真是我认错了人?”可天底下有那般相似之人吗? 徐长吟浅一蹙秀眉,神情亦自困惑且犹疑而道:“二表姐,前些日子我听娉望提及过,京畿近来有一群专冒充京中权贵的盗匪出没,以显贵身份来讹遍百姓……”她倏地神情惊惶的低呼一记,“难道咱们那天是遇见了盗匪?” 她此话一出,朱棣冷薄的唇角顿时微微一抽。她好大的胆子,竟将他指做盗匪! 庭廊外的春雨细细绵绵地未见停歇,忽起轻风,拂动徐长吟颊畔的一缕青丝。她轻抬眼角,对上朱棣深不见底的双眼,眸中露出一丝讪笑。 前些日子她确有听说有群不知死活的盗匪在京郊流窜,但未出几日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已被官府拿下了。只不过,以他堂堂皇子之尊,被她比做盗匪,确有些拂了脸面。然他既不愿被人知晓遇袭受伤之事,她也不得不如此应对。算来,他当要感激她才是。 朱橚略怔,旋即配合的接口道:“应天府尹前日呈议盗匪为祸之事,亦如徐小姐所言。料来二位小姐遇见的正是那一群盗匪不假。”说及盗匪二字时,他忍不住轻咳一声,以免笑出了声。 霍琳烟仍欲辩解,徐达却出声打断了:“既是认错了人,也无需多加猜疑。殿下,这雨势一时半刻不会停,不知殿下是否赏脸对弈一局?” “却之不恭!”朱棣淡笑。 徐达当即往前一引,笑道:“请!” 朱棣颔首,提步在前,在走过徐长吟身侧前时,微翕嘴角,丢下只她一人听见的话语:“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彰1。小姐与本王,倒是甚为投契!”说话间,他的袖间不为所察的露出一抹白光,徐长吟余光一扫,猝然发现他手中的竟是她的白玉童子。 她神情微变,失声低呼:“这枚……” 然未等她多言,朱棣已扬长而去。 霍琳烟一见他们离开,立即拉住怔忡的徐长吟,满脸愠色:“长吟,岂是我认错了人?那日咱们救下的分明就是燕王殿下。什么盗匪冒充?那盗匪能与燕王长得一模一样?” 徐长吟心头混乱,漫不经心的虚应道:“许是真的认错了人吧!” 她这位表姐平素也不是鲁钝之人,今日怎地就不开窍了呢?朱棣有意将此事掩下,自是不想生出风波。可那枚白玉童子怎地到了他手中?而他方才分明是刻意让她见着的,又是有何意图? 马车缓缓离开了魏国公府,车厢之中,朱橚面含疑虑:“四哥,看来你受伤之事,魏国公已瞧出了端倪,父皇那儿怕是瞒不住了。” “魏国公不会多言。”朱棣倒是笃定。 朱橚疑道:“何以见得?” “未经证实之事,他不会乱言。” 朱橚挑眉,“几婴先生说当日是徐长吟救了你,他只需向她证实不就成了?不过,她看似柔弱,心思倒甚为玲珑,竟会替你瞒下。那霍小姐一脸伶俐,却浑不知变通。”说着,他突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头一次听人将四哥你比成盗匪,实在是有趣!” 朱棣睨他一眼,眸光深锐,不怒自威。 朱橚识趣住嘴,正欲转开话题。马车突地停下,车厢外传来明峰恭敬的声音:“王爷,徐小姐来了!” 朱棣神情平静,似是早已猜到徐长吟会来。朱橚却是一愣,掀开了帘帷。 人烟少至的官巷旁,一袭青裳的徐长吟静静地站于槐树之下,戴着席帽,阳光倾洒在她身上,辉光交织,愈发瞧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得到她眼眸所望的方向是朝着他们的。她似真的在等着他们。 朱棣淡然的望着她纤袅的身影,吩咐道:“请徐小姐上前。” 明峰应声,跃将下马,行至徐长吟跟前。随即便见她轻步上前至马车之前,垂眸敛裾施了一礼:“参见燕王、吴王殿下!” 她不能视而不见,那枚白玉童子失而复见,又在他手中出现,她一则需要回,二则需弄清原由。 朱棣未作声,朱橚倒是兴致勃勃的问道:“徐小姐有事找我四哥?” 徐长吟掀起席帽,露出白腻温秀的脸容,眸光坦然的望向朱棣。找的自然是他! “请王爷赐还!”她也不多废话,直接将《本草》奉了过去。 哪知,朱橚一见那书,立即惊讶的呼道:“四哥,此书不是我给你的么,怎到她手里?” 徐长吟听言一愣,这书难道是朱橚的?那郝老板在骗她不成? 朱棣缓缓开了尊口,却是对神情狐疑的徐长吟说道:“玉,本王自会奉还徐小姐,却非现在。” 徐长吟拧起秀眉,他这是何意?她心头生出不悦,但仍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请求:“王爷,此物乃是小女子家传之物,虽不值钱,却对小女子十分重要,还请王爷能够赐还。”他堂堂一介皇子,霸着她的东西做甚么? 朱棣嘴角讳莫一勾,徐长吟未看出笑中意味,朱橚却读出了几分算计的味道。 “三日之后,本王在东郊十二律楼迎候徐小姐。届时,白玉童子自当奉还!”话毕,他又淡淡扫过她的脸,“魏国公面前,那日之事,你当知如何说话。” 徐长吟一怔,他这是在警告她? 旋即,朱棣又淡声一扬,“回府!” 话声一落,明峰立即扬起马鞭扬长而去,只留下了眉头愈拢愈紧的徐长吟。 “四哥,白玉童子是怎么回事?”朱橚满是不解,又狐疑问道,“你与徐小姐早就认识了?你在我那儿拿走的《本草》,怎么又给了她?” 朱棣对他一连串的问道不答反问:“你对此女知道几分?” 朱橚略怔,“要说知道,也只知魏国公府有位女诸生,藏于深闺,旁的便不知了。” 朱棣神情高深,“你可知她小字是什么?” 朱橚又是一愣,“我如何知她小字?” 朱棣手中摩挲着白玉童子,缓缓低吟:“荑桑!”(未完待续) 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下 徐长吟有些沮丧的回到飞华阁,立时就有下人来请她到书房去。她心知所为何事,虽是无奈,仍只能往书房而去。 方踏入书房,便见霍琳烟与徐允恭皆在其间。徐达坐在案后,目光锐利的盯着二人。 “女儿拜见爹!”她向徐长吟福身行礼。 徐达看了她片刻,突道:“三天前出了何事?” 徐长吟一动不动的垂着眼帘,双手执握于前,嗓音柔细:“女儿那日带着恭儿随表姐们前往天阙山游玩,因小路颠簸,恭儿不大舒适,便骑马慢行,而后便遇着了王爷。王爷似是因颠下马受了伤,又昏迷了过去,最后女儿便将王爷带至半郊林疗伤。”隐瞒了开始,也只能隐瞒到底了。 徐达威目微眯,扫过她低垂的脸蛋,“你怎知是颠下马的?”燕王素来不与朝臣过多亲近,今日以鉴赏宝驹为名而来,随后又得知燕王受伤一事,且还与长吟她们有关,岂能不让他觉得奇怪? “王爷的坐骑前蹄也有受伤,女儿瞧过,是扭伤的。”她从容自若地对答,倒是愈说愈顺口。 “邱几婴亲自前去接还王爷?” “是,那人自称为几婴先生。” 徐达看向霍琳烟与徐允恭:“果真如此?” 霍琳烟所知的只有徐长吟带回了受伤的燕王,随后所言徐长吟所说也非虚,自是承认。她嘟着嘴不乐意的道:“姨父,燕王受伤与我们又没有关系,做甚么要怀疑咱们?” 徐允恭偷偷瞧了眼徐长吟,稚声稚气的问道:“爹,咱们不该救燕王么?” 徐达一愣,叹了口气:“自然不是,你们做的很对。”不论是不是救的燕王,他这一双儿女未袖手旁观已让他欣慰。只是燕王刻意瞒下受伤之伤,让他心生疑窦。他又问向徐长吟,“那日王爷与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徐长吟佯作回忆模样,脑海里浮现那日被朱棣拿剑指住的一幕,颈边不觉有些刺痛之感,她依然柔声应道:“那日女儿遇见王爷时,王爷已晕厥过去,并未有何许交谈。” 徐允恭对自家大姐的信口雌黄直想笑,徐长吟赶紧捏住他的小手。 徐达未注意他们的小动作,若有所思的负手踱了几步,隔了良久,他方慎重的道:“此事你们不要对外宣扬,自当作没有发生。”燕王今日前来,大抵是想探探口风。既然不想宣之于众,他又何需多言? 如此正合徐长吟之意,“女儿遵命!” 徐允恭亦使劲点脑袋,霍琳烟噘了噘嘴,“知道了,姨父!” “都下去吧!”徐达挥了挥手,忽又对徐长吟吩咐道,“长吟,你留下。” 徐长吟继续垂首默立,徐允恭与霍琳烟则退了出去。 “你娘可对你提过湖广戚伯伯?”徐达看着她道。 徐长吟眼波微动,柔声道:“娘略有提及。” 徐达点了点头,“你戚伯伯有一子,名叫塞平,比你年长一岁,你幼时也曾与塞平相处过一段日子,大抵也算得青梅竹马。你戚伯伯日前修来书信,想替塞平提亲,你可愿意?”这个女儿总是温温淡淡的个性,虽说诗书满腹,却没甚么主见,相较霍家姐妹的率真有主见,更得他的欢心。 徐长吟唇瓣微翕,“女儿但凭爹娘做主。”纵是她说不愿,爹娘也不会理会多少,还不若让她自行解决。戚塞平那小霸王,她断是不想嫁的。况且,湖广离京师太远,一旦远去,母亲的陵墓又会有何人顾理? 徐达表情微现失望,似乎倒希望她能抗拒一回:“为父后天将启程去中都,待塞平来京之后,你们可互相了解一段日子。” “是!”徐长吟垂敛的清眸中黠光点点,“女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徐达走回案后。 “清明将至,女儿想请爹准许女儿去母亲陵前守孝。” 徐达微怔,锐目锁住她温秀的容颜,良久低叹一声:“也难为你有这等孝心,我会你娘说一声,自行准备吧!” 徐长吟眉眼微扬,恭谨如初地福下身,“女儿谢过爹!” 云散长空,月满中天。 蓦闻得燕王府内琴韵悠悠,委婉连绵。缭绕的琴音有如泉流石径,潺潺流动,使人晃若置身于青山隐隐、绿水粼粼的桃源里,不愿归返。 寻着袅远的琴音而去,始知那不绝如缕的妙音是从园中的古墨兰亭内传出。月光明净,亭下一汪清池随着轻淌的琴音漾出层层涟漪,水雾朦朦,氤氲几度曼妙。 亭壁上精雅的纱灯映照出帘后轻裹素纤的倩影,是位女子。纱幔遮目,瞧不清纤影主人的模样。依稀间只能觑得她线条柔美至极的侧颜,觑得她的如葱玉手正轻抚于丝弦上,而缕缕清香则伴着琴音逸将而出,不禁使得人心荡神驰。 骤然,一道爽朗地笑声从游廊间传了过来:“泠泠斯夜,能赏此清涧之曲,四哥可真是好福气!” 顺声望去,那悠闲行来的不是朱橚是谁?他左手端着一只玉碗,右手提着一只酒壶,身后两名下人一人捧棋盘,一人棒棋盒。 随着他的话音,亭内女子轻抬玉手,盈白的指尖划过琴弦,玉石清音尔渐止息,遂徐徐听及一记让人心弦一荡的燕语莺声婉转逸出:“王爷,妾身先行告退。” 卷帘轻启,就见得朱棣正于几案前提笔书就。他也未抬首,只淡声说道:“嫣儿,不必见外。” 顺着朱棣眼角余光,能觑得一把面桐底梓、全身皆漆的古琴之上搁着一双雪白的玉手,灯火之下,只觉那一双柔荑几近透明,流溢着如玉的光泽。再往上瞧,眼中便映入一张肤白如瓷的容颜,绿鬓淳浓,斜绾如云,胭脂不染的面庞上含着笑意,眼波流转间与之相触,便若浸入了一汪温暖沁人地秋水里,说不出的舒服。 赏汝嫣柔婉的眼波从渐行过来的朱橚脸上掠过,盈盈而起,一袭澹澹烟罗绮云裙曳曳于后,勾勒得腰如约素,晚风吹过,更觉衣袂飘然,逸韵生风,月夜之下,当真便如广寒仙子之下凡兮,别有一番折煞人心的典雅高华。 朱橚渐已步至亭外,带着一股清雅的酒香,他朗目一扫亭中醮墨就笔的朱棣,一脸难以苟同的摇了摇头:“四哥,明月当空,美人在侧,琴音在耳,你实在是不解风情啊!”若是常人,此刻莫不是对酒当月逍遥惬意,只他这四哥,此情此境竟也能置美人美景于一旁。 赏汝嫣望向陡然顿笔的朱棣,掩唇轻笑,遂向朱橚微福身,声如夜莺浅啼:“参见殿下!” 朱橚走入亭中,对立于琴台之后的赏汝嫣朗笑道:“四嫂,私下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赏汝嫣柳眉浅蹙,温言道:“妾身位卑,岂敢逾礼?而四嫂之谓,殿下实不宜如此相称。” 朱橚一脸不置可否:“谁人不知我四哥的红颜知己除却嫣夫人,当世再无第二人,我不叫你四嫂还能叫谁?四哥,你说然否?” 朱棣放下笔,眼神淡淡掠过一脸戏谑的朱橚,拿起一旁的月白色披风走至赏汝嫣身前,替她披上:“五弟不是外人,无需拘礼。” 赏汝嫣掀眸与他相顾两看,轻轻一叹:“王爷,这于礼不合。” 朱棣轻握她的玉手,转睨向朱橚手中的玉碗与玉壶,慢声道:“五弟倒是闲情甚盛。” 朱橚闻言立即哀怨的道:“为弟我不惜顶寒披露来送酒,四哥却只回句闲得很,可真是让为弟心寒至极啊!” 朱棣示意亭外下人将桌上的墨砚收去,“今日倒是好兴致。” 朱橚一脸委屈:“哪是甚么好兴致,先前一回府就被父皇召进宫训斥了一番!” 朱棣微挑眉,“你做了甚么?” 朱橚将手中二物往几上一搁,叹道:“也不知是谁在父皇面前嚼舌根,说我每日不学无术,不思上进。” 朱棣淡笑,“这话倒也没冤枉你。” 朱橚当即瞪眼,“四哥,你这话说的可真是没良心了。” 赏汝嫣掩唇一笑,轻声道:“王爷,妾身还是先行告退的好。” 朱棣未再阻拦,替她将披风拢紧几分,低声叮嘱:“早些歇息。” 赏汝嫣眼波扫过那只玉碗,婉婉含笑,旋向朱橚敛首为礼,款款退出了兰亭。一名婢女捧上古琴,跟在她身后慢慢行远。 “四哥,嫣夫人怕是知道我是送药来的。”朱橚咂了咂舌。 朱棣收回目光,往药碗一扫:“往后无需再送药来。” 朱橚耸耸肩,掀开碗盖,顿时药香袅袅。他闻了闻药香,倏而道:“听说应天府今日派了不少人前去城郊,抓住了不少北元残兵,连父皇也被惊动了。” 朱棣端起药碗,无惊无异:“喔?” 朱橚斜睇着朱棣,“这些北元人实在是胆大包天,竟敢跑到京师重地来!” 朱棣淡应了声:“又如何?” “不如何!”朱橚嘿嘿一笑,转了话题,“四哥,三日后,你当真要去十二律楼见那徐长吟?” 朱棣并不说话,冷峻的嘴角却扬出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弧度。 刘基谶中之女,究竟有几分能耐,他倒要见识见识!(未完待续) 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上 又隔一日,徐达出京,前赴中都,徐长吟亦开始准备出府之事。 “小姐,这卷书可要带上?”娉望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问向正蹲在檀木箱子前的徐长吟。 徐长吟回眸一瞧,“不必,记着带上《甘石星经》与《灵宪》即可。” “诶!”娉望赶紧将书册放在案头上,又至书格前去寻她说的两册书。 墨香清溢的厢房之中,这会儿正中搁了两口小檀木箱子,靠案几的箱子里是平素换洗的衣裳及笔墨纸砚,而徐长吟正蹲在另一口箱子前。 娉望寻出了两本书册,走到徐长吟面前,一瞅见她面前的箱子便直叹气:“小姐,这些莴苣咱们卖给行五哥不就成了么?犯得着装在箱子里再抬出去?” 徐长吟将长得绿油油水灵灵的莴苣逐一摆放好,拍了拍手,心满意足的站起身道:“昨日个我已将这些莴苣卖了个好价钱,比你那行五哥出的高十个钱,自然是价高者得。” 娉望一听是好气又好笑:“那您打算怎么将这只箱子弄出去?”人家小姐出外无不是首饰细软一样不落,她家小姐是莴苣一根不留。 “让常睦与常和将箱子送到寒箪院即是了。”徐长吟早已安排好。 娉望没了话说,又道:“小姐,老爷当真对夫人说的是您去太晖观小住?” 徐长吟顿了顿,“爹知娘会不高兴,便也只能那么说了。”她出府之事,对外是说去太晖观为府里祈福,因着是徐达开的口,谢氏也不好反对。若知她实则是去母亲坟前尽孝,必会又生些事出来。 今日出了府,明日她需去赴朱棣十二律楼之约。思及朱棣那日态度,她心间就涌上一股不畅之感。她猜不透朱棣为何要霸着她的东西,也猜不透他让她去十二律楼是为何。思来想去,她也只能猜及朱棣必与郝老板有关系,否则她的白玉童子不会到他的手中,他也不会知道白玉童子是她之物。然而,他又为何要用千金难求的《本草》来换她并不算十分值钱的白玉童子?他究竟有何目的? 摇了摇头,她不再乱想,反正到了明白便知他葫芦里埋的甚么药了! 十二律楼,顾名思义,按十二调分做了“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十二座楼阁,傍水而筑,下临碧波,远眺近览,处处生景。且每一楼中皆设有乐台,以供文人雅士娱兴,故而极得追棒。纵然入楼银资不菲,却仍引得名士雅客趋之若鹜。只可惜,迄今仍无人知这十二律楼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徐长吟策马独身赴约而来。她在翠柳遮荫、层楼叠榭的十二律楼外停驻,透过席帽望向楼宇绵延的十二律楼,楼宇巍巍,却是份外安静。 突地,一名模样机灵的小侍从高阔的朱门里走了出来,几步上前向徐长吟见了个礼,“请姑娘安,主子正在楼内等侯姑娘。” 徐长吟取下席帽,露出秀婉的容颜,客气的道:“有劳!”说着,她跃将下马,小侍机灵的牵过马缰。 此时,又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婢笑吟吟的走了出来,福身一礼:“请姑娘随奴婢入内!” 徐长吟婉婉颔首,随小婢往里走去。 穿过花廊,眼前豁然开朗。错落有致的十二座楼阁在柳遮枝掩间份外玲珑俊秀,游廊倚虹,曲桥卧波,可谓是园中有园,景中有景。只是,这满目精雅幽静之中少见人烟。徐长吟不禁猜疑,难不成朱棣今日将此处给包了起来?不过,以他皇子之尊,将座十二律楼包下也无难处。 未几,到了雕栏画栋的黄钟楼外,顿闻绕梁之音传来,霎时让人心神一泄,不觉陶醉。 婢子引她走入琴音不绝的楼阁之中。撂开垂帘,徐长吟顿见重重叠叠的纱帷之后,一名穿淡樱绸衫的妙龄女子正抚琴而奏,而正对她之人则是倚榻而卧。 琴韵幽幽,余韵绵长。徐长吟不忍打扰,伫足纱帷之外,直至琴音歇止,她方赞叹不已的轻轻拍了拍掌。 十二律楼中的琴姬果真不同凡响! 那琴姬缓缓起身,纱帷渐自拢起,徐长吟顿见真容。眉如山,眸如烟,清丽冠绝无双。那琴姬见着徐长吟,也不见诧异,婉婉一笑为礼,抱着琴款款离去。 待女子走后,徐长吟方往那倚榻之人瞧去,却倏然发现那人并非朱棣,而是位白净脸皮,眉眼风流的年轻公子。她略自一怔,回眸往引路的小婢看去,孰料那小婢早已不见身影。 那年轻公子一身华衣,双目半阖,却是对徐长吟瞧也不瞧一眼,径自枕颊侧卧,悠哉的拈起果盘中的桑葚塞入嘴里,忽又皱眉吐出,“如此生涩的桑果,也不知是哪家所出,实在不好!” 徐长吟正待往外走的步伐顿时一顿,挑眉回眸睇向那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似乎此时才看见她,却并不起身,懒懒地一扬嘴角,“可是荑桑姑娘?” 徐长吟微眯清眸,此人怎知她的小字? “正是。”她对此人轻慢的态度并不显怒气,不动声色的环顾四下。朱棣这是何意?派个人来应付她? 年轻公子眉头微挑,又自拈起一枚桑葚,似笑非笑的问道:“不知这桑果可是姑娘家所种?” 徐长吟字中含桑,此人显是在取笑她。她倒也不生气,不疾不徐的反问:“敢问公子尊姓?” “小可孔笃之。”年轻公子倒也大方相告。 徐长吟清眸流盼,尔雅逸言:“小女子亦未听说过,孔雀是公子家中的家禽。” 孔笃之闻言一怔,继而朗笑起来,“姑娘妙言,有趣。”说着,他丢下桑葚起身,一派风流尔雅模样的拱手一揖:“小可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姑娘。” 此人果是朱棣派来的! 徐长吟微拢秀眉,“不知王爷在何处?” 孔笃之也不回答她的问话,径自mo出把折扇,慢慢扇了起来:“久闻姑娘才名,小可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讨教不敢,公子有话不妨直言。”徐长吟耐着性子问道。 孔笃之一笑,陡地一拍手掌,瞬即就见两名貌美婢女端上一只精工所制的漆木棋盘,放在了徐长吟的面前。(未完待续) 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中 “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棋是也。小可今有一棋局,苦研无破法,还请姑娘赐教!”孔笃之笑望向徐长吟,眉梢眼角带着一丝挑衅。 徐长吟一挑秀眉,敛下清眸望向面前的玉石棋盘,黑白子已辅了满盘。白棋看似活棋,却又陷于黑棋围陷之中,黑棋似占了先机,却又是动一则困,不动亦是困。分明是一盘死棋! 她面色无波,半晌忽而拈起一枚白子,指法优美地落下一招小尖。 “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2。”但闻她棋随指落,嫣唇边轻逸如歌,续而拈出一枚黑子。“当食不食兮,反受其殃3。” 随之,她又拈起白子,填入黑子小飞之局中,亦吟出一句,“杂乱jiao错兮,更相度越4。” 端见她落子如舞,吟诵如歌,而一盘死棋就在她指下逐渐活络起来,渐疏明朗,这翻变化直叫孔笃之瞧得双目渐瞠,面上露出了佩服之色。 一刻之后,徐长吟落子收官。她微抬妙目,睇向孔笃之,微一扬唇,落下悦耳清音:“胜负之扶兮,于言如发5!” 孔笃之怔忡半晌,陡然赞服不已的拍起掌来,由衷赞道:“姑娘好棋艺,好棋艺!” 徐长吟也不推拒,受下夸赞:“孔公子还有何指教?” 孔笃之深揖一礼:“不敢不敢,小可先前言语冒犯,尚请姑娘见谅!” 徐长吟见他客气起来,也逸了先前不满:“孔公子客气了。” “请姑娘前往大吕楼!”孔笃之客气已极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在大吕楼?”徐长吟扬眉。朱棣究竟想做甚么? 对她的问话,孔笃之但笑不语。适巧,那小婢又冒了出来,躬身请徐长吟往外走去。徐长吟心中疑虑更甚,然瞧他们模样似是不会告诉她,她也只能压下狐疑,随小婢往大吕楼而去。 不多时,已到了大吕楼外,亦是琴音清越悠扬。 一踏入屋中,徐长吟顿见一名白须白眉,模样清癯的老者端坐其内,自非朱棣。 徐长吟清眸渐沉,睇向小婢,小婢又已躬身退下。 “姑娘不必奇怪,老朽乃是奉燕王殿下之命在此恭迎。”那老者捋须一笑,向她解释。 徐长吟缓缓往内走去,“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朽有一苦恼许久的问题,还请姑娘能聊以解惑。”老者面上笑意不减,缓缓说着,“若姑娘能为老朽一解困惑,可往太簇楼。” 到此时,徐长吟焉会还不明白朱棣打的甚么算盘?他是在考验她!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她是招惹到他了么?若按她的性情,遇到这等无缘无故之事定是转身就走,可一想到母亲留下的白玉童子,她的脚便像是扎了根。 隔了良久,她吐出一口气来,抑下心中渐涌起的不快,“老先生但请直言。” 老者也不犹豫,“有数千兵丁连营扎寨,逼摄城池。城中兵寡数百,虽皆为精兵,却苦于敌军戒备甚严,无突破之口,如斯情况下,该如何破敌?” 徐长吟沉吟片刻,“当时时节如何?” “秋分!” 徐长吟微一勾唇,缓缓道:“昔有孔明火借东风,以少胜多,且是秋燥时节,不防以火攻破之。” 老者一挑白眉,“火攻?” 徐长吟眼波横秀,不尽慧黠:“小女子此法算不得上乘,老先生听罢一笑即可。” 老者微微一笑,且听她吐露计法。 徐长吟也不藏掖,清声微吐:“于城中集齐数百活鸡,于每只鸡尾处系上火种线,结连一起。待破晓之前,将活鸡赶出城。待活鸡至敌营之前,点燃火种线,鸡尾燃火,必会胡乱飞跑,营寨自当受殃,而敌军自乱。敌军阵乱,率精兵掩杀过去,即破之。” 老者愣了半晌,骤然大笑起来:“妙哉!妙哉!好一招活鸡播火种!” 徐长吟付之一笑,等着老者发话。老者畅笑罢了,拱了拱手:“姑娘自去太簇楼吧!” 徐长吟终是问了:“但请老先生相告,王爷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老者却如那孔笃之一般,笑而不语,拂袖出了大吕楼…… 二个时辰之后,已是日正。 徐长吟神情疲乏的步出了无射楼,身后还能闻得一阵赞服之声。她不知朱棣打哪请来了这些人,诸子百家、琴棋书画轮番考她才学。若是往日,能与这些人一席相谈,互为切磋,倒不失一桩美事,只眼下她心中有事,且对朱棣的不满愈发浓厚,自少了那等心情。 余下,便只剩十二律楼中的应钟楼了。 仍是那名小婢引路。不多时到了应钟楼,朱楼翠阁的楼门外,守着数名侍卫。 小婢此番并不引她入内,只笑声道:“姑娘,王爷正在楼中等候。” 徐长吟眯起眸,总算能见到他了! 应钟楼一如前十一座楼那般雅致,她穿过丹楹刻桷的花谢长廊,顿闻如麝兰和的醺醺酒香。越过藤架廊桥而出,瞬即见得花艳葱茏掩映之间,有一方舞榭歌台,七八名柳腰轻、莺舌啭的舞妓正是霓裳舞衣飞扬,风光无尽。 百乐正盛,花香,酒香,美人娇。 越过虹衣望去有座六角雅亭,雅亭之中端坐着一抹昂藏英伟的身影,冷峻神态,深锐目光,不是朱棣是谁? 徐长吟清眸中迸出两团火簇。将她当猴儿戏耍,他却在此吃酒赏舞。她袖中玉掌捏了几捏,提步走将至亭外,向正自提壶斟酒的朱棣福下身去,口气生硬:“叩见王爷!” 朱棣坐在亭中,阴翳之中未能将他的神情看得完全,只见他微抬深目,若有似无地扫过一袭柳衫的徐长吟。今日的她,与在徐府时又别有不同。云髻束巾,露出干净细腻的秀颜,远眉幽目看似温婉,却又透出七分清灵,与七分愠怒。 朱棣浑似不知她心头怒火,不疾不徐的道:“徐小姐果不愧为女诸生,才学过人,本王佩服。”他请来的这十一人无不是饱学之士,于各行自成一家。不曾料想,眼前这柔桡纤秀的女子腹中竟有那般墨水,能将十一人都比了下去。刘基一谶,荑桑之女,果是有些本事! “王爷谬赞,小女子不敢当。”徐长吟咬着牙迸出话。进一步肯定他今日的“居心叵测”后,她心中翻腾起更炽的怒火,有些后悔起当日做甚么救他。 “小女子今赴约而来,只想请王爷赐还小女子之物。”她走入雅亭中,将《本草》放在他面前,继而玉手一伸,直勾勾的盯住他。一物易一物,换过之后,各不相欠。 朱棣放下酒壶,手腕一转,取出那枚白玉童子,轻置于书册之上,一并推到了她面前,似笑非笑:“此书权且作为本王谢谢小姐救命之恩。” “不敢当。王爷要谢亦是谢错了人,当日若非舍弟善意,小女子并无救人之心。”徐长吟不冷不热的吐出实情,并迅速拿起白玉童子紧握掌中,心头大石总算落了地。这本《本草》她虽舍不得,但她眼下一百个不愿再与他有所牵扯。 朱棣微挑眉头,似有些意外实情竟是这般:“不管如何,本王终是蒙徐小姐相救。已是日正,本王略备薄宴,不知徐小姐是否赏光?” 徐长吟直言拒绝:“小女子不喜在外用膳,便不打扰王爷了,恕小女子先行告退。”话落,她当真是转身便走。侍立两侧的明峰明岳当即欲拦下她,朱棣抬手挥退二人,任由徐长吟扬长而去,只是望着她背影的锐眸越来越讳莫如深。 揣着失而复得的白玉童子走出十二律楼,徐长吟终是吁出一口气。 小侍牵来她的马,她翻身上马,戴上席帽,透过轻纱,最后回眸望了眼绵延的瑶台琼室。 弄了半天,她依然不知燕王此般做究竟为何。然也无所谓了,得回母亲遗物,便与那位燕王再无瓜葛!(未完待续) 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下 孤峰兀立,烟笼缥缈,仍是雨时景致。 山脚下的石碑上刻着“无妄峰”三个遒劲大字,一条崎岖的石阶小径缠绕着山峦蜿蜒而上,两旁挺立着浓阴蔽天的苍松,盘旋曲折着直通往山顶。 无妄峰所处位置不算郊野,加之山上风景旖旎,平素人烟颇盛,不过此刻因着春雨纷纷,倒是人烟鲜见。 小雨润如酥,清新淡雅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两抹纤匀的青影沿着翠柳掩映的石板路渐趋而至,正是徐长吟主仆二人。 路上湿漉漉的,沾湿了鞋履裙裾。娉望撑着油纸伞,昂首望了望晃若耸立于云端的山峰,“小姐,这细雨天上山路不好走,要不等雨停了再上山去?” 徐长吟亦抬眸看了看山上,“若是娘遣人来,怕是会穿了帮,与师太打过招呼,也能落一落心。” 见她这么说,娉望也不好再说甚么,扶着她往山上走去。 主仆二人行了片刻,骤然闻得高处传来一阵呼救声:“来人啊!快来人啊!” “小姐,好像有人在呼救!”娉望狐疑地朝山上望去。 徐长吟挑眉提眸,往山上望去,林木遮目,石阶蜿蜒。待再走几级,呼喊声越来越清晰。而她也瞬即看见丈余远的一株松柏树下,有二名妇人一坐一站地狼狈的躲在树下。 坐着的妇人素衣装扮,靠着松柏树,神情痛楚,似是受了伤,站着的灰衣妇人则是满脸焦急的四处张望着,显然是想瞧瞧有无人来。 “小姐?”娉望忙看向徐长吟。 徐长吟不是好管闲事的人,然此刻遇着两名有难的妇人,她也硬不下心肠不去搭理,遂加快了步子往上走去。 细雨声中,灰衣妇人听及石阶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她满脸焦虑的转头望去,立时望见沿阶行来两名女子,因着油纸伞遮目,一时也瞧不清她们的模样。 “二位姑娘,且留步!”灰衣妇人面色一喜,当即起身朝徐长吟主仆迎去。 徐长吟从纸伞下探出秀颜,偏昂起首凝望向灰衣妇人,澈如清泉的双眸透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掀起嫣唇,逸出袅袅的清音:“敢问出了何事?” 灰衣妇人恳切而焦急地说道:“有劳姑娘相询,我家夫人扭伤了脚,一时半刻行不动路。不知能否请二位姑娘照顾我家夫人片刻,待我寻了人来即可!” 徐长吟顺声朝那倚坐于翠碧松柏之下的素衣妇人瞧去。就见那素衣妇人约莫四旬年岁,曲眉丰颊,颇见福态,微阖着双目,呼吸略显急促,面色虽见苍白却依然透着平静与慈和。一袭素色裙衩不见华贵,腿上绑了条绢帕,帕子已见红,衣裾之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可丝毫无损于她浑身散发的雍容气息。 徐长吟睨向烟雨朦朦的山峰,转首对娉望吩咐:“娉望,你随大娘快上山去,山路湿滑,多护着一些。” 娉望自是点头,灰衣妇人赶紧道了谢,转身行至素衣妇人身侧,浅声低语了几句。 徐长吟的目光挪向素衣妇人,那素衣妇人亦睁眸朝徐长吟主仆望了过来。就见素衣妇人嗓音微现虚弱的道:“有劳二位姑娘。”话落,她又对灰衣妇人叮嘱一句,“不要惊扰了。” “是!”灰衣妇人谨慎应声,也不敢耽搁,当即携上娉望往山上急行而去。 细雨不见停歇,纷纷洒洒地将山峦洗尽,尽露翠颜。 徐长吟绣履轻移,在素衣妇人身旁挑了处干燥的草丛席地坐下,也未顾忌草地污了裙衫,倒是洒脱自在。 素衣妇人疲累的脸上微现诧异,不觉朝她多睇了几眼。 徐长吟取出绢帕,指住妇人腿上已被染红的帕子,冲她一笑:“夫人,不若让我替您换条帕子。” 素衣妇人骤然有些失神的盯住徐长吟的笑靥,良久才温和的道:“有劳姑娘了。” 徐长吟笑了笑,轻柔地解下血帕子。素衣妇人受的伤不算重,可因是伤着腿,确也不良于行。她手脚利落的包扎好,心头倏地忆及,这几日她倒是接连遇着受伤的人。前次是燕王,眼下的这名妇人似也非寻常妇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如此思来,她不禁瞟向素衣妇人,却不期然对上了素衣妇人同样若有所思的眼神。 二人四目交接,皆是一愣,随即相顾一笑,心头莫名涌上了一股亲熟之感。 “夫人何以在这雨天来无妄峰?”徐长吟系好帕子,偏首笑问。 素衣妇人闻言朝山峰望去,脸上掠过一阵感伤,叹息而道:“故友居于此,特来相见。姑娘来无妄峰又是所为何事?” “无妄峰风景秀丽,便来此赏一赏景。”徐长吟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素衣妇人淡淡笑道:“无妄峰地处偏隅,平素虽说人烟颇盛,却也不适宜女儿家孤身前来。”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秀气女子有几分莫明的喜欢。她浑身透着书卷气,穿着打扮称不得富贵,却也绝非小户人家所有,若非大家闺秀,也该是书香门第。可她的行止却有悖其表,甚是不拘小节,见多了端庄秀雅的大家女子,对这样的女子不免有几许兴趣。 “多谢夫人关心。”徐长吟对她的善意劝告置以一笑,随口问道,“无妄峰上只有座太晖观,夫人的故友可是观中之人?” 素衣妇人神情中又自浮露一抹伤感,“我与观主相识多年。” 徐长吟了然,“原来夫人是永慧师太的旧识。” 素衣妇人听言,颇是意外:“姑娘也认得永慧师太?”师太深居简出,鲜与外人交,这年纪轻轻的女子何以认得? 徐长吟婉婉一笑:“幼时常随母亲去观中,师太多有照拂。”那时,她的母亲还在世,每每初一十五,母亲便会携她到庙里敬香。到了后来,便只有她一人来…… 素衣妇人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忽而叹道:“姑娘怕是还不知师太业已圆寂吧!” 徐长吟蓦然吃了一惊,失声道:“夫人此话当真?”永慧师太可谓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旬月便会去探望,此次离上次而来也不过一月,怎会发生这等事? “岂会以此戏弄姑娘?”妇人摇头叹息。 徐长吟得以肯定,顿时双眸一涩,落下泪来,心中更涌起浓浓的难受。妇人见她哀伤模样,也自伤心。 一时间,二人皆是默然未语。隔了良久,徐长吟方拭去眼角泪水,怅然的叹出了声:“当真是世事无常,竟未能来送师太一程。” 素衣妇人眸光不见深锐,却是将她细细打量了许久。这女子年龄轻轻,与永慧师太却似感情甚深厚,当真是像相识多年似的。 就在此时,山阶上急奔下一行人,却是娉望与那灰衣妇人引头在前,后头跟着数名女尼。 素衣妇人收回目光,“此番得蒙姑娘相助,甚为感激。” 徐长吟仍是心头难受,摇首道:“夫人客气了,小女子并未做甚么。”跑腿是她家娉望,她不过在此陪伴,也因而知道了师太圆寂之事。 “不知姑娘过几日是否赏面,届时再谢过姑娘。”素衣妇人甚是热心。 徐长吟婉拒道:“夫人实无需客气,还望夫人能早日复愈才是。” 素衣妇人也不强求,遂又问道:“未知姑娘芳名?” 徐长吟与这妇人也算是投缘,当下一指数株苍松间的桑树:“小女子姓徐,小字荑桑,夫人当如何称呼?” 徐荑桑!素衣妇人若有所思,徐徐道:“我姓马,徐姑娘唤我马夫人即可!” 雨势已收,云层散去,天地间渐渐明朗起来,山峦间的翠木碧草沾露染珠,灼灼耀目。 徐长吟目送载着马夫人的马车扬尘而去,娉望奇问道:“小姐,您可知这位马夫人是何身份?” 徐长吟收回眸光,知她话中有意:“怎么了?” “先前那萧大娘方对观中的师太提及马夫人受了伤,师太们顿时大惊失色。瞧师太们的态度,对马夫人实在是太恭敬了,定然非寻常人家。”娉望愈说愈疑惑,“可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又怎会只携一个婢子就来这里?这上山下山的路也不大方便……” 徐长吟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抬眸望向山顶,心中又生感伤:“无需管得那些,上山去吧!” 萍水一相逢,她不曾吐露真实身份,又何需去追探旁人的身份?(未完待续) 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上 午后暖阳,微风拂照。御花园中名贵花木扶疏成趣,树影婆娑宁谧宜人,角亭湖畔犹见锦鲤穿梭,一派典雅相宜的祥和景象。 轻缓的微风中,沿着青玉石路行来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正是那位马夫人,然她身上已不见素净,换上了一袭高华精雅的宫装。她微微福态的面容上略现病容,却慈和依旧,雍容高华的气度更是一望而知。 在她身侧亲昵地倚着位百伶百俐的少女,粉嫩的鹅蛋脸上笑容可人,显得明媚而朝气。穿一身百蝶穿花云缎裙,腰间系一条金色长绦,行走间飘逸如云,贵气之余亦不失窈窕多姿。 就见得她挽着马夫人的手臂,昂高粉颜,脆声娇笑道:“母后,您瞧,出来散一散心,您的气色便好了许多!” 马秀英怜爱的拍了拍她的手,颇责道:“你这丫头,想使懒就来仗母后的名义,待晚些时候你父皇抽查课业,届时挨了罚可不要怨母后。” 朱柠吐了吐丁香舌,蹭着她的手臂撒娇:“母后,父皇整日不是让柠儿读书背书,就是去田间伺弄秧苗。读书就算了,柠儿是公主,又不是野陌村妇,为何还要学得那些稼穑之事?母后,您与父皇说与一声,柠儿今日想去四皇兄府里,才不想留在宫里沾了满身的污泥。” 马皇后顿时攒起眉头,一改慈和,斥责道:“你贵为大明公主,知民饥寒、察民勤苦,是你应当有的品行与天责。你父皇的一番良苦用心,你不知受教,反赖言推托,母后是怎么教你的?” 朱柠一听,赶紧认错:“柠儿知错,再也不敢胡乱说话了!” 马皇后见她有悔意,脸色稍霁,抚了抚微疼的额头,方道:“你去棣儿府里做什么?” 朱柠闷闷地回话:“柠儿知道母后您每每头疼时听了嫣夫人的琴音,便会舒适许多,柠儿这才央了嫣夫人教柠儿琴艺,再弹给母后听。” 马皇后面色又自缓和了几许,浮现一丝宽慰,“怜你尚有孝心,母后也自欣慰了。” 突地,一名宫女上前恭声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沈公子来了。” “带他过来。”马皇后缓步往八角亭走去。 朱柠一听来者名字,转着大眼,好奇问道:“母后,这沈度可就是您曾称赞过的字写得好、画儿也画得好的那个人?” “正是。”马皇后颔首,温润的眸光已看见沈度手持一只卷轴,随宫女行将过来。“你父皇惜他长才,召其入朝为官。他却不肯,以至触怒你父皇。母后几经相劝,方使你父皇饶他一命。打那之后,他便时与母后在宫外处置一些事宜。” 朱柠生起一抹兴味,“这人胆子倒是大,竟连父皇的帐也不买!” 言谈间,沈度已行至了亭前,伏跪请安,“草民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公主殿下!” “平身!”马皇后坐在亭中,温和的道,“画可画好了?” “禀皇后娘娘,画已完成。”说着,沈度已将手中画轴奉上。 一侧的宫女立即接过,复捧画小心翼翼地放于亭中的玉案之上。马皇后解开系卷的穗子,徐徐将之摊开。朱柠不觉好奇的探目过去,卷轴上赫然画着位神清骨秀的女子。一袭青裳随风拂动,袅然若仙。撑一把绣有朱槿花的油纸伞,雨丝绵绵间,映出女子在伞下低眉浅笑的灵秀容颜,神情妙肖至极,裙裾飘飘,仿若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这画儿画得真好!”朱柠不吝赞道,不过赞的是画功,却非画中之人。她一双明眸往亭外微躬身的沈度望去。翠柏蓊郁,丝缕阳光从树隙间洒落,带着翠绿之色,映得他一身的清雅,斯文俊秀已极。当真是画儿画得好,人也生得好呢! 马皇后的目光则落在画中女子的脸容之上,喃喃道:“倒是愈发觉着熟悉了,会是何家的女子?” 朱柠好奇问道:“母后,难道您不认得这画中的女子?” 马皇后略略回神,淡淡一笑:“母后与此女只有一面之缘。初见此怒姝,觉之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今次见着画,竟是愈发觉着模样见像了。”她略自沉吟一会,忽而看向沈度,“你依此画多著一幅,交付下去,查一查她是哪家的女子!” 沈度掩眸,敛下丝许异芒,圈手领命:“遵命。” 青山绿水环绕的山脚下有座三进间的青砖瓦舍,舍前种着数株梨树。树下摆置了一张竹榻,榻旁有一案一几,案上放着数卷书册,几上的小炉正煮着茶水,芳香沁雅。 清风徐徐,瓣瓣梨花乘风拂落,轻柔无声地落在倚榻春睡的徐长吟身畔,落了满身的幽香。 蓦然,一阵急促嚣张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了来,她从春睡中猝然惊醒,娉望亦惊诧的从屋中奔了出来。 徐长吟方是睡醒模样,鬓云微乱,两颊有抹春睡后的红晕。她拢袖起身,蹙眉凝目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得漫天尘土。 “这又是哪家子弟在外撒野?”娉望啐了一声。 徐长吟望着逼近的尘土,心头忽而掠过不妙之感,这些人倒像是冲着她们这儿来的。 “娉望,将东西都收拾进去!”徐长吟眉头蹙紧,吩咐一声,并端上小几案与书册往屋中走去。 娉望不敢怠慢,“诶”了一声,赶紧提起小炉回了屋中。 待她们方将屋外的东西收拾入内,已然听到那阵喧嚣的马蹄声真到了屋外。徐长吟阖上门扉,透过窗棂缝隙往外望去,乍然见得十余骑鲜衣怒马之人穿林而来,皆是满身乖张之气。 为首的是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尽是趾高气昂。就见他在梨花树下一勒马缰,尖声尖气的一扬声:“把这里给封了!” “是!”中年男子身后一应人等立即大声应道。 屋中的徐长吟遂然一愣,封了这里?这些是甚么人? 就在此时,那群人已翻身下马,嚣张的开始四处查看起来,手中还拿着一叠封条,见着屋外的篓子、罐子,扬手就是一张。 娉望错愕的瞪大了眼,低呼道:“小姐,他们要做甚么?” 徐长吟眉头拢得生紧,推门而出,当中一立,冷静的扬起清声:“各位想做甚么?” 那中年男子仍骑在马上,听及声响转过头来,顿时见着站于门边的徐长吟主仆二人。他挑眉轻蔑将二姝上下打量一眼,口吻轻慢:“你就是屋主?” 徐长吟沉住气道:“正是。未知阁下是甚么人,何以要封我的屋子?”此宅她已置下数年,只因屋后不远便是她母亲的陵冢。她往年来祭拜,皆是住在这里。 那中年男子哼笑一声:“昨天是你的屋子,今天可就不是了。”说着,他将一只钱袋子往她面前一掷,“这屋子我家主子已买下,你们赶走。” 娉望登时怒气冲冲的嚷道:“胡说八道!这屋子明明是我家小姐的,甚么时候成你家主子的了?” 徐长吟亦是心头有气,然仍不动声色的道:“阁下怕是弄错了,这间屋子我并未卖出。”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好个不识好歹的村妇!我家主子看中的地方,由得你说不卖就不卖?”说话间,他陡然一挥手掌,立即上来二名大汉朝她们走去,一脸的凶狠。(未完待续) 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中 徐长吟迅速将娉望往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他们:“光天化日之下,阁下是想强占民宅?” 娉望怒红小脸,怒声嚷道:“你们可知我家小姐是甚么身份,竟然如此胡作非为!” 中年男子狂妄的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你家小姐是宫里的娘娘,我家主子也不放在眼里!”说着,他横向二大汉,“将这两个无知村妇抓起来,待王爷回京后处置!” 王爷?徐长吟一惊,眸光迅速往他们手中封条望去,其上赫然写着“晋恭王府封”五个大字。 原来是晋王府的人! 徐长吟脸色渐沉,万万未想到会无缘无故招惹来晋王府的人。若真是晋王府中人,以晋王深受皇上喜爱的程度,宫里的娘娘当真不会放在眼里。 她心头几翻思虑,神情略缓:“原来是晋王府上的大人,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就说此人讲话怎地尖声尖气,当是王府中的太监才对。 那公公听她言语恭敬,且将自己称作大人,神情更自得意,倒也挥手让二大汉停步,睇着她道:“反应倒是挺快。今日个就先放你们一马,拿上银子,快些走吧!” 徐长吟忍住气,微微一笑,示意娉望将银子拾起,对那公公欠首道:“小女子想向大人请教一事,未知晋王殿下何以看中了寒舍?”当真是飞来横祸,住了这些年且无事,此番未住几日却遇上晋王占屋的荒唐事! 那公公挑眉一哼,“王爷看中你这地方是你的福气,还问那许多做甚么?快走快走,再不走,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娉望小脸涨得通红,忍耐不住的就想张嘴大骂,徐长吟迅速阻止了她,对那公公颔首道:“是,小女子这就回魏国公府禀告。”说着,她拉住娉望便往竹林外行去。 骤然,那公公喊住了她:“等等,你说回去哪里?” 徐长吟回头冷冷而道:“魏国公府!” 那公公神情略变,又自上下将她一番打量,“原来是魏国公府的人,倒是瞧不出来。” 娉望瞬即怒声道:“你当然瞧不出来,我家小姐正是……” 徐长吟抬手制止娉望多言,仍自瞧着那毫无退畏之色的公公:“此处是魏国公府之地,晋王殿下若然看中此处,魏国公大人定然不会吝惜。只是不知晋王殿下可有与魏国公大人说与一声?” 那公公瞬即眯起眼,冷道:“你是何身份,竟敢多管王爷与魏国公大人的闲事?” “我家小姐乃是魏国公掌珠,此屋是我家小姐所置,岂是多管闲事?”娉望终是忍不住嚷了出来。 那公公愣了一愣,陡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哟,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我倒不知道小姐会在此处置间破屋子,实在是失敬失敬!”这人虽是连声说着失敬,可表情仍是不见动容,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突然,他止住大笑,满脸不屑地睇着她,“本公公不怕说句大话,就算此地是太子妃所有,今日也要让了给晋王殿下!” 他此话一出,登时不再理会她们,朝一干大汉大声呼喝,指挥他们继续贴上封条! 娉望气得双眼一红,显些哭出来:“小姐,这晋王府的人也太霸道了,我们去找老爷,让老爷给讨个公道!” 徐长吟眼中迸出两团火簇,但仍冷静的道:“爹现下在中都,鞭长莫及。”现下就算去信向爹说与,也只怕来不及了。晋王的骄横她时有所闻的,也多听闻有官家贵胄被晋王欺压之事,而碍于皇上对晋王十分宠爱,皆是敢怒不敢言。 “那请夫人去说成不成?”娉望急声说道。 徐长吟闭上双眸,握紧手掌:“娘必然不会去得罪晋王。” “那、那怎么办?”娉望急得团团转,“大夫人的陵冢可就在屋后呀!” 徐长吟双瞳蓦地缩紧,屋子她可舍,娘的青冢又岂能弃之不理?如若晋王占了这处地,动及甚么迁及娘的青冢,她是断然不能容忍的。 她心乱如麻,紧闭上眼,蓦然眼前浮现一张修眉凌目的冷峻面容! 她倏地睁眸,眼底现出一丝迟疑,难道真要去找燕王?燕王同为皇子,与晋王同等地位,有他出面当容易许多,而且她认识的也只有燕王! 陡地,一名大汗奔到那公公面前,禀道:“公公,屋后有座坟!” 那公公面色一变,忙不迭呼道:“哎哟,晦气晦气!赶紧找人来拆了!” 一听此话,徐长吟与娉望皆是变了脸色,娉望更是大声惊叫起来:“不能拆不能拆!” 那公公瞪向她们,喝道:“此处已是晋王府私苑,将她们轰出去!” 喝罢,二大汉立即逼来。徐长吟气得银齿一咬,盯住一众嚣张狂妄的晋王府门人,眼波一横,骤然急步上前,夺过一匹系在树下的马,拉上娉望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在晋王府门人的怒喝声中,往京师方向奔驰而去。 朱甍碧瓦、云阶玉壁的燕王府内琴音悠扬,如鸣佩环。 角亭临绿水,春风拂弦繁。佳木茏葱,蝶舞蜂飞的苑囿里,端见得红飞翠舞。 角亭之中,一缕升腾的铿锵琴音骤然划破苍穹,仿佛火凤振翅冲天,磅礴长鸣。 朱棣闭着双目,静静聆听。直至那回肠荡气渐自转为云起雪飞之音,他方缓缓睁了双目,望向轻纱遮掩间低垂眼敛、舞弄琴弦的赏汝嫣。似是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赏汝嫣浅浅抬颜,朝他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与着委婉连绵的琴音,更使人目醉神驰。 赏汝嫣抬起玉手,歇住琴音,浅笑而言:“王爷今日心情甚好呢!” “嫣儿琴音悦人,自是心情畅爽。”朱棣倒不吝啬给她笑意。 赏汝嫣玉立起身,款步走至他的身边,含笑替他斟上香茗:“王爷取笑妾身了。” “怎么,不相信本王?”朱棣微一挑眉,将她带入怀中,坐在腿上。 赏汝嫣嫣然一笑,执起玉杯奉至他面前,玉手几乎与玉杯融成了一色。她眸眼如丝掠过朱棣的脸庞,轻浅而笑:“王爷可是在等甚么人?” “噢?何以见得本王是在等人?”朱棣不答反问。 赏汝嫣掩唇一笑,纤指指向亭外:“王爷,明管家不正带着人来了么?” 朱棣侧目,果见得花谢长廊之间,明诚引着一抹绿影而来。 他双目略凝,逸出一丝似笑非笑。 她来了!(未完待续) 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下 鸟啼绿树穿花影,风出曲桥送水声,景致奇雅。 扶疏翠柏掩映,徐长吟强抑焦虑,跟随王府管家往前走去。 遥遥地,她望见了朱棣英伟的身影,也望见了坐在他腿上的纤秀的身影。她眉目一垂,不知为何觉着有些刺眼! 终行至了六角亭之外,明诚上前通禀罢,徐长吟福下身去:“参见王爷!”十二律楼后,她认为不会再见他,未曾想,没过几日竟又与他相见了。 继而,她听见朱棣淡漠的嗓音高高在上的传来:“日正已过,徐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他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她。上次他留她用膳,她扬长而去。今日她不请自来,却已没了前一次的待遇。 徐长吟脸颊之上微现尴尬,然仍只能挤出笑脸:“小女子今次前来,是有一事请教!” 赏汝嫣已从朱棣身上起来,朱棣端杯拂了拂茶沫,斜目睇她一眼,语气缓缓:“徐小姐被誉为女诸生,才名远著,会有何事向本王请教?” 徐长吟又被他刺了一句,眼帘微跳,捺下浑向不自在的保持微笑:“小女子人微智穷,现有二句话不懂,特来向王爷求赐教。” “噢?不知是何话?”朱棣佯自奇道。 徐长吟抿了抿唇,逐字而道:“拔茅以征,冒处清流之末;及瓜雨往,曾无累月之淹。1不知王爷能否赐教?” 好歹她曾救过他一次,且替他隐下遇刺之事,又未怪责他无缘无故骗她白玉童子之事,他帮她一帮当也不过份。徐长吟如此安慰,然心底仍惴惴不安。若他不答应,她又能如何? 朱棣放下杯盏,站起身来,莫测高深的盯住台阶下浅垂首的徐长吟。她双眸垂敛,乌睫投落于浅染薄红的容颜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嫣红的唇边透着一丝倔强与隐含的焦虑。 朱棣眸光动了动,徐徐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此前在魏国公府赏得神骏,徐小姐不妨也赏一赏本王府中之良驹!”话落,他负手步出六角亭,径直往马厩方向而去。 徐长吟微怔,他究竟是懂还是没懂?她提醒他莫忘知恩图报,可没有想去赏甚么良驹! 此时,一直含笑于旁的赏汝嫣清笑相劝:“徐小姐不妨随王爷前去赏一赏马。” 徐长吟听得清音,讶然掀眸,顿时见着一位淡雅脱俗的女子袅步行出了六角亭。她曳曳于后的裙裾随风拂动,晃若足踏祥云的嫡仙一般,清幽出尘得让人不敢逼视。 徐长吟不觉惊艳,纵是满园花锦也比不得她一分气度,比不得一分颜色。 赏汝嫣秋眸如水,顾盼生怜,比之徐长吟的秀雅又多几分出尘。她亦自将徐长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魏国公掌珠满身清雅气度,眉弯眸清,鼻挺唇丹,纤细中又透着几分坚毅,又透着她所没有的自在洒脱。 赏汝嫣唇边浅笑未落,轻抬纤颚指向朱棣离开的方向,示意徐长吟跟上。 徐长吟略一犹豫,终是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 赏汝嫣烟袖轻拢,绵藐的秋眸睐着相继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夫人,王爷似乎早知徐小姐会来府里。”侍婢容玉上前扶过赏汝嫣,语含轻疑。 赏汝嫣收回眸光,低眉浅笑,如喃似叹:“终归是王爷之意,王爷让她来,她便怎么也会来!” 待走上迂回的迥廊,徐长吟紧了几步,追上负手在前的朱棣,憋着气道:“还请王爷能出手相助。” 她总算沉不住气了! 朱棣无声一笑,在垂花门下陡然顿足旋踵,徐长吟险些撞在他身上,忙踩住步子,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有何事需本王相助?”朱棣扫过她微绯的脸容。 徐长吟吸了口气,吐明来意:“小女子在京郊有间屋舍,今日却被人强占去,还请王爷能替小女子讨回公道。”燕王与晋王是兄弟,有他去找晋王当是容易许多! 朱棣挑眉,“噢?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强占徐小姐的屋舍?难道他们不知徐小姐是魏国公之掌珠?” 徐长吟又深吸口气,“不敢有瞒,正是晋王殿下!” 朱棣微露意外之色,“三哥?” 徐长吟紧紧盯住他的脸庞,“还请王爷能主持公道!” 朱棣眼眸微眯,“徐小姐若坦明身份,三哥不会不给魏国公面子。” 徐长吟脸容微紧,没好意思说出晋王府门人全然不将她这魏国公小姐放在眼里。 见她神情如斯,朱棣似是了然,略勾嘴角:“徐小姐何不请魏国公出面?” “想必王爷忘了家父如今正在凤阳。”若她爹在京,她哪会来找他? “那徐小姐想必也忘了,晋王如今亦在凤阳,本王怎么去找三哥为你主持公道?” 徐长吟一怔,骤然想起出京的皇子中确实有晋王。 “三哥眼下不在京师,或许并不知门人抢占了徐小姐的屋舍。不如等三哥回了京,一切说明,自可无事。”朱棣老神在在的说着。 徐长吟有些沉不住气了,若说青冢不再屋后,她可等晋王回京。如今母亲的青冢正被危及,如何能等? 她紧盯住朱棣,语气沉沉:“宅后葬着小女子的生母,小女子不能坐等。” 朱棣眉宇间掠过一抹异色,凝视她片刻,突地又提步往前走去。徐长吟咬牙跟上。 燕王府的马厩比之魏国公府大了许多,宝驹神骏自是不少。就见朱棣直朝一匹黑神驹走去,那匹神驹徐长吟是见过的,正是在天阙山下时,她试图追上的那一匹。 朱棣向马夫点了点头,马夫立即将黑神驹牵出。 朱棣微侧眸,看向焦虑难止的徐长吟,“徐小姐亦可自行挑一匹骏马。” 徐长吟闻言一愣,“王爷是何意?” 朱棣一撩衣袍,身手矫健无比地跃上了马背,冷峻的嘴角微扬,深目幽幽地向下睨着她,淡声道:“徐小姐不打算讨回公道?” 徐长吟诧异地昂首望向他,一下子望入了他沉不见底的漆眸里,那双深目中正映着她的脸容。没由来的,她的心弦颤了一颤。 见徐长吟怔怔不做声,朱棣墨眉一挑,向她伸出手来:“或而小姐想与本王共乘一骑?” 徐长吟蓦地回过神,忙瞥向马厩之中,随即纤指遥遥指向一匹枣红骏马,“那一匹即可!” 朱棣朝那匹枣红马看了眼,嘴角微动。眼力倒是好,一眼便相中了骅骝宝驹!(未完待续) 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上 十里京郊。 山峦夹峙,兰蕙柳垂,叠秀陌径蓦然飞驰来四骑骏马。 打首二骑,一骑乌披墨袍猎猎,一骑青裳盈袖袭袭,迎风驰来,正是朱棣与徐长吟。殿后二骑,侍卫装束,却是明峰和明岳。 徐长吟策马领前半个马身,以做引路。她心中焦急,不知晋王府门人是否真会动及青冢。然只一想及有此可能,手下便愈发催马,恨不得立即飞到才好。 朱棣持缰紧追她后,始发觉她骑术娴熟,策马稳健。他微有诧异,前次纵与她马上相遇,却只觉她擅骑术罢了。眼下与她并骑,睹她手法,始知她的马上功夫丝毫不比男子逊色。 一片翠竹林已然在目,徐长吟凝眸望去,端见林外仍有马骑,仍能闻得内间尖尖的呼喝声。 她心头一紧之余又有一松。人是未走,却不知屋舍变成了何样。她瞬即一夹马腹,箭般飞射入林。朱棣率明岳明峰迅即追上。 穿林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原是一片林中空地。有三进间屋舍在前,一条湍湍溪流在左,几分薄田在右,屋前两株梨花树正自纷扬落香,本是宁静祥和无比。然而,眼下这片清隽之地却被破坏殆尽。 大敞的屋门里,能瞧见屋中桌椅东倒西歪,屋右侧的菜园子也被糟蹋殆尽。那公公正躺在徐长吟春睡的竹榻上,手边端着茶,一派悠闲模样,还时不时对周遭的十余名大汉呼来指去。而那十余名大汉则正从屋子里搬着东西,徐长吟的衣衫书册无不被堆在了外头,更有无聊者还拿着她的亵衣调笑不止。 徐长吟策马驶入空地,一见贴身衣物被人随意亵玩,脸色登时见怒。可她无暇先管顾这些,催马往屋后奔去。 那公公与十余名大汉被猝然闯入的朱棣等人吓了一跳,但又见徐长吟直趋而入,气急败坏的朝二名大汉尖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拦下她!让她破坏了风水宝地,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大汉赶紧大呼小叫的追赶上去,明岳在朱棣的示意之下,迅即跟上徐长吟,而朱棣的锐目则缓缓扫过了正拿着徐长吟亵衣的大汉。陡然,他掌中长鞭扬起,长鞭顿如一条灵蛇,嗖地一声飞窜出去,一下便缠住了大汉的手臂。那大汉猝不及防,臂膀全麻,惨叫一声,衣衫迅速掉落于地。 那公公尚未看清朱棣面貌,见状气得直跳脚,怒声喝着:“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跑到这里撒野!还不把他们抓起来!”这后一句自是对一帮爪牙喝的,一众大汉忙抡起刀气势汹汹的就朝朱棣冲去,嘴里呀呀叫嚣不停。 明峰登时大喝一声:“放肆!见到燕王殿下,还不跪下!” 那公公猛地一震,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大汉,挤到马前,骤地看见乘于马上面无表情的朱棣。他的小眼一缩,气焰霎时消了八分,扑通一声跪下:“小人周成参见燕王殿下!”他素在晋王身边侍候,对这些王爷主子自是熟悉。只方才一时没瞧清来者竟是朱棣,否则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对着朱棣大呼小叫。虽说他家王爷得宠,晋王府上下对一般王公大臣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但燕王可非寻常王公,他可不敢得罪。 他跪下一呼,众大汉一愣之后也陡然反应过来,当即丢下武器跪地磕头。 朱棣嗓音淡漠:“原来是周公公,倒不知能在此偏陌之处见着你。” 周成小心翼翼的陪着笑:“禀燕王殿下,小人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来此的。小人方才一时被沙子迷了眼,没能认出燕王殿下,多有得罪,还请燕王殿下见谅!” 朱棣手中长鞭渐渐收拢,淡扫过这群人,目光渐又落在周成身上,“噢?未知三皇兄派周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周成未得朱棣起身之命,只能仍跪在地上回话:“不敢有瞒殿下。早些日子,德云观易清道长为王爷相风水宝地,卜得此处正乃一处绝好宝地。晋王殿下离京之前,命小人将此处围下,小人这才前来。” 朱棣挑眉,“原来如此。不过本王听闻此间早有主人,周公公是如何让主人将此宝地让出的?”话间,他已见着夹怒而来的徐长吟。 周成伸出一根手指,嘿嘿笑着:“一百两银子。”一百两,足够赁下两间屋宅。 这时,徐长吟寒冽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一百两与五十两是同等份量!” 周成一怔,登时瞧往徐长吟,但又见明岳手中拎着两名昏迷不醒的大汉跟在后面。 明岳驰前,将二大汉扔在地上,向朱棣禀道:“禀王爷,此二人正欲拆陵。” 徐长吟脸色怒红。若再迟来片刻,母亲的陵墓当真会被辱。 朱棣略扬马缰,黑神驹向前蹄踏数步。他的神情渐趋阴沉,“三皇兄亦是如此吩咐周公公的?” 周成这会才意识到,这女子能请来燕王,只怕真非寻常人。他咽了咽口水,“晋王殿下责令小人定要将此处盘下,小人是、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故而才、才……” “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如何盘下此处?”朱棣眸深如潭。 周成吞吞吐吐的道:“一百、一百,是五十两。小人给了这位姑娘五十两银子赁下了此地。”言外之间也算承认他贪下五十两之事。 朱棣眯眸,“可有契据?” 周成愣了愣,小心的瞟眼满面怒容的徐长吟,又咽了咽口水:“还未及、未及与这位姑娘立下契据!” 朱棣冷声道:“既然未立契据,此地非你所有,你竟敢占地为主,肆意损坏,可知罪?明岳,拿下!” 周成嗖地瞪大了眼,但见面罩寒霜的朱棣,知他并非在开玩笑。他额上淌出一层冷汗,“殿下、殿下,小人只是奉命而为,请殿下看在晋王殿下的情……” “放肆!你籍三皇兄之名行此恶行,如今还想赖于三皇兄头上,看来你是要不打不会招了!”朱棣冷道。 周成脸上的汗越淌越多,“小人当真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来的,请王爷明查!”燕王殿下从未与晋王交恶,今日怎么要来管这茬闲事? 朱棣眸光冷厉,“本王自会向三皇兄查证!未经查属之前,尔等还不快滚!” “可、可王爷……”周成是欲哭却无泪,好端端的怎么冒出个燕王来了。若就这么回去,等晋王殿下回来,他怕也是吃不了兜不走。 “明峰明岳!”朱棣冷目朝左右一瞥。 明峰明岳立即拔刀出鞘,直逼向周成。周成吓得簌簌发抖,忙不迭道:“小人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他慌忙爬起来,带着一干人灰溜溜地迅速离开。(未完待续) 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中 东风渐凉夕阳斜,落霞淬了碧波。 浅橘色的余辉之中,梨花树前映着两抹身影。一抹乌袍,一抹青衣。 圆木小几上煮着茶水,映着斜阳落晕,清烟氤氲,升腾如雾。梨花瓣纷洒飘落,落于案上、身上,遥遥望着,旖旎若画。 徐长吟执盏替朱棣斟了清茗,蕊唇含笑:“此番多谢王爷了。”如今,她对朱棣着实存了感激,若然未将他请来,周公公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朱棣深目定在她身上:“徐小姐客气了。此事本王会与三皇兄说明,三皇兄不会轻易开罪了魏国公。” 徐长吟逸开笑颜,颔首为礼:“让王爷费心了,小女子感激不尽。”这会儿,她心中对朱棣的不满渐已民云散烟消。纵然他霸了她的白玉童子,又在十二律楼戏耍于她,可终归替她解了此次之围,也算功过相抵。 朱棣端起清茗微微一晃,一缕清香四溢,他略掀嘴角,“徐小姐要感激为时尚早,本王有一事想交付徐小姐。” 徐长吟微怔,他这知恩图报的意识当真是强! 她轻拂身上的梨花瓣,浅逸言语:“未知何事?” 朱棣缓缓道:“刑部日前拘押一名犯人,本王想让徐小姐救出此人。” 他话说的不疾不徐,云淡风清的仿佛说着十分稀松平常的事,可听在徐长吟耳里,却是眉头越蹙越紧。 她微眯清眯:“未知此人所犯何罪?”这位燕王殿下是否太瞧得起她了? “谋杀!”朱棣的口吻仍是平静。 杀人?徐长吟眉头一拢,他想包庇杀人犯? 朱棣似明她的质疑,慢慢又道:“本王认为他是清白的。” “即是如此,王爷难道无法为他洗脱冤屈?”堂堂燕王,权势地位皆比她强到天边,竟然让她去救人,岂不荒谬? 朱棣却摇首道:“此事本王不宜出面。” 徐长吟忍不住道:“纵使王爷不宜出面,然您手下能人异士如云,小女子微才,恐会坏了王爷之事。”不管他说的人犯是否清白,让她出面也实在是牵强了些。她能怎么做?劫狱不成? 朱棣淡然的呷了口清茶,道:“本王手下十一儒士皆赞徐小姐之智,徐小姐何需自谦?” 徐长吟微自语塞,对他这夸赞受之又觉上当。 “如徐小姐不愿应允,本王亦自不会为难。”朱棣退了一步。 徐长吟抿唇默然半晌,终归是无可奈何的叹道:“王爷当真认为此人是冤枉的?” 朱棣端杯在唇,掩下一丝笑,点首道:“不错!” “请王爷将事情原委相告。” 朱棣也不赘言,“此人姓施,名靖仪,正六品百户,因谋害参军高庆奎之女而落狱,被判秋后斩决。” 徐长吟轻咦一声,显是有些意外。 施靖仪之事她且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据闻这施靖仪乃是高庆奎之部下,能力卓著,不失为一名将才,甚得高庆奎器重。孰料,施靖仪对高庆奎独生爱女心存觊觎,趁高庆奎出京之际,潜入高府意图轻薄。高小姐拼死反抗,施靖仪怕丑事败露,残忍的将高小姐杀害,畏罪潜逃之际被发现,终被揖拿归案。案情破得平顺,可惹人疑惑的却是,高小姐的尸身一直未被发现。而施靖仪在狱中百问而不答,故而直至今日仍未寻着高小姐的尸身。 当日她得闻之后,心中便生疑窦。只她懒于多虑,便也听罢过耳了,却未曾想朱棣竟会在意此人此事。 “此事小女子大抵已明,王爷可有内情相告?”他当不会无缘无故认为施靖仪是受冤的。 朱棣看着她,缓缓说道:“施靖仪有位未过门的妻子,感情甚笃。” 徐长吟心头一动,疑声道:“施百户对高小姐并无觊觎之心?”若无觊觎,何来轻薄,又何来谋害? 朱棣对她的敏锐颇是满意,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事情真相如何,还需徐小姐查明。” 徐长吟拧眉沉默片刻,抬头看着他道:“小女子碍于身份,有些事怕是不便出……” 她话未完,朱棣已道:“金满绣庄沈度,自会听从你的安排。” 他的话让徐长吟心头划过一丝狐疑,他怎地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马咽车阗的街头,客栈酒肆遍布,而在满目繁丽之中,有一间店辅显得十分突兀。 就见一块陈旧的匾额颤巍巍地挂在漆痕剥落的门额上,上面刻着“金满绣庄”四个劲健豪迈的金字,在灿阳下极是耀眼,与其破败的外观格格不入。不甚高阔的檐角上,辟邪神兽不是缺只角便是断条尾巴,在四周高门阔院的客栈酒楼衬托下愈发显得寒酸破败。幸而里外拾掇的还算干净,省却那些年久晦暗的饰物不瞧,却也显得古朴幽静,上门的客人倒也不少。 娉望来来回回看了那块额匾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对正抬首望着“金满绣庄”的徐长吟道:“小姐,这绣庄怎地瞧着鬼气森森的?” 徐长吟却是直勾勾的望着那门额,颇是兴致勃勃的道:“娉望,你瞧那门额上的题字,法度谨严、点画巧妙,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娉望一愣,还未应声,徐长吟已举步朝绣庄里行去。她赶紧呼道:“小姐,您等等奴婢呀!”她家小姐嗜好不多,只几分菜园,几本书墨即已满足。这下可好,一下便被四个字勾去了魂。 金满绣庄内里不甚大,也浑无其名那般的金光满堂。 徐长吟主仆方踏进门,便有位模样机灵的伙计迎上来,笑容可掬的道:“二位姑娘是来挑布料还是置办衣裳?” 徐长吟环目一瞧,四壁整齐的摆放了丝、毫、绸、麻四类布料,或色泽鲜丽,或素雅大方,端看外相,便也能瞧出这些布料皆是色泽纯正且精细的。 娉望探手摸了摸一匹青面绸缎,不禁赞道:“小姐,这布料可真不错!” 伙计颇是自得的笑道:“并非小的自夸,金满绣庄所出的布料在应天府可是数一数二。” 徐长吟笑了笑,若非朱棣告诉她,她实不知京师中还有这样一间绣庄。(未完待续) 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下 娉望有些不大相信:“应天府数一数二?虽说你们这的布料是好,可那外相一分也瞧不出来。” “惧名实之不副,浮伪与符实,姑娘以为哪一样好?”一记清润悦耳的男子嗓音蓦然传来。 徐长吟侧目望去,立时便见长长的帐案之后,一名面如冠玉、嘴角含笑的年轻男子正撂帘而出。穿一身白色长衫,头戴毡巾,左手执着一本帐册,瞧其装束像是位帐房先生,可身上又无钱银俗气,更像是位温文尔雅的教习先生。 伙计向男子躬身行了一礼,男子点头示意,伙计走了开去。随即,男子走将上前,笑意不减的朝徐长吟拱手而道:“徐姑娘!” 徐长吟颇有些意外,然她已然知道此人是谁,微微欠首:“沈公子!”他们素未谋面,此人怎能断定她会是朱棣指来之人? 沈度尔雅一笑,手一引,显是请徐长吟入内堂。 娉望赶紧轻扯住她衣袖,压低声道:“小姐,这人要做什么?”她家小姐不说来挑些面料么,怎地随人家到后头去了? 徐长吟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携着她随沈度往内堂走去。 内堂较之前堂舒丽雅致许多,壁上挂着两幅清隽秀逸的字画。 徐长吟溜目一瞧,已瞧出这两幅字画与门额题字当出自同一人手笔。她心下不禁愈发好奇,正待询问沈度,却见沈度从长案上拿起一幅画,缓缓展了开来。 徐长吟主仆定睛望去,顿时便愣了。 赫然就见一名低眸浅笑的女子跃于纸上,裙裾飘飘间,风华清雅无度。不是徐长吟又是谁? 娉望登时呼道:“你何时画了我家小姐?” 沈度圈手一笑,却是道:“在下但依主上言语所绘,今日一见徐小姐,方知画不如人,形不如神,惭愧惭愧。” 徐长吟的神情亦是见惊疑,她将画仔细端详片刻,陡地欣喜的望向沈度:“原来门额上的题字是出自沈公子之手!” 沈度微愣,似是奇怪她在意的竟是此事,随之道:“正是在下。” 徐长吟也无被偷绘后的不悦,霁颜道:“沈公子不只书道精纯,画技亦是深厚,小女子幸会。” 沈度亦是知音雅人,当下也客气的一揖礼道:“在下亦久闻徐小姐才名,今日得见,实是有幸。” “不敢,沈公子客气了。”徐长吟又自颔首为礼。 娉望在旁瞧着二人“礼尚我来”模样,直想翻个白眼。她赶紧收起画紧紧抱住,瞪了眼沈度,对徐长吟说道:“小姐,您的画像可不能流于市井了。” 徐长吟皱眉道:“娉望,不得无礼。” 沈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在下虽说是奉命而为,却也是冒犯了,还请小姐见谅!” 徐长吟只道他所说的奉命乃是奉朱棣之命,虽对朱棣命人绘她模样之事不解,对沈度却无责备之意。她笑道:“沈公子不必介怀。今日小女子前来,是想请沈公子准备一些物什。” 沈度也不迟疑,点头道:“小姐但请吩咐。” 徐长吟竖起二指:“请备一套女道袍,另备一面幡旗,旗上书‘占佑福宅’四字。” 沈度一愣,陡然像是明白了甚么,也不多话,只点头道:“在下明白了。” 徐长吟轻轻一笑,“有劳。” 眼下,除却人人皆知的原由,她了解的实情并不多,自当先去高府探探事发之处。以她魏国公大小姐的身份前去,虽说不会受拦,但她与高府素无交情,平白去了,自是惹人猜疑。 待出了金满绣庄,娉望满头雾水的问道:“小姐,您做女道袍做甚么?” 徐长吟看她一眼,煞有介事的道:“自当是去做道姑了。” 娉望差点没跳起来,脱口惊嚷:“小姐,您是读书读糊涂了?”幸而这会她们走的是小巷,人迹不多,否则她这一声咋呼定会招来不少白眼。 徐长吟轻叹一声:“世事不堪扰,做道姑有何不好的?图得清静!” “小姐,您可别想不开呀!”娉望只差没哭出来了。好端端的,她家小姐怎么看破红尘了? 徐长吟见她着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真不经逗。” 一听她这么说,娉望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戏弄了,扁起小嘴,委屈的道:“小姐,奴婢可经不得您这么吓唬!” 徐长吟笑道:“你自安心,我纵是要做道姑,也不会拉着你,免得你舍不得你那行五哥。” 她的取笑让娉望登时又燥红了小脸,也忘了追问徐长吟究竟为何要做女道袍。 离金满绣庄相隔数条街远,有间翠柳遮荫的清幽宅邸。 沈度轻车简骑而来,在宅前停下了马车。 他下马上前叩响门扉,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开门的是位满面皱纹的老人家,身躯佝偻,眼神浑浊。 “沈公子来了!”老人家见着沈度,忙颤巍巍地退开一步。 “忠伯,近来身子可好?”沈度笑得温煦。 “托福托福,公子快里头请!”老人家笑眯起眼,一边将他往里引。 沈度应声踏入宅中,老人家慢慢将门扉阖上。方一阖上门,老人家皱纹满面的脸上渐自焕发出健朗之气。 “沈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了。”老人家的微躬了躬身。 沈度点头,健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布置得甚为简雅,八仙桌两侧摆置四把梨花椅,堂中一名身形修伟的男子负手而立,似在欣赏堂中的山水画。 “参见王爷!”沈度揖身问礼。 男子徐徐旋身,那修眉凌目的面容,正是朱棣。他上前亲自扶起沈度,淡淡笑道:“沈兄请起。” 沈度起身,直言道:“徐小姐甫离开绣庄。” 朱棣无讶,道:“她有何请?” “徐小姐吩咐备一件女道袍并一面幡旗。”沈度微微抑下哂笑。 朱棣听他所言,立即明白徐长吟意欲何为,他微拢墨眉:“你做一做准备,明日随她同去。” “沈度明白。”沈度不加犹豫的道。 朱棣漆目微敛,缓缓又道:“另外,母后那里,无需再隐瞒她的身份。” 沈度又自拱手,应道:“是!”(未完待续) 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上 晨曦见晓色,清新怡人。 徐长吟撇开娉望,独自来到金满绣庄。沈度早已等候在堂中,一见她来,也不多话,便即引她往偏厢而去。 “徐小姐所需之物已备好。”沈度是谦谦君子,走到偏厢廊下,便已驻足。 徐长吟微微一笑,致了谢,推门而入。厢房之中的屏架上,挂着一件甚是重蓝色的精雅道袍,一旁的案几上放着道帽及一面幡旗。 她换上道袍,戴上道帽,拿起一面碟碗大小的八卦镜,揽镜一瞧,镜中便出现位面目清秀的道姑来。她甚为满意的拿上幡旗退出厢房。 一推门,骤然见得一位长眉长须的老道站在眉外。瞧那身形及脸廓,倒是像极了沈度。她不禁一愣,探问一声:“沈公子?” 那老道圈手一揖,笑道:“在下奉王爷之命,随小姐前往。” 一听他声音,徐长吟自也知道此老道正是沈度。她秀眉轻皱,旋即又释然。多一人多一份力,她将沈度上下一打量,且沈度这身道士打扮,比她来得有说服力。 沈度本就生得俊逸,这会儿身着宽大道袍,长须髯,眼中睿光迸射,轻轻捋着长须,当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徐长吟不住点首:“沈公子这幅扮相,确似一位道行高深的天师。” 沈度面露微笑,忽而煞有介事的向她施了一记道家之礼:“贫道广成子!” 徐长吟扬眉一笑,亦像模像样的还了一礼,憋着嗓子道:“小道玄明,见过天师!” 这般装模作样的互施了礼,二人陡然相视大笑起来,一股默契之感油然而生。 高府位于官员街巷,鲜有闲杂人等,平头百姓也不敢在此喧哗,只偶见几辆富丽的马车与轿子行过,甚是安静。 沈度行将在前,徐长吟举着“占佑福宅”幡旗随后。幡旗随风拂动着,遮了她半张脸,若不走上前瞧,定也瞧不清她的面貌。沿途,一身道袍的二人引来不少侧目,无不道他们的胆子甚大,竟到此官员汇聚之处来张罗生意。 从街口约莫行了盏茶时辰。沈度在一间府邸前顿足,捋须说道:“玄明,就是此宅。” 徐长吟抬头望去,就见眼前的府邸门庭高华,檐下却垂着数盏白灯笼,门环上结着白布,透着哀凄。 徐长吟与沈度互望一眼,她遂即拾级而上,扣动门环。 不多时,大门沉沉地打了开来,门后出现个中年男子,管家装束,披着麻孝。他一见门外竟是两名道衣飘飘的道人,登时皱眉道:“府中过事,概不见客!”说着,就欲阖上府门。 沈度忙道:“贫道青城山广成子,途遇贵宅,隐见黑气笼罩,实为不祥之兆,故此前来拜见贵府主人。还请通报。” 那管家闻言一怔,旋即不耐烦的连连挥手:“我家主人如今伤心难过,哪来的心思听你闲话?快走快走!”这般轻视态度,想来是将徐长吟二人当做上门打秋风的江湖道人。 徐长吟上前,不冷不热的道:“天师是为你们府上祛避灾祸,你多耽搁一刻,府中难保不会多死一人。” 她这话说的刻薄,也登时惹来那管家的怒目:“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长吟冷笑:“你若是不信,自管踏出这府门一步。” 那管家愈发见怒,“我踏不踏出府门又与你何干?” “不与我有干系,却与你有干系。你若踏出府门一步,必有血光之灾!”徐长吟略自挑衅一笑。 那管家先是变了变脸色,随即不屑的哼笑一声,“本大爷就不信这个邪!”说着,他当真提起脚就往外踩去。然而,他刚跨过门槛,陡然双脚打个了绊,一个踉跄就往台阶下滚去。“骨碌骨碌”滚了个四脚朝天,霎时摔了个鼻青脸肿,牙落血出。 那管家摔得眼冒金星,隔了片刻才“哎哟哎哟”痛叫着爬起身。伸手一抹脸,放到眼前一瞧,当真是满手的血。 “如何?信是不信?”徐长吟踏前一步,一脸严肃的喝道。 那管家哪敢再有半分不屑,忙不迭拜了下去,口中直惊呼道:“请天师救命!” 徐长吟与沈度差点儿没笑出声。沈度忍笑,沉声道:“救你一命也不难,不过府上阴魂不散,如解不得府上之灾,你也难逃灾厄。” 那管家点头如捣蒜,态度已是十分客气,躬身连道:“是是,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人!” 徐长吟冷言冷语一句:“这会倒知礼数了?” 那管家这会儿哪敢得罪她,接连往内引道:“请,二位道长请!” 管家引路在前,徐长吟在沈度身侧悄声笑语:“没想到扮黑脸倒是十分畅快。” 她此时虽是布衣道袍穿着,道帽又掩了如云青丝,只露出张修眉修目的清秀脸容,一笑之下,那双幽清如潭的眼眸中的灵黠顿现,一瞧之下心头不禁为之一动。 沈度微有失神,猛又回神,瞬即挪开了视线,只心中仍是轻荡不已。 高府内无处不见白幔灯笼,下人们皆是麻衣穿着。满园凄白,透着阴冷。 “我家小姐新逝,府中上下都自伤心。”那管家在旁解释。 他话虽如此说,徐长吟却见他神情中并无十分伤感。细瞧那些仆婢,虽说表情见哀,可眉宇间却也并不见伤心之色,浑然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天师,您说府中有黑云缠绕,”那管家陡地又开了口,咽了咽口水,“是、是不是真的有鬼?” 真的有鬼?徐长吟与沈度皆意识到他此话言外之意,难道此前已有征兆? 沈度看他一眼,讳莫如深:“此事贫道不便多言。” 那管家欲言又止,但见沈度神情肃穆,并不瞧他,便也只能识趣闭嘴。 穿过廊榭,已至偏厅。 管家请二人在缟白的厅中坐下,宣来婢女。有婢女上来侍奉了茶点,便即退下。 过了一刻有余,二人才听及有脚步声从内厅传来,还伴着嘶哑的咳嗽之声。 徐长吟虽是坐着,仍未放下幡旗,若有似无的遮着脸靥。她从旗后浅浅掀眸,见得有人掀起了垂帘,二名三旬左右的婢子扶着位面容憔悴的贵妇人走将而出,那管家跟在后头。(未完待续) 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中 贵妇人一身素缟,髻簪白花,面容苍白,布满了悲戚哀伤。她不时提绢掩唇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已是十分嘶哑,似乎随时会咳出血来似的,想来便是高夫人无疑了。 徐长吟与沈度见她哀痛至此,心中无不同情,相继起身。沈度掠前一步:“贫道青城山广成子,今冒昧登门拜访,还请夫人见谅。” 高夫人由婢子搀扶着坐下,客气的颔首道:“二位道长远道而来,不必客气,请坐。”这高夫人倒是待人和气。高庆奎如今并不在京师,这些他们也是知道的。 徐长吟与沈度依言坐下,高夫人又道:“不知二位道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徐长吟如今是徒弟身份,自不便插话。 沈度托了托拂尘,道:“贫道途遇贵府,但见贵府上空黑雾弥漫,是阴魂不散之兆。敢问贵府近来可发生甚么异事?譬如夜半无人有声,无风自动?” 高夫人尚未说什么,那两名婢子已面色微白,低喘一声:“当真有鬼!” 沈度与徐长吟不为所察的交换了记眼色。 高夫人皱眉看了二婢一眼,神情渐自恹恹,“府上近日是有不平顺,却已过去。道长可还有旁事?”想来她并不相信沈度的危言耸听,有了送客之意。 沈度一手慢慢捋须,语气深沉:“此阴魂中隐含冤气,且绕之不去,当是对府上深有眷念。” 高夫人微微一愣,“道长此话怎讲?” 沈度看了眼徐长吟,徐长吟接言沉声道:“家师之意,此阴魂当为府上之人。” 高夫人面色略变,却不说话。 徐长吟继续说道:“此冤魂纵无危害之意,然久聚不散,对府上终是不吉。” “道长可知冤魂是谁?”高夫人忽而问道。 沈度从容应对:“贫道方才听府上家人提及,府上千金新逝,此冤魂当与令千金有关。” 高夫人骤然又剧烈的咳嗽一阵,面色涨得通红,左右婢子赶紧替她顺气抚背。隔了半晌,高夫人方渐平了咳嗽声,推开婢子奉上的温茶,抬起哀颜,失声道:“当真是我女儿?” 沈度捋着长须,掐指一算,煞有介事的道:“是否真为令千金,贫道只需开坛作法即可知。” “开坛作法……”高夫人喃喃复语,忽而神情复杂的紧目盯住沈度,“若真为小女,道长可有法探得小女含冤何处?” 徐长吟与沈度心中具是暗道,看来高小姐的尸身仍未查明。 沈度话也不说死,“贫道定当尽力!” 高夫人的表情略略有了几分气色,“好!道长如能查实,我必以重金酬谢!” 沈度肃言而道:“贫道修法数十载,此次下山游历,只为以道法助人,不求旁物。如能为贵府祛祸,亦是贫道的一件功德。” 他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高夫人不禁对他有了几分改观,“道长砥砺德行,实在难得。不知道长何时开坛作法?我亦好有所准备。” 沈度又掐了掐指,“明日子时一刻是良时,开坛一应之物由贫道准备,夫人不必劳心。然此前,贫道需去令千金惠折兰摧之地设下阵法。” 高夫人又听他连作法之物也自行准备,渐自相信他们并非为银财之来。她立即对左侧的婢子吩咐:“你领二位道长前去沉香阁一趟。” 那婢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 高夫人神色愁倦已极,徐长吟与沈度向她告了礼,也不再多言,请那婢子领他们前去。 高小姐所居之处极是清幽雅丽,望着门额上的“沉香阁”三字,徐长吟心中暗叹:沉香、沉香,果是沉香玉殒。 “吱呀”一声,那婢子推开院门,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竟无任何白幔白笼悬挂着,但饶是如此,那幽幽暗暗的院里仍让人有一股阴恻恻之感。 那婢子紧了紧脸色,压低声道:“二位道长请!” 徐长吟见她站在门边,只请他们进去,自己却不大愿意抬脚,心下了然,当即便故意低呼道:“师傅,方才似有一抹影子掠过。” 阴翳影动,再正常不过。那婢子却登时刷白了脸,低喘一声,连扣住门环的手也像摸着了烫热的铁铬似的,嗖地一声缩了回去,颤声低问:“道、道长,难道、难道小姐的鬼魂真的在、在里面?” 沈度知徐长吟故意耍弄名堂,配合道:“高小姐冤死,必然心有不甘,魂魄在此徘徊也不足为奇。”说着,他朝那婢子道,“可否告知贫道,小姐遇害之处是在哪里?” 那婢子不敢入院,只咽着口水,踮脚朝内里一指,吞吞吐吐的道:“就、就在小姐的闺房里。道、道长可自己去瞧瞧,我、我不大舒服。” 徐长吟与沈度悄然一笑,并不勉强她,问明了是哪间闺房,便即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静静的雅阁之中,沈度似笑非笑的睇向徐长吟:“如何布阵?” 徐长吟睨他一眼,“师傅是天师,岂需问我?” 沈度一笑,徐长吟大费周章的以神鬼之事来诓骗高夫人,终得到了查探之机,不过她打算如何查起? 徐长吟在一间厢房前顿足,门扉紧闭,似乎透着阴阴寒气。她推开门扉,顿见闺房奢丽无比,想必高氏夫妇对女儿十分疼宠。阁中的陈设并未如何动过,一切如旧,似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回来,也足见高氏夫妇隐约还在期望着女儿未死。 徐长吟将幡旗放在门外,从门扉处开始细细查看。沈度不做声,在一旁凝视着她的举动。 从门边走至房中,徐长吟仔细检查了所有的物件,果是无任何发现。 高上云是在这间闺房之中遇害的。施靖仪潜入房中,意图轻薄未遂,故杀害高上云封口,最终被发现。被抓之后,高府中人当会立即来房中查看,可那时高小姐的尸身已不见,只留下血衣。若真是施靖仪犯案,他从作案自逃离期间的时间紧迫,要如何藏掩高小姐的尸身?若非他藏掩,尸身也不会自己走路藏起,难道有第三人在场?(未完待续) 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下 徐长吟沉吟未语,在静可闻针的闺房之中轻步微挪,缓缓踱至左侧的小厅,撂起珠帘,帘后置着香榻与一方漆木矮几,并无异状。 她眸光掠过几上绣着交颈鸳鸯的绣品,旁边放着一册诗书。她信手拿起,略略翻看,倏地,一张花笺从书页的夹缝之中飘落在地。拾起瞧去,笺上写着“亥时三刻,沉香阁相候”九字。 她将花笺递与走过来的沈度,沈度接过一瞧,“是女子的笔迹。” 徐长吟眸光略动,将花笺叠好放入了袖中,忽而朝他嫣然一笑,指向院外的婢子:“师傅,徒儿瞧那位妇人害怕的紧,师傅何不去安慰安慰?” 沈度微自怔忡,“安慰她做何?” 徐长吟似笑非笑将他打量一番,意有所指的道:“徒儿可是瞧见了,来此的路上,那位妇人偷瞧师傅的次数可不下十次。师傅不若趁着她害怕,多相安慰。” 沈度瞬即恍然,旋即有些困窘,这位徐小姐难道是要他牺牲色相套取消息不成? 徐长吟含笑望住他,虽未语,却一派他非去不可的态度。 沈度无可奈何的无声一叹,四下瞧瞧,屋中并不似有何危险,但仍关切的叮嘱一句:“当心点。” 徐长吟点头,随即便将沈度送出了房。 幽静的闺房之中,只余下了徐长吟一人。她在房中踱来踱去,走了几步,突地闭上双眸。 事有蹊跷,如真有第三人,为何要藏起高小姐的尸身,而不出来指证施靖仪? 陡地,她伫足睁开眸,缓缓侧首,眸光灼灼地望向了南壁悬挂的美人抱琴图。画中的女子不施粉黛,颜色却宛如朝霞映雪,蛾眉淡扫,秀眸含笑,端是位柔情似水的丽质佳人。 她凝眯观察半晌,轻步上前,将脸蛋贴在了画上。一缕极轻的细风刮过了她的脸蛋! 她倏地踏凳取下画,画后的墙壁并无奇特之处。她伸掌贴在壁上,一寸一寸的游移。突然,她蹲身下去,仔细察看墙脚之处。墙与地面严丝合缝,看似并无异,然仔细一瞧,却能发现墙脚处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她眸光微动,从怀中摸出一只木簪,在墙脚轻轻划动。倏然,一记轻轻地“喀嚓”之声响起。她立即贴耳上去,墙内传来极其细微的滚珠之声。 暗门?果然有名堂!她眯起双眸,高上云一介大家闺秀房中,房中为何会弄一道暗门? 忽地,她又贴耳于墙上。一记微微呼吸声若有似无地从墙壁里传出,仿佛正贴在墙后呼吸着。她渐渐扬高唇瓣,退了开去,复将画挂好如初,语气喃喃:“施大人过几日就能出狱完婚,怎么还要来查这里?这屋中也没瞧出甚么名堂,且先回去复命好了。” 话落,她神色如常的走出了雅阁。 院外,沈度正面带困窘的与那名婢子说着甚么,那婢子紧挨着他,只差没贴到他身上了。 徐长吟悄声一笑,走将上前,解了他的围:“师傅,已布好阵式。” 沈度一听她声音,立即退离那婢子三步远,连声道:“好极好极,如此便只待子时开坛作法即可,必能让高小姐早登极乐。” 徐长吟连声迎合,那婢子微有不满的瞪她一眼,显是在责怪她的不识时务。 沈度边走边道:“明日子时再行前来。”说话间,径自绕开那婢子往外走去。 徐长吟见他一幅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不甚厚道的扬起了唇瓣。回到正堂,与高夫人说与了明日来此作法之事,沈度又清傲地拒绝了高夫人所赠银财,与徐长吟离开了高府。 出了高府,徐长吟打趣道:“天师倒全然不为银财所动。” 沈度微微一笑,“银财不过身外之物,足用即可。高夫人丧女心伤,如能帮她一帮,也算一件善事。” 徐长吟听言心道,他的境界比自己可是高了许多! “那婢子可有透露什么?”她转而问道。 沈度摇首:“她并不知什么。只知自高小姐遇害之后,府中时有人称见到高小姐的鬼影。高小姐的脾气不好,府中下人都怕她,遇见她的鬼魂更是吓得半死。另外,高小姐似乎对施大人甚为钟情。” 徐长吟眯眸抿唇,“是鬼影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此话怎讲?”沈度奇道。 徐长吟也不藏掖,直言道:“我在高小姐的闺房中发现一道暗门,而门后藏着人。”会是那第三人藏在暗门后么? 沈度吃了一惊,徐长吟又道:“沈公子可知施大人未过门的妻子住在何处?” “小姐想去见巫姑娘?” 原来是姓巫!徐长吟颔首,“想去问问施大人与高小姐之间究竟有何渊隙。” 沈度道:“巫姑娘双亲早亡,自幼便独自照顾自己,如今住在城外。” 看来沈度对这位女子颇是熟悉。“请沈公子带路!” 重峰叠秀,青翠相临的城郊,良田沃野,生机勃勃。 徐长吟与沈度仍是道人打扮,行了一个时辰,沈度指着不远处一间炊烟袅袅地茅屋,“巫姑娘就住在那里!” 徐长吟但见连绵山峦,滴翠含葱,几缕炊烟升腾,宁静而祥和,她心中升起了一抹向往之意。 不多时,二人到了茅屋前。屋前有一片低矮的木栅子,圈着几分菜地。一名茜衣素裳的年轻女子正在田间劳作,背对着他们,一时不能瞧清面貌。 “巫姑娘!”沈度走到栅前,客气的唤了出声。 那年轻女子闻声转过头,徐长吟也立即看清了她的模样。与徐长吟同等年岁,一身朴素无华,姿容并不姣美,且肤色微黝,眉目间透着英气,一瞧便知是位有主见的女子。 年轻女子见来了两名道人,微微一愣,但仍露出和气笑容:“二位道长有何事?” 沈度知她未认出自己,笑着拱了拱手:“巫姑娘,在下是沈度。” 巫梨华又自一怔,但将沈度细瞧几眼,终瞧出他模样,旋即爽朗的笑了起来:“原来是沈管事,瞧我这眼拙了。” 沈度一笑,“事出有因,才做此打扮。”说着,他将徐长吟引前介绍,“这位是徐小姐。” 巫梨华一双乌目将徐长吟上下打量一眼,见她虽是道姑打扮,然眉眼清秀,书卷气隐逸,似非普通人家的女子。她也不见疑,客气的笑道:“徐小姐好!” 徐长吟婉婉含笑:“巫姑娘这片菜园子打理得真好。”她细细观察着巫梨华,未在其脸上见着异色,似乎并不为施靖仪之事而担忧感伤。 巫梨华又笑了笑,“除却这几分薄田,我别无家资,只能赖此生活,自当要仔细料理。”说着,她将手中的锄头放下,将沈度二人往内请去,“二位屋里坐吧!” 徐长吟与沈度也未客套,随她入内。入了堂屋,巫梨华利落的净了手,替他们沏了茶,笑问:“我有好些日子未入城去,沈管事今日怎地来了?” 沈度看了眼徐长吟,“今日是为施大人一事而来。” 巫梨华脸上的笑突地一凝,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她扶着八仙桌慢慢坐下,语气轻轻:“靖仪死了吗?”(未完待续) 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上 沈度见她误会,忙解释道:“施大人尚且平安无恙,巫姑娘不要误会。” 巫梨华的容色动了动,笑容又回到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许久未入城,消息闭塞,让二位见笑了。” 徐长吟将她这前后神情的转变纳入眼底,不动声色的道:“恕我冒昧,巫姑娘鲜去探视施大人么?”难道这女子竟是如此薄幸之人?良人有难,如今连探视都不愿? 巫梨华似知她话外之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目光投向了屋外:“我且要顾着这几分菜地,到了秋上,才能卖个好价钱。” 徐长吟秀眉微蹙,巫梨华突地起身笑道:“已是晌午,二位留下用顿便饭,我这就去准备。” 沈度忙道:“巫姑娘不必麻烦。” 巫梨华回他一记不打紧的笑,转身就往厨后走去。 徐长吟盯着她的背影,沉沉不语。 沈度仿佛知道徐长吟心思,低声道:“巫姑娘必有难言之隐,她不会对施大人如此绝情。” 徐长吟看他一眼,“沈公子与巫姑娘相交甚笃?” “倒也不然。她时拿些绣品到绣庄去,便也认得。”沈度叹了声,“她能与施大人守得云开,本是一桩大喜事。如今却演变成这等结局,实在可叹。” 徐长吟不置语,起身在堂屋里踱步。突地,她眼角瞥见一抹白光。挪目望去,八仙桌脚旁一只重蓝色布巾下隐现白色。她走过去,略掀起而布面,其下赫然是一件尚未缝制完全的白色寿衣。她心头一震,下意识的望向厨舍的方向,眸中盛满惊讶。 沈度瞧出异样,走过来,一眼瞧见那件寿衣,亦是为之一愣,旋即低叹:“原来她早已有了打算!” 就在此时,巫梨华的声音传了过来,仍是带着爽朗的笑意:“我的绣活一直不大长进,若被靖仪见着这件寿衣,必是又要笑话我了。” 徐长吟与沈度转过身,但见巫梨华仍是一脸的笑。 沈度慨叹着摇首:“巫姑娘,你……” 巫梨华走将上前,并不见纤美的手抚过那件寿衣,唇边含着一抹笑,有坚真,也有无悔:“若他不在,我又有何好苟活的?他自小也是孤独的人,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他也不会寂寞。”她微侧首望向屋外长得极好的菜地,轻笑着,“我每日见着这片菜园子越长越好,心中便想着,离秋上已越来越近,能与他一起上路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徐长吟默默地望着她并不美丽的笑颜,突然间觉得她是那么美。 并不华美的堂屋里萦绕着丝许沉重的氛围,徐长吟忽地笑道:“这些菜巫姑娘是自行担去贩卖,还是托了人?” 巫梨华微怔,看向她,“我不大入城,便托了人。” 徐长吟眨了眨眼,“我识得一位小贩,价格公道。前些日子,我有一筐莴苣卖给他,他比别处多出了十几个钱。” 巫梨华脸上的意外更甚,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瞧,她也不像手头拮据之人。沈度亦是讶异盯着她。 徐长吟对他们的讶异并不在意,依旧笑道:“巫姑娘若要卖,我倒能介绍一二。” 巫梨华张了张唇,倏地朗笑起来,“那就先行谢过徐小姐了。徐小姐今日来,是想问甚么事?”听她话意,显是知道了要问话的非沈度而是徐长吟。 徐长吟直视她乌亮的双眸,也不再东拉西扯,直言道:“巫姑娘认为施大人是无辜的?” 巫梨华并不回避徐长吟的目光,勾了勾唇瓣,吐出一言:“他纵是杀了自己,也不会谋害高小姐!” 徐长吟臻首:“好,有你此言,我也相信施大人是无辜的。”不待巫梨华奇怪,她又问道:“听闻高小姐脾性娇矜,高小姐待施大人如何?” “高大人与高夫人待靖仪素来是好,高小姐虽说有些小姐脾气,……”巫梨花眉宇间浮露一丝迟疑,“但时不时命婢子给靖仪送衣送物。靖仪碍于身份不便收下,有时实在推拒不了,便以高小姐名义送给穷苦人家。” 看来是妾有意,郎无心了。徐长吟又颔首,“事发那晚,施大人前去见高小姐,此事你可知道?” 巫梨华顿了顿,“徐小姐为何对此事如此好奇?” 徐长吟一笑,“若然施大人是无辜,自当要为施大人洗刷冤屈,查出实情。” 巫梨华怔然地看向沈度,沈度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隔了片刻,巫梨花喟叹一记,请徐长吟与沈度落坐,方道:“事发前一日,靖仪来探望我,提及一事。” 徐长吟不动声色的道:“可是高小姐约施大人相见?” 巫梨华讶然地道:“徐小姐如何知道?可是靖仪告诉了你?” 徐长吟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正是在高小姐闺房中书册中掉落的那张:“为何施大人未将此事说出来?” 巫梨华苦笑道:“高小姐名门闺秀,夜邀男子相会,如传出去,对她的声名必然有损。高大人对靖仪恩若父子,他绝不会做出伤害高大人爱女之事。” “所以施大人宁可背负冤名,也不说出高小姐相邀之事。那么,施大人可说过高小姐是如何遇害的?”徐长吟紧盯着她。 巫梨华摇首,“我去狱中探视靖仪,亦这么问过。他对此事也觉困惑,当时他推辞不得高小姐送来的酒,饮了酒便醉了。待醒转之后,方发现自己躺在高小姐闺房里,身边有一件血衣、一柄匕首,却不见高小姐踪影。他当下以为高小姐被人掳劫,急欲去追查,孰料方一出去便被高府家丁抓住。随后之事,想必徐小姐也知道了。” 听她说完,徐长吟沉吟了半晌,“此事施大人未对审讯官说及?” “说及有何用?有谁会信?”巫梨华神情苦楚。 徐长吟沉沉吐出口气,对巫梨华缓缓说道:“请巫姑娘明……” 话音未完,骤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巫梨华走到门边朝外一望,却见是两名劲装大汉驰马而来,人却并不认得。她正欲走出去寻问,同至门边的徐长吟却眸光一紧,霍地将她拉到了门后,低声道:“巫姑娘认识这二人?” 沈度掠将上来,往外一瞅,见那二名大汉手提短刀,面容凶悍,并非善类。(未完待续) 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中 巫梨华也非无眼力之人,顿也觉事情不对劲,忙道:“并不认识。” 就在此时,二大汉已驰至茅屋前,跃将下马,朝茅舍一望,一见门扉大敞,登时掠足奔来,手边寒光一闪,短刀已出鞘。这般一瞧,岂会还瞧不出来者是歹是善? 徐长吟见机不妙,迅速阖上门,问向巫梨华:“屋后可有路?” 巫梨华紧声道:“无路了!” 徐长吟皱眉,透过门缝,二大汉已奔至木栅外。她当机立断,连声对沈度与巫梨华道:“取一瓢油和一根着燃的柴禾过来。” 门外已传来二大汉的喝声:“屋里的,识相的快出来跟大爷走!” 徐长吟连忙示意沈度二人立即快去,随之娇声一扬,“你们是谁?为何要跟你们走?” 门外大汉呀呀大喊:“别废话,识相的立即开门!” 徐长吟吐出几声害怕来:“我开门便是,你们稍等一会,我整一整衣衫就出来。”正说话间,巫梨华已捧了一瓢油出来,徐长吟立即接了过来。 “他娘的,这小娘们废话真多!”门外一大汉啐了声,“快抓了人去领银子!” 话音刚落,就听“怦”地一声巨响,薄薄的门板霎时被踹倒在地,而徐长吟手中的油也嗖地一声往二大汉身上泼了去。 二大汉骤然被淋得满脑袋的油,一怔之下登时大怒,手中大刀就自挥来。孰料,刀未挥出,他们滴着油汁的双眼前冷不丁挥过一道火光,靠得近的大汉的头发登时“噼啪”一响,几点火星亮起。二大汉吓得登时往后跳去,头发着火的大汉更是赶紧使劲拍起脑袋。 沈度手持火把,将徐长吟与巫梨华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二名怒容满面的大汉,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来此掳人?” “他奶奶的,你又是什么东西?”二大汉哇哇大叫。 徐长吟对巫梨华低声说与一句,巫梨华立即又退到了屋中。随后,徐长吟笑盈盈地扬起声:“我们是卖油的,二位可是来买油的?” 左首的大汉中短身材,身形精壮,使劲一抹脸上的油,怒声道:“大爷没空与你废话,识相的快滚开,否则休怪大爷刀下不留情!” 徐长吟不惧反笑,“那二位便自来吧,这屋里,油多……”她清眸一睇沈度手中的火把,“柴禾可也不少!” 右首的大汉生得魁梧,满脸横肉,头顶上方有一小撮头发已被烧得焦糊。他闻言,赶紧扯住精壮大汉,“大哥,不要冲动。”说着,他又怒瞪向徐长吟,“你就是巫梨华?” 徐长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此二人全然不识得巫梨华呀!他们说是抓了人去领银子,会是何人所指使? 她心中思虑,面上泰然而道:“不错,是我。二位找我究竟有何事?又是谁派来的?” 精壮大汉小眼一动,竟是缓和了口气:“我家主人久慕巫姑娘佳名,想接姑娘去享福。”话说得好听,可他脸上闪着的不怀好意,任是三岁的毛娃娃也看得出来。 徐长吟掩唇笑得欢畅,“噢?不知怎么个享福法?是每日有热油烤活人,还是活人浇热油?” 她这话顿时气得二大汉又哇哇大叫起来,又要冲将上去。此时,巫梨华提了一只木桶过来,她抱起木桶,对二大汉喝道:“再过来,我这桶热油可就不客气了!” 但见那桶中果是飘着几缕热烟,二大汉霍地蹬蹬往后连退几步,不敢冒然上前,只能站在丈余处吹胡子瞪眼,哇啦哇啦咒骂不止。 徐长吟对沈度与巫梨华低声道:“先离开此处。” “怎么走?”沈度警惕的盯着屋外的大汉。 徐长吟略抬下颚,指向二大汉的马匹,果断而道:“抢了!” 语落,她接过巫梨华手中的木桶,从沈度身后走出,缓缓踏出茅屋,朝二大汉踱去。沈度则持火把跟在她身侧。 这一桶油、一支火把,虽是在两名温文尔雅的男女身上,那二大汉仍是渐往后退去,只是口中直喝着:“你、你们别过来!” 巫梨华被二人护在身后,渐往两匹马的方向行去。一到马边,徐长吟立即让巫梨华上马,旋即一拍马臀,马儿撒腿就奔了出去。 二名大汉见此,大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他们手中的火油,挥刀就冲了过来。 徐长吟忙丢下木桶,翻身上马,沈度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徐长吟一扬缰,马蹄一扬,朝二大汉冲将了过去。 马势如箭,二大汉吓得赶紧滚开,待他们骂骂咧咧的爬起来之后,一骑二人已驰去老远。 徐长吟策马疾驰,过不多时,已能瞧见奔驰在前的巫梨华。 她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面色略红的沈度,吟吟一笑:“虚张声势倒也管用。” “他们若发现那桶油只是热水,只怕会气得跳脚!”沈度笑应着话,目光却不好意思瞧向她。 徐长吟略有所觉,倏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她不觉微涩容靥,她亦是头一回与男子同乘一骑。好在此时已追上了巫梨华,她当即扬声转开注意力:“巫姑娘,他们追不上了!” 巫梨华略扯马缰,让马缓行,擦着额际的汗,吁出口气来:“这二人为何要来抓我?” “巫姑娘平素可与人结仇?” 巫梨华摇首:“我鲜与人打交道,如何会结仇?” 徐长吟幽目略眯:“你未与人结仇,却有人一直怨着你。” 巫梨华神情诧异,全然不解。沈度道:“徐小姐有何线索?” 徐长吟抿了抿唇,隔了片刻方道:“线索没有,却有一个猜测。” 巫梨华与沈度互望一眼,然徐长吟未再置语,却陡然掉转马头,反而又朝茅屋驰去,巫梨华连忙跟上。 到了茅屋几丈远之处,她示意巫梨华放缓马速,停在了茂盛的树林之中。她会在马背上,远远眺望茅屋的方向。虽隔了这许远,仍能听到那二名大汉的破口大骂之声。 二大汉为泄愤,将茅屋内的东西及菜园子毁之殆尽。临末,那精壮大汉陡然摸出火折子,一把丢上了茅屋顶,登时几缕细烟升起,屋顶的茅草闪起了火光。 巫梨华低呼一声,就要奔出,徐长吟忙拉住了她,此时去救也晚了。她肃颜对神情愤慨的巫梨华保证:“巫姑娘,我保证不会让你白白损了屋子!” 在二大汉张狂的叫嚷声中,火焰没多久便蔓延开来。二大汉朝茅屋啐了口唾沫,提起刀走出了木栅子,骂骂咧咧的往应天府的方向走去。(未完待续) 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下 巫梨华咬唇望着越来越烈的火焰,怒红了双目。 徐长吟未多言,只待二大汉行远了些许,她立即催马远远跟在他们之后。 一个时辰之后,二大汉入了城,又左弯右拐的走了半晌,转入一条小巷,停在一扇门外。未免被他们发现,一入城,徐长吟三人也弃了马,徒步跟在他们之后。相隔较远,等他们尾随而到之时,适巧看见二大汉的身影没入了一扇门里。 他们站在巷口,并未跟入。 沈度眸光紧凝的望着小巷之中的门,沉声道:“是高府!” 徐长吟亦已发觉,这里正是高府的后门之处。她低声道:“走吧!” 退出小巷,巫梨华咬牙道:“难道高府为报复靖仪,连我也不放过?” 徐长吟沉吟片刻,方道:“应非高夫人之意。” “那会是谁?为何要抓我,要烧我的屋子?”巫梨华神情悲愤。 徐长吟无声一叹,拉住她的手,“此人必对你有极大的怨怼。究竟是谁,我们会查出来的。只是现下,你不能再回去了。” 沈度也不赞成巫梨华回去。然而,金满绣庄人多嘴杂,巫梨华前去不太方便。徐长吟眼下也不能冒然回魏国公府。思来想去,既无人敢多话,又安全之处,也只有燕王府了。 故而,沈度将自己的思量与二姝说了。徐长吟亦有此想法,自无异议,而巫梨华一时未反应过来沈度所说的燕王府是何处。 直至到了彤庭玉阶的燕王府前,巫梨华才回过味来,她顿时惊诧地拉住徐长吟:“我们到燕王府来做甚么?” 徐长吟轻笑:“你在这儿自可无恙。”说着,她牵住巫梨华的手,与沈度一块拾阶而上。 然而,一到门前,两名守门的侍卫登时将他们拦下,喝道:“大胆,燕王府岂容你们乱闯!” 徐长吟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是一身道袍,且这一路驰来,只怕模样甚是狼狈了。 她朝沈度望去,沈度颇是尴尬的咳了一声,上前一步,撕下长髯,在脸上抹了几抹,终又露出白净斯文的俊脸来。那二名侍卫显然是识得他的,一见他露出真容,登时抱拳道:“原来是沈公子!” 沈度道:“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方从宫中回府。”二名侍卫如实道。 沈度对徐长吟与巫梨华点了点头,随即走入了府中。 巫梨华神情微紧,扯住徐长吟衣袖,压低声道:“徐小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她本以为沈度不过是金满绣庄的管事,岂知他连燕王府也能出入自由。 徐长吟朝她眨眨眼,“我可算不得什么,且是沈公子的面子大。” 沈度行在前面,听见她地话,转头无奈说道:“徐小姐,你莫要笑话在下了。”堂堂魏国俯大小姐,岂会不比他更有身份? 徐长吟掩唇一笑。沈度对燕王府似是十分熟悉,也无需仆婢引路,而沿途也无人拦他们。 这是徐长吟第二次来燕王府,较之前次,她这次有了几分心思四处欣赏。 行了良久,沈度引她们在一扇垂拱门前顿足。端见垂供门上书着“东园”二字。 适巧,一名眉目清秀的婢女行将而出,一见沈度,便即得体的施了一礼。 “请通传王爷,沈度求见!”沈度客气的道。 那婢女颔首道:“奴婢这就去通禀。”说着,便又走入园中。 未过多时,婢女来宣。徐长吟三人随其入内。 东园占地甚广,苍松翠竹,秀而繁阴。亭台轩榭、曲径回廊错落有致,布局十分幽雅。 越过廊桥栏榭,再行片刻,又到一处精雅的院外,院中古木翠竹繁几,青藤蔓绕间幽香怡人,一座雅阁在目。雅阁的门额上题着“七录斋”三字,门外侯着二名身躯凛凛的侍卫,却是认得的,正是明岳明峰二人。一见他们,徐长吟自也知朱棣就在里面。 明岳明峰已远远瞧见他们,可他们的目光却在一身道袍的徐长吟身上愣了片刻。直到他们走到面前,方回神道:“王爷在内等候。” 沈度颔首,叩响门扉,书房里传出朱棣低沉的嗓音:“进来!” 沈度推开门扉走了进去,徐长吟牵起表情异样的巫梨华步入了书房。 庄丽却不显繁奢的书房,迎门便见正中间是半人高的錾花鋈银三鼎熏炉,香气袅袅。东头的垂幔后是一张红木软榻,显是供小憩所用。正中是黄花梨云纹翘头案,案上紫檀木宝嵌砚盒旁搁着一只狼毫笔,笔旁是一方墨迹未干的民封。案下左右各两张太师椅,两椅相隔间并有一张梅花小几。西端靠墙处是绘有明暗深红纹理的书格,细瞧,其上多为兵书。嵌有雕纹花窗的两壁悬有意境雄浑的山水画,典雅中透出一股肃穆。 此刻,朱棣正神色淡然的坐于案后。 “参见王爷!”徐长吟三人相继向朱棣行了礼。 巫梨华这会儿全然没了面对那二名提刀大汉时的泰然,面色紧张忐忑。 朱棣的目光绕过沈度,落在唇逸浅笑的徐长吟身上。但见她一身道袍已不大整洁,粉颊旁发丝见凌,只面上的笑容清新依旧。他站起身,负手走出案后,在徐长吟面前站住,垂眸睇了她一眼,方道:“出了何事?” 这话问的自然是徐长吟。 他隔得近,徐长吟依稀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佳楠香,她心头无端一跳,略退后些许,方道:“有二人去寻巫姑娘麻烦,沈公子与小女子便将巫姑娘带来王爷这里,以请王爷妥善安置。” 沈度将巫梨华引前,拱了拱手:“禀王爷,这位便是巫姑娘。” 朱棣眸光一动,终从徐长吟身上挪开目光,看向了神态拘谨的巫梨华。 “是何人?” “是高府中人所派。”徐长吟心中已大抵有了猜疑的对象。 朱棣略沉吟,忽转向一旁的巫梨华:“巫姑娘此番受惊,且就在府里好好歇息。” 巫梨华忙叩首道:“多谢王爷。还请王爷能为靖仪主持公道!” 朱棣深目微拧,“巫姑娘请起。施大人之事本王亦有耳闻,如能帮得上,本王不会袖手旁观。” 巫梨华闻言心中大是感激,连连磕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徐长吟瞥目睇向朱棣,他是打算插手进来了?(未完待续) 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上 苑囿里佳木葱茏,满池幽碧的水榭里琴音不落。 安置了巫梨华,朱棣设宴招待徐长吟。沈度已告辞离去,故而这会儿便只有他们二人。 说是二人……徐长吟的眼波睇向玉珠垂帘后,珠帘后纤影袅袅,绝妙的琴音流泻满榭。 她心中不禁暗忖,朱棣难不成到哪都会带着这位嫣夫人? “高府之中有何发现?”朱棣扫眼坚持不换下道袍的徐长吟,不过眼下她梳洗过,衣衫也整洁了些许,倒也不再觉得那么狼狈。 徐长吟放下双箸,竖起二只青葱玉指:“有二点。一是高小姐闺房之中另有玄机,二是施大人被冤的可能性极大。” “是何玄机?” “房中有一处暗门,高小姐的闺房已被禁止进入,暗门后却藏有人。”徐长吟清眸流盼,“另外,在房中发现了一张女子邀约的信笺。” 朱棣挑眉道:“可有发现可疑之人?” “说是怀疑,倒不如说一切疑点都落在一人身上。参军府戒备森严,高小姐贵为掌珠,高府不会疏懈其住处之安全。故而,外人潜入的可能性并不大。且那晚是高小姐邀约施大人,施大人受冤可能性颇大。” “你怀疑高小姐?” 徐长吟颔首,“不错,我确实怀疑她,怀疑她或许未死。但或许有第三人,一杀害高小姐,二诬陷施大人。” 朱棣也未质疑,又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徐长吟扬眸盈盈一笑:“不知王爷手下可有擅易容术之人?” 朱棣眸光一动,瞬即明白她的计划:“你欲假扮她?” 徐长吟臻首:“不论是否有第三人,或是高小姐未死,此计当能引出一人。” “你对高小姐的性情并不熟悉,如何能扮作她?” 徐长吟笑了笑,“受惊之后,性情变上一变当也在情理之中。另外,还请王爷寻一位对高小姐容貌熟悉的人。” 朱棣深思地看着她道:“你打算自己去?” 徐长吟摊手一叹,“王爷可有人指给我?”此事说不危险却也有些危险,她也不想将危险嫁祸旁人身上。 朱棣不语,片刻方道:“你要的人我会给你,何时开始?” 徐长吟将满目珍馐一睨,却并无多大味口,“现在如何?不知那位擅易容术之人在何处?”她对此甚为有兴趣。 朱棣看着她,拍了拍手掌。 霍然,琴音歇止,徐长吟耳畔随之传来环佩叮咚之声。她顺声望去,顿见得一双青葱玉手掀起了珠帘,宝光流溢间现出一张淡雅脱俗的容颜,眉如远山,眸如秋潭,溢满了温柔,不是赏汝嫣是谁? 赏汝嫣行至二人面前,婉婉施下礼,唇边含着浅笑:“请徐小姐随妾身来!”想来,她是将他们二人的对话悉数听入了耳里。 徐长吟略讶,难道眼前柔桡曼纤的女子竟有那等手法? 赏汝嫣看出她的惊讶,掩唇轻笑,“徐小姐误会了,擅易容之术的是妾身的一名婢女,名叫辛夷。” 西园内廊亭水榭、筑山穿池,竹木丛萃,论精雅、论景致,不比东园逊几分,更别有一股宁谧静心。 赏汝嫣将徐长吟请入西园厢房,随即宣来一名婢女。 这婢女十七八岁模样,容貌平平,只一双眼眸十分灵动有神。她入内与二人见了礼,赏汝嫣便吩咐道:“今需为徐小姐作易容之术。” 辛夷也无奇怪,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什,原来是随身携带着一应用物。 “未知徐小姐要易做何人?” 徐长吟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她手中的东西,不紧不慢的扬声道:“阁下可开始了。” 这话一落,一扇纱屏之后陡然传出一记低哑的嗓音:“眉青,长二寸减一。眼秀,长二寸减三。鼻挺,长二寸增一,高一寸减六。唇丹,长一寸增五……” 就听那人如丈量过般,准确的说着高小姐容貌具像,而又有一婢女取来一幅画像挂在了墙上。画中女子与高小姐闺房墙上所悬挂的一模一样,只是画中景不同,服饰不同罢了。这般瞧着,徐长吟与高小姐皆属眉纤眼秀,且身段也极相仿。 辛夷细细听着,又仔细看过那幅画,旋即对徐长吟微施一礼:“会有些疼痛,但请徐小姐忍着些。” 见着辛夷取出几枚细针来,徐长吟略升起一股紧张,然她心中更多还是些许期待。不知传说中的易容术究竟有何等神妙? 二个时辰之后,辛夷放下了手中之物,退开了一步。 一直在旁的赏汝嫣取过一面菱花镜捧到徐长吟面前。徐长吟缓缓睁开眼眸,临镜望去,镜中赫然映出一张月貌花容来,生得眉青眼秀、嘴樱且薄,姿色天然,却非她的面容。 她极是惊讶的抚上脸蛋,触指处的肌肤仿佛一直就生在脸上,无丝毫异样之处。她满是佩服的看向辛夷,“辛姑娘果真巧手呀!” 辛夷微微一笑,福身施了一礼。 赏汝嫣对她颔首一笑,示意她退下。继而对徐长吟笑语:“未知徐小姐欲如何变却嗓音?” 徐长吟也早已想到这个问题,她未听过高小姐说话,自不能模仿。 “将嗓音变哑,暂且蒙过去。”若是哑着嗓子,倒也难辨真伪。 赏汝嫣臻首,望了眼暮色渐起的天色。“天色已晚,徐小姐不如就在府中歇下。” 徐长吟略有迟疑,她可未打算在燕王府住下。但又听赏汝嫣道:“且徐小姐现下的容貌,也不宜在外。” 这话让徐长吟微微一顿,觉她说之有理。她现下若顶着高小姐的脸出去,若遇上高府或熟识之人,指不定会生出意外来。 “如此便叨扰了。” 赏汝嫣含笑,“我这便吩咐下去。” 徐长吟被安置在西园客厢住下,在房中用罢了晚膳。瞧着窗外月色澹澹,便走出了厢房,行到了院中。 夜色下,园中花树沾着宫灯晕月,别有颜色。她独自在园中赏着晚景,轻风拂来,含香带露,怡人心脾。 倏地,一阵如莺似燕的含笑柔音从花树掩映后传来。听声音,当是赏汝嫣了。 徐长吟略自思量,且去打个招呼为好。然方一绕过花树,便见着一抹昂藏伟岸的身影,眉似刀削,眼似深潭,赫然正是朱棣。而他身边的,自是赏汝嫣无疑了。只见朱棣正替赏汝嫣披着披风,嘴边带着淡淡微笑,连冷峻的面容也温柔了几分,话间虽含责却更带关切:“晚间风凉,也不披件衣裳。” 赏汝嫣微笑的容颜在月下如同仙子一般,“月色娟好,也未觉着凉。” 徐长吟有些怔忡地望着柔柔月色下的一双人。一者气度雍容无比,一者姿容绝美无双,任是谁人瞧见,也只会赞叹实在是天生一对。她眼中映着这一幕,步子无端顿住了。她划下眼角,缓缓退了开去。(未完待续) 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中 幽月淡照的雅阁里,徐长吟辗转反侧,难已成眠。良久,她终是无奈的披衣而起。到了新地儿,她竟然会认床睡不着。 推开门扉,一名小太监正守在门外。 小太监见她三更而出,微有诧异,立即道:“小姐有何吩咐?” 徐长吟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四下无人,但仍小声说道:“不知能否送两壶酒来?” 小太监愣了愣,显然未料到她会提出此要求。但他旋即道:“请小姐稍待。” “有劳!”徐长吟煞是感谢。 小太监立即离去,不多时,果真端来了两壶酒并酒盏及几碟小菜。 徐长吟一脸感激,请他将东西布在院中的玉石案几上,便即落坐。本想请这小太监一同来喝一杯,但想及他定然是不肯的,便也省了言语。 她惬意的自斟自饮了几杯,眯眸望向胧明的月色,甚有诗性地喃喃而诵:“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1……” 诗句未完,一记低沉的嗓音骤然传了来:“徐小姐倒是闲情雅致!” 徐长吟背脊一僵,哎哟,他怎么还没睡?她有些尴尬的缓缓偏首,果见朱棣披着一件外裳,面色深沉的向她走来。 “见过王爷!”她无可奈何的起身施礼。这三更半夜,他不歇着来查她的房么?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 “为何不歇息?”朱棣扫眼案几上的酒壶,眉头愈拢愈紧。三更半夜的爬起来喝酒,会是大家闺秀之所为?若非明诚来告知他,他还真不知道她有这嗜酒的习性。 徐长吟干干一笑,“有些认床。” 朱棣眉头紧皱,提起半空的酒壶。她倒是好酒量。他撂袍坐下,拿起她的杯自斟了一杯:“认床不眠还是有心事难寝?” 徐长吟讪讪坐下,“王爷此话长吟不懂了。”认床就是认床,哪还会扯出甚么心事来?然而,她心底深处却冒出反对之声。她打小便无认床的毛病,今夜真正是头一遭。真说认床,也该归咎于……她一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花树练月的那幕。 “先前在旁觑见甚么?”朱棣举杯,深目却睇着她。 徐长吟闻言有些尴尬,竟然被他瞧见了。 “没瞧见甚么,只觉着栏柱子雕得好,雕得大气浑然。”她打个哈哈,看着朱棣缓缓就杯饮了一口。她不禁微涩了脸蛋,这是她方才用过的酒杯。 朱棣盯着她,似想瞧出她心中真实所想。隔了片刻,他放下杯,示意一旁的明诚拿起酒壶,起身淡淡撇下一言:“早些歇息。” 话落,他拂袖离去。徐长吟望着他英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后,氤氲了朦朦酒气的双眸渐渐弯起,探臂一伸,从石案之后取出一物,原是另一壶酒。 “幸好方才放了一壶在地上。”她颇是自得的扬唇一笑,提壶斟酒,顾自又饮了起来,直将一旁的小太监瞧得目瞪口呆。 翌日。徐长吟去探视在北园的巫梨华,巫梨华乍见易容为高小姐的她,惊愕的差点跳起来,只以为是高小姐的鬼魂来找她。 徐长吟见她如斯反应,又添了几分信心,看来她这易容当是成功的。她与巫梨华说明原由,方释了其满脸惊诧。 巫梨华且惊且讶的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直打量,终是怅然地道:“若是高小姐在世,一切定然能昭雪天下。” 徐长吟浅笑,眸光深锐:“是否在世,端看今晚这出戏了。” 子时正,沉香阁中香烛明曳。院正当中摆着香案,案上立香炉,插五根香,炉前摆有供果,其旁又有一只金簪与一只镇魂铃。案侧竖有两个男女纸人, 高府上下人等皆被沈度以阳气太盛而驱开,院中只有高夫人与一名婢子。 夜深人静,风簌簌,扶着高夫人的那名婢子脸色越来越白。而高夫人却是一脸期盼的左右环顾着。 突然,一直默坐蒲团之上的沈度沉声说道:“时辰已到!” 高夫人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就见沈度面色肃穆的站起身,抄起桌上的镇魂铃,右手抽出三支香,脚下倏地一踩,口中喝道:“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1……元始天尊急急如律令!敕!” “敕”字甫落,一股阴风猛然刮来,直将案上的香烛吹得明灭阴暗,霎时将阴恻恻的院子笼罩得诡异无比,更似有黑影掠过。那婢子惊叫一声,险些跌坐下去。 高夫人却浑无害怕,语含哽咽的朝空中唤着:“云儿,是娘啊!是娘啊!你有何话,直管与娘说啊!” 沈度手持桃木剑,左手捏个剑诀,口中诵念越来越急,而院中的阴风也越来越强。猝然,沈度手中剑势一顿,神情严肃地望向高夫人,嗓音沉沉:“高夫人,令千金当真殇殁了?” 高夫人脸色微变,“道长此话何意?” 沈度收剑回身,眯起眼眸,一捋长髯,“贫道招来百鬼问询,却无高小姐魂魄。再探地府,地府亦无高小姐名册在案。高小姐当是尚在人世!” 最后一句话说完,高夫人浑身一颤,又惊又喜的大声道:“难道我女儿未死?”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嚣的惊呼。没一会,惊呼声就传到了高夫人耳里,“夫、夫人,小姐、小姐没、没死,小姐回来了啊!” 高夫人大震,险些支撑不住,幸而婢女在旁搀扶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已奔到了院内,为首的是高府管家。 管家脸上连声高呼着:“夫人,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她回来了!” 高夫人怔愣片刻,陡然紧紧抓住管家,喜不自胜的喊道:“当真?云儿当真未死?” 管家使劲点头,往后一指,“夫人,小姐真的回来了!” 高夫人顺指望过去,就见一众府人簇拥之中,慢慢走来一抹素白的身影。青丝披后,容颜微白,在凄月下瞧着,若非有影子投落在地,当真像女鬼一般。 高夫人颤颤巍巍地向那身影走去,已是眼泪纵横,口中哽咽唤着:“云儿,云儿,娘的女儿,娘的女儿!” 沈度望着那抹袅袅行来的身影,缓缓扬起了嘴角。(未完待续) 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下 晨曦见晓色,清新怡人。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较之往日似乎又多了几分热闹。行过街头馆肆,不时能见及有百姓神秘兮兮地说着悄悄话。细听,那悄悄话的声量也不见轻,只听得说着:“听说参军府上的大小姐,就是前些日子说被人害死的那位,又活过来了!” “哟,前些时候不还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被甚么百户害死的吗?怎么一下子又活了?” “据说是被参军大人的仇人掳去了,昨晚上自个逃了回来。那百户倒是冤枉,险些就被斩了首!” “可不是?不过这人一回来,罪名也昭了雪。诶,你说那小姐是怎么逃回来的?” “听说啊,昨晚高府请了位道人为高小姐超度,正超度着,那道人陡然说道,地府之中并无高小姐魂魄,她定然未死。哪知这话刚说完,高小姐就回来了。你说神不神?” “诶,这道人当真是有神通不成?” “八成是有的,你说那……” 参军府上高小姐死而复生的消息没一日便传遍了应天府,一下子又闹得沸沸扬扬,而高府之中更是喜气盈天。 绿树成荫,花架藤廊之下,高夫人频频拭着眼角却又满脸笑意,拉着“高上云”直道:“云儿,让你受苦了!” “女儿让娘担心了!”“高上云”微吐声,嗓音嘶哑。 高夫人听她说话,眉宇中又露出深深地怜惜来:“你且好生歇养,莫要再多想。娘已将此事通禀你爹,你爹定然会给你报仇。” “高上云”眸中泛出盈盈泪花,“女儿让爹娘操心了。” 高夫人轻拭她眼角泪水,自己眼圈倒却又红了,“娘这日子一想到你含冤而死,连心都要碎了。好在你已无事,娘也安心了。” “高上云”点了点头,半晌突又哑着嗓子道:“不知施大人怎样了?” 高夫人略怔,旋即脸上掠过一抹复杂之色。她叹了一叹,“靖仪险些为你而枉死,幸而你已回来,他也能洗去冤名。可娘一直想不明白,靖仪那晚何以会在你的房中?” “高上云”敛眸道,“女儿只记得那晚就寝之后,突有一抹黑影掠入房中,将女儿打晕,随后便甚么也不知了……” 高夫人摇首一叹,甚是歉疚:“娘当日看见你的血衣,而你不见踪影,靖仪又在你房中,手中拿着匕首,娘只道是他将你谋害了……幸而,现在一切已明。娘已遣人去刑部禀明原委,他当不会有事了。只是难为他受此一遭冤狱,还罢了官。”且见高夫人神态,听她语气,对施靖仪当真是十分内疚的。 “娘,是女儿对不住施大人。”“高上云”忙劝慰高夫人。“等施大人出狱,女儿再向他陪罪。” 高夫人颇是欣慰:“好,好。云儿此番回来,似乎懂事了许多。” “女儿此番一劫,只若再世为人。以往的许多,便也不想再记了。”“高上云”眸光清清。 高夫人含笑看着她,慢慢点首。 一个时辰后,刑部遣人来查,见高家小姐果真无恙,随后便询及了受掳之事。称会立即禀明事情,将施靖仪释放出狱! 守备森严的刑部前,守着四名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 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个模样平平的女子,笑目含泪的望着刑部大门。 倏地,一名着官袍的官员陪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走将了出来。端见得那年轻男子剑眉入鬓、相貌堂堂,尽管面色憔悴且有些苍白,但仍未掩住他的英伟之气。 官员在门外拱手向年轻男子说了几句,便转身走入了刑部之中。 年轻男子着在府阶下,抬首望了望艳丽的天际,脸上有抹感慨。倏地,他眼角余光扫见槐树下的女子,脸上渐渐露出深深地笑。 巫梨华拭去泪水,含笑朝施靖仪走去。走到一处,二人的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似乎再也不能分开。 不远处,一辆马车之中,朱棣放下帘帷,淡声朝外吩咐:“请施大人前往挹霞阁。” 车厢外一名侍卫立即抱拳领命,朝施靖仪二人走了过去。但将朱棣之请说出,施靖仪神情含讶,巫梨华却笑着道:“若非王爷与徐小姐相助,你此番难能雪冤!” 施靖仪神情意外的看着她,“梨华,怎么回事?” “路上我再与你说,莫叫王爷久侯了。”巫梨华轻笑着,拉住他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施靖仪朝停在前面的马车诧异的望去,却未能看见朱棣之人。待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缰,马车稳稳地离开了刑部衙门。 施靖仪与巫梨华步入画栋飞甍的挹霞阁之中,小厮将二人引入雅厢,推门便见一位锦袍公子在座,神情淡然,隐隐间却蕴藏着一股让人莫敢逼视的气度。 一路上,施靖仪已听巫梨华道尽原委,自也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谁。 他朝朱棣深深地施下礼:“草民施靖仪叩见燕王殿下!多谢王爷为草民主持公道,让草民得以沉冤大白。”自他下狱那一刻,已被罢黜官职,如今虽洗了冤屈,官位却还未恢复。 朱棣淡淡一笑,“无需多礼,请坐!” 施靖仪与巫梨华依命坐下。朱棣亲自替他们斟了酒,“靖仪兄为当世将才,本王自不会看着将星陨没。” “蒙王爷厚爱,草民愧不敢当。”施靖仪谦逊的拱了拱手。 朱棣似笑非笑而道:“靖仪兄何需自谦?本王早有耳闻,施兄少年之时,曾助高大人在漠北勇擒数千北元残兵,此等英勇有谋之人,自不愧将星之名。”只可惜,这些年仍只是一名小小百户。 施靖仪仍是谦虚的直道不敢不敢。朱棣一笑,端起酒杯,“本王在此恭喜施兄平安归来。” 施靖仪与巫梨华忙端起酒杯,“多谢王爷!” 朱棣饮罢酒,“靖仪兄沉冤昭雪,想必不日就会官复原职。” 施靖仪神情微怅,“草民已打算辞别归里。”发生这些事,他焉还会留在高大人身边?若然一切真是高小姐所为,那他愈发不能留下。一则高大人高夫人必对他愧疚,那是他不愿见的。二则再逢高上云,他实不知该怎么相对。 朱棣挑眉,然神情并不意外:“靖仪兄祖籍何处?” “江陵!” “噢?江陵倒是个好地方。家中有何亲眷?” “家中双亲早逝,然尚留有薄产,也足已……”施靖仪侧首看着巫梨华,微微一笑,“足已与梨华安稳度日。” 巫梨华脸上浮露一抹温柔,眸光澄明。 朱棣一笑,缓缓道:“不恋栈荣华,倒也难得。不过,本王有一提议,不知靖仪兄意下如何?” 施靖仪拱了拱手:“但请王爷示下。” 朱棣眸深如潭,“本王于北平府的府邸需有人主持,你可愿往?” 施靖仪一怔,“王爷……”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朱棣的语气仍是不疾不徐,“靖仪兄志存高远,当真甘愿就此隐没?” 施靖仪握紧酒盏,望向巫梨华。巫梨华目光坚定的回望着他,轻声道:“天涯海角,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施靖仪目光一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转而看向朱棣,起身抱拳,“久闻王爷胸怀大略,且爱才思贤。草民此番得王爷相救,此恩没齿难忘,甘为王爷效力!” 朱棣亦自起身,扶住他的臂膀,朗笑而道:“好!好!”(未完待续) 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上 苍穹卷尽暮霞,星月在渐渐暗沉的天边慢慢露出辉光。 沉香阁中已渐有人烟,纵然因怕吵到高小姐,高夫人未派来太多仆婢,但较之前几日的冷清已热闹许多。 梳洗罢了,“高上云”摒退婢女,阖上了闺房门。房中烛灯明亮,熏香缭绕。她微步踱至窗棂旁,往外一瞧,有十余名家丁守在院中。继而,她缓步往扇屏后走去,退了衣衫挂在屏上,继而就这般睡下了。 夜色沉得快,院外的灯笼已自暗了许多。房中的烛台亦已熄灭,月华从窗外探入,带着清冷。 衾榻上的“高上云”呼息均匀安稳,已沉沉睡去。 倏然,一记轻微沉闷的滚珠声从南墙壁内传出。紧接着,就见那扇墙赫然一点一点的裂了开来。旋即,从裂缝之中掠出一抹纤细的身影,屋中暗沉,看不清纤影模样。只能看见那抹纤影慢慢地朝床榻走了过来。 不多时,纤影已轻步而至榻旁。她在榻旁站立片刻,似是在观察榻上之人。 陡地,纤影扬起手,掌间霍地掠过一抹寒光,原是一柄短匕。猛然,那道寒光笔直的朝下落去,直刺向榻上一动未动之人。 寒匕迅雷不及掩耳地刺落,孰料得只听“锵”地一声清响,纤影低呼一记,手中寒匕竟一下子弹了开来,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榻上之上也缓缓坐了起来,月影倏斜,射了过来。霎时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皆是高上云的容貌。一者含笑坐于榻上,一者怒目站于榻前。 “你是何人?”站于榻前的高上云满目骄戾,余光瞟向脚边的匕首,冷不防的,迅速又将匕首拾起,直指住榻上的高上云。 榻上的高上云婉婉而笑,并不为直抵面前的匕首而畏惧。 “高小姐,委屈你躲藏了这许久。”说着间,她慢慢从衾被中掏出一面象牙雕花镜,只可惜如今镜已碎,碎裂的镜片将人照得千面百态。 高上云浑身一颤,眸光阴冷的盯住与她一般模样的女子,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你竟敢假冒我!” 假高上云拢了拢青丝,笑得得意:“若不假冒,高小姐岂会现身?施大人又何以无罪释放?” “你是施靖仪派来的!”高上云倏地脸色一变,“救走巫梨华那贱人的也是你?” 假高上云掩唇一笑,“高小姐也不笨嘛!” 高上云怒及,“贱人,竟然算计我!”一声怒嚷,她手中匕首又登时往假高上云刺去。 然还未等她刺出,一粒石子骤然击中她的手腕,她手腕顿时一麻,匕首再落掉落。而与此同时,房门“怦”地一声被推了开来,房中霎时一片灯火通明,从屋外一下涌入七八个人。为首的,赫然竟是满脸震惊的高夫人!而在她身旁的,仍是一仍道袍的沈度。 烛光洒在每个角落,毫微可见,亦将真假高上云照得无处可藏,原形毕露。高上云大惊之下,愈藏起已来不急。 假高上云下得榻来,不疾不徐的朝她笑言:“高小姐能想出此等计谋,也是聪慧之人,只可惜太沉不住气。不过,想来你也是想趁此机,得回正主之位。” 高上云抚着仍酸麻不已的手腕,脸色阴晴不定的盯着假高上云。 而此时,高夫人已看见了敞开的暗道,看见了地上的匕首,也看见了她。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住高上云,脸上浮露出深深地痛心来,悲痛的骂道:“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女!” 高上云并不羞愧,也无悔恨,更无害怕,反而皱眉道:“娘,此事你别管。” 高夫人抚住胸口,急喘几声,脸色煞白的怒声喝道:“住口!你知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高上云哼了一声,“娘,我做什么了?这小贱人冒充我来骗你,你不仅相信她,还放走施靖仪。当真是老糊……” “啪”地一声脆响,高上云被高夫人一记耳光扇得住了嘴,脸上顿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混账!混账!你知不知道,你险些犯下了大错?”高夫人悲痛万分的大喝着,陡然她抚住胸口,神情痛楚,似是喘不过气来。两旁的婢女忙替她顺气,假高上云亦连忙扶她坐下。 高上云震惊的抚着脸颊,不敢相信的盯住高夫人,喃喃道:“娘,我做错甚么了?你竟然为了他们打我!” 假高上云拾起匕首,眸光清寒的看着她:“肆行诬陷朝廷命官,按大明律,罪三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高上云冷冷一哼,“我爹是正三品参军大人,谁敢打我?你假冒我,欺骗戏弄我娘,才是大罪!” 假高上云忽地笑了,却是望向了喘息不已的高夫人,眸中有同情与惋惜。她得体的欠首为礼:“高夫人,我此为并非戏弄,只为替施大人洗脱冤名。如今施大人已然昭雪,我也再无旁事。此前所为,但望高夫人海涵!” “你算什么东西?说不无事便无事?你为何要替施靖仪那忘恩负义之人做事?”高上云娇横的怒嚷着,“你为什么要帮他?我要他死!我要他一辈子都不能和巫梨华在一起!” “混帐,混帐!你竟然还不知悔改!”高夫人气得泪水纵横,一脸的痛心疾首,“你立即出京去幽州,不要再待在京城丢人现眼!到了幽州,我让你爹好好管教你!” 高上云的神情顿时一慌,忙去拉高夫人的手:“不要,娘,我不要出京,我不要去幽州!我不要离开这里!” 高夫人痛苦的挥开她的手,疲累不堪的对身后的管家道:“将小姐关入兰壑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是!”管家立即上前去请高上云。 高上云却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怒声道:“滚开!滚开!你是什么东西?” 高夫人怒喝:“放肆!周管家,将她抓起来!” 管家被打得麻了半边脸,亦是心中有气,一听高夫人下令,当即朝两名家丁使记眼色,毫不客气的就抓住高上云,往外押去。高上云如何肯依,怒不可竭的尖嚷着,又苦苦向高夫人哀求着。可高夫人却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直至将高上云押出了沉香阁,她方无力的坐在榻旁,哀戚地落下泪来。 假高上云瞧着这幕,神情上掠过一抹叹惋。 良久,高夫人才拭干泪水,望住假高上云的脸容。可惜只有面容相同,性情却是天壤之别。她不无感伤的道:“我教女无方,才让小女做出如此可耻之事,险些让靖仪误了性命。我虽不知姑娘是受何人所托,但请姑娘看在我与我家老爷只有这一女的份上,不要追究!”(未完待续) 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中 徐长吟无声一叹,她已猜出高夫人会有此一请。高上云如今性情,若无他们的溺爱,岂会如此娇横? “此事我无权做主,是否追究,一切当以施大人的意思为正。”徐长吟自不会擅自做主,但她也记得巫梨华当日一席话,施靖仪为顾及高上云名声,连其夜半邀约之事都不说出,险些因此含冤而亡。如斯重情重义之人,是不会追究的。 高夫人长叹:“又叫我有何颜面去见他?” 徐长吟抿唇不语。隔了良久,她退出闺房。 廊下,笼火星点,映出一抹长衫飘飘的身影,一身清隽风华,正含着温煦的微笑凝望着她。正是沈度。他已除下了道袍。 徐长吟见着他唇边的笑,蓦然扫却几分疲累。她迎向他轻笑言语:“天师除下道袍,又别有一番风采!” 沈度递过一件披风,微笑道:“在下却觉得,徐小姐本身容貌才是最为动人。” 徐长吟接过披风披上,摸了摸脸蛋,一笑:“还需让辛姑娘一施妙手才是。” 园中聚满了仆婢,众仆婢瞧见她出来,神情即惊且疑,终归未闹明白,怎么有两个小姐! 徐长吟与沈度未管他们的侧目,径直往高府外走去。 “沈公子如何将高夫人引来沉香阁查看?”徐长吟望了望淡月,昂首问向他。 “说你是假冒的,她自当会来。”沈度回答的简短。 徐长吟扬眉一笑。她易容为高上云,从而使施靖仪脱罪。若高上云未死,必会借她来“重生”。若是第三者而为,但见高上云复活,必也会来查探。最终倒真是高上云一手所为,不曾想她年纪轻轻,竟会那般狠毒,连杀人、诬陷之事也毫不犹豫的做出来! 徐长吟与沈度一同踏出高府大门,门外有一匹马。 沈度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来:“来时匆忙,只牵了一骑,委屈小姐与在下共乘了。” 不知为何,徐长吟看着他伸来的手掌却蓦然忆及在燕王府时,朱棣骑在马上朝她伸过手来的情景。她眸光微有迷乱,一阵凉风拂来,她回过了神,朝马上的沈度一笑,并不置言,也未握住他的手,而是径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 沈度收回手,淡淡一笑。待她坐稳了,他扬起马缰,马儿朝前而去。 夜已深,未免扰人,沈度并未催马急驰,而是任马儿缓缓前行。徐长吟坐在他身后,也未说话。倏地,他背脊微沉,回首一瞧,却是徐长吟靠着他背上睡着了。他不觉莞尔,愈发放慢了速度,以免颠簸扰醒了她。 深夜的雾露,幽幽朦朦,星辰自在的挥洒着光芒,洒落在二人一骑身上,仿佛披着闪闪发亮的衣裳。 深夜已不能出城,自不能将她送回城外屋舍。魏国公府更是不能回的,单不说徐长吟如今还是顶着高上云的模样,且就她深夜与男子同归这一条,足以引来风言风语。而去他的住处,自也不妥。如斯想来,倒又只能往燕王府而去,而且她的易容也还需辛夷替她除去。 如斯思量罢了,沈度自催马往燕王府方向而去。 到了燕王府门前,徐长吟仍未醒,他不忍叫醒她,份外小心的下了马,再将伏在马背上的她抱了下来,拾阶走了上去。 守侍在府门外的两名侍卫见他深夜而来,且还抱着名女子,不禁面面相觑。正欲开口,沈度却示意他们噤声,以免吵醒熟睡的徐长吟。二名守侍虽是大感狐疑,却也未拦阻,推开朱漆大门,望着他抱着徐长吟走入了王府里。 未行多远,府中值夜的侍从已看见他,赶紧去向明诚通禀。明诚但觉意外,忙又去东园禀告朱棣。 朱棣披衣匆匆而来,行至曲桥游廊之时,已瞧见红笼迥廊上,沈度果真抱着徐长吟慢慢走来。 他的脸色微沉,沉步走将上前,深眸一撇,已瞧见徐长吟在沈度怀中睡得安逸。 “王爷,徐小姐甚为倦累,在下便将她送来了府里。”沈度不便深施礼,只得揖首为礼。 朱棣淡淡道:“辛苦你了。”说着,他从沈度手中抱过徐长吟,并用披风裹住她的身子。 沈度看眼仍自恬睡的徐长吟,心中不知为何划过一丝失落之感。但他并未表露出来,拱手向朱棣笑道:“天色已晚,请王爷早歇休息,在下告辞。”话落,他施罢一礼,转身往王府外走去。 朱棣盯住他的背影片刻,继而抱着徐长吟往东园走去。 睡梦之中,徐长吟只觉得被环抱在一处让她份外安心之地,温暖而踏实。故而,当那股踏实之感骤然消退后,她顿时惊醒,睁开了双眸。随之,她的眼瞳中不偏不倚的映入了一张冷峻的面庞。 “醒了?”朱棣撩袍坐在榻帝,扫过她的脸。高上云的脸比起她的真实容貌娇嫩,他却似乎更乐见她本身的容颜。 徐长吟错愕的盯着毫不避讳的他,怔愣片刻方回神。她眨巴着眼环顾周遭,是一间充满沉肃内敛之感的寝卧,一如眼前之人。 她咽了咽唾沫,将衾被往身上略扯了扯,迟疑的问道:“这是哪里?”虽这么问着,她心中已约略明白是在何处。想必沈度将她带到了燕王府,更将她带到了朱棣房里。 “本王的寝卧!”朱棣给了她肯定答案。 她当真是睡在他的榻上?徐长吟双靥顿时涌上一股热潮,心头怦怦直跳。她尴尬的忙掀被下榻,朱棣却一把梏住了她的皓腕,淡声道:“今夜你就在此歇息。” “不必,不必,王爷无需客气。”徐长吟忙不迭拒绝。开玩笑,诺大的王府客厢如云,她不去歇着,却歇到了王爷榻上,传将出去,不知被人怎么看。 朱棣皱眉,对她一幅像是掉入火窟的表情甚是不悦,口气沉冷起来:“本王让你歇着就歇着,明日让辛夷给你除去易容。”说着,他起身拂袖而去。 徐长吟愕然的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哭笑不得。(未完待续) 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下 东方未晞,露珠清晓簟,绿槐阴里莺语绵绵,晨景芳好。 徐长吟早早便起了身,将床榻整理好后,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打算趁着天色早出去,省得被人瞧见她从朱棣房中出来。哪知,她方推开门,门外就有两名小太监笑盈盈地福了个身:“请姑娘安。” 徐长吟怔了怔,还未说话,立即又见四名婢女端水捧盆地行将而来,辛夷走在后面。 辛夷并四名婢女到了她面前,笑容满面的福身行礼:“奴婢奉王爷之命,来侍候姑娘梳洗。” 徐长吟无声一叹,退入了屋中。 辛夷也不多言,直接与她卸了易容,恢复她本身容貌。随即,辛夷躬身退了出去。 四名婢女又上前侍候徐长吟梳洗了,一名婢女捧来她的衣衫。昨日她来燕王府时,身上穿的还是高上云的衣裳。 待梳洗罢了,徐长吟终问向一名婢女:“王爷在哪?” 婢女掩唇一笑,“王爷吩咐了,姑娘若问起,便请姑娘到天丝馆去。” 徐长吟不禁微涩了脸,她干咳一记:“请转告王爷,小女子还需出府,便不与王爷告辞了。” 婢女也未有为难之色,又笑道:“王爷还吩咐了,姑娘若要出府,请姑娘一定要直接前往无妄峰。” 徐长吟略有怔愣,“为何?”朱棣这是何意? 婢女摇首:“奴婢不知,王爷只吩咐下来,姑娘若不前往无妄峰,必会后悔。” 徐长吟额际有些抽痛,他葫芦里又埋了甚么药? 离开东园,她回眸望眼园内,随即敛下眼眸,往府外行去。 不远处,修竹荟萃掩映间慢慢走出一位盛颜仙姿的女子。一袭云雁细锦衣,云髻间斜映珠钿,钿珠影纹投落在脸靥旁,愈发衬得细润如脂的鹅蛋脸粉光若腻,烟眉秋眸间透满了温雅,这般貌婉心娴的气度倒与赏汝嫣有得一比。女子眯眸望着徐长吟离开的方向,微掀唇:“就是她?” “昨晚奴婢虽未看清容貌,但这女子并非东园中的人,当是无错的。”女子身侧站着个桃衫婢女,模样生得挺好,只可惜眸光浮动不定,一瞧便知是不安分的。 女子斜睨她一眼,“你还瞧见甚么了?” “奴婢不敢久留,只瞧见王爷昨晚抱着此女走入东园。今日一早,奴婢特来查探,又瞧见嫣夫人身边的辛夷也到了东园。” 女子神情讳莫,缓缓道:“赏汝嫣也知此女在东园?” “想来是的,否则嫣夫人岂会将婢女派来东园?”那婢女附和。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去西园探探消息,看看这女子究竟是甚么人!” “奴婢明白!” 徐长吟走出燕王府,府前已有马车恭候。 驾车的是明岳,见着她来,上前拱手道:“王爷命在下送徐小姐。” 徐长吟这会也未推拒,此处出城路途甚远,若是徒步只怕会走了大半日。她上了马车,明岳稳稳驾车离开了燕王府。 一路无话,待出了城,徐长吟撂开车帘,“请去无妄峰!”她倒要瞧瞧无妄峰会有何名堂。 “是!”明岳应声。 无妄峰下,徐长吟下得马车,与明岳致了谢,明岳策马而去。 徐长吟拾级往山上了几步,再环目一瞧,微见朦白的山峰上并无异样之处。她蹙眉难解,朱棣这究竟是何意? 骤然,一辆马车扬蹄而来。徐长吟眺目望去,瞬即认出那辆马车正是魏国公府的。 她心中诧异,马车也很快驶至山脚下。从车中钻出一人,徐长吟更是熟悉,竟是魏国公府管家徐荣。她颇是意外走下石阶,徐荣也一眼瞧见了她,忙道:“小姐,夫人请您立即回府!” 徐长吟一愣,“是有何事?”难道这便是朱棣让她来此的原因? “皇后娘娘召见,请小姐速回府!”徐荣急声道。 “皇后娘娘怎会召见我?”徐长吟愈发怔愣,这些年来,她并未入过宫,更未见过皇后娘娘,今日怎地会突然召见她? “奴才不知,请小姐快快回府吧!”徐荣匆匆道。 徐长吟也知不宜多耽搁,立即上了马车。徐荣坐上车辕,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又迅速往应天府赶去。 万殿千阙森森,飞檐斗拱巍峨,皇城在晨曦薄雨中也不减气势恢宏。 莺语花舞春晨早,细雨霏微,自是清凉舒意。 宏伟壮丽的坤宁殿外,徐长吟静静侯立着,等待宫人入内通禀。她浅浅叠握葇荑,敛眸垂颜,神态安然,一袭绣罗衣裳颜如碧,不见华奢却是雅丽非常,衬着她满身的清隽秀气,入眼便让人觉得舒适万分。站在她身前的谢氏一袭命妇冠服,神情谨然,一品夫人的雍容气度自然流露。 过不多时,殿中有一面目慈和的中年宫女走将出来。徐长吟幽目微掀,赫然认出此宫女竟然是当日无妄峰所遇的灰衣妇人。她不觉错愕的抬起首,谢氏骤然一扯她衣袖,她倏地回神,立即有低下了首。 中年宫女自也瞧出她一幅意外的神情,眸中带笑,温和的说道:“皇后娘娘宣二位觐见。” “有劳萧宫正。”谢氏显与宫女颇是熟悉,微微一笑。 萧宫正含笑臻首回礼,随即引二人往殿中走去。临入殿前,谢氏又小声叮嘱徐长吟:“在皇后娘娘面前谨慎小意,莫要冲撞了娘娘。” “是!”徐长吟柔顺应道,心中卷起了震惊的巨浪。 眼前的宫人是宫正,那位马夫人又会是谁?马夫人,马夫人……徐长吟额际又微微一抽,当今皇后不正是姓马么? 威肃的大殿,宫妃环坐。想来她们来得不巧,遇上了各宫妃嫔来向皇后请安。 “启禀皇后娘娘,徐夫人与徐小姐带到!”萧宫正躬身禀道。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诸位娘娘!”谢氏与徐长吟福身行礼。 马皇后在凤案翘几之后对谢氏抬了抬手:“徐夫人不必多礼,赐座。”话落,她忽而含笑望住徐长吟,朝她招了招手,“这位就是徐小姐?到本宫身边来。”(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上 徐长吟未敢抬首,然这声音一出,她已确定凤座之上的皇后当是马夫人无疑了。她心头百思千绕,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前一次救了燕王,随之便扯出不少事。后一次所帮的竟然是当今皇后,不知会不会又生出事来? 谢氏见徐长吟表情怔然,凝绿眼角微拧,悄然推了徐长吟一把。 徐长吟回神,无声叹息,莲步上前,行至凤座前,微微掀眸,顿见一位头戴龙凤珠翠冠、穿朱红袖衣的雍容女子正笑颜慈爱的看着自己,不是马夫人又是谁?她迅速又躬下身去:“皇后娘娘万福!”随即,她压低声道,“长吟日前多有冒犯,请皇后娘娘责罚。” 马皇后扶起她,慈颜低语:“那日是你帮助了我,何来责罚之说?”说着,她对一旁的宫女点了点首,宫女立即搬了张绣墩放置一旁。 徐长吟行礼谢罢,挨着绣墩坐下,眼角余光微顾,但见满殿宫妃及谢氏的目光悉皆定在自己身上,她又是无声一叹。 “本宫时闻太史公赞誉一位有才气的女子,却不知原来就是魏国公的掌珠。”马皇后缓缓笑言。 挨着马皇后的是位淑丽韶好、貌婉心娴的妃子,仪态温婉,眼丝含笑的望着徐长吟,“可真是位气质脱俗的姑娘,臣妾一瞧见她,仿佛已置身在清香四溢的书山卷海之中呢!” 谢氏睇眼敛眸静坐的徐长吟,微微一笑:“小女痴于书墨,见识不长,诸位娘娘谬赞了。” “素闻徐小姐学养深粹,德行端良,徐夫人何需谦虚?也当是徐夫人教女有方才是。”一位容姿明艳的妃子娇笑着奉承一语,“待我儿寿春年岁渐长些,定然要请徐小姐来为寿春教习。” “淑妃倒是先见先识。”马皇后掠过徐长吟低垂的脸容,“宫中的讲读官们虽是学授业精的博学鸿儒之士,却欠了几分愚庵1的执教严厉,无不顾忌着皇儿们身份娇贵,不敢严相授受。长此下去,皇儿们不率教,自是宽怠多误。” “皇后娘娘说的是。”众妃皆是附和。 谢氏欲言,马皇后已笑声道:“徐夫人也无需自谦,本宫今日一见徐小姐,亦觉欢喜。往后,徐夫人还要多带徐小姐入宫来陪一陪本宫,也可与各位小皇儿们说一说文章,讲一讲经理。” “是!”谢氏起身领命。 徐长吟却是只觉黑雾绕额,皇后娘娘想做甚么? 马皇后没错过徐长吟面上的无奈,不觉莞尔,随之她环顾殿下众妃,“好了,今日且散了吧!” 众妃嫔识趣,玉立起身齐齐施礼:“臣妾告退!”如此一番,便鱼贯退出了坤宁殿。 须臾,殿中只余下徐长吟与徐氏。大殿中也清静了许多,马皇后慈和的笑着,话题转了偏去:“前几日,我与左侍郎家的霍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听说,她还有一姊一妹,徐夫人素是照拂有佳。”这三小姐自是指霍琅云了。 谢氏回话道:“娘娘见禀,琅云是臣妇的外甥女。上有二姊,一姊已远嫁出京,另有一妹琳烟。她们三姊妹自幼丧母,臣妇甚怜,便也一直将她们同长吟一样,当做女儿看待。” “原来如此,难怪着那日见霍三小姐,便觉她即有书香之气,又有一股将门英气。”马皇后并不吝啬的笑赞,“不知哪家儿郎能有幸娶得这一位娇儿?” 谢氏欠首一笑。马皇后旋即望向徐长吟,缓缓说道:“也不知哪户人家能娶到徐小姐!” 徐氏得体回道:“不敢有瞒娘娘,小女的亲事,臣夫妇已有所安排。” 马皇后兴味地问道:“是哪户人家如此有福气?” “禀娘娘,是戚长生戚将军府上。” 马皇后微挑平眉,颔首道:“这户人家倒是不错,只不过听闻戚将军早已举家迁至湖广,徐小姐若嫁了去,离娘家可就甚遥了。” “让皇后娘娘见笑了,这门亲事小女亦是欢喜的,是么,长吟?”徐氏向徐长吟递过一抹慈爱的眼神,却惹得徐长吟一阵寒颤。 “女儿一切听从爹娘的安排。”她能怎么说?说启禀皇后娘娘,您快些打消我爹娘的想法吧,我可不想嫁给戚塞平? 马皇后若有似无的睇她一眼,若有所思的微微笑道:“可订下了日子?” “尚未。等过些日子,戚将军携子入京后,会再行商议。” 马皇后点了点头,“本宫今日召徐小姐入宫,一则是久慕徐小姐才名,二则欲请徐小姐为御苑女诸生。” 谢氏与徐长吟具是一愣。御苑女诸生? 谢氏道:“娘娘,小女怕是担当不起呀!” 马皇后笑了笑,“不过是教几位公主念一念书,并非何等厉害之职,徐夫人不必担心。”她转而问向徐长吟,“徐小姐意下如何?” 徐长吟无言以对,她能说不么? “臣女谨遵懿旨!” 退出坤宁宫,谢氏眉头登时皱紧,神情有喜也有忧。她喜的是,徐长吟能被封为御苑女诸生,也算给魏国公府添了几分佳名。而她忧的是,皇后娘娘为何会这么做? 徐长吟沿途不置一语,心头自也在思量皇后此意为何。突地,她望见迎面走来数人。为首的,是朱棣! 她怔了怔后,突地想及,今早若非朱棣提醒她去了无妄峰,待徐荣去观中寻她不见,她不在观中之事必会揭穿,届时必少不得谢氏的责罚。然而,他又如何知道皇后会召见她? 徐长吟与谢氏停在原处,垂首欠身恭等他走过。 朱棣从容而来,在她们跟前顿了足,目光扫过垂眸敛首的徐长吟,慢声道:“徐夫人与徐小姐今日也入了宫?” 谢氏回话道:“禀殿下,臣妇与臣女是奉皇后娘娘召见而入宫。” 朱棣点首,视线在徐长吟身上逗留片刻,微扬嘴角,却是道了句:“徐夫人与徐小姐慢走。” “臣妇与臣女告退!”谢氏欠身揖礼,徐长吟自也如斯,只清眸斜睨他一眼。 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去,然方走出三步,陡然又听得朱棣说道:“徐小姐,你的簪子掉了。” 徐长吟愕然回首,一眼见着朱棣手中拿着一只玉玲珑榴簪,果是她之物。她瞬即想起,当是昨晚睡在他寝卧中时落下了的。一思及这,她的脸霎时一烫,赶紧上前接过,“多谢王爷。” 朱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酡红的娇靥,拂袖转身而去。 徐长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谢氏在旁瞧着,眉头愈蹙愈紧。(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中 暮色渐沉,正院中灯火通明,偏院却是暗淡无辉。 娉望急急而来,她推开百菜园的门,举高灯笼,环目一瞧,果不其然看见徐长吟正蹲在菜地旁,双手撑颊,出神地凝视着空荡荡的菜地。 天际染上墨蓝的色泽,亦将徐长吟纤秀的身子染上了几许寂寥。 娉望冲口而出的喊声一滞,嘟起小嘴轻唤出了声:“小姐,您果然在这!” 徐长吟并未抬首,逸声出来:“看来下次得找处你寻不着的地方藏着才成。” 娉望向徐长吟走去,灯笼的光芒一点点驱走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 “小姐,您做什么要躲着奴婢?您撇下奴婢好几日,这一回府又躲着奴婢,您不要娉望了么?”娉望神情委屈无比的走到她面前,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徐长吟噗嗤一笑,回眸道:“我怎么会不要你,若哪日出府,手头拮据了,还能将你卖了支些钱来。” 娉望苦下脸:“小姐,奴婢卖不了几个钱的,您还是留下奴婢在身边使唤吧!” “我若不早些将你卖出去,日后你出嫁,我岂不还得替你置办嫁奁?”娉望双亲早逝,且无亲眷,打小被卖入徐家,与她亦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娉望又臊红了小脸:“小姐不嫁,奴婢岂敢先嫁?” 徐长吟轻扬唇瓣,替她理了理鬓发,“若你哪日待嫁心切了,我还留得住?” 娉望坚持道:“小姐不嫁,奴婢定然不嫁。” 徐长吟笑了笑,不再纠于此话题。转而道:“让你去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娉望扶她到圆木案旁坐下,将灯笼放在案上,“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将信交给了金满绣庄的沈管事。沈管事说甚么巫姑娘已随施大人离开了京师,信怕是不能转交了。” 徐长吟愣了下。今日打从宫中回来之后,谢氏便唤她到跟前,耳提面命入宫需注意的礼节,免得她下回入宫丢了魏国公府的颜面。她走不开身,便只能让娉望去打探施靖仪与巫梨华的消息。她承诺会还巫梨华屋子,这还未兑现诺言,他们竟然就离京了。 “沈管事也有一封信给奴婢,说是那巫姑娘转交给小姐的。”娉望说着,将一封信奉到了她面前。 徐长吟接过,民封上书着“徐小姐亲启”五字,字迹并不端秀,尚显青稚,想必巫梨华学字的时日并不长。她看着“徐小姐”三字,说起来,巫梨华还不知她的名字。 拆开信封,她抽出信笺,展开而阅。字迹亦显青稚,辞藻也不见华美,却是用最情真意切的话语表达了对徐长吟的谢意,另外也透露了他们此行出京,将往北平府。 徐长吟阅罢信,面露沉思。北平府,那是朱棣的封地。施靖仪与巫梨华为何偏去了那里? 扶疏翠柏掩映,朱柠双手支颐撑在玉石几上,大眼则落在面前的一幅画上,赫然便是绘了徐长吟画像的那一幅。她左右端详画片刻,哼了一声:“赶明儿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是真的满腹经纶还是徒有虚名!” “二皇姐,谁徒有虚名了?”蓦然,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从花簇之后冒了出来。 朱柠抬眼过去,“安庆,你也溜出来了?” 安庆公主朱桉滴溜溜一转眼珠:“二皇姐,我可不是溜出来的,是太傅提前下了课。” 朱柠白她一眼,“你将这话到母后面前说去,看母后怎么罚你。”论起调皮,她这皇妹不比她的“功力”差。 朱柠也无被揭穿后的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二皇姐不说,母后怎么知道?你方才说谁徒有虚名了?”说话间,她也探首往朱柠手中的画像瞧去。瞧了一眼,咦声道:“这不是那魏国公府的徐小姐吗?” 突地,她诡笑了起来:“母后才封她为御苑女诸生,二皇姐你就绘了她的画像,是想多瞧一瞧,以沾点书墨气么?” 朱柠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本公主腹中墨水也不见得比她少。” “是么?那母后怎么不封二皇姐你为御苑女诸生,偏封了她?听说,大名、福清她们都挺喜欢这徐小姐。说她字好,画好,棋艺好,诗书歌赋具精,人也温温和和。” “哼,她们知道甚么?”朱柠大是不服气,“这点本事谁没有?”那徐长吟进宫没几天,上至母后,下至小皇妹都对她大是亲近,她实在想不通。 朱桉显然是煽风点火的好手,忙道:“那是自然,二皇姐也不会比她逊色分毫。不过母后不知,旁人也不知,二皇姐,要不你去与她比试比试?” 朱柠虽直率,但非无脑,自是明白这皇妹的小诡计。她插腰瞪住朱桉:“本公主是何身份?岂能纡尊降贵的去与她一般见识?” 朱桉一撇小嘴,一派无趣模样,但旋即又听朱柠哼声道:“本公主不与她一般见识,旁人的可不见得。” 朱桉大眼一亮,忙道:“二皇姐,你想做甚么?” 朱柠瞥她一眼,“你在旁边瞅着就是了。” 日暖花繁,花遮柳掩的御花园中,啼莺舞燕,清脆悦耳。满身清雅的徐长吟坐在奇石之上,纤手执着一卷书册,微昂其首,双眸垂敛,长长的眼睫投落于如玉的容颜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她似正细耳凝听着鸟儿啼鸣之音,殷红的唇角轻轻上扬,恬静而安宁。 倏地,几名云鬓雾鬟,掎裳连袂的女子结伴而来,莺声燕语虽是美妙,却也扰了清静。 徐长吟叹息一记,为几位小公主教了一上午的书,这会她特意寻了这僻静的所在歇息,却不想还是扰了安宁。 此时,那几名女子已走了过来,自也瞧见正独坐的徐长吟。 徐长吟自也瞧见了她们,来宫中教习的日子虽只三四天,却也认识了几位。为首的是位丹唇素齿,翠彩蛾眉的杏衫女子,此姝是太子妃常氏之妹常绫愫。随后的五位女子亦皆为达官千金,时来宫中走动。 “原来是徐小姐。”常绫愫笑逐颜开的走将向她。 论家世,徐长吟并不比她逊色,自也无需行甚么尊卑之礼,便也只颔首为礼:“常小姐。” 常绫愫笑语道:“徐小姐今日未在御苑教习么?” 徐长吟与她们算不得熟悉,若非此番入宫遇过几回,也只能算是陌生人。几回交谈下来,她们所谈的莫不是宝珠玉钗,闺乐锁事,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便也未曾深交。 “小公主们用罢午膳需得午歇,我便来花园中坐一会儿。”说起来,她还未用膳,只因她总吃不惯宫中的殡珍馐膳食,还不若回府后让娉望给做些清粥小菜来得可口。(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下 “太子妃娘娘传话来,说是御厨新制了几道膳食,让我来尝尝鲜。”常绫愫突地叹了声,“却不想太子妃娘娘身子忽逢不适,不想用膳,倒叫我一人独享了。我也食之不下,便叫上几位妹妹,一同到花园中来用膳。徐小姐可用过了?若没有,不如随我们一块儿用吧!” 徐长吟摇首一笑:“不必了,我且不饿。” 常绫愫秀眉一扬,“那便是未用了。徐小姐不必客气,来来,便就在这亭中用着。”说着,她朝周遭几名女子使记眼色,将徐长吟直拉往琉璃亭中。 徐长吟按捺不过几人力气,被拉入亭中按坐下。众姝环侍落坐,常绫愫立即吩咐宫女上膳。徐长吟见此,也只得安生坐下了。 几名宫女立即捧上了膳菜,莫不是甘旨肥浓,馔玉炊金,却也非如何新鲜的菜式,且多为荤菜。宫女又奉上一壶酒,并一一替六姝斟上。 但听常绫愫下首一名鹅蛋脸的女子娇声道:“这会子倒也不大饿,不如来行酒令吧!” 此姝的提议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只徐长吟未作声。常绫愫又道:“这酒令可不能随意着来,且只能以古人其人与其事为令。若是出的令好,便能独享一道膳肴,如何?” 徐长吟听及此话,心头微动,眸光微瞟眼案上的菜肴,不多不少,共六盘佳肴。她环顾常绫愫六姝,不期然地发现她们的神情之中有抹幸灾乐祸之色。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眸光,也不多言。 常绫愫的提议自也无人反对,如此,先由坐于末首的一名穿鸭卵青绣裳的女子开始。 女子诵令出声:“姜子牙渭水钓鱼。” 话音一落,她便捧走了适巧放在她面前的一盘桂花鱼条,溜目四瞧而笑,“这鱼便笑纳了。” 除却徐长吟外的众姝笑弄几句,便又由她左手边的瓜子脸女子行令。 “徐敬业藏身马腹!”瞧不出瓜子脸女子秀秀气气,一令罢了,也老实不客气的端走了面前的酥香马肉。 继而,瓜子脸旁的女子接言道:“张翼德涿县卖肉!”话落,便将一盘盐煎肉端了开来。 “该我了,该我了!”一名容貌娇俏的女子兴冲冲地道。 “映雁,咱们又未堵住你的嘴,你自管说便是了。”瓜子脸女子白了她一眼。 被唤做映雁的女子嘻嘻一笑,“我这令是苏子卿贝湖牧羊。这荷叶孜蒜羊肉归我了!”说着,她将菜往面前一揽,一幅垂涎模样。 桌上已只余下两盘菜,紧接着是那鹅蛋脸的女子行令,只听她盈盈笑道:“关云长荆州刮骨。这莲藕煲棒骨可真香!” 常绫愫掩唇一笑,“转眼便到我了,我且行一令。”她眸眼如丝的睇了眼神情平静的徐长吟,“诸葛亮隆中种菜!” “常小姐行的令可真好。虽说诸葛亮终出了茅庐,却也需安份的在隆中种上多年的菜。”瓜子脸女子若有似无的睨眼徐长吟,轻声笑道。 常绫愫将最后一道白灼时蔬端到了自己面前,六姝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神情无异的徐长吟脸上。那鹅蛋脸的女子更是咯咯直笑:“徐小姐,该你了!” 徐长吟眼下焉会还不明白,这六位千金小姐今日是有意来戏弄她的? 她也不见气,只不疾不徐的道:“秦始皇并吞六国!” 字音一落,她缓缓起身,并不客套的将六盘菜全端到了自己面前,嘴边含笑着道:“承让承让!” 说着,她无视神情错愕的六姝,执起玉箸对六姝客气的道:“大家不必客气,请吧!” 而常绫愫六姝却是面色乍红还白,又哑口无言。 秀绿茏苁掩映间,藏着二人, 左是朱柠,右是朱桉,正自望着凉亭之处。 朱柠脸色甚是难看,愤愤地盯着翠荫花间言笑晏晏的徐长吟。 朱桉则是笑嘻嘻的道:“二皇姐,看来这徐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呀!” “哼,是常二太没用,六个人也摆不平她一个!”朱柠气哼哼的道。 “我却觉得她很有意思,看着云淡风清、温温弱弱,却又能出言制胜。”朱桉脸上浮露出兴味,“二皇姐,我过去瞧瞧。这大中午的午膳也还未吃呢!” 丢下话,她也不管朱柠高兴不高兴,她提步便往凉亭行了过去。 离凉亭不远的一座亭榭里,凭栏之中,立着二人。 左侧是位身着红色龙袍,仪表威严的中年男子。眉如漆刷,目光凌厉,姿貌雄伟,奇骨贯顶1,不怒自威,这般装束与仪度不是当今天子是谁?右侧穿朱红袖衣、慈颜善目的女子,正是马皇后。 “好一句秦始皇并吞六国!”朱元璋捋髯而笑,颇含兴味的望着徐长吟,“她就是天德的女儿?”模样算不得绝顶姿容,然那份秀雅瞧着也甚为舒适。眉弯眼清,身段纤柔,有几分柔弱之态,可细瞧她的双眸,却又能发现她绝非如外表这般柔桡之人。 马皇后亦望着徐长吟,颔首一笑,“正是。” “朕每宴百官及群臣亲眷,天德皆未带其女入宫,倒是不知其女有这分才气。”朱元璋倒也不吝夸赞,又看了徐长吟一眼,方转身走到玉案边坐下。 马皇后亦随之落坐,笑语:“能得宋大人夸赞,自不言假。” 朱元璋粗眉一挑,“皇后似乎对此女甚为喜爱?” “她也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臣妾初见她便觉投缘。”马皇后颇是惋惜的又道,“可惜了,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也留不久矣。” 朱元璋一笑,“既然皇后如斯喜爱她,何不将她指给哪位皇儿。做了儿媳,自能留在身边!” 马皇后摇首叹息:“臣妾倒曾有此打算,可惜戚长生戚将军已向魏国公提了亲。” 朱元璋闻言微怔,旋即若有所思的缓缓望向徐长吟,喃喃道:“那倒是可惜了!” 御花园一出闹剧之后,徐长吟倒也吃得个饱食餍足。 回到御苑歇息一会,待几位小公主睡醒了,又教了会儿诗书,便也结束了一日的课业。她遂又去坤宁宫与马皇后请安,打算出宫回府。 虽说马皇后甚为喜爱她,她仍需行之谨慎、言之拘束,总比不得在宫外自在。幸而几位小公主虽贵为金枝玉叶,却十分听话温顺,有时听着她们软软绵绵的吟诗诵词,也是十分有趣,才消减了几分抵触情绪。 到了坤宁宫,宫人禀道,马皇后去太子宫探望太子妃未回,且吩咐过,叫她不必请安了。 徐长吟自也应命,退出了坤宁宫,往宫外行去。 方穿过九曲游廊,突有清风拂来,她拂开微散的发丝,不期然的望见闲袅的春风中,朗步而来一抹伟岸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缓缓顿住了绣履。 朱棣亦望见了她,一身湖绿,清爽干净,青丝上只有一支白玉点翠梅花簪,素净雅致。 自从五日前,她与谢氏出宫时遇见他,那之后,便再未相见,连丝毫音讯也未闻。似乎前些日子他们不曾有过交集,或是从未有过交集般…… 二人相顾忌望着,朱棣行至了她的面前。徐长吟行礼如仪,却未说话,不知为何觉着有些生疏了。 “要出宫了?”饶是朱棣启言。 徐长吟浅浅一笑:“是。”不知这入宫出宫的日子还需持续多久。 朱棣低首看着她半敛的容颜,察觉出她的疏漠,他淡淡道:“陪本王走走。”丢下话,他负手便往前走去。 徐长吟顿了顿,唇瓣微往下一划,旋踵跟上了他。(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上 一渠春水漾漾,毵毵金线拂波。 朱廊石径尽头,一座荷风曲桥之上,一抹秀美的纤影娓娓走在一抹挺拔的背影之后,那般纤秀婀娜。宫人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上前打扰。 “徐小姐在宫中可还习惯?”朱棣负手于前,声音淡淡传来。 “尚好。”徐长吟掀眸凝望眼他的背影,清声应喏,“小女子有一事想请教王爷,王爷为何知道皇后娘娘会召小女子入宫?”若无皇后召见,娘也不会派徐荣去无妄峰找她。若她当日不在无妄峰,便揭穿了她不在太晖观的事。也终归是听了他的话,而他当日那般提醒,当是知道些甚么才对。 朱棣步伐顿收,略侧首:“母后前些日子命人追查一名女子,不巧,正是徐小姐。故而本王知母后定会召你入宫。” 徐长吟怔怔然的也顿住足,马皇后命人找她。也是了,若未找她,又焉知她是魏国公府的人? 纵然仍有些异样之感,但也总算是释了疑虑。徐长吟略抬起眼眸觑他一眼,他眉宇微锁,神态仍自淡然如昔,可她却觉着他似乎是心中有事。 “王爷有心事?”不知不觉中,她问了出来。 朱棣徐徐转过身,眸光莫测:“徐小姐怎知本王有心事?” 徐长吟暗骂自个多嘴,口中应道:“只是见王爷眉头未舒,而以王爷的自持,若非有事扰心,断不会形表于色。” 她的话让朱棣慢慢抚平了微拢的眉头,嘴角略动:“徐小姐与本王相交时日不长,对本王倒是甚为了解。” 徐长吟扯了扯唇瓣:“小女子信口胡绉罢了。”这算是没话找话么?论起来,他们交谈的次数并不算多,今日当算是最随意的交谈了。 “胡绉?那徐小姐可说得出本王因何事而扰?”朱棣眼中掠过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光芒。 徐长吟欠了欠道:“小女子短见薄识,不知朝堂天下事,岂能猜透王爷的心思?” “为何只会是朝堂天下事?”朱棣似是对她的推论十分有兴致。 徐长吟奇怪的瞥他一眼,“难道王爷会为池子里死了条锦鲤、树上的小鸟儿摔折了腿而烦恼?”她不敢说了解他,但以他的性情,绝非多愁善感之人。 朱棣略怔,继而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徐小姐觉得宫中可好?” 徐长吟眉头微蹙,环视周遭,说道:“九重阊阖辉赫,实非小女子能妄言的。” “宫中不敢妄评,那燕王府如何?”朱棣口吻淡然,却让徐长吟心头一颤。他问这话是何意? “小女子亦不敢妄评。”这话题似乎扯得有点悬乎了。 朱棣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未再勉强她回答,继续往前走去。徐长吟则满腹狐疑的跟在后面。 湖水碧波荡漾,水榭曲廊之上,马皇后遥遥望着荷风曲桥上的朱棣与徐长吟。他们一前一后的缓缓走着,映衬着渐偏的暮色金辉,予人分外相衬之感。 侍于一侧的萧宫正含笑轻道:“娘娘,燕王殿下与徐小姐甚为般配呢!” 马皇后微微一笑,“可惜的是,徐夫人有意将长吟嫁给戚将军之子。” “若娘娘要指婚,魏国公自也不会反对。” 马皇后摇了摇首:“儿女姻亲,自是由他们的爹娘做主,我何需去招人嫌?”谢氏当日一言,已然是决定将徐长吟嫁入戚家,她若指婚,怕会引起两家不满。 萧宫正见此,也不好再多说甚么,只是望向朱棣与徐长吟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惋惜。 转眼已是石榴红似火时节,徐长吟与福清、大名等几位小公主已混得十分熟了。她本就是喜爱小孩子的人,对这几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也十分的欢喜。每日除却诗书教习外,便与她们说故事,或是用叶子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再不然就给她们用小葫芦雕些讨喜的动物,与在府中时逗徐允恭玩一样。几位公主年岁小,只觉着这位姐姐又会编花样,又会说故事,又有耐性,如何不喜欢? 以致到了后来,她每日要出宫时,几位小公主都哭着闹着赶她的路,不让她走。最后还是马皇后前来,方让她脱身。 而那日之后,徐长吟便未再入宫。是因,戚长生戚将军携子入京了。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极舒爽的日子。戚将军携子戚塞平前来魏国公府拜访。 拜贴是早已送至的,徐长吟也一早便在谢氏的监督之下,盛服丽妆的妆扮完毕。一经雕琢,她清秀的容颜也成了盛颜仙姿,美则美矣,却让娉望连同徐允恭在内的一干人不置可否,可惜谢氏对她贵气十足的打扮却十分满意,旁的人自不敢多言。 徐长吟倒是无所谓,只脸上的妆粉让她无法表露过多的表情。她静静坐在偏厅,仪态端方无比,然娉望一瞧她神情,就知她是神游太虚去了。 突地,正堂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响起一记豪爽的朗笑声:“多年未见,夫人风采依然啊!” “戚将军见笑了,将军才是威武凛然。”谢氏带着笑意的嗓音中份外和气。 看来,戚家父子到了! 娉望忙不迭走到垂帷珠帘后,撂开一角,踮起脚往正厅望去。就见正堂之中,谢氏面前有二人,一老一少。老的满脸一脸须髯,容仪魁岸,目光锐利,极是粗犷豪雄。少的则是一身淡雅白衣,白衣上有掐银线所绣的竹纹,衣饰讲究,但因是站在老者之后,一时瞧不清相貌,只瞧得出身形修长瘦削。端察其气度,倒也似位翩翩公子。 娉望张望了几眼,忙又到徐长吟身边汇报,“小姐,那戚公子似乎不像个武人。” 徐长吟懒懒掀眸,提袖掩唇,竟是打了个呵欠。随后,她方不紧不慢的问道:“然后呢?” 娉望一撇小嘴,“然后便瞧不清相貌了。” 徐长吟哂笑,往帘外微睐去。过不多时,娘便会唤她前去了。戚塞平如今变得如何,她并不关心。她倒希望他依然是当年的小霸王性情,那样还便于解决一些。(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中 忽而,谢氏身边的一名婢女掀帘而入,轻声道:“小姐,夫人请您出去。” 徐长吟臻了臻首,娉望扶起她,姗姗往正堂步去。 婢女撂开珠帘,徐长吟落目便望见了戚氏父子二人。戚长生一如她印象中那般,仍是英武豪迈,只是双鬓已微现青白,站在他身旁的自然就是戚塞平了。 戚塞平已非复幼时面目,如今生得眉目清朗、温文儒雅,比之沈度增了几分俊逸,比之朱棣更多几分温润如玉。 她扫目打量之时,戚塞平并未看她,目不斜视。 戚长生朗声笑道:“多年未见,贤侄女已生得这么水灵了!” 谢氏浅含笑的向徐长吟招了招手,“长吟,快来见过你戚伯伯。” 徐长吟自是轻步上前,得体的施了晚辈之礼。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功勋不凡的戚伯伯是位耿直勇武之人,与爹是战场上结下的交情。只可惜他远在湖广,除了九年前她随双亲前去探望过一回外,便再未见过。而那一回,也让她深刻的体会到虎父与犬子的差别。 “这是你戚伯伯的长子塞平,小时候,你们可是时常在一块儿玩。”谢氏今日待她的态度极是温和。 徐长吟柔柔桡桡地向戚塞平欠身道:“戚公子好。” 戚长生一捋须,哈哈大笑:“什么戚公子?长吟,小时候你可只会叫着塞平哥哥。” “爹,一晃经年不见,长吟妹妹对孩儿自是觉得生疏了。”戚塞平语调温和的替徐长吟说话。话落,他朝徐长吟微微一笑,眸光温煦无比。 徐长吟被他一句长吟妹妹唤得浑身一颤,不知为何背后有些发寒。她有些不敢相信戚塞平当真会变得如此温善无欺。 然而,接下来戚塞平的表现让她险些怀疑起小时候是不是记恨错了人。 端看戚塞平的行止谈吐,毫无骄矜之气,又温文尔雅已极,与其父戚将军全然不同。虽说稍嫌书生气了些,然谢氏仍极是满意,连娉望也不住朝她使眼色,表示没得挑。 徐长吟从头至尾便是问一句回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但眸光却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戚塞平,想瞧出他究竟是真变了,还是佯作的。她当真有些难以相信,当年的小霸王居然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午宴罢了,谢氏吩咐徐长吟引戚塞平在府中散步。徐长吟自不能拒绝。 先前下了场小雨,园中翠嫩鲜妍的枝叶上皆淬了晶莹饱满的水珠。抹蓝的天空下,清风徐徐,摇曳生姿,说不出的沁雅幽香。 徐长吟引着戚塞平在府中慢慢走着,皆未说话。娉望识趣的放慢步子,退开了老远。 “这些年未见,长吟妹妹的性子似乎不曾有变。”戚塞平出声打破了宁静。 徐长吟淡淡一笑,“何以见得?” 戚塞平诡异的扬起嘴角,一字一字的说道:“因为你这性子依然让我想狠狠的欺负!” 徐长吟登时侧首望向他,霍然在他面上见到了那抹“久违”的不怀好意笑脸。她微有错愕,旋即轻一勾唇:“我且猜戚公子能多掩饰一会,却不想如此快就现了原形。”她就知道,再怎么变,也不会连当年的丝毫痕迹也没有。 戚塞平见她毫无异色,反而愣了下,抱臂胸前,眯眼盯着她,口气轻慢:“采桑的,你早就猜到了?” 采桑的?很好,打小叫她矮冬瓜,如今又给取了新绰号。 徐长吟嘴角微抽,但仍保持着风度,不与他一般见识,淡淡一笑:“戚公子想必听过一句话,长恶不悛,从自及也1。” 戚塞平一怔,对她的冷嘲热讽倒未生怒,双目眯得更紧,哼了一声:“这些年不见,嘴倒是见利了。” “承蒙夸奖。”徐长吟弯起双眸,倏而瞟见娉望已跟了上来,遂又对他粲然低语,“若不想被揭穿,还是好好说话吧!” 戚塞平不语,但也掩起了脸上的“奸狡”,又复温文模样。他走在徐长吟身边,压低声道:“看来你如今也不笨,知道我为何要掩饰?” 徐长吟云淡风清的道:“不是为欺人,就是为自欺。然依戚公子多年习性,必是欺人为多。” “你!”戚塞平咬牙,但他竟又隐下不快,哼声道,“不与你一般见识。” 徐长吟抬眸露笑,“那戚公子要如何才会与我一般见识?” 戚塞平盯住她笑得温煦的面容,动了动嘴,然瞟见已离得不远的娉望,遂压低声道:“明日出府说,别带人。” 徐长吟理了理鬓发,掩下若有所思。看来,戚塞平此番而来,也抱持着别的目的。 坤宁宫中今日好不热闹,只是这热闹是因哇啦哇啦的哭闹引起的。 前来请安的朱棣在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出小孩儿的哭嚷声,顿时皱眉看向一旁的公公。那公公满脸无可奈何的解释:“是福清公主与大名公主,二位公主一知道徐小姐将有些时日无法入宫,这不就到皇后娘娘面前哭闹来了,直闹着让徐小姐回宫里来。” 朱棣略顿,提步往殿中走去。一入大殿,便见两名粉雕玉琢的垂髫小女娃,正揪着马皇后的衣袖呜哇呜哇的啼哭不停,小脸蛋已哭得红通通。马皇后哄着这个,又要哄那个,满脸的无可奈何。 马皇后一见朱棣进殿,忙道:“福清,大名,快瞧瞧,你们的四皇兄来了。” 福清与大名转过小脑袋,小脸上垂着豆大的泪珠子,软绵绵的与朱棣打过招呼:“四皇兄。” 一打过招呼,她们又继续扯着马皇后的袖子哭嚷:“母后,您叫长吟姐姐回宫嘛!叫她回宫嘛!” “长吟暂无法进宫,母后不是另派了姆教去吗?”这双小公主虽非马皇后所出,但马皇后却对她们非常疼爱。 福清抽着小鼻子,噘着小嘴道:“姆教嬷嬷没有长吟姐姐会说故事,也不会编花样。而且,长吟姐姐说过两天还要给我们看影子戏呢!” “这……”马皇后向朱棣投过万般无奈的眼神。 朱棣淡淡出声:“母后,既然徐小姐暂无法进宫,不如让福清与大名出宫去见见她。”(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下 马皇后微愣,福清与大名却立即转啼为笑,拍起小巴掌笑声道:“好呀,好呀!出宫去见长吟姐姐!” 这前后的转变让马皇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望向朱棣,想瞧出他是否另有它意,然他却容色无表,瞧不出情绪。马皇后心中却突地一动,低首对福清大名说道:“既然你们如此想见长吟,母后便准了。就由……”她睇眼朱棣,“就由你们四皇兄带你们前去吧!” “谢谢母后!”福清与大名连忙甜声谢恩,红扑扑的小脸上虽仍挂着泪珠,却已笑成了一朵小花儿。 朱棣亦垂首领命。 终是打发走了二位小公主,马皇后颇为感慨的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知让长吟入宫是对是错,若她哪日嫁出了京,这些小儿不将坤宁宫哭翻了天?”她就没闹明白,徐长吟进宫没多少日子,怎么就将这几个小娃娃“笼络”得如此好?连素来乖顺的福清与大名竟会跑来她这儿哭闹。 “据闻徐小姐在御苑中时与皇妹们一些新鲜玩意,自是让她们欢喜。”现如今,阖宫上下谁不知几位小公主对徐长吟黏的不得了? 马皇后一笑,示意他坐到跟前来,“你对长吟倒也关注?” 朱棣也未掩饰,淡淡一笑:“儿臣素仰徐小姐才情,有心结交。” 他的不讳言让马皇后微扬眉角,“噢?长吟可知你意?”她尚未听说她这性情薄冷的儿子对哪家女子有结交之心,难道他对徐长吟动了心思? “徐小姐深门闺秀,无缘多见。”朱棣自不会将徐长吟几次过府,甚而睡过他床榻之事吐露。 “故而你提议福清与大名出宫去见她?”马皇后似笑非笑。那日在曲廊所见,他与长吟似是相谈甚欢,也不失一对佳配,只可惜谢氏已有了其他心思。若她这儿子真动了心思,是该促成的好,还是趁早打断的好? 朱棣圈手一笑,并不置语。 “听闻戚长生戚将军携子入京,其子与长吟年岁相仿,且皆为将门之后,倒也是门当户对。你认为如何?”马皇后若有似无的说着,目光则细细观察着朱棣的神情,端看他如何回应。 若说宫中有秘密,那也只是埋在嘴边的秘密。此事,朱棣亦早已知晓。 “徐小姐性情虽柔婉,却甚有主见。”朱棣的回答似乎风马不相牛及。 马皇后微微一笑,语带兴味:“噢?既然如此,我倒要瞧瞧,她是会顺命而嫁,还是会自择良婿!”她尚记得谢氏意欲为徐长吟定亲之时,其隐露的抗拒之色。一个隐露不敢言,一个态度不朗,她倒要看看他们是否真有那般姻缘! 青山秀水间鸟鸣啾啾,清澈的溪水缓缓淌过古桥,参天古树郁郁葱葱,遮住了几分渐烈的日头,正是午后时分。 本该是宁谧的午后光景,时刻除却悦耳的鸟啼之声,却冷不防闻及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击鼓与群马的奔驰声,不时还能听阵阵欢呼与掌声,气氛似是极其热烈。 穿过林子,眼前霍然开朗,原来林外竟是处一马平川的平野。 此际,平野四周围满了身穿盔甲的士兵们,人群如潮。就见得一身湖绿骑装、英气勃勃的霍琅云从平野的另一头纵马疾驰而来,将她身后十几名骁勇魁梧的将士们甩在了后头。 周遭隆隆的擂鼓声、欢呼声、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霍琅云一马当先,策马飞一般的奔向旌旗飘扬的终点处。就在她离终点不远之际,打横里陡然窜出一匹雄健的骏马来,与她并驾齐驱。 霍琅云见状,小脸一紧,愈发催马奔驰,同时扭头朝骏马之上相貌英武的年轻男子笑道:“太子殿下,您可得让着琅云一些!” 朱标一身天青骑装,身型魁伟,英朗中透着坦率直爽。他亦不减速度,朗声大笑:“霍姑娘的本事已让我军儿郎好生惭愧,又何需我来相让?” 霍琅云嘻嘻一笑,“那咱们终点处再见!”话毕,她一抖缰绳,打马扬鞭,向前飞驰而去,一下将朱标甩了几个马身。 朱标不甘示弱,双腿一夹马腹,立即追了上去。 朱标与霍琅云骑术不相上下,可就在二人即将同时抓到旌旗之际,朱标的坐骑骤然打了个趔趄,霍琅云立即踩蹬直立而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探身上前,抓起旌旗,高高举起,兴奋的大喊道:“我赢了!” 赛马场上欢腾的将士们此刻却收起激动的欢呼声,无不小心翼翼的望向牵马走向霍琅云的朱标。这位霍家小姐竟然当真敢赢了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胆子可非一般的大。 朱标面上并无懊恼或怒意,走至笑盈盈的霍琅云面前,笑着连声赞许:“霍姑娘骑术了得,不愧为将门虎女!” 霍琅云轻跃下马,拍了拍马背,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太子殿下,若非您这马儿失了前蹄,琅云可不见得会赢!” 朱标浑厚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马失前蹄,自也是我这驭马之人骑术不精之故。不过,当世怕再也找不出比霍姑娘骑术更为出色的巾帼了!” 霍琅云朝他精灵古怪一笑:“实话告诉您,可真有位比我更厉害之人。” 旁边的将士见朱标真的未生气,立即起哄道:“魏国公乃大明第一名将,霍小姐就不要抬出来让我等望尘莫及了。” 霍琅云好整以暇的晃了晃纤指,颇是得意,一点也无不服气之态:“并非我姨父,也是位女儿家。” 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大相信:“那我们可就不信了,还会有别的女子比霍小姐更厉害?” “自然是有,我家就有位女儿家比我厉害得多。”霍琅云坦率的承认。 朱标奇道:“是哪位女儿家?” 霍琅云神秘兮兮的竖指在唇边,“这事可不能随便说。不过,回京之后,太子殿下还有兴趣知道,我再告诉您。” 朱标朗声大笑:“好,待回了京,定要一睹这位女儿家的马上英姿!”(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上 碧空如洗,浮云淡薄。 攘来熙往的街道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一间雕栏玉砌的茶楼里,临窗凭栏处坐着二位年轻男女。女子素衣青衫,乌丝如云,芙颜修目,满身书卷气,自是徐长吟。那男子饰衣讲究,温雅俊秀,正是戚塞平。 “好了,我应约而来,有话就直言吧!”徐长吟也不赘言。昨日在府中他咽话不言,邀她今日出府,应是有让他困扰之事。 她这话一出,戚塞平顿时露出不羁本性,紧盯住她,坚定的申明:“我不会娶你!”他嗓门不大,可这五个字在雅厢之中却份外响亮,直让徐长吟愣了一愣,一时没说出话来。 戚塞平见她怔愣模样,以为她被自己太直白的话弄得颜面有损,添油说道:“这门亲事是我爹一头热,我一见到你就想欺负你,哪会娶你?况且,你肯定也不会想嫁我!” 徐长吟仍未说话,只渐渐敛下了双眸。戚塞平见状,愈发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了她,忙不迭得意的说道:“你如果嫁给我,我肯定会天天欺负你。我可告诉你,我府里专有一间刑房,特地用来惩治人的。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救得了你,你何必自找罪受?”瞧他这话说的,好像是徐长吟一嫁给他,他就准备了大刑侍候。 良久,徐长吟依旧敛眸不语,任戚塞平在对面不住发表“威胁”申明,心底却是差点儿笑翻了天。 她绝未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戚塞平不愿娶她,她不愿嫁他,若他们达成共识,双亲面前必更好应付。早前,她本打算使计让戚塞平打消娶她的念头,如今倒没这必要了。不过,她没打算这么快让他知道她的小算盘。 戚塞平说得口干舌燥,可徐长吟依然毫无反应,他顿时有些恼火,不耐烦的喊道:“采桑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的恶声恶气让徐长吟拿定主意,不让他这么顺畅的达成心愿。她抬起堆满委屈的脸蛋,又应景的抽了抽鼻子,似有哽咽之声:“爹娘已欲将我许配给你,你这般说,叫我情何以堪?” 她含屈带哽的模样让戚塞平脸上的火气倏地灭了五分,重重的皱起眉头,“我说了,这事是我爹与你爹娘拿的主意,我根本没同意。你是魏国公之女,嫁不了我,还怕没人娶?” 徐长吟仍然是一脸的委屈,“你为何不愿娶我?难道你已有了喜欢的姑娘?” 戚塞平一怔,陡然有些可疑的涨红了脸,但他立即叱道:“你少胡说!总而言之,这事你要配合我,我不会娶你,你也休想嫁给我!” 听得他这话,徐长吟好气又好笑。笑话,他不想娶,她还一千一万个不愿嫁哩!看他方才神情,八成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倒霉,竟被他看中了。 “你想怎么做?”徐长吟不准备让他知道自己的另有打算,“爹与娘不会听我的!”看来他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当已有所筹算才对。若能让他出面解决此事,她也乐得轻松。 戚塞平也自知徐达夫人才是整件事情的症结所在。这门亲事是由他们家提出的,徐家也有应合之意。若他们家又提出不想娶,徐家被拂了脸面,那可不怎么好收场。一想到这,他就大为烦躁,不耐烦的一挥手:“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徐长吟微愕,敢情他是毫无办法?就知这小霸王有勇无谋,白生了一张聪明脸。她无声一叹,好心的提醒他:“我听娘说,这几日内就会和戚伯伯将亲事订下了……” 戚塞平眉头拧成了麻花结,“我知道,所以才会找你出来合计此事!” 方才还说想到办法再告诉她,这会就成合计了?徐长吟忍住吐槽的冲动,端起香茗呷了口,喃喃道:“能有甚么办法呢?送些娘喜欢的东西,说些好话?” 戚塞平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叟主意!这好东西一送,好话一说,我这准女婿的位置不就坐得更……诶,等等!”他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满脸热切的问道,“你娘最不喜欢什么?” 徐长吟不动声色的动了动唇角,故作困惑的道:“怎么了?” “你别管!快告诉我,你娘最讨厌什么?” 徐长吟眨了下眼,思虑片刻,喃喃道:“娘最讨厌惹事生非的人,本家的一位表亲原极得娘欢喜,却因寻衅滋事被娘知道,结果被娘辇出了京。娘也讨厌多舌的人,娘也不讨厌不学无术的,我还有个表亲就是……” 戚塞平皱眉,这些都需要时日,他可等不得:“行了行了,你娘最讨厌、最讨厌的是什么?”掐准七寸出手,才能一击即中。 徐长吟又思索了半晌,才在戚塞平的满目期待中缓缓给予答案:“娘最讨厌阴阳不分之人!” 戚塞平错愕的张大嘴,“阴阳不分?” 徐长吟认真的点了点头,并不吝解释:“娘一见到阴柔的男子便极其厌恶,若让其接近些许,严重时会头晕犯恶心。”这事倒非她捏造,几年前有位贵戚携男宠入府,结果娘一闻着男宠身上的脂粉味,险些恶心得晕倒,身上还起了红疹,隔了许久才痊愈。打那后,府里就直接与那贵戚老死不相往来了。 戚塞平表情犹豫不定,徐长吟也不急,既然他已下定决心不想娶她,她就相信他必然会努力破坏这桩亲事。只要娘反对这门亲事,爹那儿不会成问题。娘或不会介意她嫁给何人,却绝对会介意她的女婿是个阴阳不分之人。另外,想想戚塞平扮做娘娘腔的样子,必定能让她乐上好一阵子。 戚塞平自不知徐长吟的小算盘,挣扎着是否真按她所说的来实施。让他堂堂七尺男儿去扮娘娘腔,实在有损英名,可眼下似乎只有此计最能立竿见影。 隔了半晌,他陡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昂头一口饮尽,重重一抹嘴,双目赤红的盯着徐长吟,咬牙道:“就听你的!” 徐长吟淡定的臻了臻首,端杯提袖掩面,将险些没笑成一朵花的脸蛋藏在了袖下。(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中 待达成共识,徐长吟与戚塞平也没了话说。二人倒也默契,对望一眼之后,相皆起身。 徐长吟拿起帷帽戴上,遮了秀颜,与戚塞平一前一后的出了茶楼。 走不多远,戚塞平陡然放慢脚步,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瞧不清徐长吟的表情,但她并未往四周观望,只压低了嗓门:“你招来的?”她与人无怨无仇,自然只会是他了。 戚塞平哼了一声:“我已十余年未进京了,岂会引来什么人跟踪?”他话说的理直气状,可眼神却游移不定,顿惹得徐长吟心生猜疑。 “先甩开他们!”戚塞平低言。 徐长吟睇他一眼,“随我来。”话落,她转头走入一间寿衣店。 戚塞平眉头一挑,她也太百无禁忌了吧!不过,虽有忌讳,他仍迅速跟上了徐长吟。 徐长吟带着戚塞平在店老板热切的关注中,径直穿过大堂走到后院。店老板还没回过神,店中冷不丁又冲入二名身着奇装异服的大汉,同样往后门冲去。 店老板张了眼,旋即大呼小叫的追赶上去,哪知还没走出三步,就给人一拳打晕在了地。 徐长吟二人正欲从后门穿出,陡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记大喝:“他们在这里!” 一见已被逮住,徐长吟与戚塞平皆是苦笑一记,到也识趣的顿足转身,赫然就见一名身着青色土布衣裤、包青头帕的年轻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年轻人面容黧黑,身材健壮,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看他的服饰及佩刀,应是苗人。 就在此时,另一人已闻声追来,年岁略长,亦是青衣青头帕,身形瘦高,双目精光曝露,腰间亦悬着把造型独特的弯刀。 二苗人一会合,立即将徐长吟与戚塞平围在了院子中间。 戚塞平这会倒还有些男子气概,将徐长吟往身后一护。 徐长吟撂开帽纱,露出浑无害怕之色的秀颜,睇眼表情微凝的戚塞平,“来者不善,你可打得过他们?” 戚塞平脸色不好看,“我又不会武功。” 徐长吟叹息,“身上可有兵器?” 戚塞平脸色更难看了,“难不成你让我随身带刀带剑?” 徐长吟又叹息:“亏你是戚将军之子。” 戚塞平一听这话愈发不高兴了,瞪眼道:“你也是将门之女,你又带了?” 徐长吟臻首,嗓音干脆:“带了!”话间,她手腕一翻,袖中霍地滑出一柄短匕。 戚塞平顿时瞠目结舌,瞪住她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二名苗人也看见了她手中的“凶器”,立即抽刀在手,警惕的指住徐长吟,嘴里叽里咕噜的交谈几句,旋即持刀朝他们逼近。 徐长吟倒无惧色,唇瓣轻扬,“二位可是要请咱们去做客?咱们去就便是了,何需兵刃相向?正巧我这会脚上走得累了,诸位是驾了马车,还是抬了轿来?” 那年长的苗人一皱眉头,用不甚纯正的汉语说了句:“没你的事,快走!” 果真不是找她的。徐长吟眉眼一弯,立即将匕首一收,学着男子模样,抱拳点头,郑重的道:“原来不是找我的,那我这就走,三位慢聊。”话落,她当真转身就要走。 戚塞平傻了眼,哪肯让她撇下自个,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斥责:“你不讲义气!” 徐长吟苦着脸:“他们要找的是你,我留下来也无用呀!不如你与他们走一遭,看看是谁找你。” “不行!今日要走一起走!”戚塞平咬牙,坚决不放她。 徐长吟闭眸深吸口气,倏地又睁开,眼中射出两道火簇,同时从牙缝中迸出切齿之声:“这么些年,难道你知长个,不长脑吗?我走了,可以去搬援兵,可以去找官差,你拉着我陪你送葬啊?” 戚塞平登时一愣,终知自己干了蠢事,忙不迭松开她的手,连声催促:“那你快走!你快走!” 不过,她这话戚塞平听到了,那二名苗人自也听到了,立即大喝道:“一个都不能走!” 徐长吟恼得一脚踩上戚塞平的脚,咬牙切齿:“你满意了!” 戚塞平被踩得哇哇痛叫,可刚叫一声,一柄冷冰冰的匕首猛然横在了他颈间,而持匕之人竟然是徐长吟,随之又听徐长吟冷喝道:“别过来,否则我割断他的喉咙!”这二人既然是来找戚塞平,自然是要拿下他,她如此做,是想来个出其不意,再趁机逃走。 果然,她这“窝里反”的举动让二名苗人连同戚塞平都愣住了。 二名苗人不觉刹住步伐,神色发紧的紧紧盯住徐长吟,紧接着缓缓往后退去。 徐长吟见虚张声势有效,扬眉笑道:“这就对了,你们想抓他回去,自不能让他伤了性命。” 戚塞平脸色乍青还白,眼中跳动着怒火,但这会又敢怒不敢言,生怕她一个手颤,往他的脖子上抹上一刀。 二名苗人退了几大步,那年长的骤然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徐长吟一怔,这二苗人不是来抓戚塞平的么,怎么还问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记淡然的男性嗓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苗王公主远到而来,又何必在京师铸下大错?” 徐长吟身子猛然一颤,这声音…… 她错愕的慢慢转身,赫然见到了朱棣长年不变的淡漠脸庞。他负手立于漆木门之前,一身的雍华,神情平静如常。而就在他的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八名手持利刀的精练侍卫,正冷冷的指着二名苗人。 她怔怔的望着朱棣,朱棣亦垂眸盯着她,容色无异。她竟然一点声音也未听到,更未料到他会突然出现。难怪二名苗人突然紧张起来,却哪是因她“挟持”了戚塞平,而是朱棣带侍卫站在她身后的原因。 很好,这场“狐假虎威”演得可真好! 朱棣淡睨着表情尴尬的徐长吟,嘴角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他缓步上前,不张狂,却带着迫人的气势。 二名苗人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数步,年长的苗人知他定非寻常人,倒也识实务,沉声道:“敢问阁下高姓?”这莫名冒出来的年轻男子是谁,又怎知他们的主子是谁? 朱棣已走至了徐长吟身边,袍袖微拂,手朝她面前一探,转眼已将那柄锋利的匕首拿到了手中。戚塞平没了桎梏,赶紧逃开徐长吟七八步远,后惊后怕的不住摸着自个的脖子。看不出她柔柔弱弱,匕首却用得这么熟练。 徐长吟手中一空,也没觉懊恼,反而向他投去愈加狐疑的眼神。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下 朱棣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匕首,深锐的眼眸睇向神情警惕的二名苗人,口吻一如继往的淡然:“二位不妨转告令主,在京师中,凡事需三思而行,不要做出牵累族人之事。”他的嗓音无波无澜,可吐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更是让二名苗人浑身一震。 那年轻苗人沉不住气了,大声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主人是谁?” 与此同时,戚塞平又悄悄踱回徐长吟身边,觑眼朱棣,压低声问道:“他是谁?” 徐长吟知朱棣无意透露身份,也识趣的不去道破,遂果断的摊手摇首,一脸茫然:“我不认识他。” 她这嗓音不大也不小,却足以让朱棣听得清楚,顿时惹来他的皱眉瞥视。然他未让不悦在脸上显示太久,又恢复平静表情,不紧不慢的道:“要知令主是谁并不难,而你们也要知道,以礼待之或以囚待之也只是转瞬之间。”在天子脚下掳劫朝廷命官,这胆子可不算小。 二名苗人岂会听不懂他话中的提醒,面面相觑一下,咬牙道:“我们只是奉命抓他去见主人,并无意生出事端。”说着,他们愤慨的瞪了眼戚塞平,“他亏欠了我们主人,一定要给主人一个交待!” 戚塞平被瞪得一阵心虚,眼神左顾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二名苗人。 徐长吟见状,微挑眉,低声问道:“你与他们主人有仇?” 戚塞平干咳一声,“也算不是有仇。”这话一出,自是承认他与那二名苗人并非没有瓜葛。 这话一出,二名苗人立即怒声道:“你欺辱我们主人,竟敢还说不是有仇?” 徐长吟眯起双眸。欺辱?戚塞平究竟做了甚么事? 戚塞平神情愈发见尴尬,急声辩解:“我已和你们解释过了,那日我绝非有意,而且我说过会对你们主人负责。” 那年轻苗人怒声道:“你若会对我们主人负责,又怎么会进京来娶妻?” “我……我正是为了解决此事方入京的……” 徐长吟听出了些许端倪,眨巴下眼,退到朱棣身边,小声道:“王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得出朱棣对这二名苗人是知路知底,八成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朱棣淡漠的口吻飘落下来,“认识本王了?” 徐长吟一怔,旋即轻轻一咳:“方才只是权宜之言,还请王爷莫要介怀。”她且是为了他保密身份着想,哪知他还记上了。 “不知。”朱棣不紧不慢的回了二字。 徐长吟微愣,陡然明白过来,他回答的是她先前的问题。 “那王爷怎知我们在这里?”徐长吟往门外一瞅,僻静的小巷中只有数骑骏马。 “这匕首是谁给你的?”朱棣拿起她的匕首,忽而问道。 徐长吟撇了撇唇,“家父!” 朱棣点了点头,“你每次都随身带着?” 他怎么像是要与她拉家常?徐长吟满腹困惑,但仍回道:“也没有,只是今日才带了出来。” 朱棣睇目,扫眼仍与二名苗人急力解释甚么的戚塞平,“噢?为何你与他相见,还需带匕首?” 徐长吟颇是难为情的又轻咳一声,含糊的道:“未免出‘意外’,带着匕首踏实一些。”她是以小女子之心度小霸王之腹,谁知他会不会“心血来潮”的又欺负她? 朱棣未再多问,只深眸中划过一抹似笑非笑。 那二名苗人似乎与戚塞平谈不拢,怒容满面的提刀就要去抓他。朱棣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一步,威目而视,那二名苗人看着齐刷刷的刀剑,不得不又往后退了退,脸上却满是不甘。 朱棣又淡然吐言,却是对着戚塞平:“敢做敢为,莫要损及令尊一世威名!” “你!”戚塞平本就因二名苗人不信任他而心中有恼,一听朱棣这话更是恼羞成怒,“我敢不敢为,又与你何干?我又没让你来!” 朱棣冷勾嘴角,“很好!”一拂袍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微侧首对二名踯躅不前的苗人淡一扬声:“二位自管动手,本王绝不干涉!” 戚塞平与那二名苗人乍听得“本王”二人,具是一惊。 徐长吟无力的一拍额头,对还未反应过来的戚塞平叹声道:“东郭先生也要拜你为师呀!”燕王本是来与他解围,却反被指责“多管闲事”,想来燕王还没被这么当着面指责过,这戚塞平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他、他、他是谁?”戚塞平这时也没顾及理会她的讽刺,愕然的问道。 徐长吟哼了一声:“我说了,不认识!” 朱棣一走出小院,众侍卫立即齐刷刷地收起刀剑,毫不拖泥带水的退了出去。 徐长吟朝二名苗人客气的一拱手:“二位自便。”说着,她也待离开。按方才所听及的,戚塞平定与苗王公主有扯不清的关系,她可不想淌浑水。 戚塞平见她要走,忙不迭扯住她,急声道:“你要去哪?” 徐长吟回眸,“我且瞧着他们并不会伤害你,你不若好生与那位苗王公主解释清楚,省得节外生枝。” 话毕,她挣开戚塞平的手,扬长而去。 走出后门,朱棣已骑在马上,却并未先行离开,似乎知道她会跟出来。 但见她出来,朱棣微垂眸睇向她,缓缓朝她伸出了手掌。其意不言而喻。 徐长吟略略怔忡,讶然地未有动作。 朱棣毫无收掌之意,一瞬未瞬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她的眸光一与他的眸光交融便再也挪不开,心跳更是加快了速度。她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中。 朱棣平静的脸色依然无波,眼底却不为所察的逸出一丝笑。他略一用力,将她带上了马。 徐长吟瞬即又闻着到了他身上淡淡地檀香,脸靥逐渐泛起红潮。她忙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去哪?”说着,她略咽唾沫,朝四周瞅去,周遭的侍卫目不斜移,对他们不敢多觑一眼。 朱棣侧身睨她一眼,倏地伸手撂下她帷帽上的白纱,遮掩住了她娇羞动人的脸靥。(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上 十二律楼。 碧沼柳岸,玉案馐馔,又常闻沁人心脾的芳香。 朱棣默然独坐于玉石绣墩之上,眸光微睐着不远处郁葱繁茂的栀子园。 满园绿醺醺地栀子树,卧着蓬蓬簇簇地雪白花儿,清泠香逸。在一园秀美翠色之中,一阵阵欢快的脆笑声为清丽高雅的栀子花沾染了几分活泼。忽而,一株树后冒出两张玉琢琼雕的小脸,正是福清与大名。她们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乌亮的大眼紧紧盯着不远处一袭绿织裙的徐长吟。 徐长吟被红绸蒙着眼,在幽香久远的栀子树丛间摸索着。她慢慢往福清二人的方向走去,可就在离她们三四步之遥处,她陡地又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摸索去,佯作懊丧地叹着:“哎呀,二位公主可真会躲呀!” 福清与大名互视一眼,抚着小嘴咯咯直笑。 朱棣望着耐性陪伴福清大名的徐长吟,目光不曾挪开。忽而,一名侍卫走了过来,躬身上前低言禀报。 片刻,朱棣挥手示意他退下。 再望向园中之时,徐长吟一把逮住了撞到面前来的福清与大名。 徐长吟拉下覆眼的红绸布,笑盈盈地一点她们的小鼻头,“下一个该谁了?” 大名嘟着小嘴,“方才要不是福清弄出了声响,也不会被抓着,所以该福清才对。” 福清一脸委屈的抽了抽鼻子,“我又不是故意的。” 徐长吟可不想让她们内哄,一笑道:“不如歇息一会,再玩别的?” 大名与福清忙道:“玩什么?” 徐长吟朝不远处的朱棣睇过去,唇边拧出一丝黠笑:“不若去问一问燕王殿下小的时候玩些甚么,咱们再来玩如何?” 二位小公主一听,眨巴着大眼,异口同声的道:“四皇兄小时候玩的?” “是呀,咱们让燕王殿下一块儿来玩。”她先前一直狐疑,朱棣无缘无故出现是因何事,原来是福清大名闹着要见她,他方带她们出宫来找她。她陪着她们玩了这半晌,他就在旁吃茶看戏,也太过悠哉了。况且,独乐不如众乐,也省得他一人无趣! 二位小公主一想及严肃的朱棣陪她们玩游戏,有点儿不敢相信又有点儿期待,“长吟姐姐,你能让四皇兄陪我们玩?” 徐长吟扬起嘴角,“我不行,你们可以!” 话落,她牵起福清大名往朱棣走过去。数名宫女立即上前替二位公主拭汗端茶,徐长吟接过净帕拭去香汗,坐在朱棣身边,满面笑容:“王爷在这儿独坐着可是无趣?” 朱棣淡睨她一眼,替她斟了香茗:“想说什么?” “小女子没别的意思,只是怎能让王爷独坐一旁,我们却玩得不亦乐乎?”徐长吟笑眯眯地坦明她的好意。 大名与福清在旁听见,忙黏过来,拉住朱棣的手,甜声道:“四皇兄,你小时候都玩儿什么游嬉?” 朱棣微怔。福清大名晃着他的手,又道:“四皇兄,陪我们玩儿好不好?好不好?” 朱棣略扬眉,一眼扫向徐长吟。徐长吟依然是笑容可掬模样。 朱棣焉会不知她的小算盘,低首朝福清大名淡笑道:“想知道四皇兄小时候玩些甚么?” 福清大名使劲一点小脑袋。 朱棣缓缓而道:“四皇兄小时候,因父皇东征西战,故而不常玩乐,游嬉亦不多。只记得多与几位皇兄行六博旗,骑马打仗。” 福清大名一皱小眉头,“这些可不好玩。” 徐长吟亦是点头表示赞同,女孩儿家哪会去骑竹马。难怪他性情严肃,原来是缺乏童年。 朱棣慢慢又添一言:“你们五皇兄倒是喜欢玩一种游嬉。” “五皇兄喜欢玩什么?”福清大名好奇问道。 朱棣也不卖关子:“娶新娘!” “娶新娘?”福清大名睁大了大眼。 徐长吟也眨巴着眼,有些难以相信朱橚竟然喜欢玩这个。 “你们可想玩?”朱棣徇徇善诱。 福清大名忙兴奋的直点小脑袋,“娶新娘,娶新娘!四皇兄做新郎!” 徐长吟端起香茗送到嘴边,颇有些不置可否的看着朱棣,他难道有这兴趣? 朱棣若有似无的瞟眼徐长吟,逐字说道:“这新郎四皇兄倒也做得,这新娘嘛,不如就徐小姐来当。” 他这话一出,徐长吟差点被一口茶呛死。而福清大名更加配合的拍手道:“好呀好呀!长吟姐姐做新娘,四皇兄做新郎!” 她们不说且好,一说徐长吟登时又被呛得猛咳起来。 朱棣甚为体贴的递过帕子,语中微带笑:“这茶虽好,却也无需饮急,并无人与你抢。” 徐长吟没气力反驳他的嘲讽,半晌才止住了咳。她狼狈的抬起头,福清与大名满脸关切的望着她,朱棣却是一派好整以暇神态。 他摆明是在报复她!徐长吟瞪着他,忿忿地肯定。 “如何?大名与福清可要玩?”朱棣似笑非笑的回望着她。看来,他对新郎一角甚为满意。 福清与大名又笑咯咯地正要说话,徐长吟却倏地起身,急声道:“时辰已不早了,小女子先行告辞!” 他也不害臊,多大的人了,竟要玩这小儿家的游嬉。谁要与他扮甚么新郎与新娘了?可若非她没事提甚么玩游嬉,能将自个给绕进去? 福清大名见她要走,岂会依?慌忙抱住她的手,“长吟姐姐不要走,不要走!” 徐长吟无声一叹,蹲下身与她们平视,“过些日子我再去宫里探望二位公主,今日我在府外耽搁了许久,家人会担心的。” “可、可母妃说、说你要出嫁了,往后都不能来宫里了。”福清霎时红了眼圈。 大名亦依依不舍的道:“母后好不容易许我们出宫来,长吟姐姐不要走嘛!” 徐长吟无言以对。她要嫁人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开了么?看来她与戚塞平得快些摆平此事才成。 朱棣开了尊口:“本王已命人去魏国公府通传,令堂并无异议。今日,你便多陪一陪大名与福清!” 很好,他是早有“预谋”了! 徐长吟眯眸,半晌方弯起眼眸,缓缓说道:“要玩娶新娘也成。然我打小便有一个心愿,还望王爷与二位公主成全。” 朱棣心头划过一抹不妙之感,略沉声:“何愿?” 徐长吟语气成分诚恳,更是眸光澄澄地凝望着朱棣:“求王爷让我做新郎官,新娘子就请王爷委屈一下吧!”(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中 朱棣沉默了。 福清与大名眨巴着大眼望着朱棣与徐长吟,用甜美软濡的嗓音好奇的问着:“长吟姐姐,四皇兄怎么做新娘子?” “这个嘛……”徐长吟无声笑噱,瞧往朱棣瞧不出情绪的脸庞。 栀子妙香素雅,幽幽满园。 朱棣淡睨眼甚为得瑟的徐长吟:“有趣?” 恼羞成怒了?徐长吟撇唇,是他要这般玩的,她可是舍“命”陪君子呢! 然他这显然拒绝的态度也遂了她的愿。他岂会扮作新嫁娘,若是传将出去,他的英名不就全毁了?正是断定他定然不会答应,她方信口出言。 “无趣!”徐长吟识趣的顺着他的话说,可心底深处却情不自禁的想象起朱棣一身凤冠霞帔的模样。一想及那般模样,她就有些忍俊不禁。 朱棣似知她心思,剑眉微拢,以示不悦。 徐长吟察颜观色,连忙一脸正经的与不明所以然的福清大名说道:“女儿家一生只能嫁一回,这娶新娘子不能随便玩儿。” 福清与大名面面相觑,小脑袋灵活的抓住了重点,失望的道:“那不能玩娶新娘子了?” 徐长吟溜目四瞧,有了计较:“咱们去探险如何?” 瞧瞧天色,二位公主离回宫的时辰也不远了,不若好生陪一陪她们吧! 福清与大名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高兴的道:“好呀!好呀!” 徐长吟斜目望向朱棣,投给他一记“可满意了”的眼神。朱棣还予她的则是依然猜不透的深锐目光。 落霞点淬苍穹,二名宫女将恬睡的福清与大名小心翼翼地抱上了马车。 有了马车,徐长吟自无需再与朱棣同乘一骑。 一路无话,朱棣将她送回了魏国公府。福清与大名未睡醒,她也未唤醒她们。 下了马车,与朱棣见礼告退。朱棣并未置一言,高高在上的俯睨她一眼之后,扬鞭策马而去。 徐长吟怔怔的望着他渐远的身影,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回到府中,她便即去见谢氏。 戚塞平昨日便向谢氏请求今日与徐长吟出外游玩。谢氏这回倒也算开明,未拒绝徐长吟与男子出去,却不知徐长吟与戚塞平是在一块儿商议如何破坏这桩亲事。 徐长吟用与戚塞平商议好的说词搪塞了,谢氏遂又问及朱棣之事。这事她倒无需编造,如实说了,确为马皇后下令让朱棣带福清大名来找她的。 谢氏听罢之后,并未起疑,淡漠的嘱咐她几句之后,便让她回去歇息。 徐长吟回到飞华阁,用了晚膳,梳洗罢了,待临睡之前,总算抽空想及了戚塞平的安危。 把他留给二名苗人,或会受些皮肉苦,但定无生命之虞。他与那苗王公主又是怎么回事?戚塞平真是为了苗王公主而不娶她?朱棣似知内情,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带着疑惑,她渐渐陷入了睡梦之中。 她的疑惑直至二日之后才得到释疑。一早,戚塞平便投来拜贴,适巧今日谢氏出府去,管家便将拜贴奉来给了她。 过不多时,她在正堂见着了戚塞平,也见到了他微有肿胀的右脸颊。 戚塞平一见她出来,便咬着牙笑眯眯的请她去花园中散步。 徐长吟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笑盈盈的点首应允了。 娉望仍是退得老远,徐长吟与戚塞平在前走着。 戚塞平一见周遭没人,立即现了本来面目,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的怒声指责徐长吟:“你倒是好义气呀!” 徐长吟但觉好笑:“你是让我继续留下来,好让那位苗王公主瞧见,将你另一边的脸也扇肿了?”瞧那巴掌印,一瞧便知是女子的杰作。 戚塞平一滞,但仍怒哼一声:“你倒好,跟着燕王爷走了,留我一人!” “你怎地知道了他的身份?”徐长吟略奇。 戚塞平不大情愿的说清:“燕王爷派人去救了我。” 徐长吟微讶,那日朱棣似乎并不待见戚塞平,没想到后来会去解救他。突地,她心头一动,“从苗王公主那儿?” 戚塞平闷闷一哼,显是承认了。 徐长吟心中困惑愈甚,朱棣对苗王公主的底细十分清楚,然依他性情,会对这些芝麻绿豆小事上心? “你与苗王公主解释清楚了?”徐长吟又问道。 “阿赛朵!她叫阿赛朵!”苗王公主听着实在是别扭。 徐长吟一笑,“你的心上人便是她了?” 戚塞平微涨红了脸,啐声道:“什么心上人?是她硬要黏着我!” 徐长吟瞧他神情,也知他是口是心非,却也不点破,笑道:“阿赛朵知道你的计划了?” 戚塞平点头,口气中有抹无奈:“她醋劲大,不说清楚,这京城怕都会被她掀过来。” “你未对戚伯伯说及你们之事?”按戚将军的爽朗性情,似乎并不会反对外族女子嫁入戚家。 “等我想说时,我爹已经向你爹提了亲。”戚塞平表情懊恼。 如此说开,事情倒也清楚了。徐长吟道:“今日我娘未在府中,你待脸上的伤好了再过府来,一切仍按那日所说的,此事不宜再拖。” 戚塞平倏地狐疑的道:“你似乎是早已计划好了。”他从那日起,就有股上了贼船之感。怎么他方一提出要使计破坏亲事,她就有了安排与点子? 徐长吟忙道:“我只是不希望见到你与阿赛朵有情人无法眷属。” 她冠冕堂皇的话让戚塞平仍有疑虑,可也未再多说。 又隔二日,戚塞平再度来访。 谢氏对他挺是有好感,笑脸迎将而出,见了礼,请他落坐。 戚塞平谢罢,好整以暇的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抖了一抖,平整的铺在了椅墩上,方才落坐。 谢氏见他这般举动,略是一怔,然也未多说甚么,吩咐婢女去请徐长吟。 徐长吟携娉望而来,一入堂中,一眼就瞧见身着月白锦衣的戚塞平正翘着兰花指缓缓呷着香茗,而谢氏的眉头正随着他那根手指头扬得老高。 徐长吟见状差点儿笑出声来。此时,戚塞平先瞧见了她,忙放下杯盏,拈着另一块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含笑起身,轻唤一声:“长吟妹妹,你来了!”(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下 这声刻意憋得细细尖尖的长吟妹妹唤得徐长吟浑身一颤,瞟眼谢氏的脸色,果是又沉了三分。 谢氏的目光紧紧锁在戚塞平脸上,口吻沉沉:“长吟,你与塞平聊一聊,我有些不舒适,且去歇息一会。” 戚塞平与徐长吟抑着笑,目送谢氏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内堂,前堂只剩下了娉望一人。 谢氏一走,戚塞平正欲恢复本态,徐长吟却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道:“继续。” 戚塞平还算机灵,瞧眼通往内堂的垂帷处,果有人影。他忙又憋起比平素高几度的嗓门道:“长吟妹妹,我昨日去胭脂铺,瞧见有一款胭脂十分适合你,便买了一盒来送你。”说着,他将一盒胭脂放在了她面前。 “塞平哥哥平素喜欢去胭脂铺么?”徐长吟温温弱弱地问道。 戚塞平提袖掩嘴,“呵呵,让长吟妹妹见笑,我平素没事儿就喜欢去胭脂铺瞧瞧。” 徐长吟容靥上露出一抹讶然,“胭脂铺是女儿家去的地方,难道塞平哥哥也喜欢胭脂水粉?” 戚塞平又“呵呵”地笑了几声,配着他白净斯文的脸皮倒也不算违和。他翘起一指摸了摸自个的脸,甚为得意的道:“我平素也喜欢搽些胭脂,你瞧我的脸是不是很光滑?” 徐长吟脸上的惊讶更甚了,但陡然她又恢复了平常神情,退开戚塞平老远,扇着鼻头道:“你这身上搽了多少熏香?” 戚塞平又往垂帷处瞧了眼,已无人。他忙一脸嫌恶的掏出扇子,不住往自己身上扇着:“我哪知道?你说多搽点,我自是有多少搽多少。” 徐长吟总算适应了他身上醺人的香气,“瞧娘方才的反应,已经有所成效。你明日继续。” “这得扮多久才行?”戚塞平一想起自己方才的说话声就一阵恶寒。 “扮到娘再也不想见你,见到你就想赶你走就可!”徐长吟十分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夜静水凉,水堂西面,画帘深垂。 燕王府偏隅处有座静心堂,环湖而建,虽是景致颇佳,却因甚偏僻,也少有人至。此时已是夜半,堂中却传来一阵谈话声。 就听得一记语话轩昂的稳重嗓音说道:“如王爷所料,右相已暗自召见赴京官员,明日将联名上奏。不过,华将军的名字已从名单中划除。” 透过虚掩的朱门望进去,烛火之中,能瞧见说话之人是位满身风霜的男子,正是李绍棠。他从怀中摸出一封蜡印完好的信函,交予了神色淡然的朱棣。 朱棣接过信函,却不急拆开,沉默半晌方道:“廖将军坐事死,诚意伯被逼离京……绍棠,你速往北平,让淮安侯仔细行事,不容再有半分差池!” “属下遵命!”李绍棠拱手道。 朱棣缓缓闭上眼眸,“魏国公府有何动静?” 李绍棠脸上突掠过一丝古怪:“今日戚塞平去魏国公府拜访,徐小姐似乎与他有所筹谋。” “筹谋?”朱棣睁开深目。她又弄什么名堂? “戚塞平突然变得阴柔气十足,让徐夫人甚为反感。”李绍棠如实禀道,“且据探子听及徐小姐与他的交谈,戚塞平似是有意为之。” 朱棣拢起剑眉,忽而淡勾嘴角:“让你的人适时帮一帮他们。”徐长吟,你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小算盘? “是!” 今日戚塞平再度来访。徐长吟被请往前厅。 沿途经过榭亭游廊,突闻一阵碎语低言之声:“真是瞧不出来,戚公子不仅喜欢胭脂水粉,连女儿家的饰物都喜欢。” 徐长吟与娉望走过廊角,一眼便见三名婢女站在一株树下窃窃私语着。 “可不是,前日个戚公子来,瞧见芳兰的一只蝴蝶牡丹发簪,竟是大敢兴趣,硬要买去。那簪子是她祖上传下的,她岂敢卖?结果惹得戚公子不高兴,还在夫人面前告了她一状。幸亏夫人事后知道了原由,才没有责罚芳兰。” “这算什么?昨日个下了场雨,戚公子来府里时衣裳被淋湿了,夫人便命我带戚公子去换件衣裳。我带戚公子到了厢房,等我取了男衫来后,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 另两名婢女异口同声:“瞧见了什么?” 那名婢女压低了几分嗓音:“我瞧见呀,戚公子竟然在穿厢房中放着的女衫。我这才想起,那间厢房前些时日霍二小姐来住过。” “哎哟,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戚公子瞧着温文尔雅,却是个娘娘腔,又会搬弄是非。小姐竟然要嫁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可惜了!” 徐长吟听得笑溢满脸,娉望却听得满是不高兴,重重地咳了一声。 三名婢女听及声响,忙不迭散了。 “小姐,您与戚公子究竟想做什么呀?”娉望跟在徐长吟身边这些日子,一会瞧着戚塞平大扮娘娘腔,一会又瞧他正正常常模样,又与徐长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让她即茫然又头痛。 徐长吟捏了捏她的脸颊,嗔笑:“你日日跟在我身边,瞧得比旁人多,怎地还不知我要做甚么?”七日过去,戚塞平逐日展现的阴柔一面已为魏国公府上下所熟知,更引起了谢氏与日俱增的反感。这不,今日她连见也不愿见他了。如此进行下去,离戚塞平被“扫地出门”的日子必不远矣。不过,还需予以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才成。以两家的交情,若说是因嫌弃戚塞平是个娘娘腔而拒婚,那实在是有伤两家情份,自还需有个好的理由才成。她还需好生想一想才成! 又隔三日,戚塞平又是满身脂粉香气而来。 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无不是绕道而行。 徐长吟姗姗而来,一进前厅,便听及他越来越尖细的嗓音,似乎在大发脾气:“你们存心要烫死我吗?这茶这么烫,我的嗓子这么细,怎么喝?”说着,就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砸地之声。 徐长吟暗忖,他近来当真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进了厅,她依样轻唤了一声“塞平哥哥”。戚塞平闻声转首,顿让徐长吟吓了一跳。但见戚塞平脸靥粉白,一瞧便知搽了起码七八层的胭脂,比起平素更夸张。 娉望在旁直翻白眼,无力的嘀咕:“他是将胭脂粉当饭吃么?” 戚塞平一见她,突地红了眼眶,满脸委屈的道:“长吟妹妹,你瞧这些下人,弄这么烫的茶给我,我哪喝得了?” 明知他是作戏,徐长吟仍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挤笑道:“放凉些再喝便是了。塞平哥哥,你今日来做甚么?” 戚塞平细着嗓子道:“我爹说过些日子就会来送庚帖。等订了亲,我便不好来探你了,这才想多来探一探望你。” “过些日子,我爹也要回京了。”徐长吟知戚长生等的便是她爹回京后来提亲。 “是呀!”戚塞平有些漫不经心的回了话,旋即又兴致勃勃的向她招手,“来,长吟妹妹,你来瞧瞧我今日这胭脂搽得可好?” “……”徐长吟看着他毫无破绽的“粉面”,不得不佩服他的敬业态度。 戚塞平待徐长吟走近了些,压低声道:“你娘怎么还未赶我出去?”想来,他绝对是头一个巴望着被魏国公府扫地出门之人。 徐长吟提帕掩鼻,亦小声道:“娘尚顾忌着戚伯伯的面子,不过昨日个我已听说我娘已修书给我爹了。” 戚塞平低啐道:“再不快些,阿赛朵她……” 余下的话他未说完,徐长吟却陡然福临心至,又扫眼他的脸,轻笑道:“难道你又被她好生‘侍候’了?”难怪今日个粉搽得可做墙了。 因着戚塞平脸上的粉太厚,也瞧不出他生气未生气,只听他哼了一声。 翌日,谢氏突然叫徐长吟前去。 谢氏这些日子的心情一日坏过一日,源头正是戚塞平。她一旦想起堂堂魏国公的女婿会是个娘娘腔之人,就觉得面上无光。再想及戚塞平阴柔之至的举止,心头就涌起阵阵嫌恶之感。 徐长吟来时,谢氏正表情沉凝的拿着两份庚帖。 “娘!”徐长吟出声轻唤。 谢氏回神,见是她,示意她坐上前。谢氏也不讳言,道:“你与塞平的亲事怕是不能成了。” 徐长吟心头大喜,脸上未露分毫,困惑的道:“娘,出了何事?” 谢氏拿起两份庚帖,语意沉沉:“你们八字犯冲,并不合。若成了亲,轻则家破,重则亲亡,这亲不能成!” 徐长吟掩唇低呼:“怎么会?娘您不是早已算过了么?”她看了看所批的八字策文,果真尽是骇人之字。她心中不禁有疑,前次,谢氏请人策得他们的八字十分的合。这怎么转眼就成了互克?难道是娘命人动了手脚? 谢氏拧眉,“看来前次算得并不准。这次乃是高人所策,不会有错。” 徐长吟低下首,不住绞着帕子。这事来的蹊跷,前后所策八字岂会如此反差?纵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却也想弄清究竟是如何回事。 谢氏见她凝重神情,以为她伤心,略迟疑一下,终是牵过她的手,安慰道:“他非你的良人,也不必伤心。” 徐长吟心头自无半分伤心遗憾,但仍颔首低言:“那、那塞平哥哥可知道了?” “这八字乃是你戚伯伯请高人所策的,塞平必已知道。” 徐长吟微怔,既然是戚家请人所策,娘自是动不了手脚。然而既然非娘所为,难道是戚塞平? “娘,这八字是请何人所策的?”徐长吟倒是份外想知道是哪位高僧给策的八字。 谢氏道:“是你戚伯伯请几婴先生所策!” 徐长吟心头猛地一跳。邱几婴?又是朱棣的人!此事会与他有干系?(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上 袅翠笼烟,竹风轻动,小山堂中琴声睁晖,虽是清雅悦耳如旧,却透了几分让人心间沉郁的寂寥。 朱棣稳健的步伐在堂前骤然一顿,沉眉问向身侧的管家明诚:“夫人心情不好?” 明诚小心回道:“容玉早前来告,说夫人今日微恙,但又不愿召大夫。” 朱棣眉头又下压了几分,他挥手示意明诚退下,提步往小山堂里步去。到了堂前,便见重重帷幔之后,赏汝嫣正自敛眸抚琴,烟眉轻蹙,浅拢愁郁,那我见犹怜之态,任是何人见着也想将她搂入怀中好生呵怜。 容玉担忧的站在赏汝嫣身后,一眼便瞧见了朱棣,她正待出声,朱棣却朝她挥了挥手。容玉睇了眼尚未觉察的赏汝嫣,无声朝朱棣深施一礼,便即悄步退了出去。 堂间窗扇未阖,清风四灌拂入,有些凉意。朱棣拿起一旁的披风,无声走至赏汝嫣身后,温柔的披在她身上。 赏汝嫣抚琴的指尖骤停,掀眸抬首,如水般的眸立即见到神情不悦的朱棣。她讶然而笑,玉立而起,“妾身参见王爷!” “又无外人,不必多礼。”朱棣揽住她的肩头,为她仔细的系好披风,“你身子不适,为何又不召大夫?” “妾身素来体弱,三天病去两回,大夫怕也来得烦了。”赏汝嫣轻笑带过,“况且,只是晨起时有些泛晕,略略歇息一会便也不碍事了,也无需扰得大夫。” 朱棣沉下眉头,大掌握住她的葇荑,“你太不顾惜身子了!” 赏汝嫣烟眸浅转,似嗔非嗔地睨向他,却无娇矜之态,端是风情万种:“王爷可是存心让妾身良心不安了?” 朱棣扶她坐下,“若不让你心生记挂,你又岂会多爱惜自己一点?” 赏汝嫣柔柔而笑,“妾身谨记王爷之命,定会养好身子,日后好侍候王妃娘娘。” 她的话让朱棣的表情微凝,隔了须臾方道:“你知道了?” 赏汝嫣轻轻摇首:“王爷不想妾身知道,妾身便甚么也不知道。” 朱棣眸光讳莫的看着她,良久方道:“我有非娶她不可的理由!” 赏汝嫣含笑而言:“王爷无需与妾身解释。王爷的身边,迟早会有一位王妃,却永远不会是嫣儿。” 朱棣眸中掠过一丝怜惜,轻揽她入怀,低喃道:“她只会是王妃,只会是王妃!” 赏汝嫣埋首在他怀中,殷唇边划过一抹苦涩,轻轻翕动间仿佛在问着“是吗?” 雅致的书房里,有半面墙壁被书格占据着,散发着浓浓的书墨香气。 翘头案上有一方雅致的三鼎檀香木支架,内置银灿的镂空熏球,散出醉人清香。案上有一幅尚未着墨的山水画,笔致秀拔,笔意简远,神韵实足。徐长吟润墨正待着色,陡然听到娉望在书房道:“小姐,皇后娘娘命人来请您进宫!” 徐长吟手中笔一歪,幸而收势迅疾,才险险的未将画给毁了。她放下笔,无奈一叹。这戚塞平的事方消停几日,岂知又不能安逸了。 坤宁宫中依旧是肃穆中透着祥和,马皇后见到徐长吟仍旧份外亲热。问了她这半月以来的情况,渐入了正题。 “听闻你与戚将军之子的亲事未成?”马皇后问的并不随意。 徐长吟亦知这事必然是早已传到了马皇后耳里,也不奇怪,臻首回道:“我与戚公子八字不合。”早知一个八字不合就能解决,还何需得戚塞平扮娘娘腔那许久?可若真要实施起来也不并容易。一则娘已找人策过他们的八字,乃是相合的姻缘,她在此上动不了手脚。二则若非娘对戚塞平渐生恶感,也不会轻易就因截然相反的八字策文而改变心意。 马皇后点了点头,慈爱的轻拍她的手:“让你受苦了!” 徐长吟不觉微怔,苦从何来?然她旋即想及,在旁人眼里,大好的亲事就这般没了,必是难过,可旁人哪知,这才是她要的结果。纵说几婴先生谙得命理数术,可戚将军又怎地偏偏找到了几婴先生?此事当真与朱棣无关么? 她思来虑去,虽无果,然总算也因此让两家人打消了结亲的念头。戚塞平在亲事未成之后,未隔几日便与戚将军回了湖广。临行匆忙,只能托人给她送了封信。在信中,他提及过些日子会向家人提出迎娶阿赛朵之事。虽未言明谢谢她,却也侧面的对她的如此“配合”表示了感激。 对于阿赛朵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苗王公主,徐长吟一直甚为好奇。不知那位千里迢迢追到京城来的女子究竟是甚么样的人,也不知日后可有缘份见上一面。 忽而,马皇后微微一笑,吐出一言:“看来你并不可惜这门亲事,亦或你也并不喜欢阴柔气重的男儿?” 徐长吟蓦然一惊,戚塞平扮娘娘腔之事只是在魏国公府之内,出了府他又恢复如常模样。娘治理府中下人甚严,府中之事鲜少传到外间,况且为顾及戚将军脸面,对戚塞平之事少有置喙,只是选择眼不见为净。马皇后何以知道的? 马皇后将她的讶异纳入眼底,继续吐言:“阿赛朵是西江苗王之女,其父在皇上平定云贵高原叛乱之时立过功。当年封赏之时,我曾见过她,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徐长吟听到这里,焉不明白马皇后对一切早已是了如指掌?她颇为赧然地道:“皇后娘娘英明!”她的小算盘拨得劈里啪啦响,却是早已被旁人算出了子丑寅卯。 马皇后笑了一笑,“并非我英明,而是你有一招错漏,这招错漏便是你低估了旁人对你的关心。” 徐长吟不觉怔忡,马皇后不再此话题上多言,续而又道:“这门亲事不得成,另一门亲事你打算如何?” “另一门亲事?”徐长吟疑声。 马皇后含笑点首:“我欲为你指一门亲事。” 徐长吟又是一惊,这算哪门子事? “皇后娘娘,这、这不妥!”她不过想自在逍遥一些,怎么就这么难? “为何不妥?你有了意中人?”马皇后挑眉,“我为你指婚你也不愿?” “不是!”徐长吟欲哭无泪,“皇后娘娘容禀,臣女方退了一门亲事,若立即又许人家,怕会惹来闲言。” 马皇后皱眉道:“我与你指婚,谁敢闲言?” 徐长吟张口欲言,可就在此时,一名中年太监前来禀报:“娘娘,皇上请您前去御书房。” 马皇后微平眉头,看向徐长吟:“此事稍候再议。” 徐长吟心头一松,可又悬气未落,更是满腹疑惑。好端端的,皇后怎么会想起要为她指婚了?(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中 马皇后未让她出宫,她也只能安份的待在坤宁宫。 时隔半个时辰,马皇后仍未回宫。百无聊赖之中,她也只能请宫女取了书册以阅。 坤宁宫的宫婢太监也知马皇后甚是宠爱她,自不敢怠慢了,捧了书册前来,糕饵小点更不曾断过。 又隔一刻有余,突闻一阵娇音传来:“母后可是在歇息?” 但闻音而来,殿中业已走入一抹纤影,生得百伶百俐,乌溜溜的大眼正左瞧右望着,不是朱柠是谁? 徐长吟已闻声而起,抬眸望了过去。 一名宫女跟在朱柠身后解释着:“公主,娘娘去了御书房,现下还未回宫。” 朱柠一撇小嘴,正要说话,陡然望见立于一旁的徐长吟。她一怔,旋即眯起妙眸,“徐长吟?你怎么在这?” 徐长吟在宫中时日说不长,却也足以认得这位极得圣宠的宁国公主。当日在御花园命常绫愫六姝戏弄她的也是这位宁国公主,这是她事后从安庆公主朱桉口中探知的。她也由此得知,宁国公主对她似乎甚有敌意,而眼下更能从其并不客气的语气中体味一二。 尽管不明何时得罪过这位公主,徐长吟仍得体的施礼:“长吟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等候的。” 朱柠娇哼一声,“母后让你等着,你就继续等着吧!”丢下话,她转身便欲离开。 可刚走一步,她倏地顿下绣履,侧首扬唇一笑:“留你一人在这儿也挺是无趣,不若就让本公主陪你解解闷。” 徐长吟听在耳里,再察她颇含不怀好意的笑颜,可不觉着她真有如此“善解人意”。她微微笑道:“多谢公主厚意,长吟不敢有劳公主。” 素闻宁国公主性情直率,却也因极得圣宠免不了娇矜之气。果然,一听徐长吟婉拒,朱柠登时不悦的瞪着她道:“怎么?本公主肯迂尊陪你解闷,你还不愿意?” 徐长吟心中叹息,解释道:“长吟并非此意。”端看朱柠方才掩不住的“图谋不轨”之笑,便知其所谓的相陪解闷另有玄机。她惹不起,只能躲了。 “本公主不管,今日个你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朱柠插起小蛮腰,霸道的命令。 徐长吟有些欲哭无泪,她打哪招惹到这位金枝玉叶了? “不知“公主想如何解闷?”隔了片刻,徐长吟才无可奈何的问道。 朱柠高傲的昂起脑袋:“你跟着本公主就是了!” 话落,她提步往殿外走去。徐长吟无法,也只能跟上。临去之时,她请宫婢在马皇后回来之后代回转告她的行踪。 池馆水廊,花色融融,罗襦绣袂拂风,徐长吟紧跟在朱柠身后。 行了良久,终到一处,却见是重屋数椽之处,非华殿亦非宝楼。 徐长吟瞧见门额之上“大本堂”三字,明白是到了何处,也明白了朱柠的小算盘。 大本堂前为学堂,后为农耕园,是皇上为皇子公主们特设的学馆。 朱柠顿足转身,俏生生的脸蛋没隐藏住幸灾乐祸之色,却仍故作正经的道:“本公主今日便教你一样东西。” 徐长吟谦逊的道:“但请公主赐教。” “你才学满腹,学问自不必我教。然有一需身体力行之事,你却定然不会。”朱柠满是得意的道。 徐长吟一派恭谨聆听模样。 “俗话说,人生之本,种田割稻。稼穑耕作,可非易为之事。” 徐长吟颔首附和:“稻、黍、稷、麦、菽五谷皆为食之源,来之不易,自非易为之事。” 朱柠哼了声:“算你有几分见识。今日个,本公主就教你怎么种这五谷!” 徐长吟轻轻一笑,早已猜及朱柠打得甚么主意。这位宁国公主八成以为她会觉着农务是下乘之事,又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必会闹得狼狈不堪。她也听说过,今上设此大本堂正是为教导一众皇子皇女百姓之辛,农人之艰,故而这些皇子皇女们无不得下田深入体味一二。想必宁国公主对此也有些经验,而她在府中虽说务农事不过二载,然比之这些“浅尝辄止”的天家子女们经验定是丰富许多。 朱柠没在她脸上憔见慌张,不禁有些意外,可越瞧她淡定的神情就越不顺眼,打定主意今日定要让她丢人出丑。当即,她引着徐长吟直接往堂后走去。 方转过了游廊,徐长吟眼前霍然映入满目翠妍。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绿葱葱的稻田,随着微风起伏荡漾,像一块美丽而碧绿的织锦,蔓延向天边,直让人心旷神怡。而在稻田的两侧,则是两片果园,果树上正绽着粉嫩含苞的花朵,乘着风带来清雅怡人的香气,不时还听见园中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远远望去,能望见七八位挽着袖挽着裤脚的农人正辛勤的在田间锄草浇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站在石阶之上,惊喜的望着眼前的这片膏腴之壤,心中澎湃起一股触动之情。她原以为大本堂置的这一片农地不过是几分瘦田,做做样子罢了,却未料到会如此广阔蓬勃。 朱柠一动不动的观察着她的神情,仍未在她脸上发现畏色,反而见到一股让人诧异的兴奋之情,她似乎是跃跃欲试。朱柠不禁觉着有些不对劲,她每每带那些娇滴滴的臣女来此,一提及让她们下田去,莫不是骇得面色苍白,便是苦苦告罪,绝无一人像徐长吟这般兴致勃勃的。 徐长吟深深吸了口气,土壤的清香让她愈发神清气爽起来。府里的那几分瘦田自莴苣有了收成后,便闲置了,眼下见着这一大片田地,她当真有些迫不及待。 “公主,可是现下就下田去?” 朱柠愣了下,满面狐疑:“你当真要下去?” 徐长吟奇怪的睨着她,反问道:“不下田去怎能体会田耕之乐?难道公主回回都是站在田边的?” 朱柠俏脸一红,旋即鼓起双颊,气哼哼的道:“谁说的?本公主才没那般娇生惯养!今日你就好好跟着本公主学!” 徐长吟眨了眨眼,识趣的未笑得太恣意,只道:“是长吟失言。尚有劳公主借我一套衣衫。” 朱柠对她意料外的反应越来越觉狐疑,“跟本公主来吧!”话落,转身往偏堂走去,徐长吟立即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徐长吟退下雅裳,换上一袭灰蓝衣衫。她梳起椎髻,戴上笠帽,腰围蔽膝,浑无饰容。然纵是一派农女装束,仍未掩住浑身清雅。她白腻的脸靥上浅染点点绯色,愈发显得眉目清亮,透着如玉般的光泽,殷唇浅弯,笑似是渗入了眼眸之中,隐隐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朱柠竟有些恍神。蓦然间,她忽地觉得此时粗衣麻布的徐长吟比起先前似乎顺眼了些许。(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下 一碧如洗,夏阳明丽,倾洒在像棋盘似地划分整齐的田地间。微风乍起,庄稼如涟波荡漾,搅起满目碎碧。荷锄的农人在垄间穿梭,平静祥和得让人察觉不出这片静地会是处于皇宫大苑之中。 可就在垄头边,二名太监满头大汗的围着正在努力锄草的朱柠,不住劝说:“公主,这些农役之事怎能让您来操持?若被皇上与娘娘见着了,可是要心疼了,您快些上来吧!” 朱柠这会儿哪还有半分公主的娇贵模样,鬓发凌乱,香汗淋漓,粉颊上涂满了泥,模样狼狈不已。 二名太监心中叫苦连天,平素他们虽见皇上多有教导公主,可也未真个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去种地,顶多是让她在旁亲眼目睹农耕之辛。哪曾想今日个这位宁国公主真起了兴,竟然下了田畴去。堂堂大明公主这会来种田,且弄得如此狼狈,若真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必难逃责罚。 朱柠对他们的喋喋不休大是不耐烦,她腾地直起身,插起小蛮腰,杏眉倒竖,烦不甚烦的大嚷道:“你们要么来干活,要么滚一边儿去,再在本公主耳边嘀咕一个字,本公主就让你们当耕牛来犁地!” 此话一出,二名太监登时住了嘴,面面相觑,不再敢出声。 朱柠哼了一声,抬起粉臂,拭去额上的香汗,顿时又抹了个大花脸,可她浑无所觉,只忿忿地往不远处灰蓝色的身影望过去,脸上的愠怒更甚。 徐长吟一边娴熟的做着农活,一边与身边的农妇交谈着。那农妇与她似是已十分熟络,言笑晏晏间的和乐氛围让朱柠不禁羡慕又愈觉愠怒。 事情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原先以为,徐长吟这种只会读书的女子定然不愿淌泥水,岂知其二话不说的下了田畴。她又以为,徐长吟这种只懂吟诗作赋的女子定然连锄头也不会拿,岂知其拿起锄头是驾轻就熟。她更以为,徐长吟这种只知四书五经的女子定然不懂稼穑之术,在其面前卖弄,岂知其经验丰富得连一众农人都叹为观止,也让她傻了眼。 徐长吟察觉到朱柠的目光,不禁抬首望去,顿时瞧见了她满是不高兴的小泥脸。她难掩笑意,遥遥朝朱柠一笑,阳光洒在她微现红润的脸靥上,竟显得愈发明媚动人。 朱柠见着她的笑脸,愈发觉得可恶。突地,她眼前跳过一物,吓了她一跳。待定睛一瞧,发现原是一只黄褐色的蝼蛄,她立即一脸嫌恶的用锄头朝蝼蛄打去。可陡然间,她手中锄头一顿,计上心头,嘴角边慢慢拧出了一丝诡笑。她忙将二名太监召到跟前,叽里咕噜地吩咐起来。二名太监听罢,面泛犹豫。她登时一瞪大眼,二名太监忙不迭跳下田畴,开始在田间寻找起甚么来。 过不多时,二名太监用手攒着衣裾前来复命,显是衣裾中藏有甚么。 “一共多少?”朱柠低声问道。 二名太监小心翼翼的禀道:“共八只!” “这么少?”朱柠不悦的皱眉,“算了!”她往正与农妇说话的徐长吟瞟了眼,继续朝他们使了记眼色。 二名太监面面相觑一下,终也只能听令,朝徐长吟靠拢了过去。 朱柠诡笑不止,眼也不眨的盯着徐长吟那儿。 二名太监走到了徐长吟身后,她听见声响,略侧首,冷不丁就见二名太监猛地绊了一跤,瞬即就朝她扑了来。而与此同时,几只肥大的蝼蛄更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同朝她扑了过来。 眼见几只丑虫子迎面飞来,徐长吟不免吃了一惊。可接下来,并未出现朱柠期待中的尖叫或跳脚情景,徐长吟在一惊之后,立即徒手拈起跳到左臂上的一只蝼蛄,又抓住腰间的一只。而周围的几名农人也眼明手快的将剩下几字意欲逃走的蝼蛄“抓捕归案”。 朱柠又傻了眼,愣愣的站在不远处瞪着徐长吟。她还真未见过哪家女子有胆去抓虫子的! 徐长吟一手拈着一只丑陋的虫子,脸上毫无害怕之色。这么“训练有素”的同时冒出好几只蝼蛄,且全是扑向她而来,自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她瞅眼直咽口水的二名太监,再觑眼朱柠沮丧的表情,已知怎么回事。 她眼波一动,突而笑将起来,扬声对朱柠笑道:“公主,您瞧我们抓住了好几只蝼蛄,这虫子虽有害,却也是一味不错的药材。”说话间,她不紧不慢的朝朱柠走了过去。 朱柠但见她手中提着两只不断挣扎的丑虫子过来,顿时尖叫起来:“你、你别过来!” 徐长吟故作不解,“公主,您真的可以瞧瞧这虫子,它可治腹满、喘急之症呢!”她并未顿足,仍朝朱柠逼近。 朱柠眼见两只虫子越逼越近,她惊恐的不断往后退去,嘴里尖叫不止:“我不看,我不……”她话音未完,脚下猛然一滑,一个踉跄就往泥水里摔去。 徐长吟眼明手快,迅速去拉她,可刚一拉住她的手腕,朱柠已支撑不住的往泥水中跌去,登时将徐长吟也拉落在了泥水里。 周遭的农人与太监愣了片刻,猛然回神,惊失色的朝她们奔去:“公主,公主!” 徐长吟与朱柠已是摔成了半个泥人,双双坐在泥水中。朱柠这会竟然不见怒火,只与徐长吟大眼瞪着大眼,面面相觑。 骤然,她们莫名其妙的相视大笑起来,直笑得慌忙赶来的一众人以为她们摔坏了脑袋。 笑不可抑的二人被众人小心的扶了起来,朱柠当真毫无怒意,只龇牙咧嘴的揉着臀瓣儿,朝徐长吟呶嘴道:“你说咱们这幅模样去见母后,会不会吓着母后?”这会儿,朱柠心头不知为何对徐长吟生不起怒意来了。 徐长吟本是干净的脸容此刻也成了花脸蛋,斗笠也歪了半边,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盛满了浓浓地笑意:“怕是一出大本堂,咱们就会被抓了起来吧!” “不如就这样走一遭?”朱柠笑嘻嘻的道。 徐长吟正要说话,不远处陡然传来一记饱含威严的嗓音:“柠儿,你在胡闹什么?” 朱柠一听这声音,顿时吐了吐舌头,“这下可好,被父皇逮了个正着!” 徐长吟一怔,与朱柠一同转过身去,登时便见堂前的空阔之地,赫然走来五六余位气度不凡之人。为首的是位着明黄圆领袍衫,身躯凛凛,威仪自显的中年男子,正是朱元璋。而在朱元璋身后,则是五位身着皇子服饰之人。 徐长吟一眼便见到了朱棣。他依旧一脸淡漠,沉谙的眼眸定在她身上,莫测高深。她自知现下狼狈,连忙将视线移向其他人。朱棣左侧是一脸笑噱的朱橚,右侧是个七岁左右的小儿,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极是讨人喜爱。虽说满脸稚气,可他竟学着朱棣样子,负手在后,微微拢起眉头,唇瓣紧抿,一派深沉模样,一双大眼还不时偷偷觑着朱棣的表情。 徐长吟见状,差点儿笑了出来。朱棣似有察觉,淡淡睨了眼身侧的小儿,那小儿却回了他一记饱含敬仰的笑。 “父皇,柠儿哪里有胡闹?柠儿这是在体验稼穑之乐呢!”朱柠娇声喊着,拉起徐长吟往田头走去。说完,她一偏首,对徐长吟小声嘀咕:“这下定是要被他们笑话许久了,你可不许丢下我一人跑了,咱们要一起同进退才是!” 徐长吟有些哭笑不得,让她留下一起同被笑话么?前不久还看她不顺眼,这会就成一条战线了? 朱元璋负手在前,皱紧眉头盯住满身满脸泥水的朱柠,威目又微扫了眼她身边戴着笠帽、同样一身狼狈的徐长吟,转头问向参跪在地的农人:“公主来做何事?”他这个女儿最不喜来大本堂,今日倒是出了奇事。 跪在前头的农人恭敬的回道:“禀皇上,公主与徐……” 话声未完,朱柠与徐长吟已上了阔地。 徐长吟松开朱柠的手,从容伏跪磕首,“参见皇上,参见诸位殿下!” “柠儿见过父皇!”朱柠曲身行礼,偷偷对朱元璋身后一众似笑非笑的皇兄皇弟们瞪了一眼。 “你瞧瞧你这幅模样,成何体统?”朱元璋威颜一沉,叱向朱柠。 朱柠吐了吐舌,却也未显出不安,反而亲热的抱住他的胳膊,娇声道:“父皇,柠儿可未胡闹着玩。柠儿是在学耕作呢!” 朱元璋闻言渐缓几分不悦,拧了拧她的耳朵,“你这丫头,父皇一不盯住你,你就胡闹。”话间,他凌目微移,睇向跪地的徐长吟,捋髯问道,“你就是徐长吟?”(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上 “臣女叩见吾皇万岁。臣女垢颜面圣,请皇上责罚!”徐长吟泰然请罪,只在心中无声叹息。试想,哪家大家闺秀在面圣时,会如此狼狈不堪? 朱元璋威目将她一番打量,虽说此刻她泥污满身的模样甚为狼狈,却也未掩去那一抹清雅。他显然并无责怪她之意,含着几许兴味的慢声笑言:““朕时闻天德有位兰质蕙心的女儿,皇后还特召入宫为御苑女诸生。朕一直甚为好奇,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得到皇后的如此青睐。今日一见,果然是有趣!” “臣女蒙皇后娘娘厚爱,愧不敢当。”徐长吟略怔,何为有趣? 朱元璋笑了一笑,抬手道:“平身吧!” 徐长吟叩谢起身,感觉脸上的泥水几近干涸,因而有些骚痒起来。幸而她头上戴着斗笠,能遮了几分污容。然尽管她低头遮面,仍能感觉周遭投来的笑噱眼神。 “你们方才在田间做什么?”朱元璋朝随侍的中年太监扫了一眼。那中年太监眼明心利,立即朝左右一点头,二名小公公立即恭敬的给朱柠与徐长吟奉上了帕子。 朱柠昂起脏兮兮的小脸,噘起樱唇,委屈的道:“父皇,儿臣正与长吟学着耕稼树艺呢!长吟捉了几只蝼蛄给儿臣瞧,儿臣吓着了,一不小就跌入了泥水里,摔得可疼了!”说着,她不客气的朝哂笑不止的众皇子瞪去,“最后还被人家看了笑话!” 徐长吟小心的侧身擦着脸,耳边听及朱柠的话,颇是不置可否。那几只蝼蛄还是朱柠打算用来吓唬她的呢! 朱棣在旁淡淡出声:“既是你摔下水,何以还牵累了徐小姐?” 就听朱棣话声一落,他身边的小儿便附和着直点小脑袋:“就是就是,二皇姐太过份了。” 徐长吟微挑眉,觑了眼朱棣,他在替她抱不平? 朱柠羞恼的嗔道:“四皇兄好是偏心,我又不是存心的!”说着,她大眼一横,瞪向小儿,没好气的哼道,“你这小马屁精,尽会拍四皇兄的马屁!” 朱梓可不怕她,伸长脖子,气鼓鼓的道:“我拍的才不是马屁,四皇兄又不是马儿!” 此话一出,徐长吟差点笑了出来,幸而她掩饰得快,没人察觉。可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朱橚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不过他刚笑两声又赶紧闭了嘴,干咳一声着觑了眼面色微沉的朱棣。 朱棣倒非因朱梓的童言无忌而不悦,而是因徐长吟窃笑不已的表情。他不动声色的丢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她赶紧识趣的提袖掩颜,一脸严肃起来。 朱元璋在旁未有置喙,高深莫测的观察着“眉目传情”的朱棣与徐长吟。忽而,他打断了争论不休的朱柠与朱梓,威声道:“柠儿,你们下去梳洗梳洗。晚些时候,朕要抽查你今日的功课。” 朱柠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去,可她倏地一转眼珠,一把将徐长吟推在前头,“父皇,儿臣今日要去魏国公府向长吟姐姐学琴,晚上便歇在魏国公府,请父皇恩准。”言语间,她偷偷在徐长吟手心捏了一把,示意她莫要穿帮。 长吟姐姐?徐长吟唇角微抽,先前还看她不顺眼,这会儿倒是叫得亲热了。况且,她们何时约定要学什么琴了? 朱元璋皱起眉,“宫中琴师云集,平时怎又未见你如斯好学?” 朱柠忙不迭道:“父皇,宫中琴师的琴艺是好,然母后素来不喜。长吟姐姐的琴可就不同了,宛若能愈病治痛,实在是妙不可言呢!待儿臣学会了,再弹给母后听,母后便不会头痛了。四皇兄,是不是?”一扭头,她竟又将朱棣拉下了水。 徐长吟只觉头顶仿佛飞过了一群乌鸦,她的琴艺何时那般绝绝了,竟能愈病?加之,这位宁国公主何时听过她的琴? 朱柠似察觉到徐长吟的反对,连忙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徐长吟吃痛,却只能将痛化作无奈的叹息。当今天下,也唯有这位宁国公主胆敢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了。 朱元璋听得此言,皱起的眉头松了几分,颇为欣慰的道:“你这丫头倒有一片孝心。不过,也无需出宫去,就留徐小姐在宫中住下,教你琴艺即可。朕倒也想听听,什么样的琴音能愈病!” 徐长吟好整以暇的睨了眼微现慌乱的朱柠,从来都是祸从口出,这不,且瞧她如何圆谎了。 朱柠眼见自个的夸大之词就要穿帮,暗自一吐丁香舌,赶紧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朱棣。 朱棣不冷不热的睇她一眼,倒也未袖手旁观,向朱元璋拱手道:“父皇,二皇妹有心向学,是一片孝心,甚为难得。然儿臣以为,让徐小姐在宫中教习恐为拘束,不如让皇妹与徐小姐前去儿臣府中一起习业。” 话音一落,朱柠暗自欢呼了一声。徐长吟却是轻蹙秀眉。 朱元璋略眯锐目,掠过一抹让人难测的意味,“去你府中?” 朱橚笑言道:“父皇,去四皇兄府里,四皇兄能从旁管束二皇妹,二皇妹也能专心。” 朱柠登时不服气的道:“五皇兄这话可真气人,好似我很不听话似的。” 朱橚笑嘻嘻的道:“是不是,你心中有数?在宫里除了父皇母后,谁还管束得了你?” 朱元璋似觉之有理,看向朱棣,“有你督促这丫头,朕也放心。”他的视线移向神情小意的徐长吟,“你可愿意教公主习琴?” 徐长吟默然无语,问她是否愿意,难道她还能说不愿意么? “父皇,长吟姐姐自然愿意。”朱柠不等徐长吟吱声,便又越俎代庖。 “父皇,儿臣也要去!”一旁的朱梓冷不防央请出声。 朱柠回眸瞪他一眼,“你去凑什么热闹?皇姐我可是学习去的!” 朱梓小手一伸,指向毫无插嘴余地的徐长吟,理直气状的道:“母后封她为御苑女诸生,我自然可以向她请教课业。难道就只许二皇姐学,不许我学?” 朱柠一时语塞。徐长吟暗暗点头,总算有人记得她入宫是来做什么的了! 朱元璋捋须,掩了三分笑,“既然如此,梓儿,你同你的二皇姐一同去。不过,朕话说在前面,明日回宫之后,朕可是要考考你们都学了些什么。” 朱梓认真的点了点小脑袋,“儿臣遵命!” 那边厢的朱柠却是苦起了小脸,她这算不算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朱棣与徐长吟并不同情她,相皆无视了她投来的求救眼神。 已是掌灯时分,宫灯相继燃起,皇城上空绚染了一层浅黄。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的坤宁宫,宫婢太监纷纷侯在殿外,无人入内。明亮的大殿里,只见膳案之前,马皇后正熟练的为朱元璋布着御膳,竟如平常百姓人家一般。 朱元璋净完手,接过马皇后递来的净帕,笑道:“皇后可知朕今日在大本堂见到了谁?” 马皇后颔首而笑:“不知皇上对长吟有何印象?”言外,马皇后自是已知道今日大本堂之事了。 朱元璋颇有些似笑非笑:“一个泥人,朕能有何印象?不过……”朱元璋扶马皇后坐了下来,口吻微带兴味,“朕听说,她似乎甚为熟悉稼穑之事。” “若皇上知道她在魏国公府辟了片菜园子,便也不会奇怪了。听说前儿个还将收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马皇后舀了羹汤放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微微一愣,陡然朗笑起来:“此女竟然还有这等本事,天德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马皇后摇首一笑,“还请皇上暂不要与徐大人说与,此事徐大人怕是并不知情的。” “噢?难道她是私自而为?”朱元璋粗眉一拢。 马皇后含笑不语,显是承认了。 朱元璋见之又讶,眼前蓦然浮现徐长吟温恭秀雅的容颜。初瞧并不出色,容非国色,亦非天仙,然细细一回味,似乎能感受到幽幽的书卷气下蕴含着耐人寻味的韵味。他不禁略带玩味的道:“这小女子倒有几分意思。” “臣妾许意她为儿媳!”马皇后缓缓而言。 朱元璋略一沉吟,“皇后认为她与哪一位皇儿般配?” 马皇后面庞上露出一如继往的温和微笑,“尚未纳正妃的也只有三位皇儿,不过,将长吟许给谁,臣妾还需仔细思量。” 朱元璋微微一笑,“看来此女当真得皇后喜爱,能让皇后如此上心。而且,朕与天德倒是要成亲家了!” 春欲晚,月渐朗,清脆嘹亮的琴韵飘扬在花树掩映的院落里。骤然,“嘎”地一声错弦锐鸣传出,还了满院清静。 “不练了不练了,本公主手都疼死了!”朱柠满是不耐烦的推开面前的古琴。 阖眸坐于软墩上的徐长吟缓缓睁开眼眸,起身道:“公主既然累了,长吟这就告退。”她与燕王府算不算有缘?来了三次,便在这儿歇了两晚。 朱柠一见她转身要离去,赶紧上前拉住她,急声道:“你走了,明儿个父皇考起我来怎么办?”她头一回想封住自个的嘴,祸从口出,明日个她弹不出像样的琴,父皇不定怎么罚她呢! 徐长吟逸出一抹笑,“长吟自问琴艺无以愈病治痛,难以任教。”自作孽不可活之人,说得便是朱柠。 朱柠皱起小脸,现出一抹懊悔来,“我那也是情急之下说的,哪曾想父皇当了真!”她本还想着出宫玩,最后却被关在燕王府里练琴,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宫里头呢! 徐长吟摊手一叹,“公主,长吟确实爱莫能助了。”待会她还得去教导小皇子,这般辛苦是因何人而起?这才是无妄之灾呢! 朱柠鼓起粉颊,瞪住她嚷道:“你不是女诸生么,难道连弹琴也不会?简直是浪得虚名!”亏得她还在父皇面前那么抬举她,没想到她这么无用。 徐长吟无声一叹:“琴是略懂一二的,然长吟自问不能以琴音祛除病痛。”女诸生是万能的么?她是能识几个字,但又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仙。 朱柠听得她如此说,也知自己是无理取闹了,顿时无力的垮下双肩,冲她扁了扁小嘴,小声道:“方才那话我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头去。” 徐长吟倒也真未往心里去,见她一脸沮丧,终是道:“以长吟方才所闻,公主的琴艺并不差。” 朱柠摆了摆手,对她的安慰之言并不上心:“母后每次都嫌我弹的琴闹腾,听了更是头痛。前些日子,我特地来向嫣夫人请教。母后很是喜欢听汝嫣夫人的琴,我归章弹着,可最后仍不能让母后满意。” 徐长吟笑了笑,“依长吟拙见,公主琴音脆耳清亮,如升腾的朝阳或夏日是蝉鸣,冲满了希冀与朝气。可皇后娘娘若是凤体不适,那时听着,确是会嫌吵闹,反而更为头痛。若换作韵律清灵或清雅之法,应能缓解皇后娘娘的不适。正如嫣夫人的琴音,晃若溪水流隙,舒缓人之心境,不论何时何处听来,都能让人闻之心宁神静。” “那要怎么做?”朱柠见她分析得有理,赶紧追问。 徐长吟盈盈一笑,走至雕花案几前,伸出手指,指尖轻灵的划过琴弦,一阵幽冷的琴韵便自从指尖倾泄而出,朱柠不觉打了个寒颤。她这是何许弹法?方才的一缕琴音,怎地像是幽魂过境? “公主当真想学?”徐长吟缓缓偏首,幽幽的眸光如丝一般的缠于朱柠的小脸上。明亮的光芒下,朱柠冷不丁的觉得她仿佛被黑雾笼罩,竟让人看不清透她的脸。 朱柠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当然、当然想学!” 徐长吟倏地上前一步,露出笑意融融的秀颜,哪有半分阴晦?“如此便好,城南有处闹鬼的宅子,便去那儿学吧!” 朱柠张大了小嘴,难以置信的瞪向她:“闹鬼的宅子?为何要去那种污秽的地方?” 徐长吟煞有介事的竖起三根青葱玉指,逐一为她释疑:“一则,阴僻之境益于静心凝神,公主性情爽朗活泼,欠得便只有三分静气。二则,那等地方无论如何练琴,也不会叨扰了旁人。三则,今夜月色娟好,不出去走一走岂不是浪费了?” 朱柠头一回说不出话来,她逐渐涨红了脸蛋,那是气的。半响,她才近乎咬牙切齿的低嚷道:“你就为了赏月和不扰到旁人,就让本公主去鬼屋子练琴?”况且,安静的地方为何非得是鬼屋? 徐长吟摇了摇纤指,一脸云淡风清:“非也非也,长吟首要想的可是如何让公主练好了琴,明日圣上若查考起来,公主能安然过关。” 此话一出,朱柠的气顿时是有处生没地儿撒。她忿忿的一跺脚,“去!去!本公主还怕了不成?” 徐长吟眉弯眼笑,“公主,那我们这便走吧!” 朱柠没好气的剜她一眼,“本公主可真不知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看我笑话!” 徐长吟秀眉一攒,满是无辜:“公主,您若受了责,长吟也脱不了干系,又如何会作壁上观?”她要担待的不过是琴艺名不副实,顶多是被嘲弄几句,她并不在意。之所以让公主随她出府去,实则是懊恼处处被人东指西往,不能有自个的意见。她并非十分倔强脾性,却并不想事事听从旁人安排。让她安分待在燕王府里教琴,她偏不遂了他们的意! 徐长吟取下披风,亲自抱起了古琴。朱柠心头咯噔一下,赶紧问道:“难道只我们二人去?” “公主还想带了谁去?”徐长吟反问一句,便又将门边的灯笼一指,“劳烦公主提上那顶灯笼!” 朱柠瞠大眼,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家指使。不过,她终只是哼了一声,提起灯笼,推开门扉往外走去。徐长吟则斜抱古琴,娓娓于后。她眼望着朱柠浑身着火模样,悄然一笑。(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中 月色明丽,清和的晚风拂面,确是极好的晚景。 因是朱柠领路,燕王府中的仆婢自无人敢拦。二姝款款走过廊桥,直往府外走去。到了府门前,正待提步越过门槛,却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而朱棣正牵着朱梓下得马车来。 “二皇姐!”朱梓眼尖的一眼瞧见满脸不快的朱柠。 朱棣亦凝望过来,顿时瞧见了抱着古琴,险险隐下一抹狡黠的徐长吟。 “二皇姐,你们要去哪儿?”朱梓牵着朱棣的手向她们走来,好奇的问道。 朱柠撇了撇小嘴,“出府去!” 朱棣眉头略皱,“已入了夜,出府做什么?” “对呀,天都这么晚了,二皇姐还溜出去玩,明儿个我要告诉父皇!”朱梓一脸抓住她小辫子的得意表情。 朱柠一把捏住他白嫩的小圆脸蛋,凶巴巴的嚷道:“你个马屁精,就许你出府去玩,我出去还要得你管了?”她犹在记恨着朱梓先前在大本堂要同她一起来燕王府的事。若非他要赶路,父皇也不会说出要查考之言,她也不会落得如斯境地。 朱柠下手不算轻,朱梓登时“哇啦哇啦”叫痛不已,两泡眼泪也涌上了眼眶。 朱棣眉头皱得更深,正要阻止,徐长吟在旁亦瞧得不忍,连忙拉开了朱柠。 朱梓被救出“魔掌”,立即躲到了朱棣身后,泣声道:“四皇兄,二皇姐坏,只会欺侮我!” 朱柠朝他挥了挥粉拳,得意洋洋的道:“欺侮的便是你,怎么样?” “朱柠!”朱棣声色沉了三分。 朱柠一听他连名带姓的叫了出来,小脸一紧,连忙放下拳头,陪笑道,“四皇兄,我与他闹着玩儿呢,哪有欺侮他?” 朱棣沉声问道:“你们出府去做什么?连侍卫也不带上!” 朱柠噘起嘴道:“长吟说有处地方适宜练琴,这会要带我去呢!” 徐长吟知朱棣下一个便要责问自个,便泰然自若的承认道:“公主练琴需寻一处静谧之地,小女子知有一处甚好,故而想引公主前去。王爷若不放心,可遣侍卫随行!”那一处地儿不远,倒也并不会有何危险,不过跟着她的是皇家公主,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是什么地方?”朱棣眯眼问道。 徐长吟掀了七分眸,浅浅溢出笑来:“回王爷,城南幽和苑即是!” 华灯初上的十字街头,因着尚未到宵禁时分,行人仍是络绎不绝。店辅子的灯光打到了外头,整条街道亮堂堂得不比白昼差几分,而街边的商贩们仍在起劲的兜售着各色小玩意儿,一派热闹的景象。 远远地,行来几人。一男二女外加一名小儿与一名仆从,皆是气度不凡,显然是富贵人家所出。街上行人们见他们是行路而来,未乘着马车,倒也不足为奇,只当作是富贵人家来逛逛夜集,瞧瞧新鲜。 果然,朱柠与朱梓是满脸的惊奇之色,一个劲的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顺手抓起女红小摊上的绣品,对着绣着水鸳鸯的帕子咯咯笑个不停,直把小贩儿笑得头冒青烟;一会儿蹲在捏糖人的摊子前,瞪大眼一个劲的盯着手艺人制糖人,不住咽口水,待得手艺人捏出只小猴子,他们便忙不迭的抓了过去往嘴里塞,手艺人赶紧要抢回来,明岳适时递上了钱,方免他们遭一顿白眼。 朱柠与朱梓长在深宫,如何知民间夜集的热闹光景?此时见了新鲜,只怕早忘了她们出府的目的! 朱棣与徐长吟信步于后。徐长吟颜含轻笑,耳边又传来被朱柠他们闹腾过的小贩怒气冲冲的喝叫声。她溜目望眼前面修伟的背影,她并未料到,朱棣竟会跟她们一起出来。 “幽和苑是你母亲生前养病之所?”朱棣沉稳的嗓音蓦然从前面传来。 徐长吟也并不奇怪他会知道:“王爷对小女子的家事果是了如指掌。” 朱棣并未回首,语气仍自淡然:“本王要知倒也不难。” 徐长吟撇唇,她还真不知他是如此“好管闲事”的,忽地,她试探地问道:“戚将军请几婴先生为戚塞平与小女子策八字,王爷可知?” 朱棣依然没有转身,不紧不慢的扔回一句:“知道又如何?” 徐长吟看不清他的神色,略撇唇角,“并不如何。小女子只是想着,几婴先生所策的八字,与家母此前请高僧策得的八字截然迥异。” 朱棣终是侧首睇了她一眼,“噢?徐小姐可惜了?” 徐长吟挑眉,似笑非笑:“那倒不然。只是下回若遇几婴先生,还需感谢他才是。” 朱棣深眸微动,未再做声。 朱柠与朱梓份外欢喜雀跃的在前头闯祸,明岳紧紧跟在他们后头收拾烂摊子,不停与人赔小心。而朱棣与徐长吟则是一前一后默然无言的走着。 一行人边走边逛,过了盏茶时分,徐长吟示意众人随她走入了一条暗巷之中。 这条巷子在街道背角处,在巷口依稀还能见得有灯光从墙内照射出来,然越往深处走,眼前越是阴暗。两旁的屋舍像是无人居住一般,一点儿声响与灯光也未传出。 明岳打着灯笼走在一侧,替众人打着光。可这条巷子却似乎格外的暗,灯笼里的昏黄光芒也照不多远。朱柠与朱梓骨碌碌的转着眼珠,有些忐忑的四下观望。 两旁宅子的高墙让这条窄巷显得逼仄且阴气森森。一阵凉风陡然穿巷拂过,灯笼摇摇晃晃起来,将影子映照得如同魑魅一般,让人冷不丁遍体生寒。 原本喳喳呼呼的朱柠与朱梓此刻渐渐没了声音。二人紧着小脸,一左一右的拽住朱棣的袍袖,紧张兮兮的小声道:“四皇兄,这、这里真的闹、闹鬼么?” “怕了?”朱棣淡淡反问,眼神投向袅袅步于前的徐长吟身上。她的身影半隐于黑暗之中,灯笼的光芒未替她照亮前面的路,她的步履却仍自从容,显是对此处十分熟悉。 幽和苑已荒僻了十余载,一直未有人入住,后来便不时传出闹鬼之言。三更半夜从宅内传出若有似无的琴音,如鬼似魅,好不瘆人。尔后,周遭的人家特意请道士在宅前作法,倒也安生了几日,可过不多时,琴音依然如故。再往后,又不时传出嘤嘤的哭泣声,或是重物的敲打声,半夜听来,实是让人心底生寒。更有甚者,证言说看到有鬼影在这条窄巷出没……终于,邻近的两户人家被吓着了,不久相继迁走。如今,只肖入了夜,这儿便见不着半个人影。 朱柠被朱棣一激,登时插起蛮腰直嚷:“鬼见了我害怕才对!” 朱梓从朱棣身后探出小脑袋,咯咯直笑:“原来二皇姐是鬼见愁,鬼见了你才会怕呀!” 朱柠气冲冲的就要去捏他的小圆脸,“你说什么?” 朱梓这回可学乖了,机灵的躲到一边,冲她扮个鬼脸:“是二皇姐你自个说的,怎么能怪我?” 静悄悄的暗巷被二人一闹腾,倒也少了几分诡异。 徐长吟倏地在前顿足,回眸望向正追着朱梓跑的朱柠,浅笑扬声:“公主,已经到了!” 朱柠闻声立即往前瞧去。 月色迷离,一座廓影绰绰的旧宅赫然伫立,宅前并有一株参天杏树,遮天敝月,月光从树隙投落,将宅子笼罩得真如幽宅一般。 明岳举高灯笼,众人顿时看见高高的门楣上刻着幽和苑三字,布满了蛛网。宅子前还堆有不少元宝纸钱和供奉的疏果,想来是附近的人家供奉的。 “王爷,”明岳在旁皱起眉头,低声道,“此处甚为晦气,不易入内!” 徐长吟淡扫眼朱棣,“一座无人宅邸罢了,何需忌讳?难道王爷也担心里头有鬼?” 朱棣看了她一眼,也未生气,不答反问:“徐小姐知道如何进去?” “可不是,你怎么能进到里头去?难道你让咱们擅闯鬼、民宅?”朱柠顿时也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徐长吟,连声附和朱棣。若说阴僻,幽和苑确为不二之选。但真个想想,练琴为何要选阴僻之地?就算是需要静谧,也不必专程来闹鬼的屋子。她先前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听徐长吟之言来这鬼地方。 月光星星点点的落在徐长吟身上,她抱着古琴立在树下,脸靥半颜如玉、半颜如墨,乌丝青衫被风拂起,透着一丝森森鬼气。若非知是她,冷不防看见,不定会将她当作女鬼。 朱柠不禁感觉背后袭上一股寒气,她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直搓起了胳膊。 朱棣蓦然勾唇,他原先并未打算随她们来此胡闹,但尔后徐长吟道出此处之后,他遂又改了心意,只他因深知此处与徐长吟的牵系,想前来看看她意欲何为。如今看来,幽和苑闹鬼一事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徐长吟笑溢唇边,缓缓说道:“幽和苑经年不曾闭户锁门,公主不妨上前一步,自可瞧见门上刻着‘迎八方客,积善纳福’几字。主人家极是欢迎有客能来,自不会见怪。”此宅本为徐府所有,然谢氏嫌弃宅内病气积郁,便一直将此处闲置着,也未派人前来打理。徐长吟在宅前刻八字,解门栓,本意是供无居之人暂住,也不置于空宅清冷。然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间空宅就传出闹鬼的传闻,以致经年无人敢入,倒也浪费了她的一番善意。 朱棣沉声道:“既然是主人家积善之为,也无需顾忌了。”话落,他竟是提步往内走去。 明岳不敢多说话,连忙跟上。 朱柠与朱梓怔忡一下,面面相觑,忙不迭连声唤道:“四皇兄,等等我们呀!” 徐长吟敛眸浅笑,遂也跟了上去。 朱棣推开虚掩的大门,举步越过门槛,绕过砖雕照壁,往内庭走去。 游廊上垂着未燃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着。月光洒在院中,四周泛起一层银亮。明岳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点燃,院中愈发明亮。朱棣等人顿时也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并没有想象中的荒芜阴森,园中扶疏植被鲜妍茂盛,修剪得宜。假山下的水池在月下灯下灼灼闪耀,还能瞧见水中的锦鲤。这一切,竟然充满了生机。显然,这座幽和苑仍然有人在打理。 “四皇兄,这里真是鬼屋子吗?”朱柠难掩意外,困惑无比的四处张望。 朱棣淡声道:“鬼由心生,不信则无。” 幽香袭人的庭院里,练月洒落,一地银霜。 清风微微起伏,婆娑树影随风呢喃。蓦然,花木掩映间传来缕缕琴音,宛如一汪清幽的潭水泛开了层层涟漪,琴韵悠长而空灵,又带着一丝清冷之感,如溪流一般淌过心田,将心间万般愁绪洗净,余下的只有平静与安宁…… 朱柠睁大妙眸,视线一动不动的定在正端坐于庭中抚琴的徐长吟身上,喃喃道:“没想到她如此厉害!” 月下,徐长吟敛着双眸,纤长的指尖优雅的抚过琴弦,而琴韵正自她指尖缓缓流淌。风儿拂起她的青丝,月华将她的容颜毫无保留的映照无余,宛若一块白璧无瑕的玉,却又流溢着秋水也似的温润。她轻轻扬起唇瓣,那般的恣意而自在。浑无无一丝撩人姿态,却更使人难以忘怀。 朱柠原先只道她顶多读书在行,虽说刻意在朱元璋面前将她夸得天上地下如何厉害,可心底却是认为她的琴艺肯定不过尔尔,却终未料到她竟与赏汝嫣有得一比。先前她信口胡诌琴韵能够愈病,此番听了她的琴,竟然觉得或许真会有此效。她的心仿佛被沁凉的溪水洗涤过,说不出的舒畅与宁静。她的指尖动了动,心头倏地涌上一股冲动,想如徐长吟一样,可以乘着清风、伴着琴韵,洒脱而惬意的随性舞动、随性翱翔…… “二皇姐,难道你认为母后会随随便便封人为御苑女诸生?”朱梓随时不忘与她顶嘴。 朱柠眯眸,倏地转过身子,毫不客气的敲了他一记:“小娃娃懂什么?去一边温书去!” 朱梓捧起小脑袋,满脸委屈的直向朱棣告状:“四皇兄,二皇姐又欺侮我!” 朱棣深谙的眼神从徐长吟身上挪开,口吻依旧淡然:“梓儿,随明岳去亭中温书。” 朱梓听他竟然也这样说,顿时愈发委屈,可仍旧听话的随明岳往一边的凉亭走去。 骤然,徐长吟指尖一收,琴声嘎止。朱柠压下脸上的意犹未尽,扬起下巴,“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徐长吟盈盈起身,巧然一笑:“公主,可要试一试?” “当然要了!”朱柠早快捺不住手痒的冲动,一听她这话,立即上前坐下。 徐长吟提起一旁的灯笼,眸中掠过一抹狡笑:“公主,先闭上眼,仔细感受这儿的环境,让指尖随着您心中最深切的感觉而动。无论是风拂花林的清幽,还是月下花前的旖旎,又或是憧憧影魅的黑暗……” 朱柠这会儿倒听话,闭上眼眸,耳畔听着她的话,仔细感受着清风、花香与……黑暗? “什、什么?”朱柠霍地睁开眼,眼前猛地陷入一片黑暗。幸而今晚月色尚是不错,所以待她适应之后,周遭景致尚能看得清楚,这诺大的空地间,眼下竟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四皇兄呢?徐长吟呢?灯笼去哪了? 一阵清风刮过,朱柠冷不丁遍体生凉。 “徐长吟,你弄什么名堂?”她又惊又惧的跳起身,愤怒的大喊。 “公主,长吟就在外间,无需害怕!”徐长吟清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朱柠听到她的声音,心头略略安定了些许。她有些惶恐的扭过肚子,观察四下。头顶弯月高悬,身侧花木环绕,除了轻轻的风声,便只有她有些急促的喘息声,安静之中,花木丛中仿佛会窜出某一种幽魅般。越是如此想着,朱柠越是害怕,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拔腿就要往外奔,可徐长吟可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主,请忍耐着,若过了此关,明日定能通过皇上的考验!” 朱柠颤了一颤,小脸乍青还白。良久,她终于忿忿地咬牙坐下,勉强止住颤抖的嗓音,闷哼道:“练就练,本公主还怕了不成?” 花木丛外,徐长吟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袖掩唇,小声对身边讳莫如深的朱棣笑道:“王爷,可想四处参观一会?”话间,她竟是没打算在此陪着朱柠。 朱棣挑眉,睨了眼被树影环绕的朱柠。朱柠显然心中有些害怕,琴音断断续续,还带着颤抖,可仍旧坚持练着。 “王爷且安心,此处不会有旁的人来叨扰公主。”徐长吟放下袖,朱棣一眼看清了她唇边泛滥的笑意。 朱棣提步往前走去,以行动答复了她的邀请。 “此间是你在打理?” 徐长吟也未隐瞒他:“离宅子不远有户年轻夫妇,我请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来此收拾整理。”她的月钱也多是用在了打理这里及青冢之上。 “魏国公及夫人并不知道?”虽是问话,朱棣的口吻确是十分肯定。 “有些事并无需人尽皆知。”娘对母亲的无端抵触,以致连母亲生前所居之处也选择了漠视,她却永远无法选择不在意。 “看来徐小姐十分之通晓‘阳奉阴违’之道。”朱棣话虽如此说,语气却并不讽刺。 “好说。”徐长吟轻声一笑,将灯笼往他身前递去,替他照亮。这宅子她闭着眼都能找着路,有无灯光倒无所谓。(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下 夜凉如水,淡月香径徘徊。 朱棣拨开一枝横生出来的枝桠,前面似是通往后院,黑影憧憧。他缓缓顿足,转身凝视她一眼,云淡风清的说道:“据闻母后要为你指婚。” 徐长吟将灯笼挂在一旁低矮的枝桠上,浅蹙眉道:“这宫中当真是毫无秘密可言。”马皇后不过信口一言,却这么快便传将了开。 朱棣淡然而语:“母后待你确为十分喜爱。” 徐长吟刻意不去看他,径自踮起脚,伸高手臂,欲去摘头顶上方的玉兰花,口中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小女子可真是荣幸之至。”一段时日未来,这园中的花竟长得这般好了。 朱棣走至她身后,抬臂摘下了一朵碧白色的玉兰花,在她头顶低沉说道:“徐小姐方才问及几婴先生为你们策八字一事,本王是否知晓。本王如今可告诉你,此事确为本王促成。” 徐长吟感受到他的靠近,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温暖气息,带着一丝淡雅的檀香味,让她的心难以自抑的加快了速度,而他的话则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她微微退开他些许,勉强平静的反问:“王爷意欲何为?”他的话证明了她的猜测,却留给她更多的困惑。 朱棣将玉兰放至鼻端,兰香馥郁。他讳莫如深一笑:“本王说过,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彰,你与本王甚为投契。” 徐长吟遂然掀眸。他此话究竟是何意?她静默片刻,突地清眸流盼,戏谑似地问道:“难不成王爷是在向小女子求亲? 朱棣一瞬未瞬的盯着她,缓步上前,将玉兰轻轻别在了她的鬓边,而紧接着,他倏然拂起她的青丝,倾身附在她耳边,低沉吐言:“你道本王真如此有闲情与一名女子纠缠?” 徐长吟的心弦骤然一颤,也忘了避开他的指尖。脑海中却蓦地思及,从白玉童子始,至天阙山一遇,再而他引她去十二律楼,后他替她解决屋宅之事,继而又换她为他解开施靖仪之案,尔后他替她摆平与戚塞平的亲事。从头至尾,他们相识并非偶然。 她心中惊愕不已,倏地往后退了几步,青丝从他指尖流泄,沾了他一手的幽香。她干巴巴的笑了一声,“王爷何必戏弄小女子?” 朱棣缓缓摩挲指尖残留的清腻,神情无变,眼神坚定无移:“本王确有意与徐小姐以成秦晋之好。” 徐长吟错愕的瞪着他冷峻的脸庞,他当真有意要娶她?良久,她方迟疑的问道:“为何?”她的父亲是大明第一名将,深受皇上信任,娶她可带来一定荣耀,此并不假。然他堂堂燕王,岂需她来锦上添花?除却这点,她又有何对他有用之处?她可不会认为,他是对她动了情、起了意。 朱棣的眼神沉了几分,蕴着让她琢磨不透的光芒:“天阙煌煌,婺女曜野。徐汝,猗彼荑桑。是为本王天定之人!” 徐长吟怔忡住了,良久,她暗哑着嗓音说道:“王爷言下之意是,您的王妃会是徐姓、名荑桑的女子?” 朱棣缓缓点头,看不出一点儿玩笑的意思。 她姓徐,字荑桑,故此,朱棣就认定她将是他的王妃?他竟然相信这一套? 徐长吟闭上眼,几乎想仰天大笑,可她最终只是抽了抽嘴角,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世间徐姓千万,而长吟只是字中含荑桑二字,且有此二字者必不止长吟一人,王爷怕是武断了!”她看向朱棣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是她太高估了他的城府,还是他太会找借口? 朱棣的口吻仍旧不徐不疾:“可知本王那日前往天阙山是为何事?” 徐长吟难掩忍俊不禁,随口一语:“难道是知道您的天定之人将在那儿出现?” “不错!”朱棣竟是点头承认。 徐长吟掩住面,笑不可抑:“王爷,长吟万万未料道,您会是这般……‘纯善’之人!” 朱棣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却对她的戏谑之言并未现出愠怒之色,只是目光牢牢锁住以袖微遮笑靥的她。她那双如烟似水的笑眸宛如蚕丝一般,突地细细密密地钻入了他的心间,不期然的绕起圈圈织网。他的眼神微微一沉,移开了视线:“那日你正巧出现在天阙山,又救了我,与谶言如出一辙,由不得我不信。” 徐长吟终是抑住了笑,然乌眸依然弯如新月。她轻咳一声,“那么,王爷是全无旁的目的了?”堂堂燕王殿下竟然会相信一句谶言,更真就以此来择选燕王妃,实在是荒谬了些吧! 朱棣神情无波:“不错!” 徐长吟缓缓摇首,“娶我,于您并无多少好处。” 朱棣皱眉:“难道于你眼中,本王只是这种人?” 徐长吟抚了抚鬓边的玉兰,偏首向他,轻扬唇瓣:“那么在王爷眼中,小女子又该是怎样的人?”因为他相信谶言,她也该相信?因为他要娶,她便乐滋滋的嫁? 朱棣目光深沉的凝视她垂敛的玉颜,逐字如琢:“不管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从今以后都是我要的人。” 徐长吟心弦又是一颤,她深吸口气,抬高下颚,清幽的眼眸在深蓝的夜幕下愈发深幽如潭。她直勾勾的望住他,“除却荣华,小女子又能得到什么?”他身边已有位红颜知己,她横生过去,何其碍眼?而他却只是因一句谶言而要娶她为妻!纵知他的理由无关情爱,然听他这么说着,她的心中仍是一滞。 “荣华不值,却能在尔父心中占有一席。”朱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蛊惑的魅力,幽深的眼眸似有着将她拉入深渊的吸力。 她沉默了片刻,“这笔交易似乎并不值当。” 朱棣坚毅的唇瓣略动,吐出让她猝然一震的话语:“加上余后的自由,又如何?” 徐长吟一瞬不瞬的看向他,良久,她方张了张唇,低缓吐声:“请容小女子考虑几日。” 她话音刚落,陡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记尖叫声,像是朱梓的声音。 朱棣与徐长吟一惊,迅速顺声奔去。方穿过几株大树,眼中赫地映入朱梓被高高倒吊在树上的情景。就见朱梓两条腿被一根麻绳紧紧缠住,摇摇晃晃像在荡着秋千,只不过这会是头朝下罢了。 “四皇兄,救我,救我!”朱梓小脸盛满惊惧,手足无措的不停划拉双臂,小身子反而摇荡得愈发厉害。 朱棣一愣,一旁的徐长吟则是笑了起来,不过倒也知趣的未笑出声。这陷阱是为防窃贼所设,因着长年无外人敢来,一直行同虚设,今晚倒是终于派上了用场。 朱棣不需多想,已知此罪魁祸首是何人。当下朝徐长吟皱眉道:“放他下来。” “遵命!”徐长吟笑着将灯笼往他手中一塞,往朱梓被吊起来的大树背后走去。 明岳此时听及声响,已飞奔而至,一见堂堂八皇子被吊起来,顿时惊喊:“是何人如此大胆?” 他话声一落,树后便探出徐长吟带笑的容颜,“王爷,可要接稳了!” 明岳还未反应过来,顿时就听朱梓一声尖叫。一抬头,便见他的小身躯直往下滑落。朱棣眼明手快,适时将他稳稳接住。 朱梓一感觉到安全了,立即泪水连连的抱住朱棣大哭起来,“四皇兄,四皇兄,吓死我了!”他不过是见着自家四皇兄与徐长吟一同走开,心中好奇才悄悄跟在后头,哪知一个不小心就被倒吊上了树。 朱棣轻抚他的背,低声安慰:“没事了。” 明岳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大掌稳稳按在腰间的剑上,“王爷,怕是有埋伏!” 朱棣扫眼缓步行来的徐长吟,“有人无胡罢了,不必多疑。” 此话被徐长吟一字不漏的听见,她不禁低啐一声。什么叫做胡为?她这是防患于未然! 明岳见状也明白过来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终放下了按在剑上的手掌,只是朝徐长吟多睇了几眼。 朱梓受了惊吓,朱棣又望眼渐沉的夜空,吩咐道:“天色已晚,今日先行回府。” 旁人自无异议。 琴音袅袅,较之先前的断断续续已连绵婉转了许多,如一湍溪流轻轻的淌过山涧,清亮中又带着一缕幽韵悠扬,使人听之舒畅无比。 徐长吟走入林木花间的空地,静静望着闭眸抚琴的朱柠,惬意的听了一会,满意的点了点头,笑声轻扬:“公主,今夜可有收获?” 朱柠显然已是醉心其中,一直未察觉方才之事。她听得徐长吟的声音,这才睁开眼,抬手止琴,满面粲然的站起身,兴奋的道:“没料到你这法子真个好,我原先还怕得紧,可后来听着风声、树声,闻着花儿的馨香,竟然渐渐的静下了心来。如何,我弹奏得如何?” 徐长吟颔首:“公主明日依法弹奏,必能过得关。” 朱柠一听自是笑不可抑,“这可全是你的功劳,想出这种法子来。” 徐长吟上前抱起古琴,笑道:“不敢当,是公主勤奋之得。”她丢下朱柠独自在此“自生自灭”,面对她致谢自是有些惭愧。不过,朱柠自小有名师授得琴艺,根基本就不差,欠得只是静心,若让她能静下心来,旁的自然无碍。 “这一小会子就让我有此进步,你又何需谦虚?明日我定要在父皇与母后面前好好夸赞你一番!”朱柠早忘了原先对徐长吟的气愤,亲昵的挽起她的胳膊往林外走去。 一出林,朱柠便见朱梓双眼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脸上残存着些许惊吓的表情,她不禁奇道:“梓儿,你见着鬼了?” 朱梓已知害自个受一场惊吓的原凶正是徐长吟,正要向她告状,朱棣淡淡睇了他一眼,他登时低下小脑袋,闷闷的咕哝道:“鬼哪有二皇姐可怕?” “你说什么?”朱柠插腰瞪他一眼。 朱梓眨眼就忘了先前的委屈,昂起小脑袋与她斗嘴:“二皇姐你先前不也说鬼见了你都会怕?二皇姐我且不怕,还会怕鬼么?” “朱梓,你……” “够了,回府!”朱棣沉下眉头,打断二人的绊嘴,转身便走。 朱柠与朱梓见状,赶紧跟上,仍旧一左一右的拽着朱棣的衣袖。 朱柠不住在他耳边嘀咕:“四皇兄,明日咱们再来好不好?” 朱梓忙不迭摇起小脑袋,“不好不好,我才不要再来,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说完,他还不忘冲身后的徐长吟皱了皱小鼻子。 朱柠嗤之以鼻,“说了要你来么?明日个只我和四皇兄还有长吟一块来,你就呆在宫里玩泥人吧!” 朱梓不服气的一扬头,“哼,凭什么只许二皇姐出宫?我也要。我还要和四皇兄出来吃糖人,吃鲜草果子。” 朱棣皱起眉,一言驳回二人的自做主张:“明日你们即回宫,各自安分呆着。” 朱柠与朱柠一听,嘴里顿时逸出委屈的嚷嚷声:“四皇兄!” 徐长吟无声而笑,没想到朱棣这冷面王如此得弟妹喜欢。可她方笑了一下,又陡然划下了嘴角,颇是复杂的望向朱棣的背影。 他当真想娶她么?余后的自由,这对她而言实在是极大的诱惑,她是否该答应? 月勾柳梢,百菜园也被染上一层碎银。田地里的莴苣已收获了,这会儿光秃秃的,只剩下深褐色的泥土。园角的大树之上,繁茂的枝桠间,能望见一双未着绣履的纤足正恣意的摇晃着。树下的一方小水池在月下熠熠闪着银芒,煞是耀眼。 参天大树之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娉望赶紧仰头低喊:“小姐,咱们回屋吧,您莫要着了凉。” 徐长吟拨开树枝,俯望她一眼,笑道:“晚景独好,娉望,你不如也上来吧!” 娉望一脸谨谢不敏的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奴婢可畏高了。” 徐长吟轻啧一声:“那你先回屋,我要在这树上多赏一会儿晚景。” 往高了远了瞧,顶多能望见巍峨的皇城,有什么好赏的? 徐长吟坐在树上,享受着晚风的抚拂。她阖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溢笑,未回答她的话。 良久,娉望才听她清清的嗓音从树上飘落:“娉望,你说是里面的风景好,还是这儿的风景好?” 娉望愣了愣,斟酌片刻方回道:“这儿的风景好,可操心的事儿多。里面的风景瞧得久了也有些无趣,但操心的事儿应是少许多吧!” 徐长吟笑逐颜开,“这儿要操心哪些事了?” 娉望这会倒是极快的回道:“小姐您自小养尊,虽说您乐于体会外间生活,但若真要这般生活着,不见得会如此舒意自在。您需操持着柴米油盐,得算着今日吃了几斤粮,明日的粮又该怎生赚来。染了疾,是要省几个钱用土方子对付,还是花大钱去请大夫。在咱们京师还好,若是到了别的地方,若遇着天灾悍情,没了田没了地,自也没了粮,又该怎么办?” 徐长吟睁开双眸,片刻方道:“未料到你考虑的倒不少。” 娉望得意的插起腰:“那是自然,跟在小姐您身边这些年,奴婢可也考虑了不少事儿。” 徐长吟笑了起来,“那你意思是,我应当安份待在里头,不愁吃穿用度,不愁灾祸临身,待嫁了人家,依旧过着那般如意平顺的日子?” 娉望点头:“奴婢知道小姐您向往自由自在,不愿被束缚,可奴婢也知道,老爷已替您安排好了余后的路,您为何不顺着那条路,平顺地走下去?您若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您会过得自在,可您必然也会遇到许多难处。大夫人在天有灵,必然希望您过得平安,不愿见您磕碰受到伤害……” 徐长吟渐渐敛起了笑,她缓缓昂首,透过树丫望向高挂深穹的明月,清眸里萦绕起晕月一般的朦胧。(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上 已是桂月飘香时节,以太子朱标为首的诸位皇子在离京数月之后,回京为朱元璋庆贺万寿节。 紫案珍馐,金樽甘露,满殿尽是佳肴颜色、玉盏酒香。大殿上龙椅尚空,未见皇上。大殿下左右各设两排精雕细琢的案几,左侧以太子朱标为首,朱樉、朱棡1、朱棣与朱橚等依次列坐。右侧以胡惟庸为首,只是他前侧的案几尚是空着,显是有人还未至。 众官皆去向朱标见礼,太子位处被围得好不热闹。晋王朱棡见状,神色微有不满,但也不能说什么。 朱棡相貌堂堂,却一身矜贵之气,眉眼间更是盛满了自负。他坐于朱棣左侧,看了眼朱标那儿,神色微有不满,但也不能说什么。他的眼神渐自移向正与朱橚说话的朱棣,打断二人,“四弟,听闻日前你替三哥教训过府里的下人?” 朱棣淡淡一笑,“此事四弟本欲晚些时候向三哥说与。” 朱棡手一扬,一派大度的道:“四替三哥教训那些不成才的东西,三哥谢你还来不及。只不过,三哥一直不明白,这些狗东西是犯了什么忌讳,得罪了四弟你?”他的话说的倒是客气,可眼神里却透着浓烈的不满之意。 朱橚被打断话头,本就不满,眼见朱棡如此态度,当即哼了一声:“三哥难道还不知你府里下人的德性?走在大街上,比我们这些王爷更像王爷!”他这话虽夸张了些,但晋王府下人的飞扬跋扈可是出了名。 朱棡一皱眉,“五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岂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朱橚张嘴欲言,朱棣抬头阻止了他,淡声道:“宴后,我会给三哥一个解释。” 朱棡显是不悦,可就在此时,一身酒气的朱樉忽然端着一只镶金酒壶摇摇晃晃的行将了过来,一脸酒红的对朱棣三人哈哈大笑道:“三弟、四弟,太子那儿热闹,你们这儿倒也不差,来来,陪二哥喝一杯!” 朱橚看眼四周,他的大嗓门已引来不少大臣的侧目。他赶紧夺下朱樉的酒壶,急声道:“二哥,父皇都还没来,你喝什么酒?也不怕被父皇看见了挨骂!” 朱樉显然是已有些醉了,一把挥开朱橚的手,身子晃晃荡荡的指着他们,打了个酒嗝,大声嚷道:“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们都巴望着父皇骂死、骂死,嗝,骂死我,等我死了,你们、你们就是老二、老三跟老四,等太子死了,你们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嗝,离、离太子的位置就更、更近了!” 他几近诅咒的话让原本有些热闹的大殿登时静可闻针,朱棣这一桌刹那间也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有此居心了?”朱棡恼羞成怒的嚷起来。 “二哥,你醉了!”朱棣倒是容色无表,示意身后侍奉的两名公公上前搀扶,吩咐道,“送秦王殿下暂去歇息。” “我不去,我还没向父皇敬酒,去歇息什么?去,去,你们滚一边去!”朱樉怒容满面的一脚踢开两名公公。 “二弟!”朱标起身走了过来,扶住朱樉的胳膊,表情温和,眼神里却透着让朱樉立即噤声的威严,“你先去偏殿歇息,待会为兄再陪你喝上一杯。”话罢,他对周遭一挥手,立即上来数名宫人,将朱樉扶入了偏殿。 朱标继而转头对面面相觑的百官朗声笑道:“诸位大人可知我此趟中都之行有何意外之喜?” 胡惟庸自知他是想转开众人注意,立即接声笑道:“还望太子殿下为下官等释疑!” 朱标引开众人注意力,朱棡低哼一声:“若让父皇见到二哥又胡闹生事,定是要受罚。” 朱橚看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三哥倒似乎希望二哥受罚?” “五弟,你此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希望二哥受罚了?”朱棡有些恼羞成怒了。 “有没有,三哥你心知肚……” “五弟!”朱棣淡淡叫了朱橚一声,一如朱樉听及了朱标的话,朱橚也不会悖了朱棣,他当即住嘴,不再搭理朱棡。 朱棡被朱樉这么一闹,也没了心思与朱棣“闲聊”,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标的德行一直为百官所敬仰,他此刻正与众官说及中都之行的趣事,正说道与霍琅云赛马且落败之事,直将礼部左侍郎霍公赞说得不知是该喜,还是该骂自家女儿不知好歹才好。 朱标看了眼脸色青红交错的霍公赞,一笑道:“霍大人,我那日与令千金赛马,甚是钦佩霍小姐的骑术。岂料霍小姐却对我说,有一位女子比她的骑术更为高明,你可知是谁?” 朱棣听及此言,眉眼微抬。 霍公赞见众人目光悉数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细细思量了片刻,拱手道:“不敢有瞒殿下,下官虽不敢自夸小女骑术当世一绝,然京师之中,似乎已难以找出比小女骑术更高明的女子。” 朱标笑了笑,“那日我亦是如此觉得,然霍小姐却道此女乃是她的亲人。” 霍公赞一愣,回道:“下官虽有三女,然长女文静不擅骑术,二女与三女同得魏国公亲授骑术,但比起来,仍是三女技高一筹。” 朱标沉吟道:“难道就无别的女子?” “这……”霍公赞攒起眉头,又仔细的想了想,可思来想云,着实不知自家人中还有何姝的骑术比霍琅云更高明。 他正待摇头,却忽地听到一阵威赫的笑声传来:“是何家女子比赢了太子的霍小姐还要厉害?” 殿中众人听及此声立即起声,福身下去行礼道:“参见皇上!”说话间,朱元璋已阔步入了正殿,身侧是马皇后,而身后则是尚未换下一身铠甲的徐达。 朱元璋踏上龙阶,在龙椅上落座。一众皇子、文武百官立即群起跪拜,齐声高呼:“恭贺吾皇万岁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朱元璋捋着须髯,一脸笑意的道:“众爱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朱元璋看向朱标,笑道:“太子,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原来,方才殿间的话他已听见。 朱标拱手道:“儿臣亦正疑惑不知。” 马皇后微笑道:“皇上,不如就请霍三小姐前来一解答案?” 朱元璋点头:“朕亦有此意。”说着,他对一旁的太监挥了下手,那名太监会意,忙退下去请人。 偏殿之中,满殿女眷里能见着谢氏、徐长吟、霍家姐妹、常绫愫、杜映雁等女,更有淑妃、芮妃等妃嫔在坐。凤座亦空,其旁坐着位雍容的宫装女子,肤白若瓷,眉弯如柳,眼波如秋,瞧靥裳的凤状饰纹,也不难猜出其身份,当是太子妃无疑了。常绫愫正挨着她亲热的说着话。 霍琳烟自去寻了交好的名门闺秀闲聊,谢氏亦与几名一品命妇交谈着,而霍琅云则挨着徐长吟,正自说着中都之行的趣事。她口齿伶俐,将中都之行说得惊险刺激,引来一众深闺女子的争相探听。 徐长吟一身娴雅,妆容温婉秀静,横瞧竖瞧与那些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家闺秀毫无差异。她安静的听着霍琅云的讲述,心思却飞到了天外,脑海中不住思索着那日与朱棣的谈话。 就在此时,那名太监走了进来。他先走至坐于上首的太子妃常氏身边禀告了。常氏略自诧异的在一众淑丽中寻了片刻,终在一群人围绕之中看见了霍琅云,遂对身边的宫女吩咐几句。 宫女忙走下玉阶至霍琅云跟前,打断了她兴致勃勃的话头。见是太子妃有请,霍琅云忙起身随宫女走将了过去。 徐长吟端杯浅啜一口,眸眼不抬,也未去奇怪何以太子妃会突然找霍琅云。 过不多时,霍琅云已回来,却是满脸笑噱的瞅着徐长吟。 徐长吟直觉不对劲,抬眸疑惑的望着她,霍琅云古灵精怪的一笑:“长吟,陪我去正殿一趟吧!” 徐长吟秀眉一蹙,“三表姐,去正殿做甚么?”正殿之中只有百官,她们这些百官家眷则只能待在偏殿。 霍琅云嘻嘻笑着,也不说话,只一把拉起她,半强迫地将她拉往了正殿。 一众官家千金见她们离开,不禁好奇。 太监将霍琅云与满头雾水的徐长吟引往了正殿,二姝一眼便见到了龙阶之上的朱元璋与马皇后,他们满脸正自的兴味。徐长吟忽觉有些不妙,蹙眉扫眼浑无忐忑的霍琅云。 那名太监趋前伏身禀道:“启禀皇上,霍小姐带到!” 霎时,一殿之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霍琅云与徐长吟望了过去。 金碧荧煌的大殿之中,但见霍琅云一身的明媚朝气,如春花三月,带着无尽的青春气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静静玉立一旁的徐长吟则是满身的文雅恬静,如一块温润的美玉,又如一鸿清澈的溪水,毫不张扬,却有着使人心安的气韵。 徐长吟满腹狐疑的随霍琅云在满殿注视之下行将上前,余光不期然地瞥见了坐于殿侧的朱棣。她不自禁地悄然侧首,与他深锐地眸光相融,复又不约而同的错了开来。 姗步至龙阶之下,二姝齐齐伏跪,向朱元璋与马皇后行了大礼。 朱元璋抬手,笑道:“平身。” 马皇后的视线扫过浅蹙眉的徐长吟,微微一笑后,又问向霍琅云:“霍小姐,究竟是哪位女子能胜你?” 霍琅云笑吟吟的道:“皇后娘娘,您当真想知道何人更厉害?” “琅云!”霍公赞在旁急声低喝,哪家女子在面圣时还像她这般嘻嘻闹闹的? 朱元璋扬手阻止霍公赞,笑道:“霍爱卿,霍小姐性情率真,十分难得。”说着,他继而又对霍琅云道,“这满殿之人亦在好奇,你能赢过太子,骑术已是十分了得,而又有何姝能胜了你?” 徐长吟一听这话,心中渐疏明朗,也知霍琅云拉她来此所为何意。她不禁好气又好笑,悄然地往后退了些许。 霍琅云笑容可掬的环顾满殿群臣一眼,骤然将一个劲想缩小存在感的徐长吟往身前一堆,朗声笑语:“不是别人,正是我这长吟表妹!” 满殿一静。徐达神情有讶的与同吃一惊的霍公赞对望一眼。 太子怔忡一下,上下打量眼柔桡文秀的徐长吟,神情迟疑:“这……” 并非他以貌取人,实在是眼前这名白净纤秀的女子丝毫没有马背上女子的飒爽英姿,莫不说她会骑马,纵是能骑马,又岂看得出半分能与霍琅云一争高下的能耐? 朱棡眯眼将静静敛眸不语的徐长吟打量一番,颇为兴味的问向朱棣:“这是谁家的女子?” 朱棣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长吟身上,似乎感觉得到她欲哭无泪的心情,无声一勾嘴角,“魏国公之女,徐长吟!” 朱棡眼眸微动,“魏国公的女儿?此前倒未见过。” 他未见过,却差点拆了人家母亲的陵冢。朱棣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那边厢,霍琅云自瞧出朱标及众人面上的质疑,忙道:“太子殿下不信?” 朱元璋不露痕迹的挑了挑眉头,望向徐达,“徐爱卿,说来说去,原来是你家的千金。自古是虎父必有虎女,大明第一名将的女儿果然非同一般!” 徐达神色恢复如常,拱手笑道:“承蒙皇上抬举,小女拙有几分骑术,却也只是女儿家的玩乐兴致,上不得抬面。况且口说不为凭,琅云与小女是表姐妹,少不得夸奖了些。”以霍琅云直率的性情,敢在太子面前那么说,定然不会是信口胡绉。然长吟的骑术何时竟能胜了琅云?徐达心下疑虑。当年他亲授长吟与霍氏姊妹骑术,霍氏姊妹筋骨佳、悟性好,而长吟却表现得不堪其教。 朱元璋意味深长一笑,“既然是空口无凭,不如就让徐小姐与霍小姐比试为凭,如何?”(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中 徐长吟捏紧葇荑,直想翻个白眼,或者将身边满脸笑容的霍琅云骂上一顿。 她怎会无缘无故的招惹上了这等乱七八糟的事? 徐达倒是比她更着急,“皇上,小女拙技,恐在殿前失……” 朱元璋不待他说完,已抬手阻止了他:“徐爱卿无需谦虚。徐小姐的能耐,朕与皇后这月余来皆是看在眼里。”他深沉的目光在徐长吟身上停顿须臾,方莫测一笑,“朕倒也想瞧一瞧,除了满腹诗书之外,徐小姐在马上有何等英姿!” 徐达见此,又还能说甚么?只能无声一叹,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徐长吟。 “朕意已定,时辰就定于今日未时三刻。”朱元璋金口一定,自无人再敢置喙。而做为当事人的徐长吟从头至尾便无反驳余地,她只能压下心头的不耐,与霍琅云叩首领命,相皆退下。 朱橚看着退出殿外的徐长吟,低声问向朱棣:“四哥,据闻这霍三小姐骑术十分不错,徐长吟有几分能耐能胜过她?” 朱棣略收眸,不疾不徐的道:“究竟有几分能耐,一瞧即知。” “难得父皇有此兴致,但她若是输了,不仅丢了自己的人,更丢了魏国公府的脸。”朱橚一如旁人,并不怎么看好文弱模样的徐长吟。 朱棣不置可否。忽听朱元璋嗓音威肃隆隆传来:“朕戎马半生,焉创下大明基业,但从来是富贵易娇,艰难易忍,久远易忘……”他威目扫向朱标等人,但见朱樉不在,他略皱了皱眉,方又道,“你们长在深宫,少有磨砺,此番中都讲武,都有什么心得?” 朱标作为太子,自是由他先行答言。 朱棡微扭头,望眼朱棣,佯作欣羡:“四弟,此番你未去中都,倒是得幸,不必受那些累。” 朱橚又插过话来,语气调侃:“所说三哥月前就向父皇请命要回京,必也是累得了。”朱棡仗着父皇的疼爱,受不得军中清苦,老早就请奏回了京,可惜最后父皇未曾应允。 朱棡脸一热,正要争辩,朱棣已打断二人,淡声道:“三哥与五弟有什么话,宴后再论。” 朱橚得意一笑,朱棡则忿忿地哼了一声。 满腹郁滞的徐长吟与笑容满面的霍琅云回到偏殿,即发觉众人皆望着她们,与霍琅云交好的名淑们立即围了过来。 谢氏坐回原位,皱眉向徐长吟道:“皇上要你与琅云比试马术?”看来,消息早已传了过来。 霍琅云笑嘻嘻的道:“姨母,您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谢氏对她嬉嬉笑笑的模样看不过眼,眉头皱得更紧:“琅云,是你对太子殿下说了甚么?” 霍琅云无辜的眨了下眼,“我不过与太子殿下说,有人比我的骑术更厉害。太子殿下起了兴致,不巧又被皇上知晓了,故而才命我与长吟比试一番。” 徐长吟捺下剜她一眼的冲动,无奈的道:“三表姐,我何时比你厉害了?”她扪心自问,绝未在霍琅云或旁人面前显摆过一回。霍琅云哪来的信心她有那等本事? 霍琳烟有些幸灾乐祸的搭腔过来:“琅云,你这不摆明了让长吟丢脸么?她哪懂得什么骑术,届时在圣驾面前落败,姨父和姨母的面子往哪搁?你想出风头,也无需来欺侮长吟嘛!” 一听这话,谢氏的脸色愈发不郁,颇含指责的盯着霍琅云。看来,纵是自个的外甥女,一旦会对魏国公府造成坏影响,她依然是有偏的。 霍琅云刻意忽略了她们的话与表情,一脸认真的问向徐长吟:“长吟,你也认为我是在欺侮你?” 徐长吟心头一叹,摇首道:“自然不是。”以霍琅云的性情是断不会欺侮他,只是会为她招事非罢了。她看了眼周遭或好奇或看戏的官眷,低声道:“都是自家人,比试这些有何用,不过是叫旁人看了热闹。”如她输,魏国公府的颜面必受损。如她赢,掩饰这些年的苦心也付诸东流。 “你不与自家人比,那与本公主比试如何?”一记娇嫩的嗓音骤然从她身后传来。 不必转身,徐长吟已知说此话的是谁,而她浑身的无力感愈发浓烈了。她转过身,随被一众女眷簇拥而至的朱柠福身见礼:“见过宁国公主。” 朱柠走至徐长吟面前,昂高下巴道:“怎么样?你与我比试?” 太子妃常氏被宫女扶将过来,轻摇首道:“二皇妹,不可胡乱而为。” 朱柠嘟起红唇:“皇嫂,我这怎么叫胡乱而为?长吟不愿与自家人比试,我这是体谅她,才有此提议。” 徐长吟在心中腹诽,与这位宁国公主比试她更不愿。她能在百官睽睽之下赢了当今公主么? 谢氏自也明此理,忙道:“公主,小女拙技,岂敢与公主相较?” “拙技?”朱柠将徐长吟手腕一拉,杏眼微眯,“本公主可不这么觉得。”打从大本堂及幽和苑之事后,她就觉得徐长吟颇是深藏不露。外表瞧着柔弱无欺,可行事却又出人意表。 朱柠转瞅向一旁的霍琅云,娇声道:“你说她比你厉害,此话无虚?” 霍琅云欠首一笑,“不敢有虚。”她无视徐长吟投来的不满目光,又道,“此话若有虚,琅云甘愿受罚。” “那好,本公主这就去请父皇下令,午后由本公主与你比试!”朱柠一指徐长吟,脸上露出一股兴奋之色。 “公主,小女子认输。”一个霍琅云莫名其妙也就罢了,朱柠又来凑热闹,她这是招惹了谁? 朱柠皱眉,“你怕了?” 徐长吟正待果断的点头承认,霍琅云已笑眯眯的道:“公主,长吟是怕届时赢了您,拂了您的面子,故才这么说呢!” 此话一出,连徐长吟也开始怀疑起,霍琅云是不是有心要整她。 果然,朱柠一听此话,登时不满的冲徐长吟下了战贴:“今日本公主与你比定了!” 突地,又有一记娇声冒将出来:“太子妃娘娘、公主,我也要参加!” 众人寻声而去,竟是常绫愫。太子妃常氏立即蹙眉道:“绫愫,休要胡闹!” 常绫愫拉住常氏的手撒娇道:“大姐,当年爹爹也时常教我骑术,且就让我试一试自己的能耐又何妨?” 朱柠插起小蛮腰,大声道:“好,本公主今日要将你们打得个落花流水!” 此例一开,立即又有二名女子要求参与。一者为大将军何文辉之女何真如,另一者是薛显之女薛姝洵,皆为将门虎女。 朱柠无一不允,得意洋洋的道:“届时你们输给了本公主,可别嫌丢人!” 眼见事情越演越热闹,徐长吟除了哭笑不得也不知说甚么好。 待朱柠确定了坚持要参加此事赛马的人数后,当即兴冲冲的往正殿去请命。 偏殿之中也因此事而变得份外喧闹。尤以要参加的常绫愫等人更甚,皆是跃跃欲试。而相较事件“罪魁祸首”霍琅云及祸起之源徐长吟,倒是平静许多。 谢氏连去责备始作俑者霍琅云的心思也没了,看着徐长吟直叹气:“今日你若是败了,叫你父亲的脸面往何处搁?早知有今日,也该让你学一学骑术了。” 霍琅云冲谢氏笑嘻嘻的道:“姨母,您且就担心着,别让长吟赢得太容易,让公主殿下不高兴吧!” 也不等谢氏再说话,她赶紧拉住徐长吟溜之大吉。 离开偏殿,徐长吟叹声道:“三表姐,你这是要为难我么?” 霍琅云俏目一溜,斜睨向她,笑道:“长吟,姨母不喜性子野的女儿家,却不代表你要隐没本性。” 徐长吟一怔,她知道了什么? 霍琅云朝她眨巴下眼:“恭儿听你的话,却也听我的话!” 徐长吟瞬即恍然。在府中,除却在娉望面前,她也唯有会在徐允恭面前坦露真性情了。 她略顿,“恭儿说了什么?” 霍琅云一笑,“也不过多,不过是有人明面上在房中读书,暗中却是乔装出府东游西逛。明面上不擅弓骑,却又弓骑一流。” 徐长吟抿唇不语。 “其实恭儿不告诉我,我也早就猜疑你了。”霍琅云继续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夏日,姨父带我们去郊外狩猎?那日二姐误踩毒蛇,遭毒蛇攻击,我急忙举箭射蛇,却未射中,反引那毒蛇凶猛攻击。就在危机之时,一支箭精准无比的射中了那条毒蛇的七寸。而当时在百步之内,除你之外别无他人。后来因二姐中毒,我无暇多思,然事后思及,当时除却你,绝无旁人会射出那一箭。” 霍琅云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而在那之前,我所认识的长吟,却是在三尺之内也射不中一只兔子。” 徐长吟依然未语。霍琅云所说的此事并无虚,而她也险些忘了。 “故而,我打那后就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你,也时常借机拉你出府。尽管你在我们面前表现得胆小笨拙,可仔细观察,又能发现你总是比我们冷静,比我们沉得住气。” 良久,徐长吟摇首低叹:“三表姐又如何肯定我的骑术比得过你?”(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下 霍琅云颇是狡黠的眨了眨眼:“我并不肯定。而正因不肯定,我才如此说及,否则你岂会与我比试?” 她此言一出,徐长吟只剩下了欲哭无泪。 “不过,我可不知连皇上和公主也会掺和进来。”霍琅云总算也知事情偏离了她的设想,往越来越“热闹”的方向发展。“长吟,你需得考虑清楚,若输了这场比试,魏国公府的颜面必会有损。” 此理徐长吟亦明。若说只与朱柠比试,她输给公主也无人会多置喙。然常绫愫及另两名女子与她同属将门之后,小层面而言,只是女子之间的赛马游戏,若往大层面上说,亦可算作各将军府之间的比试。前次在御花园中,常绫愫戏弄她未遂,少不得对她心有芥蒂,此次必不会认输。 她虽未曾与人比试过,然若不谦逊而言,她的骑术绝不差于此间任何一人。可若因此出了风头,往后定会招来不少麻烦,也会因此让爹娘知道她一直的伪装。思及此,矛盾之感再度湮没了她。 万里碧空如洗,走鸾飞凤的玉楼金殿巍巍绣簇。绿茵葱葱、平坦而宽广的赛马场已是旌旗翻飞,人潮攒动。 东面的观望台上设有金顶黄罗帐,帐内龙椅凤座尚空,尚未见朱元璋与马皇后身影。紧挨着宝帐的是数张精雕长案,华案酒宴丰盛,案后坐着朱标等天潢贵胄。再往两侧瞧去,坐着徐达等一品大臣。余后的便依着官阶品级分复而坐,满满当当地围了一大圈。 在盘龙雕凤的观望台上望过去,整座赛马场尽收眼底。 朱棣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朱橚欺身过来,压低声道:“四哥,魏国公的脸色可不大好。” 朱棣闻言略睇了眼坐于不远处的徐达,果见他眉头紧锁,表情见凝。 朱橚又小声道:“霍三小姐将徐长吟抬得高,如果她徒有虚名,魏国公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朱棣连嘴皮子也未掀,只淡然的端起玉盏呷了一口。 而就在此时,已醒酒的朱樉不甘坐等无趣,起身晃悠至朱标等人面前,“这女子赛马虽说新鲜,可也没甚么意思,不如增点新花样。” “二弟有何提议?”朱标奇道。 朱樉一转眼珠,嘿嘿一笑:“不如就来赌一赌这场比试谁能赢!” 朱标皱眉道:“这不妥!” 朱棡却饶有兴致的道:“大哥,无碍的。我们又非真赌,不过是瞧瞧谁有识人之眼,况且只有我们兄弟几人,无伤大雅!” 朱橚也大感兴趣的道:“有趣,我也来!”说着,他转头又问向朱棣,“四哥,你可参加?” 朱棣嘴角微动,淡声道:“无妨!” 见一众弟弟皆有兴致,且这提议并未影响到旁人,朱标便也不再反对。 朱樉立即命人取了纸笔来,道:“此次比试共六人,各人将觉得能取胜者的名字写下,待比试结束了,再瞧谁猜得对!” 朱橚立即道:“二哥,若是赢了,有何彩头?” 朱樉嘿嘿笑道:“既然是我提的议,这彩头就由我来出。谁赢了,我便将我府里的八美人送给谁,如何?” 朱棡嗤之以鼻:“二哥,听说你那八美人不过就是个能唱几首小曲的清涫,我府里可不缺,送了来,是能做奴还是做婢?” 朱樉登时怒瞪他一眼,“怎么着?我这八美人可是重金所得,比你府里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朱标等人对他们一说话即争嘴的情形已见怪不怪。他无奈的打着圆场:“这彩头就由我来出,如谁赢了,太子宫中任择一物。” 他既然发了话,朱樉与朱棡自不敢再多言。朱棣与朱橚亦无异议。 太监立即将纸墨一一奉自诸皇子面前。太子妃常氏坐于帐内,便也写了一人。 待众人将写好的纸笺折好,太监恭谨的将之奉至了朱标面前。正在此时,骤听一阵高呼:“皇上、皇后驾到!” 一众皇子皇女及百官立即起身迎驾。 朱元璋与马皇后步入金顶罗帐之中,落坐之后,示意文武百官平身。百官谢恩罢了,相继坐下。 “太子,比赛何时开始?”朱元璋见场中尚无马骑,便问道。 朱标起身揖首回禀:“还有一刻。” 马皇后笑看向朱元璋,“皇上今日着实是好兴致。” “皇后难道就不好奇,这一众将门虎女谁更技高一筹?”朱元璋似笑非笑。 “只是柠儿那丫头偏要凑此热闹。”马皇后颇是无奈。 朱元璋捋须笑道:“柠儿是朕的女儿,骑术亦为名师所授,当也差不了谁。” 对他的有女自夸,马皇后唯有摇首叹笑。 在马厩里,则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一群马倌正仔细查看马鞍、不停擦拭马镫,还有数名太医紧张的侯在一旁,生怕这些千金出了差错。 朱柠、霍琅云等姝皆是一身娇艳,迎着朝阳,更难掩英姿飒爽,红妆娇媚。徐长吟一袭精雅宝绿骑装,青丝高挽,以云巾紧缚,白净的脸容上未减温弱之气,愈发显得柔桡曼纤。单从气势上,徐长吟已输了一截。 常绫愫朱衣艳美,若有似无的觑眼与霍琅云在一起的徐长吟,佯作对何真如、薛姝洵说话模样,娇声哼道:“自家人夸自家人算得了甚么?书房里做文章,岂又比得了马背上的能耐?” 此话自是说与徐长吟听的。其实徐长吟并不明白常绫愫对她的抵触从何而来,若说是因前次御花园之事,然那次只是朱柠授意,且她并未予她们难堪,也算不着得罪才是。 今次若非霍琅云多言惹事,给她招惹来一堆不满,她这会八成只需安逸的等着出宫回府呢! 霍琅云侧目过去,笑嘻嘻的道:“常小姐说得对,不过既能做得好文章,马背上又有好能耐的女子并不多。看常小姐信心十足,想必正是其中之一。” 常绫愫一派不遑多让,得意洋洋:“我可不敢自夸。究竟有几分能耐,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朱柠见她们“聊”得起劲,也凑了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一名太监急步奔来,禀道:“公主,时辰已到,请准备吧!” 朱柠咽了话头,朝众姝一挥手,娇声一扬:“走吧!” 瞧她这气势,倒像是要出征似的。徐长吟微一哂笑,随众姝往赛马场内行去。 甫入场中,顿闻鼓钹人声,环目一瞧,黑压压的人群,好不热闹。 朱柠为首,众姝随后,行至观望台前,向朱元璋及马皇后行礼。 朱元璋将六名朝气蓬勃的小女儿家逐一打量过,朗声笑道:“今日只为娱兴,不可争强!” 六姝谢恩领命。旋即,六姝又行往场中,马倌已将六人自行挑选的宝驹牵至。 朱柠意气风发的翻身上马,手中执着一根如墨马鞭,手腕轻动,敲打着左手。她环视一圈,娇声一扬:“今日谁都不许藏着掖着,不必顾忌本公主的身份,有甚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霍琅云等人自是乐于听到此话,唯有徐长吟无声一叹。她高乘马上,眼界宽了许多,眸光略动,不期然的望见了华帐之中的朱棣。而让她意外的是,朱棣幽黯地眸光亦正凝望着她,带着一丝让人心颤的蛊惑魅力。 蓦然,她的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在幽和苑中他所说的话:不管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从今以后都是我要的人……是戏言,还是真言,他不曾给她确定的回复,而她将这句话咀嚼了许多日子,心中依然无底。 “呜——呜呜!”悠扬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一名士兵执旗而出。 徐长吟瞬即收敛心神,朝朱棣颔首为礼。朱棣嘴角微勾,向她端起了玉盏。 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极短,却引来了朱元璋、马皇后及徐达的侧目。 朱元璋与马皇后不约而同的互望一眼,若有所思。而在不远处,徐达亦自神情莫测。 比赛共分两轮。首轮以摘得悬系于门楼之上的红彩球取胜。次轮则是射御,即骑马射箭,遵五射之规,以射中靶心多者为胜。 执旗士兵向已准备妥当的六姝摇旗三下,旋即就听“咚”的一记震耳鼓鸣炸响,霎时,朱柠娇喝一声,策马疾驰而出。 霍琅云、常绫愫等四姝不甘示弱,具是挥鞭打马,宝驹嗖地冲出,卷起一股风尘。然而,定睛一瞧,这如流光般冲将而出的马骑之中,并无徐长吟的身影。(未完待续) 浅谈《皇后》——Amy 皇后——在古时除太后、太皇太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女性,也是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但,能被人们记住的皇后并不多,总的说讲,能被记住的,不是坏到骨子里,就是好得没话说。若说坏,怕是非吕雉不可。若说贤,那有一个人便不得不提,那就是明成祖朱棣的老婆——徐皇后。 初见文名,不由让人联想,文中的皇后究竟是哪一个呢? 《皇后》这样的书名让人无法压不下心中的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点进去,一探究竟。 写历史,总会有很多的局限性,也很难把握,无论是人物亦或是剧情。要做到在保证精彩的同时又不过于偏离历史,是非常难的。所以,本文在开篇时,便让人眼前一亮。 人物: 女主长吟。 文中的徐长吟绝非倾国倾城,但却比那些拥有绝色容貌的美女更吸引人,只因她的美不止于外表,而满盈于心。 善良——是她所呈现给人的第一印象,随着剧情的发展,徐长吟性格中的聪慧、狡黠也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 她是睿智的,也是可爱的,更是与众不同的。她,不喜花,不扮俏,却独独喜欢种田。 在家时,她谨慎为人,处处小心,却不懦弱;与世无争,却并非只懂得逆来顺受,绝无娇弱可言。她也并非是嚣张跋扈的富家千金,那特殊的身世背景,虽委屈了她,却也铸就了她,成全了她。 她很巧妙地隐藏了真实的自己。以退为进,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又可以轻易解除他人的心防。何谓扮猪吃虎?此女也。 这样一个俏皮可爱、性格丰满的人物形象,在棠多令的笔下尤为生动,恍若之间,仿在眼前。 男主朱棣。 朱棣的出场着实让人为他捏了把汗,与长吟初见时,只简单的几句话,便将朱棣的性格完全表现了出来。 那个坚毅、精明的燕王,雍容却不庸俗,没有帅得一塌糊涂的脸,却有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气度。只一个动作,王者之气尽现。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如此与众不同,任何人站在他的身边都会暗然失色。 而随着剧情的深入,那个冷静得几近于冷漠的四皇子,那个沉稳持重、心机颇重的燕王,让人由畏生敬,由敬生爱。他自敛锋芒,却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夺目光辉。 他与长吟一样都在人前隐藏自己,然,其目的确是截然相反。这样相似又迥异的两人,彼此相遇之后所并发出的火花,让此文的精彩程度大幅提升,遂令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除去两位主角之外,温婉贤淑的赏汝嫣、俊美善良的朱橚、活泼可爱的朱柠、温文儒雅的沈度、跋扈张狂的霍琳烟等人都让人印象深刻,无法忽视。 此外,还有马皇后、娉望、徐允恭……就连龙套角色都有独立的个性,文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活的,棠多令的视角并未全然放到主角上,每个人物,她都未曾遗漏。 这些光鲜靓丽的人物并都未能掩盖住主角的光芒,他们的存在不仅衬托了主角,更提升了自己。他们并非是可有可无的,他们和主角一样,是必不可少的。然而,要做到这些,对作者来讲,其难度可想而知。 剧情: 剧情的好坏直接决定着一篇文章的成败。而本文,情节张弛有度,故事扣人心弦,笔锋如有神助,整篇故事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文章的主线紧紧围绕着长吟进行。自她救下朱棣开始,便注定此生要与他纠缠不休,她喜恬淡的生活,却被朱棣硬拉入风暴的中心,她不惜出家躲避世事,却不知自己早已对朱棣另眼相看。然而,他们的信念,周遭的环境,早已注定两人的感情绝非一帆风顺。 皇后的有意赐婚,让人不免心声叹息,不为别人,而为那蕙质兰心的赏汝嫣,也为身不由已的徐长吟。事至此时,不禁想问,到底谁才是第三者?无论是谁,都不忍心去责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没有错。 文至第九章,徐长吟问出为何朱棣会选她,而朱棣的回答不免让人会心一笑,原是为了一个术士的预言。只因长吟是皇后之命,便要强娶,不为爱,只为江山。看到此处,不免再次让人叹息,许是他自己都未发现,她对他来讲是与众不同的吧? 文中让人会心一笑的地方有很多,其中最有趣的便是长吟与婢女娉望在一起时的场景,那时的长吟才会将自己的真性情展露出来,而这些情节在让人莞尔一笑的同时,再次心生悲凉,为何她不能在人前也显出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 看似温馨的情节,在提及朱棣时多了些许沉重,阴谋的影子若隐若现。 不得不说,作者很“恶毒”,总是让人心甘情愿的跟着文中的人物一起快乐、一起痛苦。描写: 本文主线明确,只可惜目前文字尚少,不足以评全貌,但文中伏笔众多,设计得恰到好处,无一多余。书名、简介、内容交相辉映,缺一不可。 本文中细节方面更是值得确定,一景一物、一颦一笑,可谓处处细致,文章层次分明,画面感、代入感极强。像一部动态的影片,又如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每个场景都被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甚至在阅读的过程中,都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若身临其境、无法自拔。 本文的细节,不止在人物、剧情、环境的描写上,就连别字都几乎找不到半个,标点符号运用自如,没有出现任何错用、乱用想象,而在某些章节中的引句、生字都加以标注、说明。这便足以见得作者对文章极为用心,行文极为严谨。 amy评文至今,除此之外尚无一人做到此点。如此细致入微的描写,在令人惊讶钦佩的同时,更觉无地自容。 但也因其文的文艺风甚浓,会让部分读者止步文外。咬文嚼字,更会吓跑数人。此不可为缺点,至于能否算为优点,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 总结: 读棠多令的文,总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淡然的幽香,似菊花,风神清韵、傲骨晚香。她文风古朴、细腻,是个天生写古文的料。然而在读罢《皇后》之余,又意犹未尽的拾起另一本正在连载的《似是爱情来》,不由得更显诧异。 原以为她只适合写古文,不想现代文亦是收入自如,她的风格亦古亦今,古时典雅,现代活泼,让人忍不住惊叹:此女绝非寻常。 《皇后》以独特的视角,通过徐皇后来表达朱棣的一生,在众多以朱棣为主角的文学作品中,宛如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棠多令文字功底深化,文笔华而不俗,看她的文是种享受,读她的作品更是百读不厌。她的文似茶,不但经读更耐品,也只有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出自字里行间所散发出的诱人魅力。 读《皇后》不免让人联想到郑思肖的《画菊》“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觉得此句放到徐长吟身上亦可,煞是切题。 ————————————————————————— 蝶忆凉童鞋的评—— 袖手天下,倾国倾城,试看谁付出的最真? 指点江山,午夜梦回,想问爱有多深? 这个文凉凉看了很久了,第一眼,没看正文,便被简介深深地吸引了过去,无法自拔,无法割舍。美人谋,不为荣华,不为财富,只为心中所爱,共赴霜华,直到红颜白发。看步步惊心,会给人莫测高深步步为营的感觉,但却没有《皇后》的大气磅礴;看倾世皇妃,会让人萌生无奈与错愕,千古悲情,但却没有《皇后》的温暖细腻。 曾经在看明代史料的时候,注意过这个问题,朱棣与皇后徐氏那种在封建时代可被称为佳话的爱情,但是遗憾,徐氏早亡,历史只知道有这么一位贤德的皇后,却无人知晓其名,但知为徐达之女。 今天,棠棠给予这段历史一个崭新的诠释,赋予姓名,赋予更加生动的人格,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沦陷在文字中的错觉。开篇,不华丽,不渲染,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基调与情怀,却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优雅古句信手拈来,引经据典面面俱到,比起有些作者刻意雕琢文字,棠棠的文字自然清晰,行文流畅如溪水肆流,感情宣泄如惊涛骇浪,这种深厚的底蕴,不是一般作者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正是这一点,坚定了我追文的决心! 每一个出场的人物,虽寥寥数笔,却形神具备,每一个细微的场景,都暗含无限的韵味。古色古香的文字,古风雅韵十足。虽然目前感情状况有点纠结,但是我相信,朱棣爱的一定是长吟,也许他现在没有发现,也许他现在不敢面对,总之,相信结局棠棠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期待大结局中……(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南风散兮摧月支 上 朱柠快马领前,霍琅云紧追其后,常绫愫及另二姝咬牙紧追,却唯见徐长吟所骑的黑鬣骏马不动分毫,任她如何催缰打马,黑鬣骏马愣是不迈马蹄一步。 见此情景,观望台上传出一阵窃窃嗤笑。这一众达官贵阶皆在大殿里听到霍琅云对徐长吟的推赞之言,莫不等着瞅她究有几分本事,然眼下这幕却让他们大失所望而生轻视,不约而同的朝徐达望去。堂堂魏国公之女,竟然连御马也不会,何来得骑术了得之说? 徐达自是察觉到众人投来的质疑目光,他的表情又沉了三分,颇是不快的望向独留原地的徐长吟。可紧接着,他发现她的的处境虽显狼狈,然她的脸容上却毫无慌张难堪之色。 朱元璋与马皇后自是也瞧见了徐长吟的情形,相继皱起了眉头。朱元璋不悦的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太监赶紧领命,躬身退下。 朱橚眼见徐长吟催马不动的窘况,不觉也替她有些难堪,啧声道:“这脸可丢大了!” 可不是,霍琅云在皇上皇后及百官面前,将徐长吟夸得厉害,可眼见为实的则是她连马也御不了,徒有虚名正如是,岂不是惹人笑话? 相较周遭的窃笑,也唯有朱棣顾自无异,仍自不紧不慢的喝着茶。 徐长吟骑在马上,百催马而无用。眼见朱柠、霍琅云等人已驰去甚远,此时纵追,也难已追上。她干脆歇了马缰,翻身下马,好整以暇的于一旁观起战来。 此时,朱元璋派来的太监行至了木栅外,小心翼翼的唤她一声:“徐小姐,陛下命奴才来问一声,您为何不赛了?” 徐长吟顺声望去,颇是无奈的笑道:“这马儿不听我的使唤,这一局便是我输了。” 她泰然认输,那太监反而一怔,“那您可要换匹马?”说着,他瞅了眼那匹骏马,毛色纯一无杂,体态悍威俊美,蹄质坚实,不失为名马。可眼下,这匹名驹却如老僧入定,四蹄扎地,不动分毫。 徐长吟摸了摸纹丝不动的骏马,“不必,此三河马乃难得的宝驹,它眼下闹脾气,待会儿便好。” 宫中的马厩里皆为宝驹良骏,据传三河马只有二匹,而她当时见及此匹马,大是欣喜,便指了这一匹。可惜,之后她并未有暇与马儿亲近,只在临上场前约略从驯马官嘴里得知,这匹三河马素来不喜人骑它。她且只当做宝驹性情,哪知此马的脾气大到了天边。说性子烈,它却静静踏地不动;说性子躁,它却偏一派温驯模样。 如斯一相比较,徐长吟隐隐觉得这马似乎与她的性子有些相似,愈发喜爱。这场比赛她输即是输,赢亦不算赢,总归是要叫人指东道西一番的。然她原先也非想就这般放弃,倒是这马儿似明她心思,打她骑在马背上后,便动也不动。 那太监不觉抹了抹额上的汗,“徐小姐,皇上与皇后娘娘都瞧着呢!这比赛还在继续,还是让奴才赶紧给您换一匹马吧!” 徐长吟笑道:“当真不必。但请回禀皇上与皇后娘娘,这一局是我输了。” 那太监欲言又止,可见她笑盈盈的脸上神情坚定,也只能拱手道:“是。” 徐长吟一笑,复又将视线落于了场内。 眼下是朱柠与霍琅云领先,常绫愫落后一个马身,何真如与薛姝洵紧追其后。五姝互不相让,使劲催马,马如离弦,距终点已只数丈之遥。 霍琅云、朱柠、常绫愫三骑并驾齐驱,眼见是要一同到达终点,夺得红球了。骤然,霍琅云腾跃而起,双足踩在马背之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扬高了马鞭。就听得“呼啦”一声,马鞭即挥,如灵蛇一般,精准地缠住了丈许外、悬于半空的红彩球。 朱柠与常绫愫霎时惊叫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霍琅云一缩手腕,红彩球瞬即落于了她手。 胜负高下立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霍琅云笑盈盈地举高红彩球,环目一瞧,却不见徐长吟身影。她一愣,又瞧了几圈,始发现徐长吟竟然还留在起点之处。她不禁瞪大了眼。 此时,数名太监趋前,请已至终点的五姝前往观望台。 一直远观看戏的徐长吟也便请往,她牵起马缰,说来也怪,这匹三河马一旦未被骑驭,倒也温驯的任由她牵着走。不过,此时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夺魁的霍琅云身上,对她并未多加注意。直至她牵马而至观望台前,众人才向她投去隐含讥笑的眼神。 六姝一字排开,除却徐长吟外皆是容靥润红,香汗淋漓。马皇后叹息的目光在徐长吟身上落了须臾,续而挪往霍琅云,慈和的笑语:“霍小姐不愧为将门虎女,这马上飞燕之姿叫本宫叹为观止。” 霍琅云脸上并无十分欢喜神情,她行了个万福:“谢皇后娘娘赞许。” 朱元璋捋须望着徐长吟,表情高深莫测:“徐小姐可还打算比下去?”她毫无懊丧之色,是浑不在意会损及徐达脸面,还是对此赛事不曾放在心上? 徐长吟欠身而语:“臣女自知技艺不精,然也不会轻言放弃。”两场比试已输一场,纵是能赢得第二场,也不算大赢。 她的回答无过无失,倒也让朱元璋脸色稍霁,遂示意六姝下去歇息。 六姝齐齐谢恩罢了,转回歇息之处。 望着行在末尾的徐长吟,朱棡脸上露出一抹讽刺,低嗤一声:“倒是朽木不折!” 朱棣不为所察的微拢眉头。 待往歇息之处行去的路上,朱柠冲霍琅云挑衅的道:“别得意,下一场我可不会再输你!” 霍琅云一手逮住正欲先行的徐长吟,回了朱柠一记脆笑。她原先还真小觑了这位娇滴滴的宁国公主,岂知其倒真有些本事。 “你刚才怎么了?”徐长吟的不战而败未让朱柠高兴,反而大是不满。 徐长吟早知她会有此一问,也如实回道:“回公主,这匹三河马我难以驾驭。” 常绫愫催马上前,语调轻慢含讽:“连马也驾驭不了,竟也敢来此。我倒是头一回见到自知不知明的人!” 这话显是在讽刺徐长吟,徐长吟也不见生气,霍琅云却听不过耳,正待要给她出头。徐长吟却轻扯她衣袖,浅颜笑语:“素来口舌为劳,不量其力者不乏有之。” 徐长吟的声量不抑不扬,视线更未往常绫愫望过一眼,然话意显然指的就是她。 常绫愫略略怔忡,初未反应过来,旋即回过味来,登时涨红了娇靥。 霍琅云笑嘻嘻的附和:“长吟,你这话说的在理。患智之如目,能见百步外,而不自见其睫的人可真不少!” “你什么意思?”常绫愫顿时气呼呼的娇嚷。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霍琅云耸肩摊手,笑得明媚。 “你!” “够了!”朱柠不耐烦的打断她们的明争暗讽,手中马鞭直指徐长吟,不高兴的道,“这匹马你驭不了,本公主许你再换一匹!” 徐长吟淡淡笑道:“多谢公主体恤,然这匹马即可。请公主放心,下一场,我必能参赛。” 朱柠觑她几眼,颇有“给你台阶你不下”之意:“最好是这样,你若再有意不赛,本公主可不饶你!” 留下半带威胁的话,她扬长而去。常绫愫气呼呼的瞪眼徐长吟与霍琅云,也顾自离开。 何真如及薛姝洵倒是客气,上前向霍琅云赞服的道:“霍小姐果是骑术了得。” 霍琅云与她们客套了几句,何真如二人也自前去歇息。待她们一走,霍琅云立即眯眼盯紧徐长吟,口气不善的质问:“你是故意的?” 徐长吟语含委屈:“三表姐,那匹三河马确实不从我驾驭,岂会是我故意?”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换匹马,难道你下一场仍打算就这么输了?”霍琅云插起小蛮腰瞪住她。 徐长吟识相的连忙摇首:“自当不会将爹的脸面丢光了。” “那你有何法子?”好不容易才让徐长吟“现形”,岂能让其再伪装起来。 徐长吟的眸光若有似无的往观望台觑了眼,应声道:“还有时间,且让我好生想一想法子!” 霍琅云杏目圆睁,“弄了半天,原来你还没有法子?” 徐长吟无奈摊手:“马不听话,我也未有驯马的时候。”见霍琅云又瞪起眼来,她忙笑面应诺,“三表姐,你自去歇息一会,我保证待会不会再丢人!” 霍琅云瞪了她半晌,终是无可奈何的呶了呶樱唇:“你别让我失望了!” 徐长吟但笑。目送霍琅云离开,她则往马厩行去。 到了马厩,寻着三河马,两名马夫正在添置马料。 她站在马厩外,靠着厩槽坐下,悠哉地撑颊瞅着低头吃草料的三河马。端瞧她这般轻松的神情,似乎并不担心盘桓眼前的大难题。 倏地,一记恭敬的请安声传了来。她闻声侧首,一眼便望见了从容踱来的朱棣,身后还跟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南风散兮摧月支 中 她不露声色的轻扬唇角,起身拍了拍衣袖,躬身一礼:“见过王爷。” 朱棣盯着垂首揖礼的她,挥手示意周遭的马倌退下,淡一吐声:“想出法子了?” 徐长吟眨了眨清眸,尽量未让语气中绽出笑意:“小女子正等着王爷呢!”听她这话,似乎她的法子就是等着朱棣前来。 “你倒是笃定了本王会来!”朱棣负手走向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皎白的容颜。 相交数月,他与她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对她的了解却并不浅。打从知道刘基一谶之中的女子所指是她后,他明里暗里对她皆有调查,所得结论是为此姝文秀在外,慧黠于内,真实的性情并非外表这般的温弱。而随后在处理高上云及戚塞平之事时,她的两面性情更有体现。 “王爷宅心仁厚,焉会让小女子丢人到底?”徐长吟盈盈一笑。她其实并不笃定朱棣会来帮她,只是心底深处隐觉他不会袖手旁观。自从幽和苑之后,尽管他们未再见面,对那一席所谈亦无后文,可她就是能预感到,他们之间还会有牵系。 朱棣挑眉,朝小太监挥了下手,那小太监忙至徐长吟面前,取出一只玉瓷瓶递给了她。 “将瓶中香药搽于手中,此马不会再拒你驾驭。” 徐长吟接过玉瓷瓶,掀开软塞,将瓶放于鼻端一闻,臻首直笑语:“多谢王爷!”先前马倌除却告诉她此马不擅驯之外,还透露此马自打入宫之后,便只有一人能够驾驭。这人,不巧正是朱棣。她也不知该笑自个的慧眼识马,还是该哭千挑万选竟然挑了这么匹马。 朱棣拂袖于后,云淡风清的问道一言:“徐小姐考虑的如何了?” 话问的无头,徐长吟却知他意,微吸口气,“王爷若娶我,不怕伤了嫣夫人的心?”他们谈话的契机总归有些奇怪,前次是在“鬼屋”,眼下则是在马厩。 朱棣表情倏沉,“事无关尔,不必多虑。” 徐长吟不置可否,“无缘无故予人为棋子,焉能无虑?”顾虑嫣夫人自然只是借口,她纵不知朱棣与赏汝嫣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却知以其身份,是无法成为燕王妃的。她所思虑的是,如朱棣当真应谶而娶她,难道真的会在娶她之后就放她自由?这于他有何好处?她又能信他几分? 朱棣拢眉,“你怕我会亏待你?” 徐长吟摇首,他们这是在谈论姻亲大事么,怎地像是在做买卖?她叹惋着直视他,“敢问王爷,您许我自由,是如何的自由法?” “你要何许自由?”朱棣反问。 徐长吟一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拘无束即是。”在她而言,她所追求的不只是身的自由,更是心的自由。可惜这些年,她隐性隐情,欺人所得的不过是越来越拘束的生活。 朱棣须臾未语,眼神深凝:“燕王妃的身份你不稀罕,本王倒想知道,除了自由,还有甚么是你想要的!”鱼跃鸟飞,无拘无束,她倒是寡欲清心! 徐长吟凝望向他,眸光朦朦却坚定,清声如韵:“我要的,不是尊宠天下的地位,不是世人仰及的尊贵。我要的,不过是山前的一间屋舍,有翠竹三两,郎来耕作,妾来织布,闲时清茶煮酒,听得琴声几许。我要的,是白首不相离,是舒笔画眉……”她眼波流盼,递向表情微怔的朱棣,唇畔逸笑,“这些,王爷您都不能给我!” 朱棣望着她秀美的容颜,恍惚间觉得有些看不清她。良久,他复缓缓吐言:“这些,本王确实不能给你。” “我明白。”徐长吟并不意外,“王爷若然能给,也是与嫣夫人吧!” 朱棣不语。 突地,一阵脚步声传来,亦能听及有人正在催促马倌将马匹牵入场中。看来,下一轮的比赛即将开始了。 朱棣语速平缓的道:“此事后议,此局你若再输,本王即刻上请父皇赐婚!” 徐长吟一愣,他在威胁她?那她如果赢了,他是否就放弃娶她了?她表情古怪的睇向他,轻咳一记,“小女子定努力不输!” 朱棣似也对自己的威胁觉之好笑,嘴角微动,复又恢复无波神情,丢下一记莫测眼神,扬长离去。 不多时,鼓钹之声再度响起。 徐长吟牵起三河马重回场内,与朱柠、霍琅云等人聚于一处。 数名士兵捧来六把精工所制的弓箭,让她们各选一把。徐长吟待朱柠等人挑选过后,方拣了剩下的。是把双弧反曲角弓,纹饰繁复,极是精美,握在手中,甚有重量。她接过缀以宝石的箭囊负在身上,扳鞍磕镫,轻巧地跃将上马,瞧其身法,果是娴熟利落。 常绫愫在旁睇着,轻慢的嗤笑道:“徐小姐不必勉强,不如早些到场外歇息,以免蹄踏箭射无眼,伤了自己。” 霍琅云纵马上前,拦在徐长吟身前,“长吟,待会你可得当心些。若是常小姐酸了手、胀了眼,射偏了靶,误伤到你,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她毫不示弱的反讽让常绫愫登时怒红了脸,艴然不悦的冷声道:“霍琅云,你究竟是何意?” 霍琅云笑眯眯的道:“常小姐耳聪智灵,怎么回回都听不懂人话?” “你!”常绫愫气怒已极的瞪住她。 霍琅云岂会怕她,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一时间,二姝圆眼瞪杏眼,倒将“祸起之源”徐长吟给撇到了一旁。 朱柠素来娇矜,岂容旁人在她面前大呼小叫抢风头?她俏目一瞪,打断二人:“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耍什么嘴把式?” 公主发威,霍琅云与常绫愫只得忿忿地应了声是,撇开脑袋,懒得再看彼此一眼。 就在此时,执旗士兵走将而出,摇旗三下。 朱柠遂引众前往靶场。 霍琅云挨到徐长吟身边,再次叮嘱:“长吟,这次可会再出纰漏?” 徐长吟清眸如泉,弯唇一笑:“三表姐且安心!” 射御官策马而出,向六姝宣布规则:“此次比赛每人三箭,以射中靶心多者为胜。” 常绫愫立即接声道:“单射箭靶也没甚么难度,我倒有一个提议。” 众人齐齐望向她,朱柠挑眉问道:“说来听听!”(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南风散兮摧月支 下 常绫愫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公主,我这提议也甚为简单。只需射手在射靶之时,其余人能够射向其箭,以增难度,且更有趣味。” 其余人皆是一愣,这比法倒也新鲜。 朱柠颇觉兴味,转头对射御官吩咐:“你快去禀告父皇,将规则改一改。” 射御官略顿,旋即领命前去向朱元璋禀告。未几,射御官折回:“公主,皇上准了!” 朱柠顿时眉开眼笑,“好!” 射御官重将规则讲述了一遍:“每人三箭,每靶设置二人,以三声鼓响为时限,最后以中靶心多者取胜。” “一人上场,只余五人,如何安排?”何真如出声问道。 朱柠一挥手,“无妨,这人数随意组合即是。” 众人无异议。随之,一名官员捧上签筒,六人逐一抽签。朱柠第一,薛姝洵第二,何真如第三,霍琅云第四,常绫愫第五,徐长吟第六。 三个靶子在赛马场正中稳稳的并排一列,离起处约莫六十余丈距离。赛马从驰出,骑行十丈,至五十丈处开始射击,而常绫愫的提议又将比赛难度加以了提升,在比赛途中不只要射准,还需防备旁人的阻挡。这不仅考验御术、箭术,更考验身法的灵敏度。 一众看客已知比赛规则变更,愈发兴味,目光无不聚集于第一个出场的朱柠身上。 朱柠意气风发的挽弓策骑,纵马上前。十余丈外,霍琅云与常绫愫一左一右的守在第一靶处,第二靶位由何真如及薛姝洵共守,而徐长吟独自守在第三靶。按众人的思量,前两靶若是被阻出错,在她这里当能拣回些面子。 “咚——”一声震响,比赛开始。 “驾!”朱柠娇喝一声,手中马缰一抖,身下的火红骏马如流星火簇一般直射出去,眨眼间已到了第一个靶位。她立即松开缰绳,夹紧马腹,利落的抽箭搭弓,箭弦清脆长鸣,破风飞出。 霍琅云与常绫愫挑衅的互瞪一眼,瞬即只听“飕飕”两声,二人手中箭矢已然飞射出去,直撞向朱柠所射的箭。朱柠不禁大叫起来,紧接着就听“锵锵”尖锐之声乍响,三箭相撞,迸出一丝银火,旋即具落在了草地上。 “咚——”第二声鼓响。 骏马仍自疾驰,直奔第二靶位。朱柠没时间懊恼,一咬银牙搭起第二箭。这一次,何真如及薛姝洵未能阻止住她,一箭正中靶心,赢得场中一阵叫好。 总算拾回些许面子,朱柠嘴角边擒出一抹笑。 第三靶处,徐长吟稳稳骑在三河马上,秀靥含笑,让人毫无畏慑紧张之感。骏马飞驰,朱柠一紧眼眸,搭起第三箭,瞄准第三个靶子。徐长吟亦自抬臂拉开了弓弦,却只是随意的拉开一个弧度。朱柠眉头一皱,似有不满。 “咚——”第三声鼓响。 “嗖”地一声,利箭破弦,直飞箭靶。就在箭出弦之际,徐长吟也松开了手指,骤见得箭矢飞射,却未对准朱柠的箭。众人眼中露出轻视神情,可下一瞬间,众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 只见那支箭夹风带势,直射向草地中的一枚小石块,“叮”地一声,石块被射个正着,霎时飞弹而起,出人意料的斜击向即将中靶的箭矢,石击箭身,箭矢登时偏飞,擦靶落地。 场中静了片刻,朱柠张大了嘴,神情错愕的指着徐长吟,说不出话来。 徐长吟长吁口气:“可真是好运气,原来那儿有块石头!”听她这话,倒像只是歪打正着。 “你、你……”朱柠脸色乍青还白。好运气?她就这么好运气刚好射中石头,而那石头又好巧不巧的弹飞了她的箭? 观望台上,朱元璋略现意外之色,与同样惊讶的马皇后互视一眼,旋即捋须畅笑起来:“妙!妙!”他一连两个妙字,却也不说妙在何处。 一旁的朱橚愣了片刻,“四哥,她运气还真不错!”看来,他真的以为这不过是凑巧而已。 朱棣似笑非笑,不置一语。 朱柠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直至射御官前来请她退场,她才愣愣的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霍琅云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她的眸光澄澄有神,一瞬未瞬的盯紧了徐长吟。她果然未看走了眼,她这位表妹一直是在伴猪吃老虎呀! 徐长吟对周遭或惊讶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顾自接过太监奉上的帕子,拭着葇荑。 稍事整顿,第二局开始。朱柠在平复了挫败的心情之后,神情肃穆的重新上场。 霍琅云调至第二靶位,徐长吟仍守第三靶。不过多时,第二局已结束。薛姝洵第一箭未射中靶心,第二箭被霍琅云射落,而第三箭则好巧不巧的又让徐长吟用同一块石头反弹击飞。 若说一次是好运,两次可就非一般的好运了。众人看向笑不减颜的徐长吟,脸上的轻视不知不觉的隐没了下去。 徐达表情莫测,凝望着场中青衫飘飘的女儿。依然是柔桡曼纤的模样,除了温吞的书卷气,瞧不出其它。但他方才所见的又是什么?他未曾教过她弓射,而她刚才的技法看似随意,可细察并不难发现她的弓射技法已是相当娴熟。蓦然,他忽地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却又让他有些欣喜…… 第三局在朱柠的要求下多歇了片刻,只因她正命人将场中的石块全清出去。徐长吟不为所察的撇唇,一计果真不能用多。不过,纵是清了场子,此局仍是极快结束,并以三靶具失为结局,直叫何真如沮丧的涨红了脸。 第四局乃是霍琅云上场。徐长吟的位置依然不变。朱柠向常绫愫递了个眼色,方才她已见识过霍琅云的箭术,实不容小觑,可不能掉以轻心。 霍琅云浑不在意,打马而出,待鼓声一响,她立即飞驰奔出,双手拉了满弓,不曾停歇片刻箭已出弓,而朱柠与常绫愫还未来得及动手,她的箭已精准无比的射中了靶心。 这结果让朱柠与常绫愫顿时气歪了小脸,气呼呼的瞪向已奔往第二靶位的霍琅云。同样情形在第二靶发生,二名小将女未能阻止霍琅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支长箭稳稳的插在靶心之中。 一阵喝彩之后,众人的注意力立即移向了第三靶。 徐长吟已然张弓搭箭,微眯眼眸,神情倒比先前认真了许多。霍琅云疾驰而来,眼中闪耀着灼灼光彩,她迅速从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箭矢上弦,手指一松,就听弓弦一阵颤响,利箭奔腾而出,劲道技巧俱佳。可就在众人正待叫好之际,骤见另一支长箭势如破竹的夹啸声而至。眨眼之间,双矢齐射向靶,骤又闻“铮”地一声脆响,双箭具透靶露出白矢。 霍琅云勒马而伫,满目惊奇的看向缓缓放下角弓的徐长吟。射御官忙打马至靶前,双矢挨得紧密,却也能看出只有一箭正中靶心,另一箭在靶心之外。射御官小心的查看过后,将正中靶心的箭矢取出,小心翼翼的捧至观望台前,大声禀道:“禀皇上,是徐小姐的箭!” 观望台上传出阵阵惊叹,徐达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朱橚睁着眼直摇头,满是不敢相信:“早知她这么厉害,先前就该猜她胜了!” 朱棣淡声说道:“纵使她胜了此轮,也未赢得全局。” 那边厢,霍琅云怔忡不已的看着徐长吟。突地,她脸上绽出了明媚的笑容,爽朗的笑语:“长吟,我输了!” “三表姐承让!”徐长吟略欠首。 “我可未让你!”霍琅云泰然摇首,“不过,你可别掉以轻心,我可不会轻易让你赢了。” 徐长吟但笑。 第五局是由常绫愫上场,霍琅云自不会给她面子,毫不留情的一箭射飞她的箭矢,直叫常二小姐气得哇哇怒嚷。好在第二箭让她拣回了几分颜面,也博得个叫好连连。第三靶处是朱柠与徐长吟二人,未等徐长吟出手,朱柠的箭险险击中了常绫愫的箭矢,最后虽中了靶却非正位,倒是可惜。不过五局下来,她这成绩也不算差了。 终于到了徐长吟上场,已见识了她先前射术的众人,不禁有些期待。 徐长吟轻柔的拍了拍三河马,继而一扬纆牵,宝驹蹄踏,小跑步的驰至起点。 射御官待她准备妥当,旋即向鸣鼓的士兵点头示意。士兵一扬鼓槌,挥落鼓面,鼓声霎时震耳。 鼓音未落尽,守在起点的数名士兵骤感一阵疾风卷过,再一眨眼,一袭青影已风驰电骋般掠出,快得叫人几乎瞧不清楚。 徐长吟昂首面迎疾风,不提缰不打马,娴熟的取箭开弓,配合三河马的疾速,在即将奔驰过第一靶之时,松开弓弦,利箭顿如雷电般射出。未等独守第一靶的何真如反应过来,只听“啪”地一声脆响,箭矢已透靶背,来回剧烈晃动。 不等满堂喝彩声出,徐长吟人已至第二靶,霍琅云早已等侯在那。 她扯开弓弦,拉了个满弓,毫不停歇的立即松手,赫然只见弓弦噔地一颤,长箭已夹带风雷之声射出。霍琅云毫不示弱,长箭如电,却未能追上徐长吟的速度。这一次,长箭透耙而过,直射入靶后的草地里,应衬着艳阳,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此时,霍琅云的箭方尾随而至,射在了靶面上。 霍琅云瞪着徐长吟,难以置信的直摇首。她究竟是打哪学得了这手射御之术?而且怎能藏掖这么多年? 此时,第二声鼓声方响起。三河马腾蹄嘶呜,飞奔向前。 朱柠、常绫愫及薛姝洵守在第三靶,三姝虎视眈眈的盯着飞腾而来的徐长吟。 徐长吟同样取箭搭弓,弓如满月,就在她正欲松指之际,眼前骤然掠过三支利箭。她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朱柠三人是打算先夺靶! 她唇角微勾,迅即拉弓,弓弦震颤,箭矢破风射出,直追三箭。 就在朱柠等的三支箭矢即中靶位之时,猛见一只长箭笔直穿过三箭,划过一道银芒,呼啸着直射向靶面。“铮”地一声,正中靶心! “好!”赛场里终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徐长吟望着来回颤动的长箭,缓缓放下手,向瞠目结舌的朱柠等人浅一揖首,“承让!” 朱柠呆如木鸡的瞪着她,说不出话来。常绫愫面红耳赤,嗫嚅难语。 徐长吟但见她们并不“搭理”自个,只得勒转马缰朝起点驰去。 观望台亦是小有骚动。朱元璋朗笑未止,满含兴味的眼神移向徐达,“徐爱卿,你当真生了个好女儿!” 徐达拱手,谦逊的笑道:“小女拙技,让皇上见笑了。” “眼见即为实,魏国公又何需再谦虚?”马皇后实也未料到徐长吟当真是深藏不露。 “是啊,徐小姐此等射御之术,实是令我等叹为观止!”到此时,已无人再敢小觑徐长吟,纷纷致以嘉言。 朱樉还记挂着赌局,出声道:“父皇,徐小姐与霍小姐各夺一魁,不分伯仲,然这胜负还尚未定呀!” 朱元璋捋须笑道:“罢了,今日已尽兴,即算个平分秋色,打了个平手吧!”看样子,朱元璋并无打算让徐长吟与霍琅云真正分个高低。 徐达与不远处的霍公赞忙起身谢恩。徐霍二家平素走得近,而徐达对霍琅云也素来喜爱。这二姝,一为嫡女,一为外甥女,他着实也不愿看谁落败。 朱元璋既然发了话,朱樉只得悻悻的住了嘴。朱橚嘀咕一言:“彩头成空,白费了精力!” 余后,朱元璋对六姝逐一嘉许并赐了赏,更对各胜一局的徐长吟与霍琅云多有赏赐。 朱柠、常绫愫等四女虽赏得少些,然好在朱元璋并未对胜负多言,面子上倒也过得去。 待谢了恩,众姝退下,前去换衣歇息。临行之时,徐长吟微微向徐达观望一眼,却见他正慈和的望着自己,带着一抹赞许。她不觉微涩了眼角,心头却涌起一股欣喜之感。 在她的记忆里,已有许多年,父亲未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南风鹊兮是情空 上 “你在哪儿学的射御?”一离开赛马场,朱柠忙不迭抓住徐长吟追问。 徐长吟敛回心神,笑语:“汉书艺文志!” 朱柠愣了下,一下子未反应过来:“什么?” 徐长吟也不厌其烦,再度说道:“后汉班固所撰写之汉书艺文志。” “汉、汉书?”朱柠错愕的张大了嘴,旋即一拍额头,有气无力的嚷道,“我的天老爷,你竟然是从书里学的!”她们拜名师,苦练多年方有如今的技艺。她却是从书中习射,这着实叫人气得牙痒痒呀! 徐长吟神情无奈:“无人教授,也只能求教于书册了。” 霍琅云可没朱柠这么好忽悠,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再怎么精读六艺,所言终归是死的,手上功夫可非几行技巧言论所能得来。然她纵是狐疑,也未表露于脸上,只笑道:“长吟,你这话实在是惹人嫉恨呀!” 薛姝洵满是敬服的道:“徐小姐若得名师相授,射御必会更加了得。不过,以徐小姐如今的本事,怕也无人能授了。” 何真如赞同的点首,并诚恳的道:“赶明儿我定要请徐小姐教我一教!” “是呀,还请徐小姐不吝赐教。”薛姝洵也谦逊的求教。 她们这般诚挚的态度倒叫徐长吟有些不好意思,“二位小姐不必……” 霍琅云一把抚住她的嘴,笑盈盈的道:“好说,好说,我家长吟最是热心快肠。过些日子,咱们再聚到一块好生切磋切磋。” 薛姝洵与何真如并非扭捏的女子,虽败在她们手中,但也由衷服输,又见她们毫不倨傲,也乐于亲近,遂高兴的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霍琅云无视徐长吟的欲哭无泪,满嘴替她应承下来。 朱柠见自己竟被晾在一旁,不高兴的插起小蛮腰,嚷道:“本公主也要去!” 霍琅云点首,“公主要去自是可以,只是别带上某些人。”说话间,她瞟了眼冷冷站在不远处的常绫愫。 朱柠瞪眼,“你敢和本公主讨价还价!” 霍琅云嘻嘻一笑,“琅云不敢,只是我家长吟表妹性子温柔,我可不想她再给人欺负了去。” 朱柠不禁也朝常绫愫睇去,噘了噘小嘴,“不带就不带!”显然她也默认了常绫愫对徐长吟并不友好的事实。 作为当事人的徐长吟除了叹息,也只剩下了叹息。+ 秋日光景,不减日暖花繁。虬曲荷池旁,七八名方桃譬李的大家闺秀正结伴游园,莺声燕语间自有一番美景曼妙,引得曲水迥廊上的年轻贵阶们觑目探望不止。 徐长吟撂起垂枝,清眸探过满园佳丽,并未见霍琅云身影。她浅蹙秀眉,霍琅云邀她前来,自个却不见人影,也不知在闹甚么名堂。 四下看了看,确定霍琅云不在御园后,她提步往大殿走去。再过一个时辰即是晚宴,等晚宴一结束,就能立时出宫。今日在宫中折腾了整日,一场射御比赛下来,着实出了番风头,只可惜这风头并非她所愿想的。 她方走上廊桥,骤见一名俊逸的年轻男子朝她走来。一至她跟前,便即温文有礼的长揖一礼,“小生袁珺,见过徐小姐!” 但闻此名,徐长吟已有一怔,旋即也客气的颔首为礼,“袁公子有礼!”对于此人,她虽未曾谋面,其名却不陌生。袁珺,明威将军袁兴次子,比之其兄袁瑛的勇武不凡,更是经明行修、才兼文雅。她清眸略自打量过袁珺,生得唇红齿白,一袭石青长袍,尽显书生儒雅,却不知找她有何事? 袁珺温润笑语:“小生久慕徐小姐咏絮之才,此前又有幸一睹徐小姐马上英姿,实在佩服。” 诸类溢美徐长吟今日已听了不少,倒也落落大方的受下:“雕末之技,袁公子谬赞了,不知袁公子有何见教?” 袁珺又添:“见教不敢。徐小姐文武皆备,小生钦佩万分,堂突而来,欲与徐小姐交契,还望徐小姐不弃。” 他倒是直率。徐长吟微微一笑,“袁公子有陆海潘江之才,能与公子相交,自是一桩乐事。”此言倒非虚,袁珺的诗作文章她皆是读过的,也算是久慕其名。 袁珺眸光微动,隐泛欣喜,含笑道:“蒙小姐不弃,小生改日必登门拜访!” 徐长吟婉婉一笑,随后也未与他多聊,告了礼,继续往大殿步去。然方走数步,迎面又来一人,也是位风度翩翩的贵阶子弟,同样的对她恭维不止。听得多了,她难免不耐,却仍只能虚应。终是打发走了,她赶紧往御园外走去,免生麻烦。孰料,方走下廊桥,又有人唤住了她。 她叹息一声,伫足闻声望去,却见是位身着官袍的男子。脸廓刚硬,肤色微黝,不似文官,更似位英气凛凛的小将。 那男子几步上前,抱拳笑道:“在下郭洪!” 郭洪?若说朝中别的官员,她或而会不知,此人却是识得的。郭洪乃是郭云之子,而郭云当年是她父亲的手下败将,后归顺朝廷,得到皇上器重。洪武七年,郭云去世,长子郭洪袭飞熊卫指控佥事之位,以他的年龄,着实算得前途不可限量。然而,郭云与她父亲虽同朝为官,却因当年之事仍存嫌隙,故而两家并不曾往来。 “郭大人!”徐长吟心存疑惑,得体的施了礼。余光微顾四下,已不乏好奇观望者。 郭洪也朝周遭环顾一眼,朗笑道:“徐小姐今日英姿尽展,实是令人钦羡好奇。” 徐长吟淡笑,“大人见笑了,未知大人是有何事?” 郭洪笑了笑,“事情倒是有,却非在下之事。” “大人但请直言!” 郭洪又自一笑,“在下奉晋王殿下之命,来请小姐前往御阁小坐。殿下对徐小姐甚是欣赏,诚意相交,还请徐小姐赏个脸面!” 晋王? 徐长吟眉头一蹙,脸色微沉。一提晋王之名,她就不快。实在是,她对周成封屋之事一直未曾介怀。此时但闻晋王相邀,她不感兴趣不说,眼前更浮露出当日母亲陵冢险遭辱的一幕,心底更是涌出愠怒来。 纵然知道郭洪不过是奉命而来,但她也懒于虚与委蛇,淡漠的直言:“请恕小女子不能前往,告辞!” 她的直接拒绝令郭洪一怔,未及出声,徐长吟已扬长而去,实不愿与之再言。 郭洪脸上笑容渐收,注视着她的纤影,眯了眯利目。(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南风鹊兮是情空 中 一出御园,徐长吟心头的忿忿复平,缓缓吁出口气。孰料,这气还未落完,左右两旁的锦簇里猛地跳出两个人来,一把就抱住了她的双腿,带着软糯的娇笑:“抓到了,抓到了,长吟姐姐,抓到你了!” 徐长吟吓了一跳,低头一瞧,竟是大名与福清。她不禁好气又好笑,“二位公主诚心吓我么?” 大名一双大眼弯成了小月牙,满是得意:“四皇兄说你会从这儿经过,我和福清守在这里,可等了老半天呢!” 徐长吟笑嗔,点了点她们的小鼻头:“二位公主等我做甚么?” 大名与福清笑咯咯的互望一眼,继而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将她往不远处的角亭拉去:“是四皇兄想见你呀!” 徐长吟一愣,朱棣要见她?随之,她心中腹诽,这两兄弟是串通好了吗?一个命郭洪来请她,一个派公主来抓她! 未行片刻,已见临波廊桥前有一座绿琉璃角亭,亭中静静坐着一人,姿态闲雅,正是之前才在马厩见过的朱棣。她心中揣着小九九,走到角亭前曲身施礼。 朱棣也不说话,只对大名福清点了点头。二位小公主立即抚着小嘴儿一笑,撒起脚丫跑开了。 亭里亭外,已无旁人。 徐长吟拾阶入亭,斜睨着朱棣。他的表情依旧淡然无波,带着令她猜不透的深沉。她一撇殷唇,印象之中,他鲜少露出平静之外的神情。若有机会,定要让他坦露更多的情绪才成。她轻咳一记,“王爷,看来您无需上请赐婚了!” 朱棣眉头一挑,语调不疾:“徐小姐当真如此好激?” 徐长吟的得瑟一滞,终是划出一抹苦笑。她早该知道他是在糊弄她! 将她的沮丧纳入眼底,朱棣一勾嘴角,换了话题:“今日你倒是出了风头!” “自是多谢王爷相助!”也亏得他给了她香药,遂才使三河马乖驯起来。 朱棣点首,似在表示她知道就好,“准备如何答谢本王?” 徐长吟唇角微抽,“王爷想要什么?”他知恩图报的本事着实厉害。前次也是,甫帮她解决屋子的事,转眼便要求她去了结施靖仪之事。 朱棣并无难为情,气定神闲的道:“本王想请徐小姐诺下一事!” 徐长吟挺直背,慎而问道:“噢?不知是何事?” 朱棣直勾勾的盯着她,略扬嘴角:“事情倒也不难,只是想让徐小姐三日后放一放纸鸢即可!” 徐长吟狐疑的看着他,真如此简单? “自然,纸鸢上需徐小姐赋诗一首。”朱棣眸中掠过丝许诡笑,“而这诗,还需与本王有关。” 此言一出,徐长吟唇瓣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弯起眼眸,笑眯眯的道:“另外,还得适时将纸鸢的线给剪了,尔后适巧就给人拾了去,然否?”最后,她徐长吟偷偷恋慕他燕王之事就此人尽皆知! 朱棣对她的聪慧置以满意一笑,“徐小姐果然兰心蕙质!” 徐长吟腾地起身,咬牙切齿:“王爷,这很好玩么?”他又想做甚么? 朱棣挑眉,“徐小姐猜不出?” 她哪知道他发甚么神经?徐长吟忿然作色的瞪着他,可蓦然间,她心头一动,似乎明白了甚么。 他让她这么做,意欲令旁人误以为她心仪于他,此目的定然无疑。若此后再传个“非他不嫁”的谣言,“仁慈”的燕王殿下为免她嫁不出去,上请赐婚。结果,在旁人眼里,即会是燕王出于无奈而娶她的印象!可他为何想造成这样的假象? 徐长吟突地平静了神情,缓缓说道:“王爷嫌娶我丢了人?” 她无头无尾的话并未让朱棣诧异,他慢慢起身,负手向她踱去,口吻一如眼神幽沉:“本王并非此意,而是另有考量。故而,想请徐小姐配合。” 徐长吟心头有气,却笑了起来:“王爷莫名要娶我在前,又不想叫人以为想娶在后,着实是极有考量呀!” 她的讥嘲直令朱棣皱眉,倏地,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净帕,修臂一探,温润的指尖触上了她的芙颜。她怔愣一颤,腰肢陡地又被他揽住,顿时被梏在了他怀里。她低呼一声,又羞又怒,正要挣开,骤听他倾身低语:“有人看着,别动!” 徐长吟瞠大双眸,不知为何还当真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温柔的为她拭着额际的香汗。帕子上散发着幽淡的熏香,似乎还带着他的气息。她不禁仰首,迎向他深邃而专注的双目,那直勾勾的带着丝许温柔的眼神仿佛能够钻入她的心底……尽管明知他是在做戏,她的心房却陡然怦怦地剧跳起来…… 蓦然,一阵婉转的鹊鸣划过御园上空。她霍地一震,慌忙推开他,满面潮红的直退几步,强抑悸动心绪,羞怒低嚷:“王爷请自重!”有人看着,与轻薄她有何关系? 软玉温香骤失,朱棣若有所失,定了定神,云淡风清的道:“你可知父皇为何替所有公候将相之后指婚,却不为魏国公府指婚?” 徐长吟的愠怒未平,陡听他这话,不觉怔了怔。 “魏国公功勋卓著,而今兵权在握,当今朝廷无人出其右。不论朝中哪位大员与魏国公府结为姻亲,父皇必有猜忌疑虑。”朱棣淡然的说着,“令尊知其中厉害,故而让你远嫁湖广,只因戚家对朝廷而言,并不足为虑。” 徐长吟张唇,却哑然无语。当今皇上的猜忌之心确实是人尽皆知的。按他的意思,一旦与魏国公府结成亲家,就会造成结权之忧,危极朝廷。乍想有些荒谬,可按上位者所虑,似乎也不无可能。少顷,她方神情古怪的道:“王爷亦担心皇上会有此怀疑?”燕王如今虽未卦藩,贵尊尚无实权,然一旦就藩,即为一方之王,若再集她父亲兵力,威慑力确实不容小觑。故而,他想造成假象,让旁人以为他无意与魏国公府结姻,更无意于魏国公之权。 朱棣点头,“不错!” “那么,”徐长吟昂首紧盯住他,心头涌起一股难明的滋味,“王爷欲娶我,也是为此由?” 朱棣似乎知道她会有此一问,直视着她,口吻一如继往的淡定,可又隐含肃穆:“不是!” 徐长吟凝睇他半晌,似乎在犹豫是否相信他。终于,她略动唇瓣:“明晚,请王爷来找我。”她顿了顿,“不必惊动他人!” 她这逾夜私邀男子,当真有悖礼教,但朱棣也未曾犹豫,点头允下:“戌时?” 徐长吟臻首,突地问道:“方才是谁在瞧着?” 朱棣看了看她,吐出二字:“令尊!”(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南风鹊兮是情空 下 迥廊拱桥上,朱棡眯眼望着翠荫亭中的两抹身影,脸色阴沉。一旁的郭洪垂着眼,表情莫测高深。 “老四啊老四,倒叫你捷足先登了!”朱棡阴侧侧地盯着芙颜酡红的徐长吟。得知她拒绝赴邀后,他尽管有恼,但仍纡尊降贵的前来相邀,孰料,却见到她与朱棣在一起,这如何让他不气怒? 郭洪不疾不徐的出声:“王爷,您与徐小姐可曾有过结?” 朱棡皱眉,颇是不快的道:“本王与她素未谋面,何来过结?” “依下官所见,徐小姐似乎对王爷您有所成见!”否则,徐长吟岂会在一听晋王之名后就变了脸色? 朱棡又自一怔,眉头更加皱紧,若有所思。 郭洪突道:“王爷,下官听说前些日子,燕王殿下突然将周公公教训了一顿,不知是因何事所起?” 朱棡眼神闪烁,眯了眯眼,“你是说,周成无意中得罪了徐长吟,而老四适巧又帮了她?”朱棣教训周成,是因周成强制买屋。他本不以为意,只道朱棣大惊小怪,却不知其中或许牵扯到了徐长吟。 郭洪圈手道:“下官有此猜测,此前,并未听闻燕王殿下与徐家小姐有何交情。” 朱棡冷目又睇向亭中的朱棣与徐长吟,徐长吟低眉顺目着,脸绽红晕,似是不胜娇羞。 “老四,看来我当真小瞧了你!”他冷冷的吐出了字眼。 暮薄西山,马车平衡的停伫在魏国公府前。 徐达撩袍踏凳下马,谢氏与徐长吟也相继由婢女扶出。 一路上,徐长吟皆在琢磨如何应对爹娘的质问。可直至入府,徐达具未多言,只是时而意味深长的瞟她一眼。她不觉有些难为情,毕竟被瞧见她与朱棣举止“亲昵”,着实尴尬。 不过,徐达终是甚么也未问,只叮嘱她好生歇息,便让她回了飞华阁。 这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但也让她松了口气。可一瞅见谢氏淡漠的脸色,她又赶紧堆起满脸小意。 月转画阑角,倾洒如珠。兰芝闺房,香灯半卷。 娉望褰起锦帐,抚平了床铺,继而回望眼倚在软榻上的徐长吟,却见她浅蹙眉头,似在思虑着甚么。 “小姐,您有心事?”娉望关切的问道。 徐长吟睁开眸,笑了笑:“只是在想着,娘会不会责罚我!”话虽如此说,她实则并不上心,方才所思的只是朱棣。 娉望一呶小嘴,“今日若非您使了真本事,哪能赢得皇上与皇后的嘉许?夫人若因此而怪责您,那也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徐长吟一叹:“娘知我瞒她多年,心中必是有恼的。”在娘的眼里,射御绝对是粗野女子的行径。她虽非娘亲生,自小却被严格要求不能沾碰那些,以免养成粗鄙漏习,传将出去丢人现眼。故而,她一直隐藏着好弓御之事。 娉望撇唇,紧接着又嘻嘻笑起来:“奴婢却觉得,老爷必十分欢喜您有这等真本事。” 徐长吟摇首,喃喃道:“但愿如此!”她邀朱棣明晚独自前来,以给答案。 与他相识以来,他处处凌于上位,对她如拨旗弄子。他因谶言而娶她,无关乎情爱。他画了一轮诱人的明月——自由给她,然一旦结为连理,是否会生变数,是她无法预见的。她又是否该相信他的诺言,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一切对他有何意义? 桂香渐没,秋寒渐笼。 魏国公府今日一早却是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管家徐荣方送走尚书府的车马,刚准备去歇口气,骤然又听得轱辘辘的车轮声传了来。他转身望去,顿见一名白面无须的太监从一辆华贵的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太监一下马车,拂了拂衣袖,方微抬下巴,颇是倨傲的冲徐管家拱了下手,尖声尖气的道:“晋王殿下命咱家前来送礼给徐小姐。” 徐管家也未敢怠慢,忙客气相迎:“请,请!” 那太监轻慢的“嗯”了一声,转首对身后的仆子吩咐:“都抬进去吧!” 随即,那太监大摇大摆的走在前来,领着一众仆子鱼贯入府。徐管家赶紧跟在后头,又命人立即通知谢氏。 飞华阁里宁谧如昔,廊下的木芙蓉大朵大朵的盛开着,满园妍丽,消减了瑟瑟秋意。 透过敞阔的雕牖,能瞧见一张秀雅的脸容,自是徐长吟。她正临案作画,不时往满园花簇的苑囿望上一眼。 倏地,苑里冒出几抹俏影,紧接着传来娉望的娇嚷声:“小姐吩咐了,不管谁送的,一律退回去!” “这礼是晋王府送来的,夫人说要问一问小姐的意思!”另一记声音中满是无奈。 徐长吟笔触一顿,秀眉微蹙。又是晋王? “娉望,拿进来!”她放下墨笔,淡一扬声。 苑门前的娉望稍显诧异,旋即对苑外的仆婢挥了挥手:“都搬进去吧!” 不一会,十余口精工所制的箱子抬入了卧房里,摆了泰半屋子。 徐长吟信手掀开身侧一口紫红檀木箱,赫然见得红绒上放着一方白玉雕制的棋秤,巧夺天工,一瞧便知极是名贵。 她愣了愣,这晋王倒是大方! 尔后,她又掀开一只长盒,一卷画轴。展开来瞧,是幅水墨酣畅淋漓的狂草。笔致神闲意秾、遒劲郁拔,端是沉着痛快。一瞧落款,黄廷坚三字让她微吸了口气。再掀一口箱子,是一把髹栗壳色漆的雷琴,琴背项肩镌刻着古穆自然的“九霄环佩”四字。 她不禁怔忡了须臾。她并非小户人家之女,稀奇玩意见的并不算少,可这琴棋书三物仍让她心神震荡。她不觉溜眼旁的箱子,不必猜想,内里必也是不菲之物。 可晋王何以会送来如此厚礼? 仿佛知道徐长吟生疑,一名仆子在旁道:“小姐,还有一封书信。” 娉望白了那仆子一眼,“你不早说!” 徐长吟挥了挥手,“信在何处?” 那仆子朝案几一指,案上单独搁着一只翠玉方盒。娉望立即掀开盒盖,内里放着一枚水色玉华的玉旋矶,下压一封书信。 娉望取出书函,递给徐长吟。她抽出白笺,揽目阅过。信上极尽恭维之能事,并对周成曾冒犯她之事致以歉意,并告知她已将周成重责并逐出王府,更表明他此前绝不知情,全然是将事责推托殆尽。 放下信函,徐长吟摇首叹息,无纵奴之主,何来欺人之奴?晋王跋扈之名她并非那日才有所闻,楣无论是否真为他示下,她也不想与他有牵连。有了思量,她提步至书案前,取了白笺,提笔书就几行答谢言语,待墨迹干了,折好装入信封里,递予娉望:“将礼交由夫人处置,信遣人送至晋王府。”这些礼无不价重千金,她可无那么大的钱袋子可容。 “是!”娉望接过信,示意一众仆婢将礼抬出去。 大大小小的箱子抬出后,房中又宽敞起来。徐长吟未再做多想,回到案前继续作画。 孰料,她方醮了墨汁,门外又传来婢女的声音:“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她不觉叹息,今日这画是画不完了。 檀霞园中金边瑞香簇簇满园,香气袭人。 徐长吟甫一入园,适巧见到徐管家正命人将一箱箱礼往外抬。看来,谢氏也不打算留下这些厚礼。她姗姗步入雅堂,谢氏正自端杯品茗。见她进来,微掀了眼眸,淡声道:“过来坐下。” 徐长吟轻应一声,提步上前,坐在了下首。打从前日从宫里回来后,谢氏并未召她前来训示,或是问及她何时懂了射御,仿佛甚么事也未发生过。 谢氏拾绢拭了拭嘴角,慢慢说着:“晋王府送来的礼,娘已命徐管家悉数送回。” 徐长吟臻首,表示知晓。单不论她对晋王是否有成见,只就他送来的礼,美其名是为赔罪,却也太嫌贵重了,总予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今日,太师府、明威将军府、尚书府皆送了礼来,你可知是为何事?”谢氏细腻的眸光在她婉静的芙颜上定住,眼前的她一如往昔恬静,绝无法将她与前日在赛马场中的英姿相重叠。 徐长吟顿了顿,温声道:“女儿不知。” 对她的话,谢氏并未加以质疑,颔首道:“看来与戚家的亲事未成,倒是你的机缘。” 徐长吟默然,明白谢氏话中含义。嫁不了戚塞平,还有另一个“戚塞平”。 谢氏又缓缓说道:“娘觉得袁将军次子袁珺可为良婿。他虽不袭父名,却满腹才气,前途无虞,与你也甚为般配。你觉得如何?” 徐长吟含糊的应着:“袁公子有八斗之才,女儿素有耳闻。”袁珺并非朝臣,且为次子,与她成亲,也不必担心结权。看来,娘亦知皇上有所忌讳。 谢氏对她的虚应并不满意,皱眉欲言,一名婢女突地躬身入内禀道:“夫人,吴王府送礼前来!” 谢氏一怔,徐长吟脸上掠过一抹古怪之色。 朱橚?这位吴王又凑的哪门子热闹?(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南风迢兮九陌风 上 晋王府。 舞榭歌楼,莺声婉啭。 猛地,“哐当”一声巨响,碎了一地玉瓷片,歌姬琴音骤止,朱棡怒容满面的拍案而起,“什么?给退回来了?” 就在朱棡跟前的地上跪着一人,正是先前至魏国公府送礼的那名太监。 那太监满脸惶恐,“是、是!” 朱棡闻言愈发见怒,提起一脚踹了过去,怒道:“混账东西,本王让你备礼,你都备了甚么东西?” 那太监被一脚踹翻在地,痛苦的扭曲着脸,可又不敢吱痛,跌爬起身,哭丧着脸道:“奴才全按王爷您的吩咐备的,每样都是府里的珍玩!” 朱棡气得瞪圆了眼,“是徐达的意思,还是徐长吟的意思?” 那太监忙道:“魏国公不在府里,先是给徐夫人上了礼薄,接着将礼抬到徐小姐的住处。哪知,没过多久就给退出来了。”他咽了咽口水,声量渐说渐小,“这应、应该是徐、徐小姐的意思。” 朱棡一听这话,更回火上心头,又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骂道:“狗奴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太监挨了两脚,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朱棡怒容满面的踱了几步,陡然伫足,冷声道:“她说什么没有?” 那太监哼哼唧唧的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颤着声道:“这是、这是徐小姐呈给王爷的!” 朱棡瞪他一眼,表情难看的拿过信。信上寥寥数语,倒也客气,却在最后言及一句,驱奴恶,主从责。 朱棡的脸色乍青还白,陡地狠狠揉紧信握于掌中,冷容横向那太监:“去给本王将郭洪找来!” 那太监赶紧忍着痛,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秋月勾梢,绣阁香灯未灭,房栊前影儿绰约。 徐长吟推开窗棂,探目四瞧,除了月色,只有廊下的红笼散发着晕芒。她侧首问向娉望:“人都支开了?” 娉望站在一旁,神情见紧,忐忑的点了点头:“按您的吩咐,在百菜园备了点心,让他们都去赏秋月了。” 徐长吟臻首:“待会你也过去,这儿无需伺候。” “小姐,这怎么成?”娉望慌忙道。 陡然,窗棂外发出“锵”地一声脆响,徐长吟扭首往苑中望去。 月光落了满地,苑囿里静悄悄地,却见一棵梧桐树下,立着一抹修长的身影,正是朱棣。 落着练月,朱棣静静而立,以折扇轻轻击着掌心,姿态闲雅,丝毫未有私潜魏国公府的忌讳。 徐长吟凝眸过去,细一打量。今日他倒有几许不同,一袭清朗的砖灰色长袍,腰束玉带,流露出高贵淡雅的气质。发髻以羊脂白玉冠起,衬着月色,冷峻的面庞似也柔和了几许,剑眉斜飞,眼若深潭,冷薄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又带着几许让人怦然心动的蛊惑魅力…… 她眸光掠过,心弦蓦然轻颤。 隔着窗牖,二人就这么两厢凝望着,谁也不做声,谁也不走前一步。 娉望左瞧右瞧,瞧出不对劲来,赶紧假咳数声。小姐夜邀燕王,难不成就为盯着人家瞧? 徐长吟自知失态,立时挪开眸光,轻声逸言:“王爷请进!”话落,她又对娉望吩咐,“你去百菜园拖住他们。” 娉望仍见犹疑:“小姐……”夜会男子已是不妥,再请入房中,这要传出去,小姐的清誉也毁了。 徐长吟安抚而笑,“我自有思量。” 余音一落,门外已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徐长吟款步上前,拉开扇门,迎向朱棣,福下身去:“见过王爷!” 娉望跟着赶紧行礼,在徐长吟的示意下,躬身退了出去。 朱棣在门外略顿步,眼神探究的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始提步入内。 阖紧门后,徐长吟落落大方的一引:“王爷请坐!” 朱棣未置语,撩袍落坐,复环顾她的闺房,果是透着书墨清气,与她这一身气质浑然相融。 徐长吟也不打扰他的观视,提壶沏茶。 “徐小姐逾夜相邀,不怕名声受损?”朱棣收回目光,淡声问道。 徐长吟浅笑:“如此不正好?传将出去,我也非嫁王爷不可了。” 朱棣端杯,不疾不徐的拂了拂茶沫:“看来本王应当告诸天下,与徐小姐月夜私会。” 香烛半卷,吞吐光芒。 徐长吟拂袖落坐,自斟一杯香茗,笑道:“比起纸鸢情诗,自是愈显郎情妾意,不过,想必王爷并不愿如此。” 知她仍有介怀,朱棣略勾起了嘴角,“徐小姐邀本王前来,只为告诉本王此话?” 徐长吟柳眉浅扬,逸出丝丝黠笑:“自然不是。请王爷前来,不过是想感受占上风的滋味。” “占上风?”朱棣挑眉。 “在我这儿,自然是要听我的!”每每都是他先著一招,今次她出人意表一回,令得他有悖身份翻墙入府,也足以让她乐呵得意了。 睨眼她一幅占了小便宜的模样,朱棣淡定的下了论断:“徐小姐果真心思单纯!” 他的讥嘲不言而喻,可徐长吟也不在意,言归正传:“想必王爷也知我所谓何事。” 朱棣浅啜茶茗,“本王确有好奇徐小姐会有何条件。” 看来,他果是实人知心。徐长吟一笑,烛光之下颜如净玉,“王爷是胸怀大志之人,我只是自见其睫的女子,没有雄心万丈的壮志,此生唯愿平顺安康,不求富贵,不求权赫,纵是薄田三分,采桑织布,也是自在快活。”言尽此,她脸上浮现出向往之色。 朱棣未出一言,静闻她音。 徐长吟挺直背,微昂首,紧紧直视他,“王爷与我各为所需,不管王爷是为一语谶言,或是别有目的,我愿配合,也请王爷能允我小小之殃。” 朱棣大方的道:“徐小姐尽可直言。” “好!”徐长吟幽眸流,溢出十分的慧黠。她竖起三指,字字如珠,“一不持家,二不生子,三以谷禾为期。” 壶洒玉珠,袅袅香云氤氲,清雅的闺房中未闻旁的声响。 朱棣容色无表,眼神中的深锐却昭彰无余。他高深莫测的锁住她清幽的眸子,那里澄澈如水,透着坚毅与认真。 隔了良久,他也未显出丝毫异样,口吻仍自平淡:“还有甚么?” 见他这么好说话,徐长吟笑弯了眼眸,“我相信王爷一诺千金,诺下之言,必不会悔。不过……”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言笑晏晏,“不过,还是白纸黑字立契为据的好!”(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南风迢兮九陌风 中 朱棣垂目,契据上工整的列着明文条款,令他有种可气又可笑之感。 几经心思,娶她为妻,而她付与一纸契据,奉诸面前。不持家,燕王妃位同虚设。不生子,嫡子不出,庶子难在。谷禾为期,一年能有何成? 最终,她除却冠以妇人之名,丝毫无损。而这妇人之名,能换来今后的自由自在,她一点也未吃亏。 若非顾虑父皇疑心,他定已上请赐婚,岂容她反对?然也正因此层忌讳,这主动权有泰半到了她手。 “王爷,请!”徐长吟取来墨笔,醮饱墨汁奉至他面前,笑得明媚。 朱棣心思繁复,脸上未露分毫。这份契据他签之并无妨,毕竟时日一久,甚么都会变。可真要签,终归有些不甘。 又隔半晌,他方接过墨笔,凝墨写下名讳。待一搁笔,徐长吟立即奉上印泥,纤指点着契据,笑意盈盈:“王爷定是带着印章的!” 朱棣眯眼,从怀中取出印章,拓泥盖下。 “王爷果是爽快人!”徐长吟满意的拿起契据,小心的吹了吹墨迹,妙目落在厚重醒目的印章上。 一纸契据,是为承诺,也意喻着她真的选择了另一种生活。 “本王生平第一份契据竟因此而起!”朱棣蓦然生出一句感慨。 徐长吟仔细的叠好契据,随口应道:“凡事都有头一遭,王爷习惯就好。” “你认为本王还会写下第二份契据?”朱棣冷哼。 徐长吟赶紧堆笑,“失言失言!王爷,您看什么时候来提亲?”契据打成亲之日即算有效,早一日成亲,她离自由也早一日。 “今日五弟送来的书,你可看了?”她眼下倒是待嫁心切。 徐长吟撇唇,“王爷当真让我那么做?”白日里,朱橚在朱棡之后送礼前来,并非甚么奇珍异宝,而是本坊间制纸鸢的书册。 朱棣点头,“不错!” 徐长吟犹豫了下,“还要做诗?” “不错!”朱棣叩了叩案几,口吻不容置疑。 徐长吟苦笑:“若被娘知晓,那佛堂的蒲团八成会给我跪穿了!” 朱棣略哂,“怎么,徐夫人管教如此之严?” 徐长吟丢给他记无奈的眼神,“王爷以为我为何隐瞒射御之事?” 朱棣又自淡笑,睇眼窗外,拂袖起身:“时辰已不早,你早些歇息。” 见此,徐长吟也站起,福了福身:“恭送王爷。” 朱棣往外走去,走到门前,突地侧首,“按辈分,本王算是你的四叔。但如成了亲,此称欠妥。往后,你随柠儿她们,叫本王四哥即可。” 徐长吟一怔,而朱棣已开门离去。 晨技犹披露,霍琅云与霍琳烟已过府来。与谢氏请过安后,她们立即往飞华阁而去。 一入苑囿,二姝就听到徐允恭稚嫩的嗓音:“大姊,你快看我做的好不好?” 霍琅云姊妹疑惑的互望一眼,越过花廊往里走去。 一跃过月拱门,顿时就见落了几簇秋叶的园子里,娉望、常和、常睦等人手里不是拿着竹篾子,就是拿着绢纸,正起劲的编制着甚么。 梧桐树下,徐长吟临案而坐,面前的长案上摆置着笔墨颜料和一只对燕纸鸢,她正仔细的伏案绘着图案。而徐允恭一双小手满是糨糊,抓着一只造型简单的鲤鱼鸢,粉嫩的小脸上堆满兴奋。一时间,众人并未察觉霍氏姊妹来了。 “长吟,你们这是在做甚么?”霍琳烟大惊小怪的嚷道,顿时引来众人的侧目。 娉望等仆婢赶紧起身见礼,徐长吟也放下笔,浅笑道:“二表姐,三表姐,你们来了!” 霍琅云自没霍琳烟咋呼,好奇问道:“长吟,你今日怎么有兴致做起纸鸢来了?” 不等徐长吟答言,徐允恭已迫不及待的插话:“恭儿知道,昨日吴王府送来一本做纸鸢的书,大姊就想做几个来玩儿!” 徐长吟轻哂,起身拍了拍衣裾,“二表姐,三表姐,进去坐一会吧!” “你与我们客气甚么?”霍琅云轻瞪她一眼,旋即勾了勾挂在绳上尚只有骨架的纸鸢,颇有兴趣的道,“我也来做一个!” 霍琳烟也兴致勃勃的拿起几根竹篾,“我也来!” 见二位表小姐都起了兴致,娉望赶紧示意常和与常睦去屋里搬了凳子出来。 徐长吟递过一本书:“依着书上的步骤,也挺是简单。” 霍琳烟与霍琅云接过,难得耐着性子的看起来。 徐长吟复又坐下,继续绘着已完成泰半的图案。 隔了良久,霍琅云瞪着手中古怪的纸鸢骨架,再觑眼霍琳烟面前已臻完成的纸鸢,难得泄气的扁了扁嘴。再瞧徐允恭,竟也比她做得周正。她扮个鬼脸,索性将手中的四不像丢开,起身走到徐长吟身旁。 那只对燕鸢已竣,端是敷色妍丽,生趣盎然。她由衷赞美:“长吟,你画得可真好看!” 徐长吟一笑,执笔醮墨,以腕运笔,在燕尾空处写下两行秀逸的小楷。 霍琅云不禁诵念出声:“鸿燕在云桑在隅,傍得相思几许……”突地,她诧异地瞧向徐长吟,“长吟,你……” 徐长吟竖指于唇边,朝她轻眨眼眸,遂起身将对燕鸢挂于红绳上,等着吹干水墨。 霍琅云张唇欲语,而徐允恭则将鲤鱼鸢捧了过来,“大姊,恭儿也要!” 徐长吟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继尔拾掇了长案,将尚是素白的鲤鱼鸢铺平,再度伏案绘纹起来。 待她绘完鲤鱼鸢,娉望等人也各自制好了纸鸢,乐滋滋在园子里放了起来。孰料,那纸鸢刚升到半空,就给树枝缠住了。 霍琅云见状,大是皱眉:“这园子小,放鸢可不成!” 霍琳烟得意洋洋的举高方做好的蝴蝶鸢,“半郊林附近倒有处空阔之地,不如去那里。” 霍琅云骨碌碌一转眼珠,“今日不如来个放鸢比赛,看谁放得好!” 霍琳烟自无意见,旋即与霍琅云默契的围住徐长吟,狡黠的道:“长吟,你自然也会去了!” 徐长吟还没吱声,徐允恭已踊跃参与:“二表姐,三表姐,恭儿也要去,恭儿也要去!” 霍琅云一捏他的小脸蛋,嘻嘻笑着:“自会要带你去,省得你去向姨母告状!”(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南风迢兮九陌风 下 徐允恭不高兴了,抱起小胳膊,嘟着嘴不服气的抗议:“恭儿才不会告状!” 一众人被他的模样逗笑了,霍琅云笑望向徐长吟,自是询问她是否同意出府。 徐长吟浅笑不语,臻了臻首。 一如既往,三姝在出了府后,才派人去通禀谢氏。 离半郊林不远的黛山前,有处空阔的草地,虽说枯木瑟瑟秋意已浓,然山涧清泉仍是湍湍流淌得欢快。 清澄寥廓的苍穹,微风轻舞,飞悬着一只只色彩斑斓美丽的纸鸢,燕飞蝶舞着煞是迷人眼目。 徐长吟拉着线咕噜,昂首眯眼望向扶摇直入云霄的对燕鸢。云絮袅袅,栩栩如生的对燕追逐嬉戏,自由自在的翩翩起舞,简直就像活的一样。 离她不远,霍氏姐妹正争着一爿迎风的高处。娉望将自个的鸢让了给霍琅云,便帮徐允恭放鸢。鲤鱼鸢摇头摆尾,越飞越高,直让徐允恭高兴得小脸泛红。而常睦与常和一个拿着蜈蚣鸢,一个拿着老鹰鸢,也是不分高下。 徐长吟笑望玩得不亦乐乎的众人,心情也自畅快。突然间,她手中的鸢线无端一松,瞬即纸鸢一抖,眨眼间就往地面落下。霍琅云等人见状,不禁大叫起来。徐长吟赶紧收线,可仍晚了一步,纸鸢无力的落在了不远处的林子里。 霍琳烟哈哈大笑,“长吟,想是你这一双对燕私奔去了!” 霍琅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二姐,你尽瞎说!” 徐允恭赶紧将线咕噜塞给娉望,往满脸无可奈何的徐长吟跑去,“大姊,恭儿陪你去将鸢拾回来。” 徐长吟甚感欣慰的一笑,朝并不甚远的林子睇眼,说道:“你且好好玩,我自去寻了就回来。” 那边厢,霍琳烟大声的嚷着:“恭儿,我的鸢可高过你了!” 徐允恭忙不迭抬高脑袋,一脸担心。 徐长吟笑了笑,轻推他一下:“快去,别让二表姐轻易赢了你!” 说着,她向朝她走来的常睦、常和示意无事,又朝徐允恭点了点头。 徐允恭来回看了看,终是冲霍琳烟喊着一句:“二表姐,恭儿才不会输了你!”说着,赶紧奔回了娉望身边。 徐长吟摇头而笑,将撒落的鸢线卷好,提步朝林子走去。依方才所见,纸鸢定落不多远,只望未落在树上就好。 霍琅云一面警惕着霍琳烟的蝴蝶鸢,下意识的朝已走到林外的徐长吟望了眼,但见她纤秀的身影入了林,闪烁几下,便被大树遮掩得瞧不见了。 霍琳烟此时的鸢放得最高,她得意洋洋的嚷着:“看这回你们怎么赢我!” 这话没说多久,一阵风陡然吹来,她的蝴蝶鸢顿时和霍琅云的蜻蜓鸢打起架来。二姝惊叫一声,慌忙扯线,却让两只纸鸢缠得更紧,没几下便一同坠落到了水面上,眨眼便顺流飘走了。 徐允恭乐得咯咯直笑,“二表姐、三表姐,恭儿赢了,恭儿赢了!” “没用的纸鸢!”霍琳烟气呼呼的将手中的线咕噜一掷,抱着双臂到旁生闷气。 霍琅云倒不生气,只是既可惜又歉疚的对娉望道:“难得你做了这么漂亮的鸢。” 娉望笑道:“三表小姐若喜欢,奴婢改日再做一个,反正小姐最近兴致挺浓。” 霍琅云也笑起来:“改明儿我向你们学学,做个不会打架的风筝出来,再让长吟给画个最漂亮的画案……”她忽地顿了顿,朝林子望去,“长吟去了这半晌,怎么还没回来?” 娉望怔了怔,也朝静静的林子望过去,半点人影也没有。她突觉有些不安起来,“三表小姐,奴婢过去瞧瞧!” 霍琅云略顿,“指不定是纸鸢落在了树上,我和你一块去!”话落,她示意常睦常和照顾好徐允恭,便即同娉望紧步往林子走去。 落了秋意的半郊林有几许阴冷之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枝落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长吟!”霍琅云左顾右盼,大喊徐长吟的名字。 “小姐!”娉望也不住唤着。 半郊林并不大,往东边再走不远,便是她们的小木屋。可直到她们将整个林子走了一遭,又到小木屋里看过,仍未见到徐长吟的踪影。 娉望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她深知徐长吟不会无故使人担忧,也不会故意躲着。她心头的不安愈来愈浓,颤着嗓子道:“小、小姐去、去哪了?” 霍琅云的神情也渐凝重起来,又将小木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仍无徐长吟身影。她怔忡半晌,咬牙跺脚:“去林子外头瞧瞧!”或许她们找人的这会,徐长吟已经与霍琳烟他们会合了。 娉望无助的点头,与霍琅云立即往林外奔去,一路走着,仍不停呼喊不止。 许是她们接连的呼喊惊动了霍琳烟等人,她们方急冲冲的奔出林,就见霍琳云牵着徐允恭,连同常睦常和一起赶到了林外头。 “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大呼小叫!”霍琳烟没好气的报怨。 霍琅云没心情与她斗嘴,劈头就问:“长吟呢?” 霍琳烟怔了下,“你们不是去找她了么?怎么,没找到?” 娉望已瞧见林外果无徐长吟,她登时“哇啦”一声,瘫坐在地哭喊起来:“小姐不见了!小姐不见了!” 众人猛地一颤,霍琳烟瞪大眼,惊嚷,“怎么回事?长吟不是去找纸鸢么?怎么会不见了?” 徐允恭也慌张起来,连声追问:“三表姐,我大姊呢?我大姊呢?” 霍琅云也言简意赅的将与娉望寻找的情况说了一遍。徐允恭一听,顿时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会,霍琳烟脸上也堆起了担忧:“这林子又不大,林后头是山,长吟不可能爬到山上去。” 常睦常和倒是甚为机灵,齐声道:“奴才再去找找!” 霍琅云咬咬牙,“长吟走开的时间并不算长,要走散也不会有多远。我们分开去找找,半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如果还不见她,立即回京!” 众人无异议。当即,霍琅云牵起啼哭不止的徐允恭,而霍琳烟则与娉望一起,常睦、常和各分一组,六人迅速往四面方向寻去。(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南风糸兮郎为婿 上 一廉秋月潋潋,四围青山如墨。 天色已晚,山顶林树高耸,遮月掩声,寂静无比。 在凄淡月色的映衬中,林树狰狞作态,将一座石屋围绕得份外隐蔽。 从石屋窄小的窗子里透出细微的光亮,门窗具十分严实。而在石屋前,四名豹头环眼、魁梧雄壮的汉子席地坐着,正自喝酒吃肉,大声吆喝,好不快活。 突地,最左侧一名颇为沉稳的大汉朝石屋瞟了眼,问向同伙:“这小娘们是什么身份,你们知不知道?” 他对面额头上有刀疤的汉子大口喝了口酒,一抹嘴,“老大说了,她是京里富贾的女儿,家里有的是银子。这回可得干票大的!” “是哪户富贾?”那大汉又追问。 刀疤脸愣了下,旋即瞪眼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总之干完这票,足够逍遥好几年!”显然,他知道的也并不多。 那大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酒壶灌了口,旋即端起一盘还未动过的葱油山鸡,又倒了碗水,起身朝石屋走去。 另三名汉子不禁笑弄起来:“怎么,怜香惜玉了?” 那大汉啐了声:“这小娘们是重要人质,不能有任何损伤!”随即,懒得再理会他们一脸的邪笑,径自走至石屋前,放下水,掏出钥匙开锁。 “吱呀”一声,漆黑的扇门被推了开来。石屋里四壁徒空,除却一榻一案一凳外,别无它物。虽说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 案上的油灯因门扉开阖,摇曳摆动不已,将不大的空间映得幽黯冷寂。 “喂,吃饭了!”大汉朝垂着纹帐的床榻喝了声,将盘与碗搁在桌上。 帐内传出细弱的声音:“谢谢!” 那大汉一怔,旋即嘲笑道:“小姐倒是好教养!” 榻上未再传出声音,那大汉顿了顿,转身走出屋子,随即响起锁门之声。与此同时,帐子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修眉清目的韶颜雅容,眸中灵黠点点,神态淡定从容,不是徐长吟又是谁? 徐长吟下得榻来,拢了拢青丝,踱到案边坐下,慢条斯理的用了膳,饮了水,继而起身,在屋中踱了会步,与平素在府里并无差异,浑无一丝被囚禁的惊慌与无措。似乎她眼下所处的境地,不过是膳食不同,散步的地儿也不同罢了。 油灯已燃了泰半,门外的吆喝喧笑声不绝于耳。她在案前站定,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匕,挑了挑灯芯。 从半郊林被掳持至此,她一路蒙着双眼,无法得知究竟被掳至了何处,只知掳持她的共有四人,拘禁她的这间石屋是在山林里,仅此而已。从他们的话中,她约莫得知,他们是将她当做了京城富贾之女,意图在她身上捞上一笔。 霍琅云等人应已发现她失了踪,然按她被掳持后所行的路途计算,离半郊林已十分远。等救兵前来,也需一番时间与精力。若这些人只是单纯拿她换赎金,明日当会将勒索信送入京。可他们既未拷问她的家世,也未多问一句姓甚名谁,如何送信?他们若是早已知道她的身份,是吃了熊心豹胆,胆敢勒索魏国公府? 这其间的矛盾让她颇为费解,也只能暂将他们当做敢掳虎须的匪徒,但若真是如此,她的处境就堪虞了。 等救兵费时,自救有何良方?她清眸四顾,石屋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地是硬质的石地,墙是垒砌的砖墙。砸墙挖地具是不可能的。窄窗以木条封死,只能透过缝隙勉强看见婆娑的树影和三堆草垛。扇门紧锁,且守有四名大汉,门窗逃出也无望。然不容乐观的环境并未让她沮丧,她取出身上的物事摆在桌上。一柄匕首,一只银簪,一个线咕噜,几块碎银和一只孩童玩乐的弹弓。 她拿起巴掌大的弹弓,来回扫视桌上的物事,若有所思。 晋王府灯火通明,歌舞声犹未平歇。 堂皇的楼阁里,四名貌美婀娜的舞姬正翩翩起舞,未敢朝东首正听侍卫禀报的朱棡望一眼。 “好,做得很好!”朱棡哈哈大笑,“先关她一晚,明日本王再来一出英雄救美!” 那侍卫谄媚的道:“恭喜王爷抱得美人归!” 朱棡放下酒杯,讥嘲的道:“美人?本王府里的女人哪个不比她美貌?若非她的身家,本王岂瞧得上她?” “是,是,小的多嘴,小的多嘴!”那侍卫陪笑不已。 朱棡挥了挥手,“行了!魏国公府与燕王府有何动静?” “燕王府并无动静,想必还不知此事。魏国公府未将事情声张,只派人在京畿搜寻,而搜寻的方向和线索,具是郭大人命小的事先设好的!” 朱棡满意的点头,“很好,继续派人盯紧燕王府和魏国公府。事成之后,本王重重有赏!” “谢王爷!谢王爷!” 燕王府。 七录斋里静可闻针。朱棣坐在黄花梨木翘案之后,以掌撑颊,闭目小憩,神色平静。 侍立两侧的明福与明禄噤若寒蝉,垂手恭立,不敢动分毫,生怕一动,便将书房宁谧的氛围打破。 忽地,门外传来沉稳的请安声。 明福明禄立即觑向朱棣,朱棣仍未睁眸,淡淡吩咐:“进来!” 明福赶紧上前,打开扇门。门外站着名英武不不羁的男子,正是李绍棠。他一入书房,即圈手禀道:“王爷,已查到徐小姐的行踪。” 朱棣的双目终于睁了开来,迸出深暗莫测的光芒:“人在何处?” “孙陵岗!掳持徐小姐的共有四人,幕后指使者……”李绍棠微顿,“似与晋王府有关。” 朱棣眼神倏冷,“三哥?” “属下不敢妄测,只是见到晋王侍卫周熊中与绑匪有所联系。” 朱棣脸色微沉,朝一旁的明福明禄吩咐下去:“备马!” 夜已深,寒气遍起,黑黢黢的山林里阴气森森。 石屋外,两名大汉靠着火堆在打盹,另二人则提着酒,不住灌上几口,醉醺醺的胡吹乱侃。石屋里,徐长吟静静站在门后,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良久,她轻步无声的踱至窗旁,将平目高的木板小心翼翼的取下,窗子露出三寸余宽的空隙来。她等了等,门外除了二大汉的醉话声,并无异样。她望着二丈余远的草垛,从窗隙间探出手,略等片刻,复喃喃道:“风向对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南风糸兮郎为婿 中 她缩回手,走回榻旁,从枕头下取出一件物事。巴掌长短,状似一只小型火把,不过是以银簪为握柄、棉被面为引。她拿着小火把至桌边,就着油灯慢慢浸透棉面。灯油渐少,灯光愈发微弱,映着徐长吟的脸容,似乎能瞧见她的嘴角边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从容不迫的点燃浸透灯油的小火把,小簇的火光跳跃起来。她迅速踱至窗边,取出弹弓,将火把缚在弹兜里,旋即从窗隙中探出手,右手绷紧弦,“嗖”地一声轻响,火把破弦飞出,直射向最左侧的草垛。火光没入草垛里,升腾起一股烟气。骤然,火苗迸出,草垛渐渐烧了起来。 待见着火光,她泰然自若的将木条安放回原位,尔后又拿出线咕噜,扯出一根银线拦在了门槛后。 少间,门外传来一阵惊喝:“着火了!着火了!” “什么?哪来的火?” 纷沓的脚步声登时朝草垛方向奔去。徐长吟借着窗隙瞧去,四大汉又惊又疑的赶到火势迅猛的草垛前。火借风势,火舌已迁往紧临的草垛,两堆一人半高的草垛燃的火光已照亮了泰半空地。 刀疤脸骂骂咧咧的吼起来:“他娘的,邪了门,哪来的火?” 给徐长吟送饭的大汉倒是稳沉,立时道:“快把火灭了,引来人可就遭了!” 话落,他与另二人立即往石屋前奔去,打算取水灭火,刀疤脸跳脚骂娘着也跟了过去。 徐长吟微扬嘴角,待刀疤脸从门前掠过之际。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碗盘与杯盏,在门边用力砸下,碗片霎时碎了一地。 轻脆的声响立即引来刀疤脸的怒喝:“干什么?” 徐长吟站在门旁,惊慌不已的嚷着:“屋、屋子里有火,有火,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说着,她端起油灯晃了晃。 “他奶奶的,什么火不……”刀疤脸正要叫骂,陡然透过门隙看到里面有火光闪动。他一惊,迅速打开门锁,一脚踏进来,却猛地被绊得一个踉跄,霎时就朝满地尖锐的碎片扑去,登时扎得满手满身,杀猪似的嗥叫起来。 徐长吟站在一旁直啧嘴,替他一阵肉痛。然她也未迟疑,迅疾绕开痛嚎不已的刀疤脸,掠出了石屋。 刀疤脸怒吼起来:“臭娘们!”他边吼边爬起身,可双一撑地,顿时又扎了几块碎片,痛得哇哇大叫。 另三名大汉闻声赶来,一见屋中情形,为之一愣。 刀疤脸气急败坏的直指东边的方向,吼道:“快追,那娘们往东边林子跑了!” 三人像被烧着了脚,一下子跳起来,吼叫着朝东边林子追去。 草垛的火越烧越烈,已透了半边天。 明峰骑在马上,指向远处一座土丘上的林子,“王爷,那里有火光!” 朱棣眺目望去,脸色一沉,“立即去查探!” “是!”明峰一扬马鞭,迅速策马奔出。 天边曙光已现,披金带霞。 草垛的火已熄,三堆草垛烧去了二垛半,只留下一片焦黑的余烬。 四名大汉咒骂不已的走出林子,犹以那刀疤脸最为甚,骂得也最是难听。也难怪了,这会儿他的脸上手上还留有斑驳血迹,想来先前被扎得不轻。 “再隔半个时辰老大就来了,怎么办?”仍是那沉稳的汉子考虑得实际。 “人跑了能怎么办?”刀疤脸阴沉着脸,狠声咒道,“臭娘们,下次再让老子遇上,先挑了你的脚筋,看你往哪跑!” “这娘们当真能跑,咱们分头追都没追上!我看这里也不宜久留,如果那娘们跑回城,喊来官兵,可就遭了!”另一名大汉不免惴惴。 此话一出,另二人立即附和。刀疤脸也没有好的建议,只得恨恨的道:“回去再说!” 说着,四人转身往林外走去。孰料,方一走至林子口,他们陡然僵直了身躯,缓缓往后退去。 随着他们的退步,林木里徐徐走出四名手持弓弩的威武士兵,手中锐箭虎视眈眈的直指他们的面门,怕是只要他们一有异动,那些箭定会毫不迟疑的射中他们的心窝。 四人脸色苍白,刀疤脸双目瞠直,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而就在他们惊疑之际,他们眼中又映出一抹乘于黑色骏马上的男子身影。男子高高而坐,精致的披风随风长逸,平静的神色间贵气自溢,一触及他深沉冷漠的视线,顿时觉得浑身震慑。他左右各护有三名魁伟大汉,同样手持弓弩。 “王爷,如何处置?”明峰纵马上前,向朱棣请示。 四大汉但听此称呼,双目猛然暴睁,满脸惊骇。他们知此人必定身份不凡,却未料到会是皇亲。 朱棣淡漠的扫过四人,“待魏国公来后,交由处置。” 四名大汉闻言愈发面无人色。王爷?魏国公?他们究竟惹了什么人?他们不过打打小劫,怎会惹来这些人? 朱棣微抬手,四名士兵立即逼将上前,将簌簌发抖的四大汉押住,另上来四人利落的将他们捆起,丢在了石屋前。四人从头到尾没敢吱声,只是脸色越来越惨白。 “四处搜搜,她应就在附近。”朱棣微扫石屋四下,淡声吩咐。沿途追来,遍寻不见徐长吟的踪影,她必未走远。 “是!”众士兵齐声应道。 众士兵正待散开,骤然就听一记清脆的声音传来:“不必搜了,我在这儿!” 众人闻声而去,赫然见得那烧得只剩半截的草垛里,窸窸窣窣的钻出一名女子。脸蛋被余烬熏得脏兮兮,云髻上粘着几根杂草,衣裳也划了几道口子,模样着实叫一个狼狈,精神却是见好。 在众人的错愕中,徐长吟甫钻出草垛,便满含微笑的朝瞪着铜铃眼的刀疤脸说道:“这位大哥,看来我的脚筋没法让你挑了!” 刀疤脸瞠目结舌,被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四处追捕,却未想到她竟然就躲在草垛里。 徐长吟未再理他,笑颜明媚的向朱棣久候重逢似的打起招呼:“王爷,别来无恙呀!” 淡薄的晨光从枝叶间倾洒,在朱棣身上泛起摇曳的光晕,他的脸色愈发显得阴晴不定,让人从心底感到胆寒。他居高临下的冷视一身狼狈的徐长吟,声音冷得仿佛结成了冰:“难道你不能安份的等人来救?”不必多想,那火必是她放的,而他先前却在担心她是否会有意外! 他劈头而来的指责让徐长吟顿感委屈:“我怎知王爷会来救我?”下回他若事先通知了,她必定好吃好睡的等着,不会自找罪受。 朱棣一滞,脸色微黑。哪家女子有她这么不知分寸? 徐长吟见他仍不高兴,无奈的撇了撇唇,“那我再钻回去,等王爷来救便是了。”话落,她当真伏下身,就往草垛里钻去。 朱棣身后的明福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笑一声,他就赶紧抚住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好在朱棣与徐长吟并未在意,朱棣黑着脸瞪住她:“闹够没有?” 徐长吟愈发委屈。这人实在难伺候!(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南风糸兮郎为婿 下 她也懒得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草垛前,揉着小腿。这一揉,小腿处顿时传来阵阵痛楚,她这才知可能受了伤。 朱棣瞧出异样,皱眉跃将下马,解下披风往她身上罩去,也不等她定神,他俯身轻轻抱起了她。 他突然的动作令得徐长吟霎时低呼一声,面红耳赤的抗议:“放我下来!” 朱棣未理会,径直抱着她走至神驹前,二话不说的将她丢上马背,旋即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一扬马缰,黑骏马立时扬蹄往林外奔去。 徐长吟双靥染红云,尴尬的试图挣开他桎梏的双臂。朱棣不为所动,不咸不淡的说道:“别闹!” 别闹?她不觉好气又好笑。被人掳持囚禁一晚,她自救却被他指责不安份。他不忌讳授受不亲,她却忌讳,反被指责为胡闹。她着实想问一句,她闹了何事? 就在此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朱棣慢慢勒住马缰,腾出一手,扯开披风兜头兜脑的遮住了她,并压住披风,不让她扯开。 抗议无效,她只得透过些许缝隙,望见策马而来的是十余名鲜衣怒马的男子。为首者衣饰华贵,气宇轩昂,赫然竟是朱棡,她不禁讶异:“晋王?” 朱棣淡淡道:“三哥英雄救美未果,本王倒是又得罪了他一回。” 徐长吟但闻有异,正欲开口,朱棡的马匹已驰至了丈余前。 朱棡勒马停下,满面惊讶:“四弟?” “三哥!”朱棣拱了拱手。 “倒是巧了,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朱棡浑无异色的笑道,可暗中瞅着他的徐长吟却在他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阴沉。“不知四弟来此是为何事?”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朱棣怀中的女子,尽管被披风罩住了脸,但他心知肚明此女是何人。 朱棣不答反问:“三哥来此又是为何事?” 朱棡眼神闪动,一脸愤慨的道:“我听闻徐小姐昨日被歹人掳劫,立即命人查探,方得知徐小姐或在孙陵岗,故此前来。”他顿了顿,眯眼道,“难道四弟也得到了消息?”那群没用的废物,说甚么朱棣在燕王府半步未出,结果这人都撞到跟前了,而且,还让他捷足登了先! 朱棣点头道:“徐小姐失踪之事,我昨日已知,遂命明峰等人在京畿搜寻,终抓获了四名歹人。” 朱棡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是四弟好能耐,徐小姐可有受伤?” 朱棣垂下眼帘,睇眼怀中的徐长吟,手臂梏紧了她的腰肢:“她受了惊,这会昏了过去。” 蒙着披风的徐长吟不禁抽了抽唇角,他究竟想做甚么? 朱棡忙关切的问道:“既然如此,四弟还是速将徐小姐送回府中休养为好。”他阴冷的睨眼被捆在马上簌簌发抖的四名大汉,“这四个吃了豹子胆的鼠类,就交由我来处置!” “无需有劳三哥,况且,此事交由魏国公处置最为合适。”朱棣一勾嘴角,望向面露不快的朱棡身后。 朱棡也有所觉,侧首看去,又有一队人马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徐达。但见他神色憔悴,面露担忧。 徐长吟瞧在眼里,身子轻轻一颤,似乎不大敢相信徐达会亲自来找她。 朱棣似明她心思,低声道:“魏国公宿夜未歇,十分关心徐小姐安危。” “参见二位殿下!”徐达一至朱棣二人面前,即下马行礼。 朱棣抱起徐长吟,也下得马,将她抱到了徐达面前:“徐小姐受了惊吓,暂且昏睡了,然并无大碍。” 徐达立时将徐长吟接过,拉下她的披风,见她闭着双眸,然看神态是无恙的。他松了口气,甚是感激的对朱棣道:“蒙王爷出手相助,徐达感激不尽!” 朱棣微抬手,明峰明岳忙将四名大汉提将上前:“此四人背后或有主使者,魏国公不妨仔细拷问。” 徐达锐目略拧,冷冷横过四名大汉:“多谢燕王殿下!” 朱棡被晾在一旁,脸色乍青还白,但也只能是有气无处撒。 将被迫“昏迷”的徐长吟抱上马车之后,徐达对朱棣拱了拱手,撩袍上了马车,朝京师驰去。 朱棣眯眼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转身踏镫上马。 朱棡在旁不冷不热的道:“看来魏国公对四弟是感激不已了。” 朱棣面色无异,岔开话题:“徐小姐被掳,不知背后指使者会是何人,三哥可有线索?” 朱棡脸颊抽了抽,“听说那时徐小姐独自在林中,八成是被那四人瞧见,起了歹念。” 朱棣一笑,似是不置可否:“能让魏国公找寻一夜,这四人躲藏的本事倒是不错。” 听出他话里有话,朱棡的眼神愈发有异,勉强笑道:“再怎么厉害,不也被你给找着了?不知四弟是怎么找来此处的?” 朱棣笑了笑,“说来也只是巧合,不足挂齿。” 见他不愿说,朱棡也没辙。随即,兄弟二人,各怀心思的打马离开了孙陵岗。 徐长吟被安置在软榻上,徐达亲自替她盖好了薄衾,凝视她的睡颜,良久低叹,喃喃道:“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他的声音中饱含着慈爱与关切,全然没有平素对她的淡漠。徐长吟眼角倏地一涩,突然明白朱棣为何让她装晕了。 徐达未再置语,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直至到了魏国公府,他也未唤醒她,只是抱起她下了马车。 早已闻讯的谢氏、徐允恭及霍氏姊妹在府前已等候多时,一见徐达抱出徐长吟,立即围了上去。徐达不等她们张口,已低声吩咐:“去请大夫来!” 谢氏神情紧凝,“老爷,长吟她……” “她没事,只是受了惊!”徐达宽慰。 徐允恭双眼通红,显是因担心徐长吟没少哭过。霍琅云及霍琳烟也是面色苍白,想来是一宿未歇。送徐长吟回飞华阁的途中,二人咬着唇瓣,一言不发的跟在后头。 徐长吟尽管闭着双眸,对周遭的一切仍是听在耳里。谢氏连声叮嘱徐管家去佛堂烧香,又命婢女准备好浴水、让膳房备好膳食。徐允恭则不住小声问着,大姊何时会醒…… 直到了飞华阁,众人不觉都放轻着脚步。将她安置在锦榻上后,大夫也请了来。大夫细细诊治过后,也道是受惊昏睡了,身上的些许擦伤也没有大碍。待歇息一晚,明日便无恙了。 一番下来,徐达与谢氏仔细叮嘱娉望等人好生照顾徐长吟后,便离了飞华阁。霍氏姊妹及徐允恭陪了她半晌,复才离去。 待众人离开后,徐长吟方缓缓睁开眼眸,默默盯着头顶的锦帐,心头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滋味……(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南风惑兮无情思 上 歇息过后,徐长吟梳洗罢了,去正堂向徐达及谢氏请安。 徐达与谢氏具是温颜相对,多有宽慰,担心她对此次遭掳之事留有余悸。徐长吟倒是未觉如何,但对这份久违的关怀,她自是感念在心里。 “菩萨保佑,让你平安无恙归来。这几日你就随我在佛堂斋戒以诚。”谢氏和颜悦色的道。 徐长吟温驯的臻首,“是!” 谢氏凝视她对自己恭谨如初的神态,欲言又止。 “娘,”徐长吟倏而出声,“恭儿说您好生怪责二表姐与三表姐,其实此事并非因她们而引起的。” 谢氏蹙眉,“若非她们好玩,带你出府,岂会发生那等事?” 徐长吟轻叹,“女儿以为,纵然不是那日出府,女儿也会有此一劫。” 谢氏看了眼徐达,徐达道:“琳烟与琅云平素颇为顽闹,让她们长点记性也好!” 见他如此说,徐长吟也不便多言。 “那四名匪徒,为父已交由大理寺卿审问,必要将幕后指使者查出!”徐达神情冷凝,“胆敢掳劫我的女儿,胆子倒是不小!” 徐长吟微抿殷唇,那四人只是小喽罗,幕后主使者针对的是她,还是父亲? 徐达又道:“后日府里设宴宴请燕王殿下。此番如非燕王殿下,你也难逃灾厄。” 徐长吟心中叹息。是呀,现如今,他可是她的大恩人! 翌日。 一早,徐长吟方起身,娉望便神情古怪的告诉她,昨日关入大理寺的四名匪人无故猝死了。 徐长吟征忡住了,随即,有婢子来禀,皇上宣她及徐达入宫觐见。 匆匆随徐达入了宫,适巧遇见同样被召入宫的朱棣。未及与朱棣打个照面,徐长吟即被引往了坤宁宫。 奉天殿内,大理寺卿跪在当中,正向脸色难看的朱元璋禀告着。 朱棣与徐达互视一眼,已明白皇上所召为何事。徐长吟被掳之事徐达本无意惊动多少人,看来是那四名大汉猝死反面引来了动静。 “徐爱卿,朕听说你的女儿被歹人掳劫,是怎么回事?”堂堂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掳持朝廷亲眷之事,竟无人来禀明于他。朱元璋的火气不可谓不大。 徐达自不能再隐瞒,“禀陛下,臣女前日同家人在郊野游玩,不意被人掳持,后经燕王殿下相助,救回小女。此事小女虽有受惊,但并无大恙,故此不敢惊动陛下。” “掳持你女儿的就是猝死在大理寺的四个?”朱元璋将手中奏折往案上一掷。 徐达看了眼大理寺卿,“臣昨日将那四人交由顾大人审问,今日方知他们猝死狱中。” “顾爱卿,你说说,你都审了什么出来?”朱元璋眯眼问向跪在地上的顾定远。 顾定远脸色发白,颤声道:“臣、臣还未及审、审问,今日提审之时,狱卒始发现四名疑犯具已猝死。” “死于何因?” “尚、尚未查出!” “好的很啊!”朱元璋不怒反笑,“你这大理寺倒是任由人来去,杀人无形,半点珠丝马迹都查不出!”看样子,朱元璋是认定是有人杀人灭口,也是了,再如何巧合,也不会四人同时毙命。 “臣无能,臣无能!”顾定远不住瞌首。 朱元璋眼中迸出冷厉的光芒,“你督管不力,留你何用!来人,押他下去!” 立时,上来两名侍卫,将面如土色的顾定远押出了大殿。 良久,朱元璋脸色方稍霁,睇眼神色如常的朱棣:“老四,你是如何知道徐爱卿之女失了踪,又如何寻到她的?” “父皇容禀,儿臣日前听闻徐小姐在寻一册古籍,适巧那册古籍昨日被儿臣得到,故而想成人之美,令人将古籍送去魏国公府,始知徐小姐失踪之事。儿臣甚为担心徐小姐安危,故命府中侍卫在京中打探搜寻。偶然在一间酒楼听及一名送柴的小贩说起,有四名大汉带着一名女子往孙陵岗方向而去。那名女子被席帽遮住脸面,双手似乎被捆缚着,却在途中时而遗下一截线绳,行止颇是奇怪。儿臣遂命人寻踪查探,果真在途中发现不少线绳,即此发现囚禁徐小姐之处。”朱棣微顿,又道,“儿臣赶至之时,囚禁徐小姐的石屋外燃起大火,而徐小姐不见踪影,已逃了出去。” 朱元璋与徐达神情意外的互望一眼。朱棣遂将徐长吟放火引开四名大汉注意,略施小技撂倒一人逃走,最后又藏于最危险之处,终躲过一劫之事如数道来。 “徐小姐机敏非常,儿臣若未赶去,她也必能无恙。”朱棣此话倒是推许为多。 徐达也是初知详情,听罢之后心中不禁慨叹。自打赛马场之后,他对这个女儿已有几分刮目相看,此事原委尽悉后,对她的机敏沉着又生一份怜惜。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看了朱棣须臾,捋须而笑,“徐小姐果不愧为女诸生!徐爱卿,你当真有个好女儿!” 徐达笑道:“若非燕王殿下,小女也不会如此顺利的脱险。当日臣业已寻及一条线索,却不知越寻越远。幸而后得燕王殿下派人相告,故知上了当,被引入贼人故意设置的迷障!” “叱咤沙场的徐达竟也会中这种招数!”朱元璋颇是调侃。 徐达汗颜的拱手道:“老臣惭愧。”也该是他心中担心徐长吟安危,否则岂会着了贼人的道? “看来,此事并非偶然,此人既伺机良久,故意设障引开你,又让四个小喽罗死无对证,其身份必不寻常。胆敢向朝廷命官下手,此人不查出,何以民安?来人,着刘惟谦彻查此事!”朱元璋一声令下。 “遵旨!”传令官立即上前领命。 徐长吟被马皇后召入坤宁宫,向马皇后细细禀明了原委,约略提及放火出逃之事,倒也替朱棣美言了不少。 “幸而只是受了惊吓,也亏老四寻着了你。”马皇后颇感宽慰的慨叹,忽而抿出了一丝笑,“说来,老四对你着实甚为上心,漏夜彻查救回了你!” 徐长吟脸靥微潮,含糊的应了几声,却不知说了些甚么。不管朱棣是真上心,还是假上心,他能率先寻及她,总算是对她有几分关心的吧! “今日召你入宫,也是突知你遇了此事,心中挂念,如今见你无恙,我自也放心了。”马皇后慈和的轻拍她的葇荑。 “让皇后娘娘挂心了。”徐长吟不免感怀。 “嗯,你且好生歇息几日,我会让萧宫正送些压惊的补药过去,你也不要再担心。” “是!” 是夜,魏国公府设宴,朱棣赴宴。 谢氏亲自为徐长吟打扮了一番,席间更将她安排在了朱棣身旁。待晚宴罢了,谢氏婉言要求她引朱棣在府中散步。作为当事人的她,没有反驳余地,只得在朱棣的似笑非笑中,引着他在府里四处闲逛。 万枝秋袅,桂香满园。 依然荫翳的苍松下,徐长吟轻敛罗袂,盈盈福下身:“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朱棣深沉的眼眸定在她身上,眉宇微舒,语气低缓,“你这不情不愿的,何必委屈自己?” 徐长吟心中腹绯,若非娘耳提面命的令她务必对他道谢,这记多谢她才说不出口。那日,她分明是能自救逃出的。她嘴上仍含笑说着:“王爷的恩德,长吟自是铭记于心的。” 朱棣略侧首,若有似无的笑道:“此话本王记下了。” 二人又不言不语的往前走着,倏地,朱棣一派云淡风清的道:“那四人是滁邑人,只是寻常山贼。二日前到了京师,在京畿盘桓。他们的首领在他们被捕后已失踪。” 徐长吟顿了顿,“会不会也……死了?” 朱棣点头,“有此可能。若指使者不想被牵连出来,必会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徐长吟的眉头攒得紧紧,她的日子素来平稳安逸,怎么突然间就与这些事扯上了牵系? “对于掳持你之人,你有何想法?” 徐长吟略有沉吟,道:“我素未与人结怨,实想不出谁会如此。”胆敢在大理寺弄死四名大汉,其势力必不可小觑。 “你认为此人是针对令尊?” 徐长吟摇了摇首:“没有证据,不便妄测。”突地,她想起他在孙陵岗时说的话,“三哥英雄救美未果,本王倒是又得罪了他一回”。 “我听娉望说,当日家父并未将我失踪之事宣扬出去,王爷与晋王殿下又是如何知道的?” 朱棣睇她一眼,“魏国公府并非铜墙,也无铁壁,刻意不宣扬,却非无人会透露。” 徐长吟眯了眯清眸。难不成他们皆在魏国公府里有眼线? 朱棣自不会替她释疑,往前行去,“看来,三哥也对你动了心思!” 徐长吟一怔,冷不丁“噗嗤”笑出了声,“看来我如今真成了香饽饽!”朱棣因谶言要娶他,朱棡对她动了心思,又是因为甚么? 她笑噱不止的模样让朱棣也微自一笑,“父皇甚得父皇宠爱,让他看上,徐小姐可是不简单。” 徐长吟一脸敬谢不敏的摆手,“承蒙晋王殿下错眼之识,我可不敢当。况且,我记得,晋王殿下已有一位王妃。” 朱棣笑了笑,“若三哥没有王妃,你可愿嫁?” 徐长吟皱眉,微睐双眸:“王爷言外之意,那一纸契据可不作数了?” 见她神情不快,朱棣略扬嘴角:“本王与你结为秦晋之心不曾有变。不过,三哥一旦想得到的,不会轻易放手!” 徐长吟深凝他一眼。倏地,她取下颈间的白玉童子,“此物是家母遗物,皇后娘娘是认得的。”说着,她纤手一翻,伸在他面前,“礼尚自当要往来,王爷可有信物相赠?” 朱棣沉眸望住她嫣然绽笑的容颜,信手取下腰间玉佩,放在她的掌心:“此为父皇亲赐之物,非我家人,莫之能许。” 徐长吟拿起来细瞧,正是那块夔龙玉佩,玉面之上刻有一个燕字,精致无双,果是皇家之物。她将手中的夔龙玉与朱棣手中指甲大小的玉珠扫了一眼,啧啧有声,一副占尽便宜模样:“这回可是赚到了。” “此物为凭,”朱棣将手中白玉童子纳入怀中,一步步往她逼近,目光更是一瞬未瞬地定在她脸上,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的魅力,“你将会是我朱棣的王妃!” 徐长吟被他深邃不见底的眼神牵引,不自禁的昂起首与他对视。 朱棣的指尖触上了她的脸,渐渐锁住了她的下巴,带着让她酥麻的悸动,她的心怦然跳动起来。 “任何事情也无法改变此约定!”朱棣缓缓倾下身,徐长吟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淡淡檀香味,以及他拂在她脸颊处的温热气息。 骤然,一记尴尬的轻咳声在徐长吟身后响起。徐长吟渐现迷离的眼眸登时清明起来,满面红云的退开他几步远,扭头望向出声的人,竟是徐管家。 “燕王殿下,小姐,老爷夫人请您们前去正堂。”徐管家恭声道。 朱棣微眯眼眸,收回空空的手掌,负在身后,提步往正堂走去。徐长吟心头怦怦直跳,落后几步随在了后头。走了数步,她忽地醒悟过来,她是不是又让自己跳入了他的陷阱里? 事隔数日,一切似已平静如初。大理寺卿左迁,而幕后主使者仍无线索。 又经三日,京师中另起一事,朱棣与徐达相继离京。 说来也怪,自打宴请朱棣之后,谢氏便未再提及袁瑛,更未再提及与袁家结亲之事。听娉望说,袁瑛投来的拜贴也让谢氏以她微恙为由婉拒了。渐渐地,再无人送礼,再无人投拜贴,而马皇后召她入宫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这一日,徐长吟应召入宫。到了坤宁宫,却得闻马皇后去了太子宫,吩咐她可自行在宫中走动。她自不会浪费这番恩典,想了想,打算去大本堂瞅瞅瞅。 秋风摇曳,水瘦气凉。时晨尚早,讲读官们尚未授课,皇子皇女也未至。 堂前守着二名侍卫,徐长吟有印象,和气的与他们打过招呼。 二名侍卫也记得她,前一回她与朱柠在田间比试,技法娴熟利落的令人侧目。 “我来瞧瞧田里的庄稼,不知能否进去?”徐长吟问得客气。(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南风惑兮无情思 中 两名侍卫知她眼下是马皇后跟前的红人,自不会阻拦,“昨晚下了场雨,路有些泥泞,徐小姐请顾着脚下。” 徐长吟笑着谢过,往田头走去。 两名侍卫望着她的身影,左首边的圆脸侍卫低声道:“这徐小姐倒是真不露相,前次赢了公主,后来又在赛马场大出风头,听说诗词文章做得也好,着实不简单!” 右侧的长脸侍卫附和:“听说皇后娘娘每日都召她入宫,极是宠爱,看这态势,八成是打算赐婚了!” “看着像,我……”长脸侍卫表情陡然一凝,嗖地跪拜下去,“参见皇上!” 圆脸侍卫反应也不慢,立即也跪下行礼。 朱元璋朝堂后睇了眼,“朕见到人过去,是什么人?” 长脸侍卫恭敬的回道:“禀皇上,是徐小姐!” “喔?”朱元璋颇是意外,“她来做甚么?” 这次是圆脸侍卫回话:“徐小姐说来瞅瞅庄稼的长势。” 朱元璋浓眉一挑,点了点头,朝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即,他提步朝堂后走去。 浩浩汤汤的农田在淡淡的薄雾中隐隐绰绰,朱元璋威目微眯,在田间扫了几眼,便见到了正与农人言笑晏晏的徐长吟,虽未下田,却不时帮他们一把。 朱元璋笑了笑,朝身后的白脸太监吩咐道:“让她上来!” 白脸太监不敢不怠慢,立即踮着脚下了田畴,小心翼翼的挨到徐长吟那垄地头边,“徐小姐,皇上宣你了!” 徐长吟讶异的转身抬头,果见朱元璋在廊下望着自个。她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往廊前走去。 朱元璋将迎来的徐长吟仔细打量一番。这是他第四次见到她。初见,她在御园中以诗词化解常绫愫等姝的戏弄。第二次,她满身满脸的泥水,连相貌也看不十分清楚。第三次,她的马上英姿让他印象深刻。这一次,他方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素衣素颜,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的姿容不算上乘,却胜在气度清雅,没有一丝娇矜之气,让人望之十分舒适。 徐长吟走至朱元璋面前,恭谨的福下身去,不偏不倚的露了纤颈间的夔龙玉佩,“皇上万福!” 朱元璋自是瞧见了玉佩,眼底掠过一丝间外,不过脸上并无异色,“身子好些了?” 知他指的是她遭掳之事,她小意的回着话:“蒙皇上惦念,长吟已无碍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锐目挪向田间,葱郁的菜蔬饱满可悦,迎风摇曳着仿佛也在向他曲膝行礼。他目光一转,定在徐长吟脸上,威严的口吻里多了一记意味深长,“你可明白朕创此大本堂有何用意?” 徐长吟回眸望向田野,不疾不徐的说道:“商高宗、周成王因晓民之疾苦,故而在位勤俭,是为守成明君。而农为国之根本,诸位殿下公主生于富贵,若惯于安乐,必难知百姓生业衣食艰难,长而久之,若养成竭泽而渔的性情,必为国之患矣。长吟妄言,皇上创建大本堂,是欲使诸位殿下和公主们晓得知民饥寒、察民勤苦,如此方明皇上开国之不易,方知守业之不易!” “说得好!”她的一席话让朱元璋龙心大悦,朗声大笑,“天德果然教出了个好女儿!” “长吟句句肺腑,非逞口舌之能。”徐长吟谦逊说着。 朱元璋对她的从容颇是满意,笑道:“陪朕走走吧!” “是!”徐长吟自不敢拒绝,揖身领命。 “这枚玉佩是老四亲自给你的?”朱元璋捋着长须,慢声问道。 徐长吟抚上颈间的玉佩,泰然而笑:“是!” 朱元璋奇伟不凡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味,“你可知这枚玉佩有何含意?” 徐长吟并未揣着明白装糊涂,臻首道:“非我家人,莫之能许……” 朱元璋停下脚步,讳莫如深的盯着她,“看来老四对你倒是情深意厚。” 徐长吟敛眸未语。朱棣待她情深意厚?皇上若知实情,八成会治他们个欺君之罪! “你可知老三日前请朕下旨赐婚,欲娶你为王妃。” 徐长吟讶异的掀起清眸,“晋王殿下?” “老三勇谋皆袭朕,脾性刚直。朕将谢兴的女儿赐婚给他,他却不喜,今次却是中意了你。” 徐长吟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头,“长吟与晋王殿下只有数面之缘,不敢瞻想,亦难承厚爱。” 朱元璋浓眉微挑,“你无意老三,是许意了老四?” 徐长吟忽而有些想笑,她如今竟有能耐在皇上面前对皇子挑三拣四了。不过,她没敢将哂笑放在脸上,偏首垂眸,佯作羞涩模样的轻轻颔首。约契已签,由得她反悔么?况且,不论别的原因,真个算究起来,与其嫁给受宠的朱棡,她宁愿嫁给朱棣。 她眼波含秋,容颜如水的小女儿娇态让朱元璋话锋一转,“近来老四过得不大平顺,你可有耳闻?” 徐长吟臻首:“略有耳闻。” 淮安侯华云龙留守北平府为朱棣增筑燕王府及北平城,北处一应事务皆由其持理。月前却突传华云龙占据元相脱脱宅邸,僭用故元宫中禁物,大违法例。尔后又传华云龙如此胆大妄为是因朱棣授意,又道朱棣是妄图独霸一隅,狼子野心昭彰可表。一时间,对朱棣明里暗里的鼓唇弄舌四起。后更有传,皇上对他大为恼怒,逾月不召其见,更要黜其王爷之位。 朱元璋沉眉捋须,一脸莫测高深:“你不担心?” 徐长吟淡淡扬笑,深施一礼:“请皇上恕长吟妄言,长吟不知何来担心之需?”尽管这些言论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但她在坤宁宫并未察觉丝毫异样。马皇后只言未提,对燕王依然惦念有加,关怀备至。然而,让她笃定此乃谣言的则是,她相信以朱棣的为人处事,纵是深怀野心,也断然不会如此轻易让人察觉。 她的从容不迫让朱元璋的眼神愈发深锐,可陡然间,他仰首大笑起来,“好,好,难得你如此信任老四。” 徐长吟浅浅笑道:“皇上难道不也是十分信任燕王殿下的么?”虽说她与朱元璋所见次数不多,但暗地里多少也听说过当今圣上的脾气,疑心甚重。朱棣虽是他的儿子,可他若真认定朱棣有谋逆之心,必然不会轻恕。然眼下他提及朱棣时,未见不喜,且并未恼怒提及此事,自然是知晓那些只是流言。 朱元璋盯着她清幽的眼眸,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有深意:“你这双眼看得倒是清澈。”聪明的女子虽然别有魅力,却也会让人忍不住顾忌。 徐长吟得体的揖首,小意说道:“长吟不敢!” 朱元璋慢慢捋着须髯,笑意不减:“朕并未怪你。朕让老四出京办些差事,过几日就会回来。”她这份慧颖明理,当得王妃之选。他的儿媳,岂能是目光浅短的女子? “待尔父回京之后,朕倒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他。”朱元璋行步有威的向前走去,浑厚的嗓音不疾不徐,吐出的话却让徐长吟心中怦怦跳了起来。 见她并未应声,朱元璋回头睇了她一眼,“知道是何喜事?” 徐长吟识趣的不点破:“长吟不知!” 朱元璋目光莫测,微微一笑:“不知道就好,知道的太多,有时就失了几分意思。” 徐长吟自是应声不迭,心中却叹道:期待?天知地知众人知之事,还有何期待可言? 适巧,坤宁宫的宫人寻来,马皇后召见徐长吟。 在朱元璋默许之后,徐长吟随宫人前往坤宁宫。 方踏入殿中,徐长吟便听见马皇后愉悦的笑声:“瞧瞧,快瞧瞧,这小嘴儿笑起来同太子一个模样!” 继而便见得马皇后正满脸慈爱的抱着个不足一岁的小胖娃娃,神态间是掩不住的喜爱。而在马皇后身侧,则坐着位秀美淡雅的宫装女子,正是太子妃常氏。 似乎当今天子家尤爱此类温善的女子,赏汝嫣如此,眼前的太子妃亦是如此。 徐长吟福下身去请安:“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妃娘娘!” 马皇后笑望向她,“过来坐下。” “是。”徐长吟姗姗上前,坐在宫人搬来的软墩上。 太子妃朝徐长吟婉婉浅笑,“前几回见到徐小姐,隔得远,未瞧得清透。今日细瞧得,果是娴雅端方,淑华不尽。” 徐长吟婉婉欠首:“太子妃娘娘过誉了,长吟不敢当。” 马皇后拭去太子孙朱雄英小嘴边的口水沫沫,笑道:“今日让太子妃带你去各宫走一走,认一认人。” 徐长吟心头一动,不敢违拗,应了声“是”。让她去各宫瞧瞧,皇后难道已打算…… 陪着马皇后逗弄太子孙一会后,朱雄英已是哈欠连连。马皇后疼爱孙儿,便示意宫人将他抱回宫好生睡着。 再坐一会,太子妃也起身告退。 马皇后坐得久了,便令徐长吟陪她在宫中散一散步。 寒风已袭,御园里的稀珍花木多已换上冬令的植被。虽不若春花灿烂,但也别有一翻景致韵味。 马皇后执起徐长吟的葇荑,缓缓往前行着。倏而,马皇后问道:“何为女子之德?” 徐长吟不敢玩笑,仔细回话:“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女子德性。孝敬仁明,慈和柔顺,德性备矣。1” “何为诚一?” “无欺!” “那么,你的德行可备矣?” 徐长吟怔了怔,谦逊回道:“尚不具矣!”她并不是温煦谦和的性情,纵然外人皆如斯以为。 马皇后微微一笑,又问道:“何以戒奢?” “先于节俭!” “何为俭德?” “俭者,圣人之宝,德之共也。” “何以入俭?” “锦绣华丽,不如布帛之温。奇羞美味,不若粝粢之饱。饮淡茹素,治葛织布以入俭2。” “敦廉俭,绝侈丽,是以海内殷富。一缕之帛出自工女的勤劳,一粒之食出自农夫的劳苦,来之非易。要深明深知此理。”马皇后满意的颔首,话峰倏转:“夫祸,妇当如何?” “同其甘苦,休戚是同!”徐长吟略有迟疑,皇后娘娘与她谈这些是做何? 马皇后会心微笑:“道理你都是懂的,该如何做又可明白?” 徐长吟微咽唾沫,“还请娘娘示下!” 马皇后哂然,指着她的额头道:“你这儿早已明白,何需装糊涂?” “皇后娘娘,有些事儿不懂即不惑,不惑即不忧。”她岂会不明晓马皇后言中用意?以这些日子的情形来看,皇上皇后及她的爹娘具已有打算将她嫁入燕王府。而她本早与朱棣达了约契,其实并不意外。 马皇后温和的眸光睇向默然垂眸的她,“可知我为何属意你成为我的儿媳?” “不知。”徐长吟轻应,心下百转千绕。 马皇后轻抚她的手,语重心常的说道:“太子仁厚,太子妃贤德,故而上下和乐。秦王憨直,王妃怯弱,势落偏房,阖府难宁。这使我痛心,也让我愈为重视得以担当王妃重责之人选。身为皇家子嗣之妻,王府主母,除却贤德、雅量,更需有智、有谋。勤理持家为其一,辅佐夫君则为其二,她需辅佐夫君兴家国、佑黎民,更需在夫君行差驰错时,能劝其行,抚其性。” 说至此,她的眸光微沉,继而长叹,“他们兄弟之中,属老四最是沉稳持重,却也最是难测,若有一位福慧双修的贤妃相佐,他必能成为名扬后世的一代贤王。长吟,你锦心绣肠,亦非柔怯性情,此重任我只能托付于你!” 尽管早已明白马皇后的意思,但真听马皇后说来,她心间仍是一动。她沉默良久,缓缓道:“皇后娘娘,或许嫣夫人更能胜此任!”这话她说得刻意,以赏汝嫣那般国色天香,柔情似水的女子,纵是百练钢也能人作绕指柔,配朱棣那头深藏不露的大野狼,才是最为合适。况且,若非朱棣笃信那句谶言,想必也没她甚么事儿。 马皇后似知她会如此回答,“汝嫣贞静幽闲、温良恭俭,却情系太深,非上佳之选。”她看着徐长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似笑非笑,“而你,理智甚于情感,我相信你会是一位贤良的王妃!” 徐长吟不觉苦笑,这是嫁人,还是任职? “长吟此生并无大愿,贤妃或贤妻只是做与人看,却不能喜悦幸福。纵不能白首不相离,也不愿与夫君相看无情。”话说得慨然,实则她早已有了决定不是么? 马皇后慢慢笑了开来,“怎么,以为这是一件任务?” 徐长吟未吱声。 “老四性情沉冷,并不讨女儿家喜欢。然我却能许你一言,得他为夫,此生你不会悔矣!”马皇后语重心长的道,“长吟,记住我一言,世间天纵才情的女子终也要落归一处,而能让你仰望而终身者方为良人!” 1出自《皇后内训·德性章》。 2出自《皇后内训·节俭章》。粝粢,(lizi)泛指谷物。(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南风惑兮无情思 下 午膳过后,太子妃常氏遣人来请徐长吟,果真是亲自引着她去各宫走一走。 “说来,徐小姐与我应有世交之谊。魏国公与家父是患难之交,只是我入宫早,未能与徐小姐有所深交,十分可惜。”太子妃轻轻笑言,莫说深交,此次实为她初次见着徐长吟。“不过,从今往后也不乏常来常往之机了。” 徐长吟淡淡一笑,“娘娘德惠昭著,长吟还要时时向娘娘请教。” 见她并未避讳,太子妃宛若秋水的眼眸溢出一道让人看不懂的光芒,只听她语音轻柔的徐徐说道:“四皇弟对家舅父有一语之恩,我是时时感激。得闻四皇弟有了意中之人,亦是替他十分高兴。” 徐长吟微扯唇,朱棣的意中人?别说指的是她! 太子妃倏而顿足,朝身后的宫女点了点头。宫女立即捧着一方细长木盒走到徐长吟面前,太子妃掀开盒子,内里是一管玉笛。太子妃将通体透白的玉笛递给徐长吟,笑道:“此为四皇弟之物,今便交予你了。” “这……”徐长吟不解,“既然是燕王殿下之物,长吟如何能受?”而且朱棣之物怎会在太子妃手中? 太子妃摇首笑道:“这是太子的意思。” 徐长吟愈发不解。无缘无故地,太子怎会将朱棣的玉笛送给她? “这管玉笛的主人业已仙去,本将这玉笛留予了四皇弟,奈何四皇弟不愿带走,便一直存于太子手中。”太子妃似明她困惑,浅言解释。“今交予徐小姐,便也算了却了太子的一桩心事。” 徐长吟怔愣的接过玉笛,这玉笛背后有何隐藏的深意么?朱棣为何不愿带走? 太子妃细细的眸光若有似无的观察着她的神情,又轻声说道:“这玉笛的主人本也是宫中人,与四皇弟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系。” 徐长吟闻言一震,她的耳畔恍惚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关于朱棣的身世,关于那些隐藏在深宫中的谣言…… “难道这玉笛是……”徐长吟讶然抬首。 太子妃掩住她的唇,摇了摇头:“徐小姐心中明白便可,这支玉笛,你好好留着。” 徐长吟怔怔地凝视手中隐现白芒的玉笛,骤然觉着手中之物有些沉甸甸的…… 徐长吟的日子又复平静下来。朱柠偶尔出宫来找她,每提起想与她再比试射御的事,可因着她如今实在是难以抽身,只得又气哼哼的回宫。 有一日,徐长吟突然向她打听起嫣夫人之事。 朱柠也是一知半解,只告诉她赏汝嫣是塞外来的琴姬,一手琴艺十分了得。后被朱棣所喜,纳为妾室。虽为侍妾,却极得朱棣宠爱,因着燕王府无主母,故而掌理起燕王府上下事宜,从未出过岔子,连马皇后也时有召见,并为推许。若非碍于她的出生,燕王妃之位或许早已是她的了。 朱柠告诉徐长吟这些之后,斜睨着眼对她道:“我倒有些担心你,若是嫁给四皇兄,定没有嫣夫人来得受宠,到时候可别觉着委屈。” 她不禁失笑,“公主怎知我会嫁给燕王殿下?” 朱柠噘了噘小嘴,“你当我是瞎子不成?父皇母后那里就差没直接下旨了,你这燕王妃是当定了!” 最后,她只得讪笑。 葭月末了,徐达出京逾月,终告回府。 谢氏领着一女三子站于府前等候,下人则恭恭敬敬的站在后头。 “小姐,有马车过来!”娉望在后低声提醒徐长吟。 徐长吟掀眸望去,果见几辆马车娓娓驶来。瞧马车上的纹饰,确为魏国公府所有。 “恭儿,福儿,绪儿,还不快去迎接!”谢氏笑容满面的吩咐三子。 徐允恭当即带着两名弟弟恭恭敬敬的站在母亲身旁,翘首期待那一行车马。 马车渐趋而至,在府前稳稳停下。徐达撂开帘幔,稳步下得马车,一众家人立即齐声道:“恭迎老爷回府!” 徐达笑了笑,“都免礼了!” 谢氏带笑上前,福了一礼:“老爷,您一路辛苦了!” 徐达点了点头,笑道:“夫人多有操劳才是。” 谢氏颇为贴心的展笑摇首,略对三子递过一记眼神。徐添福最是机灵,蹬蹬几步上前抱住徐达的佩剑,大声喊道:“爹,孩儿给您捧剑!” 徐膺绪一见也急了,赶紧不甘落后的奔过去,搂住徐达的腿,同样嚷道:“爹,孩儿给您捧盔!” “好,好,就让你们替爹拿着!”徐达感觉到二子孝心,神色甚悦,当下将佩剑与头盔交予二子,倒也想瞧一瞧他们能否拿得住。 徐允恭比两个弟弟年长岁余,虽也看着稚嫩,然却又稳重许多。他看了看徐长吟,徐长吟对他颔首一笑,他方迈着稳重的小步子走上前对徐达恭敬得体的深施一礼:“孩儿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徐达满意的捋须而笑,牵过徐允恭的小手,环视三子,缓缓说道:“你们这月来都学过些什么知识,待会爹要一一考过你们。” 徐膺绪与徐添福面面相觑,扮了个鬼脸,只徐允恭认真的点了点头。 “老爷,您周途劳顿,妾身已让下人备好了浴水!”谢氏温声说道。 徐达点头,目光移向徐长吟,“长吟,你随爹到书房来!” 徐长吟本是笑睇着三个弟弟,闻言略有一怔,遂应声道:“是!” 谢氏眼神微动,看了眼徐长吟,随在徐达身后往府内走去。徐添福和徐膺绪吃力的抱着佩剑与头盔,呼哧呼哧的跟在后头,管家见他们不堪负重,赶紧让下人护住他们,免得二人磕着拌着了。 娉望忍不住疑惑的问向徐长吟:“小姐,老爷独自召见您会是有何事?” 徐长吟站在石阶上,瞟了眼皇城的方向,轻一扬唇:“指不定是好事。” 书房里虽久未有主人来,依然打扫的纤尘不染。徐达已换下一身戎装,却也不减那股机谋千万的名将之风。 徐长吟静静的沾椅坐着,待徐达进了书房,便即仪度得当的起身行礼。 徐达掠过她秀美的脸蛋,她一如往常的安静,隐约间却少了怯态,多了从容。他微自一笑,“今日皇上召爹觐见,为你赐下了一门亲事。” 徐长吟不为所察的扬起秀眉,正自犹豫是该表现出一丝惊讶还是惊喜时,已听徐达继续说道:“皇上将你赐嫁燕王殿下,婚期则定于明年正月。” 徐达的口吻平静,似乎知道她早已晓得。而徐长吟的反应果然也是平静,臻首道:“女儿晓得了。” “如你不愿应下此门亲事,爹不会勉强你!”徐达突道。 徐长吟微有吃惊,自打赛马场之后,爹待她的态度便逐日转变。如今,竟又会顾虑起她的意愿。她顿了顿,回道:“女儿已逾嫁龄,自该出阁以却父母心事。” 徐达盯着她,“你的性情柔怯,少知世事,燕王府不比寻常人家,无法让你像在家中这样平静度日。” 徐长吟怔怔的望住他,半晌方轻声道:“爹是在担忧女儿么?” 她仿佛梦喃的话让徐达倏然有些歉疚,似乎这些年他对这个女儿一直过于疏冷。隔了片刻,他方怅然道:“你是爹的女儿,爹岂会不担忧你?” 徐长吟心中涌上一股暖意,唇角逸出一丝满足的笑意:“爹,既然是皇上赐婚,自是女儿的福分,不必为女儿为难。” 徐达微顿,半晌方道:“既然你并无不愿,明日圣旨下达罢,就开始为你置办嫁奁。” 徐长吟臻首,心中暗忖:终于要嫁了么? 巍峨的城楼上,朱棣俯瞰着熙来攘往的大街。 “四哥,你打算娶徐长吟?”他身后,传来朱橚迟疑的声音。 朱棣并未回头,只缓慢反问:“不妥?” 朱橚走到他身边,往城楼之下睇去,“也非不妥。只这姻缘之事,总不该有那多……” 余下之言他抿住未吐,朱棣淡一勾嘴角,“不该有那多的算计?” 朱橚未说话,然瞧其神情,显是默认了。 朱棣收回沉黯的目光,讳莫如深的侧首看向他:“她若真有那等命数,亦属天命所归。如只是一谶谬言,人定亦可胜天。” 终归一句话,他不会轻易放弃。 朱橚盯住他冷峻而坚毅的面庞,叹息而言:“四哥,我只希望你能善待自己,也不要委屈身边之人。” 朱棣负手俯视城楼下的芸芸众生,眼神里凝聚了太多猜不透的光芒。(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南风懒兮红锦荐 上 翌日,圣旨下达魏国公府。 圣旨一经颁布,阖府上下人人喜气洋洋,接踵而来的则是络绎不绝的贺客,直使得魏国公府比过年还热闹。 曲院水流,冬雨渍池塘,寒潭碧沼上却犹见鸳鸯交颈。 暖意融融的闺阁里,小炉烟细,徐长吟攲枕卧在近窗的软榻上,倚慵不语。墨香书卷困在榻旁,她清眸微凝,嫣唇浅扬,神态怡然,惬听冬雨淅淅沥沥,目染吐蕊梅花绽芳。 娉望撂起珠玉垂帘,捧着一只青瓷碗轻步入内,欺近榻前,探颈往半敞的窗外望了眼,顿时抿起小嘴一笑:“小姐,这对鸳鸯可是寻喜事而来的?” 徐长吟收回眸光,侧颜掀唇轻笑:“盼兰走了?” 娉望将手中青瓷碗托高,颔首道:“奴婢将药往她面前一端,她便走了。”见徐长吟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方压低了几分嗓音,又道,“小姐,赐婚的圣旨诏下已半月有余了,您这风寒何时才会好?” 徐长吟拿起一旁的书,遮了半面容颜,只露一双带笑黠目,口吻却是哀怨之极:“圣旨方赐下,未几我便缠绵病榻,这也只能怨我福薄,受不住天赐的福分。” 娉望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药碗搁在小几上,没好声道:“小姐,您是大吉大喜之人,好端端的却偏要装病,也不怕沾了晦气。您不想入宫聆听皇后圣训,也犯不着装病呀!” 自打圣旨颁下之后,徐长吟每日要么被召入宫,要么被请去檀霞院,尽日学着持家理事之道,着实让她叫苦连迭。故而,没耐得几日,她便称染了风寒,倦榻不起了。她这一“病”,皇后也恩准她不必入宫,只管在府里安心歇养。娘那儿也隔会便差人来问询,倒也是关怀备至。 “三表小姐给您寻了味方子,说是花了不少功夫。”娉望有些埋怨的望住她。 徐长吟放下书卷,颇是歉疚的叹道:“得宜之时,还需与三表姐解释为好。” “除了三表小姐,皇后娘娘也赐下不少珍药,燕王殿下不宜过府来探望,却也日日遣人送来补药,时不时还捎带些小玩意。就连大少爷,也每日来探问。您这一病,可让不少人挂心了。”娉望理了理案头的几卷书并一只精致的花梨木盒,盒内有一只玉白的象牙梳篦和同质地的腕钏。盒旁的白丝绒上则静静搁着一块通透明亮的白玉佩,细瞧那玉,却见玉心嵌着一只蜂体绿颜、光若金的小虫子,随着光线的映照,绚丽耀眼。 徐长吟脸上的愧意又多了几分,“再过几日便可了。”再过几日就是大年,想必皇后与娘也没得闲情再来管教她。 徐长吟将玉佩放下,转而问道:“那处屋子安置妥当了?” “奴婢已按您的吩咐,让行五哥找了户老实的人家住进去,不会有问题的。” 徐长吟致首道:“如此便好!” “小姐,您嫁入燕王府后,难道还想回那儿去?”娉望忍不住问道,小姐嫁进燕王府,便是堂堂燕王妃,难道还准备如在家中这般随性出入? 徐长吟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若不能在燕王府里东垦一块菜地,西避一处菜园,那屋子自要留着。”说着说着,她突地抚着下颚,琢磨起来,“虽然不能大片恳地,避一块地儿出来应也不会是难事。看来,还需找个机会去探探燕王府里哪儿易于耕作。” 娉望唯有瞪着杏眼,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古树噪着寒鸦,庭院落尽了红枫秋叶,寒意渐袭。 绮疎青琐,雕绘着云气仙灵,紧紧闭合的窗牖内依稀闻得说话声,倒也不像是在密谈,只因里间陡然传出一阵哄堂大笑之声。 “四哥,你这未来的王妃难道是将燕王府当做了菜园子?”却是朱橚爽朗的声音,那阵大笑也正是出自他口。“也亏她送得出手,这矮塌塌的东西是什么?” 书房里,朱棣沉眉睇眼笑得夸张的朱橚,并不说话,又瞥眼置于案几上的一只竹篮,赫然是一篮子墨油油的乌塌菜。他表情莫测的拿起手中的信函。魏国公府里的菜园子,竹林后的菜园子,徐长吟当真是乐此不疲,如今还想事先来燕王府探探土壤风水。 “四哥,这往后有了收成,你可要记得给五弟送些尝尝鲜。”朱橚仍是笑噱不止。 朱棣对他的笑弄倒是不以为忤,只淡声回了句:“你府中的药园外尚有处空地,倒也可以善加利用。待有了收成,也可名正言顺的取用。” 朱橚神色骤紧,赶紧道:“四哥,你若不愿送就直管说,千万别打我那药园的主意,我可经不起折腾。”话落,他不免嘀咕一句,“这人还未过门,就开始亲兄弟明算帐了。” 他嗓门压得甚低,朱棣一时未听清,但也知不会是夸赞言辞,略挑剑眉道:“你说什么?” 朱橚自不会再重复,打个哈哈,转了话题:“四哥,嫣夫人知你要娶王妃,可同你闹了?我府里头的那些个妾室们,只要听到我可能娶哪家的小姐,就拈酸使醋得让人头疼无比。” 朱棣放下信函,眉眼微沉:“嫣儿非不识大体之人。” “四哥,你说那徐家小姐,日后真会成为大明的皇后?”朱橚的话问得不无疑虑,他眼珠一转,认真的盯住朱棣,“而且四哥你当真是因诚意伯的一句谶言而愿娶她?” 朱棣深幽如潭的目光挪向壁上悬挂的宝剑,眼神中锐光闪烁,语气沉稳若磐,亦透着深思:“魏国公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素着,如能唯我所用,何需忧矣?” 朱橚点头,啧声道:“我就道四哥你不会看中那种不解风情的女子。不喜珠钗喜庄稼,啧,母后竟也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真是怪哉!” 对他的话,朱棣并未回应,脑海里浮现徐长吟在他房中恬淡而眠的那幕。之后,那一幕总会悄无声息的钻入他的脑海。 朱橚所言无错,她的姿容比不得赏汝嫣,喜好迥异得与众不同,性情也比不得旁的大家闺秀。时而温驯得无趣,时而倔强得恼人,时而又机敏得令人侧目……这样的女子,他何曾遇见过第二个? 天有寒意,然街头仍不减熙来攘往的热闹景象。 一辆马车从魏国公府往燕王府的方向驶去,风携着凉意,呼呼地拂着马车外悬着的金铃,迎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闭不透风的马车里已辅上了厚绒,徐长吟穿得也不见单薄,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正煮着茶水的娉望赶紧关切的问道:“小姐,莫不是真的染了风寒?” 徐长吟放下书册,端过她沏好的一盏香茗,浅啜一口,煞有介事的道:“怕是有人在背后编排我才是。” 娉望见她无事,也去了几分担忧,亦自一本正经的看着她道:“那此人必然是尖脸猴腮,牙尖嘴利之辈!” 徐长吟挑眉,“何以见得?” 娉望做张做智的解释:“小姐您素来是耳根子厚实,若不是那等极是嘴尖齿利之人说的话,您怕是难以有所感觉。” 徐长吟瞪眸,“言下之意,你是说我反应迟钝?” 娉望嘻嘻一笑,“奴婢岂敢?不过您此番嫁了好人家,少不得有人在暗地里编排些酸话。” 徐长吟斜睨向她,“你怎知是会是好人家?” 娉望睁大眼呼道:“小姐,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家更好的人家么?” 徐长吟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咱们换个说法,若让你在王行五与贵阶子弟之间选择,你会如何抉择?” 娉望愣了愣,旋即红着脸小声道:“奴婢自然是听凭小姐安排。” “若我还你自由身,赠你千金身份,你又当如何挑选?” 娉望抿了抿小嘴,倏地抬头,眸光坚毅:“行五哥虽只是小贩,却对奴婢真心好,奴婢如若有福气,愿与行五哥共为连理。” 徐长吟未笑话她,只道:“那于你心中,王行五虽无富贵身份,却也是你的好人家,然否?” 娉望知她话意,撇了撇嘴道:“小姐您又未有心上人,何需拿这些较论?” “你怎知你家小姐未有?”徐长吟轻哼一记。 娉望摊手道:“您每日三个时辰在书房,两个时辰在菜园,还有一个时辰琢磨着如何扩大菜园子。奴婢跟在您身边这些年,未见鸿雁传书,也未见曲水流觞叙幽情,您倒与奴婢说说,何处生出个心上人了?” 徐长吟难得语塞,半晌方摇首叹道:“哎,我为何要教你读书识字?让你如今这么牙尖嘴利,真是自作孽矣!” 娉望得意的咯咯笑个不停,“奴婢跟在您身边,啖了三年的书墨,当然不能丢了您的脸。” 徐长吟仍是叹息不已。就在主仆二人的闲语间,马车渐渐停下,车夫在外禀道:“小姐,已到了燕王府。” 徐长吟理了理衣衫,娉望先行下了马车,转而扶她下来。 燕王府管家明诚已在府前恭候多时,一见她,立即上前见礼:“见过徐小姐,王爷正与吴王殿下在书房议事,故命奴才在此迎候。”(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南风懒兮红锦荐 中 徐长吟含笑道:“明管家不必多礼。我前些日子染恙,承嫣夫人挂念,送来不少补品,让我好生过意不去,此番特来向嫣夫人聊以致谢。”她前来的理由并非是来见朱棣,而是赏汝嫣。不过出于不想惹出漏子的原因,她事先已修书向朱棣说明目的。况且,她装病的日子,赏汝嫣确不时送些好药来,她也着实心生感激。 明诚显有些意外,但立即得体的将她往府内引去:“徐小姐请!” 徐长吟颔首,示意娉望捧上谢礼,随明诚一同往府里走去。 一如前几次来的模样,燕王府在庄肃间又有三分的幽雅清静。如今时节虽少了佳木葱茏,然园中所植的常青树木仍见翠色,加之匠心独运塑造的庭园景致让此瑟冷时节凭添了一些暖意。娉望此番初来,睁大眼小心的四处观望。这里将是她家小姐往后的家,她自要看得仔细,看进心里。 按理,徐长吟来燕王府当要先去拜见朱棣,然因着明诚说他正与朱橚议事,她便道不宜打扰,先行去探望嫣夫人。明诚知她身份,更知她往后的身份,自不敢有疑虑,当下便将她往赏汝嫣所居的西园引去。 沿途遇到的燕王府下人,虽见过徐长吟的不多,但见她由明诚引着,且早前已有耳闻,故而很快便知道了她是谁。 徐长吟能察觉到众人向她见礼时极是谨慎小心,暗中又偷偷打量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这未来的燕王妃是不是好伺候的角色。 徐长吟的眸光从裁花剪叶的园景间收回,淡笑着问向明诚:“明管家,燕王府内的事宜可是嫣夫人执掌着?”她记得朱柠曾提及如今是赏汝嫣打理燕王府中大小事宜。 明诚一怔,立即小意的回道:“王爷的确将府中事宜交由嫣夫人掌理。” 徐长吟暗自一喜,那她也无需去看朱棣脸色,直与赏汝嫣商议能否在何处空块田地便可。 明诚猜不透她的心思,见她神情若有所思,便又道:“嫣夫人待下人们亲厚,将府中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极得府中下人们的敬重。只不过嫣夫人身子不大好,故而南园的茵夫人平常也多有帮持。今日嫣夫人本也是要来迎候小姐的,因着身子不适,故不能前来。” 徐长吟颔首赞同:“嫣夫人为人温和,才情昭著,自得人油然敬意。” 她的褒赞让明诚又是愣了愣,觑目观察她,猜不透她此行到底是真来探望,还是前来探听嫣夫人虚实情况。毕竟嫣夫人得燕王宠爱是人尽众知之事,且在府中威望甚高,这位徐小姐日后嫁过来,一时半会要掌理燕王府怕也不是易事。她此番前来,难免让人猜度其意是对嫣夫人示好,或是示威。 赏汝嫣所居之处为西园,因着她身子不大好,朱棣特将府中西边悉数划归她所居,以避纷扰嘈杂,能让她得享清静。另有一名姬妾住在南园,然因朱棣的偏宠,那名姬妾多有受冷落,除却时而与赏汝嫣帮一帮手外,也不大出园。 寒深花谢楼台,莺声也懒,静静的碧沼少见锦鳞红鬣悠游,只偶有馋嘴桃花鱼儿从飘浮于水面上的红枫下冒将而出,衔嘴吞下鱼饵,瞬又隐去踪影。绕着碧沼的迥廊旁,落叶枫柏虽已不见好花颜色,那嶙峋枝木上却垂着精致的碎玉片子,凉风簌簌,脆耳不停,又别添一番风姿。 徐长吟颇有兴致的观望着这一隅的幽静景致,余光倏而瞥见不远处莲步行来一抹纤影。她凝目望去,果见是赏汝嫣亲迎她而来。 赏汝嫣依约是仙子装束,一袭白绒轻裘,披着绒氅,蝤蛴领上绣着清雅兰花,绣带双垂,踏风间罗袖飘曳如轻云。淡梳妆,芙颜微现苍白,愈显得眉清目雅恍若画儿,云鬓只一支玉翘轻动,那般淡花瘦玉姿容,若是银蟾广寒之中,又比月里嫦娥落几分? 娉望亦是望见了那抹动人的身影,不禁低呼道:“小姐,这位夫人可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话让徐长吟与明诚不觉莞尔。徐长吟望着款款而来的赏汝嫣,神色间丝毫不现妒意,反而溢满了赞叹。她若为男儿,怕也难以不为这样的佳人心动。 赏汝嫣已得闻徐长吟过府拜望之事,按她明礼识体的个性,且如今又掌理着燕王府内事,当是要去迎徐长吟的。然她晨起时有些心悸犯晕,难以起身,故只能命明诚去迎。眼下虽有些意外徐长吟未先去与朱棣相见,但身子方好些,便立即来迎徐长吟。 二姝各相迎面靠近,待只二三步之遥时,徐长吟已笑语盈盈的欠首为礼:“长吟冒昧前来,还望嫣夫人莫怪。” 赏汝嫣素是温柔性情,便也柔柔笑道:“徐小姐何需见外?汝嫣未至府前迎候,却还请徐小姐见谅才是。” “夫人身子不爽,实是不必起身。长吟日前染恙卧榻,蒙夫人多相探问,故此前来致谢。”话落,娉望已识大体的将手中谢礼奉上前,交给了赏汝嫣的侍婢容玉。 赏汝嫣微微睇向那一份谢礼,摇首道:“日后便也是一家人了,徐小姐又何需与我客气?” 徐长吟抿起殷唇笑了笑,压低声在赏汝嫣耳边透露了来意:“若不寻个事由,我如何能来燕王府?” 赏汝嫣略有怔忡,今日所见的这位徐小姐,似乎与初见时的感觉有所不同。 徐长吟遂又解释:“不知府里头可有未用的空地?偏处也无妨。” 赏汝嫣瞬即恍然,亦随她一样附耳低语,“北园倒有处闲置的地方,也少有人去,置做菜园子正好,我这就引徐小姐前去。” 看来朱棣果对赏汝嫣是知无不言,却不知是否知道她与朱棣约有契据之事。徐长吟自未冒然问出心中疑虑,只是婉拒了她的好意:“夫人不适,当要好生歇息才是,只需派人领我去瞧一瞧便好。” 娉望、容玉连着明诚亦是面面相觑,皆有些意外平素并不大与外人亲近的二位主子,此时竟能一派亲熟的说起了悄悄话。 赏汝嫣确实仍感不适,见徐长吟如此体谅,当下也不再勉强自己,臻首道:“那就让明管家陪徐小姐前去吧!” 明诚自是领命。徐长吟也无异议,又道了一番谢,便与赏汝嫣告辞,随同明诚往北园走去。 容玉扶着赏汝嫣,慢慢行向西园,不禁说道:“夫人,这位徐小姐倒是直爽性格,似乎也不难相处。” 赏汝嫣的眸光望向转过回廊的那抹身影,唇瓣翕动,喃喃说道,“是啊……” 余下的话,容玉并未听清,只因赏汝嫣檀口轻阖,已不再多言。(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南风懒兮红锦荐 下 “北园多为客居,但王爷鲜与外人结交,故而来府中盘桓的人并不多,北园大多时日便也是空置着的。”明诚一路上向徐长吟解释着北园的情况,未几已到了占地颇广的北园。 北园一庭寂寂,一棵参天榕树之下,赫然见得朱棣披着墨绒披风,持觞坐于辅就了软垫的玉石墩上,而他面前的玉石几上正温着一壶酒。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丝丝白绒,仿佛下着白雪一般,纷纷飘落于他的周遭。 徐长吟忽而放轻了脚步,清灵眸光一瞬未瞬的落在他平静淡然的眉目间。朱棣似有所察,缓缓偏首望向她,二人的视线默默地交he在了一起。 “哗啦”,一只金腰燕从树上掠翅飞起,树叶顿时颤颤落下。 徐长吟倏然回神,盈盈一笑,敛袖曲身:“叩见王爷。”他倒是断定了嫣夫人会指她来北园,方于此相候。 娉望连忙随徐长吟福下身去,一同见了礼。 朱棣目光略动,托了托手:“免礼。”话落,他淡睇眼明诚,明诚会意,施礼退下。 徐长吟一笑,微步上前,坐在了他的对面。 娉望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跟上去伺候,还是如明诚一样退下,所幸朱棣开了口,“娉望姑娘可在园中四处走走。” 娉望怔了怔,下意识的看向徐长吟,见她点了点头,便即退了开去。 待娉望离开后,庭中便只有朱棣与徐长吟两相对望。 满庭寂静,徐长吟正襟危坐。 “北园素无人居住,不必拘束。”朱棣口吻淡然,手执酒壶,将她面前的玉杯沏了满杯。 徐长吟睨了眼杯中摇晃的酒纹,掀唇笑道:“王爷今日好兴致,是有何喜事么?” “徐小姐久病已安,本王自是欣喜。”朱棣话说的好听,语气却未显波澜,也听不出几许诚意。 徐长吟倒也一派无所谓模样,笑盈盈了举杯道:“长吟蒙王爷福佑,且有嫣夫人赠药,方能如此迅速痊愈。” 朱棣也举起了杯,点头道:“徐小姐康愈的倒是比本王所料快了些。” 听不出他话中有什么讽意,似乎他真的认为她该病得更久一些。徐长吟不禁挑眉,“王爷认为我该何时病愈才对?” “婚期在正月,而如今尚未入冬,还有数月光景,徐小姐愿多听训教?”朱棣斜睇她一眼。 徐长吟哧哧一笑,“看来王爷对长吟这点儿小心思早已了如指掌。”她早知装病一事不大可能瞒过朱棣。她轻泯温酒,酒中有丝甜意,是壶甜酒。她微自环顾四下,掀唇吐明来意:“王爷是否介意我在此开恳田地,种些蔬菜瓜果?” 朱棣淡声道:“你嫁入燕王府后,内务之事皆由你做主。”一言话落,竟是将赏汝嫣如今所有的主母权力悉数交由了她。 徐长吟眯眼一笑,她对这些并不在乎:“方才我随明管家过来时,略有打探,说是东园的风水最好,那儿用来种植自是最好的。” 东园正是朱棣所居之处,徐长吟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容忍程度。 朱棣微皱眉,“本王届时会让明诚给你辟一块地方出来。” 徐长吟略有吃惊,没想到他会答应,尽管表情不怎么乐意。 “王爷当真不介意?” “怎么?你怕本王事后反悔?” “这倒不是,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徐长吟摆手笑道。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 “还有何事?”朱棣深睨向她,似是认为她还有话未说完。 徐长吟眼眸微敛,慢声说道:“我嫁入燕王府,若然想为家母修筑一间祠堂,王爷又是否允许?” 朱棣竟是毫无意外之色,点头道:“待你过门后,即可修筑。” 徐长吟嗖地抬眸,未想到他应得如此爽快。她摇头一笑,“我只是戏言,王爷不必当真。”她本为出言试探,并未报以多大希望。一则,她深知朱棣若为母亲在燕王府修筑祠堂,于礼不合。二则,本该是徐家人所做之事,却由他来行此事,世人会如何看待爹和娘? 朱棣与她四目相顾,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你嫁本王为妻,若不能满足你的心愿,又何为夫矣?令堂亦为本王岳母,且行孝道,当是夫妻同责,父皇与母后也不会怪责。” 徐长吟不觉怔怔地望住他,清楚的看见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那般的专注。她的心怦怦跳着,渐渐涌上一丝情愫。 一时间,她有些看不懂他了。他与她不是各取所需么?他又何必为她做这些? 朱棣似明她心中所思,移开视线,拂袖起身道:“北园之中,你可任择一处辟土植谷。本王陪你四处看看。” 徐长吟将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压回了喉头,颔首起身,随在他身后往树影绰绰的园内深处行去。 北园虽无人居住,依然打扫得纤尘不染。园内亭阁水榭、筑山穿池,竹木丛萃,论精雅、论景致,不比西园或南园差几分。因着少有人烟,又别有一股宁谧静心。 徐长吟溜目四瞧,眼中现出欣喜之情,显然对北园很是喜欢。她慢步至池塘边,正巧几片树叶缓缓飘落在了水中央,荡起层层涟漪。她临水俯望水面,水中映着她与朱棣的身影。他负手立在徐长吟左侧,岸边微微晃动的水纹让他的面容有些瞧不清楚,但那雍容的气宇却如何也掩不了。 徐长吟垂眸望着他的倒影,忽而含笑说道:“东园千金菜,西园水艾田,南园鹅鸭禽,北园彘羊见。王爷,若燕王府变成这般景象,您会如何?” 朱棣在水中的倒影微微皱起了眉头,半晌方道:“若圈养些稀珍之物,倒能置些给皇兄皇弟们。” 他的话让徐长吟不觉失笑,回首抬眸,笑不可抑的道:“看不出王爷您也懂得经商之道。不过,您真不介意我如此做?” 朱棣瞅她一眼,“除却西园,其余地方,本王不会阻拦你。” 徐长吟怔了下,西园是赏汝嫣住的地方,他宁愿她在东园造次,也不愿她打扰到赏汝嫣。 她扬唇一笑:“不过说笑而已,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将燕王府变成农庄子。” 盏茶时分过后,带着几许复杂的心思,徐长吟辞别朱棣,回到了魏国公府。 回到飞华阁,锦儿与惜朝正坐在窗棂下,静静绣着衣戴佩物。一见徐长吟与娉望回来,二婢立即放下绣活,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去。 徐长吟拿起惜朝绣的榴开百子与双蝶恋花,细细瞧过,端见得绣工精致细腻,色彩秀雅清丽,花卉翎毛无不精妙,她不禁臻首笑赞:“惜朝,金满绣庄沈管事送来的绣品也不过如此。你这一手绣活,当得一绝呀!” 惜朝脸靥微红,“小姐,惜朝可不敢当。” 娉望则拿起锦儿的绣品,一瞧登时哧哧地笑了起来,“锦儿,你这绣的瓜蒂花果,是什么花、什么果?” 锦儿脸一红,赶紧将自个的绣品夺了过去,藏在身后,扭扭捏捏的道:“我的绣活没惜朝好,正跟她学呢!” 徐长吟轻笑,“我也需向惜朝学一学才成。”她的绣工素来是称不得差,也称不得好。 惜朝闻言脸蛋愈发红了,忽地,锦儿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一怔,似是想起什么,赶紧转身从梅花案几上捧起一样以银色缎布包裹的东西。继而,娉望也笑盈盈的走了过去,三人相视一笑。 徐长吟见三人神色颇诡,不禁轻挑眉头,正待问询,却见惜朝将那物奉至了自己面前。 “小姐,您大婚将至,奴婢们无不高兴,但愧于囊中羞涩,只得凑份子置了这一件微物,还望小姐能收下。”她们侍奉徐长吟这么多年,一直受她厚待,从不曾苛责过。她们虽无别园丫头来得风光,但在飞华阁中却是无比自在且舒心的。若让她们交换,她们依然愿意留在徐长吟身边侍候。 徐长吟一怔,讶异的看向她们,娉望与锦儿在一旁抿着小嘴直笑,齐声道:“小姐,您莫要嫌弃奴婢们人微物轻才是。” 徐长吟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接过那物,掀开看去,银缎中是一把红檀木梳篦,篦上雕有莲子花,寓意吉祥。她的嘴角不禁上扬,指腹轻抚算不得细腻的雕纹,却感觉掌中的梳篦沉沉。良久,她掀眸笑望向三婢,轻声说道:“难为你们了!” 锦儿忽而渐红了眼眶,却又笑道:“小姐您嫁入王府里后,自该是什么东西都不缺,但奴婢们却、却……”她余音哽咽,竟是说不出话来。 娉望一把拉过掩面低泣的锦儿,笑骂道:“你这丫头,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锦儿被她拉开了手,顿时露出泪水盈盈的小脸,她抽泣着道:“我舍不得小姐,舍不得小姐……”话落,一旁的娉望与惜朝也不禁红了眼眶。 徐长吟眼圈亦是一潮,微步上前,取出丝帕,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含笑说道:“我已与娘说过了,日后仍旧让你们留在飞华阁里。待你们年岁长些,我便做主将你们嫁给心上人,可好?” 锦儿薄脸蒙上一阵晕红,哽声低咽道:“奴婢又不是娉望,没有心上人!” 惜朝一听顿时笑了,只将娉望惹得小脸涨红,敲着她的脑袋道:“我哪来的心上人?” 锦儿嘟了嘟嘴,反驳道:“不就是那时常入府贩菜的王行五么?你三不五时的便在咱们耳边嘀咕,行五哥今日怎么来晚了一柱香,行五哥好像瘦了些……” “你、你这丫头,看我不封了你的嘴!”娉望被她一阵抖搂,登时红云满脸的就要去捂她的嘴。锦儿赶紧躲到惜朝身后,脸蛋上虽仍有泪痕,但嘴角的笑却已泛滥。 一时间,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消散了许多。 徐长吟缓缓笑望着她们,一股暖意在心间徜徉。 转眼已至寒木春华时节。 正月过后,雪虐风饕的气息渐渐淡去。过了元宵,又经三日,已近大婚之期。 正月十八,大婚前夜。年节气息尚未淡去,魏国公府又已是结灯贴联,热闹非凡。入了夜,府中仍一派忙碌景象,无处不见穿梭奔忙的下人们,紧张的置备检查着明日的一应所需。 灯月交辉的飞华阁中亦是没了往日的宁静,娉望带着一干丫头与常睦常和二人,逐样逐样检查徐长吟的物事。反观香闺之中,挑灯倚着软榻的徐长吟却是无甚事事模样,左手边放着香茗糕饵,右手握着书卷,悠哉地吃茶看书,竟无分毫待嫁新娘的惶惶忐忑。 “小姐,小姐,夫人派乔巧过来,说请您过去一趟呢!”惜朝手中拿着一卷画轴,急匆匆的奔入了卧房。 徐长吟放下书,笑望过去:“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撩袖起身,稍加梳整,便往闺房外走去。尚未走至前厅,她已听到娉望的嚷嚷声:“小姐平素无事,定是要用这些葫芦雕什么的。轻些放置,别弄坏了!常睦,那只桶里是早春要用的种子,你慢着点,别洒出来了……” 徐长吟掀开珠帘,顿时便见常睦满头大汗的抱着一只漆木桶,苦笑不已的说道:“娉望,小姐可是要嫁入王府,怎么带的全是葫芦、种子这些东西?换做别家的小姐,定只会置上金银细软。” 娉望插腰瞪他一眼,“别家的小姐能与我们小姐比么?快些干活,明日一早这些便要放入奁具里。” 徐长吟摇头一笑,撂帘而出,出声道:“娉望,让大伙都歇息歇息。未收拾的东西又不多,无需这么慌里慌张的。” 娉望抹了抹脸上的汗珠,笑道:“小姐,这些事就交给奴婢吧!惜朝说夫人请您过去呢!” “我这便过去,你们且都歇息一会。” “是,是,奴婢明白的!”娉望笑容满面的将徐长吟请出了大厅,随候在外头的乔巧一同往檀霞园行去。 比起府中的忙碌景象,檀霞园反而甚是安静。 这数月来,因着出嫁前夕需受母教,徐长吟来此的次数比十余年加起来还多。她轻步走入亮堂的大厅,抬首便见谢氏正端坐于堂前,手边放着一本书。 她得体的行过礼,谢氏微现一抹笑,“明日便是你出阁之日,有些体己之言,今晚自该与你一并说了。” “女儿必谨记于心。”徐长吟也习惯于在谢氏面前谦和谨慎的态度。 谢氏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拿起手边的书道:“这本《女诫》你早已熟读于心,但今日我仍要将之交予你。你要谨记,侍夫忠、侍夫信、侍夫礼、侍夫贤、侍夫节,是为妻德行。你更要谨记,你的身份、你的余生,侍奉将是你的夫君,你的子嗣,不可欺瞒,亦不可背叛。” 徐长吟慎而颔首:“女儿谨记娘的教诲。” “侍夫之道,教礼嬷嬷已悉数教告于你。然你要记住,不可行野放浪,不可秽乱胡惑,因为那些都是低贱女子的行径。” “……是。”徐长吟脑海中忆起前些日子教礼嬷嬷所教的闺房之事,脸蛋不禁也热了一热。 “另外,你嫁入燕王府后,主母大权必为你所掌,但听闻此前皆由嫣夫人所持理。于她,你需恩威并施,不可过于娇纵忍让,也不可欺行辱之,毕竟,燕王殿下对她甚为上心。” 徐长吟自又是一番点头。说实话,她并不愿掌理燕王府内务,操心劳神之事她向来敬而远之。况且,按她与朱棣的契据所约,她这个燕王妃当的并不会长久。该怎么把这内务之事推托开去才好? 待聆听完谢氏的谆谆教诲,已是月上中天。 乔巧提了灯笼,送徐长吟回飞华阁。 喜月梳斜,游廊上一溜烟的大红灯笼,将府中映照得如同白昼。灯笼的光芒洒落徐长吟满身,她袅袅的身姿仿佛笼罩在雾里。 她慢慢走着,清幽的眸光凝望向红彤长廊的尽头,心头倏生感慨。 明日,她将从这里出发,踏上另一条路。 恍惚间,长廊的尽头,她似乎看到一抹伟岸的身影…… 那是她的选择,是福兮,是祸兮?她蓦然有了一丝迷茫。 红雾漾漾的燕王府比起魏国公府更为骈肩迭迹,明诚早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朱橚也跑来凑起热闹,虽说多为指东指西,但也算是尽了心力。 银蟾遍西园,曲声尽悠悠。 雅阁之上的窗棂边映照着一抹纤细的身影,抚琴不止,指挑音泄,满园清乐。 而就在阁楼之下,朱棣负手立于树后,静静地听着楼台上的琴曲。 直至曲终收拨,窗边纤影没去,他方无声提步离开。行至西园之外,他回首望向烛火已熄的雅阁,低声而道:“徐汝,猗彼荑桑,是为后矣。徐长吟,你不要让本王失望才好。”(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南风栖兮凤求凰 上 正月十九,大婚之日。 卯时一刻,寒雾尚染着墨色,魏国公府已是灯火通明,辅红毯、挂灯笼的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阖府上下更是洋溢着浓浓喜气,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飞华阁里红囍字贴了满园,常睦、常和并几名下人跑进跑出的打理着红绸和彩缎,满目满眼的都只见喜庆吉利的红云。 娉望与惜朝等人在徐长吟的香闺里,挨着软榻软墩,并未睡上多久,就已难捺激动的起了身。屋内的红烛一直未曾灭过,她们喜笑言逐的又将屋子收拾了一遍。 徐长吟阖眼也未过二个时辰,陡然被一群丫头叽叽喳喳笑闹声吵醒,睁眸便见满眼的红艳。她尚有些迷糊的坐起身,倚在榻旁,耳畔听到锦儿等人的说话声,渐自醒了几分神。 只听锦儿满是雀跃的笑着:“小姐戴上这顶九翚四凤冠,肯定比宫里头的娘娘更像娘娘!” 那边厢的惜朝则哼声反驳:“憨丫头,小姐打今日起就是王妃娘娘,当然像娘娘了。不对,不对,小姐已是王妃娘娘,哪来的像不像?” “你们这些丫头,说绕口令呢!快些伺候小姐起身!”娉望一边笑骂,一边上前用玉钩褰起锦帐。话声一落,她已见到徐长吟正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 娉望眉开眼笑的大声说道:“小姐,萧宫正还有一刻便从宫里过来了,老爷和夫人方才还派人来问您起来没有呢!” 她这话之时,锦儿三人也围了上来。 徐长吟掩唇打了个呵欠,环视眼四个满心满眼为她高兴的丫头,不禁也笑了:“你们的精神倒都是好,这方睡下才多久便又闹腾腾的了!”她说这话的口气倒是老神在在,全然无新嫁娘该有的紧张之态。 娉望等人早已习惯她万事不急不徐的态度,异口同声的笑道:“今天是您的大婚日子,自当是要热热闹闹。府里头一早就热闹开了,比过年时还要喜气洋洋呢!” 徐长吟披衣下榻,走出曲屏,眼前骤现一片火红之色。 花梨木案几上,从左而至右,六只金盘上整齐且依次摆放着九翚四凤冠、大红通袖麒麟翟衣、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绣五彩稚红绣鞋,并有一顶别致的大红盖头及放满了簪钿珠饰的妆奁,无不是雍容华美至极,在那散发的华贵瑰丽之中,又漫溢着一抹浓艳喜庆,在跳动的烛火下,更是耀人眼目。 徐长吟一双清眸定在静静置放的翟衣上,指尖掠过凤冠上的珠翠穰花,心头无端突突跳了几跳,似乎有点儿紧张起来。 直至此刻,她方真正有了这一层意识——今天,她就要出嫁了! 娉望等人在旁瞧见她又是浅蹙秀眉又是不语,自是认为她在紧张,相视一笑,簇拥着将她扶至绣墩前坐下:“小姐,萧宫正过会便会了来,奴婢们先侍候您漱洗!” 徐长吟渐从那一片红云上收回眸光,突然道:“娉望,先与我拿些糕饵点心,今日怕是无暇果腹的,得先吃点儿才成。”辰时,朱棣便会来迎亲。宫中的礼仪官已来告之她仪礼之序,而那一套繁琐的仪礼下来,她怕是得先软了双脚。 娉望尚要应声,陡却听得卧房外有婢子来禀,萧宫正已经来了。 徐长吟脸蛋微垮,只得先迎了出去。 同样红彤彤的大厅之中,一身隆装的谢氏面含微笑的正与一位中年宫装妇人寒暄,正是萧宫正。而萧宫正身后又站着四名模样伶俐讨喜、手捧奁盒的宫女。 萧宫正已先瞟见了徐长吟的身影,立即向她行了一礼,扬笑恭贺:“小姐大福气,奴婢这厢给您请安了!” 萧宫正是马皇后的亲信,徐长吟常来常往坤宁宫,与其自也熟络,她连忙起身迎上,将其扶起来,“萧姑姑何需如此?快快请起!” 萧宫正眯眼笑着,将素颜净面的她一番打量,又笑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姐虽是不添铅华,却比那胭脂满颜更来得娇美十分。您快快坐下,让奴婢伺候您梳妆。” 谢氏在旁道:“萧宫正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与你梳妆送嫁。这是娘娘对你的关爱之心,你要铭记于心才是。” “女儿省得!”徐长吟展颜一笑。 “奴婢忝有些梳妆的本事,本就打算着,皇后娘娘若不派奴婢来,奴婢也要自动请缨,来为徐小姐梳这嫁娘妆。”萧宫正笑意融融。 谢氏自是与其客套几句,继而,萧宫正便将徐长吟请回了香闺。 因着萧宫正带了四名宫女,娉望等人搭不上手,只得在旁捧簪递饰,满怀期待与兴奋的睁大着眼,瞧着萧宫正一双巧手将徐长吟打扮得丰姿尽展。不过,尚算宽敞的屋内一时挤满了十余人,登时变得甚是拥挤,好在气氛和乐,又更添了几分热闹喜悦。连谢氏也亲自上前,与徐长吟匀起了胭脂。 徐长吟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谢氏似知她心思,继续替她傅粉施朱,语气淡然,却又添了几分感怀:“你可还记得,你幼时曾许愿,出嫁之时要我与你梳妆,与你穿上这一身嫁衣。晃眼间,你真的就要出嫁了。” 此话方出,徐长吟的眼眶登时染上一圈红潮。纵是再多的纠葛,她今日踏出这间房门之后,又还会剩下甚么? 她话未出口,谢氏却似知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要妄费萧宫正一番心力。” 萧宫正在旁一笑,“女儿家出嫁哭上一场,乃是人之常情。小姐若是哭花了妆,奴婢再画上一次即是。” 徐长吟咬着樱唇,眼底盛满了怅然。 谢氏亦是低头看了看她,将一记无声的叹息隐在了嘴边。 一个时辰后,萧宫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梳篦。尔后,她小心的捧起九翚四凤冠,交予了谢氏。 谢氏亲自将凤冠替徐长吟戴上,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无不齐聚在虹裳霞帔、铀璎累累、低眉浅笑的徐长吟身上。 恍惚间,屋内的红烛光辉似尽数笼罩在了她的身上,红云袅袅。她静静坐在绣墩上,凤冠上悬垂的珠帘在她腻白如瓷的脸靥投落淡淡的影纹,使她的容颜若现未现,愈显明艳端庄。华美的广袖之下,她轻叠葇荑,掀起润泽如水的明眸,唇色朱樱一点,逸着一抹温婉的笑容,那般的缱绻,那般的芳华无尽,让人一望便已再难移开眼。(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南风栖兮凤求凰 中 天光质明,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无不翘首以望,期待着迎亲队伍的出现。 突闻一间茶肆的二楼之上,有人激动的高喊一句:“来了,来了,燕王殿下来了!” 顿时,茶肆周遭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引颈朝迎亲队伍将来的方向望过去。不过众人尚未见到队伍,已先闻声势隆隆的锣鼓齐鸣之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紧接着,两列侍卫井然有序的奔至,将熙熙攘攘的人群挡在了宽阔的街道两旁。 鼓乐喧天之中,缓缓驰来一匹披红挂绿的汗血宝马,其上所骑之人,正是朱棣。 朱棣头戴冠帽,大红衮冕加身,祥瑞披红,浑身上下亦是透满喜气。他高高的骑于宝驹之上,修长的身形若寒松霜竹,迎风而行。他淡睨着眼角,眼神平静,雍贵中透着一股让人情不自禁俯身跪拜的威严气势。 身着大红彩服的仪、乐队娓行于后,使者次之,尔后则是百余名迎亲官员、太监及侍卫,最后便是百两彭彭、八鸾锵锵。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直往魏国公府而去。 这般声势浩大的壮观场面,围观的百姓不禁有些看傻了眼,无不交头耳语着,那位未来的燕王妃当真是嫁的风光呀! 魏国公府前亦是一早便围满了人潮,送贺的官员不得不站到了照壁后。 辰时三刻,众官骤地听到府外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魏国公府的傧者不敢碍了时辰,恭敬的将朱棣引入府中,一众官员立即上前向他施了尊卑之礼,又连声道贺。 朱棣淡淡含笑,一一拱手谢过,随即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中朝飞华阁行去。 他望向不远处隐现红茫的飞华阁,眸光难测。徐长吟此时会否如他一样,心中滋味难言? 她今日将成为他的妻,而他牺牲她,是否真的能印证那一句未能确定的谶言? 溢满喜庆气氛的飞华阁中,一名打扮喜气的傅姆替徐长吟覆上了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徐长吟垂下眸,余光只能瞥见一双双脚在她周遭走来走去。忽而,她听到阁外传来喜气洋洋的繁弦急管声,催示着迎亲队伍的来临。她的心骤然“怦怦怦”的剧烈跳动了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之感揪紧了她的心。她下意识的握紧双手,咬紧了唇瓣,竟有些坐立不安。 另又上前一名傅姆,二人未等她平复心绪,已将她扶起,笑不离口的说道:“新郎喜喜来,新娘乐乐去!” 话罢,二人便将徐长吟小心的扶出闺房,娉望、惜朝等人又是笑着又是抹泪的跟在她后面。 尔后,二傅姆将徐长吟扶至布置一新的厅堂里,一左一右站在了她身旁。 虽是掩着视线,徐长吟瞧不清外头是何景象,但耳畔越来越近的鼓锣声已告诉了她,朱棣离她越来越近! 飞华阁前,一身着绯色朝服的傧者从门后走出,看其袍服上的锦鸡纹饰,当是二品官。就见这傧者笑迎向朱棣,拱手笑问:“敢请何事?” 朱棣站在阁前,向北而答:“朱棣奉制亲迎!” 傧者遂将主婚者请出。主婚者依礼制,宣布请启奠雁。一名执雁者从仪队中捧雁而出,将一只精美绝伦、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鸿雁奉至朱棣面前。朱棣接过,继而将之授以了主婚者。 主婚者恭谨受下,继而请朱棣走入阁门。 谢氏已面含笑容的立于阁门内,朱棣依礼拜讫。 那边厢,二傅姆已得讯,立即扶着徐长吟缓缓走出。 朱棣微抬眼,已见着一身盛服红装的徐长吟从一片红彤中缓缓行来,红毯与着飘逸火红的凤服,她晃若踏于红云之上,那般的雍贵不可言。他看不见她的脸容,然从她紧紧抓着两旁傅姆的手势来看,她在紧张。朱棣无声一笑,他倒是头一回见她会紧张! 徐长吟被扶至谢氏身侧,谢氏遂而将她扶上舆车,浩荡的人群便又往中堂行去。 同样华美喜庆的中堂里,一身威武的徐达正端坐于内,谢氏业已被恭请上坐。 在众人目光之中,朱棣与徐长吟相皆上前。朱棣先行了四拜之礼,徐达与谢氏起身受了二拜,并回了二拜,复又坐下。 继而,徐长吟盈盈跪下,亦是恭恭敬敬的行四拜之礼。 “女儿今奉制出嫁,来拜谢爹娘养育恩德!”不管她与朱棣的姻契是缘于何由,今日她依然是真的出嫁了,不能再在爹娘翼下寻一己自在。 徐达望着她,眼底有喜悦,也有感伤。他对这个女儿所授的关切并不多,然毕竟血浓于水,如今唯一的女儿出嫁,总归是心中不舍。如此思来,他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柔,语重心长的说道:“尔当要谨记,夙夜勤慎,孝敬无违。1” 谢氏在旁,亦是望着她谆谆叮嘱:“尔父有训,尔当敬承。2” “女儿谨记爹娘教诲!”徐长吟又自拜礼,每拜一次,心头便涌上一股怅惘。待她起身罢,掩于广袖下的手腕忽地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而她的掌心则被塞入了一个东西,旋即手已被放开。 徐长吟怔了怔,垂下视线,却只能透过摇曳的盖头,觑见朱棣一双脚。她不为所察的掩手微抬,略低首往手中望去,赫然是几片白玉糕。她怔了一怔,旋即一丝笑意逸上了嘴角。 主婚者行完了仪礼,朱棣与徐长吟被请出了中堂。 徐达与谢氏亲自扶徐长吟上了舆车,舆车驶动,慢慢从徐达与谢氏的视线中离开。 魏国公府邸外,一顶八人抬的华贵凤轿早已备妥。 徐长吟被扶下舆车,双履踏于红毯之上,又被扶上了凤轿。 朱棣走过她身边,徐长吟立即抓住时机,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嗓音,轻笑道:“多谢王爷。” 朱棣步伐未作停留,只留下同样只有她能听到的低沉笑声。 徐长吟坐上轿,慢慢啖起手中的白玉糕,一手掀起半角红盖头,透过帘隙,朝外望了一眼。一望之下,她登时就被四周人潮攒动的景象吓了一跳。 “王爷娶妻,竟是这般的惹人注目。”她摇头不已,连又瞧向前面的朱棣。可惜,终只能瞧见他伟岸的背影。 待朱棣一上得马,锣鼓与鞭炮登时齐鸣,礼官扬声高喧:“起轿!” 八人抬凤轿被稳稳抬起,徐长吟只得放下盖头坐好。 娉望与谢氏另派的一名陪嫁婢女,并二名傅姆,左右各护随二人,紧紧跟在凤轿旁往,往燕王府而去。(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南风栖兮凤求凰 下 比之魏国公府,红霞满园、结彩张灯的燕王府愈发喜庆盈天,好不光耀。 数刻过后,十里红妆的迎亲队伍缓缓到了鸿图华构的燕王府正门。 以朱标为首的王公大臣已笑意融融的等候于前,唯见得站在朱标身旁的朱棡面笑眼未笑的看着渐趋而至的迎亲队伍。 朱棣翻身下马,而徐长吟也从凤轿之中姗姗步出。在主礼官的引领下,朱棣亲扶着徐长吟向代表朱元璋而来的朱标见过礼。 朱标笑容满面的托起二人,“父皇与母后诏恩,四弟与四弟妹嘉聘礼成,必是景福益绵!” 朱棣与徐长吟便又恭谢,随即顺着红毯,在贺客隆隆的恭贺声中往内走去。登时间,炮竹震耳,鼓乐喧天。 经过一连的繁琐仪礼之后,已有些脚软的徐长吟终于被众女眷簇拥着送入了新房。但纵是无人敢来打扰的东园,也能听到前园传来的鼎沸人声。 高烧红烛映长天的新房里,红幔喜烛红艳一室,喜气洋洋一片。梨木几案上按仪礼规矩摆满了桂圆、红豆等精致膳肴,佳肴旁另放着一只制艺奇特的青玉酒盏,以及一只双联青玉合卺杯,在烛下流溢着灼目的光泽。 大红缎绣龙凤双喜帐幔间,覆着红盖头的徐长吟一动不动的坐着。 婢望等人立于四侧,笑意盈面,皆是一派喜色。 良久,纵是按捺得住不动分毫的徐长吟也不免有些肩酸颈痛了,只因头上的九翚四凤冠着实甚有份量。然她稍自微动脖颈,两名傅姆已出声提醒:“王妃娘娘,王爷还未入喜房呢!” 徐长吟只得僵直背脊,在心头直叹气。 突地,门外响起一记娇俏的嗓音:“你们都让开!” 徐长吟一怔,听出那声音正是朱柠。她先前还正纳闷着,一众女眷中为何未听见她的声音,竟是此时才冒了出来。 “公主,这于礼不合!”是侍卫为难的声音。 “什么合不合的?母后让本公主来探望四皇嫂,难道还不许了?”朱柠娇声叱道,语罢,便一把推开了新房的门,大剌剌的闯了进去。 二名傅姆赶紧上前,正要劝她暂避,朱柠却丢给她们一记冷眼,哼声道:“怎么着?你们也想拦我?” 二名傅姆本就是马皇后特地从宫中挑选的,自也明白朱柠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当下也不敢再拦,只是唯唯说道:“公主,王爷尚未入新房,不好冲撞了喜气……” “知道了,知道了!本公主是大福之人,还会冲撞了不成?”朱柠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便径直向默然不动的徐长吟走去。 娉望与另一名陪嫁的贴身婢女罗拂立即向她行了礼。 朱柠随意的摆手示意她们免礼,便即挨到徐长吟跟前。她睁大俏眸,左探右瞧,好奇的打量起遮着大红盖头的徐长吟。徐长吟看不见朱柠,却能听到她不住的啧啧有声。 朱柠伸出小手摸了摸她身上华美的凤服,幸而还没冒失到去掀她的盖头。 “尚功局制的衣裳果真是好!”此话说的,竟是赞叹衣裳好,而非穿着的人好。 徐长吟知她直言爽口,也不计较,只在盖头下浅笑道:“有朝一日,公主也会穿上嫁衣。” 朱柠倏地红了小脸,幸而徐长吟瞧不见。她干咳一记,呶了呶樱唇:“今日是四皇嫂大喜之日,我本是一早要来恭贺的,但母后偏要送件东西给四皇嫂,准备了许久方好,这才来的晚了。” 她一口一个四皇嫂,倒叫徐长吟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也不能掀开盖头,只能与她隔着说话:“让皇后娘娘和公主费心了。” “什么费心不费心?我看要头痛的是你才是。”朱柠咯咯地笑了起来,同时将一只绣囊塞入了她手里。 徐长吟将绣囊放在盖头下,解开朱绳,从里取出一物,竟然是一缕麻线。她顿时一愣,隔着盖头朝向朱柠的方向,不解的问道:“公主,这是?” “母后说了,其中意味你要自己参透。”朱柠满脸窃笑,摇头晃脑的转述,“明日你与四皇兄入宫朝见,母后定是要问的。” 徐长吟有些哭笑不得,她那尊贵至极的婆婆,在她嫁入朱家的第一日,便要来考验她么? “此事就由四皇嫂你来头痛了。”朱柠笑得调侃不已,她自瞧不见徐长吟一脸的苦笑,滴溜溜的转着大眼,“原来新房便是这般模样。” 她一眼觑见几案上奇制精美的双联青玉合卺杯,便有几分喜欢,上前正要拿起瞧瞧,冷不丁又瞟见二名傅姆满脸的紧张。她皱了皱眉头,自觉没趣,只得转头对徐长吟道:“我就不多陪你了,待会我去西园瞅瞅。想必今日你这头热闹,那头就冷清了。” 朱柠本是无心之语,徐长吟听在耳里,却是心头微震。今日赏汝嫣不知会是何等心情? 直至戌时过三刻,新房外方传一跌沓的脚步声及道贺声。 已有几分睡意的徐长吟顿时提起精神,耳畔听着脚步声渐临,知朱棣将至。不过,此刻因着疲累,她已无紧张之感,反而更希望朱棣能快些进来替她掀了盖头,好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脚步声终在新房外停伫,只听众人笑声道:“下官等就此恭祝四王爷与王妃娘娘福缘鸳鸯、笙磬同谐!” 朱棣朗声笑言:“多谢诸位吉言!” 待又一阵恭来谢去之后,人潮终于渐渐散去。门扉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徐长吟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槛边顿了片刻,方朝她走来。娉望等人躬身行礼,并说了讨喜吉利的话。 朱棣提步走至端坐在喜榻上的徐长吟身边,撩袍坐在左侧。 徐长吟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一股灼热的温度倏地袭至她的脸颊处,却是朱棣掀起了大红盖头,还了她满目明亮。 朱棣的目光透过凤冠上垂悬的珠帘,落在她秀美的容颜上。她清莹的双眸如明镜般澄澈,细薄的樱唇边忽而漾开一抹笑,透出令人无比心安的温存与安祥,朱棣的心神微微一晃,不禁有了几分失神。 徐长吟亦自掀起明眸,与他两相对望。他微睐的双眼深谙地望不见底,却又让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难得见他身着这般耀眼的颜色,在冷峻中多了几分俊朗英姿。(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南风挹兮共倾酒 上 红光映辉,静默的氛围中,两名傅姆捧着合卺酒恭敬上前,喜气盈盈的笑道:“王爷,娘娘,佳辰吉日共合卺,良缘缔合是同心,奴婢恭祝王爷与娘娘永寿偕老!” 朱棣从徐长吟柔丽婉约的脸容上收回目光,接过雕有双螭纹理的青玉合卺杯,执起一端。 徐长吟眸如幽潭,细细如丝的在他淡然含笑的脸上掠过,方低眉信手的执起另一端。 二人眸光相顾,眸中浮露一丝只二人方明的意味。 共饮合卺酒,当是夙缔良缘之人,然而他们从最初已注定不能鹣鹣比肩。 缓缓轻饮尽杯中酒,傅姆便即接过,娉望与罗拂又将精膳捧至,二人依礼无声共食。 待一切礼成,娉望等人喜乐不已的连声恭祝,继而笑容满面的鱼贯退出新房。 花烛夜明,将百子帐、百子被映照得格外喜庆,安静之中透着一股让人逐渐脸红心热的气息。 终是徐长吟先打破了愈形尴尬的宁谧,却是有些难为情的说道:“王爷,能否替我取下凤冠?” 朱棣略怔,眸光掠过她头上华贵的凤冠,淡淡一笑,伸臂替她将之取了下来。凤冠甚是沉重,难怪她方才的表情看似有些僵硬。 方取下凤冠,徐长吟顿觉头颈一轻,不禁长吁出口气,“当新娘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呀!”说着,她向朱棣伸出手,“王爷,那枚白玉童子可给我一下?” 朱棣放下凤冠,也未多问,从身上取出白玉童子,递还给她。 徐长吟倒不知他会放在身上,眨了下眼,接过白玉童子,放在了枕下。 “为何放在枕下?” 徐长吟笑语吟吟:“母亲曾告诉我,若嫁了人,头一夜需得将这白玉童子放在枕下,可趋灾减祸。虽然咱们这嫁娶算不得真,但好歹我也做了回新娘子!” 朱棣皱眉,什么叫算不得真? 徐长吟并未察觉,又信口问道:“说来,我还未向王爷请教,王爷为何觊觎我这枚白玉童子?” 朱棣睨她一眼,口吻是云也淡风也清:“好奇。”他从不做无把握的事,刘基之谶言,意味太深,他自是要仔细了解她。 “为何?”徐长吟撇首看向他,忽然觉着自己似乎早就踏入了他设下的陷阱里。他用难得一见的孤本引她前往,那时的他,是否一直隐在幕后观察着她? 朱棣淡淡而笑:“诚意伯谶言所预,你将是我的妻子,自会引我好奇。” 徐长吟终是忍不住道:“王爷真的如此相信谶言之事?”并非她不信刘基的能耐,而是只因一句谶言而娶她,实在有些荒谬。 朱棣眼眸骤然深如浓墨,让她全然看不见底,“诚意伯允我三卦,第一卦,是我十岁之时,那一卦救了我一命。第二卦,则是姻缘卦……而你,必将为我妻。” 徐长吟一愣,刘基的占卦竟然救过他,难怪他深信不疑。可这也不能解释他一早就存心引她入圈的用心! 不待徐长吟开口,朱棣已道:“我的所为,必会惹你不郁,我向你致以歉意。” 他直言了当的道了歉,反让徐长吟的不满没处儿撒了。她坐回喜榻,满是无可奈何的道:“木已成舟,我再恼也无用。不过,还请王爷要记得与我所约之契。” 朱棣神色间掠过一抹不置可否,却未多语。 徐长吟指着桌上的酒膳,建议道:“不若将这些膳食端到园子里,吃酒赏月?” 朱棣又皱起眉。这天寒地冻,哪来的月赏? “不行!”他直言驳回她的建议。 徐长吟的眼神在酒壶上流连,满脸惋惜的叹道:“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1” 朱棣淡睨她,“数斟已复醉,觞酌失行次。2明日还需入宫朝见,喝醉了误事。” 徐长吟听及朝见,忽而想起朱柠带来的话,遂道:“王爷,我有一事想请教。” 见她不再纠于此,朱棣自也乐意与她解惑:“何事?” 徐长吟从袖中取出锦囊,正是朱柠先前冒失闯入新房交给她的。她将囊中的麻线取出,放在朱棣面前,脸上盛满了虔诚之色:“王爷,此物有何解?” 朱棣拿起平平无奇的麻线,皱眉反问:“此物何来?” “宁国公主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来给我,说是明日还会考问。”徐长吟不禁叹息,她先前想了许久,也不知这缕麻线是何用意。 朱棣攒起眉,细细思量片刻,却也不知其中意味。 各自猜度了良久,仍不得法。徐长吟颇是无奈的道:“长夜漫漫,做些甚么为好?” “就寝!”朱棣言简意赅的给了她答案。 徐长吟脸蛋倏地发热,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就、就寝,太早了些吧!”这里里外外就一张床榻,难不成真要与他同床共枕? “怎么,你打算与本王对坐一宿?”朱棣似也猜出她的心思,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徐长吟被识破小心思,颇是尴尬的又咳几声,眼神游移,嘴里说着:“王爷,咱们不过因约契而成亲,这同寝似乎不大妥当吧!” “那么依你之见,是让本王去客厢歇息?”朱棣的口气也听不出是否高兴,表情更是难以猜透。 徐长吟飞快的瞟他一眼,也知自个是痴心妄想。新婚大喜之夜,燕王夫妇分房而眠,传出去可不大好听。她咬着唇瓣,眼眸东溜西顾,忽而眸光一亮,瞬即起身朝堆放嫁奁之处走去。她在一堆箱子中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件物事来。 回到喜榻前,朱棣目光一瞥,也瞧清了她拿的是甚么,竟然是一只线咕噜。他不觉拢起了眉头。 徐长吟看了他一眼,又朝一旁的软墩呶了呶唇,自是示意他坐到那边去。 朱棣有些无言,倒也起身坐了过去。继而,徐长吟拿起线咕噜,扯出细细的银丝,将宽敞的喜榻从中间部分用线隔了开来。她脱了绣履,站在榻上,将线系在锦帐顶,然后又下榻至箱子前,翻找出一件茜色的披风。随后,她将披风“晾”在了银线上,竟然是将喜榻一分为了二,隔出了两张榻来。 坐在一旁的朱棣,除了无言,也只剩下了无言。(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南风挹兮共倾酒 中 “此物你早已备好了?”朱棣难免会猜测她是早有预谋的。 徐长吟理着靠内的锦榻,抽空解释道:“这只线咕噜是前回放鸢时做的,且救过我一回,便留在身边聊以纪念。”说来,那只纸鸢还未找到哩! 朱棣未出声,看着她将鸳鸯玉枕左右隔开,再将百子被左右铺好,份外认真。 待徐长吟整理罢了,下得榻来,颇为满意的打量眼一分为二的锦榻,“就寝吧!” 朱棣抿唇不语,伸开双臂,漆目定在她脸上。 徐长吟瞪住他,“做甚么?” “宽衣!”朱棣泰然自若的回答。 徐长吟脸色微见异样。好吧,她如今乃是他的挂名王妃,伺候他尚算份内之事。抑下怪异之感,她缓步上前,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抬手,替他褪下外裳。 “父皇的一应锁事,皆是母后亲自打理。”朱棣不咸不淡的又道。 正为他除下束腰玉带的徐长吟眯眸抬首,马皇后的贤惠天下诸知,他用得着刻意提醒么?难不成他也打算让她来打量他的一应锁事? “皇后娘……” “母后!” 徐长吟一愣,“诶?” “往后在母后面前,你只能称母后!”朱棣拉起她不知往哪放的葇荑,放在盘钮上,“今晚你打算全用在宽衣上?” 他的手掌比她大许多呀!徐长吟心弦蓦然轻动。她有些不自在的抽出手,轻咳一记:“母后慈德昭彰,焉是我能比得的?王爷用……” “四哥!” “啊?”徐长吟又是一怔。 她有些呆呆的表情使得朱棣微哂,表情仍旧平淡:“做戏也需认真。” 徐长吟又是一阵轻咳,让她这么称呼他,她可难以启齿。她决定不再说话,终于伺候他更完衣,更觉身上的凤服格外累赘。她左顾右盼,不知在哪换衣裳为好。 朱棣似明她心思,起身往南侧厅走去。 徐长吟微吁口气,取出件茜素织绵绣裳,边朝南侧厅觑着,边躲入八扇宝珠曲屏后更衣。 少顷,她褪去凤服,换上绣裳,洗净铅华,露出粉白黛绿的清秀面容,绣衣曳曳,烛下绰绰约约而立,又别有一番逸韵风姿。她朝南侧厢探望几眼,踮脚提裾的走到榻前,迅速脱了绣履,钻入内侧的衾被里。 一刻过后,朱棣从南侧厅走出,却只见到整齐放于榻下的精巧绣履,以及隔着一帘的绰约身影。他颇觉好笑的摇了摇首,掀被上榻,卧在了徐长吟身畔。 红幔高烛下,静谧无声。 徐长吟睁着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华贵喜庆的红帐,久不成寐。她的耳畔能听及朱棣绵长沉稳的呼吸,她的身子能感受他温热的体温…… “睡不着?”隔着一帘,朱棣醇厚低沉的嗓音也份外清晰。 徐长吟略扯衾被蒙住唇瓣,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就寝时不喜屋中有人,故而从未让娉望她们值夜过。而这会儿,她身边不只是有人,还是与她同衾共枕的他。 良久,朱棣未再出声。徐长吟微微侧首,轻曳的烛光洒在帘衣上,清楚的映出了他的脸廓。 “王……你也睡不着?”四哥她可叫不出口,称呼王爷又会被他指摘,只得简称之了。 好在朱棣也未多言甚么,“我习惯独睡。” 徐长吟撇唇,突又觉奇怪:“那嫣夫人她们都歇在哪?”难不成,他的侍妾侍寝后,又得自个回去? 朱棣看她一眼,少顷方道:“东园从未有旁的女子宿过。” 徐长吟臻了臻首,陡然,她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在这张榻上醒来时的情形。那晚,她可是在东园歇了一宿。他所谓的旁的女子,难不成就是指她之外的女子?心间这般讶异着,她不禁又扯了扯衾被,遮住了微烫的脸靥。 朱棣似乎知道她在“害羞”,无声一笑,“明日还需入宫,早些歇息。” 此后,朱棣未再出声。徐长吟又睁眸良久,渐渐也有了困倦之意,缓缓阖上双眸,睡了过去。 五更天,红烛泪蜡已燃尽。 朦朦睡意中,徐长吟耳畔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她掩唇打个呵欠,撩开帘衣,顿时见得朱棣已褪下华服,一身干练劲装,手提乌漆长剑,愈显英武威严。 徐长吟愣了愣,“王爷起得早呀!” 见她又忘了转变称呼,朱棣淡声提醒:“四哥!” 徐长吟轻咳一声,“离进宫尚早吧?” 朱棣睨眼衣衫不整的她,“我习惯早起练剑。天色尚早,你可多歇息一会。” “练剑?”徐长呤生出一股兴致,清目溜至他手中长剑之上,“可介意我旁观一会?” 朱棣未料到她会对练剑有兴趣,顿了顿,“天丝馆。” 徐长吟倒知天丝馆是何处,臻首笑语:“我梳洗后便去!” 她披衣下榻,正要铺被,朱棣倏地微启剑鞘,露出乌漆剑刃。他触指上去,剑过指破,血滴落在了榻上。 徐长吟自知他是何意,心情古怪,赶紧退去一旁换衣。 待朱棣走后,娉望与罗拂已端来漱洗用度。想来二人一直候在外间。徐长吟梳洗罢,让明福带她前往天丝馆。天色尚早,府中仆婢具已起身,但燕王府依然笼罩在清晨的静谧里。 天丝馆占地颇广,外观朴素无华,毫不起眼,而馆阁前还种着一片苍翠挺拔的竹林。 残冬余寒未融,薄雾迷朦的天空下,绿荫葱葱的竹林立刺苍穹,又将天丝馆掩映得万般幽静。沿着沾了晨露的碎石小径穿过茂竹夹道,眼前尚未入内,已听到里间传来琮琮铮铮的兵刃相击之声。 未等明福通传,徐长吟已轻步上前,立于四扇门前,眺目望入里间。 宽阔的馆内并未摆置家私,入目一片平阔,只有二抹正在比试的身影。剑影绰绰,不及眨眼。 朱棣手持漆剑,箭步沉稳且迅疾,剑穗摇曳,冷厉剑尖已精准无比的直指向明峰,整个剑势行云流水,流畅至极,显然他于剑术上甚有精研。 “王爷,属下输了!”明峰满头大汗的抱拳,面上一派敬服。 朱棣额际亦渗汗珠,他淡然一笑,收回长剑,反手入鞘,微一斜目,却见徐长吟倚在门扉边一瞬未瞬的盯着自己,清眸之中竟是盛满了浓浓的兴致。(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南风挹兮共倾酒 下 明峰与明岳亦瞅见了徐长吟,立即上前行礼:“叩见王妃娘娘!” 徐长吟未语先笑,虚托一下:“不必多礼。” 朱棣接过明禄奉上的汗巾,拭了拭汗珠。徐长吟捧上茶水,双眸灼灼的凝望他:“王爷,请教我剑术吧!” 朱棣睇着一脸殷勤的她,皱眉道:“你学此做甚么?”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1如斯气概,我早已是向往久矣!”徐长吟满脸向往之色。 朱棣不为所动,漆剑一提,转身便走。徐长吟见之,忙不迭紧步跟随,游说不停:“古有燕山王越剑术精湛,广纳徒众,以传剑道,名垂千古。王爷何不效仿?” 朱棣继续往前走。 徐长吟不甘心,跃步上前,伸手一把拦住他,坚决的说道:“王爷如不愿教我也无妨,我自行来偷师也可!”言而总之,她不会轻言放弃。 朱棣斜挑眉角:“偷师也能如此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王妃可真够爽言爽语。” 他言下是想说她厚脸皮吧! 徐长吟撇嘴,也不去在意,只道:“王爷既然不反对,明儿个我便来了。” 朱棣盯住她布满坚持的脸蛋,未置一言,却将手中宝剑往她手上一搁。徐长吟一时未有准备,险些未捧住沉重的宝剑。 “本王也非不近人情,若你能耐得住辛苦,教你也无妨!”朱棣倒想瞧瞧她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当真有志于此。 “当真?”徐长吟清眸一亮,满是欣喜。 朱棣未回答她,抬首瞅眼方现鱼肚白的苍穹,提步继续往前走,丢下一话来:“准备一下,该进宫了!” “遵命!”徐长吟笑盈盈的作了个揖。 明峰等人在旁面面相觑,无不讶异朱棣何时如此好说话了,更错愕堂堂燕王妃的喜好果真与众不同。唯有娉望处惊不变,颇是习惯的耸了耸肩,随徐长吟而去。 碧瓦染了几缕晨曙,重重檐宇将朦朦雾霭尽收,清寒不减。 西园素来宁谧,这般晨寒时分,自是安静无声。婢女公公亦是轻手轻脚的忙碌着,不敢扰及了嫣夫人的清静。 薄冷的日头未露几分,雕漆檐廊下却徐徐行来几抹身影,细瞧去,原是四名婢女簇拥着一位盛颜仙姿的女子。 “见过茵夫人!”西园中的下人们见到女子,上前行礼。 “嫣夫人可起身了?”苏绣茵挑着眼角,慢声问向一名婢女。 那婢女答道:“夫人二刻前已起了身,正等着夫人。” “今日要去参见王妃娘娘,我也不敢怠慢,来得比平素早,却不知嫣夫人更早呢!”苏绣茵轻声笑。 那婢女但笑不语,引她往西园正厢行去。 刚至雅堂,便闻内里传出委婉连绵的琴声,直叫人觉得心静耳酥。 “嫣夫人好兴致,今儿个咱们饱耳福了!”苏绣茵人尚未入内,萦萦娇音却已传了进去。 琴音渐歇,苏绣茵业已款步姗姗的入了雅堂,果真便见赏汝嫣含笑坐于琴几旁,掀眸道:“今日茵妹妹来得可早。” “那是自当,来了位新任的王妃娘娘,咱们自该早些去请安,省得惹王妃娘娘不快。”苏绣茵浅笑。 赏汝嫣歇了琴弦,玉立起身。容玉取了氅衣过来给她披上,二姝未多耽搁,前往东园而去。 朱棣与徐长吟方出天丝馆,已有下人来禀,赏汝嫣与苏绣茵前来请安。 徐长吟看了眼朱棣,这二人皆是朱棣的妾室。赏汝嫣她是见过的,那位苏绣茵去未曾谋面过。 与朱棣回房梳洗了,她换上朱红的大衫襦裙,点染曲眉、薄施妆容,清婉中又有几分雍容。 她同朱棣在正堂落坐,朱棣对左侧婢子挥了挥手,婢女立即福身退至堂外。须臾,已将赏汝嫣与一名增娇盈媚的女子引入了堂中。 徐长吟轻抬目,微微打量一番赏汝嫣身侧的女子,姿色较不得赏汝嫣出众,但也是千里挑一的佳人。一袭湘纹轻裘,一双眉似新月,轻扬间又透了几许飒爽英气,眼波顾盼间却又显尽姣丽蛊媚,着实是惹人心动不已。 徐长吟斜觑朱棣,他的目光果落在赏汝嫣身上。 赏汝嫣与苏绣茵秀履轻挪,步至堂前三步处,恭谨有礼的拜下,莺声婉婉的齐声道:“妾身叩见王爷,叩见王妃娘娘,愿王妃娘娘万福金安!” 朱棣并未应声,由徐长吟含笑抬了抬手,说道:“免礼!” 二姝谢恩起身,苏绣茵溜目细觑坐于上首的徐长吟,满身的清雅秀气透着几许高华,可唇边擒着的笑瞧来十分和煦,似乎并非不易相处之人。再觑向朱棣,竟是头一见他的目光未落在赏汝嫣身上,而是淡淡笑望着身边的徐长吟。方才她们已听东园的婢女说过,王爷与王妃一大早去了天丝馆,更听说王爷破例欲教习王妃剑术。她心头这般思来,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王爷性情素来薄冷,闲来与她相处多不过下棋论书,不会谈及旁的。她本是武将之后,未出阁前已仰慕他的弓骑剑术,亦曾厚颜请赏汝嫣说情,请他相教,却被他轻描淡写的推拒。如今,王妃入门方二日,王爷便新相授受。她虽知身份云泥有别,但心头总归是郁郁难平。 “从今往后,我们无需分得你我,需得互为帮持,共同伺候好王爷,持理好燕王府。”徐长吟言笑晏晏地启言。 “是!”赏汝嫣与苏绣茵受下训诫。 “今日你们都退下吧,本王与王妃尚需入宫,不可耽搁时辰。”朱棣出声。 赏汝嫣与苏绣茵自是识趣,恭身退下。徐长吟却忽地唤住了赏汝嫣,“嫣夫人且留步。” 苏绣茵望眼赏汝嫣,垂目掩下异样的眸光,先行退了出去。 赏汝嫣微有迟疑的看向徐长吟,朱棣亦皱了皱眉。 徐长吟从袖中取出那团麻线,“不知嫣夫人可知此麻团有何解?” 她本不过是想集人之智,解此疑惑。孰料,赏汝嫣一见那团麻线,轻咦一声:“王妃娘娘,此物可是皇后娘娘所赐?” 徐长吟一怔,旋即喜道:“正是,嫣夫人知有何意?” 赏汝嫣掀眸向她温婉而笑,不答反问道:“娘娘可知麻物分做几种?” 徐长吟臻首:“雄株为枲麻,雌株为苴麻。” 赏汝嫣嫣然一笑,“正是。枲麻只开花不结果,花虽盛却无有将来。反之苴麻,有花亦有果,然若无枲麻相佐,也是居止凶殆。雌雄二株为天地相合之物,亦正如王爷与娘娘是天作之合。皇后娘娘赐王妃娘娘此物,正是希望您与王爷花开并蒂、瓜瓞延绵。” 朱棣与徐长吟互视一眼,倒是头一回知道一缕麻线竟有如此讲究。 赏汝嫣神色间毫无妒色,掩唇轻笑道:“另外,麻线尚有官人之意。妾身冒然猜测,皇后娘娘应是希望您知其中意味后,能将此缕麻线赠予王爷。” 赠予朱棣?徐长吟诧异的望向朱棣,颇有些好笑。 “嫣夫人果真博文识广。”徐长吟诚挚出声赞道。这般赋有深喻之物,她赠之自不若嫣夫人赠之来得讨朱棣欢心。 赏汝嫣谦逊的摇首:“此物原一直放在坤宁宫内,妾身有幸得见,亦曾向皇后娘娘请教过,故此方知。”她纤指指向麻线两端所打的绳结,“且这绳结也有一说。皇后娘娘曾道,此结谓百岁结,若百解不散,能佑得百岁平安。” 朱棣与徐长吟定睛瞧去,这才发觉左右两端的绳结极是巧妙繁复,果然并非随意而为。 徐长吟有了几分兴致,仔细端详那绳结,信口问道:“若不解自散,那是否会惹来灾祸?” 朱棣眉头渐拢,赏汝嫣亦是微怔,这大喜的日子不该说些不吉利的话吧! 徐长吟见二人皆是皱着眉,也明白自个有些说过头,便即干干一笑,放下那缕麻线,轻快的笑语:“多亏嫣夫人一言点醒,我才能与皇后娘娘回话。”话落,她执起茶盏,亲自替朱棣与赏汝嫣各斟一杯,笑容可掬的举起杯盏,“从今日起,便要叨扰王爷与嫣夫人了。可惜无酒,只得以清茶相敬。” 她客套的话倒像是来燕王府小住的客人一般。或许,在她心中真的只将自己当做客人,待契据之限到达,她便能包袱款款的离去,不留一丝痕迹。她此言,也意在向朱棣与赏汝嫣表明立场。她无意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无意在燕王府中争夺甚么。过客如烟,她唯愿能在此逍遥时日,尔后便能天高鸟飞,海阔鱼跃。 赏汝嫣面上浮露几许错愕,不自禁的望向朱棣,却见朱棣神色不动,似无不郁。 “王妃娘娘言过了,妾身位卑,岂敢言之受叨扰?”她细腻的眼眸微自打量徐长吟,有些看不懂这位燕王妃了。若说其意在试探,可这一脸真挚的笑容,又如何看得出分毫假意?若非试探,徐长吟难道丝毫不介意她的存在? 徐长吟倒也不再多言,免生枝节,只是朝着一直未说话的朱棣漾起深深地笑。 朱棣睨着她的笑靥。她眉弯眼清的容颜较之赏汝嫣的绝色自不能比,然清亮的眼眸中流溢的熠熠神采,却比顾盼如秋水的赏汝嫣多了几许飞扬的洒脱。她无意与相争,如此也好,他需要的不过是一名放在燕王正妃位置上的女子,需要的是能够印证“是为后矣”的那一个女子。 她能有此觉悟……正好!(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南风折兮意妍妍 上 一乘华轿自燕王府正门而出,直往皇城而去,至城门后,由东门直入。 金碧辉煌,庄严绚丽的奉天殿内,一身衮冕的朱元璋与身着双凤翊龙冠服的马皇后高居御座,威严庄重的凝望缓缓步入大殿的朱棣与徐长吟。 朱棣与徐长吟先行了君臣之礼,“参加皇上,皇后娘娘!” 朱元璋捋须,抬了抬手:“平身!” 二人起身,遂见一名司闺轻步上前,将徐长吟引上前,她又行叩拜礼。 徐长吟拜过起身,又有二名宫人奉枣栗盘上前。她端捧于前,奉至朱元璋面前,朱元璋点了点头,微笑接下。她复回原处,又行跪拜。随后,又有宫女奉上腶修盘,她依上仪,奉至马皇后面前,待马皇后受下,便再行跪拜。 朱元璋扫却几分严肃,温和的笑道:“尔等今承我宗事,结为夫妻,当要相敬如实!”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燕王夫妇齐齐应声。 马皇后看着徐长吟,接口道:“当要谨记睦亲慈幼、崇圣训贤范。” 此训示只对徐长吟,她也恭敬领受。 繁礼如斯,一刻过后,总算礼成。 帝后赐宴,不过离宴席时辰尚早,朱元璋召了朱棣旁去,马皇后则让徐长吟陪着去御花园散一散步。 徐长吟捏了捏袖带中的锦囊,皇后待会必会问她麻线诸事。她不觉凝望向朱棣,朱棣若有所觉,还以一记安抚的眼神。 瞧这模样,倒似对依依不舍的小夫妻,朱元璋与马皇后不觉微微一笑。 尚未入春,园中虽说不至于红衰翠减,但比之春翠夏碧秋红,仍少了几分多姿。檐牙高啄的廊腰之下,华贵精巧的宫灯绵延,纵是白日里,未曾点燃红笼,眺目望去,满目朱红,充满了喜意,也是为燕王大婚而布置过一番。 拾翠水岸边,马皇后缓缓问道:“昨日可有累着?” 徐长吟知马皇后话意,脸靥微潮,看在旁人眼里,却是显得娇羞。马皇后会心一笑:“老四寡言,不过也知疼人,你嫁给他,也不会委屈了!” 徐长吟颇为尴尬的笑了笑,心中忖着,朱棣疼的必然是赏汝嫣了。不过,此话她可不会说,也不会表露分毫,“嫁给王爷,是长吟的福气。” 马皇后细细端详她的神色,“昨日我让柠儿送去的东西,可参透意思了?” 徐长吟从袖中取出锦囊,拿出麻线,“麻分雌雄,有枲麻与苴麻之别,娘娘是希望王爷与长吟能相敬相持。” 马皇后微微一笑,“还有何意?” 徐长吟微吁口气,指着繁复的绳结,说道:“此结谓百岁结,如若百结不散,能佑百岁平安。” 听了她的领悟之言,马皇后却是一脸似笑非笑,“看来,嫣儿与你倒是知无不具!” 一听此言,徐长吟顿也知马皇后必然明白,她懂得这些皆是赏汝嫣相告。她不禁又是尴尬,心头却也狐疑不定,难道皇后是在试探她? 马皇后摇首而笑,牵过她的手,“此物又岂会真有百岁结、枲苴之说?不过是我当年与陛下在民间时的闲情胡绉,除却嫣儿外,并无旁人知晓。” 见徐长吟吱唔难言,马皇后叹笑,“你与嫣儿都是好姑娘,若能效仿娥皇女英,我也欣慰。”她许意将徐长吟嫁给朱棣时,并非未顾虑赏汝嫣珠玉在前,但朱棣与徐长吟尔后各相私许信物,自也说明他们并非无情。 “嫣夫人温婉贤良,长吟必能与她和睦相处,共同服侍王爷。”徐长吟神情诚挚,心头却颇是怅然。她该知晓的,白首不相离,一世一双人,那只是书中写意。她岂又能去奢望能遇到那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良人? 马皇后对她的态度置以满意一笑,却是慨叹道:“唯望你们能平顺康泰,今后我也会代你的母亲顾你周全,好好照拂你。” 徐长吟不禁动容,眼角微酸,却是感动的。她望着满脸慈爱的马皇后,唇瓣微掀,轻唤一声:“母后!” 在御园一席小谈罢了,适逢有宫人请她们前往大殿,说是皇上有事相商。 入了殿中,除却朱元璋与朱棣外,另有一名六旬开外的老者。须眉长髯,清癯儒雅,一派饱学之士的风采。 一见老者,徐长吟已惊喜的唤了出声:“宋大人!” 宋濂曲身一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王妃娘娘!” “宋大人无需多礼。”马皇后笑着虚扶一记。 宋濂谢恩起身,对徐长吟笑道:“王妃娘娘别来无恙!” 徐长吟见他风神依旧,只如今已是鬓发如霜,颇为感慨:“承宋大人记挂,长吟安好。”她与宋大人算得师徒情谊,只是前一次相见已是四年前。 宋濂圈了圈手,满面微笑:“老朽未急赶回参加王爷与王妃娘娘的大婚之喜,甚感遗憾。” 徐长吟浅浅还笑,朱棣接言道:“长吟时常挂念宋大人,原欲待宋大人回京后,设宴邀请宋大人过府一叙,以谢师恩。” 他这话使得徐长吟直犯嘀咕,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真是日趋渐长。她昨日才嫁入燕王府,几时在他面前提及了?不过,谅在他这话也不算为过的份上,她也不与他计较了。 宋濂一笑,“老臣惭愧,师恩不敢当,不敢当。” 朱棣笑了笑,不再多言。徐长吟也知眼下不便多说,退至了朱棣身侧。 朱元璋与马皇后一直笑看着他们,马皇后此时才问道:“未知皇上是有何事相商?‘” 朱元璋哈哈一笑,“朕是想请皇后来做一做评判。”说着,他朝候在一旁的两名太监睇了眼。两名太监立即小心翼翼的从龙案上捧出两幅字画。 朱元兴致勃勃的问道:“皇后,你且瞧瞧,这两幅字画,孰胜一筹?” 马皇后拢袖趋前,凝目将两幅字画瞧过。但瞧一眼,便知朱元璋心思,她望了眼一旁的宋濂,无奈笑道:“臣妾眼拙,瞧不出来。” 徐长吟听出有异,以眼神询向一旁的朱棣。朱棣低言相告:“父皇与宋大人各题字一幅,正论谁的书法更胜一筹。” 徐长吟恍然,难怪皇后会说瞧不出来。这确实犯难,宋濂的书法当世一绝,不论身份,皇上的字定然是比不过的。可皇上的身份又摆在那儿,岂能说皇上比不过臣子? 陡然,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徐长吟身上。徐长吟的笑颜顿时微僵,心中暗呼不妙。 果不其然,朱元璋问道:“长吟,你以为朕的书法,与宋爱卿的书法,谁更胜一筹?” 徐长吟不觉苦笑。 朱棣在她身侧道:“但说无妨!” 徐长吟无声一叹,也只能依命上前,瞧向两幅字。一幅上书“致君尧舜”四字,浑厚端庄,从容静穆,深具蔡襄之风。另一幅为古章草,书着“日月光华,弘于一人”,雄峭劲拔,予人峭砺高耸之感。 单从所题之字,也能瞧出何为朱元璋所题,何为宋濂所书。 徐长吟在两幅字前左凝右顾,是左右为难。论实,她对宋濂的字更为欣赏,不愿委屈这位当世大儒的声名。可论处境,她也不愿一言触怒皇上,拂了当今圣上的脸面。 “长吟,你觉得如何?”朱元璋出声问道。 徐长吟微吸口气,转过身来,向朱棣望了眼。朱棣似知她已有决议,微微点首。她复露出笑靥,眸中隐含慧黠:“依儿臣浅见,宋大人的书法是大臣中第一,皇上的书法,是皇帝中第一。” 朱元璋一愣,旋即昂首大笑起来:“好!好个皇帝中第一!” 她“左右逢源”的回答让马皇后与宋濂莞尔,朱棣亦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南风折兮意妍妍 中 但见未引得朱元璋不快,徐长吟也暗吁了口气。 宋濂笑道:“王妃娘娘灵思慧黠依然啊!” 徐长吟谦逊连连:“宋大人过誉了!” 而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朱棣则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调说着:“看不出你溜须拍马的本事也不赖。” 徐长吟脸一涩,斜眸轻瞪了他一眼,却引来朱棣涵愈发浓烈的戏谑表情。 二人的“眉来眼去”看在朱元璋三人眼里,自是以为这对小儿女家情意绵绵,愈见欢喜。朱元璋的目光在徐长吟脸上略顿,捋须笑道:“长吟,今次你就随老四一同前往中都吧!” 徐长吟闻言一怔,下意识的看向同样一愣的朱棣。 马皇后款款上前,拉过徐长吟的手,笑言:“皇上是念及你们新婚燕尔,不忍你们分别,便特恩准你们一同前往。”她望向朱棣,叮嘱道,“老四,你可要好好照顾长吟!” “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朱棣的神情已恢复如常,谢恩领命。 而徐长吟尽管有些莫名其妙,却也随之谢恩,只在心中犯嘀咕,这又是什么情况? 朱棣早已知会被派往中都讲武,但并未料及父皇会恩准长吟随行。毕竟,此前上至太子,下至两位皇兄,从未被允许王妃同行。 燕王夫妇出宫时,已是月上时分。 徐长吟坐在凤轿里,内里堆满了妃嫔娘娘送的贺礼。她随意拿起一只极是精巧的奁盒,内里有一对錾刻青色花鸟耳环、一只镶宝凤蝶鎏金簪。再取出一只奁盒,内里搁着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皆是华贵精致非常。 “今日可真是载宝而归呀!”她即欢喜又惋惜的环视满轿贺礼,这些贺礼无不是名贵的,只可惜都是从宫里来的,她卖也卖不得,吃也吃不得,只能当作摆设了。 回到燕王府,明诚及一干仆婢已恭候多时。 凤轿稳稳停下,朱棣下轿,娉望上前撩开轿帘,将徐长吟扶将而出。朱棣并未先行,而是静静地等着她。 徐长吟下了轿,朝轿内的一堆贺礼看了看。朱棣似知她心思,淡声吩咐:“将东西搬入库房。” 徐长吟忙道:“不如先搬入东园。”一旦入了库房,哪还有她搬出来的份。日后她远走高飞时,指不定能靠这些细软上路。 朱棣睨她一眼,仿佛知她的小算盘,但也未多说,只吩咐道:“照王妃的吩咐。” “是!”一众仆婢立即领命。 娉望扶着徐长吟往前走,直至朱棣身侧,徐长吟复笑颜相谢:“多谢王爷。” 朱棣看她一眼,“现下考虑这些未免早了点。” “未雨绸缪,自也应当。”徐长吟还他一抹盈盈浅笑。 朱棣不置可否,往府内走去,徐长吟则跟随其后。 待回了东园,新房里收拾如新,依然充满着喜庆。 明诚按徐长吟的吩咐,将贺礼如数放置在东园的西厢房里。 朱棣与徐长吟各皆洗漱罢,娉望等人鱼贯退下,复又还了二人一室清静。 玉勾连云纹灯洒了满室明亮,朱棣换上轻衣简袍,一派舒意,反观徐长吟因着他在房中,不好随意穿着,只得又穿上正式的常服。 而朱棣见她一身装扮,顿时皱眉:“你打算从今往后都如此拘束?” 徐长吟看了看身上的衣衫,反而一脸奇怪的问道:“我在家中皆是如此,不妥么?” 她的信口胡绉使得朱棣眉头愈攒愈紧,但也不再多说,只深睇她一眼,说道:“有契据为约,我不会动你!” 明白他看穿自个的小九九,徐长吟干咳一声:“我看过了这些日子,我还是搬去北园的好。”正值新婚,不便分房而居,只能稍安勿躁了。待搬去了北园,离得他远,她爱做甚么便能做甚么,才得自在。 朱棣淡淡道:“过些日子,你将随我同去凤阳。” 这句提醒顿时让徐长吟苦笑起来。是呀,她怎么忘了,皇上方“恩准”了她随他同去凤阳,以昭显皇恩浩荡。 “不去成么?”怎么讲,与他在一块儿,她总觉着像被大灰狼看押住的小白兔儿,随时会被吞咽下腹。 朱棣看她一眼,不威严,却让她立即知道说错了话。她沮丧的道:“是,是,皇命不可违!” “中都皇宫建成未几,也有不少稀奇玩意,短期内不会让你觉之无趣。”朱棣的语调淡然,但话意却是隐含体贴。 也不知徐长吟有否察觉,却只见她皱眉道:“要住在宫里?” “怎么?”朱棣听出她的不置可否。 徐长吟颇是怪异的看着他,“王爷……此……” “我说过,私下里不必叫我王爷!”朱棣记得这已是第三次提醒她。 徐长吟又干咳一记,不叫王爷,难不成真要叫他四哥? “您此前去中都,亦是住在宫中?” 对她的称呼,朱棣不置可否,“未曾,此次为我第一次前去。” 徐长吟蹙眉,“我曾听说,皇上派太子与诸位王爷前去中都,一则为训己身,二则是体民情,可住在宫中能体会甚么?” 朱棣眯眼:“依你之意,是要住在民间?” 徐长吟一派理所当然的表情,“自当如此。不住在民间,如何能体难民间百味?” 朱棣若有所思,“小的时候,倒也曾体味过民间生活,但到了如今,那些日子倒也淡望了。” 徐长吟臻首:“富贵易娇,艰难易忍,久远易忘,正是此理!” 朱棣轻声一笑,“此话倒比皇帝中第一来得中听。” 徐长吟娇瞪他一眼,“您这记性倒真是好。”她当时不这么说,能使得皆大欢喜么? “承蒙燕王妃娘娘夸许,小王不胜荣幸!”朱棣一本正经的抱拳说着。 徐长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您是小王,那我不就是小娘娘么?小娘娘,小娘娘,怎地念着像后娘似的。” 她的话让朱棣不觉失笑,一时间,新房中萦绕着和乐融融的氛围。 隔帘同卧,一觉天明。 朱棣一如即往起得早,明福明禄轻手蹑脚的入内侍候他漱洗。待漱洗罢了,朱棣步落无声的踱回榻旁坐下,他探臂撂开帘帷,眼中立时晨风入徐长吟恬静温婉的睡颜。她显是好梦正酣,让人不忍扰醒。朱棣的目光略往下移,看见她的纤掌紧握着那枚白玉童子。 他略扯嘴角,眼神在她好梦正酣的睡颜上逗留良久,方缓缓放下帘帷,起身往外行去。 就在他离开不久,徐长吟缓缓醒转了过来。她甚是娇懒的蹭了蹭柔软的锦衾,陡然,她似是想起甚么,迅速撂开帘帷,果见朱棣已不见人影。她登时懊恼的坐起身,不悦的道:“说了今日起教我习武的,自个却先走了,言而无信。”(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南风折兮意妍妍 下 “娘娘,您可冤枉王爷了。王爷见您睡得香,不忍扰您,才未唤醒您的!”帐外,有人在替朱棣打抱不平。 徐长吟愣了愣,迅速扯下帘帷,撂起锦帐,果见娉望一脸公正凛然的候在榻旁。她理会到娉望的话,干笑道:“是么?王爷何时去的?”她可不知朱棣会这么体贴人。 “不过一刻。”娉望利落的用玉钩褰起锦帐,扶徐长吟下榻,“王爷吩咐了,您若是醒了,可直去天丝馆。” 徐长吟眼眸一亮,忙道:“快快梳洗了,赶紧过去。” 竹径通幽处,拨开翠幕掩映,赫然见得娉望罗拂及明禄明福四人围在天丝馆门外,睁大着眼瞪着鸦雀无声的馆内。 四隅四正的馆中,一动一静,二抹身影,正是朱棣与徐长吟。而就在二人左右两侧,各自摆了一张画案,一沓绢纸,一砚一墨一支笔,另有两名画师。 这尚不算怪,让娉望等人神情诡异的则是正在馆中央的徐长吟。 就见得她身形半蹲,沉肩挺背,双手平摆,手心向下,原来是在蹲着马步。她香汗淋漓,直喘着气,哪还有几分王妃娘娘的春风得意。她的腿肚子已有些颤抖,可仍咬牙坚持着不动分毫,一双清眸则瞪着就在她面前悠哉吃茶的朱棣,满脸都写着怨怼。 朱棣对她的怨怼视若无睹,好整以暇的睇眼案几上已快燃尽的松香,颇是满意的对徐长吟道:“不错,已快到了时辰,王妃可要好好坚持。” 徐长吟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是!”此刻,她的双臂双腿如同灌了铅,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连讲话都嫌吃力。 她素来想学剑术,然无人教她,她也无处去学,只得将此冀望压抑。故而,昨日在见及朱棣精于剑术后,顿又生学研剑术之心。而在她的请求下,朱棣也允下教她习剑。可是,打从踏入天丝馆的门后,她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 初初,朱棣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馆中的兵器悉数擦拭一遍,不许假他人之手。此事她倒未觉有何难处,满怀期待的用了大半个时辰将馆中的弓、弩、枪、刀、剑等十八般兵器悉数擦拭干净。未待她歇口气,朱棣又下达第二道命令,需以翠竹为她制剑,让她去削竹,好在有明峰帮她,虽伤了几根手指,但最后仍欣喜的制成了一柄竹木剑。最后,朱棣终于肯不吝赐教了,却是先蹲上一柱香的马步。 她知此乃学武必经之路,虽觉累,但也未有怨言。可是,她绝未料到朱棣竟然会派人将府中画师叫来,命他们将她蹲马步的姿态的如实画下,不许漏下一个动作、一个表情。 如此命令,很难不让人猜测,这是否是在戏弄她? 反观朱棣,闲适品茗,神色惬意,且愈瞧着,他脸上似乎就愈多几分调侃戏谑。 馆外,娉望绞着手帕,眼眶泛泪,心疼不已的望着徐长吟,恨不得立即去将她换下来,可是朱棣先前已有令,让她们不得入内一步,她又不敢不从,只得巴着门边儿替自家小姐心疼不已。 “娉望,王爷到底是在教娘娘,还是在整治娘娘?”罗拂同样有所狐疑与担忧。 “自是在教娘娘了,马步可是基本功。”明禄压低声回话。 “可我怎地瞧着王爷是存心看娘娘笑话?”罗拂话一出口,娉望再也忍不住,掩面奔到一旁哭了起来。罗拂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明禄与明福面面相觑,明峰此时不知何处走了过,望了眼二女奔开的方向,满头雾水的道:“出了何事?” 明福一指馆内,呶嘴低言:“她们以为王爷有心戏弄娘娘,替娘娘委屈呢!” 明峰虎目往内一瞅,不以为然:“王爷难得肯教人,又岂会是在戏弄?” 徐长吟未听到他们的对话,不过外头娉望的哭声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心头直叹气,眼下已是骑虎难下,她若轻言放弃,必会被朱棣看了笑话。不过,朱棣最好不是有意戏弄她,否则,她必会想着法儿的报复回去。 终于,松香燃尽,一撮香灰落下,徐长吟也终于听见了期待已久的字眼:“够了!” 徐长吟闻言如蒙大赦,差点儿没一屁股跌坐下去。她撑着身子,颤着小腿肚挪步上前,毫不客气的端起朱棣的茶一口饮尽,待清茶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她复有了几分气力。她抬起潮红的脸蛋,紧盯朱棣的脸,从牙缝中迸出字眼::“王爷可满意了?” 朱棣瞧着她布满香汗的脸容,慢慢沏了一杯茶,未回答她的话,只对两名画师点了点头。 二名画师业已收笔,当下捧起一沓绘稿,恭敬的奉至朱棣面前,“请王爷过目!” 徐长吟气喘吁吁的探目过去,果然全是她蹲着马步的姿态,或愁眉或瞪目,着实形象尽失。她脸颊微热,心头是好气又好笑,实在不知朱棣命人将此绘下是有何意。 朱棣一一翻看着,拿起一张绘稿,不紧不慢的道:“先前我曾道,含胸拔背、凝神静气、虚灵顶劲,你可有做到?” 徐长吟掏出帕子擦拭额际的香汗,轻喘着瞥目过去,那绘稿上的她下盘轻虚、手臂无力、神情苦闷,哪有半分架势?她脸又是一热,含糊的承认:“没有!” 朱棣点头,“你只道我有意刁难你,自是无法静心。” 被说中心思,徐长吟登时尴尬不已:“王爷多心了。” “多不多心,自有论证。”朱棣似笑非笑,将绘稿放在几案上,“我会将你的弊处勾出,以让你自行纠正。” 徐长吟略略怔忡,原先的腹诽顿时烟消云散,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滋味。好吧,她是以小女子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他是一派用心良苦,而她却一直怀疑他的动机不良。 徐长吟一脸受教的捧着画稿离去后,明峰趋前拱手笑道:“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教习方式,王爷待娘娘果真有心。” 朱棣睨他一眼,嘴角边勾出一抹莫测的笑意:“本王此前也未想到此法,于她,倒是个好法子。” 明峰一愣,“难道王爷您……” 话未说完,朱棣又已看了他一眼,他立即识趣闭嘴,将余下的话咽入了肚子里:王爷刚才果然是在戏弄娘娘么?(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南风扶兮最关人 上 清冷的薄雾已散,日头渐朗,是个爽丽的天气。 打从天丝馆回了东园,徐长吟歇了大半个时辰,方觉得身子骨回到了自个身上。 早些时候,娉望见朱棣待自家小姐体贴,尽管看着严肃,但也让她觉得是个好人。可自从在天丝馆见自家小姐被“折磨”得够呛后,她对朱棣不免生起了不满的情绪。一心护主的她也忘了,这一切可是她家小姐自找的。 徐长吟趴在榻上,仔细的看着一张张画稿。朱棣详细的将她不标准的姿态标注了出来,十分的明晰。 娉望与罗拂一左一右的替她按捏着小腿肚,娉望嘟着嘴道:“娘娘,明儿个你别去了,您被这么折腾,奴婢瞧着都心疼死了。” 徐长吟侧过脑袋,叹笑道:“你当是知晓我素来想习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岂能轻易放过。况且,这些都是基础功,谁习都得如此。”当初她习射御时,受得累也不比今日少。 娉望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心中仍是心疼。 罗拂在旁轻声道:“娘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但望娘娘能准许。” 徐长吟看向她,笑道:“甚么事,你直管说便是。” 罗拂也不迟疑:“奴婢也想习剑。” 徐长吟一怔,“你也想习剑,为何?” 罗拂的秀颜上现出一丝腼腆:“若能多习得一分武艺,也能多护得娘娘一分周全。” 徐长吟怔忡须臾,复笑开了颜:“难为你有心了。”罗拂是谢氏房中的丫头,少言勤力,甚得谢氏喜爱,故此方指了她为徐长吟的陪嫁丫鬟。 娉望不甘示弱,忙道:“奴婢也要学。” 徐长吟笑着轻捏她的脸蛋,“你们有这份心意,我已很高兴了。不过,若不是真有此兴趣,切不可勉……” “娘娘,茵夫人求见!”门外传来侍婢恭敬的禀告声。 徐长吟打住话头,对娉望吩咐道:“让茵夫人在稍待,我梳洗梳洗便来。” “是!”娉望领命退出传话。 罗拂扶徐长吟慢慢起身,双足方一踏地,徐长吟顿觉小腿酸软无力,显些支撑不住。她苦笑摇首,这可真是咎由自取呀! 徐长吟由罗拂扶往正厅,见苏绣茵正襟危坐着,姣丽的容颜含着微笑,一见徐长吟进来,便立即起身福下身去:“妾身给娘娘请安。” 徐长吟客气的抬手,“茵夫人不必客气。” 苏绣茵谢罢,待徐长吟落坐后,复挨着椅檐坐下,举止倒显得份外小意。徐长吟瞧在眼里,不免有些诧异,苏绣茵的气质倒不似这般拘谨的。 “妾身早些时候来给娘娘请安,却得知娘娘与王爷去了天丝馆,不便打扰,故而这会儿才来向娘娘请安,还望娘娘莫责。”苏绣茵的语速不疾不徐,且带着娇哝软音,听在耳里,十分的舒服。 徐长吟笑道:“昨日我方央了王爷教我习剑,今日起身得早,并不在正园,又何来责怪之说?”苏绣茵来向她请安,这是规矩,她自是明白。 苏绣茵脸上盛满敬仰之情:“娘娘不只柳絮才高,更有将门之英气呀!” 徐长吟又笑了笑,对她的奉承也不做回应,只道:“听茵夫人的口音,是姑苏人?” 苏绣茵笑一臻首,“娘娘着实好耳力,妾身举家迁来京师已十余年,口音大变了,却还是被您听了出来。” “我的乳母也是姑苏人,听了多年,也小有熟悉。”徐长吟与她闲话着。 苏绣茵脆耳一笑,“那可真是巧,不知娘娘可曾去过程姑苏?” 徐长吟颇是惋惜的摇首,“未曾去过。” 苏绣茵忙热切的建议:“那等过了春分,妾身请王爷准许咱们前去姑苏,妾身可以带着娘娘在姑苏好生游玩。” 徐长吟笑言:“若是能去,自是要好生游玩。”可惜,那会儿她应当已随朱棣前去中都了,只眼下这个消息尚未公布,她也不便先说了出来。 苏绣茵显是有意与她套近乎,忙热心的道:“那便这么说定了,届时妾身便去请求王爷。” “那便有劳茵夫人了。”相较随朱棣去中都,去姑苏游玩自是更合她的心意。 苏绣茵掩唇浅笑,正欲启言,便又听侍婢来禀,嫣夫人前来请安。 赏汝嫣姗姗而入,即向徐长吟深福下身,“妾身请安来迟,请娘娘恕妾身失仪之过。” 徐长吟起身,笑扶起她:“嫣夫人何需与我客气?快来坐下。”她先前从天丝馆回来后,便已得知赏汝嫣实则是一早即已前来请安。坐等多时,后因明诚有事前来向她请示,故才离去。 赏汝嫣由着徐长吟将她拉至身侧坐下,婉婉向苏绣茵点了点首:“茵妹妹也来了。” 苏绣茵瞅着徐长吟待赏汝嫣亲近的举止,眼底飞掠过程一丝恼意。她抿着唇儿一笑:“嫣姐姐说笑了,妹妹自当也是要来向娘娘请安的。” 赏汝嫣微微一笑,不再说甚么。 徐长吟心头忽而一动,忽道:“厅中气闷,不如去园中坐一坐吧!” “是!”赏汝嫣与苏绣茵自不会拂逆她的意思。 东园的布置一如朱棣的性情,少见繁花萋萋,多见荫蔽苍柏,连水榭亭台亦透着冷峻之感。 徐长吟择了园隅一角的六角亭,娉望与罗拂扶着徐长吟往之行步。娉望微睨眼身后不远的赏汝嫣二姝,低声道:“娘娘,这会茵夫人对您十分的奉承。可奴婢怎地觉得,她似乎不是十分好相处。” 徐长吟勾唇,“以王爷的脾气,似乎并不喜娇蛮任性的女子,想来也并非十分难以相处的。”赏汝嫣与苏绣茵,乍看皆是温婉淑良的女子,只是苏绣茵比之赏汝嫣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赏汝嫣如清莲、如幽云,那苏绣茵则似浮动的暗香,时而清幽,时而逸着扑鼻的浓香。 “奴婢多言,娘娘初入府,还需各处小心为好。”罗拂低言。 徐长吟回眸对她笑了笑。入了亭中,各厢落坐。不多时,有仆婢送来香茗小点,摆置整齐。 徐长吟亲自为她们沏了香茶,二姝起身谢过。(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南风扶兮最关人 中 徐长吟微微一笑,“咱们且小坐闲聊一会,不必拘束。” “是!”二姝轻音婉转。 徐长吟语气平缓,“我入府时短,比不得二位夫人对府中的了解,二位夫人往后还得提点一二才是。”虽说是有契据在先,迟早是要离开,然以实际情况而论,她在燕王府的时日也不会短。加之她素来奉行以和为贵,与这二位珠玉在前的侍妾之间,还是和睦相处为好。 苏绣茵眼波顾盼,溜往赏汝嫣,掩唇而笑:“府中事宜此前皆是由嫣姐姐持理的,妾身力拙,只偶从旁帮持。今后有王妃娘娘掌理,妾身和嫣姐姐也能全心服侍王爷与王妃娘娘。” 徐长吟早知燕王府内务由赏汝嫣掌理,听了这话也不觉奇怪,只是苏绣茵言里话间,总不免有丝酸溜溜的味道。也是了,同为侍妾,却凭般分了高低,怎么着也会心存芥蒂。 赏汝嫣容色未见异,柔音婉婉:“府中内务,妾身必会对王妃娘娘具悉相告。” 徐长吟笑了笑,“嫣夫人掌理内务时久,莫说我无意掌理,即便是有,也未必做得比嫣夫人好。”这话算不得客套谦虚,一则她确实不想插手燕王府的内府,二则赏汝嫣在燕王府已久,一切已十分熟悉,也犯不着换了人,使得上下惶惶。 赏汝嫣与苏绣茵微微一怔,显然十分意外她会说出此话,更拿不准她是真心,亦或存有它意。 徐长吟端起茶,浅呷了一口,清眸略抬,掠过面色存疑的二姝,唇边扬开一抹笑:“我且并非客套,往后内务之事依然由嫣夫人持理。”若娘在这儿,必是要敲着她的脑门骂她糊涂。才入门二日,竟然就大方的将主母大权让了出去,这是叫大方,还是不争气? 苏绣茵的笑容变得有丝诡莫,定定的望着蹙起秀眉的赏汝嫣。 赏汝嫣抿唇摇首,“王妃娘娘,万万不可。此……” 徐长吟抬了抬手,笑道:“此事稍后再言,咱们说说别的。”单凭她之言,少不得予人试探之感。且这事儿还需得与朱棣说与,若由朱棣示下,也来得顺理成章,也能以掩悠悠众口。 “府里可有懂得案杌1的丫头?”徐长吟转了话题。 苏绣茵接言道:“妾身身边有个丫头懂得,王妃娘娘可是身子不爽?” 徐长吟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叹笑一记:“原以为自己没那么娇惯,没曾想初习武,还是累得浑身酸疼。” 苏绣茵掩唇一笑,“妾身这就去让那丫头来替您案杌案杌。” “不必麻烦,我随你一块儿去吧!南园我尚未去过,正巧一并观赏观赏。” 苏绣茵看了眼赏汝嫣,“王妃娘娘是这会儿过去,还是……” 徐长吟尚未言,赏汝嫣已拢袖起身,轻言:“王妃娘娘不适,妾身便不多叨扰了。” 徐长吟笑道:“这东园比之飞华阁还要安静,我可有些不适应了。二位夫人得闲时还得多过来才是。” 赏汝嫣与苏绣茵略略互望一眼,应了声“是”。 也不知是朱棣的福气,还是二位妾室皆是知书达理之人,和睦相处着,鲜生嫌隙。这事儿,她打还未入府,便是有所耳闻的。燕王府的后院比起别的贵阶府邸来得安逸许多。饶是徐府有谢氏那般严厉的主母,也时有小妾争闹之事发生。 苏绣茵住在南园的诗茵楼,甫一入园,扑鼻便闻幽兰浓香远溢。玉白的鹅卵石嵌着小径蜿蜒着没入庭院深处,树荫掩映间,一座巧夺天工的小石桥影影绰绰,细听,尚能听得流水淙淙。 入了楼中,苏绣茵立即唤来一名模样平平的丫头,与娉望年岁相当,只是一见着徐长吟,便露出紧张神情。 “奴婢又夏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小丫头紧张的行了大礼。 徐长吟笑了笑,“茵夫人夸你案杌手艺好,今日便要辛苦你了。” 她温和的态度让又夏的紧张微微松懈了些许,但仍满脸小心翼翼的直说道:“奴婢不敢。请娘娘躺下!” 娉望与罗拂将徐长吟扶至软榻旁卧下。方一挨着高枕软衾,徐长吟顿觉身上的酸楚之感愈发的浓烈,着实难受。 诗茵楼中的婢女安静的垂手侍立着,苏绣茵自也不敢走开,便挨着软墩坐下,盯着又夏替徐长吟捏肩揉背。 徐长吟闭着双眸,随着又夏轻得有度的按捏,她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舒坦的表情。苏绣茵细细端详容色恬静的她,似要瞧出她究竟有何能耐一般。论姿容,莫说赏汝嫣,便是自己,徐长吟也比不上。论才情,论温淑,她自诩并不输谁一筹。可篇篇她只能是妾,眼前的女子却是主!而这一切,只因她的父亲是当今的魏国公! 苏绣茵双眸微垂,掩住了浓浓的不甘心。 “茵夫人是何时入得府?”蓦然间,徐长吟启唇吐声,眼眸依然未睁。 苏绣茵心神一震,抬首展笑:“妾身是洪武六年入的府,嫣夫人随后也入了府。” 徐长吟睁开清眸,微弯唇角:“不知茵夫人的娘家是?”虽说是为妾,她的门第出身也非寻常才是。 “家父原是姑苏城中的一名教谕,后举家迁来京师,家兄幸得王爷赏识,王爷便也时去家中小坐,于此便也与王爷相识……”苏绣茵樱唇浅扬,语意轻柔,秋眸逸出朦朦光泽,似乎是在回忆着当年的那一丝柔情蜜意。可一瞬间,她的神情中又添上了几许落寞。 徐长吟瞧着她的神情,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朱棣与她之间,当也是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吧!只可惜,好景不长,赏汝嫣一来便夺了朱棣的心与宠爱……换作是她,必是心有不甘的。然瞧苏绣茵与赏汝嫣之间,倒不似有嫌隙模样。 “令兄如今亦在王爷门下?”徐长吟随意问道。 苏绣茵眸光略动,“家兄苏月楼,原是进士出生,却无意官场,如今是为王爷打理十二律楼中事宜。” 徐长吟一怔,失声道:“你是说,十二律楼是王爷的产业?” 1案杌(u),即按摩,古称按硗、桥引、案杌。(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南风扶兮最关人 下 苏绣茵对她的大惊小怪置以一笑,“原来娘娘尚不知道。也是了,此事王爷鲜宣于外,知者甚少。” 徐长吟听她说罢,渐抑了吃惊神情。脑海中浮露出朱棣在十二律楼考她才学,后她又与大名福清在那儿玩耍的情景。外间莫不揣测十二律楼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不曾想竟然会是朱棣。而他又为何要暗中修建十二律楼? 十二律楼素能引得文士趋之若鹜,有在仕的文官,亦有未入仕的才学。朱棣若是意在以十二律楼为平台,与这些文人结交,不失为妥当之法。往日,她并未听说过朱棣与朝臣亲近的传闻,然按如今看来,并非他无意结交朝臣,而是换作了更为隐晦的方式。 “王爷当真十分喜欢王妃娘娘呢!”苏绣茵蓦然冒出一言。 徐长吟回过神来,干巴巴一笑:“何以见得?”这话当真是从何得来? “天丝馆除却王爷与数名近侍外,并不许人进出。王爷练武之时,也不许旁人观看,更遑论亲自授教了!”苏绣茵掩唇而笑。 徐长吟眨了眨眼,反问道:“你道我如何让王爷答允教我剑术的?” 苏绣茵摇了摇首。 徐长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说,王爷您若不愿教我,我便每日去天丝馆门边上守着,偷您的师学您的艺。王爷怕我真个去偷师,学了不该学的,这才应下。”偷师之言,她确实说过。不过,后来还是朱棣自行提出教授她的。只是,她并不知天丝馆还有那许多规矩。看来,朱棣倒也为他破了些例。 苏绣茵妙眸一睁,失笑道:“您当真这般与王爷说的?” “这事可不光彩,我也没什么好胡乱编造的。”又夏的手艺确实好,一翻按捏,徐长吟已觉得舒坦了许多,她轻拍了下又夏的手,示意她可停下。 又夏立即垂手退到一旁,徐长吟起身对她温和笑语:“今日多谢了你,若无你一番案杌,我怕是要酸疼上好几日。” 又夏赶紧福下身,“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徐长吟微微一笑,与苏绣茵说道:“我这便告辞了。” 苏绣茵忙起身:“妾身恭送娘娘。” 回了东园,徐长吟吩咐罗拂挑了匹布料,几碟糖蒸酥酪和梅花香饼,命婢女一并给又夏送了去。 随即,她打发娉望去打听朱棣在哪。未几,娉望回房禀道,朱棣正在七录斋。 徐长吟在房中思虑片刻,示意罗拂端起一盘如意糕,便往七录斋走去。 七录斋外守着两名侍卫。她方上前两步,两名守卫已恭敬的行礼道:“娘娘,王爷正和几婴先生及太子宫的孙公公议事,吩咐下来,不可打扰。” 邱禾与孙公公是何时入了府?徐长吟朝紧闭的门扉望了眼,臻首道:“那我在外间等一等。”说着,她往庭院中的玉石桌边走过去。已近晌午,日头渐暖,坐在庭院里倒也未觉冷清。 罗拂寡言,徐长吟不开口,她也不吭声,不像娉望那么嘴甜。好在徐长吟也喜欢她的安静,静静地晒着日头,悠哉的赏着斋前古柏参天,倒也惬意。 约莫过了一刻有余,方听见厚重的门扉被人打了开来。徐长吟顺声望去,却见书房里前后走出二人,最先出来的是美髯须的邱禾,随后则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中等身材,一副敦厚老实模样,脸上笑眯眯的,看着甚是亲和。 徐长吟缓缓起身,陡然又见那太监身后款款现出一抹袅袅身姿,却是赏汝嫣。徐长吟略怔,下意识的望了眼两名正自行礼的守卫,看来这不可打扰之人并不包括赏汝嫣。朱棣待她果然与众不同。 赏汝嫣手中捧着一碗参汤,想来是来送汤的。 随之,朱棣也走出门外,极是温存的替赏汝嫣理了理外氅,眉眼间布满温柔。 邱禾与孙公公对朱棣躬施一礼,转身欲退下,却冷不丁的望见了徐长吟玉立于庭院之中,正自一脸的似笑非笑。 邱禾微怔,旋即上前行礼:“叩见王妃娘娘!” 孙公公瞬即知道徐长吟身份,当即也上前深施一礼:“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 徐长吟向邱禾与孙公公微微颔首:“二位免礼!” 朱棣神色如常,慢慢放下了落在赏汝嫣肩畔的手。 赏汝嫣眼眸微敛,趋前福下身:“妾身参见娘娘!” 徐长吟姗姗步前,并不看向朱棣,扶起赏汝嫣笑语:“还是嫣夫人细心,我且不知你替王爷送了参汤,还端了如意糕来呢!” 邱禾与孙公公在旁悄然互视一眼,听不出这位燕王妃究竟是在责备赏汝嫣的邀宠,还是夸赞她的体贴。 赏汝嫣芙颜掠过一抹不自在,正欲启言,朱棣已淡声说道:“本王与几婴先生、孙公公有事相商,需得笔墨侍候,便让汝嫣留下。” 徐长吟颇是不置可否的睇了他一眼,他需得与她解释这许多么? 朱棣似乎看出她并不十分在乎的表情,微一皱眉,对赏汝嫣、邱禾与孙公公吩咐:“都退下吧!” 这“都”字里并未包括徐长吟。赏汝嫣三人识趣,相继向朱棣与徐长吟躬施一礼,鱼贯退下。 待三人行远,徐长吟扫眼罗拂手中的如意糕,笑盈盈的道:“王爷可还吃得下?” 朱棣瞅眼那碟色泽诱人的如意糕,再拧眉看眼笑容可掬的徐长吟,道了声:“端进来!”丢下话,他转身回了书房。 徐长吟从罗拂手中接过如意糕,示意她在书房外等候,便即入内。 焚着暖香的錾花鋈银三鼎熏炉使得书房里暖意融融,香气氤氲。 徐长吟将如意糕放在梅花小几上,掀眸顾盼,翘头案上放着一沓纸,似乎赏汝嫣方才真是在此侍候笔墨。 “来找我有何事?”朱棣走至案牍后,提笔醮墨。 “我有一事相请!”徐长吟径自落坐,也不拐弯抹角。 “何事?”朱棣并未抬头。 “府中内务,由嫣夫人掌理!”徐长吟拈了块如意糕送到嘴边。 朱棣手一顿,抬起头来,墨黑的双目讳莫如深。他直视着她,缓缓问道:“为何?” 徐长吟亦抬首直视向他,并竖起三指:“一则,内务繁芜,不愿管;二则,珠玉在前,无需管;三则,多此一举,何需管?” 朱棣锐目微眯:“何为多此一举?” 徐长吟笑眯眯的道:“四……哥您又何需明知故问?”这四哥二字,她特意拉长了音。 朱棣哼了一声:“不管你我有何约定,你坐在燕王妃位上一日,就需承担王妃之责一日,不容推诿!” 这岂能叫做推诿?徐长吟不满的辩解:“说不定我方熟悉府中情况,便能离开,又何需多此一举?” 朱棣眉间浮现一抹薄怒,他放下笔,冷冷的盯着她:“没想到堂堂女诸生竟是如斯偏私之人!” 他这话一出,徐长吟登时扬高了秀眉:“王爷,您这话是何意?” 朱棣嘴角边隐含嘲讽:“本王若将王妃之权交予汝嫣,置王妃颜面不顾,父皇、母后,甚而令尊将如何看待?是王妃的大量,还是本王的偏颇,更或者是汝嫣的侍宠?徐小姐言之堂皇,不愿管繁芜内务,倒是大方的将难处留给了旁人!” 徐长吟涨红脸蛋,嗫嚅半晌,倒也承认错误:“是我思虑不周。” 她的坦然认错让朱棣微缓了几分脸色,然紧接着她的话又让他顿时黑了半边脸。 “待回了门,我便对外称病,府中的事便也可顺理成章的交由嫣夫人!”徐长吟一派认真。 朱棣紧紧盯着她的脸,那锐利的目光似乎想在她脸上凿了个洞,以便看清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突地,他神情疲惫的摇了摇头,“此事待从中都回来后再说。这些日子,你也无暇理会府中内务。” 徐长吟一拧眉,想起这茬事儿来,不怕死的问道:“我当真也得去?” 朱棣嗖地横她一眼,那冰冷的眼神使得她顿时噤若寒蝉,忙不迭陪笑:“我去,我去!”若说起来,去中都有好有坏。好的是,那儿不比京师,不必事事小心翼翼。坏的是,不过是从大笼子换成了稍小的笼子。 她的“见风使舵”让朱棣神情一凝又一松,终是说道:“你昨日的提议,我会与父皇提及。若无意外,此次中都之行,能让你一遂心愿!” 徐长吟眸光一亮,“当真?”若是住在民间,那着实让她有些期待了。 朱棣将她的兴奋之情纳入眼底,也不言语,只点了点头。她的这个提议,必然能得皇上欢喜。 午膳过后,明诚率领阖府上下的仆婢来给徐长吟请安,并将各园情况及司职人员逐一介绍了。如斯下来,也用了一个时辰有余。 徐长吟回房歇息,蓦然生出感慨,这才不过两日,她却似已在燕王府过了许久。好在,要尽快熟悉的也只需用几日而已,余后便也安逸了。内务之事,因着她尚进门,不论是否终需她来掌理,这段时日是无需她来操心的。故而,而至前去中都之前,她应当是能悠闲度日的。 翌日,回门。 朱红轿子抬了回魏国公府,一切依着礼经仪书,平顺的过了回门礼。 再回魏国公府,那景那物那人未变,可徐长吟隐隐间却觉得一切已经变了。在她的心里,她依然是那个每日清晨偷偷去百菜园耕作、得闲时偷溜出府、偶尔装傻充糊涂的徐长吟,依然是那个不愿多问世事、不愿多涉人情的徐长吟。可当听着府中上下一至称她为燕王妃娘娘,就连恭儿也恭敬的称她为王妃娘娘时,她倏然觉得自己已难以回到那般悠哉的日子了。魏国公府似乎不再有她的位置,而燕王府里又有哪儿是她的天地?(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南风曲兮无险峨 上 东园里清雾朦朦,寝卧中仍自幽暗,溢着静谧。 徐长吟披衣起身,撂帘探首朝偏间望去。偏间内并无声响,想来朱棣尚未起。她窸窸窣窣的下了床,趿着鞋履轻步往偏厅走去。 撂开珠玉垂帘,雅致的偏厅置着一张高榻,锦帐深垂。打从回门之后,朱棣陡然自发自动的搬到偏厅休憩,也省了她每日布置帘帷的功夫。 她往高榻走去,溜目环视四下,心下暗笑,堂堂燕王歇在偏间,传将出去不知会不会有人信。掀起锦帐,她溜目望向仍正沉睡的朱棣。每日皆是他唤她起身,今日终能赢他一次。她倾身,将芙颜凑到他面前,满脸得意的笑,正要张口,陡见朱棣眼眸不睁,嘴唇微动,嗓音低沉地吐出话来:“若想一同歇息,何不上榻来?” 徐长吟哪知他早已醒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但她又不想示弱,遂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佯作戏谑的眨了眨眼:“大清早的没发热呀!” 朱棣睁开眼,长臂微曲,斜卧起身子,深幽的眼眸落在她掀动的樱唇上,嗓音中有几许不同于平常的慵懒:“王妃可是忘了,本王正值盛年?”同衾同枕,尽管隔着帘帷,但他并非柳下惠,只得委屈自己,搬至偏厢暂宿。 他余意袅袅的话使得徐长吟愈发窘了,赶紧收回葇荑,干咳一声:“不如让我与嫣夫人换了寝卧?” 朱棣眉头微皱,“你与她的身份不同,此话不要再提。” 徐长吟不置可否,但见此话题也说不下去,便道:“这会儿尚早,您且多歇会吧!”说着,她敛袖欲退开榻旁。孰料,朱棣陡然长臂一伸,拉住她的手腕,她整个身子一下子就跌入了他怀中,而他也立即反客为主,修长健硕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在身下,扣住她的手腕高举过顶,灼热的嘴唇紧紧覆上了她柔软的唇瓣,将她的惊呼没入了喉中。 徐长吟惊愕的瞪大双眸,脑袋一阵发懵。他在做甚么? “王爷……”她双靥通红,试图推开他。 然朱棣的手掌紧紧梏住她,使得她动弹不得。他肆意掠夺着她唇中的琼浆玉液,渐渐地,一股酥麻感自她的唇间蔓延到了全身,陌生的情潮从她的骨子里扩散到了四肢百骸,脑袋愈来愈昏沉,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朱棣的黑眸变得愈发幽暗,闪着异样的光彩,扣住她葇荑的手掌缓缓松开,温柔地游走在她的玉肌间,而他恣意纠缠的吻也愈来愈火热,愈来愈撩动情*欲,令得她整个人像是被摄了魂,浑身软绵绵地,忘了挣扎与反抗,听能无力的纵容着他的“轻薄”…… 骤然,一阵细碎的敲门声响起,霎时将帐中撩拨情*欲的气氛敲打得烟消云散。 朱棣抬起头,漆目中掠过一抹恼意。 徐长吟的神智骤然无比清醒起来,她面红耳赤的推开朱棣,翻身下榻,逃也似地奔回了正厢,看也不敢再看朱棣一眼。 朱棣望着她逃命似的惊慌背影,脸上的不悦渐化作一丝哂笑。他平了平心绪,淡然的对外扬声道:“何事?” “王爷,皇上宣您与王妃娘娘即刻入宫觐见!”门外是明诚的声音。 这会儿,徐长吟是红霞满颜,心头怦怦乱跳不停,但也听见了明诚的禀告。 朱棣踱入正厢,目光落在钻进扇屏后的那么纤影,“即刻准备,本王与王妃立即入宫。” “是!”明诚领命退下。随之,四名婢女捧盥捧水的鱼贯入内,侍候他们梳洗。 徐长吟躲在扇屏后,心房仍自突突跳个不停,脸蛋热辣得像是抹了辣子油。此刻,她只想把自个埋起来,不想见人,更不想见朱棣。 娉望走入屏后,却见徐长吟满脸绯红,一幅羞人答答的模样,她不禁奇怪的问道:“娘娘,您在害羞甚么?” 她的声量不轻,徐长吟登时抚住她的嘴,忸怩不安的朝屏外觑了眼,压低声道:“我没事!”朱棣今日是发了甚么疯,方才若非明诚来通禀,他…… 徐长吟忙摇首,挥去让她脸红心热的“预感”。早知如此,她就该安分的歇着,做甚么去招惹他。她心中是即羞又后悔,被人“轻薄”了去,却又羞于启齿,甚么话也不能指摘。毕竟,在任何人眼里,燕王亲近燕王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怪异的表情使得娉望愈发疑惑,但被抚住了嘴,甚么也问不出,只能“唔唔”地抗议。 扇屏外,婢女侍候着朱棣漱洗。而他也将主仆二人的小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娉望那句“您在害羞甚么”一出,朱棣嘴角的笑便泛了滥,直让侍候的娉女以为看花了眼。在燕王府里,让燕王笑绝对算得件稀罕事儿。 纵是再不愿见朱棣,徐长吟依然得面对他。而当见到朱棣一派泰然自若时,满是难为情的她倏地意识到,明明是他不对,为何她反而像是做错了事的人? 一思及此,她慢慢抬起了头,用余光觑了眼坐在对面,神情淡定从容的朱棣。 朱棣的目光并未从她脸上挪开,自也将她神情的变化看在了眼底。见她渐复坦然的瞄向自己,他微自一勾唇:“想说甚么?” 尽管已有了心理建设,徐长吟仍觉有些难为情。她眼神飘忽,轻咳一记,佯自平静的说道:“王爷今晚在西园歇下吧!” 朱棣扬眉,“王妃倒真是大度容人。” 他的语气说不上赞许还是讥嘲,徐长吟也不管顾,口气略强硬了一些:“王爷应当记得,咱们除却那张契据的牵系外,不该有别的关系。” 朱棣无声一笑,蓦然倾身靠近她,伸指勾起她白腻的下颚,低声笑语:“甚么关系?”不知为何,他份外想看到她娇羞的模样。 徐长吟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她即羞又恼的拨开他的手指,没好气的道:“王爷休要装糊涂。今日的事,我且当作不曾发生,希望王爷日后能自重!” 朱棣摩挲着犹带细腻触觉的指尖,单手支颐,笑而不语。 一路再无话,朱棣与徐长吟甫一入宫,便被引往大殿觐见。 方至大殿外,便闻得殿中传来朱元璋怒气冲冲的喝骂:“一群没用的东西,你们说贵妃微染风寒,今天怎么就成了恶疾?” 引路的公公低声向不明就里的朱棣与徐长吟解释:“禀王爷与王妃娘娘,皇上是为孙贵妃娘娘的事恼怒着。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偶染风寒,太医院说只需好生歇养调理便无碍,然昨日起贵妃娘娘的病情却陡然加重,今日便连身也不能起了。” 徐长吟在宫中待了月余,自明他口中所说的孙贵妃是谁。她们虽无多的交集,然她却记得这位与世无争的孙贵妃。孙贵妃似乎一直身子不好,鲜少在宫中走动,然因与皇上有沐过战火的患难真情,皇上对她一直恩宠有加,马皇后也对她极是礼遇。听闻朱棣与朱橚与这位孙贵妃走得也甚近,思至此,她不禁望向了朱棣,果见他眉宇间浮露出一抹忧色。(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南风曲兮无险峨 中 那公公入内通禀罢,随即出殿宣朱棣与徐长吟入殿。 徐长吟方一踏过殿槛,便感觉到殿内凝重紧张的气氛。她未抬首,余光扫见殿内两旁跪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太医。她随朱棣一齐向上首处跪拜请安:“儿臣叩见父皇!” 朱元璋脸上仍布满了怒火,见着二人方微缓语气:“起来吧!” 朱棣起身,继而又将徐长吟扶起。 朱元璋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又怒声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朕滚回去,治不了贵妃,朕要你们提头来见!” 众太医哭丧着脸,惶惶领命退下。 待众太医退下,朱棣方拱手道:“父皇,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定会无恙。” 朱元璋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叹道:“贵妃素来疼爱你和橚儿,去看看她吧!”说至此,纵是铁血皇帝如他,眼底也露出了一抹伤感。 “是!”朱棣沉沉应下,只怕孙贵妃的病当真是不容乐观了。 朱元璋将伤感隐下,看向一旁默然未语的徐长吟,负手走下龙阶,缓了缓口吻:“今日召你们入宫,是为中都之事。”说至此,他步伐一顿,威严的目光落在低垂首的徐长吟身上,“长吟,老四说你建议此次中都之行,应当住于民间,以体民情,察民意?” 徐长吟一怔,看了眼朱棣,他果真如此对皇上提了? “是!”她揣不准皇上是会高兴还是会生气。 朱元璋神情严厉,打量了她片刻,陡然道:“朕准了!” “呃?”徐长吟讶然抬首。 朱元璋微微一笑,“朕本有此意,朕让你们去中都,并非是想让你们在皇城里养尊处优,而是去仔细了解民间的百姓们。老四昨日对朕提出此议,正合朕的心意。朕倒是料想不到,此提议会是你提出。” 徐长吟微吁出一口气,笑道:“王爷时常教诲府中上下,富贵易娇,艰难易忍,久远易忘。王爷亦在打算去了中都后,不住华屋宝阁,不穿锦衣朱服,过一过百姓的生活,方能实实在在地明白老百姓的所思所虑。” 朱元璋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的看着朱棣,“好,很好,不枉朕对你的一番苦心!” 朱棣看眼徐长吟,恭谨的对朱元璋道:“儿臣一直谨记父皇的教诲,不敢忘得!”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你们去坤宁宫吧,请了安去看看贵妃。见到你们,她也欢喜。” 领命退出大殿,天色已是明亮。 坤宁宫,朱棣与徐长吟请了安,马皇后赐座。 “母后,贵妃娘娘染恙,不知究竟如何了?”看得出,朱棣对孙贵妃倒真是十分关切的。 马皇后脸上露出几分担忧:“贵妃素来体弱,这一回……”余下的话,马皇后并未说,只是感伤的摇了摇头。 徐长吟抿唇轻叹,“大婚那日,贵妃娘娘且还安好,怎么就……” 朱棣的脸色有些沉凝,并不再作声。一刻过后,二人退出坤宁宫,往孙贵妃所居的寿安宫而去。 一路上,朱棣的神情愈发沉重,徐长吟安静的随在他身侧。 寿安宫中寂静得异常,四处弥漫着浓郁地药味,大殿前的扶疏花木也透了几许萧索。 许是感觉到寿安宫中沉凝的氛围,徐长吟心间也沉重了许多。 前来恭迎的掌事宫女面带忧色的低言:“王爷、王妃娘娘,贵妃娘娘身子虚弱,太医嘱咐过不宜多言。” 朱棣沉声一语:“怀庆可在殿中?” 掌事宫女点头,“公主从昨日起便一直守在娘娘榻前,奴婢们怎么劝也不愿离开。” 朱棣点了点头,掌事宫女遂去殿内通传。不过时,一名眉清目秀的豆蔻女子从内殿迎了出来,一见二人,眼中的泪水便已抑止不住,可她又立即提娟拭去,红着眼眶揖了一礼:“四皇兄,四皇嫂,母妃正在服药,你们先坐一会吧!” 徐长吟与这位怀庆公主见过的次数不多,也知这位公主与孙贵妃的脾性相仿,极是温煦,较之宁国公主朱柠当真是天壤之别。她瞧着神情憔悴的怀庆,心下生出一股怜惜,上前轻轻挽过她,低声安慰:“公主,贵妃吉人天相,必会无恙,你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怀庆苦笑着颔首:“多谢四皇嫂关心!” “五弟可知贵妃染恙?”朱棣拧眉问道。 怀庆摇首:“尚未告诉五皇兄,母妃本也不想告诉你们的,并不想让你们担忧。” 朱棣抿唇不语,眼底的沉重愈见浓烈。徐长吟看在眼里,不禁忖道:朱棣与贵妃母女关系确实亲近。 忽而又见一名宫女从内寝走出,向三人行礼说道:“贵妃娘娘请王爷与王妃娘娘入内!” 寿安宫与别宫娘娘寝殿中的华美并不大相同,极是清静雅致。此际,殿中的铜鼎香炉里正燃着提神清脑的药香,萦溢满殿。绘就着陈州七台八景的八曲屏掩住了锦榻,渐听得屏后传来一记虚弱的声音:“王爷与王妃莅临,我却不便起身,当真是失礼了。” 朱棣望着八曲屏后影影绰绰的纤影,无声一叹,问道:“太医可有说过是何病?” “成年旧疾罢了!”话落,屏后突传出一阵低微的咳嗽声。 怀庆忙自上前,徐长吟也起身走到了屏后。顿见得孙贵妃容颜惨白的倚在榻畔咳嗽不止,却又不想咳得太大声,只得掩住唇,神色痛苦。 怀庆的眼泪登时落了下来,“儿臣立即去宣太医!” 孙贵妃虚弱的唤道:“不必去了。”话声一落,又是一阵撕人心肺的咳嗽声。 徐长吟立即上前轻轻拍抚她的背,对一旁的怀庆道:“可有百合蜜?” “有,有!”怀庆赶紧去取,方一走出,朱棣已将一盒百合蜜递与了她。 怀庆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旋即将百合蜜拿到屏后交给了徐长吟。 朱棣沉眉紧紧盯八曲屏后,耳畔听及徐长吟柔婉的声音:“公主,扶娘娘坐正了,莫要靠着。娘娘,您且放松下来,慢慢着吸气,呼气……” 随着她盈耳的语调,孙贵妃的咳嗽声竟真的渐平缓了起来。续又听徐长吟微松一口气似的说道:“这百合蜜能治嗽,娘娘若有了咳意,便可啖一些。香甜滑口,也能养生。” “有劳王妃了!”孙贵妃仍自有些虚弱,但已未再咳嗽。 “娘娘何需与我客气?”徐长吟微微一笑,又在内陪了孙贵妃片刻,方走了出来,对拢眉不语的朱棣低声道,“王爷,今日且先回去,贵妃娘娘需安静休息。” 朱棣自知此刻孙贵妃需静养,随即对业已走将出来的怀庆道:“有任何事都要派人通知我!” 怀庆臻首低语:“多谢四皇兄和四皇嫂!” 徐长吟望了眼朱棣,孙贵妃贵为皇妃,实不需他来多操心,他对孙贵妃倒真的是十分关切。 走出寿安宫,朱棣问道:“你何以知道百合蜜能治咳?” 徐长吟眼眸之中溢出一抹怅然:“家母有一段时日也是如此。”(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南风曲兮无险峨 下 东园的庭院里多栽着树,少见花颜,微绽绿意的枝头停着几只鸟儿引颈啼鸣,脆声悦耳。 树下,娉望、罗拂与明禄、明福四人正自面面相觑,气氛颇是诡异。 明福压低声问向罗拂,“娘娘让咱们等在这里,是要让咱们做什么?” 罗拂素来话不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明福又问向明禄,疑惑的道:“难道是今早上王爷让娘娘多擦洗了一回兵器,娘娘动了气?” 明禄同样是满头雾水,摊手表示不知。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娉望身上,她跟着徐长吟最久,应当更了解她的心思。不过,娉望对三人的注视并无反应,只是表情怪异的沉默不语。 众人疑惑兀自惴度着,而徐长吟则蹲在寝卧中鼓捣着一只漆雕木桶。良久,她终于长吁出一口气,提起漆雕木桶起身往外走去。一见娉望四人规矩的站在庭园中,不禁莞尔一笑。 明福明禄见她手中提着一只漆雕木桶出来,不禁一愣。娉望与罗拂却是立即认出了此物,桶里装的正是徐长吟出嫁前备好的早春种子。 罗拂难得的咂了咂嘴,娉望却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二人无可奈何的直摇头,这才嫁来没多久,娘娘便开始筹划耕田大计了么? 徐长吟走到四人面前,放下颇沉的漆雕木桶,笑盈盈的望着满脸困惑的明福与明禄,温和的说道:“你们是王爷信任的人,我也不必瞒着你们。”她又对娉望与罗拂眨了眨眼,“去将东西拿上,随我去北园。” 娉望无奈叹息:“娘娘,您难道是打算现下就去?” 徐长吟指了指庭院外头盛开的迎春花,“现下再不准备,定会错过好时机。” 明福忍不住道:“娘娘,奴才斗胆,不知娘娘是让奴才们做什么?” 徐长吟指着脚边的漆雕木桶,笑眯眯的道:“没什么紧要的事,你们随我去了便知。” 明福明禄二人仍是满头的雾水,但紧接着又见娉望与罗拂一左一右抬了个竹篾箩筐出来,二人互视一眼,上前一瞧,顿时瞪大了眼,里头竟然放着锄头、铲子、镐、扁之类的器具。 二人失声道:“娘娘,这、这是要做什么去?” 就在此时,徐长吟远远见到一名婢女引来了一个人。她忙示意娉望将箩筐放到树后,再瞧向来人,原是赏汝嫣。 “妾身给娘娘请安。”赏汝嫣上前施礼,秋眸微自一瞥,业已瞧见了一旁的漆木桶。她微微一笑,“王妃娘娘打算去北园?” 徐长吟见她心知肚明,也未再相瞒,笑道:“嫣夫人可有兴致同去?” 赏汝嫣臻首,“妾身亦想见识见识。” 片刻过后,明福明禄抬着箩筐,娉望提着漆雕木桶,徐长吟、赏汝嫣一行人往北园行去。 娉望行在前头,一遇到府中仆婢,立即示意徐长吟等人避开。徐长吟利落的拉住赏汝嫣,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娉望与罗拂也连推带攘地将明福明禄扯入了树后。赏汝嫣秀眉轻攒,掀唇欲语,徐长吟忙竖指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待数名仆婢未发现她们,径直走了过去之后。徐长吟方示意众人从树后走出来。赏汝嫣不觉莞尔:“娘娘,眼下是在燕王府里,您想做甚么,是无人敢置喙的。” 徐长吟掩唇轻笑:“小心使得万年船。”在魏国公府时,每逢去百菜园她就得这般偷偷摸摸。尽管如赏汝嫣所说,在这儿她算得大半个主子,然正因如此,她愈发要小心言行。 北园偏隅一角,临着池塘栽种着数株杏花,枝头杏花交枝相映,密密蒙蒙,香气怡人。离池塘不远,是一面月形拱门,穿过拱门,内里有一片空阔土地,四周栽着柏树,不远处是间柴房。 这地儿徐长吟未进府前便来探过,一则北园鲜有人住,二则这地儿土壤肥沃,实是块宝地。 娉望指挥着明福二人将箩筐抬到空地边搁下。徐长吟躬身从筐中取出一物,赏汝嫣一瞧,竟是件灰色的粗布麻衣。徐长吟拿着衣裳往柴房走去,不多时已换了麻衣出来,青丝被净色包巾裹住,一派寻常农妇打扮。 赏汝嫣与婢女容玉面面相觑,明福明禄也是一脸怪异。罗拂尚是淡定,只有娉望一副了然模样。 徐长吟神情自若的走至众人跟前,挽起袖子,弯身从漆木桶中将已催了芽的种子小心捧出,开始做起示范:“这些种子已催了芽,小心些栽入土里,覆土莫要太厚,也不能太浅,约莫这么多便可。” 明福明禄赶紧看过去,罗拂与娉望也围了上去。 容玉压低声问道:“夫人,王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她这声量低,然因离徐长吟不远,倒也叫她听见了。她微一侧首,笑道:“做什么?自然是耕地了。你可也要来?” 容玉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奴婢也想学一学。”堂堂燕王妃,身份地位非比寻常,她竟然扮成了村妇来种地?虽说农作不是低贱之事,然以她的身份仍是有些失了体面,难道她就不怕王爷责备?不怕外人笑话吗? 赏汝嫣看着徐长吟芙颜上洋溢的明媚笑容,虽是一身寻常衣衫,整个人却透着夺目的光芒。 “嫣夫人可有兴致?”徐长吟是唯人即用,打起了赏汝嫣的主意。瞧她弱不经风似的,做些锻炼对身子也好。 赏汝嫣微微一笑,“妾身却之不恭。”说着,她当真也有模学样地挽起袖子,蹲下身去“玩”起了泥巴。 徐长吟却将她的手一拦,转身又从箩筐里拿出一件衣裳,递给她道:“弄脏了衣裳不好,且先委屈着换上这件吧!”说着,她又从箩筐里取了三件出来,原都是打算给娉望她们的。 赏汝嫣温驯的接过,也去柴房换过了衣裳。一身粗衣,倒也不减她的秀雅芳华。 徐长吟眨巴着眼,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笑盈盈的说道:“这新开的地,可得费些精力。得闲时,你可愿来帮一帮手?”将这几人培养出了头,待她去了中都,也有人照料。 赏汝嫣浅浅一笑,“妾身自是愿意,尚请娘娘不吝赐教。”她的神情上倒真无一丝不愿。 徐长吟看着满意,笑道:“自管放心,我定要好生教你。” 赏汝嫣蹲身下去,也不在意泥土弄污了绣履。 徐长吟悉心教着她,而娉望等人换过衣衫后,围在周遭仔细学着。赏汝嫣亦是仔细听着看着,明福明禄倒是好学的苗子,不时出声请教。 轻风徐徐,诺大的空地虽尚是荒芜,然六人却让这一片天地显得无比充盈热闹。 在北园忙碌了一早晨,赏汝嫣皙白的容颜也现出了几分红润,显得精神了许多,不过眉宇间也布满了些许疲累。 娉望等人利索的捧来净水,供她们清洗。徐长吟拭罢了手,睨着面若芳桃的赏汝嫣,笑道:“可还习惯?” 赏汝嫣接过干帕子,轻笑着道:“妾身不敢有瞒,尚不大习惯。” 徐长吟也不觉意外,点首道:“我头一回下地时,也是累得腰酸背疼。” “娘娘是何时起喜好上了农耕之事?” 徐长吟略一思量,“约莫是三年前。对了,你我年岁应是相当,私下里也无需称呼得如此见外,不若就以名讳相称吧!”(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南风悬兮谁含笑 上 “这……”赏汝嫣神色迟疑。 徐长吟知她忌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无碍的,无碍的。你是生辰是?” “妾身是至正二十二年正月十九生。” “啊,那你比我年长数月。”徐长吟笑语,陡然她眉头一皱,“正月十九?”这日子似乎是…… 赏汝嫣婉婉颔首,“是,正是王爷与娘娘大婚那日。” 徐长吟的笑微微一滞,心头涌过一丝异样的滋味。旋即,她转开了话头:“往后我便叫你汝嫣,你叫我长吟即可。” 早春的阳光虽仍有冷意,却也聊甚于无,而忙碌了一个时辰的徐长吟更是热汗淋漓。 赏汝嫣回了西园,徐长吟则带着浑身是泥的娉望等人回了东园。 东园正园中若无朱棣允肯,仆婢们是不得入园的,故而也未有多少人见着燕王妃娘娘一身泥泞的模样。不过,有幸见着的那几个下人无不满脸错愕,不知这位王妃娘娘是否是才从泥地里打了滚回来。 徐长吟一路调侃着明福与明禄,只因这二人先前笨手笨脚,连赏汝嫣也学会了,他们却总是学不会。娉望自是与站在她一边的,笑个不停的帮腔,连罗拂也在旁配合,三人直把明福明禄二人窘得连连发誓,定要学会了给她们瞧。气氛和乐融融之中,虽少了主仆间的尊卑分明,处来却也更为舒适。 徐长吟不停叮嘱:“晚些时候还需去照料一二,你们需记……” 话音未完,陡见娉望等人面色一紧,齐齐拜下,口中呼道:“参见王爷!” 徐长吟一愣,转过首,一眼便见着朱棣正自坐在不远处的六角亭中怡然地喝着酒。她双靥微潮,脑海中蓦地又浮露出那日被他“轻薄”的一幕。尽管过了好几日,但一见着他,她便情不自禁的又会脸红心跳一番。 朱棣放下玉盏,斜目望向她。衣衫算得干净齐整,绣履却沾满了泥,额际淌着香汗,双颊更是嫣红如苹,一双清眸熠熠生辉,唇边的笑蔓延到了眼底,那么的灵动且富有生气,与平素所见的她又有所不同。朱棣心间微动,须臾方挪开视线。他倒也未见不悦,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娉望等人退下。 徐长吟本也想离开,但见朱棣的目光又望了过来,只得走入亭中。她避开他深锐的目光,垂眸一扫,玉几上有两只酒杯。他是在等人?而且青天白日的喝什么酒? “何时能有收成?”朱棣提壶替她斟了一杯酒。 对于他的心知肚明,徐长吟也不觉奇怪。她转着眼珠儿,回话道:“那地儿土壤肥沃,只要仔细照料,夏秋季定会有好收成。” “种了些什么?”朱棣似对此甚是有兴趣,目光紧紧盯着她。这些日子来,她对他不是有意避开,就是对面不相视。 徐长吟端起酒杯,酒杯中映出她微见酡红的脸容。她在害羞甚么?她倏地抬首直视他,扯出一丝笑:“不多,五分竹叶菜,三分薇菜,二分荆芥。” “王妃如斯勤俭持家,善体百姓疾苦辛劳,当要禀承父皇母后,为各府效仿。”朱棣不紧不慢的说着。 徐长吟笑容微僵,只道他是在反讽自己:“我说过,不会有损王府颜面。” 朱棣微哂:“非也,王妃如斯贤惠,又岂来得有损王府脸面之说?”以皇上皇后的亲民亲农,岂会不对他这位“醉心田锄”的王妃刮目相看? 徐长吟这才听出他的话意,略有怔忡之后又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您是打算着藉我之事,让京中各府都来耕地?” 朱棣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隐下唇边的笑:“有何不可?” 此时,四名公公捧着膳盘鱼贯入内,布好膳食。 徐长吟原先还道他朱棣是“借酒浇愁”,原来是打算在此处用膳。思至此,她忽地问道:“今日汝嫣也一同去了北园。” 朱棣略是一怔,“你也让她下了地?” 徐长吟提箸,“她身子弱,多些锻炼自是好。况且,这地儿不大,也不会太累着。” 朱棣不再多言,只说了句:“她是好静的性情,你得闲时与她多走动。待从中都回来后,府里的事,由你掌理!” 徐长吟不置可否,“再有十余日,便要去中都了。皇上日前颁旨,此次中都之行需得隐于民间,不得宣诸身份。这事儿是我提起的,秦王与晋王可有恼我?” 朱棣看她一眼,“二哥与三哥并非愚钝之人,自知其中利弊。” 所以,这三兄弟皆会藉由此机来好生表现?徐长吟揣摩着他的话。 太子宫灯火通明,宫人往来穿梭,份外热闹,又频闻丝竹琴乐,不绝于耳。 朱标与朱棣等兄弟在园中品酒论策鸿谈,却将年岁较小的朱梓听得呵欠连连。 朱橚瞧见朱梓一脸困顿,嘿嘿一笑,捏住他圆嘟嘟的小脸:“让你不必来,你非要来,觉着无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朱梓身上,无不哂笑。 朱梓被捏得痛了,气鼓鼓的嚷道:“才不无趣!”说着,他眼巴巴的望向朱棣,“四皇兄,中都有什么好玩的?父皇何时才会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朱棣淡淡一笑,“待你大一些,父皇自会让你去。” 朱樉这会儿早已喝得满脸通红,他打着酒嗝,直拍胸脯的道:“八、八弟,你真想、想去,二皇兄替你向父皇说去。” 朱棡在旁哼了声,凉凉说道:“二哥,你倒是去,你这模样去,只怕还未替八弟说上情,就已被父皇赶……” “三弟!”朱标出声阻住了他余下的话,转头对面有期待的朱梓笑道,“八弟,父皇自有安排,你无需操之过急。” 朱梓又看了看朱棣,扁着小嘴道:“那四皇兄回京后,可要告诉我中都有什么有趣的。” 朱棣微微笑了笑,算是允下。 “能有甚么有趣的,这回可是受苦受难去了!”朱棡说着朝朱棣睇了眼。 朱标打着圆场,朗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大哥可是十分羡慕你们呀!” 朱棡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喝酒不再说话。 倏地,偏园传来一阵娇笑声,端是燕语莺声,引人侧目。 朱橚朝倩影幢幢的侧园望去,啧啧而道:“也不知诸位嫂嫂在聊些什么?” 侧园里,太子妃常氏坐于首处,左侧坐着秦王妃王氏,右侧坐着晋王妃谢氏,徐长吟坐在秦王妃身旁,右侧则是秦王侧妃邓氏。另有太子的三位妃子陪侍在一旁。 徐长吟曾见过秦王妃王氏数次,是位性情柔弱善良的女子,也瞧得出那侧妃邓氏十分受宠,否则朱樉也不会带其来赴此宴了。晋王妃谢氏容姿端丽,却也少言寡语。 邓氏身段丰腴,容貌艳丽,且性子爽剌,讲话也不拐弯抹角,端着酒杯向太子妃敬去,娇声而道:“太子妃娘娘,臣妾此番随王爷前去中都,数月不能来向娘娘请安,今日便一并请了。” 太子妃笑了笑,端杯受下她的礼。邓氏又朝谢氏望去,眼波却睨着徐长吟,掩唇娇笑:“这中都虽离京城不远,却也无甚有趣的。不过,这回蒙燕王妃的提议,倒是能有些趣味了。” 邓氏话中带笑,却也带着一丝讥讽。徐长吟不动声色,看来她那提议,除却顺了皇上、顺了朱棣的意,旁的人算是得罪了。 一时间,席间氛围有些尴尬起来,常氏赶紧转了话题,温和的问向徐长吟:“听四皇弟说,你近来在燕王府中也勤励于田耕,当真是难得。” 徐长吟干干一笑,朱棣这嘴倒真是快:“不过闲暇时以锄田为乐而已,并无什么难得不难得的。” “燕王妃着实是有闲情逸致。然依臣妾之见,那等下作之事只会辱没了身份,若是被下人们瞧见,不定在背后如何笑话。”邓氏媚眼如丝的上下打量眼徐长吟,隐含嘲意。 太子妃眉头浅蹙,“此言差矣。父皇与母后素来教导咱们勤勉励行,且农为国之根本,何来下作之说?母后亦是接连赞许燕王妃此行,要我等多行向学。” 晋王妃突地开了口,道:“此行前去,我可得向燕王妃多相请教。” 那秦王妃嗓音柔弱地道:“待燕王妃回了京,也请教一教我吧!” 太子妃在旁笑语附合:“长吟,看来,你这女教习的身份是跑不了了!” 徐长吟愣了愣,即觉无奈又觉好笑,这八成就是朱棣要的结果吧! 戌时三刻,散了宴,朱棣与徐长吟乘上车舆,出了皇城。 月净晚凉,有丝冷意。 马车缓缓行将,未几停在了燕王府邸前。 朱棣握住徐长吟的手,扶她下了车舆,始发觉她的手有些冰凉。他眉头一拢,徐长吟习惯地准备松手,他却略紧手掌,未再松开。因着有仆婢在旁,徐长吟也不好有太大的动作,狐疑的瞅他一眼,却也未再挣脱。 仆婢挑灯在侧,护送二人往东园而去。在路过通往西园的长廊之际,徐长吟另一手轻轻扯了扯朱棣的衣袖,朱棣侧首,她语气低微而道:“今晚王爷不如在西园歇下。” 朱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夜深,她已睡下。” 徐长吟抿了抿唇,未再多言。明日就将起程,赏汝嫣心中必是不舍的。 朱棣不说话,直往东园走去。 东园燃着烛火,甚是明亮。方到园外,已见娉望与罗拂迎来,向二人行了礼,旋即又道:“王爷、王妃娘娘,嫣夫人已等候多时。” 徐长吟睇向朱棣,眼神戏谑。朱棣对她的谑笑视若无睹,松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徐长吟手心一凉,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堂中。 明亮的正堂里,赏汝嫣已听见声响,玉立起身,款款迎上二人,福身一礼:“妾身见过王爷、王妃娘娘。” 朱棣扶起她,低语:“夜已深,你身子尚未康愈,有事着人来禀即可。” 徐长吟在旁微笑着道:“王爷,臣妾先行回房了。” 赏汝嫣连忙道:“妾身只是来送件东西,这便要回去的。”说着,她转身走到梅花几旁,徐长吟这才瞧见其上搁着一件覆着布巾的物事。 赏汝嫣掀开布巾,徐长吟定睛一瞧,顿时一愣,原是两件极是精致的长袍。但听她说道:“王爷与王妃娘娘此去经久,妾身不能在身边伺候,故而连夜缝制了这件衣衫。” 徐长吟讶然接过衣裳,笑道:“这衣裳制得真好,汝嫣,你的手可真巧。” 赏汝嫣嫣然一笑,“王妃娘娘谬赞了。”说话间,她秋眸顾盼向朱棣,在烛下溢着绵绵情意,任是何人也会心酥难挡。 朱棣眸光一软,淡淡一笑,接过了衣衫。徐长吟瞧得分明,他的眼里此刻也溢满了温柔。她眼眸倏地一阵刺痛,胸口也泛出一股酸涩,默然地走入了内堂。 回了寝卧,待她沐浴罢了,披衣而出,朱棣仍未回房。她抿了抿唇,坐到妆镜前,罗拂上前替她梳着青丝,低语:“娘娘,王爷送嫣夫人回了西园,晚些回房。” 徐长吟容色无表的点了点头,又听娉望一边燃着熏香一边咕哝:“西园离东园又不远,还需得王爷去送么?嫣夫人早不送晚不送,偏在今夜送来,且还是当着您的面,可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徐长吟捋了捋颊畔发丝,微侧首睇她一眼,“嫣夫人对王爷体贴入微,且还与我制了衣裳,这份心意已是十分难得了。” 娉望走到她身边,从妆匣里挑出一根缎青绳,噘着小嘴道:“您是正,她是妾,当着您的面献殷勤,不是争宠是什么?” 徐长吟蹙眉,不悦的道:“汝嫣平日待你也不薄,今日怎地如此多口舌?” 娉望呶了呶嘴,“奴婢也不是针对嫣夫人,只是觉着王爷待嫣夫人总是有些特别,替您不平而已。” 徐长吟敲她一记栗子,嗤笑:“嫣夫人人美心善,换做我,也会待她好。”这些日子来,朱棣鲜去西园,然每日里嘘寒问暖不曾缺少。宫里送来的东西,她有,赏汝嫣必然也会有。她不去在意,一则是汝嫣确然是好女子,二则以朱棣和汝嫣的情份,她又有何立场去置喙?(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南风悬兮谁含笑 中 娉望嘟着小嘴不做声,徐长吟转而问向罗拂:“东西都拾掇好了?” 罗拂回道:“是,按您的吩咐,兑了碎银,衣裳也请绣庄制得素净些。” 徐长吟臻首,“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六七月。你们在府里,要谨言慎行,不要去得罪了人。遇事可与嫣夫人说与,她会照拂你们的。” 娉望叹了口气:“娘娘,此行当真不能带上奴婢们?您和王爷身份尊贵,身边没有人侍候,也没有人护卫,奴婢实在是担忧呀!” 徐长吟一笑,“在半郊林时,我们不也如此过着么?你且安心就是了。况且,皇上言之不能带护卫,却非无人护卫。”毕竟,出行的乃是三位皇子,明面上不带侍卫,暗地里定然有人侍随。 寝卧寂谧,朱棣走将而入。 香灯半卷,徐长吟倚榻持卷,闻声掀眸,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似乎在意外他竟然会回房来。她动了动唇瓣,欲言又止,起身见礼。 朱棣顿足盯着她,一拢眉头,“怎么,不希望我回房?” 徐长吟干巴巴一笑,“明日将往中都,王爷怎地不陪一陪汝嫣?” 朱棣眉头愈攒,不答反问:“困了?” 徐长吟摇首:“许是想着明日就要出门,倒有些睡不着。”去了中都,除却秦王与邓氏,晋王与谢氏,再无他人。真正过一过平民小老百姓的日子,尝一尝或辛苦或和乐的日子,确实令她有些雀跃。 朱棣眼神闪烁,缓缓说道:“既然不困,陪我走吧!” 徐长吟一怔,“去哪?” 朱棣逐字吐出:“中都!” 京郊十里,两匹黑神骏披星带月的疾驰着。 明月悬空,前方的路带着深夜的雾露,幽幽朦朦。骏马踏尘奔驰,马蹄的回响声在山涧间回荡。幸而是郊野之处,也不怕扰了宁静。 徐长吟策马疾奔,风声呼呼地刮得双靥生疼,但她未吭一声,紧随朱棣之后。 驰骋泰半,夜色更沉,寒意更甚。 骤然,朱棣一勒马缰,神骏扬蹄而立,缓缓歇了下来。徐长吟随之也勒住马,奇声问道:“怎么了?” “歇会吧!”朱棣跃将下马。 徐长吟求之不得,忙不迭也下了马。一下马,她便小声打了个喷嚏。 朱棣乘着月色看她一眼,默不作声的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披风,朝正四下观望的徐长吟走了过去。 徐长吟环顾四下。寂野凄迷,树木森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是甚么地方。她一回眸,正欲问向朱棣,适巧他探手过来,替她披上了披风。她脸蛋微赧,自行系好披风,退开些许,问道:“如此出京,当真无事?”她再再也未料到,朱棣竟然会真的带她漏夜出城,直接去往中都。 朱棣另取了一件披风披上:“父皇已然示下,此行不得宣扬,故而明日并无出行仪礼。另外,我已向父皇禀明会先行前往中都,无需担心。” 徐长吟轻挑眉尖,他是一早就计划好了?她从马背上取下水壶:“还有多少路程?” 朱棣望眼幽黑的前方,“二个时辰。” 徐长吟将水壶递给他,信口问道:“为何要急急上路?”她着实不知他漏夜赶路的理由。 朱棣接过水壶饮了口,“与二哥三哥同行,必是繁冗迟缓,先行一步,省些事端。” 徐长吟撇唇,却也认同了他的话。秦王与晋王素来讲究排场,此番虽有圣谕不得张扬,然以他们的脾性,轻车简骑是断然不会的。若真同行,一日的路途指不定会走成二三日。 歇息了片刻,二人复又打算上路。 徐长吟系紧披风,一阵寒风袭来,她冷不丁又打了个喷嚏。朱棣立即低首看向他,皱眉道:“上来!” “诶?”徐长吟一脸错愕。 朱棣向她伸出手,其意不言而喻。 徐长吟干咳连连:“我没事,不过风……啊!”她还未拒绝完,朱棣已二话不说的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上了马背。 朱棣哼了一声:“逞能并不聪明!” 徐长吟一呶嘴,若非他三更半夜的赶路,她用得着“逞能”么? 朱棣扬鞭,却未再急急赶路,而是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星月笼罩,陌路徜徉,一骑二人,两厢默然。 徐长吟坐在朱棣身后,由他挡着风,加之这会儿行得慢,倒也不再觉得冷。加之紧挨着他的身子,隐约间能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这让她的心又怦怦一阵乱跳,脸也微微热了起来。 “可曾与人共乘一骑?”朱棣话音倏然传来。 徐长吟平静下心绪,顿了顿方道:“二表姐、三表姐、娉望……” “可有男子?” 徐长吟疑惑的盯着他的后脑勺,如实回签:“恭儿、爹爹、沈公子……”现如今,还有他。 听及沈公子,朱棣顿时侧首看了她一眼,表情莫测:“你似乎与沈度甚为投契。”他可未曾忘记,那晚沈度抱着她到王府的情景。 徐长吟未觉有异,微微一笑,“沈公子人中骐骥,我自是钦佩。” 朱棣收回目光,未再出声。徐长吟对他一会热,一会冷的态度也算习以为常,也未再吱声。 夜已深,一股倦意渐渐向她袭来。 朱棣忽地又问道:“离开燕王府后,你欲往何处?” 徐长吟掩唇打了个呵欠,“青城山!” “蜀中?”朱棣显是意外她的答案。 “不错。”徐长吟予以肯定。 “为何?” “想去便去了。”徐长吟似是而非的回答。 她的敷衍使得朱棣不甚愉悦,“不信任我?” 徐长吟倦懒的承认:“若告诉了您,哪里还来得自由自在?” 朱棣不说话了,徐长吟也微微瞌上双眸,“您可有想去的地方?” 朱棣目视前方,“千里锦绣,万里江山,何处不想去?” 徐长吟闭着双眸,迟缓颔首,赞同他的话:“若能览尽山岳、阅尽河川,此生不枉矣。” 朱棣未语,倏而,他背脊微沉。侧首一瞧,却是徐长吟伏在他背上睡着了。他嘴角微扬,深目锁住她恬静的睡颜,低沉的嗓音仿佛要渗入幽木山野里:“不枉矣,你又可愿与我览尽这盛世河山?” 中都二十里地,两山夹峙的山涧旁岩峦重叠,林壑秀美。幽幽徜徉的山涧间,信马由缰而来一骑骏马。 朱棣持缰缓行,墨色的披风迎风猎猎,冷峻的面庞淡然如常。徐长吟肩披银披风,闭着双眸伏在他背上,双臂不自觉的搂着他的腰身,殷唇微扬,睡得甚是香甜。 远远地,已能望见中都城的轮廓。城郊的陌路,贩夫走卒已是熙来攘往。 直至到了洪武门,徐长吟复被喧扰的声响吵醒。她一睁眸,猝然便见一名小贩挑着两筐肥鸭子站在马侧,而筐篮中的鸭子正呱呱地叫唤得热闹。她迷茫的与篮中的鸭子对视数会,霍地直起身,妙目一溜,已知身在何处。 皇城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气势雄伟的城楼前车马骈阗,正秩序井然的排队进城。 “醒了?”朱棣的声音传来。 徐长吟罩上风帽,颇是不好意思的低声道:“怎地不叫醒我?”往城门望去,差不离还有盏茶时分才能入城。 朱棣略转身,徐长吟未在他脸上发现丝毫倦容。 “入城后,这马便不能骑了。” 徐长吟也不奇怪,臻首道:“是寄存于何处?” 朱棣摇首:“入了城,见谁顺眼,这马就送了谁。” 徐长吟神情古怪,但瞧他并不似玩笑模样,始知他是说真的。她心中嘀咕不已,燕王府中的宝驹,哪一匹不是价值千金?他倒是大方如斯,见着顺眼的人便相赠么? 城门官仔细查过官凭路引,遂放朱棣与徐长吟进了城。二人具是头一回受盘查,倒无丝毫不适,反觉有些新鲜。 进了城,二人未再骑马。举目望去,宽阔的洪武街马咽车阗,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人潮熙攘,一派繁华景象。 “中都竟是如此欣荣!”徐长吟不禁感叹。 朱棣牵马慢行,悠闲的欣赏着中都的风情,而徐长吟亦是兴致盎然的四处观望着。 一身朴素的二人并未引起过多注意,不过他们所牵的宝驹倒是引来不少识货者的侧目。 “如何,可有看顺眼的?”朱棣问向徐长吟。 徐长吟溜目一瞧,人烟如潮,单凭一眼,也瞧不出甚么来。她侧首问向朱棣,“您呢?” 朱棣不答,“你有何建议?” 看来,他亦未看中甚么顺眼之人。徐长吟轻笑,“简易的法子倒是有一个。” 朱棣抬了抬下巴,显是示意她说下去。 徐长吟纤指一抬,指向不远处。那是一间铁铺,铺子旁有一小块空地,栽着两株古榕树,树前有个卖豆腐的小贩正在张罗生意。 “将马绑在树下,谁想要,解了绳,自行牵走即是。” 这法子果真简易! 朱棣挑眉,但也未反对,往她所指方向走去。 徐长吟牵马于后,不多时,到了空地,二人果真将宝驹各系于一株古榕树下。徐长吟瞧向四周,并无人注意他们。她取下包袱,与朱棣对望一眼,相继往前行去。 “不知何人会牵走它们。”徐长吟突地小声道。 朱棣睇向她,“想知道?” 徐长吟勾唇,“您就不想知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南风悬兮谁含笑 下 朱棣看她一眼,径直朝一间茶肆走去。 徐长吟抿唇一笑,跟了上去。 清晨喝茶得少,茶肆里只有三两桌的客人。朱棣挑了靠窗处坐下,徐长吟朝窗外一瞅,正对着那处空地,能瞧见二匹马仍安生地系在树下。 吩咐小二上了早膳,朱棣信手打赏,小二高兴退下。 徐长吟轻一蹙眉:“您带……” “燕四!”朱棣突道。 “诶?”徐长吟一怔。 “燕四娘!”朱棣盯着她。 徐长吟明白过来,反手指住自个,哭笑不得:“我是燕四娘?” “不妥?”朱棣反问。 徐长吟张口力争:“荑桑不好?” 朱棣言简意赅的回绝:“夫唱,妇随。” 徐长吟抑下翻白眼的冲动,“燕四娘,燕四娘,燕四他娘么?” 朱棣皱眉,“你说什么?” 徐长吟自知这话不可乱说,忙打了个哈哈:“没甚么。” “从今日起,你叫我四哥,我叫你四娘,不要记错了。”朱棣叮嘱。 徐长吟撇唇,换了话题:“身上有多少银子?”昨夜临行前,她可未见他有携上甚么东西。那些衣裳物事,且还是她先前收拾好的。 “三十两!” 徐长吟臻首,节省着用,倒也凑合。加之她带的银子,度日不难。她故作漫不经心的道:“咱们在此,少则三月,锁事具杂,不如由我来打理?”若由他来管,怕是隔不多久便要喝西北风了。 朱棣哼了一声:“府中事宜你不愿操心,眼下倒是热切。” 徐长吟轻咳一记:“人寡事寡,人繁事杂。您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朱棣并未表示不赞同,慢条斯理的用起早膳。徐长吟边用膳,边瞅着那处空地。就在此时,那卖豆腐的小贩终于发现了被栓在古榕树下的宝驹。他疑惑的四下张望,似乎是想看看马主人在哪。他慢慢走到温驯的宝驹前,陡然就见一个肥面大耳、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的踱了过来,一把推开围在马前的小贩,绕着两匹宝驹仔细观察起来,小眼里精光闪闪,显然是晓得这两匹宝驹价值不凡。 富泰男子似乎确定了二匹宝驹并非俗物,小心翼翼的朝周遭观望一眼。街道上攘来熙往,行人络绎,也不时有人朝空地处望上一眼,但并未多有注意。不过,那小贩却一个劲的盯着他。富泰男子滴溜溜一转眼珠,手往袖中一摸,满面堆笑的朝小贩走了过去,将小贩拉到角落,也不知说了甚么,未几,那小贩对富泰男子不住点头哈腰起来。 富泰男子抬起下巴,朝两匹宝驹一指。小贩刷起袖子,大步走到左边的树下,利索的解开了系马绳,牵起宝驹交给了富泰男子。富泰男子喜滋滋的牵过马,指住另一匹宝驹,对小贩说了句甚么,又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小贩忙不迭的点头。 不言而喻,这富泰男子见二匹宝驹无主,起了贪念。而小贩知他非马主,此人遂买通小贩。这会儿,怕是他打算先牵走一匹,待会再来牵另一匹吧! 徐长吟颇为扼腕的摇了摇头,尽管她提议任人牵走马,却也想让这两匹良驹落得个伯乐手中。此人一派市侩,得了两匹宝驹,怕也是以物兑银,平白糟蹋了两匹宝驹。 朱棣未语,只是淡然地收回了视线。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呼喝声突然炸响,几乎穿透了喧闹的街市:“偷马贼!站住!” 朱棣与徐长吟顿时闻声望去,蓦地见得一个年轻汉子正横眉竖目的朝吓了一跳的富泰男子急冲过去。那富泰男子神情难看,牵着马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过十余步的距离,那年轻汉子已冲到了富泰男子面前,一把牵过他手中的宝驹,虎目怒瞪,直叱道:“好个偷马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马!” 街道上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一听是偷马贼,纷纷对富泰男子指指点点。 富泰男子脸色乍青还白,旋即趾高气昂的大嚷:“你胡说什么?什么偷马贼,这明明是本老爷的马!”说着,他扭头欲让豆腐小贩来作证,岂知那小贩早已见势不对,挑着担子溜走了。 年轻汉子一脸义正言辞:“这二匹马分明是一双男女栓于此处,怎么又成了你的马?” 徐长吟一怔,看来他们方才系马于此,并非无人看见。 富泰男子的脸皮涨得通红,似乎更加生气,指住年轻汉子的鼻头直破口大骂:“放你个狗臭屁!这两匹马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方才不过是栓在树下吃草!”他叫嚣之时,毫不客气的要去夺马。孰料,年轻汉子力气大,没让他如愿,还险些栽倒地下。 茶肆里,徐长吟兴味盎然的托腮观望,余光瞟见朱棣依旧是神情淡然,却盯着那年轻汉子。但瞧那年轻汉子二旬开外,生得一张刚毅的脸,浓眉虎眼,盘腮胡子,身躯魁梧,衣衫破旧,显得甚为落拓寒酸,可身上却透出凛凛英气,令人不容小觑。 年轻汉子仗马而立,宏声道:“既然如此,可有买马的凭据?” “这、这……”富泰男子神色迟疑起来,眼神闪烁,陡又理直气壮的大声道,“这马是我向熟人所买,何需凭据?” 年轻汉子继续说道:“既然你说是马主,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如能具实答出,我便相信这马是你的!” 富泰男子表情更加难看了,他恼羞成怒的的大叫:“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质问本老爷?”他斜着眼角,鄙夷的打量眼汉子,“你说这马是那双男女的?人在何处?叫来让本老爷瞧瞧!依本老爷看,你八成是想诬了本老爷的马,才在此信口雌黄!” 年轻汉子倒是不怒不恼,“是非黑白,也得看你答不答得出。不然,咱们这就去见官,由官老爷来查证,是我信口雌黄,还是你存心偷马!” “是啊,你答得出,这马当然就是你的!”围观的百姓中不乏起哄者,随之也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富泰男子的脸变得铁青,在一片起哄声中,他气哼哼的一拂袖,不耐烦的嚷道:“有什么问题,快问!” 年轻汉子也不犹豫,一边抚摸马颈,问道:“这两匹马,马龄几何?”(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南风惆兮君不见 上 富泰男子一听,神情顿时放松了七八分。他昂首挺背,用下巴指住年轻汉子身旁的宝驹,道:“此马六岁。”说着,他朝仍被系于树下的另一匹宝驹指去,“那匹七岁。” 话落,他得意洋洋的望向那年轻汉子。 徐长吟摇首轻叹:“这辨识马龄的方法甚为简单,方才此人细察良久,不难知晓。” 朱棣仍旧未出声,只是静静观望着。 就见那年轻汉子点了点头:“不错。”紧接着,他又问道:“是何马种?” “乃是黄门四骏中的蒲稍马。”看来,那富泰男子对马知之甚详。 年轻汉子又是点头,“正是蒲稍马。” 人群之中传来一片哗然。 “最后一个问题,快快问来!”富泰男子脸上已无不安,反而堆满自得。 年轻汉子道:“这最后一个问题,不在答,而在做!” 富泰男子面露狐疑,“什么意思?” 年轻汉子拍了拍马背,道:“若你能驾驭此马,我便再无疑虑。” 富泰男子神情微动,“这……” “你既是马主,驾驭此马必是不难。”年轻汉子口吻轻松。 富泰男子瞧眼温驯已极的宝驹,单只这匹宝驹,其价值已超过五百两。再瞅眼那具精致的马鞍,同样的价值不菲。又瞄眼宝驹,它乌亮的大眼里透出安分的气息。他心中一动,驾驭此马应是不难。 “如果证实此马是本老爷的,你要如何向本老爷赔罪?”富泰男子仿佛已证明了自己正是马主,极不客气的道。 年轻汉子气定神闲的反问:“你想让我怎么赔罪?” 富泰男子抬高下巴,倨傲的说道:“本老爷要你当众下跪,向本老爷瞌三个响头!” 年轻汉子朗声而笑,爽快应下:“好,若是我诬陷于你,当众瞌三个响头又何妨?如果是你颠倒黑白,你即乖乖的随我去官衙!” “哼,本老爷怕了你不成!”富泰男子一派成竹在胸。 茶肆中,朱棣微一勾嘴角,徐长吟亦无声一笑。 再瞧向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年轻汉子放开马缰,退了开去。富泰男子刷起袍袖,大摇大摆的跨前几步,拍了拍低头喷着鼻气的宝驹,又拍了拍马鞍,紧接着,他拉起马缰,撩袍踩上马蹬,可就在他踩住蹬子之际,一直表现温顺的宝驹骤然长嘶扬蹄,一下子就将富泰男子掀翻在了地。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轰然大笑声。富泰男子被摔得灰头土脸,狼狈的爬起身,呀呀怒喝着就要去抽打宝驹。年轻汉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是蒲稍马,岂会不知此马看似温顺,却只认一个主人?” 富泰男子扭头怒瞪他,蛮横的叫嚣:“这畜牲是本老爷刚刚买到手的,它自不识我,又如何?” 年轻汉子冷哼一声:“强词夺理!既然不悔改,咱们这就去官衙让大人明辨真伪!” 富泰男子脸色乍青还紫,陡然,他跳起脚,指着汉子骂道:“小子,算你有种!呸!”他恨恨地吐了口口水,扭头迅速钻入了人群里。 “哟,这不是居绛斋的万掌柜吗?”人群里传出吆喝声,显然是有人认出了此人。 年轻汉子也未去追,轻蔑的睇眼灰溜溜逃走的万掌柜,轻一拍马背,将宝驹牵回树下,重新系上。 围观人群中有人大声道:“这位小哥,既然这马无主,你不如牵回去。” 那年轻汉子朗声一笑,“此等宝驹岂会无主?八成是马主人有事走了开,将马落在了这里。” 人群又围观了片刻,见再无热闹,便渐渐的散了开去。不多时,街道上又恢复了热闹的景象。而那大汉并未离开,而是在树下席地而坐,一派看守之姿,显然是打算等马主人回来认马。 “此人看着可顺眼?”徐长吟收回视线,问向朱棣。 朱棣推开已冷却的清粥,端起茶杯呷了口,起身淡淡道:“走吧!” 徐长吟一愣。朱棣示意小二结了账,拿上包袱朝外走去,她看眼未动几口的早膳,惋惜的起身跟了上去。 出了茶肆,朱棣行在前头。徐长吟最后朝空地望了眼,那汉子仍老神在在的席地坐着,不为所动。 徐长吟微微一笑,倒希望此人能将二匹宝驹牵了去。 徐长吟对中都的路自是不熟,朱棣也未雇车,带着她在城中东穿西走。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徐长吟正欲忍不住询问之时,朱棣转身走入了一条幽巷里。未行多远,他便在一间黑瓦白墙、绿苔盈阶的幽静屋舍前停住了步伐。 看来,这便是他们将居住的地儿了。 乌漆木门已见斑驳,门上的铜环已褪了呈亮色泽,墙壁上老藤攀附,倒也添了几分翠碧。 朱棣推门而入,徐长吟随后。绕过石雕影壁,入目便是占地颇大的院子,院中无花无草,只在北边栽着一株半枯的梨树,显得有些凋敝。环目细瞧,东西两头各有两间厢房,南边是堂屋,窗扇紧闭。诺大的院中静悄悄的份外宁谧,只有邻家的桃树从墙头探了半枝枝桠,吐蕊绽香。 “咱们住哪一间?”尽管有些简陋,但徐长吟却甚为满意,脑中更是已经酝酿起如何拾掇的念头。 朱棣拧着包袱往西头走去:“此屋已空置许久,不太干净。” 徐长吟跟在后头,也未抱怨他此前为何不找间整洁的屋子,只笑道:“秦王与晋王怕是住不惯了!” 朱棣微一勾嘴角,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房内有股子久未经人烟的味道,灰尘铺了满屋。徐长吟赶紧将扇门、窗牖悉数敞开,让清新的空气流入。 朱棣一抹桌案上的灰尘,徐长吟却一把拉开他的手,将他往屋外推去:“我先拾掇拾掇,您去屋后瞧瞧,找个盆打水来。等收拾好了寝卧,也好歇息一会。”他赶了一宿的路,未曾瞌眼,这会应也累了。 朱棣看她一眼,也未吱声,往屋后而去。 徐长吟左右环顾,喃喃道:“可得费些气力了。” 说着,她从屋中翻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桌案擦抹干净了,方将包袱放下。遂又除下披风,从包袱中翻出头巾包住了云髻。接着,她刷高衣袖,深吸口气,开始利落的收拾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南风惆兮君不见 中 这间屋邸并未如何修缮,前任屋主迁走时,一应家私具是留下了。有两堂四厢,中为天井,后有厨舍柴房,毫不堂皇秀丽,幽静朴素中却又透着安宁祥和。 朱棣站在廊下环目打量一番,侧首望眼已开始忙活的徐长吟。她忙碌的身影在一片灰尘仆仆中仿佛也散发着熠熠光芒,他深锐的眼神慢慢地柔和了下来,嘴角也缓缓逸出了一抹微笑。 一个时辰后,徐长吟灰不溜丢地从西厢钻了出来,脸似红霞,额沾细汗,轻喘着气,手里还抱着床帐子。她溜目一瞧,院角的梨树下,朱棣挨着一方圆木小几,单手支颐,闭着双目,正自小憩。 她蹑步走将过去,见着他眉宇间微泛疲惫,连她靠近也未惊醒,想必这一宿的赶路也着实累了。她抿唇轻笑,又踮脚退开,往后院行去。 后院有口井,井边放着个大缸,而这会缸里已装满清水,想必是朱棣早已打好的。 她打了水,将布满灰尘的帐子放入水中,脑海中回忆起与娉望在青冢时的情形。每每她要做这些事,娉望都会一脸哀怨的看着她,无声申述她“抢”饭碗的举动。 以她的身份,应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今来为君做羹汤”,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突地,她抬头望向厨舍,表情凝重起来。 做羹汤,这该怎么个做法? 待将西厢房收拾妥当,又将厨舍清理出来,最后将晒好的被褥抱回房铺好后,她已累得腰酸背疼,一下子瘫软在了松软的床榻上。累了大半日,没多时,她便缓缓阖上了眼。 等她醒转之时,天色已擦黑。瑰丽的晚霞从窗牖外照射进来,还带着丝丝暖意。她舒适地蹭了蹭软衾,陡然听得屋外传来一阵谈笑声。她怔了怔,这不是朱棣的声音! 她起身理好衣衫,往门边走去。那说话声越来越清楚。 “燕兄弟,没想到你对中都这么熟,俺还得向你求指点才行了。”这笑声甚是爽朗,一听便知是不拘小节的人。 徐长吟但觉奇怪,拉开门往外望去,顿时瞧见半枯的梨树下,朱棣正与一名头包巾、着短褐的汉子谈笑晏晏,面前的木墩上摆着两盅酒,几碟小菜。那汉子不到三旬,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嗓门甚大。 饶是朱棣耳利,听见了开门声,遂望了过去,见着徐长吟讶异的站在门边。 “四娘!”朱棣面含淡笑。 徐长吟被他一声四娘叫得一颤,还未张口,那汉子已嗓门洪亮的道:“燕家妹子,你睡醒啦!” 这话本是不怪,可这么一喊叫出来,顿时让徐长吟涨红了脸。她颇是尴尬的睇眼朱棣,显是等着他介绍这莫名冒出来的人。 朱棣果不负她所望,淡淡笑道:“四娘,这是马成马大哥,是与我在酒馆相识的。马大哥,这是拙荆。” 徐长吟客气有礼的颔首道:“马大哥!” “哈哈,燕家妹子,快来坐下,燕兄弟说你睡得沉,就没等你一块儿用晚膳。”马成果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一再的点出徐长吟“懒觉”的事实。 徐长吟干干一笑,施施然上前,坐在了朱棣左手边。 朱棣替她添了碗筷,也没掩饰嘴角边的哂笑:“快用膳吧!” 徐长吟轻瞪他一眼,默默地端碗用膳,只是心中思虑着,朱棣怎地与此人结交上了?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将只有一面之交的人邀到家中。她不觉又将马成细一打量,模样粗犷,举止谈不上粗野,却也沾不上文雅,然而言谈间却予人一股豪迈之感。 朱棣淡淡一笑,转而与马成说道:“大岗村北郊冒出苦泉一事,马大哥以为是怎么回事?” 徐长吟顿时竖起了耳朵,苦泉?这是怎么回事? 马成的笑渐渐收了收,微皱粗眉:“俺是粗人,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口泉怎么就成了苦的。俺只晓得这泉水一苦,周遭的乡亲们没了水喝,日子可就难过了!” 朱棣略敛目,表情沉思。马成也默默地喝着酒来。 但见气氛微凝,徐长吟在旁笑道:“马大哥,我是初来中都,不知中都有何有趣的去处?” 马成一怔,旋即嗓音隆隆地笑了起来:“燕家妹子,燕兄弟对中都熟悉的程度比俺都厉害,俺就不搬门弄斧了!不过,中都附近的地方,我倒能推荐一二。”说着,马成就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偶还说些市井巷闻,他言语爽利,俚语俗言颇是风趣,倒也让徐长吟听得兴致勃勃。 朱棣亦是仔细听着马成说话,尤其在他说及民生民事时,愈见认真,不时还会问上几句。 一顿晚膳用了一个时辰,徐长吟收拾了残羹剩菜到厨舍,想给他们沏壶茶,却发现锅灶烟冷。她只得去四处寻柴禾,但到柴房一瞧,里面空空如也。她敲了敲额头,颇是懊恼,先前东收拾西收拾,怎地就忘了要备些柴禾呢? 没计可施,她只得回了前院,可刚一到前院,陡又见得院中多了几人,却是一位容貌平平、颇见精明的妇人与一双虎头虎脑的小童。两名小童在院子里嘻嘻笑笑地玩闹着,而那妇人正替朱棣与马成沏着茶。 马成眼利的先瞧见了徐长吟,忙招呼道:“燕家妹子,燕兄弟说你还未下过厨,这茶水也还不会烧,俺就让俺婆娘端了茶水过来,快过来喝茶,喝茶!” 徐长吟终于忍不住剜了朱棣一眼,他就这么坦白,难道就不知家丑不可外扬吗?她累了大半日,不过睡了会儿,便被人“逮”住,倒像是她又懒又不会家事似的。 朱棣神情自若,嘴角的哂笑更是愈渐明显。 “燕家娘子,这茶是刚煮好的。”马氏笑着招呼她。 徐长吟尴尬的点头,“多谢马夫人!”她忽地想起马成的话,不禁问道,“马大哥也住在这附近?” 马成哈哈笑着,朝隔壁一指:“俺常听人说,无巧不成书,这书长啥样,俺不知道。不过,今天就是这么巧,俺与燕兄弟不打不相识,原来还做了新邻居!” 徐长吟一怔,难不成这马氏夫妇就住在隔壁?她讶异的朝朱棣望去,不打不相识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场误会,也因此才认识了马大哥。”朱棣云淡风清的带过。 马氏在旁对马成颇为责备的道:“你这牛脾气,先前明明是你不对,偏说是人家燕兄弟的不是,最后险些冤枉了燕兄弟!” 马成这会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脑袋,嘿嘿笑着:“是俺的不是,这不,俺一晓得燕兄弟就住在隔壁,就赶紧来给燕兄弟陪酒道歉了!” 马氏好气又好笑,“你这哪是陪酒,有吃了人家的酒还卖乖的理?” 徐长吟越听越是糊涂,在桌下轻扯了扯朱棣的衣袖。朱棣目不斜视,却反手捉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徐长吟登时面红耳赤,相缩却缩不出来,只得娇嗔地瞪住他。 朱棣视若无睹,闲适喝茶。 马氏坐在徐长吟身边,拉着她小声说道:“燕家娘子,我瞧你们夫妇俩年岁不长,可是才成亲?” 徐长吟微侧过身,以遮住被朱棣握住的手,低声回道:“成亲方一月,便随他回老家来了。”这话可不算假。 马氏点了点头,“我们搬来此地也不过三四载,这间屋子一直空着,也没曾想如今能有一户新邻居。往后,你们有甚么需要帮忙的,直管与咱们说,不必客气。今日个是我家当家的糊涂,险些让燕兄弟受了冤枉,这心里当真过意不去。” 徐长吟实是不知他们所谓的“冤枉”是指甚么,便也只能道:“我家相公并非小肚鸡肠的人,有甚么误会,如今也消除了,不必放在心上。”(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南风惆兮君不见 下 马氏笑在脸上,“燕兄弟与燕妹子真是通情达理。这往后做了左邻右舍,可得常来常往,你们也不必与咱们生分,有什么事尽管说。” 徐长吟颇是感激,“那便多谢马夫人了!” 马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什么夫人不夫人,我叫你燕妹子,你叫我马大嫂就成。” 这燕妹子比起燕四娘顺耳得多,徐长吟也自乐意,笑道:“那成,就叫马大嫂。” 那边厢,马成仍自滔滔不绝的说着,朱棣听得多。院里,二小童攀高爬低的无拘无束,嘻笑闹着也甚是欢快。 夜幕渐袭,徐长吟欲回屋去取油灯。 马氏见状笑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不耽搁你们歇息了,明儿个我再来。”说着,她对马成使个眼色,一同起身,并唤住了两个孩子。 朱棣与徐长吟也不便劝留,送马氏夫妇出了院子。不多时,已能听到隔壁传来两个小娃娃的嘻闹声及马氏的呼喝声。 徐长吟将院子收拾了,回到西厢。屋里已燃了灯,晕黄的灯光静静撒了满屋,也落在正坐于案边沉思的朱棣身上。 徐长吟拭着手走进去,但瞧他神情,不禁问道:“在想苦泉的事?” 朱棣回神,沉眉道:“大岗村只有一口泉,阖村上下皆靠此泉过活。如今甘泉变苦泉,需得想个法子。” 徐长吟心中一荡,轻着声响:“王爷胸怀民瘼,可要去抚循临问?” 朱棣点了点头:“有此打算。” 徐长吟臻首:“我也去。” 朱棣看她一眼,眉头舒缓几分:“不必了,明日我一早就动身。二哥他们或许过了晌午就会到,你在家中准备准备。” 徐长吟环目四下,扮个鬼脸:“我可担心着秦王、晋王见到这屋子,会将屋顶给掀了。” 朱棣微哂,“二哥与三哥不会委屈了自己,自管好我们这边即是。” 徐长吟摊手一叹,“自管自顾也不容易。今晚无柴禾无热水,想沐浴也是难。” 朱棣皱了皱眉,起身道:“我去找些柴禾。” 徐长吟拉住他:“这入了夜到哪去找?便用凉水凑合一下吧!”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显是不赞同:“我且无妨,你是女子,身子弱,怎能受凉?” 这算得体贴的话,让徐长吟颇为受用,却是笑道:“凑合一晚无妨。”忽地,她上下打量朱棣一眼,问道,“在酒馆发生了什么事?”此问,自是指马成说与朱棣在酒馆不打不相识一事。 朱棣也知徐长吟会有此一问,淡然说道:“一场误会而已,不必多虑。” 但见他不愿说,徐长吟也不好强问,只得琢磨着,改日去向马氏问个清楚。 溶溶月色,静谧的院落淬染银光,流溢如波。 皎月犹悬,已是二更。撒落几分月华的西厢房里,静谧无声。 徐长吟睁眸定定地望着帐顶,宵分不寐,只因身侧紧挨着的就是朱棣。 被褥太小,床榻太窄,连枕头都只有一个。脑袋挨着脑袋,胳膊挨着胳膊,一丝空隙也未留。她绷紧身子,揪紧了被褥,仍能毫无阻碍的感受到身边传来的阵阵灼热气息。 突地,朱棣侧过身,面向僵直身子的徐长吟。徐长吟勉强又往里退去,可这会她已抵着了床架子,退无可退,只得尽量缩起身子。陡然,朱棣一只胳膊横搭上来,圈住了她的腰肢,还未等她反应,他已用力将她往怀中带去。 徐长吟被迫窝入他怀里,虽说解了蜷缩身子的难受,可这处境却让她更为难为情。她努力想挣脱开来,却怎么地挣不开他桎梏的手臂,最后只得放弃,忿忿地瞪住沉睡的他,嘀咕抱怨:“睡觉也不安份!” 朱棣双目紧闭,似已睡得深沉,可他的手却渐渐不安份的从她的腰肢往上挪,徐长吟低喘一声,一把揪住他的手掌,又羞又恼的低斥:“想干甚么?” 岂知,朱棣竟然眼不睁,眉不抬,慢悠悠地吐出低沉的话语:“不干甚么,调戏你而已!” 而就在话音甫落之际,猛然听得“怦”地一声巨响,伴随一记闷哼,在屋中炸响开来。 这声响过后,屋中静可闻针。 “徐长吟!”朱棣咬牙的声音,“燃灯!” “是、是!”徐长吟忙不迭跳下床,赶紧点燃了油灯。 随着摇曳的灯光,屋中的景象登时映入眼帘,而这幕景象足以让人捧腹大笑。 堂堂燕王朱棣赫然连人带被的趴在地上,而堂堂燕王妃徐长吟则神情尴尬无比的伫在一旁,讪讪地抽着嘴角。 朱棣脸色难看无比的从地上起来,将被褥丢回榻上,继而微侧首冷冷睇向徐长吟。徐长吟不觉打了个寒噤,勉强陪笑道:“王爷,这床榻太窄了,我去外面睡。”说着,她踮着脚,像被鬼缠住似的,就要往外冲去。 朱棣眯着眼盯住她,也不言语,只朝她勾勾了手指。 徐长吟干干一笑,识相站住。 “踹得舒坦了?”朱棣的嗓音冷得似冰。 徐长吟咽了咽口水,“我认罪!”谁让他说要“调戏”她,她那会绝对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况且,她哪知他这么不经踹,竟给一脚踹下了床。这要传将出去,他燕王的一世英名也给悔了。想到这,她心中就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但她知道,若这会笑出来,下场必定凄惨。 朱棣冷哼一声,“你打算怎么陪罪?” 徐长吟深揖一礼,恭敬的说道:“让您踹回去!” 朱棣嘴角微抽,终是一拂袖:“就寝!” 徐长吟抿唇偷笑,模样乖顺的应了声“是”。 翌日。 待徐长吟清醒后,枕榻已凉。她醒了几分神,想及朱棣说过今日一早会去大岗村瞧瞧。 她打了个呵欠,披衣起身,铺好了床榻,轻敛罗袂出了西厢。 晨曦的空气份外清新,她掀眸往墙边望去,墙头探出几枝香气萦绕的桃花。她弯着眼眸,深吸口气,心气甚是舒适。 去后院打水漱洗罢了,她心中思量着得去买些柴禾回来,午膳与晚膳也是个问题。 思来想去,她的眸光朝隔壁睇了去。就在此时,院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南风裁兮花耕树 上 徐长吟拾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但见马氏笑眯眯的站在门外,手边挽着个菜篮子。 “马大婶,”徐长吟眉眼一弯,“快请屋里坐!”她方才还打算去隔壁找马氏,却不想其先来了。 马氏亲昵的拉过她的手,笑道:“我估摸着你对这周遭也不熟,便想着带你去附近认一认路。这每日一开门,柴米油盐样样都差不得,我昨日瞧你们也未置办甚么,应是缺了不少东西。” 徐长吟不免露出感激的神情,也吁出了一口气:“我可正愁着这些。您先屋里坐,我收拾一下便走。” 马氏也笑了,朝几间厢房溜了圈:“燕兄弟不在家?” “今日有些事儿需处置,他一早便出门去了。”徐长吟说着,将马氏往堂屋里引去。 堂屋里收拾得甚是整洁亮堂,正中八仙椅后挂着幅山水画,已有些残旧。 “这会无水无茶的,实是多有怠慢了。”徐长吟颇是不好意思。 马氏笑了出来,“你与我见外这些做什么?不打紧,不打紧。” 徐长吟又是歉然一笑,招呼马氏坐下,便赶紧去西厢收拾。 过不多时,她换了一袭藏蓝春衫出来,云髻包以素净的发巾,虽说朴素无华已极,却也不减秀雅气韵。她遂又去厨舍找了只竹篮,再回了堂屋。 马氏一见她,起身笑道:“这便走吧!” “诶!”徐长吟轻快的应了声。 出屋锁了门,她与马氏相皆往人头攒动的街市行去。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挑担赶车的、骑马乘轿的行人川流不息。街道旁茶寮、酒肆、客栈、当铺、作坊鳞次栉比,看相算命、胭脂水粉小货摊也不见缺。 马氏带着徐长吟往人少些的地儿走着,信口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徐长吟一边避着摩肩接踵的行人,一边应着声:“双亲和兄姊弟妹皆在京城,有两位兄长与嫂嫂也会搬来,今日应是能到了。”昨日朱樉与朱棡就应已起程,按路程,一日也足矣。若是路上略有耽搁,今日也能到了。徐长吟想着朱樉与朱棡住进来后的日子,必是不乏“热闹”。 马氏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徐长吟转而问道:“马大婶,昨日我家相公与马大哥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朱棣不肯告诉她,她便从旁打听,也是一样。 马氏听她这么问来,不禁惭愧的摇了摇头:“昨日那事,是我当家的糊涂。他去酒馆送染好的布匹,刚走到门口,便发现钱袋子不见了。适巧燕兄弟在他身侧,一个糊涂,就将燕兄弟当作了贼儿,才引出一连的误会来。幸好后来说了清楚,才知是一场误会。” 徐长吟恍然,难怪朱棣不愿说,毕竟他堂堂燕王被误认作贼儿,可不大光彩。突地,她脑海中浮现昨日将朱棣踹下床的情景,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昨日可真是朱棣的“好”日子,白日被认作贼儿,晚上又被踹到床底下,足以让他“铭记”了。 马氏见她笑得奇怪,奇道:“燕妹子,怎么了?” 徐长吟略收敛了笑,不答反问:“马大哥是做布坊营生的?” “他啊,是隔街青邱染坊的染匠,染坊主人是一位同宗的叔伯,故而平日也让他管些蓝手掌柜1的事,也因此我们才迁来了这里。” 徐长吟点了点首,听马氏问道:“我瞧着燕兄弟也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是打算考取功名?”瞧这小两口,虽说衣饰从简,那气质可掩不住。八成是家中没落了,方搬回了老家。 徐长吟略有琢磨。她知朱棣与朱樉、朱棡前来中都,除却察民情、体民生外,还需去军中讲武,可这话不能随意说出。她顿了顿,笑道:“有此打算。不过,过两日也会请族里的长辈出面,替他在军中谋个文书的事儿。毕竟,这日子还是得过的。”不知朱棣去军中,会不会有晌银。 马氏点头附和:“是这个理。日子也得过,等你们有了子女,更需操心。” 徐长吟闻言脸蛋倏地一阵发热,忙转了话题:“马大婶,我需添置些柴禾,不知哪儿有?” 马氏笑道:“待会我给你送一些去就是了,后天有个叫张石年的会送柴来,他的柴好又便宜,往后你直管向他买就成了。”说话间,马氏在一间“李记粮铺”外停下,“我平日都在这间铺子添置,店家为人厚道,东西也好。” 正说话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已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马大婶,今日要添些什么?” 马氏将徐长吟引入,对店家道:“我这妹子方搬来,家中粮油都是见缺。各种添置了,还要劳烦掌柜给送一趟。” 店家和气应下:“没问题,您二位直管挑好了,我一会就给送去。” 随后,马氏便一一替徐长吟介绍选起米油,哪种实惠,哪种经用,具是居家过日子需懂的。徐长吟听得仔细,最后买好了米油等物事,告诉店家半个时辰过后送到即可。出了粮铺,马氏带徐长吟去了菜市。菜蔬类徐长吟倒是经验颇丰,毕竟自个耕作也有些经验,菜蔬是否新鲜一瞧便知。待竹篮装得买当了,徐长吟又央马氏带她去买些菜蔬种子。 马氏得知她想在院中辟块菜地出来,直打趣等有了收成就向她买。 马氏带她去买菜蔬种子,路途有些远。等徐长吟觉知这路有些熟悉时,已然看见了他们的两匹蒲稍马,已经昨日那名三问辩马主的年轻汉子。两匹蒲稍马温驯的栓在树下,那年轻汉子依然老神在在的席地坐着,只是神色已胡些疲态。 徐长吟心中微动,突听身边路人说道:“这人从昨日就一直坐在这里,也不知在干什么?” 徐长吟面露惊讶,不禁顿住了步伐。难不成此人一直在等马主来认马? 马氏见她停下,问道:“怎么了?” 徐长吟又朝那年轻汉子望了眼,叹息着摇头:“没什么,走吧!”朱棣信口将蒲稍马送与有缘人,岂知会遇上这么个耿直心肠的汉子。 购置了一应所需,刻余过后,徐长吟与马氏各自回了家。 朱棣还未回来,不过多时,马氏便和两个孩子抱了一大捆的柴禾过来。此时,粮店也将她买的东西送了来。 马氏帮她收拾好东西,徐长吟赶紧去升炉灶的火,想烧水待客。不过,这活儿她并不熟练,结果给弄得满厨舍浓烟,直呛得她涕泪连连,最后只得灰头土脸、咳嗽不止地往外冲。孰料,她刚狼狈冲出,就一头撞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里。 “青天白日的,娘子想投怀送抱也无需如此急切!”那低沉悦耳,又带着特有的淡淡戏谑口吻,不必多猜,自是朱棣无疑! 徐长吟满眼泪花的抬起头,一眼见着果然是他,登时面红耳赤的推开他,“你何时回来的?” 朱棣但见她梨花带泪模样,芙靥如抹乌墨,殷唇懊恼地微噘着,眉宇间流露着小女儿家的娇嗔之态,比之平素的端方素雅又别有一番韵味。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嘴角逸出一丝笑:“刚回来,马大婶说你在后院。”今日倒是不错,一回来就有人投怀送抱。 徐长吟沮丧的垮下肩,朝仍不断冒出黑烟的厨舍望去,“你先去堂屋歇会,我再去生火。” 陡然,马氏从前院过来,一见后院浓烟滚滚的景象,顿时惊呼道:“哎呀,燕妹子,厨房失火了吗?” 徐长吟霎时只想找个地洞去钻,尴尬的解释:“不是,不是。” 朱棣在旁接话:“只是这灶里只生烟,不生火!” 他的风凉话惹得徐长吟一记轻瞪,那边厢马氏已掩唇笑了起来:“那还好,那还好,我去瞧瞧。”说着,她扭身往厨舍里走去。 徐长吟又朝朱棣瞪了眼,也赶紧跟了进去。 在经由马氏一番指点之后,炉灶里的火终于生了起来。 朱棣负手站在厨舍不远处,望着厨舍里徐长吟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似已泛滥。 刻余过后,徐长吟小心翼翼的端出了一壶热茶,未来得及洗拭的脸蛋上犹有几道灰烟痕迹,却未将她此刻的自得掩下去。 “生火烧水,比起作文章而言,娘子以为哪一样有趣?”朱棣在她沏茶的当口,压低声笑问。 徐长吟斜睇他一眼,轻哼声道:“生有涯,知无涯。各有各的乐趣!” 朱棣似笑非笑,端盏喝茶。那边厢,马氏也不便久留,喝了几口茶,便笑着告辞了。徐长吟对她自是感激,一直送到了门外。 回了堂屋,徐长吟遂将马氏今日带她去添置一应物事,且还送了柴禾之事悉数说了。 朱棣也不见意外神情,“这一对夫妇确是为人厚道。” “对了,今日我见到昨日那名年轻男子,还守着两匹马。”徐长吟呷了口热茶。 孰料朱棣也点了点头,“我也看见了。” 徐长吟侧首,“是要不闻不问?” 朱棣叩了叩椅背,若有所思:“待看此人明日是否还在。”(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南风裁兮花耕树 中 徐长吟放下茶杯,问道:“苦泉一事查究如何呢?“ 朱棣神情见凝,“尚无所据。” “官府有何处置?” 这话让朱棣的眉头攒得更紧,“地方已派人去查,不过暂时也只能从十余里外的邻村取水。” 徐长吟蹙眉:“查究原由是必要,但解民之忧才是根,可有另打一口井?” 朱棣沉声道:“此事也奇在这里,自从井水变苦后,另挖泉眼,那水却仍是苦的。” 徐长吟一怔,“难道是水生了异?” 朱棣眼神深谙:“有此可能,也不排除人为之因。” 徐长吟眉头轻拧,若有所思。 正自思量,前院外头骤然传来一阵叱喝声:“这是甚么鬼地方?” 但闻此声,朱棣与徐长吟具是互望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越到门边,那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是清晰,也能听得女子娇嗲的声音:“老爷,如此寒碜的地方,如何能住人呀?” 朱棣拉开院门,顿见一辆马车歇在门外。 衣着鲜亮的朱樉插腰瞪目,一脸的不快。秦王侧妃邓氏坐在马车里,半掀轿帘,嫌恶地打量着爬满老藤的屋舍。 朱樉一瞧见朱棣出来,登时竖起眉头,不悦的道:“四弟,这就是你找的好地方?” 朱樉的叫嚣已引来邻居的观望,朱棣走将出去,使着眼色说道:“二哥,进来说!” “二嫂嫂,请进来吧!”徐长吟眼明心利,赶紧上前将邓氏请下车,并示意车夫将他们的东西搬入屋里。 许是徐长吟这声二嫂嫂叫得甜昵,邓氏脸色稍霁,下了马车,随她往院里走去。 终于将不情不愿的二人请入了院子里,马夫开始利索的将七八口箱子往里搬。 掩了院门,朱樉登时气哼哼的嚷道:“四弟,不是二哥说你,你要是舍不得银子,直管和二哥我说。咱们这一趟,少不得会住上一年半载,这小破院子能给谁住?” 那邓氏附和着娇嗔道:“可不是,这小破院子,比我们府里的柴房还不如!”说着,她拈帕掩鼻,仿佛院里有甚么难闻的气味,引得徐长吟也忍不住暗中嗅了嗅,以确定是不是她未闻着。 朱棣也不作声,只待朱樉与邓氏报怨罢了,方淡定从容的说道:“此宅是父亲当年借居之处,父亲此番特指了此处。” 这句话霎时让朱樉与邓氏噎住了。朱樉讪讪地挥了挥手:“哪间屋子空着?” 朱棣从容的朝西厢指去,“我与长吟住在这间,余下的二哥自可随意。此宅长年未有人居,需得收拾。” 邓氏的脸色又有些难看起来,突地将徐长吟拉到一旁,掩唇低言:“王妃娘娘可带了婢女前来?” 徐长吟摇首:“没有。”圣旨谕下,此行从简,且需自食其力,岂能违旨不遵? 邓氏轻哼一声,似是在嘲笑她的迂腐。徐长吟看出有异,“你带了?” 邓氏颇是得意的竖起二指,“王爷说不宜招摇,便只带了两名婢女。待王德忠回了京,便让她们住进来。” 王德忠是京里派来的随行,一则为护从,二则也有监察之责。因着朱棣与徐长吟是漏夜出的京,故而未有随行。 果然是上有计策,下有对策。徐长吟轻咳一记,“东厢还得收拾,用了午膳,我帮你一块收拾。”指望朱棡去端水递抹布,那是痴人说梦。但这邓氏一瞧就知是娇惯的主,等她收拾好屋子,怕是得十天半月的光景。 就在这时,朱樉已推开了东厢门。只听“吱呀”的一声,屋梁上的一团灰土笔直的掉到了朱樉的头顶,兜头兜脑的将朱樉弄了个灰头土脸。朱樉登时恼羞成怒的跳了起来,刚要破口大骂,朱棣在背后淡声吐字:“隔墙有耳!” 朱樉还算识趣,霎时收了声,没好气的呸了一声,转身大喊道:“备水,沐浴!” 朱棣低叹:“二哥,此间无仆无婢,一切自给自足。” 邓氏扭身上去,娇声说着:“老爷,要不先去客馆住下,待这地儿收拾好了,咱们再搬进来?” 朱樉没好气的啐道:“这一出去,王德忠那老家伙就会给父皇通风报信。去,给老爷烧水去!” 那邓氏在秦王府里可是千娇惯百宠爱的主,平素朱樉待她莫不是疼宠有加,这会竟然被指使去烧水,只觉委屈无比。可一瞧朱樉一脸菜色,有怒不能发的模样,也只能满脸不情愿的去烧水。可刚走两步,她就停下来,委屈的望着朱樉说道:“这水要怎么烧呀?” 朱棣与徐长吟默契的摇了摇首,徐长吟低叹,道:“二嫂嫂,我来帮你!” 一个时辰后,朱棡与邓氏终于安顿了下来。在徐长吟的帮忙下,邓氏也将东厢房约略收拾干净,并将他们七大箱八小箱的物事一一搬入房中。徐长吟但瞧他们所带的物事细软,只觉无言。甚么犀牛角、白玉牙牌、金厢宝石法蓝壶、嵌宝驼珊瑚金鹿,名贵物件云云,足可修得华宅数座了。放在这小小寒室之中,着实是怪异。 再瞧朱棣与她带来的物事,朱棣银三十,她也不过银五十,合计着还不足朱樉的一件寿山炉值钱。 她颇为感慨的回了西厢,但见朱棣正坐在案边,翻看她带来的几卷书册。 徐长吟坐到他身旁,弯起清眸,笑眯眯的道:“王爷,咱们说好了的,家中事务由我打理,这银两是不是也得归我管着?” 朱棣抬头睇她一眼,也不吱声,只扯下腰间的钱袋子,爽快的给了她。徐长吟笑弯眼,赶紧倒出钱袋子里的银子,可她旋即瞪大了眼,目瞪口呆的拈起桌上孤零零的一锭碎银子,哭笑不得:“这就是三十两?” 朱棣丢给她一记古怪的眼神,“难道你连银子也不认得?” 徐长吟瞪他一眼,“另外的银子呢?” 朱棣放下书册,表情不变,语气沉稳的说道:“今早遇见几户村民,十分之贫困。” 徐长吟垮下双肩,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不过,她仍是赞许的说道:“也难得您如此心系百姓。”他没将银子胡乱作贱挥霍,能帮一帮人,也是很好了。不过,他这大手一挥,将半年的吃穿用度全给贡献了出去,余下的日子可得好生计量了。 徐长吟起身取了笔墨,又将放好的细软悉数拿出。 朱棣睨她一眼,道:“三哥今晚会到。” 徐长吟漫不经心的臻了下首,将细软全摊到了桌上。 “等三哥到了,明日便去皇陵拜祭。”朱棣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的她。 “去祭拜,自然需得置办祭品祭果。”徐长吟纤指一划,将一锭银子拨拉了出来。虽然心疼,可是这祭祖是天经地义的事,是省不得的。 她苦恼的模样引得朱棣微扯开嘴角,“往后家务事,你与二位皇嫂一同打理。不过,我想他们在此处也不会住多久。” 徐长吟侧目,“您是说,他们会搬出去?” 朱棣点头,“应是如此。王德忠过几日便会回京,无人监察,他们必无需顾忌。只需在京中再来人时,搬回来即可。” 徐长吟颇是不以为然:“这可算得阳奉阴违?” “皇兄们身份矜贵,从奢入简自不易。” 徐长吟打量他一眼,“王爷难道就不矜贵了?”比起朱樉先前的态度,朱棣实在好上许多。 朱棣怔了怔,突然拿书敲了记她的脑门,低哼一声:“如非你喜欢,本王岂会上奏父皇,而去得罪他们?” 他话声压得低,徐长吟未听得十分清透,但她也未多问,只委屈的摸了摸脑门,问出关键的问题:“届时去了军中,可有晌银?”坐吃山空,还需精打细算,看得长远为好。 朱棣眉头一拢:“此前从未听过,会给我们晌银?” 徐长吟叹息。是啊,他们是王爷,整个军营都是他们家的,付晌银的也是他们家! 她托腮苦思,喃喃自语:“若是能卖一卖字画,兴许也能贴补家用。等菜蔬收成了,菜钱也能省下。” 朱棣听得直皱眉:“怎么,担心跟着我饿肚子了?” 徐长吟哀怨的睨住他,“不是担心,是很担心。” 朱棣好气又好笑,又听徐长吟说道:“午膳怎么办?” 朱棣瞅她一眼,“厨事不知?” 徐长吟耸肩摊手,一脸坦白:“我若会厨事,先前也不会被柴禾难住。” 朱棣颔首,“想必如此。今午就在外面用膳!” 徐长吟忧心忡忡,“今日花销太多,还是省着些吧!” 朱棣无奈叹道:“我倒不知你如此杞人忧天。” 徐长吟闻言,立即委屈的辩驳:“我这分明是勤俭持家。”(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南风裁兮花耕树 下 是夜。 朱棡与晋王妃谢氏抵中都,车辇两乘。两乘车辇一至门前,从车里便钻了四名仆役,四仆利索的卸下细软妆奁,小心翼翼的搬入了院里。 朱樉与朱棣在院前,邓氏与徐长吟站在廊下,只见众仆马不停蹄的往里搬着东西,却不见朱棡与谢氏身影。 朱樉皱眉,拉住一名仆役大声问道:“老三人呢?” 仆子赶紧请安,回话道:“晋王殿下吩咐下来,此行舟车劳顿,在新处又歇不惯,今夜便在别苑歇下了。” 朱樉瞠大眼,旋即骂道:“好个老三,什么舟车劳顿,八成是知道这屋子太破,不愿住。哼,我找他去!” 说着,他一撩袍袖就往外走。邓氏见状,忙一扭蛮腰,娇呼着追了上去:“王爷,等等奴家呀!” 朱棣与徐长吟两相互望,摇首无言。 四仆将一应物事搬入了院中,见有东西四间厢房,也不知该往哪间搬,只得请示朱棣。朱棣示意众仆将东西往朱樉隔壁搬去,但未搬多久,厢房里已摆置不下,最后只能往空余的西厢搬去。 待四仆将朱棡所居的厢房收拾妥当告退之后,已是月色高悬。 朱樉与邓氏未再回来,徐长吟掩唇打个呵欠,对朱棣道:“栓了门,歇息吧!” 朱棣未多言,锁门回屋,徐长吟已挨着里榻睡着了。朱棣褪衣脱靴,熄了油灯,睡了下去。 一宿无事,朱棣未再施以“轻薄”,徐长吟也未再提脚踹人。 清雾朦朦,朱棣渐自醒转,睁眼一瞧,枕畔无人。他皱眉起身,披衣下榻,拉开房门,走到廊下。 晨曦的小院份外清韵安详,探过墙头的桃花枝桠上歇着两只引颈啼鸣的雀鸟。倏地,后院传来一阵欢快的说笑声,朱棣凝目过去,却见后院炊烟袅袅。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后院里,马氏正好耐性的教着徐长吟如何炖小米粥。马氏是玲珑百透的妇人,颇是晓得些街头巷尾的趣事,说与徐长吟听,直乐得她边做活边笑个不停。 灶上雾气腾腾,已能闻得阵阵米香。马氏利索的拌着小菜,一边叮嘱徐长吟瞅着火候。 徐长吟朝厨外睨去,想着朱棣该醒了,便请马氏代为看着炉灶,打了热水往前院去。一至前院,适巧见得朱棣换好衣服出来。她笑盈盈的将热水端到梨树前的圆木墩上,招呼道:“这水是才烧好的,快来漱洗吧!” 朱棣盯着她颇有朝气的脸蛋,默默走到了她跟前。 徐长吟将巾帕往他手中一塞,道:“早膳还需等一会,你漱洗了,可以练一会剑。等好了,我再叫你!”说着,她又风风火火的往后院赶去。 朱棣瞅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巾帕,嘴角逸出一丝笑来。 盏茶过后,徐长吟将早膳端到了堂屋,摆好了碗筷,招呼马氏与两个孩子坐下,便去叫正在院中练剑的朱棣。她一早便请了马氏过来教她做早膳,幸而马成每早是在染坊用的早膳,马氏方有空过来教她一教。 两小童正是活泼年纪,满屋子嘻闹,马氏呵斥二人坐好了,又往院里瞧去。 朱棣已收了剑,徐长吟递过帕子,他却不接过,反而伸手擦去了她鬓边的一道烟灰印子。徐长吟脸一红,将帕子往他手里一塞,扭身往堂屋而来。 马氏瞧在眼里,掩唇而笑。待徐长吟坐了过来,她挨过去,小声笑道:“燕妹子,燕兄弟待你可真好。” 徐长吟脸靥染晕,知她必是看见了方才那幕,“哪里见好了?” “害臊了不是?”马氏笑着朝已走进堂屋的朱棣说道,“燕兄弟,今日又来叨扰了!”说着,她对两个孩子使了个眼神,“大福、二福,快叫人!” 两孩子忙稚声稚气的大声道:“燕叔叔好!” 朱棣淡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坐在徐长吟旁边,似笑非笑的道:“马大嫂客气了,今日若非马大嫂过来帮忙,这顿早膳不知甚么时候能用上。” 徐长吟瞟见他的表情,心有不甘,可又反驳不了。 马氏颇是感慨:“我瞧燕妹子并不似做这些俗事的人,如今能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也是难得。” 徐长吟轻咳一记,眸光流盼,觑向了朱棣。但见朱棣也睨着她,眸光深深。 用罢早膳,不过食时。 马氏携儿回了家,徐长吟拾掇完后,朱棣也准备好出门。徐长吟晓得今日需去谒皇陵,也未多问,回房换了衣裳,便即随他出了门。 昨日朱棣已与朱樉提及今日需去皇陵,也提醒过时辰,便也未去别苑与他们会合,直往皇陵而去。 皇陵距皇城南郊十余里,宫室殿宇,鸿图华构,庄丽而森严。 重门列戟的皇陵前,少无人迹。城垣连绵,城楼上有士兵守侍,城楼下更有八名士兵威立护卫。 朱棣携徐长吟走到城楼前,两名士兵立即持戟挡住,威声道:“皇陵重地,不得……”二士兵话音未落,陡然又伏跪在地,“参见燕王殿下。” 另外六人见状,亦自跪地请安。 朱棣将腰牌收好,淡声道:“本王与王妃前来谒见老祖宗,不必声张。” 八名士兵领命,并向含笑站于朱棣身后的徐长吟施礼请安。随后,城门打开,长长的神道一目不见底,两旁夹侍着雕琢精美的石像生。阳光明丽而和煦,皇陵中一派幽静,朱墙碧瓦的殿阁、飞檐斗拱的仪门,在苍翠的松柏的掩映间尽显庄严气象。 两名士兵在侧,躬身引请朱棣与徐长吟往正行去。 沿神道前行,不多时,一位着官袍的六旬老者急匆匆的赶了来,伏地便磕:“下官石宗业不知王爷与王妃娘娘驾到,未曾远迎,请王爷与王妃娘娘恕罪。” 徐长吟但见老者官袍纹饰,约略猜测出当是皇陵总管无疑了。老者鬓发须白,面貌清癯,身形清瘦,却也精神抖擞。 朱棣亲自上前,扶他起来,淡笑道:“石大人,别来无恙。” 石宗业起身,笑道:“蒙王爷记挂,下官一切皆好。” 朱棣点了点头,“今日我与王妃前来谒陵,二皇兄与三皇兄稍后即至。” “是!”石宗业拱了拱手,“请王爷与王妃稍事歇息,下官立即去准备。”话落,他即告礼退下。(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南风勿兮尽惶惶 上 第三十二章南风勿兮尽惶惶上 待石宗业退下后,徐长吟疑声问道:“这位石大人是?”石宗业之名她似曾耳闻,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 朱棣转过神道,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柏树下顿足:“其本为从三品断事,后因廖永忠受牵连,左迁至此。” 徐长吟怔了怔,随即想了起来。去年春时,廖永忠僭用龙凤禁物被赐死,不乏官员上请求情,却触怒天颜,然最终只有一人受累,更险些丢了性命。这倒霉之人,正是石宗业。后经马皇后婉劝,方只以左迁处置。 “原来石大人被派来守皇陵了。”徐长吟甚有感慨。当初父亲对廖将军的遭遇与石宗业受牵连表现得颇为反常,虽未有多言,却无故称病避客了数日。也约莫是去年如今的光景,她在六韬书斋前目送廖将军赴往刑场。 对于廖将军的罪名她知之不详,然则无论是民间传言,亦或她自己的揣测,终归也认为是功高震主,惹君生疑。一代名将落得那般下场,不免令人唏嘘感慨。 她眼波微转,睇向朱棣。否位处得越高,疑心越重? 朱棣有所觉,垂目沉言:“君臣纲纪如是。” 徐长吟勾唇,是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王不想留你的命,那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了的。她盈盈低言:“若是哪日皇上知晓我骗了他,会不会以欺君罔上的罪名处置了我?”想来,也并非没这个可能。 她说得轻快,不乏戏谑,可朱棣却微皱起眉,“胡言乱道!” 徐长吟掩唇轻笑,似在笑他的少见多怪:“这有甚么好忌讳的?人活一世,终归是要死的。” 她愈说得云淡风清,朱棣的脸愈难看。然则,徐长吟却没“眼色”的越说越起劲,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要不,将那约契提了前,趁留着小命,也能多做些事儿。” 朱棣的脸色愈见阴沉,他拂袖冷叱:“我看你是没事找事!”话罢,他扬长而去。 徐长吟冲他的背影扮个鬼脸,遂又瞟见五步开外处,那名侍卫的诡异表情,她一脸无可奈何的叹道:“你瞧,这人可真不好侍候呀!”不知怎地,见着朱棣生气,她反而更高兴。 那侍卫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只看见朱棣好端端的就生气而去。可他岂敢应声,只得干巴巴的陪着笑,往前一引:“王妃娘娘,您请您请!” 苍翠荫翳的神道尽头,是砻石峨然的碑亭,形制恢弘的殿阁静静掩映于松柏之间,肃穆中又有一股安宁幽谧的气息。 一刻余后,朱樉与朱棡携妃前来。二人倒也识相,一路上并未张扬。石宗业也并未料到这三位藩王会突然莅临中都,且会前来谒陵。不过,他也很及时的将一应祭拜用品准备妥当。 依礼制祭拜完祖宗,退出大殿之后,晋王妃谢临清将徐长吟请到一旁,说道:“昨夜一切仓促,便在别苑歇下,今日便会搬入屋宅里。往后,还需四弟妹多为关照。” 徐长吟一笑,“三嫂嫂客气了。”朱棡在别苑一出现,这中都城里外有门路的人怕是都会知道。往后,日子怕也不会怎么安逸。不过,有朱樉与朱棡在,想太平安逸,也断是不可能。 “不是客气,我确有许多事要向你请教。”谢临清淡淡一笑,“此行前来,母后说过,怕也只有你能将这日子过得好。” 徐长吟一怔,旋即谦逊的道:“是母后过誉了。”过好日子可不简单,而她最多懂得掐着银子过日子,哪里算得能过好日子?况且,等朱棣哪天将银子全用完了,那日子才有趣呢! 思量间,她眼波微转,溜向了朱棣那儿。朱棣背对着她,朱樉与朱棡在旁,正一同听石宗业禀告着甚么。 此时,秦王侧妃邓氏也瞅见了徐长吟与谢临清,莲步轻移过来,娇音萦萦地扬声道:“二位弟妹在聊甚么呢?”虽说她是侧妃,然则眼下出了京,她又是朱樉“唯一”的妻子,对徐长吟二人以嫂嫂自居也不奇怪。 谢临清秀眉浅蹙,眼眸微睇她一眼,却是爱理不理的撇开了脸去。谢临清的态度使得徐长吟侧目,但也只得顺话接下:“随意聊一聊而已,二嫂嫂昨日可歇得好?” 显然谢临清轻慢的态度也令邓氏颇为不悦,她也不搭理谢临清,径自亲热地挽过徐长吟,报怨道:“能好到哪儿去?终归不比在府里头。而且,王爷说了,往后不能再去别苑,省得话传到京里,惹出事端来。毕竟,圣上的旨意摆在那里呢!” 既然知道是圣上的旨意,头天来就敢违逆?徐长吟不置可否,也不便接话,只得笑了笑。 “唉,其实我哪里想去那甚么别苑。”邓氏瞄了眼谢临清,“只是规矩诚设,欺以方圆者不乏有之,我们也只是效仿而已……” 言下之意,他们拂圣意也只是随大流而已。而这大流,指的显然就是朱棡与谢临清。 谢临清听了这话,果是出了声。她不冷不热的道:“欺者何必自欺?连日来,我家王爷身子一直抱恙,故而父皇特恩准可暂在别苑小住。” 此话一出,邓氏的脸色顿时微变。如果朱棡是有恩旨在别苑小住,那便算不得过错,而他们不服气的也赶了去,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见此情形,徐长吟忙打起圆场,转开了话题:“我打算在院中辟一处菜地,西厢房也可收拾出来,作为书房所用。”要腾出书房,可就得先将朱棡、朱樉所带来的大箱小箱物事给搬出去。 邓氏倒也知她好意,顺势说道:“那屋子又窄又小,空余的地儿也不多,那些东西能放置在哪去?” “后院尚有间空屋,不过原是做柴房用的。”徐长吟甚为小心的建议。 邓氏颇有些不乐意,他们所携之物无一不名贵,却被搁在柴房,岂非暴殄天物? 谢临清似也听明白过来,颔首道:“若无搁置之处,待我与王爷商量了,便一并搬到别苑里去。” 徐长吟吁出口气:“如此自是最好。”她又一一说出自己的打算,“往后身边无仆无婢,一切需得自给自足,生火烧水洗衣做饭都在一处,花销用度各出一份,不知可好?”(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南风勿兮尽惶惶 中 谢临清与邓氏皱眉,显然也意识到打从今日起,她们都得洗手做羹汤,打水洗衣裳了。这些事,她们可从未做过。 “每月各出十两银。然我需得先行申明,厨事我一概不懂。”邓氏率先表明。 对各出银子的提议,谢临清并不反对,但也颇为担忧的说道:“厨事我不懂,该如何是好?” 十两银?徐长吟摇首,这十两银足够一大家子过上半年了。她竖起一指,“每月一两银便可。厨事我已请邻家马大嫂来教一教我们。” 谢临清与邓氏未出声,徐长吟又道:“若是有心,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她话头顿了顿,“过些日子,待一切安顿适应了,咱们也能得闲去四处走走,听闻城外的风景甚为秀丽。” 谢临清浅缓愁色,臻首附和:“届时一家人去郊游,也是一件乐事。” 对于她们的计划,邓氏不置可否,也没她们这般雅兴,只咕哝抱怨不停。 就在此时,朱棣等人行将过来。谢临清与邓氏向他颔首为礼,便各自走到了朱棡与朱樉身边。 朱棣的神色虽已无先前的沉冷,然徐长吟瞧着他似乎仍有不悦。 在叮嘱石宗业严守他们在中都的事情后,朱棣一行六人在众官兵的恭送下,离开了皇陵。 朱棡与朱樉各皆驾了马车前来,朱棣与徐长吟未乘车同返。 朱棣不疾不徐的往前行,徐长吟则跟在后面。望着他孤高的背影,徐长吟心下揣度,难不成他还在生气? 就在她思虑的当口,朱棣突地伫足缩步,徐长吟收势不稳,一头撞上了他的背。她顿时“唉哟”痛叫,捂住翘鼻,哀怨地道:“我的鼻子可没得罪你!” 朱棣眼底掠过一丝笑,但口吻仍是不冷不热:“鼻子长在你身上,能怨得了谁?” 徐长吟哑口无言,只得在心中腹诽一句“小肚鸡肠”。 “心里在骂我?”朱棣仿佛能看穿她的小心思。 徐长吟心中一惊,忙不迭陪笑,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天地为鉴,我的心里对您只有尊敬!” 她“谄媚”的模样引得朱棣一扬剑眉,眼底微掠哂意。他略缓口气,说道:“明日我与二哥、三哥就会去军营,白日里家中无人,不过,会有护卫在暗中保护你们。” 徐长吟揉着鼻子,未吱声。平民老百姓过日子还需得护卫么? “奉母后懿旨。”朱棣续而解释。 徐长吟张唇无言。她心中明白,这是马皇后对她们的爱护之心。纵有感激,也有无奈。从今往后,她的举动都会在监视之下么? 朱棣一眼看出她的无可奈何,微顿,续道:“除非你们出去,他们方会跟随。” 徐长吟略宽几分心,抿了抿唇。 朱棣继续往前走,而徐长吟也学乖了,退开他三步之遥,跟在后头。 一路无话,直至到了繁闹的街肆。 徐长吟瞧出此条街道,乃是他们“弃马”的所在。她也想起,昨日朱棣曾说过,今日会来解决“弃马”一事。 熙熙攘攘地街道,小摊不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铁铺旁地空阔处,依然有不少摊贩正在张罗生意。而占据了两棵古榕树的仍然是两匹威风凛凛的蒲稍马,以及那名年轻汉子。 这已是第三日,此人竟然仍守在这里! 徐长吟望向倚树而坐,叼着青草,正自闭目养神的年轻汉子,心生感慨。她轻扯朱棣衣袖,“直接去将马领回来?” 朱棣亦在打量那年轻汉子,道:“既无有缘人,送入军中也罢!” 徐长吟微怔,而朱棣已走将过去。 绕过热切招揽生意的小贩,朱棣径自往那年轻汉子走去。而他方一靠近,原来温驯无比的蒲稍马登时欢快的扬蹄轻嘶起来,而那年轻汉子亦嗖地睁开了眼。 朱棣在年轻汉子跟前三步处顿足,居高临下的淡然吐声:“此马价几何?” 年轻汉子面露失望神色,闭上眼懒懒应付:“此马不卖!” 朱棣不动声色,“千金亦不卖?” 年轻汉子眼皮也未动一下:“万金也不卖!” “以做战马又如何?”朱棣微露笑意,缓缓又道。 年轻汉子倏地又睁开了眼,吐出嘴里的青草,上下打量朱棣,问道:“阁下究竟有何贵干?” “此马不入你眼?”朱棣不答反问。 年轻汉子略怔,扬高一边的嘴角:“入眼又如何,非我之物,岂能觊觎?” 徐长吟姗步至朱棣身侧,展颜轻笑:“你即不愿卖马,也不愿据私,不如让这两匹宝驹另做大用,岂不两全齐美?”说话间,她踱至蒲稍马跟前,轻抚它的脑袋。宝驹则乖巧亲昵的用大脑袋蹭着她的手臂。 年轻汉子见此情景,神情一动,腾跃起身,来回看着朱棣与徐长吟,说道:“看来二位终于肯来认马了!”话间,他竟是已肯定朱棣与徐长吟正是马主。 徐长吟轻笑,朱棣则神情高深的盯着这面貌刚毅的年轻汉子,徐徐说道:“不知阁下明日能否将此二马送至军营?” 年轻汉子一愣,却是不多问一句,爽快的点头道:“这没问题。不过,届时将马交给何人?” 徐长吟在旁心道,这人当真是古道热肠呀! “燕四!”朱棣慢慢吐出名字。 年轻汉子应下:“好,明日辰时三刻,一定送到!” 朱棣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这锭银子,算是阁下代为照料的报酬!” 年轻汉子浓眉一扬,朗声笑道:“我照料这两匹神骏,岂是为这区区报酬?阁下既然能拥有这样两匹神骏,就当好好珍惜,任弃街肆,不只见弃了这两匹马,也见弃了自个的身份!”话落,他牵起两匹神骏,扬长而去。 徐长吟赞叹有声:“此人品性确然不错!” 朱棣神情莫测。突地,徐长吟探手过来,拿过朱棣手中的银子,自言自语的道:“正好够这个月的伙食费!”话说,昨日他不是将银子全交出来了么,这锭银子又是打来的?看来,回去后得好好盘查下。(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南风勿兮尽惶惶 下 朱棣眉头一拢,徐长吟理直气状的将银子塞入袖袋,道:“咱们是有约在先,家中的银子由我掌管。” 朱棣漆目幽幽。 徐长吟轻咳一记,又若无其事地道:“快到晌午了,回家准备午膳吧!” 朱棣轻哼,“除却小米粥,你还能弄出甚么来?”早膳的小米粥称不上美味,但也能够下咽就是了。 他“不屑”的口吻引得徐长吟一阵不满,她不服气的反驳:“玉米粥!” 朱棣一嗤,回她一记更为“不屑”的眼神。徐长吟嘟起殷唇,颇觉委屈的咕哝:“终归给我时日学吧!”她学了没一个时辰,能弄出一顿早膳来,就不能算得一点成绩吗? 朱棣倒也晓得她是真心向学,说道:“我且无妨,二哥、三哥必吃不惯,这两日暂在外面用膳。”他不挑食,朱樉与朱棡这二位主可就难伺候了。 徐长吟晓得他的意思,也无力反驳。 回到家里,方至院外,就见马大嫂正在门前探头探脑。 徐长吟但觉有异,唤了马大嫂一声。马大嫂见他们回来,忙将徐长吟拉至一旁,急声道:“燕家妹子,你们家里来了什么人,一进屋就大呼小叫地要拆墙拆瓦!” 徐长吟微愕,朝朱棣看去。朱棣朝屋里睇了眼,说道:“那是家兄,他们甫搬来,想将房子修葺一下,马大嫂无需担心。” 马大嫂闻言登时松了口气,看得出她方才一直挺是紧张担心。她笑声说来:“原来如此,我来道你们小夫妻惹上了甚么人,正打算去喊我那当家的回来。” 马大嫂的关切并无虚假,徐长吟心中一暖,浅溢笑道:“劳您关心了。” 马大嫂轻拍她的葇荑,嗔笑:“这说什么话,与我还见外了不是?远亲不如近邻,这邻里间不比亲,也胜亲呀!” 徐长吟笑溢更浓,更将感激印在了心底。 马大嫂又与徐长吟、朱棣寒暄了片刻,便回了自家。朱棣与徐长吟也推门进屋。 甫一进屋,就见朱樉与朱棡悠闲地坐在院中,难得意见相合的大声讨论着。他们从东厢房数落到西房梁,从南窗格指摘到北院墙。说着这墙得拆,那门得换,整个下来,这屋子能留下的也没有甚么了。 朱棣与徐长吟相皆无语。朱樉瞅见朱棣,忙招呼他过去一同商量。徐长吟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道:“我喜欢如今的样子,修葺甚么的也没有那个必要。屋瓦、墙基都完好无损,家什用具也不缺甚么,若修得金碧荧煌,那何不住入别苑,住入宫中?” 朱棣未吱声,只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向朱樉他们走去。徐长吟抿唇盯住他,神色颇是不快。 朱棡眯眼盯着徐长吟往后院走去,转而对朱棣说道:“听二哥说,四弟妹在此住得很习惯?” 朱棣点了点头。她一直与别家女子有所不同,虽为豪族千金,却不喜奢华生活,反而向往这种恬淡的日子。甫至此处,她就露出欢喜自在的模样,起劲的收拾屋子,努力去学不懂之事。短短数日,她确实已十分适应这样的日子。 朱棡环顾四下,颇见嫌弃的道:“过两日等王德忠回了京,即将自此修缮修缮。父皇虽命我们体民生,却也无需如此简朴。” 朱棣淡声说道:“我想二哥不会在此多住久,是吗?” 朱樉哼声道:“那当然!这破地方,住进来简直有损我的身份!” 朱棣转而看向朱棡,目光深邃:“三哥可打算愿久居?” 朱棡一笑,“四弟多虑了,这屋子曾经是父皇住过的,我岂会搬出去?” 朱樉一愣,陡然也想了起来,朱棣曾说过朱元璋曾在此屋住过。他登时转了口风:“对对,不能搬!” “所以,才需将此处好生修缮!”朱棡无视朱樉的见风使舵。 朱棣淡淡一笑,“那三哥可知父皇为何并未对外提及曾居于此,也不曾将此处保护起来的原由?” 朱棡一怔,“你知道?”确实,如果曾是天子所居之处,岂会任由其荒废至今?这其中原由,朱棡并未弄明白。 后院里,谢临清正满面愁容的对着一堆柴,一会瞅着那柄大斧头,一会又瞅着柴禾,不知如何是好。而邓氏正从井里打着水,可她吃力的摇撸摇了半天,也不见水桶上来。 徐长吟看在眼里,微微叹笑。她行将上前,帮着邓氏将水桶摇上来。 邓氏香汗淋漓地直喘气,口中娇呼:“累死我了!” 徐长吟看着只剩下一小半的水桶,但觉无言。她提水倒入水缸,随即走到谢临清身边,说道:“昨日已劈了不少柴,今日便不用了。” 谢临清讶然,随即也吁出一口气,“我未曾做过这些,正是头疼呢!” 徐长吟朝柴堆一指:“昨日的柴禾王爷已经劈好了,还能用些时候。” 谢临清奇道:“燕王肯做这些?” “这些体力活不留给男人做,还能给谁做?” 谢临清笑了出来,“看来太子妃所言不虚,燕王看似不好亲近,却极是体贴。” 徐长吟干笑,要说体贴,这也算得吧! “往后这些体力活,就让那几位爷轮流做着。” 谢临清掩唇低问:“这……几位爷岂会做这些事?” 徐长吟挽袖插腰,抬首挺胸,一脸霸气:“要吃饭,就得做事!” 邓氏嗤笑出声:“难道不做事,你就不给他们饭吃?他们自管到外面去就是了!茶肆酒馆、烟花柳巷,中都可也不缺!” 徐长吟一拍钱袋子,甚是得意:“把银子全管在手里,去哪逍遥快活?” 谢临清与邓氏睁大双眸,满脸不敢置信的瞪住她:“难不成燕王的银子全在你手里?” 徐长吟得意洋洋,“我主内,他主外,银子自当由我管着,民间百姓都是如此。”这个“都”的范围实则也只包括了马大嫂一家。 谢临清与邓氏若有所思。 午膳摆在堂屋里,除了徐长吟的“拿手”小米粥外,另在酒馆里端了七八盘膳食。(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南风晴兮海棠梨 上 看着寡然无奇的膳食,朱棡与朱樉不免有些报怨,对那盅白汤清水似地小米粥更是瞧也不瞧一眼。 徐长吟但觉尴尬,正想将小米粥撤下,朱棣却接过舀了一碗。徐长吟怔然,却渐渐泯出了一丝微笑。 用罢午膳,邓氏连呼累得慌,便只有徐长吟与谢临清将碗盘收拾了。 收拾妥当,各皆回屋歇息。徐长吟一边拭手,一边睨向正在翻看书册的朱棣,问道:“秦王、晋王可还坚持要修缮屋子?” 朱棣也未抬头,只道:“不会!” 徐长吟放下巾帕,不确定的再问:“当真不会?” 朱棣抬头看她一眼,“你不愿居于华屋宝厦之中?” 徐长吟一脸无奈:“也非我不贪好,而是这样的环境更为简单朴实,更为令人放松。”除却不知藏在哪的护卫外! 朱棣挑眉,不再多言。 徐长吟打个呵欠,道:“歇了午觉,我和三嫂嫂会去马大嫂家学厨艺,有甚么事去隔壁找我即是。” 朱棣嗯了一声,徐长吟随即往床榻走去。她脱履褪衣,上榻扯褥,舒适的趟下。不知过了多久,便已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可突然间,她隐约觉得有人睡在了身侧。然而,她的眼帘沉重得难以睁开,便也未睁开眼。紧接着,她的被褥抢去了泰半,她依然懒得动弹。陡然,她腰间一沉,一只胳膊横在了她的腰际,一只温热的大掌紧紧贴着她的小腹,并有渐趋向上的趋势。 徐长吟霍地惊醒,睁眼就见朱棣慵懒支颐的脸。他幽黑的眼锁着她,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慌脸热地光芒。 徐长吟咽了咽口水,退开些话:“你、你又想做甚么?” 朱棣放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游移,神态自若的回道:“不做甚么。” 徐长吟眯眼,强行克制学习前次经验,一脚踹上去的冲动。 “饱暖思**,该好好饿你一饿才行!”徐长吟哼声,一把将他放肆的手握住,不让他再继续“轻薄”。 朱棣似笑非笑,“难道你不知我已饿了很久?” 徐长吟皱眉,“方用过午膳,你怎么又饿了?” 朱棣大笑出声,“长吟啊长吟,你实在是难得糊涂!” 徐长吟不解,但也知他的话必然有诡。她不满的甩开他的手掌,转过身去,哼声道:“我困了!” 朱棣撩起她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低笑:“你我同寝同食,可也算得恩爱夫妻?” 徐长吟心头怦怦一跳,含糊的咕哝一句:“一会冷一会热,难道不知这样易染风寒?” 午歇醒来,朱棣已不在身边。徐长吟伸个懒腰,披衣下榻,梳洗过了,推门而出。 院里暖意正泄,谢临清坐在圆墩上,独自绣着花,未见他人身影。 见徐长吟出来,谢临清放下绣品,起身笑道:“午歇醒了?” 徐长吟四下睇去,静悄悄的不见有人情形,似乎都不在家中。谢临清知她意思,道:“四皇弟他们去城里四处看看,邓氏也同去了。” 徐长吟怔了怔,她怎地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四皇弟说你这几日也累了,便未唤醒你。”谢临清挽过她的手,“四皇弟待你如此体贴,可真惹人羡慕呀!” “他八成是不想我跟路吧!”徐长吟嘴上不承认,心底却悄悄溢出了一丝甜意。 谢临清笑着摇首,“我们去隔壁学厨艺,可要备些礼?也不好平白麻烦了人家吧!” 徐长吟道:“不必担心,我早先已备好了。” 随后,二姝提礼去了隔壁马家。 马家收拾得十分整洁,特别是院里栽种着许多花草,正植春时,院子里姹紫嫣红,芬香四溢。 马成去了染坊,大福、二福在院子里习字,马氏则在一旁纳鞋底,不时朝二个孩子瞅上一眼。那祥和安宁的氛围,使得徐长吟与谢临清不约而同的心生羡慕。 寒暄过后,马氏开始耐心的教导二姝厨艺诸事。 二姝学得仔细,尤其是谢临清,对厨事比之徐长吟更为通惠,马氏只示范了一回,她便明白了。 一个时辰一晃而过,谢临清似乎对厨事份外有了兴趣,在辞谢马氏后,她立即兴冲冲地拉着徐长吟往后院奔去,连已回来的朱棡等人也没注意到。 也不知是谢临清有那天赋,还是徐长吟学得慢,谢临清在短短一个时辰的厨艺授受之后,竟然已能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杏仁豆腐。徐长吟在旁闻着那诱人的香味,不觉咽了咽口水。她满是钦佩地说:“有朝一日,宫里的御厨也得拜你为师!” 谢临清抹了抹额际的香汗,满面笑容的道:“你且抬举着我吧!这做膳食当真有趣,油盐酱醋多一分,少一分,那吃到嘴里的味儿便截然不同。” 徐长吟添了几根柴禾,“三嫂嫂,我可真佩服你!” 谢临清谦逊地笑了,“明日咱们去多采买些食材,我再向马大嫂多学几样。” “谨尊大厨御命!”徐长吟一脸恭谨的拱手作揖。 谢临清嗔笑,“你可也别懒下,明早的小米粥由你来做,可别再像午膳时那样成清水了。” 徐长吟轻吐舌,“是,是!” 晚膳虽说仍是在饭馆端的菜,然则也添了几样谢临清亲手做的菜肴,众人也都未吃出来,只道一并是饭馆做的,而朱樉似乎对谢临清所做的菜甚觉合口味,竟还称赞了几句。谢临清朝徐长吟眨巴下眼,徐长吟悄然向她竖起了拇指。 一入夜,朱棡便开始吆喝着太无趣,直道要去逛夜市。 众人耐不过他,也只能随他一同出了门。 六人一行,头一遭未携仆婢带护卫的上了街。中都正是中兴之时,各地富商富户皆迁至此,各处皆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邓氏一如继往的缠在朱樉身边,谢临清随于朱棡身后。 朱棣与徐长吟同行,慢慢走在后头。走不多远,徐长吟扯住他的衣袖道:“去城外走走如何?” 朱棣看眼天色,离宵禁尚有些时辰。他朝渐行渐远的朱樉四人看了眼,低言:“走吧!”(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南风晴兮海棠梨 中 话罢,他牵起徐长吟,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落月斜影,映衬着他们的身影,纵是在骈肩迭迹的人潮里,也份外惹人注目。 数丈开外,一处胭脂小摊前,一张端丽秀美的容颜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眼里闪过了一道阴鸷的光芒。 一刻余后,朱棣与徐长吟匆匆回到家里,而他们方到,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幸好未走多远,否则可就遭了。”徐长吟庆幸不已。 朱棣朝东厢望过去,黑灯瞎火的,显然朱樉他们尚未回来。 “要不要拿伞去接?”徐长吟询道。 朱棣不答反问:“有伞么?” 徐长吟一愕,苦笑道:“倒是忘了。”说来,需得添置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 “也不必担心,二哥他们自会避雨。”朱棣倒是老神在在。 徐长吟沏了杯茶,递给他,道:“明日去添置几把伞。对了,明日以何身份去军营?” 朱棣接过茶,“二哥、三哥去年曾到过军中,身份也瞒不了。故而会划归一队士兵给我们,辟于别处训练。” 徐长吟了然,臻首道:“我想过不几日,您几位来此的消息必会传将开去。” 朱棣点头,“难以避免,但既然我们不大张旗鼓,那些人也不会胡乱行事。” 翌日。 徐长吟起了个早,朱棣尚未醒转。她漱洗罢了,谢临清也穿戴妥当。 二人互一打量,莫不是寻常妇人打扮,但也掩不去那股清丽雍贵的气质。 徐长吟提上菜篮子,道:“昨晚雨下得急,可有淋着?”昨晚歇下时,谢临清她们尚未回来,便也未碰着面。 “幸而街边有间茶肆,未淋着甚么。”谢临清也提上了菜篮,与徐长吟往外行去。 方一出门,适巧遇见马氏,三人便一道去菜市买菜。 徐长吟又细细向马氏询问了添置伞具等物的地方,待买菜回来,朱棣已在院中练剑。 谢临清去房中侍候朱棡起身,徐长吟便提上菜去后院准备早膳。 等用罢了早膳,朱棣三人便出了门。 天色尚早,邓氏恹恹地又去歇觉。徐长吟则开始逐磨开垦菜圃的事。 谢临清沏了菜端来,见她中蹲在墙角若有所思,也不便打扰。良久,徐长吟方起身,谢临清方道:“昨日我对王爷提及了将那些东西搬至别苑的事,王爷未反对。晚些时候,便吩咐人将那些东西搬走。书房你打算如何布置?” “能够读书写字议事足矣!”朱樉是不会进书房的,朱棡与朱棣倒是能用上一用。 “我打算在这边辟块菜圃,种些时令的蔬菜。”徐长吟又指向另一边,“那儿栽些花草,树下放只旗盘。”如今这小院显得过于冷清,得添点颜色才成。 谢临清闻言,兴致勃勃的起身道:“我来帮忙。” 年轻汉子牵着两匹宝驹到了辕门外,方靠近些许,两名士兵即威声喝止:“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年轻汉子浓眉一皱,正要说话,一名身披盔甲的将士已排众而出,大声问道:“可是送马的?” 年轻汉子点头,“是!” 将士上前,欲去牵马:“将马交给我即可!” 年轻汉子却是将马缰一缩,道:“此马我只能交予燕四,阁下可是燕四?” 那将士顿现不悦,喝道:“让你给我就给我,哪来这么多废话!” 年轻汉子不为所动,“若阁下不是燕四,此马恕难交予。” “你!”那将士怒睁虎目。 “王粥!”倏地,一记沉稳威赫的声音从后传来。 那将士立即收敛起怒容,转过身,与众士兵一道朝来者行礼。 来者正是朱棣。众人待他的态度,年轻汉子瞅在眼里,却也未露疑惑,而是牵马上前,交给了朱棣。 朱棣示意身后的士兵将马牵过,对年轻汉子微微一笑:“有劳。我已略备茶水,可否赏脸?” 年轻汉子一愣,左右掠顾,旋即拱手笑道:“却之不恭!” 朱棣点头,手一引,领他往营中走去。 整肃的军营里,将士们正顶着日头操练,虎虎生威地呼喝着令号,万将齐声,震荡在军营上空。 年轻汉子目光铮亮,紧紧望着操练不停的将士们,眼里闪耀着灼热的光泽。 朱棣瞧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将年轻汉子引入帐中。 不远处,朱棡轻轻敲击着手中的马鞭,问向随侍:“那是什么人?” 随侍朝年轻汉子张望一眼,小心回道:“眼生的很,应不是军营里的。” 朱棡挑眉,若有所思。 塘澹暮色,朱棣三人回到家中。 徐长吟与谢临清已将晚膳准备妥当,邓氏也帮不上甚么,只得摆一摆碗箸。 徐长吟打水,让朱棣净手净脸罢了,笑问道:“今日可好?” 朱棣放下帕子,神情淡然:“一切多有忌讳,谈不上好不好。” 徐长吟了然,说是来讲武,他们断不能如旁的军士一样,晒着太阳,顶着霜冷去操练。若是学行军奇谋之术,也需得有位好教席才对! “王德忠后日回京,我欲上奏父皇,请魏国公前来。”朱棣缓缓说道。 徐长吟一愣,“我爹?” 朱棣点头,“论行军打仗,军事奇谋,当世也唯有尔父称得第一!”他要学的,绝非纸上谈兵之术。 徐长吟浅一抿唇,未吱声。隔了片刻,她突道:“我有一事相请。” 朱棣略怔,“何事?” 徐长吟一笑,“我想做一幅棋盘,棋板已经找着了,只需刻出棋面来。” 朱棣拢眉,“难道没有卖的?” 徐长吟竖指:“自己动手做的才有意思。” 朱棣不语。 用罢晚膳,徐长吟果真搬出一方棋板,并取出从马家借来的凿子与小刀,一并奉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无言,但仍接了过去。朱樉与朱棡围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禁大笑:“四弟,瞧不出你还有这手艺!” 谢临清莲步移来,对朱樉婉言而道:“二哥,明日的柴禾不够了,需得劈些出来。” 朱樉抬首,表情疑惑,似乎未听懂她说甚么。 谢临清朝徐长吟觑了眼,徐长吟轻一颔首,谢临清复提高了几分声量:“没有柴禾了,需得备一些。” 朱樉瞠目,瞪住她,一脸难以置信。半晌,他脸色不算好看的迸出话来:“你让本王去劈柴?” 徐长吟轻咳一记,正欲吐声。朱棣已代她接下话,从容不迫的说道:“这些事,自当由我们来做。” 朱樉不快的哼了声:“那老三呢?” 朱棡老神在在:“我是无妨。况且,”他朝徐长吟睇去,“这些体力事,岂能让女子来做?” 朱樉见他们二人意见一致,纵是满心不愿,但也不能再置喙,只得不情不愿的哼道:“做就做!”(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南风晴兮海棠梨 下 晨雾轻漫,薄阳悄逸。 厢房里一片静谧,素帐影绰,伴随细微的窸窣声响。尔后,一双笋玉撂帐,露出秀白的侧颜。 徐长吟将青丝拢在肩畔,浅一垂眸,睨了眼尚在沉睡的朱棣。他鲜会睡得如此沉,平素只肖有何动静,便会醒来。她悄声下榻,穿戴妥当,眸光朝几案上一扫,瞧见一只半成型的棋枰。 她轻步上前,俯瞧木纹细致、色泽悦目的棋枰。格子线已刻了泰半,清晰且有质感。她又回眸朝榻上望去,轻轻一笑,当真瞧不出他竟真有这等手艺。 漱洗罢了,出了厢房,适巧谢临清也准备妥当,二人两相望着,颔首一笑。 走到院里,谢临清朝朱樉所居的东厢睇去,蹙眉道:“可要等她?” 徐长吟略顿,“既然答应了,便等一等吧。”昨晚也不知邓氏是觉得未曾帮忙做家事而过意不去,亦或旁的原由,竟然提出今早要一块去市集。 谢临清抿唇不言,然眉宇间已露不郁。 徐长吟瞧在眼里,再思及这几日谢临清待邓氏的态度,心中的疑惑又起。可她也非多嘴之人,话在嘴边转了转,仍是咽了回去。 约莫等了盏茶时候,仍未见邓氏出来。 谢临清终是不耐的道:“我们走吧!” 徐长吟望眼天色,当真不早了,朱棣怕是就快起身。 见此情形,她也只能臻首。 二姝提步往院前走去,谢临清仍是不快的说道:“市集且不近,还让她耽搁这些时候。” 言语间,徐长吟解开门栓,打开院门。方要提履,赫然就见本应幽静无人的屋前,竟然冒出十余名挑担小贩。卖蒸饼的、卖面的、卖菜蔬的,连卖药的也占了一隅。小贩们一字排开,从左侧的马家摆到了右侧远处,挤了满巷,却又排列的份外整齐。而徐长吟方将院门打开,这些小贩登时齐声吆喝起来,一时间,原本静悄悄的巷里像街肆一样喧闹起来。而就在此前,巷里一点声响也未有。 徐长吟与谢临清面面相觑,表情怪异。 突地,一名模样机灵的小贩提了只编制精美的竹篓子过来,即是客气又是殷勤的作揖道:“二位夫人,小的是隔街酒馆的小二,奉掌柜的吩咐,来谢谢街坊邻居长期以来的关照。”说着,他赶紧将手中的竹篓捧上,“这是今早刚捉的鳜鱼,还请二位夫人笑纳。” 徐长吟缓缓敛下异样,微微一笑:“贵掌柜倒是有心了。不过,我们方搬来,也未有关照你们甚么,这礼自是不能收下。”隔街的酒馆,这礼也送得远了些吧! 话落,她得体的颔首为礼,转而阖上了院门。 二姝退回院里,谢临清摇首喃语:“难道是消息传开了?” “往后买菜倒是近了许多。”徐长吟揉着额头,只觉哭笑不得。尽管知晓行踪迟早会传来,却未料到会这么快,更不知竟会引来这些人。 谢临清流露出一丝惋惜,“我倒真想过一过平静的日子。” 许是院外的喧嚣太过突兀,朱棣、朱棡也被扰醒了。 朱棣走出厢房,站在廊下朝院外望了眼,徐长吟走至他跟前。他皱眉问道:“何事如此喧哗?” 徐长吟朝院外一呶嘴,“来了许多小贩,一见着我们便开始吆喝,又有人要送鱼。” 朱棣与朱棡互视一眼,朱棡上前拉开院门,果见院外摆满小摊。街头巷尾的住户无不闻声而出,奇怪的张望着。此处甚为偏僻,怎会突然聚集来如此多的商贩? 朱棡左右瞟了眼,嗤笑一声,又阖上了门。 “想献殷勤,去赶了堆贩卒来。”朱棡哼笑。 徐长吟低语:“这指使的也算有心,贩的那些皆是用得着的。”只是一上来就送礼,也显得太突兀了些。 朱棣面色平静,道:“若是觉得厌烦,待会就将他们轰走。” 徐长吟撇唇,“那倒也不用,就在屋前,买东西也算是方便。” 这会儿,朱樉与邓氏也呵欠连连的出来了,见他们都聚在院里,屋外又喧闹不止,不觉一愣。徐长吟将外间情况对他们说了,二人不讶反笑,朱樉大声道:“赶明让他们送些奇花异石,山珍佳馐来,天天吃清粥小米饭,都能啖出个鸟来了!” 徐长吟抚额轻叹。 朱棣看出她的无奈,道:“先去准备早膳吧!” 徐长吟臻首,与谢临清一道又往外走,走了几步,她转身望向邓氏,不知她是否还打算去。邓氏却像是浑然忘了,扭身又与朱樉进了厢房。 谢临清冷哼一声,打开了院门。立时,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扑面而来,愈发响亮。 徐长吟溜目一瞧,已有不少人闻声前来买东西。一时间,倒真有市集的热闹场面。 马氏正在菜摊前,一见着她们,连忙招呼,“燕家妹子,快来,这菜好是便宜。” 徐长吟与谢临清走了过去。马氏指着水嫩的莴苣,笑呵呵的道:“这菜很是新鲜,又便宜。”她又提了提菜篮子,篮子里全是菜,“也不知今日怎地全聚到这来了!” 徐长吟睇向满面笑容的小贩,笑道:“我也觉奇怪,怎地突然来了这许多人。” 那小贩瞧着也知是个会说话的,忙不迭道:“这位夫人,您有所不知。贱内昨晚上做了个梦,梦到这条街巷里红光冲天,那可是大大的祥瑞吉兆。所以咱一早就挑着菜来了,就想沾沾宝气。” 徐长吟与谢临清但觉好笑,马氏却是信以为真,忙道:“那是出了贵人,还是出了宝物?” 小贩笑不减面:“这可就说不准了。不过,贵人好,宝物也好,能沾上几分贵气,那就是天大的福份了。所以,今天这些菜咱就便宜卖了。” 徐长吟拿起根莴苣,问道:“那平日你这莴苣怎么卖的?” 小贩怔了怔,立即又道:“平日里一斤三文钱,今日只卖一文钱。” 徐长吟点头,拿起两根莴苣,递给小贩,“秤一秤吧!” 小贩接过一秤,堆笑道:“一斤四两,算您一斤,您给一文钱就成了。” 徐长吟似笑非笑,指着那秤道:“这分明是二斤四两,你可折了一斤呀!”说话间,她取出几文钱,递给小贩,“这是七文钱,做小本生意也不容易,纵要沾宝气,也无需折那许多。” 小贩脸一红,“这、这……” 徐长吟将钱放在摊面上,与谢临清往另一家去了。马氏在旁笑道:“二位妹子心肠好,不愿让别人吃了亏。” 徐长吟与谢临清相视一笑。(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南风幸兮无见疑 上 余后皆是同样情况,小贩们莫不以“吉兆”、“祥瑞”为由,做着便宜买卖,低廉得令人疑窦。不过,除却徐长吟与谢临清外,街坊邻居莫不是欢喜无比。 徐长吟并不想占甚么便宜,还是以原价付钱。遇见不愿收的,宁可不买。而就在她们采置完一应所需,小贩们又像约好了似地,渐自散去。二姝在院门前见此情形,唯有叹息。 “我看明日还是去菜市好了,省得惹出麻烦来。”徐长吟原先想占个就近方便,如今宁可走远些。 谢临清疑声道:“也不知是甚么人指使,竟如此献殷勤!” 徐长吟笑了笑。谁知道呢? 早膳罢了,朱棣等人前去军营。临走时,朱棣告诉徐长吟,午后会有人前来将堆于西厢的多余物件搬出去。 过了晌午,果有四名精干利索、着常服的将士驾车前来,将西厢房腾了出来。过不多时,成套的黄花梨翘头案、书匮搬了进去,又有梅花小几、瘦腰梅瓶、鼎炉等物,一番布置,一间素雅清幽的书房已成。 徐长吟瞅着雕工精细的牙雕笔枕及梅竹纹笔筒诸物,心中直犯嘀咕。 谢临清捧了一盆玉兰进来,放在梅花几上,笑道:“待会我便将房中的琴取来,明日再养上三五条锦鲤,又能多添几分生气。” 徐长吟轻步上前,将澄心堂纸卷起,叹笑:“可惜地方不甚宽敞,若是三位王爷都要用,可不好安排。” 谢临清莞尔,“话是如此,然他们能用上书房的机会也不多。”朱樉见着书便犯困,朱棡擅学不尚学,朱棣倒是勤学,若真需用着书房,那也无碍了。 就在此时,骤然听得院里传来邓氏的惊呼声:“哎哟,这东西是谁放这的?太缺德了!” 徐长吟与谢临清闻声而出,瞬时见得满脸怒气的邓氏脚边,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死兔子,双目红透,瞧着狰狞可怖无比。 谢临清低呼一声:“天,那是什么东西?” 徐长吟神情见凝,紧步上前,低头一瞧。兔子身上的血液未干涸,显然死去不久。她往院门边望去,院门紧闭。今日除却那四名搬物的将士外,并别外人进来。会是什么人在恶作剧么? 邓氏怒哼道:“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吓唬本夫人!” 徐长吟蹙眉,从兔子被扔下的痕迹来瞧,似乎是从外面丢进来的。她缓缓抬首,望向西边院墙。前些时候,马氏与她介绍附近情形时,提及隔壁一户迁走已久,如今并无人居住。她秀眉攒得更紧,陡然转身走回堂屋,不一会便搬出张椅子来。 谢临清与邓氏围过来,道:“你要做甚么?” 徐长吟未语,将椅子放稳在西院墙旁,一脚踩了上去,然那院墙甚高,她踮脚站着也无法探头过去。 “三嫂嫂,劳你再搬张凳子来。”徐长吟低头对谢临清道。 谢临清满面困惑,但仍应了声,赶紧去搬凳子。待搬来了凳子,徐长吟又将之搁在椅子上,再小心翼翼的踩了上去。不过,那椅子看着摇摇晃晃,直将谢临清晃得心慌,赶紧扶住椅子,急声道:“太危险了,快些下来吧!” 徐长吟边应着“没事”,边探首望向了隔壁的院子。一眼望去,院子里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两株槐树遮天避日,纵然这会春阳高照,院里仍透着阴冷之气。 徐长吟仔细观察院中情形,然因着树荫遮蔽,一时间也未能瞧出甚么来。她锁眉抿唇,倏地,她眼角扫过一抹红芒,侧首望去,赫然见得就在离她所立之处十余寸的墙头上,有一条斑驳血迹。沿着血迹的方向望去,正是那只死兔子毙命的地方。 她眯紧清眸,看来,这只兔子当真是从隔壁院子里扔过来的。她又环视阴暗无人的院落,表情沉凝。 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这绝非示好之意。会是甚么人想吓唬她们? 日暮时分,朱棣等人归。 一见着朱棣身影,徐长吟便不自禁的迎了上去。朱棣似乎察觉出有事发生,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而那边厢,邓氏也在一见着朱樉之后,便满面委屈的迎上去,忙不迭就将死兔子之事讲了出来。 朱樉与朱棡听罢此事,登时大怒,怒嚷道:“放肆,竟然戏弄我等!” 饶是朱棣沉得住气,将敛眉不语的徐长吟牵至了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长吟眉头浅蹙,朝隔壁一指,“不知甚么人从隔壁扔了只死兔子过来。而我也瞧过了,那户并无人居住。”若是有人存心而为,应当能查出甚么线索来。 朱棣沉声道:“你没事吧?”若是仔细听,不难听出他声音中的关切。 徐长吟容现不郁,“没事,只觉事有诡异。毕竟,见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绝非甚么赏心悦止之事。” 朱棣沉眉,须臾又道:“那兔子在何处?” “搁在后院。”先前邓氏与谢临清莫不是要将那只死兔子赶紧扔出去,然事未查清,还是暂且留下为好。 “我会命护卫严加戒备,不会再出现这等事。”朱棣语气微缓。 徐长吟倒非计较这些,只是那只血兔子时不时浮现在眼里,总会令人不畅快。 “也可查问是否有人注意过隔壁的动静。” 朱棣点头,从袖中抽出一物,递给她道:“今日柠儿派人送来一封信给你。” 徐长吟一怔,接过信函,信封上果写着四嫂亲启四字。她取出信,展开细阅,脸容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见她重展笑颜,朱棣的眉头不知不觉也松动了几分。 徐长吟阅罢信,抬首笑道:“公主说想来中都,让我给她支个招。” 朱棣又皱起眉:“不必理会她。” 徐长吟也笑了笑,叠好信函塞回信封里,并随口道:“今日三嫂嫂做了笋脯与珍珠团,味道不错,待会多吃些。” 见她转开话题,似也恢复了几分好心情,朱棣也露出淡淡笑容:“那你做了什么?” 徐长吟轻咳:“红豆粥!” 朱棣扬眉,“小米粥、玉米粥、红豆粥,除却粥食外,何时能见你做别的?” 果是如此! 徐长吟撇唇:“凡事得有一个过程,不是么?” 朱棣似笑非笑:“是啊,过程!”(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南风幸兮无见疑 中 一晃已过七日,幽静朴素的小院已有了八.九分妍丽颜色。 西墙边的梨树经过徐长吟的仔细照料,已有回春之兆。梨树边则爿出了块细瘦的菜地,以竹篱相围。东墙边一角是花圃,栽着棣棠花、白鹤花,还有青翠的芸香草,或碧绿、或婀娜。另一角移栽来一株梨树,树下则是木墩与木案,如今木案上摆着一幅棋盘,一旁置着茶炉,透着悠闲质朴的气息。 安逸的午后,徐长吟蹲在菜地里忙活,谢临清在一旁舀水浇地。梨树下搁了张湘妃椅,邓氏正闲懒地小憩着。 十日前死兔子之事渐已烟消,而隔壁没几日也搬入了一户人家。经过一番修缮,一扫阴森气息,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谢临清等人不知不觉的也松了口气。 谢临清睨眼邓氏,低言道:“也不知他们何时搬出去。” 徐长吟回眸,轻笑:“王大人如今在隔壁住下,一时半刻是不会回京了。”而王德忠一留下,朱樉搬出去住豪屋住华厦的打算也成了空。毕竟,王德忠听命的只有一人,也只会老老实实的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禀告回京。 谢临清摇首叹道:“我听王爷说,秦王在军营里不思作为,尽日惹事,当真不知来中都是做甚么的。” 徐长吟抿了抿唇,不好接下话去。对朱樉,或而是接触不多的缘故,她倒未觉反感。对于朱棡,如今因着谢临清的关系,也渐减了憎恶。加之朱棡平素待她也算客气,尽管那客气看着挺是虚假,然他们之间也能维持礼貌平和的关系。而对于朱棣…… 徐长吟脑海里浮现出他淡漠平静的脸庞。这半月以来,她忙于整顿院子,耗去不少心力。而朱棣每日早出晚归,除却早膳、晚膳及临睡前的短暂交流外,他们并无过多进展。 进展?徐长吟怔忡一下。她想要何进展? 这些日子,他们如同普通夫妻那样,同食同寝,同进同出。她似乎也适应了清晨睁眼见到他,临睡前仍能见着他的规律。适应了他三不五时耍的“轻薄”手段,也适应了他偶尔凝视她时若有所思的眼神。多数时候,她仍然难以揣透他的心思。可当他在朱樉与朱棡的讥嘲中,花费五晚,一刀一凿地刻好棋盘;在她未曾提及的情况下,一声不吭地劈好柴挑满水;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书房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妥当。她愈来愈想摸透他,愈来愈想了解他…… 徐长吟怔怔地出神,直至谢临清连唤数声,方回过神来。 突地,院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邓氏腾地坐起,喜道:“王爷回来了!”话落,她忙去开门。 谢临清轻声一嗤。 邓氏去开门,却开了片刻方回来。也未闻朱樉声音,反而是邓氏的哼笑声:“昨日是八果垒,今日是十味脯腊,明日难不成是十二味珑缠果子?” 徐长吟与谢临清不觉望过去,果见邓氏手中提着只食盒。 连日里,清晨皆有小贩挑担前来,然则徐长吟为省却余后麻烦,宁舍近求远,未向他们买过东西。故而,并未隔多久,小贩们便自动消失了,倒叫街坊邻居好生惋惜。可没隔一日,就有人开始上门送东西。礼不算重,多是平素能用、能吃的东西。 若是徐长吟应门,具是退了回去。若是邓氏应门,则多是挑三拣四,又将东西收下的份。而关乎这些礼的来源,朱棣也告诉了徐长吟,多是中都的达官们送来的。知他们隐瞒身份居于民间,不便前来请安,也不便送甚么厚礼,只好送这些来以表心意。 离校场不远处,朱樉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了一名年轻将士,抱怨不止:“好端端的不在京里等着,跑到这来活受罪!” 将士见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捧上了湿帕,小声建言道:“王爷,要不去帐中歇息歇息?” 朱樉眼一横,提脚踹了过去,直将那将士踹得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 “混帐东西,老三、老四都在那盯着本王,你存心让本王被嘲笑是不是?”朱樉怒火冲天的喝斥着,将气全撒在了无辜将士身上。 隔不多远,朱棡骑在马上听见他的嚷嚷,悠哉的扬声道:“二哥,你要是累了,去歇息就是了。三弟我又不会多嘴,或是参到京里,说你好逸恶劳。” 朱樉嗖地转过身,阴侧侧地冷笑几声:“不会参我?这军营里,会参我的,除了你还会有谁?” 朱棡哼笑:“二哥你这话说的,你我兄弟手足,我岂会做那小人之举?我这不过是好意说一句罢了,你可别想歪了!” “好意?”朱樉的怒火更炽,将那挡路的将士一把推开,冲到朱棡跟前,抽中本黄折子朝他一丢,“我倒想问问,这折子是怎么回来?今日一早,父皇派人专程送折子骂了我一通,说我在军中荒诞败德、不思进取。这话不是你传的,会是哪个王八羔子?” 朱棡神情微动,“二哥,就你就冤枉我了。军营里数万人众,你岂能认定是我?” 朱樉也不是吃素的,恶狠狠地盯着朱棡:“不是你?四弟虽说城府深,可不会搬弄口舌是非。除了你,还会有谁?”一句话,他是认准了搬弄事非的罪魁祸首就是朱棡。 朱棡仍是满面无辜:“既然二哥认定了是我,我还能说什么?” “你是不能说什么!”朱樉陡然一换脸色,满是得意的斜眼住他,“所以明儿个,我也会差人送折子呈给父皇!” “什么折子?”朱棡眼波一动。 “自然是参奏的折子!”朱樉见他变了脸色,愈发得意,“没今儿这事,我还记不起前些时候偶然瞧见的那码子事。” “什么事?”朱棡察觉有些不妙了。 朱樉“嘿嘿”得笑两声,“对你而言可算不上什么事,不过是我瞧见有人频繁出入大都督府,有些疑惑罢了!” 朱棡脸色倏然一鸷,但旋即又平复了表情,笑了笑道:“二哥,想必你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南风幸兮无见疑 下 “误会?误会不误会,到了父皇那里自有了断!”朱樉见占了上风,大为得意,转身对那将士道,“走,去瞧瞧我那四弟在哪。本王今儿个倒是格外想跟他聊聊!” 丢下话,他一扫颓态,畅快不已的拂袖离开,只留下神情阴沉的朱棡。 将军帐中,一方大明疆界沙盘占据了半个营帐。 一位黑面魁身、身穿铠甲的中年将领正在为朱棣解说着什么,而朱棣则是负手凝睇沙盘,沉呤不语,却听得十分仔细。 “鞑靼退据漠北,屡有异动,爱猷识理答腊手下大将纳哈出领军二十万,屡犯我辽东州城,虽为辽东都卫马云与叶旺所击败,却也如枕边剑、肉中刺,让人除之方快。云南镜内有把匝剌瓦尔密领兵十万把守,其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西宁、嘉峪关……”中年将领的口吻甚是平板,似有不耐,他随意的指了指沙盘上言及之处,“有哈密、吐鲁番诸王所率军队虎视眈眈,而爱猷识理答腊则亲自镇守哈剌和林,不断向河北、山西、雍州发起进攻,实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朱棣自有察觉,点了点头,淡声问道:“蒋将军,正月之时,你与汤将军、傅将军、蓝将军镇守延安府,伯颜帖木尔请和,随后可有何异动?” 蒋得晟颇为自负的昂首一笑,洪声道:“有傅将军亲自率军镇守,伯颜帖木尔岂敢轻有异动?” “蒋将军言下之意,不排除他会有异举之意?”朱棣一言挑出他的话外之意。 蒋得晟微怔,旋即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王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喔?那依蒋将军之见,其何时会有异?” “这……”蒋得晟皱了皱眉,他又非铁口擅断的刘伯温,岂会知那伯颜帖木尔何时脑子发热,胆敢再来犯? 朱棣见他神情颇为不满,淡然一笑,“依我之见,昭其异心应是七八月之事。” 他的断下结论让蒋得晟登时挑起眉头,粗声问道:“王爷何以见得?” “据闻伯颜帖木尔素来自傲狂妄,今次他虽然降于我军威势之下,心中必有不服,暗中乘隙再犯也不奇怪。”朱棣不疾不徐的答道。 “那王爷又如何知道会是七八月?”推测伯颜帖木尔再犯不难,能断言他会在七八月来犯却是惹人侧目了。 朱棣的目光慢慢扫过广袤的大明疆域沙盘,眼底隐藏着无人察觉的光芒。他缓缓逸笑:“延安府的气候承山势而变,仲夏多有荡变。鞑靼族生于北方草原,对气候适应之强较于我军将士,如其趁恶劣天时来犯,我军遭克亦无不奇。自然,气候多变是为其一。其二,听闻西羌歧王朵儿只班派兵屡扰宁夏境内,却始终不见其影踪……”朱棣的指尖缓缓落在沙盘上的宁夏地界,徐徐往前挪,直至停在了延安府境内,“要取道延安府,似乎无需多少时日!” 蒋得晟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 朱棣收回指尖,淡笑:“不过,傅将军想必已有防范之策,故不足以为虑。” 蒋得晟沉思片刻,终是拱手向他敬服而道:“王爷远在京师,却对疆界边域的情形了解如斯,下官佩服!” 朱棣拭去指上的尘粒,眼帘微提,眸光深深,薄唇微掀,“父皇让本王与众皇兄前来中都,并非只为学些领兵操练、弓骑剑术,也非只为听到一些片面之言。蒋将军,你可明白了?”余下一话,他的口吻不厉,却让蒋得晟猛地浑身一震,下意识的躬身凛言:“下官明白!” 离开军营,落日西沉。朱樉与朱棡为着先前之事,互瞧不顺眼,一路上都隔了个七八步之远。 方到家里,谢临清未来得及招呼,朱樉就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泰半桌子,朱棡不甘示弱,又占去了另一半。 两人互瞪彼此,像是斗鸡似的。 朱棡一拿箸,朱樉就将菜往自个面前拨拢,冷声嚷着:“这些菜都是给人吃的,出卖兄弟的畜牲滚一边去!” 朱棡拍案而起,怒瞪双目:“你骂谁?” “谁是畜牲,我就骂谁!”朱樉脖子一梗,反唇相讥。 “你!”朱棡气得脸色发青。 徐长吟不明就里,连忙沏茶,给二人端去,“二哥、三哥,有事慢慢说,喝茶消消气!”朱樉与朱棡原就喜欢互斗,在中都这半月间,他们之间倒是和睦了许久。没曾想,今日陡地又开始了。 满头雾水的谢临清与邓氏也赶紧欺上前,不住劝慰:“是呀,有什么事慢慢说,何必动气?” 朱棡一把推开谢临清,怒气冲冲地瞪住朱樉,怒嚷:“我是畜牲,你就是畜牲他兄弟!” 朱樉岂能被激,顿时刷起袖子,破口大骂:“你竟然骂你兄弟,看我今天不代父皇母后好好教训你!” 朱棡也是火上心头,呸的一声,“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宁可不要!” 朱樉怒不可遏,跳起脚抡起拳头,当真就要去教训朱棡。朱棡岂会怕他,也脸红脖粗的刷起袖子,挑衅不已:“来呀,我怕你不成?” 就在越闹越不可开交的当口,朱棣沉面上前,一把拦出二人,冷道:“逞凶斗狠也得看地方!王德忠就在隔壁,不想明日被参一本,就冷静点!” 许是这参一本凑了效,朱樉与朱棡怒瞪圆目,却也渐渐放下了拳头。邓氏与谢临清赶紧将二人拉开,邓氏不住替朱樉顺着气,“王爷,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徐长吟将朱棣拉至一旁,疑惑的问道:“是怎么回事?” “二哥被参,父皇痛责了他一顿。他怀疑是三哥所为。”朱棣沉声叹气。 徐长吟扫眼仍旧横眉冷目的怒瞪彼此的朱樉与朱棡,“真有其事?” 朱棣点了点头。 “王大人待会过来用晚膳,眼下可不大适合。”王德忠独居,她平素便也多煮一些给他送去,或者请他过来。若让他瞧见这景象,少不得会追问。 朱棣微拢眉,“厨舍还有饭菜?” “还温着一些。” 朱棣道:“端到隔壁去吧!” 徐长吟一叹,也唯有如此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南风觜兮刺瓜落 上 翌日。 朱樉与朱棡仍旧一派老死不再相往来模样,连早膳也各在一边吃。 待用了早膳,二人各走各路,更险些因抢着出去而闹了起来。朱棣隔开二人,将朱樉先行拉走。朱棡整了整衣冠,冷冷一哼。 留在屋里的三姝之间气氛也不大融洽。 邓氏显是与朱樉一条心,见着谢临清也是鼻子一哼,扭头就走。谢临清本就不待见她,这下更是冷面相对。徐长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书房里,徐长吟边研墨,边琢磨如何让朱棡、朱樉释谦。尽日在一个屋檐下,她可不愿处于夹缝中做人。 这时,谢临清端了碗莲子羹进来。 徐长吟正欲开口,谢临清已叹道:“王爷已经决定要搬出去。” 徐长吟一愣,又听她颇含不屑的朝东厢一瞟:“那邓氏方才过来告诉我,他们也打算搬出去。” 徐长吟无言。 “王爷与秦王虽为兄弟,然脾气都不好。昨日之事想必也只是开端,再住在一块,矛盾必会更深。”谢临清不舍的拉过徐长吟的手,“我也不想为难你与四弟,你与四弟都是好脾性的人,无需参合进来。” 徐长吟也不舍的握住她的手,“事情或许不会到那一步,眼下都只是在气头上,过些日子便会好了。” 谢临清苦笑,“王爷的脾气我了解。参奏之事,八成是王爷所为,秦王不快也属自然。王爷说,秦王也打算参他一本。这梁子是越结越大,一时岂会化解?” 徐长吟闻言唯有叹息。那二人当真是王见王,死棋一着。还真难得他们先前和睦相处了那许久。 “只是舍不得你,虽只相处了这些时日,但却与你极是投缘。”谢临清难舍不已,“才将这儿打理好,便要离开,当真是舍不得。” 徐长吟轻叹,也不知如何劝留的好。 临午,朱棡领着七八人回来,一来便将东西往外搬。看来,是当真要搬出去了。 邓氏在廊下冷笑,扭头回了屋里。 东厢,徐长吟帮着谢临清收拾。朱棡在旁不耐烦的道:“那些东西不必带上。” 谢临清咬唇,徐长吟低问:“是搬到哪去?” “离此处不远,倒也不是大宅大院。”尚算朱棡有所顾忌,尽管一时在气头上要搬出去,仍不敢太招摇。 待收拾完,将东西都搬出去之后,朱棡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微抬下巴,对徐长吟说道:“待安顿妥当,我再请四弟与四弟妹前去做客。” 徐长吟心中长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轻轻颔首。 送走朱棡与谢临清,屋子里似乎空当了许多。徐长吟站在院里,心中怅然。 事不过一日。朱樉也搬了出去。 寂静安详的夜,蟾彩霜华。小院里梨树青耸,浓荫摇曳,披月带银。 年过五旬的王德忠长相福泰,总是笑眯眯模样。他提壶替朱棣斟满,笑道:“今夜能与王爷赏月小酌,实是有幸。” 话落,他四下一扫,笑眯眯的道,“今日倒是安静了许多。” 朱棣端起酒盏,眼底盛满了然:“想必王大人业已将此事传回京中。” 王德忠笑得诚挚:“下官奉皇上之命来中都,无论事大事小,都会一律上禀皇上。” “王大人以为父皇对此事会有何看法?”朱棣锐目微扫。 王德忠仍是一派笑面:“圣意难测,下官不敢妄自揣测。”话头一顿,他又道,“不过,下官倒是知道,晋王殿下已早下官一步,将此事上书回京。” 朱棣也未露奇怪之色,淡淡一笑:“三哥心思玲珑,素是如此。” “是。”王德忠晃了晃酒盅,眼一抬,又是笑眯眯模样,“不过,皇上让三位王爷择此宅所居的用意,似乎只有王爷明白。” 朱棣缓缓一笑,神情莫测。 眨眼已过三日,徐长吟也习惯了独处。每日用一二个时辰打理好菜圃与花圃,又用一二个时辰看书写字,午膳后小憩会,马氏便会过来串门,与她说些街巷趣事,或是教她新做几道膳食,时辰也过得快。马氏问及谢临清等人,徐长吟自不便明说,只道原只是暂住,如今寻着住处,便搬走了。 日暮时分,朱棣回来。用了膳,便在院里饮茶小坐,满院幽静芬香里,二人话不见多,却也别有一股融洽的氛围。 这日午后,春雨霏霏,润泽万物。 霏雨初霁,留下清甜的香气。徐长吟深吸口气,惬意的取书走入院中。擦拂去竹椅上的雨珠,又铺了薄衾,她舒适的躺下。 花事繁茂、林木葱翳时节。遒劲的枝干上,报春芳菲的梨花峭立枝头,一朵朵,一枝枝,团团簇簇,尽情的绽放着素雅风华。清风忽来,嬉戏花间,扑落玉洁的花瓣,霎时云漫雪舞,更将透骨的清香萦绕了满院。 梨花瓣点缀的地上尤见雨水积成的浅浅水洼,朱棣踏过水洼,微一抬目,蓦然见得梨花树下有抹淡绿裙襦的身影,青丝半挽,衬得颜如白玉,正手捧书卷凝神读着。面前的木案上煮着茶水,清香袅袅,升腾如雾中梨花瓣纷洒飘落,落于身上,遥遥望着,绮丽若画。 朱棣情不自禁的放轻了脚步,定定地望着如笼薄雾的徐长吟,怔然出神。 饶是徐长吟微一掀眸,便已望见了她。她瞬即弯起清眸,笑盈盈的道:“今日怎地回来得早些?” 朱棣回神,走了过去。“京里来了消息,五日后魏国公即赴中都。” 徐长吟讶然,放下书册,“父亲当真要来了?”前些时候,他曾提及会请父亲来中都,没曾想父亲竟然真的要来了。 朱棣点头,“届时或许会与我们住在一起。” 徐长吟又吃了一惊,忙起身道:“那得赶紧将厢房收拾出来。” 朱棣淡笑,安抚道:“此事尚未定下,况且还有些时候,不必着急。” 徐长吟吁了口气,“实在是有些突然。” “如若魏国公住进来,往后倒是难能‘欺负’你了。”朱棣似笑非笑。 徐长吟嗔笑:“那是自然,看你往后如何轻薄……” 轻薄二字一出,她倏地红了脸,又嗔怒的瞪他一眼,“所以往后安份点,当心我告诉我爹!” 朱棣不怒,反而畅笑起来。 徐长吟呶唇,终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南风觜兮刺瓜落 中 隔日一早,徐长吟就开始收拾东厢,又里里外外的拾掇了一番。直至午后,她累得腰酸背疼,这才歇一会。可方一坐下,就听见院外传来声音:“有人在家吗?” 徐长吟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打开院门,顿见一名模样憨厚的汉子,挑着一担柴站在门外。 徐长吟一愣,“请问你找哪位?” 那汉子憨憨的挠了挠头,“敢问有位徐娘子住在这里吗?俺有信给她!” 徐长吟又是一怔,“我就是。” 那汉子闻言一喜,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一位姑娘托俺送来的。” 徐长吟接信,一瞧见信封上斗大的柠字,微觉意外。她收下信,对汉子客气的道:“有劳了。”话间,她朝汉子身后的柴禾瞄去,“这柴是卖的么?” “是啊!俺早上才劈好的,可好烧了。”那汉子点头。 徐长吟一笑,“那便卖了我如何?” 那汉子笑开了,“可真是神了,那位姑娘说,夫人您一定会买了我的柴。” 徐长吟扬眉一笑。让汉子将柴送到后院,付钱送走了人,她方取出信。而一细阅罢了,她顿时是哭笑不得。 未几,她换了衣裳,锁门出去。却是先行去了隔壁,请王德忠给她弄匹马来。 隔了刻余,她戴好席帽,策马向城外奔去。 中都十里地,山峦叠嶂,碧树连绵。 徐长吟策马飞驰,不多时,已见一间荒弃的茶寮在前。她一催鞭,不多时已驰到茶寮前,赫然见得寮前的石墩上,坐着位女子。 那女子穿一袭精贵裙衫,戴着绣纹精巧的席帽。此时,一掀帽,登时露出方桃譬李的俏颜,那古灵精怪的大眼,娇俏顽皮的笑脸,不是朱柠又会是谁? “四皇嫂!”朱柠高兴的大呼一声,迎了上去。 徐长吟翻身下马,满是无奈的道:“公主,你来中都做甚么?”前回接到朱柠的信,说是要来中都。而她听了朱棣的话,没有理会,没曾想,她竟然真的跑来了。 朱柠杏眉一拧,不高兴的道:“怎么,你见到我不乐意了?” 徐长吟叹气,“自然不是,只是你突然来信说到了中都城外,让我来接你,分明是无人跟随。你独自出京,如何不让人担心?” 朱柠见她是担心自己,缓了几分不快,嘟嘴道:“就许你和四皇兄漏夜出京,我就不能来了?况且,我这是离宫出走,自然不能带人。” “离宫出走?”徐长吟微愕。 “没错。谁让母后偏袒朱尔珍那丫头,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朱柠气哼哼的道,“我没地方去,只有来找你和四皇兄。我不管,你要收留我!” 徐长吟有些无力的扶额低喃:“这算什么事呀!” “先进城再说吧!你的马呢?”好在她的人已经到了,进了城,与朱棣商议了再定夺吧! 朱柠闻言更是忿忿,气哼哼的一跺脚,“亏我平素那么疼那畜牲,结果还没到中都城,就给我溜走了。” 徐长吟朝周遭一瞟,立时见到一棵大树下栓着马缰,可马已不见了。她走过去,一瞧便看出那马缰是给人割断的。她摇了摇首,幸而这已到了中都城,否则这位金枝玉叶最后可能给人拐了都不自知。 她走回马前,翻身上马,“上来吧!”不知朱棣知晓后,会不会立即将朱柠扭送回京。 朱柠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赶了一宿的路,可累死我了。” 徐长吟即担心又责怪的道:“纵是心中难受,要出来走走也需看看时机,切不能冒然行事。若是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朱柠委屈的道:“反正没人关心我,出事就出事好了。” 徐长吟听她这么说,心头一软,缓声道:“岂能这么说?你四哥和我都是关心你的。”否则,她也不会在一收到信后便急急赶来。 朱柠趴在她背上,撒娇似搂着她,“我就知道找你没错。我虽然欺负过你,可也欢喜你。” 听她说出这么,徐长吟不觉笑了,“那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见到你四皇兄,他可不见得欢喜。” “有你在,我可不怕!”朱柠似乎是吃定了徐长吟,将她抱得紧紧的。 徐长吟不觉失笑。 “四皇嫂,快走吧!”朱柠反而催促起她。 徐长吟叹气,“坐稳了!”话罢,她一扬马鞭,二人一骑飞掠出去。 沿途而返,途中少见人烟。朱柠絮絮不停,不住说着马皇后偏心,自个备受冷落之事。徐长吟也约莫清楚了原委。本只是一桩小事,不过是朱柠与入宫小住的皇侄女朱尔珍因一只普通的孔雀翎起了争执,从未认输的朱柠岂肯罢休,一状告到了马皇后面前。岂知马皇后全然未偏袒朱柠,反而呵斥教训了一顿。心怀委屈的朱柠在寝宫里愈想愈委屈,最后一气之下决定离宫出走。 徐长吟听罢原委,除了摇头,也只剩下了摇头。 猛地,朱柠惊叫一声:“四皇嫂,快看前面!” 徐长吟霍地抬头,赫然见得数丈开外,一棵三人环抱粗细的大树横亘于中,将路挡得严严实实。一棵树倒下不算稀奇,但那棵挡路的大树却明显是被斧头砍断的,这显然是有人蓄意而为。 徐长吟勒住马缰,惊疑的环顾四周。而她立即也察觉到,四周安静得异常,两侧的山上隐约有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善的气息。 朱柠揪紧她的衣裳,压低声道:“四皇嫂,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徐长吟也压低了嗓门:“怕是有埋伏!” 朱柠小脸一紧,“是山贼?” 徐长吟不做声,小心翼翼的催马往后退。然而未等她退上三步,两边的山上猛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唿哨。哨声炸响,一阵箭矢破空之声就从山上射来,箭势如电,从左右两侧直袭向马背上的朱柠与徐长吟。朱柠惊叫一声,徐长吟则迅速掉转马缰,往后疾退而去,一边大喊道:“低下……” 话声未完,身下的骏马陡然嘶鸣一记,前蹄一软,“碰”地摔倒在地。(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南风觜兮刺瓜落 下 徐长吟与朱柠双双落马,却也躲开了这一阵箭袭。徐长吟摔得灰头土脸,但无暇叫痛,拉起朱柠就往树林中钻去。树多林密,比起在空旷的山涧中成箭靶自是安全一些。 朱柠提着裙摆,气喘吁吁的跟着徐长吟直往茂密的林子里钻,一边怒嚷:“混蛋,竟然敢刺杀本公主,本公主一定要让父皇杀了……” 徐长吟忙不迭抚住了她的嘴,一把将她拉入山坡角下的茂盛草丛里。而方一藏好,五六个手持利刃的青衣人就从她们面前尺余处掠了过去,犹听为首一人厉喝:“她们就躲在附近,逃不远!抓到后不留活口!” 朱柠睁大眼,眼中盛满惊怒与一丝害怕。 徐长吟不敢松懈,从草隙中紧紧盯着外面的动静,脑海里思绪翻滚。这些人当不是山贼,若是山贼,岂会不先夺财再害命,而是口口声声要她们的命? 徐长吟与朱柠藏身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猛然,一记尖利的唿哨声在她们头顶响起。徐长吟背脊一僵,嗖地抬头,霎时便见丈余处的参天大树上站着一个青衣人,她吃了一惊,拉起惊慌不已的朱柠迅速往外跑。 然而,另一批青衣人已闻声而至,为首的是名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盯住她们仓皇逃离的身影,并不急追,只抬起手,身后的青衣人立即将一柄弓箭捧上。灰衣人嘴角拧开一抹猫捉老鼠的残忍笑意,取出两支长箭,拉开弓弦,弓弦绷如满月。骤地,他松开了手,只听“铮”地一声弓鸣,两支泛着寒光的箭像流星一样射向了徐长吟与朱柠的腿,好快的速度! 徐长吟只觉一股寒意袭来,猛然回头,赫然就见一只利箭疾速飞射而至,她不急多想,使劲将朱柠推开,而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幸而如此,那利箭从她们的头顶上方飞射过去,“锵”地一声刺入了前方的树身之中,箭身没入半截,足见箭道之猛! 朱柠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来不及叫疼,徐长吟已爬起身,拽起她迅速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 “王妃娘娘又何需再躲?在下不过是奉命取您性命,可不想让您尸首不全!”那灰衣人冰冷刺骨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这些人竟然十分清楚徐长吟的身份,且是明摆着是要对付她! 徐长吟脸色难看。她自问并未得罪什么人,为何会惹来杀身祸事? 朱柠剧烈的喘息,乌丝乱撒,小脸上泥与香汗混杂,狼狈不堪。她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大胆刁民,本公主定不会放过他们!” 徐长吟胸口起伏不定,警惕的在树后觑向离不过数丈的青衣人。缓缓弯身,从左腿边摸出一把短匕塞入了朱柠手里,低声说道:“他们要对付的是我,你寻机逃走!”话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这片树林虽然树多,但树隙之间十分开阔,要逃,她们定然快不过他们手中的箭。再往右瞧去,不远处有一条溪流,却是清澈已极,藏不了人。 朱柠一抹脸上的香汗,一把将短匕塞回徐长吟手里,倔强的道:“要走一起走!” 徐长吟皱紧秀眉,现在可不是讲这些义气的时候。猛地,又听“锵锵”几声,数支箭矢射在了她们躲藏的树身上,更有几支就射在了她们脚边。 “王妃娘娘,我可没有那么多耐性!”那冷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却又并不急于去捉下她们,反而像是要等她们自己走出来似的。 隔了片刻,树后仍无动静,那灰衣人冷冷一笑,手一扬,身后两名青衣人立即向她们藏身的大树欺近。他们面无表情的拔出了刀,日头从树隙间射入,刀身上反射出一股森冷寒光。 二青衣人一左一右走到大树边,大喝一声,挥刀便向树后砍落,却冷不防砍了个空。二人登时一惊,灰衣人顿觉不对劲,立即逼至,一瞧之下,哪有徐长吟与朱柠的身影? 他吃了一惊,猛然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徐长吟与朱柠正往树上爬。 灰衣人满面怒容,一挥手,青衣人立即包围了大树,齐举弓箭,绷紧弓弦。 徐长吟已爬上一支树杆,她站直身,居高临下的盯着灰衣人,冷静的说道:“不知可否告知,是谁要取我的性命?” 灰衣人冷声道:“王妃娘娘要想知道,大可去部阎王爷!放……” 他箭字未吐,从树上陡然撒下一阵扑鼻香粉,并伴随一记冷喝:“看我的毒粉!” 灰衣人等大惊,迅速跳开,但仍被罩了个粉头粉面。一众青衣人哇哇怒吼:“是毒粉!” 灰衣人也气得怒声直嚷:“给我把她们抓下来!”看样子,他们当真以为这撒下来的是毒粉。 而就在这空当,徐长吟举起了一支长枝,语带善意:“奉劝诸位,能跑得快,便赶紧跑吧!”话音一落,她手举长枝,毫不犹豫的就往藏在一簇树叶间的物事戳去。 灰衣人等尚未反应过来,骤然就见一团黑不溜丢的东西从头顶落下。而就在这一刹那,那团黑物爆炸了开来,伴随一阵刺耳的“嗡嗡”声,一大群蜜蜂像雨点一样,迅疾无比的向身上洒满香粉的灰衣人等袭去。 这陡然变故杀得一众人措手不及,眨眼就便蜇了个满头包。林中顿只闻连声怒吼大嚷,灰衣人等挥舞刀剑,怒气冲冲的扑赶扑天盖地的蜜蜂。 躲在树上的徐长吟与朱柠并未幸免被愤怒的蜜蜂袭击,然她们早有准备,迅速用披风兜起脸面,并爬下树往溪边奔去。灰衣人等一时间也无暇顾及她们,而她们一跑到水边,立即钻入了水里。灰衣人发现她们的意图,怒不可竭的追赶过去,但兜头兜脑的蜜蜂却让他自顾不暇。 徐长吟与朱柠游过并不算宽的溪流,未敢贸然上岸,仍旧用披风兜首藏在水中。 树林里不断传出灰衣人等的怒骂声,但渐渐的又转为了痛嚎。 “这群笨蛋,不会往水里跳么?”朱柠幸灾乐祸的说着,但刚一动嘴,嘴边就传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哟,可恶的蜜蜂,竟敢咬本公主!” 徐长吟手上与身上亦被咬伤了几处,但比起在树林里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她沉下水面,透过清澈的溪水望过去,溪水上依然盘旋着数不尽数的蜜蜂。看来,她们还不能上岸。 就在此时,朱柠惊叫了一声:“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徐长吟惊望去,果见那群刺客顶着满头满脸疙瘩的冲到了岸边,而林中的蜂鸣声已弱了许多。 盘旋在溪面上的蜜蜂嗅到他们身上残存的香粉,迅速又袭击过去。徐长吟见机迅速拉起朱柠浮上水面,往岸上爬去。然她方一露出身子,一阵刺耳的“铮”声已从背后袭来,她下意识的转头,赫然就见一只冷箭袭面射来。 她倒抽口冷气,已来不及躲开,眼看就要被箭射中,却猛然听得“锵”地一记兵刃交戈之声响起,冷箭已被一柄漆剑震飞。 徐长吟冷汗涔涔地昂首,迎目便撞入了一条熟悉的乌黑剑穗,正在轻轻晃动。视线上移,那紧紧拢起的入鬓剑眉,冷峻的脸庞浮着的炽怒,果然正是朱棣! “四皇兄!”朱柠又惊又喜的嚷了起来,亦瞧见跟随朱棣而来的有十余名侍卫,她登时松了口气。 一众侍卫迅速纵马护在她们之前,抽出兵器与手持弓弩的刺客隔溪对峙。 朱棣面罩寒霜,倾身伸臂,一把将狼狈不堪的徐长吟拉上马揽入怀中,墨色披风一挥,掩住了她湿透的身躯。 “公主,得罪了!”王粥告了声罪,旋即也将朱柠拉上了马背。 徐长吟被朱棣毫不怜惜的紧锁在怀里,差点透不过气来。她使劲从他胸膛中探出头,气喘吁吁的拨开脸上湿漉漉的青丝,正要张嘴,朱棣已低下头,冷冰冰的吐出三个字:“安分点!” 他眼底的冷咧让徐长吟打个了寒颤,立时识相的闭上嘴,“温顺”地掀起一角披风,将自个兜头兜脑的埋了起来。 朱柠没瞧见她的“窝囊”样,指着那群表情难看、似有退意的刺客,大声喊道:“皇兄,快将他们抓起来!” “王粥!”朱棣声如冰刃,徐长吟在他怀里听得分外清楚,他现下十分生气! 王粥神情凛然,扬声虎啸:“全部拿下!”(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南风羡兮明月空 上 中都皇城。 宫阙远映,金碧荧煌。重檐庑殿,万顷琉璃,蔚为壮观。 明亮的寝殿里,一名眉清目秀的女侍医正仔细替徐长吟搽抹药膏。殿中两侧,六名宫人垂目侍立,手中捧衣端水。 徐长吟亦是正襟危坐,安分地让女侍医上药,目不斜移,只眼角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觑着了面色阴沉的朱棣。 这时,一名太监躬身入内,趋至朱棣跟前,恭声道:“禀王爷,太医已为公主诊治完毕,公主现已服药歇下。” “好好服侍公主!”朱棣沉声吩咐,寒目仍锁在徐长吟脸上。 徐长吟眼眸略动。朱柠比她倒霉,被蜇中十余处,且多在脸蛋上。幸而那些只是寻常蜜蜂,否则她这“勇戳蜂窝”的行径可真是伤人伤己了。不过,想及那群刺客凄惨的下场,她不禁小有得意。想她刺手空拳从一群刺客手中逃脱,也算得胆识过人了不是? 许是她这得瑟过于明显,朱棣不冷不热的道:“王妃似乎很高兴?” 徐长吟心头一惊,忙收敛得意,敛首轻语:“臣妾听及公主无恙,心中自是高兴。”一路上,朱棣一直黑着脸不言不语,任谁瞧着也知他正在生气。她心下嘀咕:他要生气也该是对那些刺客,怎地又冲着她来了? 这时,女侍医轻柔地放下徐长吟的衣袖,起身道:“王妃娘娘,药已经敷好了,三个时辰后,奴婢再给您搽药。” 徐长吟温和的臻首:“有劳你了。” 女侍医有些受宠若惊,“此乃奴婢份内之事,不敢居劳。奴婢先行告退。”话罢,她向朱棣与徐长吟各施一礼,躬身退下。 而随即,朱棣冷淡地对六名宫人吩咐:“都退下!” 不多时,寝殿里只剩下了面罩寒霜的朱棣与满面小意的徐长吟。 朱棣犀利的眼神让徐长吟如坐针毡,她微吞口水,缓缓起身,喃喃自语:“这都三月天了,怎地仍是寒气逼人?看来得多穿件衣衫才是。”喃语间,她识相的打算开溜。 孰料,朱棣竟也撩袍起身,步履一移,朝她走了过去。 徐长吟浑身罩满寒气,不禁缓缓后退,直至抵到凤榻,一下子坐了下去,再无可退之路。她满脸干笑,心中却在鄙视自个:做什么怕他?她又没做错事? 朱棣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她,阴沉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埋入深沼里。她渐觉不妙,陡然抱住受伤的手腕,“哎哟”地叫唤起来:“伤口又疼了,我得去找太医瞧瞧!” 连声叫唤的当口,她身形一矮,竟是不顾形象的要从他胳膊肘下逃走。然则,朱棣眼明手快,一把勾住她的腰肢,冷声道:“王妃方搽了药,岂用再找太医?况且,连蜂窝也敢捅,这点小伤,又有何碍?” 一计不成,徐长吟立即沾湿眼眶,含泪委屈地望着他,指控道:“王爷好狠的心!若非公主来信,我岂会出城。况且,那些刺客非我招来,我也是无辜受累,又哪里想去捅那甚么蜂窝害了自己?”想她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仇家八成是他给招来的,她不过是受鱼池之殃罢了。她已是受害之人,如今居然还要被他冷嘲热讽,她着实是委屈。 许是这话戳中了朱棣的软肋,他眼神一黯,手臂却更加梏紧了她的腰肢,低首附在她的耳畔,仿佛在咬牙切齿:“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不告而别,我定不轻饶!” 他温热的气息就吐在她脸上,令得她心头怦怦直跳。难道他这么生气,是因她独自出城?她眼底掠过一阵奇异的光芒,勇敢地直视他道:“我留了字条!” 朱棣冷勾嘴角,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笺,张开在她面前,但见纸上草草书着四字:出城,勿忧! “王妃如此有勇有谋,实乃本王之幸!”朱棣的口气比刀子还利。 不知怎地,见他因此生气,徐长吟反而心生愉悦。然而,她尚算自知,未敢表露分毫,乖顺地说道:“王爷谬赞,臣妾有此勇谋,也是王爷教导得好。” 她这马屁拍得朱棣一阵冷视,良久,他一字一字地道:“伤未痊愈之前,你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徐长吟心底的几许喜悦顿时消散,垮下脸蛋,急声道:“我这伤并无大碍。况且,再过几日我爹便会来,厢房还未收拾好呢!”开玩笑,关在宫中不许出,岂非等同于自缚双脚? 朱棣的口吻毫无转圜余地:“你倒是自诩身手了得,下次何不捅个马蜂窝试试?伤未痊愈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出宫一步。” 徐长吟不满地瞪住他,朱棣却全然不为所动。半晌,她才不情愿地妥协:“不出就不出,在宫里好吃好喝侍候,我还求之不得呢!” 御园荫翕,百鸟啁啾,脆耳啼鸣,令得满园春意愈发生机蓬勃。金铺屈曲的六角亭中,雕绘祥兽图腾的玉案前,徐长吟百无聊奈的赏着春景。纵是周遭景致怡人,她却提不起兴致。 自前日朱棣勒令她不得出宫后,他便不告离宫,未再出现。 徐长吟不知他葫芦里埋的甚么药,只知这药令她十分不悦。 “四皇嫂!”娇音传来,伴随着一抹以薄纱遮面的纤影。 徐长吟凝目过去,笑道:“可好些了?” 宫女将朱柠扶入亭中,朱柠微撂薄纱,但见娇颜有些红肿,也能瞧出她满目哀怨。 “不好,一点也不好!”朱柠在她旁边落坐,张唇便是抱怨。 徐长吟将桂花糖蒸栗粉糕推到她面前,安慰道:“过几日便会消肿,太医也说过,不会留下疤痕。” “好不容易来了这,却遇到这茬事,实在是扫兴。”朱柠满是嗔怒,“本公主定不会轻饶那群刺客!” “听说那群刺客已被关入大理寺审问。”徐长吟听到的也是小道消息,朱棣并示将余后之事告诉她,她也只能从旁打听。 “哼!本公主要将他们一个个的喂蜜蜂,然后再将那些蜜蜂给油炸了,以消本公主心头之恨!”朱柠咬牙,忿忿不已。 徐长吟一笑:“我倒想先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我!” 朱柠一怔,薄纱后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歉疚,缓和了语气:“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出城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南风羡兮明月空 中 见她自责,徐长吟赶紧宽慰她道:“此事并非你之过,况且那些人是针对我而来。若非我,也不会牵累你受伤。” 朱柠挨到她身边,吸了吸鼻头:“不管如何,终归是由我而起的,是我对你不住!” 徐长吟轻拍她的手,“别说这些。现在你只要好好养伤,待查出刺客底细后再说。” 倏地,宫人来禀,谢临清与邓氏前来。 朱柠闻言,霍地跳起来,惊慌的道:“遭了,我来中都的事她们也知道了吗?” 徐长吟但觉好笑,难道她以为能将行踪隐藏下去? “不必担心,你的几位皇兄都挺是疼你,不会立即将你送回京去。”起码在她养好伤前不会。 朱柠嘟嘴,不乐意的道:“我才不要回去。不成,我先避一旁去,省得她们咋呼!”丢下话,朱柠赶紧走出亭子,躲了开去。 她方走开,一身翻紫摇红的邓氏已款款而至,而谢临清与她相隔甚远。看来,她们之间的嫌隙仍未消减。 谢临清步入亭中,正欲吐言,邓氏已然带着一股香风挤上前,拉起徐长吟的手腕娇呼:“听说你与公主前日遇险,快让我瞧瞧,可是无恙?” 徐长吟刚要说话,谢临清冷不防挽过徐长吟,扶她坐下,温声关切的道:“四皇弟说你与柠儿被蜂虫所蜇,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给蛰了呢?若非王爷告诉我,我还不知你们受了伤。” 徐长吟瞥眼脸色难看的邓氏,有些尴尬的道:“不碍事,只是那日在城外遇见几个宵小之徒,后被蜜蜂蜇了几处,如今已无碍了。” “柠儿呢?”谢临清又关心的问道。 徐长吟宽慰她道:“公主虽说伤得较重,然静养数日,也自痊愈。” “是哪儿来的贼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我看,此事定有人指使,若是查出幕后指使者,定要诛其九族!”邓氏一脸忿忿,仿佛受刺的是她。 徐长吟不置可否的一笑,心中暗忖,她的命还真值钱,能抵得人家九族之数。 谢临清凝视她半晌,忽地从腕是取下一只翡色佛头玉镯,不由分说地戴在她的腕间:“这镯子在皇觉寺供奉过,可驱邪扶正,祈福纳祥!” 徐长吟一怔,但觉此镯玉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瞧便知非凡品。徐长吟忙要取下玉镯,推拒道:“此物贵重,我岂能收下?” 邓氏也瞧见了玉镯,媚眸中掠过一抹妒意,凉凉地道:“晋王妃当真大方。” 谢临清懒得理会她,紧握徐长吟的手,含笑道:“莫要推辞。此镯护我多年安康,你昨日受惊,带上此镯可静神养气!” 徐长吟还待说话,谢临清又已道:“你且戴着,过几日若当真不喜,再还与我便是。若再推拒,可就是瞧不起我了!” 话已至此,徐长吟岂好再推?她只得受下,对谢临清的关心备为感激。“那便多谢三嫂嫂了!” 邓氏不甘示弱,“我家王爷听说你与公主遇险,便打算为你们压一压惊。” 徐长吟微笑,“多谢二皇兄关心。” 邓氏一转眼珠,又道:“我想着,城外有间於皇寺,极是灵验。一则可祛晦存福,二则也可散一散心。” 徐长吟眼眸一动,这提议倒是不错。可她一想及朱棣,又有些疑虑起来:“不知王爷会不会答应……” 邓氏一笑,“四皇弟又有何不答应的?我便让我家王爷与他说与,再去准备准备,明日便能出行。” 徐长吟抿了抿唇,“那就有劳二嫂嫂了。”若由朱樉提出出城去,朱棣那儿当有转圜几分吧! 送走谢临清与邓氏,朱柠又钻了出来,喜道:“可以出城去玩了?” 徐长吟却不似她这么欢喜,有些沮丧的道:“若是你四皇兄准许,那自是能出城去。” 朱柠一撇樱唇,“四皇兄只说伤痊愈之前不得出宫,若是伤处无碍,他这命令自是不算数了。”看来,朱棣也同样如此命令过朱柠。 徐长吟指着她脸上的面纱道:“快让我瞧瞧,你的伤好些了没?” 朱柠掀起面纱,扮个鬼脸:“不过红肿了些,搽些粉就成了。”说着,她又兴冲冲的道,“趁热打铁,咱们今日就出宫去。听说你们住在宫外,有间小院子,种了花,还种了菜,出门就能看见玩杂耍的,摆小摊的?对不对?” 徐长吟哂笑:“你说不要紧就没事了么?冒然行事,当心你四皇兄直接将你扭送回京去!”在这位金枝玉叶眼里,玩杂耍、摆小摊也是个稀罕事。 朱柠插起小蛮腰,得瑟的道:“我有办法,能让皇兄无话可说!” 二个时辰之后,一乘马车驰过金水桥,出了大明门,没入了繁华的街道。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永济路口。 徐长吟与朱柠下得马车,走了片刻,便回到了阔别二日的小院前,不见金殿峥嵘,釉瓦碧绿,只有青藤满墙,白墙满目,可徐长吟却觉得一阵放松。而朱柠见到毫无华贵的屋舍,竟也欢喜莫名。 “四皇、四嫂嫂,这里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出了宫,徐长吟便叮嘱朱柠不要胡乱称呼。 “是呀,前些日子,你二哥、三哥和二位嫂嫂都住在这里。”徐长吟应着声,捏了捏袖中之物,有些忐忑地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眼前骤然掠过二抹身影,赫然竟是明峰与明岳。 徐长吟一愣,而明峰与明岳已齐声施礼:“参见王妃,参见公主殿下。” 朱柠一脸意外的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长吟未等他们回话,目光已往西厢移去,并提步走了过去。 明峰忙朝明岳使记眼色,拉下徐长吟道:“娘娘,王爷正在书房里……” 徐长吟心头越跳越快,却扬开唇瓣道:“不碍事。”说着,她径自又往前走。明峰与明岳不敢碰她,只得边劝边拦,却终究让她走到了书房外。 扇门紧阖,却能听到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徐长吟眯起眼眸,径直推开了门扉,眼前赫然映入了一幕让她心中骤沉的情景。 书房里,朱棣满面温柔笑容,怀中拥着位鸾髻浓碧、羞娥凝绿的女子,这皎若秋月的风姿不是赏汝嫣又会是谁?(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南风羡兮明月空 下 朱棣握着赏汝嫣的葇荑醮笔书画,丝丝情意盈溢在他们的眉目间。这幕相依相偎的景象,使得徐长吟双目一阵刺痛,不觉后退一步。 而房中的朱棣与赏汝嫣闻声抬首,一见是她,皆是一愣。 朱棣眼神倏沉,沉声问道:“你怎么出宫了?” 徐长吟张唇,却觉喉头干涩。难怪他不许她出宫,原来是赏汝嫣来了!难怪他出宫后便未再出现,原来是陪着赏汝嫣!她来的着实不是时候,扫了他的兴致! 朱柠从徐长吟身后探过脑袋,见此情景,也是满面讶异:“汝嫣姐姐,你也来了?” 赏汝嫣退出朱棣的怀抱,敛裾对徐长吟深施一礼:“妾身见过王妃娘娘、公主殿下!” 徐长吟眼神复杂地望住眉头紧攒的朱棣与有些不安的赏汝嫣,只觉心头骤然被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不必多礼!”她伸出手,去扶赏汝嫣,却发觉手掌轻颤,不禁又收回手,藏在了袖下。 朱棣深睇她一眼,上前扶起赏汝嫣,道:“汝嫣得闻你与柠儿受伤,特意从京中赶来探望。” 徐长吟心弦颤颤,扯开唇角:“嫣夫人有心了。”说着,她避开朱棣的目光道,“我只是来取些东西,这便回宫去。” 话罢,她不等朱柠张嘴,牢牢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往西厢。一到房中,朱柠刚要大呼,徐长吟便抚住她的嘴,“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我们回宫去!” 朱柠被抚住嘴,甚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瞪住她点了点头。 徐长吟见她允下,放开了手,转身在房中胡乱拿了几件东西,随即又拉住朱柠走出了房间。 刚拉开厢房门,便见朱棣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 徐长吟垂眸敛首,并不看向他,却溢了满面笑容:“王爷好好照顾嫣夫人,我这就回宫。” 话罢,她朝不远处的赏汝嫣和煦地颔首,随之拉住朱柠马不停蹄地往外走,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赶似的。 “王爷……”明峰上前,低声欲言。 朱棣一抬手,漆目定在急步走出的徐长吟身上,淡淡道:“护送她们回宫!” 一出小院,朱柠张嘴便道:“四嫂,你吃醋了!” 徐长吟一震,侧首瞪住她:“你说甚么?” 朱柠也配合的放缓语调,咂着小嘴,一字一字的说道:“你在吃醋,吃嫣姐姐的醋!” 徐长吟动了动唇瓣,勉强笑道:“别瞎说,我为何要吃她的醋?”笑话,她可非那种喫醋拈酸之人,更何况是因朱棣而起。 朱柠哼了声,一脸不信:“你见四皇兄与嫣姐姐抱在一块,觉着刺眼,心里不舒坦了不是?否则,你怎地会像见鬼了似的要逃走?” 徐长吟哑然,半晌方辩解道:“不是!只是想着宫里比宫外安逸许多,我何必自找苦受?” 朱柠丢给她一记全然不信的眼神,徐长吟有些狼狈的撇开脸,急声道:“我的伤处有些疼,快回宫吧!” 月色胧明,宫灯明皇。 一抹纤影敛裾提履,悄然避过巡视的侍卫,蹑足进了浅萦月华的御园里。 寂静安详的夜,蟾彩霜华,御殿芳庭雾霭浮沉,晃若置身云霞缭绕之中。满园妍花碧草缀着露珠,沐着银月,仿佛散落花间草丛的珍珠。浓荫摇曳的榕树上溢出醺醺酒香,沁着芳草的幽香,如麝兰和。 寻着酒香而去,倏见得树隙枝蔓间落下一曳裙裾,掩映着一双如玉秀足,正恣意的摇晃着。目光稍移,即见得徐长吟倚树而靠,一手搭膝支颐,一手勾着酒壶,嘴里正怡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好不快活。星月洒落,映着她眉弯眼笑的玉颜,让人移不开眼。 徐长吟眯眸望着高悬夜空的练月,“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帏鸳被,旧欢如梦里1……”念罢,她苦笑着摇首,“徐长吟呵徐长吟,你竟也有无病呻吟的时候!” 自在宫外见到朱棣与赏汝嫣在一起后,她的胸口处一直堵着一口气,憋闷得让她几欲窒息。而眼前一浮现朱棣拥着赏汝嫣的那幕,她就烦燥无比。 难道她真的在吃醋?不对,她怎么会吃醋?朱棣心中一直有赏汝嫣,她从最初便是知晓的,怎会到了如今来嫉妒赏汝嫣?况且,她与朱棣从始至终便不会,也不能有何关系,她有何立场去在乎? 愈想她的思绪愈是混乱,心头也愈加烦乱,她一口饮罢酒,陡然见得不远处缓步而来一人。未几,便已瞧见,来者居然是朱棣。 徐长吟一惊,慌忙抬足藏好。三更半夜的,他怎么进宫来了?是来探望她?还是来质问她? 正当她胡乱猜测之际,朱柠在榕树下伫足,也未抬手,只是不咸不淡的道:“是你自个下来,还是让本王上去抓你下来?” 徐长吟无声一哼,对他的威胁不理不睬。 朱棣未见她回应,也不觉意外。隔了须臾,徐长吟未再听见声响,不觉探首朝树下望去,却见空无一人。她微怔,喃喃道:“难不成见了鬼?” “你以为本王是鬼还是人?”骤然,一记冷冷的声音从徐长吟背后响起,她大吃一惊,身子一歪,险些掉下树去,幸而朱棣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徐长吟惊吓不已地抱紧他,失声道:“人吓人,也会吓死人的!” 朱棣冷哼,将她揽入怀里,“你还知道怕?” 徐长吟一听,积郁数日的火气也涌了上来。她一把推开他,愠怒的道:“我怕不怕,又与王爷有何干系?”他不去找她的赏汝嫣,夜半三更来找她做甚么? 朱棣眯眼,含怒说道:“我已严令不许你出宫,你今日却敢堂而皇之的违令!” 闻言,徐长吟也越见火气,她冷冷一笑,“是呀,我今日不该出宫,不该不识相的扫了王爷与嫣夫人的雅兴。”不对,她不该表现得如此气愤,她应该平常对之,她不能让他瞧出她的在乎。可是,她的心管不住她的嘴,她继续说道,“王爷大可直接与我说了,我自会识相退避,不会打扰了王爷。” 1引至唐韦庄《归国遥》,与第九章诗同。(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南风拢兮古刹行 上 她话音落下,朱棣许久未言,只是寒目霜眉地盯着她。 徐长吟未见退缩,也柳眉剔竖的望住他。 良久,朱棣的冷颜倏地浮露一丝疲累,他倦乏地揉了揉眉心,近乎无奈的叹道:“此事既过,就无需再提。汝嫣会暂且留在中都,你……在宫中好好养伤!”话罢,他深深的看她一眼,撩袍跃将下树,扬长而去。 徐长吟怔忡地坐在树上,但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心里骤然变得空落落的…… 中都皇城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气势雄伟的禁垣里一片平静祥和。 二骑三乘驶出洪武门,驶入了春光荡漾的郊野。 朱樉与邓氏乘着马车,春风满面的行在最前面。朱棡与朱棣骑马驰后,谢临清与徐长吟同乘,朱柠则与赏汝嫣同行。 徐长吟静静地望着车外风景,并不言语。谢临清细察半晌,轻声道:“身子可好些了?” 徐长吟回眸,淡笑道:“本就没甚么大碍,不过这几日也好好休息了一下。” “听闻魏国公明日便会来中都,如今你精神见好,也能让魏国公宽一宽心。”谢临清一笑,眼波倏转,透过车窗朝尾随于后的马车睇了眼,“嫣夫人前来中都,如今是住在那间屋子里?” 徐长吟一怔,随即笑了笑:“她跟随王爷年久,有她侍候,我也省心。”自从三日前撞见朱棣与赏汝嫣行止亲昵的一幕后,她便未再看见他们。今晨,谢临清与邓氏进宫相邀出城游览,她本也不愿,却捺不过朱柠,只得同行。尔后,她才见着了朱棣,与始终伴于他身侧的赏汝嫣。朱棣看见她,并未言语,只是神情讳莫的望了她片刻。思及此,她心间又涌起闷闷不乐之感。这种感觉令她厌烦,她不该如此,她不该对赏汝嫣相看不耐,更不该让朱棣牵动她的心绪。 看出她心绪不佳,谢临清若有所悟,轻叹:“侍君几日好,侍君一世难。不是你不好,而是心壑难填。” 徐长吟未语,岂会不知她的意思?她撂高车帘,望着碧翠的春景,喃喃道:“你瞧,这车每经一尺,所睹景物,乍看并不存异,然分明是独然一物,并不相同。草木且能独己,人定然也能如此。”她知心壑难填,所以愿独善其身,不去沾惹那些能触心动情之事。 谢临清微征,随之叹道:“漠然无动于衷,思之容易,行之何易?” 行经十余里,马车倏地停下。 徐长吟掀帘,顿时瞧见不远处,歇着数匹神骏。 朱柠在后娇呼:“太好了,我要骑马!”话罢,她兴高采烈的跳下车,一眼相中了一匹神气活现、鬃毛如墨的青驹。 朱樉哈哈大笑:“柠儿,这些马都是二哥我挑的,可合你的意?这大好春光,坐在马车里无趣透顶,我们骑马上山,才叫畅快!” 朱柠娇笑:“二哥,就数这回最合的我意。”说着,她一扭头,朝徐长吟嚷道,“四嫂,快来,今日咱们再比试比试,看谁的骑术更高明!” 徐长吟不觉失笑。谢临清轻笑:“确实,这春光好,骑马更是惬意。”话落,她竟一挽徐长吟的手,下了马车。 徐长吟随谢临清走至马前,环目一瞧,一眼定在了一匹赤色骏马身上。就见那匹骏马通身火红,鬣蹄却是雪白,高昂雄壮、神俊非凡。此际迎风而立着,柔软的鬣鬃轻动,仿佛一团流动的火云。 “好一匹骅骝!”徐长吟不禁赞叹。 此时,朱棣牵马过来,看着她道:“可喜欢?” 徐长吟心头一跳,却是爱理不理的嗯了一声,只是眼中迸出惊喜之色,显然极是喜欢。 这时,朱柠也看见了这匹骅骝,登时呼道:“我要这匹马,我要这匹!” 谢临清但笑道:“柠儿,你可迟了一步,你四嫂已相中了这匹!” 朱柠听得此言,扭身又亲热的粘到徐长吟身边,撒着娇道:“四嫂,咱们一块儿骑好不好?” 徐长吟知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性,也不为难推拒,爽快的将红缨珊瑚鞭递予她,笑道:“你不是说要与我比试么?况且,同骑怎有独自策马来得畅快?” 朱柠登时喜上眉梢,欢呼道:“四嫂,你最好了!” 邓氏柔若无骨地扭将上前,娇媚地道:“四弟妹当真是大方!”一转首,她又腻着朱樉,娇声道,“王爷也送我一匹,好不好?” 她娇嗲之音极是酥人,朱樉受用地连声道:“好好,我明日就派人去找,爱妃不必着急。”说着,他一拍朱棣的肩,大笑道,“四弟,还是你的眼光好,找来这匹宝驹,一出现就招人羡慕!” 徐长吟听在耳里,但觉意外,原来此马是朱棣寻来的。 此时,一直静立于旁的赏汝嫣莲步轻移,至徐长吟身侧,含笑轻言:“王爷为替王妃娘娘寻这匹骅骝,颇费了一番心力。” 徐长吟怔愣住,侧目望向她。这马是朱棣为她寻来的? 赏汝嫣秋眸如烟,逸着坦然如初的温煦。徐长吟张唇欲语,却见朱柠神气活现的骑在骅骝上,大声嚷道:“四嫂,你骑我的马,咱们比试看看,看谁先到目地的。” 朱棡骑着一匹饰金镳的宝驹过来,啧声道:“柠儿,骅骝一日而驰千里,这比试似乎不大公平!” 朱柠扮个鬼脸,“四嫂的骑术那么厉害,我骑着骅骝也不见得会胜。” 朱棡望眼不出声的徐长吟,笑道:“你这话倒也不假,不如也让我加入一个!”言间,他挑衅的朝朱樉、朱棣一扬眉,“二哥、四弟,可有兴趣比试比试?” 朱樉一哼,“比就比,怕了你不成?今天谁要是输了,就光脚走回去!” 见朱樉应声,朱棡即朝朱棣看去,朱棣表情淡定的点了点头。 朱柠见状,愈见欢喜,嘻嘻笑道:“既然如此,大伙都参加。若是输了,返程时便赤脚走回去,敢是不敢?” 邓氏听言,不乐意的道:“那我不是注定了要赤脚而返?” 朱樉忙道:“别叫外人以为我们欺负女人家,不愿比试也不要紧。” “那也不勉强,只是四嫂一定要参加!”朱柠滴溜溜一转眼珠,立即牵来那匹青骏,满脸期盼的对徐长吟道:“四嫂,今日你可不许逃!” 徐长吟欲哭无泪,可见她如此,也只得接过纆牵,翻身上马。 朱樉哈哈笑着:“四弟妹,柠儿,今日可就不让着你们了!” 朱柠一哼,“二哥,我的骑术可不比你差!” 朱棣的目光定在徐长吟身上,徐长吟有所觉,却硬是不朝他看一眼,并肩与朱柠同处。 将赏汝嫣等殊安排好后,五骑准备舀当。邓氏一声娇嚷“开始”,五匹马顿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禅窟寺藏于山麓间,风景秀丽。眺目望去,青峦叠翠、绵延起伏,云雾缭绕,晃若仙境。 山下幽谷之中,溪流潺潺、鸟语花香,浓荫翠盖掩映间,端见得高耸雄伟的山门上“禅窟古刹”几个洒脱厚重的大字,左书“姑峰玉泉溪光流彩一代绝景”,右题“相啉虎窟唐踪宋迹千古文章”。 远远地,一阵马蹄声卷着烟尘而来。山门前的迎客僧踮脚望去,只见得一抹青影仿佛脱弦箭矢奔驰而来。 果不其然,徐长吟率先赶到。她一目望去,寺前未见朱棣等人,便放缓了速度。然而,就在她抵至山门下时,始见到一匹威武雄壮的乌骓宝驹,绣鞍朱鞅玉衔头,神骏中更添华贵。而马旁的石凳上,悠闲落坐的赫然是朱棣! 徐长吟略有怔愣,而朱棣也早已看见了她,直勾勾的望着她,神情莫测。 “还在生气?”终于,朱棣淡淡开口。 徐长吟跃将下马,也不咸不淡的道:“生气伤身,得不偿失。” 朱棣看着她,缓缓说道:“明日汝嫣就会回京。” 徐长吟容色无表,并不言语。赏汝嫣此番前来,在她的意料之外。她不该心存芥蒂,却不知为何一见赏汝嫣就心中不痛快。她厌恶自己的小肚鸡肠,但一时之间,却无法调整这莫名的情绪。 朱棣沉默片刻,又道:“汝嫣此行是为祭母。” 徐长吟一怔,讶然抬首:“祭母?”(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南风拢兮古刹行 中 朱棣深谙的双眸定在她脸上,“她幼时丧母,葬于中都。” 徐长吟怔怔然地望着他。在燕王府时,她喜欢赏汝嫣的温婉大度,也乐于与其亲近。然而,她并不了解赏汝嫣。她所知道的,不过是朱柠曾经提及的只言片语。赏汝嫣来自塞外,琴艺出众,为朱棣所喜,进而纳入王府,如斯而已。她绝未曾想到赏汝嫣是前来祭母,而非…… 而非甚么?她心中震住。她以为的,是赏汝嫣前来与朱棣恩受旧好,而生了嫉妒。 嫉妒!她在嫉妒赏汝嫣! 徐长吟倏地觉得脸蛋火辣辣烫得难受,烫得难堪。她有些无地自容,也不想看朱棣一眼,匆匆丢下一言:“我去四处看看!” 丢下话,她立即牵马走开。朱棣并未拦住她,只是望着她的眼神深沉难明。 就在此时,一匹宛如流云火霞的神驹载着一名方桃譬李的女子奔驰而来。不一会,便疾驰到了山门下。 朱柠俏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乍见寺前无人,正要欢呼。可一转头,就望见了朱棣。她顿时沮丧的垮下小脸,翻身下马,“真扫兴,这匹骅骝竟也跑不过四哥你的马!” 朱棣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四嫂也到了。” 朱柠一愣,旋即更为懊丧的嘟哝道:“早知如此也不用换马了!” 话起话落间,远处传来群马的奔驰声。侧目望去,端见远处两条小径上,朱棡与朱樉一左一右驰来。二人奔至同条路上,饶是朱棡快得一步,领了个先。但他已瞧见了朱棣二人,登感泄气。但他随即扭头冲满脸通红的朱樉大喊道:“二哥,别忘了,输了可得赤脚走回去!” 朱樉没好气的丢过话:“用不着你提醒!”话落,他狠命一抽鞭子。 朱棡岂会让他,二骑又毫不相让的追逐起来。 未几,二骑已到了山门下,朱棡快上些许,占了个先。朱樉气得哇啦啦直叫,朱柠也忘了没拔得头筹的失落,哈哈大笑:“二哥,你输了!你输了!” 朱棡一扫四周,未见徐长吟,正欲说话,朱柠已抢先道:“四哥第一,四嫂第二,我第三,三哥第四,二哥第五。这回是二哥输了!二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樉气哼哼地将鞭子往地下一掷,“走就走,怕了不成?”说罢,他将精贵的鞋履一除,一双白嫩的脚丫子比女子保养得还好。他冲得意笑个不停的朱棡瞪了眼,提脚就往回走,但还没走个几步就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哎哎”痛叫。 朱棡与朱柠哈哈大笑,饶是朱棣道:“二哥,先入寺吧!” 还算朱柠有良心,赶紧敛了笑,上前扶过朱樉,“是啊,二哥,也不急这一会,我扶你过去歇会。” 朱樉顺着台阶而下,走到石墩前坐下。抬脚一瞧,脚心已被石子硌得一片红肿,使得他心头怒火更炽。 逾刻,赏汝嫣三姝所乘的马车也出现在了山门前。三姝瞧见朱樉颓败的模样,心下也明白了这场比试孰败孰胜。邓氏连忙扭身挨了过去,娇柔地安慰起来。 赏汝嫣行至朱棣身侧,秋眸顾盼,未见徐长吟。谢临清业已瞧出,便即问向朱柠:“你四嫂呢?” 朱柠一撇唇,“四嫂早到了,这会在附近溜达呢!” 说曹操,曹操到。徐长吟牵马踱来,神色平静了许多。她望见赏汝嫣,笑得亲和如初:“你们都到了,我方才在附近瞧了瞧,风景甚好。” 朱棣盯着她,她则若有似无地回望了他一眼,眸光澄澈清明。 而对她的亲近,赏汝嫣神色微松,含笑臻首:“寺后有处禅窟洞,洞中乳岩千奇百态,堪为奇景。半腰坡还有处玉蟹泉,泉大不过圆盘,却清澈无比。待过些时日,到了夏令,泉中会生出如白玉的小蟹。”瞧不出,赏汝嫣对这里如斯熟悉。 “当真会有玉蟹?”朱柠奇道。 赏汝嫣笑语:“不敢有虚。只是如今方入春,离夏令尚远,还见不着那些玉蟹。” 朱柠兴致勃勃的一拍巴掌:“那好,等到了夏天我再来瞧瞧,到时捉个十七八只回去献给母后。” 徐长吟悄声提醒她:“若不是见你前两日受伤,你这几位皇兄早将你送回京了。”还想等夏天来捉蟹,她是嫌太快活了么? 朱柠朝默不做声的朱棣觑了眼,果听他淡然的开口说道:“等你的伤痊愈后即回京。” 朱棡也知她不能久留,接话道:“柠儿,三哥日前好不容易在父皇母后面前,将你私自出京之事压下去,你可别再胡闹了。” 朱柠小嘴一扁,不服气的道:“我哪有胡闹?” 谢临清温和的打圆场:“今日先不提这些,入寺参拜吧!” 众人无异议,拾级而上。不多时,朱樉已见在寺门外忤着的迎客僧,他心中一直窝着气,这会找着发泄之人,登时吼道:“还不叫方丈出来迎接本王!” 那迎客僧一愣,将众人一番打量。见他们衣着鲜丽、气宇不凡,已知非寻常人。而他也将朱樉的自称听得分明,心中打了个突,虽不敢肯定他是否是虚张声势,但也不敢怠慢了,小心翼翼的一施佛礼道:“几位施主请先入寺稍歇,贫僧去请方丈出来。” 徐长吟从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行将而出,环目一圈,不见赏汝嫣四姝。她方才不过多礼了会佛,睁眸后便未见她们的身影,询了僧人,始知她们去了寺后的禅窟洞。 她也未有兴致跟去,漫步游廊。 古树苍葱,阴翳沁爽,木鱼声声频传,令人份外心宁神静。突地,她眼中映入一抹高瘦的身影,穿着黑色缁衣,从游廊尽头缓缓走来。她见是位僧人,本也未多加注意,然那僧人越走越近,面貌愈见清晰,她不禁为之一怔。就见那僧人四旬开外,长得瘦骨嶙峋、其貌不扬,三眼角微眯,予人一股诡诈之感,然眼中又精光四射,让人不敢小觑。他着僧袍,剃僧发,身上却无出家人之祥和气息,反而予人一股浑染尘世之感。 徐长吟不觉多瞧了几眼。那僧人行至她跟前,在她身后的和尚向他施了一礼。 那僧人还礼后,看了看徐长吟,忽吟一句:“西河师子九州闻,抖擞金毛众兽宾。哮吼一声天地静,五湖四海奉明君。” 徐长吟一怔,正欲询问,那僧人已大笑着扬长而去。她不禁扬眉问向身边的和尚,“这位大师是?”(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南风拢兮古刹行 下 “那是道衍大师,大师云游至此,在寺中暂做盘桓。” 徐长吟并未听过道衍的名号,而他方才吟的那首诗也让她觉得十分怪异。 “长吟!”忽地,有记熟悉的声音传来。 徐长吟闻声望去,果是朱棣。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一名年约五旬,面目和善的清癯老僧站在他身侧,乃是禅窟寺的元遗方丈。正是这位元遗方丈,一眼即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未几,朱棣已走了过来,“怎么未同柠儿她们在一起?” 徐长吟敛下对那怪僧的疑惑,退开了朱棣些许,脸上倒是笑盈盈:“汝嫣引柠儿她们去了禅窟洞。”话落,她朝元遗方丈轻一揖首,又道:“王爷何时也好听禅论道了?” 她退避的举动令得朱棣眼神微黯,“元遗大师学贯古今,听大师一席言,不止参悟醒道而已。” 元遗和尚合掌为礼,淡淡笑道:“王爷所誉,贫僧愧矣。敝寺今有一位大师云游而至,王爷不妨一见。” 朱棣略侧身,“喔?是哪一位大师?” “法号道衍!”果不其然,徐长吟知元遗方丈所说的定是那怪僧无疑。 朱棣亦与徐长吟一样,先前未曾听说过此人名号,便道:“但请一见!” 元遗朝随行小和尚点了点头,小和尚立即退下,然未过多久又折返回来,道:“道衍大师已出寺。” 徐长吟微愣,那怪僧原是打算离开禅窟寺的。 朱棣颇为遗憾,元遗却道:“王爷不必觉得遗憾,有缘自能再会。” 半个时辰后,朱棣与徐长吟在大雄宝殿前的放生池与朱柠等人会合,不见朱樉、朱棡与邓氏的身影。一问方知,朱樉未免人多瞧见他光脚走回城,便先行一步,邓氏自是跟随而去,而朱棡则是特意前去监视。 徐长吟听罢,能够想象出朱棡一路讥嘲,而朱樉火冒三丈的情景。 众人下山,邓氏乘了马车跟随离去,而朱棡为激将朱樉,弃马乘车,如今便只余下一驾。 朱柠仍是精神十足,骑上骅骝,洒下一串银铃似地脆笑,率先而去。 徐长吟正欲上马,赏汝嫣却上前温声请求:“娘娘,可将这匹马借我一骑?” 徐长吟愣了下,旋即笑道:“何需如此客气?”说罢,她大方的缰绳递给了赏汝嫣。 赏汝嫣谢过,上马扬缰,凝眸朝不远处的朱棣望了眼,微微一笑,先行而去。 徐长吟转身朝马车走去,陡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她讶然抬首,迎上了朱棣漆黑的双目。 徐长吟默默望住他,倏地瞥开视线,轻勾唇角,“我乘马车回宫即可。”明日赏汝嫣就会回京,她且识相的待在宫中为好。 朱棣不语,只是仍将大掌伸在她面前。 徐长吟轻一撇唇,转身走向马车。骤然,她腰间一紧,身子腾空,竟是被朱棣强行抱上了马。她涨红脸蛋,却是着了恼,这人就这么霸道! “放我下去!”她气怒的挣扎。 朱棣不理会,一夹马腹,快马驰去。 谢临清坐在车厢中,望着这幕,会心一笑,继而轻一扬声,对车夫吩咐:“走吧!” 澹澹暮色,斜映夕阳。 骏马上,徐长吟沉着脸坐在朱棣身前。朱棣圈她在怀,执着缰绳,催马奔驰。 “袭击你的人具已服毒自尽。”朱棣突道。 徐长吟一怔。服毒自尽? 她蹙眉不语,若有所思。刺客之事她一直未多问,而朱棣也未曾告诉她甚么,她此前也只是听说那些刺客被关入了大狱,余后便诸事不晓。对这些刺客的身份,她一直怀疑是与在天阙山刺杀朱棣的人同路,可事到如今,也不知查究出来没有。 尽管她未言语,朱棣却似乎明白她的想法:“这些人与上次的刺客并非同党,且幕后指使者并非针对我,而是你!” 徐长吟锁紧秀眉,她甚么时候得罪了甚么人么? 终于,她掀了掀唇瓣,问道:“幕后指使者究竟是何人?” 朱棣眸光微敛,“回京后你即知道。” 还卖关子?徐长吟无声一哼,“这些人能在半路拦劫,定然是一路跟踪。王爷不是说有护卫么,那时去了哪里?” 朱棣神色一沉:“护主不力,具已严惩。” 徐长吟愣了下,她不过随口一问,哪曾想他会真有惩处。她叹气道:“也不必如此,是我要出城,岂能责怪他们?” 朱棣缩紧手臂,语气不善:“你体谅这些侍卫,却不能体谅我?” 徐长吟怔愣下,轻咬下唇,闷声道:“我哪里不能体谅王爷了?”她不正因为体谅他,才让他与赏汝嫣独处?“纵然王爷以为我不能体谅,也无大碍。反正待约契时日到了,我即会离开。”那时,甚么体谅不体谅,又与她何干? 朱棣眼神倏冷,对她三不五时提及约契或离开之事,已有不耐烦。他缩紧手臂,一扬马缰,马如离弦飞射,绝尘而去。劲风刮脸刺目,徐长吟不得不掩面垂目,免于受累,只心中对朱棣这不体贴的举动甚为愠怒。这人动辄着恼,却也不顾及旁人。孰料,就在她腹诽之际,朱棣扬起墨色披风,将她揽入披风里。她讶然抬首,眸中半嗔半笑。 她轻贴在他的胸膛,耳畔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么地令人心安。一时,她似乎也忘了与他的争执,与他的不快,就那么安静地偎在他怀中,听着呼啸的风声,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她缓缓闭上了眼眸。 突地,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嚣声。徐长吟瞬即清醒,从披风后探目过去,还未看清,朱棣已为她释疑:“是二哥、三哥他们!” 徐长吟坐直身子,凝目一瞅,果是朱棡、朱樉一行。 就见夹峙的山涧间,朱樉脖挂金革履,袍塞束腰里,赤着一双细皮嫩肉的脚,走一步骂三步的尽量挑着平坦的地方往前走。不过,因是山野小径,少不得石子树枝,一个不察踩上去,硌着脚板心,疼得他差点儿跳起来,愈发骂骂咧咧不停,不免引来行人的窃笑。 朱樉本就气怒交加,一见行人胆敢取笑自己,登时一把扯下金革履就朝行人丢去,哇啦哇啦的怒吼着:“混账东西,再瞧,再瞧,我剜了你们的眼珠子!” 那些行人躲开了他丢来的鞋履,低骂句“疯子”,赶紧走远了,省得招惹上疯子! 徐长吟望见这幕,但觉好笑,这秦王当真是无风度。 朱樉身侧紧随着一辆马车,里面传来朱棡悠哉的声音:“二哥,这路上石子真多。早知道就先派人将路上清理清理,啧啧,二哥你可得仔细着点,硌着了脚可就不好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南风暇兮金屋暧 上 他的风凉话愈发让朱樉怒不可竭,但朱棡显是没完,又笑容满面的道:“不知为何,今日这酒喝起来特别的香,二哥可要尝一尝?” 朱樉怒红了脸,正要发作,朱棣已纵马追上他们,“二哥、三哥,今日就此作罢吧!” 徐长吟溜目往刻意将珠帷撂得大开的车厢里望去,车厢里的案几上摆置着精致名贵的膳点,朱棡一手执壶、一手执杯,好不自在得意的喝着酒,岂能不刺激到朱樉? 朱棡侧目望向神驹之上的朱棣与徐长吟,眯眼笑道:“四弟言下之意,是指我刻意刁难二哥?这赌可是二哥自愿的。四弟妹,你当时也是听见了的,是不是?” 徐长吟见他问向自己,只得接言笑语:“三皇兄误会了,王爷并非此意。只上现下天色已晚,实不宜在郊野多行逗留。” 那边厢,朱樉自是听到朱棣与徐长吟的说情,暗自一喜。 朱棣平静的说道:“三哥,如出意外,父皇那儿不易交待。” 朱棡一怔,也知不能太过份。但他仍有些不甘,徐长吟笑道:“要以偿诺言,便在皇城中走上一遭也是无差的。” 朱棡顺着台阶下,叹声道:“此事非我而起,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他扭头朝已消了几分火气,正竖起耳朵听的朱樉扬声道,“二哥,这赌就此作罢了!” 朱樉心下大喜,脸上却摆出一副凛然之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走就会走!” 朱棣皱眉,徐长吟一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又出声道:“二哥,天色已晚,一切待回了皇城再说吧!” 朱樉装腔作势的又说了几句逞能之语,朱棣又劝说几句,他终才佯作不愿的朝邓氏丢了记眼色。邓氏赶紧娇呼着从车厢中钻了出来,急忙将朱樉扶上了马车。朱樉抬脚让车夫替他穿靴,一边无可奈何的道:“既然四弟你这么说了,二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先回皇城。” 徐长吟提袖掩下哂笑,侧眸觑眼朱棣无波无澜的表情,他这白脸扮的可真是毫无挑战性。 朱棡瞟了眼爬上马车的朱樉,转而朝徐长吟笑声说道:“四弟妹,今日看的,可全是你的面子!” 徐长吟微微展颜,笑而不语。 回到皇城已是日沉时分,朱柠牵着骅骝在巍峨的门券前溜达,一见朱棣与徐长吟等人身影,顿时得意洋洋的娇嚷:“二哥,你们可真慢,我都等了老半天了!” 邓氏扶朱樉下了马车,一踩着地,朱樉就唉哟的直叫唤,赶紧又给扶上了车。他苦笑道:“柠儿,二哥下回可不跟你们比试了。” 朱柠朗声脆笑不已。徐长吟四顾,不见赏汝嫣。朱柠却已道:“嫣姐姐已回去准备晚膳了,今儿晚上都在四哥那里用膳。我们一家人,可是好久没在一块用膳了!” 许是她这一家人几字勾起了朱樉等人的几许兄弟情怀,具是微见动容,也算是应下了。 略等片刻,谢临清的马车也到了。一行人入了城,直往永济路而去。 为避嫌,在离永济路不远处时,众人已弃马步行。途中,朱棣未再提及那群刺客之事,而因着人多,徐长吟也只得按捺住问询的冲动。 推门而入,院中垂了几盏红笼,散发着温馨的光芒。炊烟袅袅的后院,传来阵阵香气。 朱柠咋咋呼呼地冲了进去,嘴里只嚷嚷:“可饿死我了,我要吃好多好多!” 众人相皆哂笑。 徐长吟抿唇四顾,小院里并无变化,仍是她入宫前的模样,可心底深处,她隐隐觉着又有了些陌生。她朝后院走去,厨舍里有抹忙碌的身影。她从窗口望着那轻挽云髻,温雅无端的纤影,眼神复杂。 在赏汝嫣纤巧的葇荑下,娴熟地烹饪出一道道佳馐,比之她而言好了无数倍。 徐长吟未多观望,她走入厨舍,膳案上已摆好了数道色香味具全的佳肴。她不无钦佩的感慨:“真正未曾想到,汝嫣你的厨艺竟是这么好!” 赏汝嫣霁颜浅笑,“只是幼时曾随母亲学过一些,便也一直未忘过。” 徐长吟凝望着她,低声叹道:“我不知你的母亲葬在这里。” 赏汝嫣盛好菜,眸中掠过一抹感伤,“蒙王爷体恤,每年此时允我出京祭母。此次本也只欲祭母后便回京,却听闻娘娘受了伤,心中担忧,才来请安探望。不曾想,让娘娘误……” 徐长吟脸一臊,抚住她的唇,道:“既已过去的事,便无需再提。”哎,终归是落下了个醋坛子的烙印。 确实,见到朱棣与其亲近,尔后又因其而让她居于宫中,她心中有恼也有委屈。然而,她更明白,在那纸约契下,朱棣与赏汝嫣的感情下,她只是局外人,没有立场与理由与计较的局外人。她在意,终归只是她的事,又能关乎旁人何事?牵怒旁人,实在不是她的作风。为了往后的生活,为了往后的自由,她不能去在意朱棣,不去在意他的任何事! 赏汝嫣握住她的手,嫣然一笑:“娘娘可知为何王爷让您居于宫中?” 徐长吟摇首。朱棣鲜少对她透露甚么,无论是有关她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 “指使行刺您和公主之人,娘娘也是认得的。”赏汝嫣婉婉说着。 徐长吟讶然,“是谁?” 赏汝嫣轻叹:“幽州参军高庆奎之女,高上云!” 徐长吟满面惊讶:“是她!”自从在高府揭露高上云诈死诬陷之事后,她念在高夫人爱女心切,未将此事宣扬出去,而高上云随后就被高夫人送离应天府,随后便再也未听过她的消息。她万未料到,高上去竟然会派人刺杀她。也是了,也只有高上云,才会对她心怀那般恨意。她毁其阴谋,让施靖仪与巫梨华终成眷属,而其则受家人痛责又被迫离京,以其娇矜跋扈,恨她也不意外!当日那只莫名扔来的死兔子,难道就是对她的警告与嘲笑? “高上云在幽州江湖人士,知娘娘前来中都,便在郊野潜伏起来,伺机除掉娘娘。”赏汝嫣微顿,“王爷察觉有人欲对您不利,顾虑一时无法查出幕后指使者,又恐您与公主遇险,故而方请您居于宫中。” 所以,朱棣其实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徐长吟默然。她误会赏汝嫣来此的目的,曲解朱棣让她待在宫中的好意,让自己郁郁寡欢数日,一切全是因嫉妒之心而起。她深吸口气,复露出明媚笑容:“上菜吧,别让他们久等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南风暇兮金屋暧 中 赏汝嫣的厨艺果真无可挑剔,难挑嘴的朱棡也由衷赞许。 朱柠对徐长吟嘻嘻直笑,直让她多向赏汝嫣取经学艺。徐长吟倒也谦逊,接连应着。谢临清却是蹙眉,轻扯徐长吟的衣袖。徐长吟也晓得她的意思,是提醒自己无需向妾侍低头。 席间,朱棣一言未出,徐长吟与赏汝嫣环坐他左右,徐长吟自顾用膳,也不朝他瞟上一眼。 有了朱柠这活泼的丫头,一席晚膳用得欢快无比。朱樉与朱棡似乎也少了些许隔阂,待膳后小座后,便你请我让的离开了。 徐长吟帮赏汝嫣收拾完了残羹,将正缠着朱棣询三问四哪儿好玩、哪儿有趣的朱柠拉了过来,随后向朱棣一笑:“我与柠儿回宫歇息,明早再来。”明日,父亲就将抵中都,或许会住在这里,可如今,她却不想住下了。 朱棣皱眉,但也未拦下她,只道:“我送你们。” 天色渐晚,二名女子在外终归也有些不安全,徐长吟也未拒绝,向赏汝嫣笑道:“今日你也累着了,早些歇息。” 赏汝嫣朝东厢右一指,浅笑道:“娉望拿了数卷书,托我交给您,说道是您平素喜爱的。书我搁在房中,您可要瞧一瞧?” 她言外之意,是在告诉徐长吟,这些日子她并未与朱棣同寝过。 徐长吟神思复杂的望着柔柔微笑的赏汝嫣,心头又涌起了一抹惭愧。 将朱柠送回寝殿后,朱棣并未立即离去,而是陪徐长吟往寝宫走去。 一路无话,二人默然行走着。 “高上云会被如何处置?”徐长吟缓缓问道。 朱棣微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晓此事。但他旋即恢复平常,说道:“其罪当诛。” 徐长吟抿了抿唇,“我常听闻高大人忠君爱民,若因此而受牵,不免令人惋惜。” “教女无方,其之过。”朱棣并不为所动,看了她一眼,“有些事,并非你想宽恕就可。” 徐长吟不语。其实她也明白,纵然她不忍心高家上下受牵累,但行刺皇亲国戚,已非只是得罪她或朱柠,而是得罪皇上。 朱棣驻足低首看着她:“还在气恼我?” 她怔怔的望向他冷峻中透着几许无奈的脸庞,一股异样的光泽在眼中流动,不知为何,她涩了眼圈,几欲流下泪来。她的唇边扬开笑容:“王爷,如果有一天,我想提前结束契约,还请您应允。”她不能让自己动容,否则她终会不舍。如果她真的对他有了异样的情感,那必然是她离去的时候。 朱棣的脸色沉冷下来,正欲说话,她却抬手制止了他,盈盈浅笑:“天色已晚,王爷还是出宫吧!”话落,她转身走入了寝殿,未再看他一眼。 翌日。 神清气爽的徐长吟呵欠连连的朱柠拽出了宫,买好了菜蔬,直往小院而去。 朱柠嘟嚷着嘴:“四嫂,你就这么去,不怕又看见那甚么,然后不高兴?” 对她的取笑徐长吟不以为意,一晚的自省,她已平复了懵懂的情思。 “昨晚嫣夫人做的晚膳好不好?” 朱柠闻言不由咽了咽口水,大点其头。 徐长吟轻笑,“那就赶紧着,请她给咱们弄顿好吃的早膳。” 朱柠连声赞同。然而,她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小院里,朱棣独自练剑,不见明岳等人,更不见赏汝嫣。一见徐长吟,朱棣即收起剑,漆目沉沉的望向她。徐长吟抬头冲他一笑,“我们是蹭早膳来了。” 朱棣不语,此间朱柠四下寻找,却不见赏汝嫣。她回到院中大呼小叫起来:“四嫂,不好了,嫣姐姐不见了,早膳怎么办?”这当口,她心心念念的只有早膳。 徐长吟一怔,左右环顾,问向朱棣:“嫣夫人回去了么?”也是了,朱棣说过赏汝嫣今日会离开中都,却不知竟然这么早便走了。她心头掠过一丝失望。 朱棣盯住她明媚却又有些疏漠的笑脸,并未回答,而是看向朱柠说道:“你四嫂所做的小米粥倒可一尝。” 朱柠顿觉新鲜,忙道:“四嫂,你也会做菜?” 徐长吟刷起袖子,朝她一勾指头:“要吃东西,就得干活。” 朱柠扁嘴道:“早知如此,就该在宫中用了早膳出来。” 徐长吟凉凉说道:“放心,赶明儿你就能回京享受。” 朱柠顿时花容失色,缠上去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四嫂,你别让我走嘛!柠儿舍不得你呀!”说着,她朝朱棣觑了眼,总归加了句,“我也舍不得四哥!” 徐长吟失笑,“那好,想留下就得好生表现。” 朱柠忙道:“要怎么表现?” “这个嘛……”徐长吟摩挲下巴,清眸留盼,狡黠一笑,“这菜园子得好生打理,花圃也该修剪了,后院的水缸也得盛满,柴禾也得劈。另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得做。你可愿意?” 朱柠越听脸色越难看,气鼓鼓的抱臂转身:“四嫂就会欺负人!” 徐长吟直笑。朱棣看着她的笑颜,也露出一丝淡笑:“晌午时分,尔父就会抵达。” 徐长吟正了正脸色,“那得赶紧收拾了。”说着,她也没了闲情与朱柠逗乐,提起菜篮直往后院而去。 午过数刻,朱棣在军营未归,徐达亦未到。 徐长吟眼巴巴的在院前等着,直到暮色渐沉,她方看见两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她一喜,忙将伏在门边犯瞌睡的朱柠摇醒,“他们回来了!” 朱柠睡眼惺忪的揉揉大眼,探头朝外一瞧,果见不远处行来二人,正是朱棣与徐达。 二人极为低调,步行回来。徐长吟迎上前去,眼中波光盈盈,唇边笑意泛滥:“爹,您来了!” 徐达微笑着点头,望着徐长吟的眼神中隐含温和。 朱柠跳将上前,嘻嘻笑着:“徐伯伯,您再不来,四嫂可就得将秋水也望完了。” 徐长吟在她腰间轻掐一把,示意她莫乱说话。 朱棣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岳父,请!” 徐达也客气的道了句:“请!” 进了小院,徐长吟将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并拭巾端来,伺候徐达擦过手脸后,奉上了香茗。 徐达甚感宽慰,缓缓打量四周。堂屋不显大,却布置得份外素净,四壁挂有清隽秀逸的山水字画,并摆置了几盆精心修剪过的素丽花卉,予人清雅宁静的感觉。 朱棣将巾帕放下,道:“长吟,岳父此行另有要事,恐无法多留。” 徐长吟一怔,脸上隐现一丝失落,但她仍笑道:“那我赶紧去布膳,爹,您稍歇一会。”说着,她紧步往厨舍走去,朱柠也一步不落的跟了前去。 徐达望着她纤秀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对朱棣道:“长吟似乎变了。” 朱棣淡啜香茗,“岳父以为长吟该是如何?” 徐达怅然片刻,明日他话外之意。他喟叹道:“在家时,她敬我,也疏远我。我关心她,也漠视了她。这些年,她与我之间总有一层隔阂,让我一直没有真的了解过她。”若非那次在赛马场,徐长吟显山露水的露了一手精绝的骑射功夫,他也不会知道她竟然将自己的才识掩藏得如此之深,也不知在她温秀的外表下,有如斯果绝勇敢的一面。(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南风暇兮金屋暧 下 朱棣沉吟未言。 徐达讳莫地看着朱棣,问道:“王爷为何会选中长吟?”尽管他们是皇上赐婚,然徐达却明白他们之间的牵系并非如此简单。 朱棣平静的回答:“她很好!” 似是而非的答案称不得直率,徐达语气深凝:“希望王爷能善待她,保护她。” “燕王妃只会是长吟。”朱棣回答得泰然。 徐达笑了笑,转了话题:“高庆奎与高夫人突然病逝,高老将军在宫门外跪了五日,免去高上云死罪,流放关外,世代为奴。”朱柠与徐长吟受袭之事,尚并未在应天府广传,但知道的人也不算少。如今事出,高家可谓是家破人亡,也令人不胜唏嘘。 朱棣放下茶盏,敛目淡言:“为全九族,并不吃亏。”他的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说着毫不相关的事。 徐达看着他,又道:“日前京师发生星变,皇上诏令纳求直言,此事王爷当是知晓。”他的话中并无疑问,因他相信朱棣对应天府的动静必然是了然于胸。 果不其然,朱棣从容颔首:“有所耳闻。” 徐达又道:“平遥训导叶伯巨上奏疏,直谏当今之事所过有三,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速。” 朱棣默然片刻,慢慢说道:“父皇以为如何?” “皇上大怒,命人将叶大人从山西解来应天。太子与众臣为叶大人求请,却被皇上一顿斥责,于后太子有意拖延叶大人上京时日,以求为其求情之机。然右丞却暗中命人将叶大人日夜兼程解来,方至应天即下了刑部狱,皇上令瘐毙。” “胡惟庸!”朱棣眉头稍拢,却并无吃惊神色。 徐达点头,“太子仁厚,念及叶大人直谏无错,如若处死,此后百官岂敢再大胆献谏?况有李林甫**自恣,杜绝言路,方才酿成了安史之祸端……” 朱棣依然是表情莫测,猜不出心思:“太子担心右丞会臣操威福?”胡惟庸乃是开国元勋李善长举荐之人,有李善长为靠山,胡惟庸的仕途不可谓不顺。虽为右丞不过三二载,权势风头却已有盖过左丞之兆,其骄横跋扈也日渐昭彰。他并不少闻胡惟庸专横擅断、目中无人之行径,倒也不知其竟连太子也敢开罪。 徐达沉声道:“察圣意,解圣忧,是忠君之事,无过。然为阿谀而诬贤,却是蠹害朝廷之大患!” 朱棣微眯眼眸,曲指轻叩案台,嘴角逸出一丝讥嘲:“余闻诚意伯所言,譬之驾,惧其偾辕也!”叶伯巨上疏之事,论及也与他有关,毕竟,此人上疏责事之一乃是分封太侈,而他正是这分封藩王中的一个。于情,他无需袒护。于理,忠谏臣子遭瘐,不免令百官寒心,若真无人再敢忠谏,是朝廷之忧。然而,他也明白,叶伯巨在朝中势微力薄,眼下虽为风尖之上的人物,可其影响并不会持久。令他上心的,倒是已渐自坐大的右丞胡惟庸。 就在此时,朱柠神情古怪的前来告诉他们晚膳已布好。朱棣与徐达具见她奇怪的表情,朱柠也不隐瞒,对朱棣一脸同情的道:“四哥,这些日子你受累了!” 朱棣皱眉。徐达亦是面露不解。 不过,当他们走到膳厅,看见案几上摆好的菜时,总算明白了朱柠话中之意。就见一桌膳食不尽丰盛,然则那卖相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虽说不会令人倒胃口,但与勾人指腹可谓相去十万八千里远。 “原来,小米粥才是四嫂最拿得出手的。”朱柠不无感叹。 徐达叹笑:“腹中墨千万,难及手中活。这是老臣未曾教导之过。” 朱棣淡然地道:“她甚为努力,如今厨艺也已渐长。” 他的体谅话语适巧被走进来的徐长吟听见,不禁赧颜地朝他投过感激的一瞥。徐达也满意地捋须一笑。 “爹,您且将就一下!”徐长吟颇是难为情,上前扶徐达坐下。谢临清且在时,由其掌厨,她帮衬着并无不妥。然谢临清搬出后,她做甚么,朱棣就吃甚么,未曾多有置喙,故而她也未觉不妥。可今日有了客,再将膳食呈出,她方察觉出自个的手艺实在是糟糕,也亏得朱棣能忍受了。 徐达微微一笑,提箸夹了片香菇,放入了嘴里。 徐长吟颇为紧张的看着他,徐达慢慢咀嚼后,旋即露出赞许的神情:“虽说卖相不好,但味道却是不错。” 徐长吟面露一丝喜色。 朱柠一脸不信,也夹起一片香菇,丢入嘴里。隔了须臾,她一副不情愿的道:“好吧,还能入口!” 朱棣淡淡一笑,而徐长吟也总算松了口气,热切的笑道:“爹,您多吃点。”说话间,她向朱棣睨了眼,他仍旧一如往常,平静的用膳,不吱声也无甚表情。她顿了顿,夹了筷子他喜欢的旱芹放入他的碗里,低言:“今日的挺新鲜。”只是被她弄得很难看罢了! 朱棣目光微动,默不作声的拈了片还没焦黑的茶卤鸡给她。 徐长吟抿唇轻笑,又去夹山茶糯米藕,轻撞下他的胳膊,朱棣看她一眼,放下碗,让她将糯米藕放入了碗里。 朱柠张着小嘴,来回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夹菜,翻个白眼,一把将整盘虎皮鹌鹑蛋给端到了徐达面前,大声嚷嚷:“徐伯伯,我也要夹菜!” 这纯属故意的言举登时让徐长吟面露尴尬,徐达倒是笑容满面:“好,替公主夹菜!”说着,他也当真夹了一筷子菜送入朱柠碗里,朱柠端过碗,冲徐长吟与朱棣得意的哼了声。 徐长吟轻咳一记,赶紧端碗扒菜,以掩饰那份难为情。 朱棣从始至终是老神在在,啖食不言。 晚膳罢了,稍事歇息,徐达就要启程。 徐长吟眉目间露出一抹失落,徐达看在眼里,轻拍她的手,温声说道:“待此行事罢,爹再来看你。” “爹,春分雨密,您在途中当心身子。”徐长吟眼下也知晓他此行只是途经中都,紧接着就会赶往蜀地。 徐达宽慰一笑,向朱棣拱手告别,转身上了前来迎接的车骑。直至车骑远去,徐长吟方退回屋里。 “四哥,你说徐伯伯这回来,也没有提让我回京的事,是不是父皇母后不追究了?”朱柠骨碌碌地转着大眼珠子,一脸思索。 朱棣扫她一眼,“怎么,你想让父皇母后追究?” 朱柠一扁小嘴,有些委屈的道:“我看父皇母后八成是已经忘了我,不想要我了!” 朱棣皱眉,“父皇与母后念及你此行受伤又受惊,方许你暂在中都休养,不必胡思乱想。”(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南风秀兮女诸生 上 “那为什么父皇母后都不派人来探望我?”朱柠愈想愈不是滋味。 徐长吟听言,清眸朝隔壁一睇,接过话道:“前两日在宫中时,王大人三不五时的派人来问询你的病情,难道不是皇上许意的?”要知道,王德忠是绝对只听命于皇上的。 朱柠嘟起小嘴,抓住徐长吟的手腕:“不管,如果父皇母后不要我了,我就赖着你和四哥。你们去哪我去哪,你们住哪我住哪!”为了表示决心,她紧紧挽住了朱棣与徐长吟的胳膊。 徐长吟哭笑不得,朱棣倒是从容不迫:“东厢空着,你自己搬进去,不许胡闹。” 见他答应,朱柠立即一扫不快,得寸近尺的道:“那明日我要去城中玩,要将中都城逛个遍,我还要和四嫂一块儿睡!” 她所说的前两条朱棣倒未见异色,可这最后一项要求却让朱棣不悦的道:“二哥那里甚大,别让我将你押去。” “就知你不会答应!”朱柠扮个鬼脸,“二哥那里哪有这儿自在,反正你白日也不在,四嫂就陪着我了!” 月满胧明。院中悄静。 朱柠偎在徐长吟身旁,惬意地遥望着迷人的星空。徐长吟信手摘下一片碧嫩花叶,缓缓放在唇边。一阵婉转悠扬的乐声自她的唇齿间逸出,清冽悦耳,宛如月夜晚风轻轻荡漾,悄然地潜入心田。 “真好听!”朱柠陶醉地喃喃着。 廊角下,朱棣静静伫立,沾染夜色的眸光锁在徐长吟脸上。淡月洒落在她白玉似地容颜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浅垂的乌睫掩下了如水的灵眸,却未掩住低眸浅笑间的娇柔。朱棣想移开目光,双目却不听使唤,只能定在她的脸上。 良久,只闻满院清乐。徐长吟突觉肩头一沉,微微侧目,却见是朱柠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微哂,放下花叶,溜目瞧往了廊下的朱棣。 朱棣知意,行将上前,抱起了朱柠。朱柠困倦地嘤咛一声,并未醒转。将朱柠送回了房,朱棣待阖上厢房门,徐长吟却扯住他的衣袖,低言:“我陪柠儿。” 朱棣不语,只是盯着她。 徐长吟不甚自在的撇开首,却含笑说道:“王爷不必猜疑,我并未在生气。” 朱棣目光沉沉,“你好好歇息。”话罢,他举步回了西厢,留下欲语还休的徐长吟。 翌日清早,徐长吟一如往昔,挽篮去菜市置办菜蔬。待回来后,朱棣已在院中练剑,而朱柠尚未起身。 等早膳准备妥当,朱柠才姗姗出了厢房。她打着呵欠,朝摆在院中的膳案一瞅,不禁长叹:“四嫂,你当真只会做小米粥么?” 徐长吟轻咳一声:“小米粥做起来最是方便。” 朱棣见怪不怪,净手坐下,泰然自若的喝着清粥。 朱柠大眼滴溜溜的转向朱棣,“四哥,我和四嫂今日要出城去。” 朱棣提眉,“出城做什么?” 朱柠朝徐长吟一指,“四嫂说成日待在屋里太无趣,想去狩猎。” 徐长吟差点被一口小米粥给咽着,轻瞪朱柠一眼,正要为自个辩驳,却见朱棣看向她说道:“今日有些仓促,待准备好了再去。” 听他话意,竟是答应了。徐长吟不禁为之一怔。 朱柠拍掌欢呼,“那今天就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城去,让二哥、三哥他们都一块儿去!” 朱棣点头,“我会与他们说。” 甫送走朱棣阖上院门,徐长吟立即眯眼盯住朱柠。 朱柠一吐丁香舌,“四嫂,人家不这么说,四哥肯定不会答应嘛!” 徐长吟没好气,“你就知以我的名义他就会答应?” 朱柠撒娇似地蹭着她的胳膊,“那当然。四哥那么在乎你,否则哪里会让我一步不离的守着……”陡然,朱柠捂住嘴,一脸说错话的模样。 徐长吟挑眉,“守着谁?” 朱柠紧紧捂住嘴,摇头不说。 徐长吟也不追问,只一派云淡风清地说道:“不说也罢,晚上我便告诉你四哥,明日的狩猎我不愿去了。” 一听这话,朱柠忙不迭放下手,不情不愿的道:“好嘛,好嘛,我说就是了。四哥见你心情不好,便让我陪在你身边,不要让你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既然四哥在乎你的感觉,所以我猜想他不会拂了你的愿想,才拿你当做借口。” 徐长吟怔忡住,朱棣在乎她的感受?她怎地不知? 她摇了摇首,不管这些,无论朱棣怎么想,她都不能再动心思。 午后,朱柠午歇未醒,徐长吟在院中打理那分细瘦的薄田,突听马氏在院外唤道:“燕妹子在家吗?” 徐长吟闻声站起,一边擦拭手,一边往门边走,嘴里应道:“在家呢!” 打开院门,就见马氏满面忧愁的站在门外。徐长吟一怔,往日见马氏莫不是笑容爽利,鲜见她如此愁苦模样。她忙将马氏往里请:“马大婶,可是出了甚么事?” 马氏挽着她的手,长声一叹:“我心中憋闷的很,也不知与谁商量的好。” 听她这么讲,徐长吟愈也肯定是出了事。将马氏请入堂屋,沏了茶,她又道:“若是方便,不妨与我说说。”自她来此,马氏一家对他们多为关心照拂,她一直心存感激。 马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但瞧徐长吟表情诚挚,终是说道:“本也非甚么大事,只是这事儿实在让人窝火。” 未再等徐长吟追问,马氏已源源不断的将事情吐露了出来。 原来,马家年前因银钱周转,暂将祖上传的一件银太乙杯抵押给了城中的一间当铺。这些日子手上活络了,便打算去当铺将东西赎回。岂知,昨日将东西一取赎回来,却发现银制的太乙杯变成了铜的。马成随即去当铺理论,岂知铺主矢口不认,并诬马成蓄意敲诈,随之又拿出当票,票面上确实写着铜太乙杯。马成一下傻了眼,当下是有理无据,如何也说不清了,只得窝火离去。回到家后,他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为何当票上的字怎么会变,最后也只能怪自己当时没有仔细检查当票。 如此平白丢了祖上之物,如何不让马氏夫妇气愤难过?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光凭他们的嘴,纵然告到官府,也是无济于事,指不定会被倒打一耙。(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南风秀兮女诸生 中 “那银太乙杯是祖上传下的,如果不是当时手头紧,也不会拿去抵押,岂知竟被那黑心的胡德堂给污了去!”马氏一脸愤慨,“怪只怪那日是我去,我又不识字,取了当票回来也没当家的仔细查看,这才生生让人给蒙骗了!” 徐长吟沉吟片刻,“马大嫂,且将那只太乙壶与当铺的情况说与我听一听。” 马氏捺下疑惑,依言一一说了她听。 徐长吟又自思索,隔了须臾,她安抚的笑道:“马大嫂,你莫急,我有一法,能帮你取回此物。” 马氏一怔,“此话当真?” 徐长吟微微一笑,“三日内必能为你讨回。” 马氏半信半疑,对徐长吟的热心肠却也极是感激。无论她是否真能取回,终归是一片良善心意。 送走马氏,趁着朱柠午憩未醒,徐长吟回房换了件素净的衣裳,用蓝色碎花包布缠住云髻,在腮边抹了白水粉,眼眶搽上深色的桑葚汁。尔后,她去书房取了一对蝉形三足歙砚,放入了竹篮里。她挽篮临镜,与寻常妇人无异。她抿唇一笑,满意的理了理衣襟,继而轻步退出了西厢。行至东厢,朝朱柠房中瞅了瞅,没有动静,显是一时半刻不会醒,她便又轻声走了出去。 马氏所说的当铺离永济路甚远,因着马氏不想被街坊瞧见,这才去了离家较远的地方。 熙来攘往的街道,商铺云集。繁闹的酒馆茶肆之间,有块斗大的“当”字招牌。徐长吟碎步行前,不多时已到了当铺前,抬首瞧往门额,“宝源当铺”四字是龙飞凤舞。打门外往里瞅,并不见客人。小二满头大汗的擦拭案台,一旁一名留八字胡的富泰中年男子正满脸怒气的喝叱手拿算盘、账房模样的男子。想必这人就是胡德堂无疑了。就见胡德堂怒气冲冲的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那账房,嘴里骂咧不停,极是难听。然那账房的脸色倒是无波无澜,瞧不出异样。 徐长吟并未停留,径直走入了隔壁的胭脂铺。挑了几样胭脂,又给掌柜多塞了几文钱,掌柜见来了好主顾,自是招待殷勤。她遂慢慢向其打听起宝源当铺的情况,掌柜一听她问起当铺,脸上顿时露出一丝不屑来,压低声道:“夫人是不知道,那胡德堂就不是个东西。什么偷换当票、赖帐霸宝的恶事都做遍了。昨日有对夫妇来赎东西,结果一赎才发现受了骗。原来胡德堂在那对夫妇来典当时就将当票动了手脚,最后平白让他将东西给污了去。这要是胡老掌柜在世时,这等辱没行当的行为,早给人打断手脚赶出去了!可惜的是,胡老掌柜只留下这么个儿子,结果让他将宝源当铺的金字招牌生生给毁了!” 掌柜热心快肠的说了好些事,显然胡德堂的欺人劣迹并不少,但也因其为人精明,回回都未让人抓住把柄,以致上当受欺之人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末了,掌柜好意提醒道,“夫人若是要典当东西,可去城西的久信当铺。” 徐长吟笑了笑,将胭脂装入篮中,出了胭脂铺,往街尾行去。街尾有处空阔地,或坐或站不少人,正兴致勃勃的听着一名老头儿说书。不远处,数名孩童正在玩耍。 徐长吟在旁观望片刻,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童瞅见她,不住朝她瞄着,她遂向其招了招手。小童眨巴下眼,走了过来。她微倾身,笑容可掬的道:“我有件事儿,想请你与你的小伙伴帮忙。如若办得好,我各给你们五文钱,如何?” 小童立即欢喜的道:“是什么事?” 徐长吟轻笑,与他咬耳说了。小童听罢,嘻嘻笑着使劲点头。 刻余过后,徐长吟回到当铺对面,有处供路人歇脚的茶棚。她挑了靠外的地方坐下,能将当铺中的情形瞅得一清二楚。 胡德堂仍在叱喝不止,那账房低着头,面色平静。 茶棚老板端了茶上来,顺着徐长吟的目光往当铺瞄了眼,啧声道:“胡掌柜今日个又找刘账房霉头了。” 徐长吟笑问:“这是常有的事?” 茶棚老板点头,“隔不二三日总会发生。刘账房是本份人,脾气又好,不只要打理上下事宜,还由得胡掌柜骂来喝去,这要换了别人,谁还干得下去?可刘账房就是太善良,直道他若是走了,若一时半刻请不到合适的人,当铺中定会生些麻烦。” 徐长吟听言,若有所思。就在此时,陡然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传来,随之就见三名小童各举一根挂着鞭炮的杆子,从街巷里嘻嘻闹闹地窜了出来。鞭炮声引来路人的一阵侧目,而三小童一到当铺门前,随手就将鞭炮往里使劲一扔。刹那间,当铺里响起一阵热闹的鞭炮声、惊怒的叫喊声以及哎哟的痛嚎声。 小童们在门外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紧接着就见胡德堂灰头土脸的从里头冲出,腆着肚子气急败坏的跳脚大骂:“小兔崽子,看老爷我不打死你们!” 三小童浑无害怕,在隔不多远处冲他得意洋洋的大声喊道:“鞭炮一声响,白银几万两。问它怎么来,明争又暗抢。衙门一声唤,吓得一身汗。针板床一躺,掌柜尿裤裆。” 童生稚音或着满是讥嘲的顺口溜,登时引得路人一阵笑噱。而胡德堂显然也晓得这顺口溜骂的是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抓起小二手中的扫帚,就要追上去打人。三小童嘻嘻大笑,冲他嘲讽的一撅屁股,挑衅的大嚷:“来抓我们啊!”说着,他们一边往街巷里钻,一边大声喊着顺口溜。 胡德堂气得哇啦哇啦大叫,当真抡起扫帚就追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誓言要给他们好看。 刘账房走出当铺,冷冷朝胡德堂追去的方向扫了眼,面露不屑,旋即转身回了铺中。 徐长吟将这看在眼里,喝了盏茶,遂起身向当铺走去。 当铺里头,刘账房正在柜后察看账目,见及有人进来,遂客气的点了点头。 徐长吟从竹篮中取出一方歙砚,推至他面前,面露愁绪的轻声细言:“掌柜的,我想当这只砚。”(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南风秀兮女诸生 下 她这声掌柜让刘账房不为所察的露出了一丝笑,也未纠正,接过隐泛温润流光的蝉形三足歙砚,双目一亮,看向徐长吟道:“夫人要当此砚?” 徐长吟臻首:“是。不知贵铺能当不能当?” 刘账房一捋须,笑了笑:“本当铺除了人不当,什么都能当!” 徐长吟仍是一派温弱模样,“若当此砚,不知价几何?” 刘账房拿起华彩内敛、外朴内秀的歙砚,仔细瞧了瞧,“此砚形制甚佳,”他伸出五指,“五十两!” 徐长吟佯自攒眉思索,隔了须臾,她轻一咬唇,一派下定决心模样:“若非家中遇急,也断不会将这家传之物拿来典当。” 这理由刘账房显然听得多,未多置喙,说道:“夫人意下如何?” 徐长吟终是一咬牙,道:“便是五十两的活当!” 刘账房连朝小二示意,一边将墨玉砚收入柜后,一边道:“出典利息是三成,典期一年,若逾期未赎,即慨不能赎。” 徐长吟臻首,表示无意见。 “请夫人稍坐片刻,待出了当票,结清宝钞即可。”刘账房有条不紊的告诉她,随即命小二看茶。 “多谢掌柜。”徐长吟至一旁坐下。 不多时,刘账房拿了当票过来,道:“这是当票,夫人看过如无意见,盖了印即可。” 徐长吟面露难色,“我不识字,就请掌柜做主吧!” 刘账房眼波一动,笑了笑,拿着当票走回柜后。少顷,他示意已办妥,将大印的当票与宝钞递给了徐长吟。 徐长吟并未察看当票,仔细折好二物后,与刘账房颔首告辞,出了当铺。刘账房倒是甚为客气,将她送出了门。 行不多远,徐长吟拐过了街角,又行片刻,已少见人烟,她遂转身走入了一条死巷里。巷子里堆着不少杂物,在巷子尽头,三小童正嘻嘻哈哈的围着一只鸡篓子。那虎头虎脑的小童率先瞧见了徐长吟,忙围了上去,得意洋洋的邀功。徐长吟含笑轻拍他的脑袋,看向那只鸡篓子。赫然就见胡德堂被一只破鱼网罩着塞在鸡篓子里,动弹不得,而嘴里塞着一团满是鸡毛的破布,满头的汗珠子,脸与颈子涨得通红,嘴里愤怒的闷声吼叫着,一双圆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似的。 徐长吟微微一笑,对三小童赞许的道:“你们做得很好。”先前她让他们设了这个小机关,以胡德堂不甚灵动的身材,要困他一困也不太难。她趋前数步,对瞠圆双目的胡德堂笑盈盈的道:“胡掌柜,若你答允我不胡乱叫喊,我就取了这布条。” 胡德堂慌不迭点头,徐长吟也不食言,遂将他嘴里的破布给取了出来。胡德堂一能说话,登时冲三小童大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本老爷一定不饶……” 徐长吟将破布往他面前一送,胡德堂顿时闭上了嘴,怒瞪住她。徐长吟依诺,给了三小童各自五文钱,小童们欢喜的跑开了。 荒僻的小巷里,徐长吟蹲下身,笑容满面的看着胡德堂:“我有一事想向胡掌柜请教,但望不吝赐教!” 胡德堂被缚住身子,倒也晓得受制于人,抗议无效,只得闷哼一声,“何事?” 徐长吟也不赘言,将竹篮放在地上,取出另一方歙砚,递到他面前,“以胡掌柜的慧眼,这方歙砚能当几何?” 胡德堂皱眉一瞧,虽是不甘愿,但面上仍露出了一丝赞赏:“此歙砚质理致精,细腻温润,瞧形质应是对砚。如若只是一方,值当五六十两,若是一对,其价难估。” 徐长吟笑了笑,将砚收好,又问道:“我还想请问胡掌柜一事,昨日有人来赎当一只银太乙杯,当票上却写着铜制,此事胡掌柜可有印象?” 胡德堂怒道:“当然记得。那泼民分明是想来勒索我,当票及当物清楚的摆在那,此人竟然还敢来耍赖,诬我换了他们的当票。本老爷还不差那几个银子,赖他一个破杯子做甚?” 徐长吟抿唇一笑,取出当票,摊开在他面前:“盏茶之前,我将另一方砚当在了贵铺,尚请胡掌柜看一看这张当票。” 胡德堂鼓着眼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长吟将当票递进了些,“胡掌柜不妨看过再说。” 胡德堂无法,只得不情不愿的看向当票。而他方一看过,顿时一愣,满面狐疑的道:“这当票是哪来的?” “胡掌柜难道对自家当铺的当字与当话也记不得了?”徐长吟笑了笑,纤指指向当票上的一行字,“瞧,上面写着蝉砚一方,砚质为泥……我且不知龙尾石原来是泥做的呢!” 胡德堂福泰的圆脸涨得通红,怒目盯住她:“你想讹诈本老爷?你有何证据证明在我家当铺里当的是歙砚?” 徐长吟一哂,“一则,当票白纸黑字,写得清明,我要讹诈你,你大可赖得一干二净。二则,现下我无法证明所当为歙砚而非泥砚。” 她的直言引得胡德堂一愣,不知她究竟是何用意。 徐长吟支颐偏首,神色好奇的看着他,突然转开了话题:“难道胡掌柜就从未对坊间的闲言起过疑窦?有些事儿明明非你所为,却偏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原本,她在听了街坊对胡德堂的评价之后,也认为此人是个为商无德无诚的欺人无赖,故而想给其小以惩戒。然而,她在看见那刘账房之后,蓦然发感其似乎更有问题。而其在她眼皮底下改当票之事,若非胡德堂一直如此授受其这么做,就是刘账房一直在蒙骗东家,做出了那些欺人的勾当,最后又将恶名加诸在了胡德堂身上。 胡德堂扬首一哼,不屑的道:“那些人不过是嫉妒本老爷,本老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徐长吟曲指叩了叩芙颊,仍然笑容可掬,“胡掌柜倒是自信满满。”眼下,她倒是多为相信胡德堂一直被蒙骗在鼓里,替人背了恶名声犹不自知。要说此人是太过憨傻,还是太过自满才好?(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南风慕兮有佳人 上 胡德堂不耐烦的道:“你快放本老爷出来!本老爷今日个不与你一般见识,否则到了官衙里,凭你绑架本老爷,就有得你苦果子吃!” 看来这胡德堂也非不尽人情,晓得放人一马。徐长吟眸光朝下一瞟,“胡掌柜说笑了,我又未绑着捆着你,为何要吃苦果子?” 胡德堂一怔,下意识的顺目往下瞧,竟然见得那只鸡篓子已散了开。徐长吟丢开一根竹篾,朝脸色难看的胡德堂笑道:“胡掌柜,今日并非我想冒犯你,而是想给你一个洗刷冤名的机会。” 胡德堂一把扯开身上的鱼网子,瞪住她道:“本老爷懒得听你胡扯,你要再不走,本老爷就拉你去见官!” 徐长吟自不害怕,又取出歙砚,将砚底呈到他面前,笑语吟吟:“这一对蝉砚是南宋之物,若将其浸于水中,可现清晰呈现蝉虫图纹,胡掌柜不妨回去鉴赏一番。另外,在砚底我还刻了个桑字,胡掌柜也不妨替我瞧瞧那字还在不在。” 胡德堂懒得再搭理她,扬长而去。 徐长吟跟在后头,笑道:“胡掌柜,我在茶肆中等着。”看来,她是笃定胡德堂会来找她。 胡德堂回头瞪她一眼,骂了句“疯婆子”。 茶肆临窗处,徐长吟悠闲的品茗吃着小点。一盘小点还剩泰半,她的眼中已映入了一抹富泰的身影。她微微一笑,不多时,就见胡德堂气喘吁吁的跑入了茶肆里,一瞅见徐长吟,立即向她走了过来。 “胡掌柜,你来得可真快!”徐长吟笑容可掬的提壶替他沏了杯茶。 胡德堂未理会她的嘲讽,气急败坏的骂道:“刘福贵那个王八蛋,竟然真的背着我偷换当物!” 徐长吟好整以暇的示意他坐下说话,省得引来旁人的围观。胡德堂怒气冲冲的坐下,“亏我那么器重他,将铺中大小事都交给他,他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正因你万事不理,且依我所闻,你待他也甚为苛刻,引人嫉恨也不奇怪。”徐长吟慢慢说道。 胡德堂一捶桌子:“是我有眼无珠,错信了小人!” “若非你平素太过骄横自满,岂会被人戳着脊梁骂仍不自省?又岂会让人栽赃陷害?”徐长吟指责道,“如果你还不及时纠正,令尊之名也迟早被你牵累而毁之殆尽!” 胡德堂闻言脸色乍青还白,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良久,他后悔无比的使劲一拍脑袋,懊悔的道:“家父如果在世,只怕早一棍子打死我了!” “胡掌柜,我相信你并非无诚无德之人。”徐长吟转为正题:“只是眼下,你需尽快找出刘账房的欺人劣迹,押其送官究办,才能洗刷恶名,也能给受欺之人讨还公道。” 胡德堂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以刘福贵的个性,或者会记下干的那些勾当。” 徐长吟点头,“如能找到这黑账自是最好,若是没有,只需在他藏匿赃物时将其抓住,也能令他百口莫辨!” 胡德堂慎重点头,起身离去。 目送他离开之后,徐长吟舒坦了呷了口茶。若说胡德堂愚钝,其识宝辨物的本事却也不差。若说他悍莽,她让三小童戏耍他,他最终又未追究。此人本性并不坏,只是自大惯了。想必他也并非不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只是一直不愿去正视和查究被人指点的原由,这才养贼为患,黑锅背在身不自知。而那刘福贵之所以引她怀疑,正因其太过好脾气,任胡德堂喝骂也无怒无气。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其年龄方过三旬,正是气盛之龄。若非另有所图,是难说得过去的。 闹腾了大半日,天色已渐晚。 徐长吟走出茶肆,心中思忖,这会子朱棣也该回去了,她在外面待了大半天,也没与人说,不知朱柠着急没有。她方行不远,骤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了声:“玄明!” 徐长吟一愣,回眸望去,霎时见得残辉余霞之下,是抹温文儒雅、牵马而立的身影。她当即是且惊且喜,“沈公子!” 沈度牵马上前,揖首为礼,含笑说道:“我初进城,不意就遇见了娘娘!” 徐长吟竖指在唇边,眨了眨眼,笑道:“人多且杂,叫我四娘就好。你的眼倒也利,我打扮成这幅模样,也能叫你认出来。” 沈度但笑,又听徐长吟说道:“你怎么也来了中都?” “与数名文友相邀出游,途经中都,便想来给王爷请安。”沈度说道。 徐长吟大是欣羡,“正值春好,四处游览,实是一桩美事。” “听闻您前些日子遇袭,可还好?”沈度看着她,不过因着她搽着厚厚的粉,也难看出她的脸色好坏。 徐长吟撇唇道:“连你也晓得了?我并无甚么事,只是柠儿比我伤得重些,不过如今都已无碍。别在这儿闲聊,回去再说!” 沈度点了点头,同她往前走去。 二人一路谈笑,倒也很快就到了永济路口。孰料,他们方至路口,就见数名官差正在盘查过往路人。徐长吟一怔,这又是发生了何事? 就在此时,两名官差看见他们,立即上前拦住盘查,仔细打量他们一翻,问道:“你们是干什么来的?” 徐长吟捺下疑惑,朝巷内一指:“我住在这儿。” 两名官差登时交换记眼色,“是哪一户?户主是谁?” 徐长吟微愕,这是要盘查户籍?打路口数过去,是第六户还是第七户来着?户主定然不会写朱棣的名字,不知他是不是用的燕四之名,或者根本就没有房契! 她这犹豫的当口,两名官差也看出了异样,登时喝道:“家主姓甚名谁,在哪都不知吗?” 徐长吟朝沈度望了眼,只得猜测的说道:“是第六户人家,户主名叫燕四!” 两名官差冷冷盯住她,一名官差翻了翻手中的户籍本,没一会就横眉怒目的道:“胡说!第六户户主姓马名成!” 徐长吟忙改口:“那就是第七户,我就住在马大嫂隔壁。” 那官差登时脸色一变,呀呀大喝:“我看你分明是想偷溜进去,蓄意不诡!” 徐长吟当真是哭笑不得,到这会也没弄明白出了何事:“那里头是有珠还是有宝,犯得着不诡么?”(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南风慕兮有佳人 中 她的话登时惹得二官差横眉怒目,“放肆!” 沈度将徐长吟拦至身后,依然甚为客气:“二位官大哥,燕夫人确然是居于此处。二位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前去询问。” 官差斜眼将沈度打量一眼,“本差爷还没问你,你又是什么人?来此干什么的?” “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此番从应天府前来探望。”徐长吟耐住性子,微微探首朝幽静的巷内瞄去,能看见不少官差守在一座宅邸外。“我家小姑子正在家中,二位官差若是不信,何不让她前来相认?” 二官差喝道:“你让本差爷去,本差爷就去?快快招来,到底有何蓄谋?” 饶是徐长吟好脾气,也有些不耐烦了。就在此时,从巷内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却是王德忠拧着鸟笼,悠哉游哉地踱来。 二官差亦有瞧见,“是王大人!”这二人显然是知晓王德忠的身份。 徐长吟也未出声唤王德忠,好在王德忠一抬头就已望见了她。他一愣,连忙急走几步,扫眼二官差,施礼问道:“夫人,出了何事?” 正欲行礼的二官差乍见他态度,具是面面相觑,脸色一变。 徐长吟微瞥眼神色不安的二名官差,微微一笑:“无事,只是正与这二位官爷闲聊呢!” 一旁,沈度向王德忠拱手为礼,温文一笑:“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德忠也笑回一礼:“沈公子,没想到你也来了中都。” 二官差眼见他们相熟情景,态度顿变,并向徐长吟投去感激的眼神,连连退了开来。 徐长吟对沈度施了个请,便即往前走。行不几步,她倏而笑看向王德忠:“不知王爷回来,是否也需与这二位官差聊上一聊!” 王德忠怔忡下,赶紧又退回去,肃颜叮嘱了一番,复又追上了徐长吟。 行经高门阔户的宅邸,能瞧见有六名官差威风凛凛的守在门边,且能听及内宅传出的丝竹之声,好不热闹。她甚为好奇的问向王德忠:“这是来了哪位贵客?” 王德忠颇是不置可否,“是户部尚书周斌之妾室,此番回娘家省亲。此妾室甚为得宠,此行是兴师动众。” 徐长吟轻笑:“倒也瞧得出来。”连走入这条巷也得受盘查,排场着实不小。 言语间,已至屋外。徐长吟拾阶上前,取出锁匙正欲开门,陡然却见门扉虚掩。她微怔,推开院门,眸光略扫,冷不丁瞅见门边有一支珠钗。她锁眉拾起,一眼认出是朱柠之物。她回首问向王德忠:“公主出去了?” 王德忠怔了怔,“并未注意。”他并非被派来监视诸位皇子皇女,岂会无时无刻的看着? 徐长吟眉头一攒,紧步而入。花事繁茂的小院里,悄寂无声,静得异样。她心底浮起一丝不安,连忙奔入东厢,却是空无一人。她赶紧又去查看其他厢房,亦是无人。觉察不妙的沈度与王德忠忙问道:“娘娘,出了何事?” 徐长吟紧步不停的走往后院,并道:“公主不在屋里。” 一至后院,即见墙上悬着一根长长的粗绳,正兀自随风轻摆。她蹙眉抿唇,迅即上前拉开院门。后巷极窄,仅能容得一人侧身而行,长长的巷子人烟不见,而那根绳索则系在墙角的一块大石上。她阖门退后,凝眸望向院墙。 这时沈度与王德忠也赶至了,亦瞧见了这幅情景。王德忠登时叫道:“有人闯入!公主殿……” 徐长吟一抬手,制止了他的惊叫,回首沉声道:“再仔细看看,瞧瞧公主是否是出去了。” 王德忠得令,连忙退下去查看。 沈度低言:“公主如要出去,何需悬绳爬墙?我看还是尽快派人搜查,以免出意外。” 徐长吟眸光幽黯,细眯眼眸,唇角忽而牵出一抹诡异的笑:“言忧尚早,若是贼人闯入,破绽可不少。”她一指那截绳索,“这绳是我平素晾晒衣物所用,这二日并未洗衣,被我收了起来。除却我知晓外,倒也只有公主晓得。而门前的那支珠钗虽为公主所有,却是她不喜佩戴的。”纵然她如此说着,但仍急步往东厢而去。 沈度疑声问道:“难道这是公主蓄意而为?” 徐长吟秀眉轻扬:“寻着了人,自知是不是蓄意而为。” 这会儿,王德忠已又将前院检查了个遍,仍不见朱柠踪影。他急声道:“娘娘,下官立即派人去寻。” 徐长吟也未拦阻,臻了臻首,眸光溜向了院墙,并踱步走了过去,仔细查看起墙壁上的痕迹来。沈度但有所觉,也趋前同她一起细察。陡然,二人的视线皆聚在了一处足印之上。 “隔壁住着?”沈度抬眉问道。 徐长吟掀眸:“王大人所居。”她微退一步,却冷不丁的被一块落砖绊住,脚下登时一个踉跄,惊呼一声就往后跌去。幸而沈度眼明手快,长臂一伸,迅疾揽住了她的腰肢,才幸免于她跌得头晕脑涨。 “娘娘,你没事吧?”沈度满面关切。 徐长吟吁出口气,掀眸欲言,眼角余光却猛地瞟见一抹颀伟的身影,面无表情,目寒如刃,这幅冷面神模样,不是朱棣又会是谁? 下意识的,她迅速推开了沈度,脸色微绯地退开了几步,复又连忙迎向朱棣。 朱棣并未瞧她,只是望着沈度,神色倒是缓和了许多,竟还露出淡淡微笑:“沈度兄何时来了中都?” 沈度恢复温文儒雅神色,上前深施一礼:“草民途经中都,特来向王爷请安。” 朱棣一笑,施了个请,并往厅堂走去,仍未搭理徐长吟。 徐长吟无声叹息,深深地明白,他又生气了! 朱棣一入厅中,王德忠也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王爷,下官已命人四处搜寻,但尚无公主踪迹。”看来,他已将朱拧不见的消息告诉了朱棣。 朱棣容色无异,沈度望眼抿唇不语的徐长吟,正欲吐言,朱棣已淡淡扬声:“张凛,王真!” 登时,二抹矫捷的身影掠入堂中。徐长吟定睛一瞧,却是两名英武魁伟的年轻人,左侧那人她不识得,右侧之人她却是识得的,正是那守马三日的年轻人。 但见张凛与王真掠将上前,向朱棣恭施一礼,也不待朱棣询话,已禀道:“公主在王大人之处,躲于后院柴舍里。”(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南风慕兮有佳人 下 王德忠脸色大变,“这、这,公主怎会在我那里?” 徐长吟向朱棣瞥去,原来他一直派人护卫着,难怪对朱柠的失踪并不显担忧。 朱棣抬手示意王德忠不必着急,淡声问道:“如实说来。” 王真拱手回道:“一刻之前,公主从屋中取出一段绳索系于后院,尔后将珠钗掷于前院,接着攀墙至王大人之处。” 他简明的回禀让徐长吟与沈度皆是失笑。徐长吟摇首叹笑,朱柠八成是见她出去而撇下其,心生不满,想闹一闹失踪,让他们担心一回。然而,这伎俩实是欠之周详,让人一瞧就能瞧出破绽来。 王德忠唉声叹气,满脸无奈:“王爷,下官冤矣!” 朱棣淡笑:“本王自不会怪责王大人。”终于,他深谙的眼神“施舍”给了徐长吟,尽管未言语,但徐长吟心领神会,转身往外走去。 王德忠所居的院落比之她踩在墙头所见时,已整洁清幽了许多。院中只有一名侍仆,打理他平素起居。想来也是因着隔壁就住着王爷王妃及公主,却无仆婢伺候,他岂好多置人在侧。 那侍仆正在清扫院子,见到徐长吟忙行礼。徐长吟示意他不要出声,悄步行往后院。后院略显空阔,柴舍门窗紧闭,瞧不出异样。她轻步趋前,踱至柴舍外,侧耳听了听内里的动静,果能听见忿忿地抱怨声。她莞尔一笑,退开了些许,故意对侍仆扬声说道:“我来取王大人珍藏的酒,今晚趁着公主不在,可得一醉方休呀!你待会也一并去吧!” 那侍仆表情错愕,徐长吟眸光瞟向柴舍,继续大声说道:“晚膳是中都城内最有名的酒馆做的,听说那儿做的梅白鱼好吃得连舌头也想吞下去。” 柴舍里静悄悄一片,徐长吟抿唇一笑,对满脸茫然的侍仆眨下眼,说道:“真是可惜,公主不在,否则待用了佳肴,品了美酒,还可再去逛一逛夜集。哎,你快去取了酒来吧!” 说话间,她示意侍仆进到厨舍里,不多时,手中端着一瓶出来,便往前院走去。不过,她并未离开,而是藏于廊壁后,哂笑着望向柴舍的门。果不其然,少顷就见柴舍的门被拉了开来,从里头探出一张杏眼桃腮的小脸来。 朱柠一踏出柴舍,环目一瞧,见徐长吟果真走了,她登时大眼一红,气得一跺脚:“四嫂可真没良心!” 徐长吟笑了起来,从廊下走出,扬声道:“谁没有良心了?比之不告而别,徒令人担忧的人还没有良心?” 朱柠乍见她又冒了出来,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又想往柴舍里钻,徐长吟忙道:“别躲了,再躲天都黑了,小心老鼠出来咬你鼻子。” 朱柠怨嗔地瞪住她,嘟着小嘴道:“反正你们都不关心我,都想撇下我,我的鼻子被咬掉了,也与你们无干。” 徐长吟晓得她不高兴,上前牵过她的手。朱柠挣了挣,终是没甩开她。 “你的鼻子若是被咬掉,你那四哥定将这儿老鼠的鼻子全给割掉,然后堆在你面前,让你泄恨!”徐长吟咬唇轻笑。 朱柠面前浮现一屋子老鼠鼻子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道:“我才不要。” “既然不要,那便回去吧!”徐长吟牵起她往外走。 朱柠满脸不乐意,忿忿地道:“我不甘心!” 徐长吟臻首:“若是我这么轻易被找到,也会不甘心。只是你这法子施的不好,让人一瞧就瞧出了破绽。” 朱柠不服气的道:“哪儿有破绽?” 徐长吟摇了摇手指,“别的不说,单只你四哥对你的关心便是极大的破绽。你的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瞧着呢!下回呀,可得瞅着无人管无人问的时候,再出走那就容易得多了。另外,你留下的线索太多,也是一大破绽。若不想被人寻及,需得处理干净任何线索。”言下,她竟是在教导朱柠如何离家出走。 朱柠目瞪口呆。 回去之后,朱棣也未责怪朱柠,只是对她道:“明日的狩猎已安排妥当。” 朱柠当下一扫沮丧,欢呼了起来。 乌龙离家事件罢了,朱柠转而质问起徐长吟来,为何先前出去不带上她。徐长吟瞥眼朱棣,想来他是知晓她做了些甚么的。前回京中派来的侍卫因怠忽,令得她与朱柠遭袭,悉数被严惩。尔后朱棣虽未告诉她,但她也晓得她们周遭的护卫必然只增未减。她此番出门时,必然有人跟随着,只是不曾让她发现而已。 晚膳之后,王德忠命侍仆在院中摆了茶茗,请朱棣与沈度前往小坐。 徐长吟烧了水,朱柠沐浴过后便去歇息了,打算养精蓄锐,明日一展英姿。徐长吟也梳洗罢了,但并未先去歇息,而是在院中赏着月,等着朱棣。 月色渐沉,她已是双眸半阖,睡意朦朦。突地,她身子一轻,猛然清醒,睁眸就见得朱棣无波无澜的脸庞。 “夜深露寒,要歇着即去房里。”朱棣并未放下她,只是淡定的说道。 徐长吟也未挣扎,而是望着他,认真的说道:“先前我是不小心,沈公子只是扶了我一把。”打从他回来,直至这时,他才肯对她说话。 朱棣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容上,眼神仍旧莫测。他放下她,“天色已晚,歇息吧!”说罢,他径直回了西厢。 徐长吟双眸微瞠,瞪住他的背影,这人的火气就这么大?她未免他误会自个,特意等到这会向她解释,结果他一点表示也没有。她心头陡然一突,或者,他根本就未在意这事! 河堤柳新翠,花事此时浓。舒卷写意的山林间,但闻马蹄纷沓声,遂见数名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飞驰而来。 策骑在前的是朱棡,他背弓持弩,意气风发。朱柠不甘于后,扬箭追来。朱樉也是不服输的,抽马紧追。 朱棣并不逞风头,不紧不慢的策马随后,而徐长吟与谢临清尾随于后。此行不见邓氏,是因她不擅马术,也不愿来凑这等热闹。 不远处,还有二骑垫后,却是王德忠与一名神情战战兢兢的中年男子。 谢临清回眸朝王德忠身侧的男子睇了眼,对徐长吟道:“前些日子命人送物送礼的,就是这位李大人。” 徐长吟容色微现困倦,掩唇打个呵欠,复回眸望了眼。 谢临清见她甚是疲惫的模样,关切的问道:“昨夜歇息的不好?”(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南风岑兮一夜桥 上 徐长吟睇眼骑在前的朱棣,心下闷闷。若非他,她昨晚岂会辗转良久不得眠?而这亦是让她烦闷的原由之一,她怎能又为他的情绪好恶而受影响? 谢临清瞧在眼里,掩唇浅笑:“与燕王爷闹别扭了?” “我岂敢与他闹别扭?”徐长吟一脸敬谢不敏,“我只求他莫要忽冷忽热才是。”朱棣的心思实在令人难以琢磨,一会儿似晴空,一会儿满布阴霾,实是令人难以招架。 “依我所见,忽冷忽热也是因在乎你。” 徐长吟不敢苟同,她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牵动朱棣的情绪? 谢临清睨向朱棣,缓缓笑道:“旁观者清,你看不明白,旁人却看得清透。” 不远处,朱棣若有所觉,微侧首望了她们一眼。徐长吟与他的目光相触,她立即撇开了脸。朱棣皱了皱眉。 突地,朱柠打马过来,连声催促:“三嫂、四嫂,你们骑的是驴子吗?” 徐长吟与谢临清相视一笑,齐齐扬鞭,追了上去。 “四哥,你今儿早上没用早膳?”朱柠也未放过朱棣,嘻嘻大笑着。 朱棣看她一眼,无动于衷。朱柠扮个鬼脸,向追上来的徐长吟嘀咕:“四哥怎地心情又不好了?” 徐长吟朝谢临清递去一记“我所言无错”的眼神,驰马向前而去。 对郊野狩猎,徐长吟并无太大兴致。只是有朱柠在,她想偷闲也难。 这处山林里猎物甚多,却也寻常,朱樉与朱棡溜达一圈后,就已没了兴致,但朱柠却是兴趣盎然,满山林跑得欢快。终于,徐长吟瞅得空子,从她的眼皮底下溜了开去。 她独自牵马在林中散着步,忽地见到密林青嶂之前有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流。她双眸微弯,在溪前空地歇了马。任马恣意吃草之后,她蹲下身子,挽袖轻拂水波潺潺的溪水,续而又瞟目四顾,并无一人,她遂而干脆席地而坐,褪了鞋袜,将玉足探入了清冽的水中,石濑湍湍,游经足间,宛如上等丝绸之触感,令得她舒适的闭上了双眸。 清风徐徐,惬意而悠闲。突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霍地一惊,立即缩回双足藏在了裙裾里,侧首望将过去,一见却是朱棣。她不觉吁出口气,将沾湿的秀足又伸入了溪水里,“怎地不出声?” 朱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沉默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挪至了沙石可见的水中。 见他未应声,徐长吟浅一蹙眉,颇为怨怼地说:“要死,也得让人死个明白。”她放平心态面对他,却也未想让他冷面相对,更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遭受冷遇。 终于,朱棣开了尊口:“沈度说昨日是与你在街上相遇,去了何处?” 徐长吟故作讶异的环顾四下,不答反问:“难道没有护卫向您禀报?” 她这刻意而为的话令得朱棣微一皱眉,但仍实在的回答:“如无意外发生,他们不会出现。” 徐长吟望住他片刻,突地一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坐下。朱棣略有犹豫,终也一撂袍裾,席地坐下了。徐长吟伸直足尖踩在溪底的沙石上,缓缓将昨日马氏所遇之事悉数告诉了他。 朱棣听罢后,半晌没吭声。释了他的疑惑,徐长吟又旧案重提,斜觑着他脸色,“你究竟在气些甚么?” 朱棣看她一眼,“你以为我在气什么?” “总该是我惹着了您,让您不痛快了。”徐长吟轻撇殷唇,颇是自嘲。 朱棣又沉默了,不言不语的望着远处的青黛碧山。等了半晌,仍未得到答案,徐长吟颇是不悦的收回双足,就欲起身。朱棣倏地收回视线,温厚的手掌陡然攫住她盈盈可握的秀足,阻止了她起身。在她的错愕中,他从袖中抽出帕子,将她的湿漉漉的双足放在自己的膝上,慢慢替她擦拭起来。 那酥酥痒痒的感觉至脚心蔓延到了全身,她既是愕然又是忍俊不禁,最后只能表情怪异地凝视他,也忘了收回双足。 清风伴林,徐长吟的思绪有些飘忽起来,蓦然之间,她耳畔传来朱棣不容质疑的吩咐话语:“往后我不在,不要让别的男子进屋。” 徐长吟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她神色古怪的观察他的脸色,略略垂敛的深眸下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薄唇,依然瞧不出甚么来。她的心绪不知不觉的轻松起来,弯起双眸,笑眯眯的道:“所以弄了半天,您是因为昨日之事生气?” 她不惭愧反而得意的样子,使得朱棣眉头紧皱,语气也渐自冰冷:“别告诉我,你是故意触怒我!” 徐长吟倒也识趣,赶紧收起得瑟,正容道:“自然不是,昨日之事只是意外。”这人实在是不坦诚,明明是因昨日之事在生气,却不吭不响,余怒还能折腾一宿,下回她可得忌讳着点。蓦然,她意识到,她又为他的情绪受到了牵引。她倏地缩回双足,迅速穿袜套履,起身道:“该去与公主她们会合了。”话落,她赶紧牵马,往来时方向走去。朱棣沉默的盯着她的身影,慢慢尾随在了后面。 一趟狩猎,除却朱柠玩得快活外,朱樉与朱棡两兄弟都已是精神恹恹。一行人打道回府之后,朱樉在他的新宅邸里设宴,将狩来的猎物交由厨子打理后,便招呼众人去前厅歇息。 自朱樉与邓氏搬出之后,徐长吟是初次前来,这间宅邸占地不甚大,虽比不得秦王府的华奢,然绿水亭榭、廊腰缦回,也见精巧富丽。好在这位秦王也稍有忌讳,整座宅邸只有邓氏自秦王府带来的二名婢女,后来增了个厨子,二主三仆,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侈靡。 一席宴罢,兴致高昂的朱柠已见微醺,朱樉命人收拾了厢房让她歇下。余后,朱棣等人便即告辞。 一直跟随的李大人早已派了轿子在宅外等候,朱棡与谢临清未拂了此人心意,各自上轿,与朱棣、徐长吟道别之后,向自宅而去。 王德忠笑趋而至,向徐长吟拱手询问:“中都夜景甚佳,王妃娘娘不如赏一赏夜景?” 徐长吟睨他一眼,又睇眼满脸恭谨小意的李大人。尽日下来,这二人总是亦步亦趋朱棣之后,这会不对朱棣说此话,而是对她说,显然是想拖延他们回去,有话与朱棣相说。况且,甫用完膳,正是撑肠拄腹,走路也易于消化,且能顺路赏一赏夜色,也是惬意。如此,她也顺水推舟,笑着附和:“如此甚好,便散一散步吧!”(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南风岑兮一夜桥 中 她能猜及王德忠心思,朱棣自然更为明晓。他并未置言,只朝迎前的轿夫挥了挥手。李大人见此,神情微舒,赶紧示意轿夫退开。 朱棣提步于前,徐长吟复随于后,王德忠与她恭谨谈笑,李大人则趋步侍于朱棣身侧。 徐长吟瞅在眼里,也懒于好奇这李大人会有何事与他商议,慢慢赏着夜景,往所居之处行去。 一刻余后,回到了屋宅。王德忠与李大人施礼告辞。 徐长吟瞥眼朱棣,他容止无异,瞧不出异样。朱棣默然的进了书房,徐长吟则去厨舍烧水。 一院清静,徐长吟煮了茶水,端至书房。书房的扇门窗牖具未阖上,她在窗边朝里瞅了眼,朱棣正坐于书案后闭眸沉思。她心中暗忖,看来那李大人当真是说了甚么事。她轻步进了书房,将香气袅袅的茶茗轻搁于案几上。 朱棣睁目,凝望着她,并未言语。 徐长吟沏了杯茶,端到他面前,顿了顿,方道:“热水已备好,漱洗后早些歇息吧!” 留下话,她就欲转身退出书房,朱棣却唤住了她,口吻中流露了一丝疲惫:“你我之间,仍需继续如此疏漠?” 徐长吟心头一跳,“王爷多虑了,我们不是好好的么?”她并未想一直与他隔阂下去,否则也不会特意端了茶水来。 “仍愿住在东厢?”朱棣直视她。 徐长吟提袖掩唇,轻咳一记:“这又有何干系?”难不成她搬回了房,就表示一切如旧了? 朱棣起身走向她,她并未动。他凝视着她秀婉的容颜,低沉地反问:“你认为没有干系?” 徐长吟掀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漆目,那股深沉让她的心跳动得急促了几分。倏地,他伸手拂开了她颊畔的青丝,指尖抚上了她如白瓷般的肌肤,那滑腻似酥的感觉令他不愿松手,却也让她的脸靥浮上了一抹嫣红。 书房中的烛火蓦然朦胧了起来,这忽来的暧昧让徐长吟不甚自在,却又没有退离,只是眸光微现迷离地望着他。 骤然,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刹那间挥散了这股让人沉迷的气息。 朱棣眉头紧皱,隐露不悦。 徐长吟佯作不觉,连忙退开数步,疑声道:“这么晚了会是谁?”说着,她快步离开书房,不多时便走至院门前,拉开院门,赫然见得朱樉扶着摇摇晃晃的朱柠站在外头。 朱樉满脸无奈:“柠儿醒了后,非要回这来。” 迷迷糊糊的朱柠一见徐长吟,立时往她身上扑去,蹭着她的肩直撒娇:“四嫂,我要你陪我睡,你陪我睡!” 徐长吟哭笑不得,扶住醉醺醺的她,问向朱樉:“酒还未醒么?” 朱樉愈见无可奈何:“本来醒了酒,结果柠儿趁婢女不注意,自个又喝上了。” 这时,朱棣闻声而来。朱樉与他说了几句,便即上马车离开。朱柠仍一个劲往徐长吟身上粘,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醉话,徐长吟朝朱棣看去,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搀扶着她回了东厢。朱棣拢眉抿唇,在廊下默立片刻,复回了西厢。 翌日。朱柠仍在歇息,徐长吟则一如既往的起早准备早膳。她方将早膳端至堂屋里,马氏就满面喜色的前来致谢。随后,马氏告诉她,宝源当铺已将银太乙杯退还,而刘福贵欺主骗客的行径也被揭露了。不审不知,这刘福贵欺人之事当真不少,昨日官衙寻来的证人都排了许久了队。知马氏取回东西,徐长吟也替她高兴,不过心中也记挂起还得去宝源当铺将那对歙砚赎回来。 朱棣一直未询问过此事,待用罢早膳即去军中。而朱柠睡至日上三杆方起,好在徐长吟已替她准备好了解酒药,才减轻了她头疼脑裂的痛楚。 朱柠哼哼唧唧地躺在院中的竹榻上,有气无力的道:“我再也不喝酒了!” “莫只是说说而已。”徐长吟将温帕子覆在她额上,“竟不知你会嗜酒,合该头晕。” 朱柠嘟唇,满是哀怨:“四嫂,你好没同情心!” “是呀,我没同情心才侍候了你一晚!”徐长吟佯怒着放下茶点。 朱柠轻一吐舌,扯住她的衣袖道:“往日在宫里多受管束,到了这里,又是与你们在一块儿,我只觉快活,所以才想喝酒的,昨晚上我可有做出甚么出格的事来?” 徐长吟轻刮记她的翘鼻,嗔笑:“上窜下跳,耍着泼猴本事,可算得出格?” 朱柠一听,竟是红了脸,难为情的嘟嚷:“这下好了,少不得又得给二哥他们笑话。” 徐长吟哂笑,“你自可放心,你那猴儿把戏只有我瞧见。”其实,朱柠的醉态并不算出格,只不过喋喋不休了大半宿而已。她不期然的想到,不知朱棣醉酒会是何模样。 过了晌午,朱柠已故态复萌,又吵闹着要去街上玩。徐长吟思量着要去宝源当铺赎物,便也允下。二人拾掇一番,相皆出了门。阖上门扉,徐长吟朝两侧微微环顾,不知那几名护卫藏身在何处。 宝源当铺眼下正处多事之时,门庭愈显冷落,然而胡德堂却并无愁态,反而志气高昂,见着徐长吟是好生礼待,将歙砚还给她后,并将刘福贵之事的处置结果告诉了她。一旁的朱柠听得满头雾水,一出了当铺即缠住徐长吟说个清楚。 徐长吟拗不过她,将事由如实说了,朱柠听罢是大发娇嗔,直埋怨徐长吟不够意气,这等有趣之事也不叫上她。徐长吟识趣的不辩解,在朱柠的一再要求下,答应了往后若再有这等好玩的事,定要叫上她。 随后,朱柠像是找着了新目标,开始四处打听起有何冤枉不平的事来,想来是打算去替人打报不平。不过,她这远大的理想还未成型,即被一道圣旨及一队御前侍卫“请”回了应天府。 想到临行前朱柠哀怨的模样,徐长吟不胜叹惋,一时间没有朱柠叽叽喳喳的声音,当真有些不习惯。而她随后又暗暗发现,朱棣在送走朱柠后,心情好得诡异,诡异得令她不免生疑,那道蓦然下达的圣旨是他的把戏!(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南风岑兮一夜桥 下 纵然怀疑,却也无人与她释疑。她素不是自寻烦恼的脾性,况乎那源头是在朱棣身上,故而她果断的将疑惑压抑了下去。 已是孟夏,绽翠的小院里飘散着馨香的气息,有院中几畦花草的,也有隔壁院子传来的,阵阵芬芳,令人的心境也变得澄澈惬意。廊角挂着风铃,凉风拂来,叮叮当当,又为满院翠碧添了清脆悦耳的乐曲。 若是往昔,徐长吟必然是沏一壶香茶,舒意地小座院中,赏着初夏的景致,或捧书而阅,或抚琴应景,却总不会如眼下这般眉头深锁。 “燕妹子,这事儿可有解决的法子?”问话的,正是马氏。在她旁边,坐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衣饰普通,显然也是平头百姓人家。 徐长吟为马氏与那妇人添了茶,问向那妇人道:“陈大嫂,令表妹性情如何?” 陈氏叹了口气:“非我自夸,我那表妹读过几年书,最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惠。换作别人,我且不敢打保票,只她我却敢说,她绝不会干下那逼死婆婆的恶行!” 话从头说,晌午刚过,马氏就带着这陈氏前来。还未寒暄两句,马氏就给徐长吟讲起一事。却说吴家有个儿媳,公公已逝,丈夫在外经商,家中只有婆媳二人。吴家儿媳侍奉婆婆事无巨细,侍候起居,打点里外,十分贤惠孝顺,婆婆也非刁钻之人,婆媳二人相处和睦,邻里间一直引为佳话。孰料,就在前日,那婆婆突然投井自尽,闻讯赶来的官差怀疑是儿媳逼死了婆婆,遂将她送押至了官府。府衙大人命人走访调查后,听到的多是儿媳善孝佳名,认为内中有隐情,再三盘问,岂料那儿媳毫不辩驳,竟然一口咬定婆婆是被自己逼死的。可一问她是如何逼死的,她却答不上来。到了最后,任如何责问,她就是缄口不言。 这陈氏与那吴家儿媳是表姐妹,因着嫁得近,平日多有走动。此次事出,陈氏是无论如何也不信自家表妹会犯下如此罪行。加之公堂上吴家儿媳不辩不解,又说不清原由的情况,自然令人心存猜疑。 陈氏的夫婿与马成在同一间染坊共事,马陈二家互有来往。今日,陈氏心中烦闷,前来马家散心。马氏瞧出她有心事,问明了原由,也觉其中有隐情,却不知有何法子能弄个清楚,遂然间她想起了徐长吟。自打徐长吟使计让她取回太乙杯后,她对徐长吟是万分佩服。故而这一有了疑难,首先就想及了她,当下就带着陈氏来了。 徐长吟听罢前因,也觉有蹊跷。只是当事人不愿开口吐露实情,也确实令人难以处置。 陈氏忧心忡忡,“府衙大人说了,如若表妹坚持不愿说明情况,最后只能依法处决。” 徐长吟晓得个中厉害,尽管吴家媳妇逼死婆婆证据不足,但当事人若是坚决承认是自己所为,那官府只能依法处置。不过,眼下她也只是听了陈氏的一面之辞,那吴氏究竟是何脾性,是否真与婆婆无隙,且都需证实。官府审问之后,有何结论,那也是需弄清楚的。 如此思量,她说道:“陈大嫂,此事尚需仔细考量。令表妹如有冤屈,必然是不能让她含冤不得昭。” 陈氏擦了擦眼角,“我与表妹极是亲近,她此番受难,我也是心中苦闷着急,这才与马大嫂和你说一说。”言下之意,她并不认为年龄尚轻的徐长吟能解决此事。 马氏欲言,徐长吟却朝她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希望我能出得一份力。” 陈氏颇是感激,又与她和马氏说了半晌,徐长吟便询问了吴家等情况。过不多时,陈氏与马氏告辞离去。 徐长吟拾掇了茶盏,又默默地思索了片刻,再醒神时,西边已见红霞。她起身去往厨后,开始准备晚膳。 酉时三刻,朱棣准时回来,而徐长吟业已将晚膳摆在了院子里。少顷,王德忠提着酒盅及食盒前来。徐长吟忙招呼他坐下。朱棣净罢手脸出来,见着他也是见怪不怪。王德忠施了一礼,笑道:“王爷,下官又来打秋风了!” 朱棣将他提来的食盒一扫,膳食丰盛,他又瞅眼案上颜色惨淡的三菜一汤,轻轻一哂。想必这王德忠也吃怕了徐长吟弄的膳食,只是因着徐长吟老早就邀请他过来用晚膳,他不便推辞,只得自行带了膳食来。 待朱棣与徐长吟落了坐,王德忠方挨凳坐下,与朱棣斟酒小酌。 酒饱饭足,徐长吟将茶点端来,享着晚霞清风,那份安逸,令人的心镜也平静惬意无比。 朱棣微微睐着漆目,望着淬染红霞的苍穹,嘴角放松的轻扬着,似乎心情甚好。徐长吟的眸光情不自禁的落在了他的唇边,直至右手突然一紧,却是被朱棣握在了掌中。她脸一热,飞快觑了眼一旁也自赏着晚霞的王德忠,见他并未察觉,略松了口气。她轻轻挣扎,却被朱棣握得更紧,好在有衣袖遮住,方减了她的几分难为情。她轻瞪朱棣一眼,朱棣并不看她,嘴角的笑弧却扬得更高了。她无奈,未免这份令她脸红心跳的安静继续肆虐,她将吴家媳妇的案子说了出来,顿时引来朱棣与王德忠的注意。 具实相告后,她看向王德忠,“不知王大人能否向府衙说与,我想见一见那位吴氏。”在中都,她与朱棣的身份只是平头百姓,并不与官府贵阶来往。而王德忠却无需顾及这些,他出面自是更好。 王德忠怔忡一下,难道燕王妃想管这等闲事?他的目光询问向朱棣,不敢随便应下。 朱棣压着眉头道:“狱中多污秽,你去做甚么?那吴氏有冤不承,也自交由官府处置即是。” 徐长吟也蹙起秀眉,“交由官府处置自然是对,然那吴氏宁愿身名俱损也不吐露实情,其中必有名堂。如果她真的因不愿开口而枉送了性命,岂非一件冤案?” 王德忠不便插言,听见朱棣沉声问道:“你想如何?” “我所听的,毕竟只是陈氏的一面之辞,故而想前去见吴氏,看看能否探出甚么。”徐长吟说得诚恳,王德忠觉之她的要求也并不过份,虽然以她王妃的身份实无需管这等闲事。 朱棣却越听越皱紧眉头,“你想如何去见?” 王德忠诧异,难道不就是探监形式? 徐长吟满脸认真:“自是关于同一间牢狱里!” 果然!朱棣眯眼盯住她。而王德忠则错愕的张大了嘴。 他是不是听错了,燕王妃竟然自动请缨关进牢里?(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南风迩兮子规啼 上 大牢中甚为阴暗,且是潮湿,但今日似乎打扫过,尚算干净。 两名神情紧张的狱卒押着身着女囚衣的徐长吟走了进来,径直往里面走去。少顷,二狱卒在一间牢门前停下。一名狱卒上前打开锁链,另一名狱卒则轻推了徐长吟一把,将她推入了牢中,同时佯作凶神恶煞的呀呀大喝:“老实呆着!” 徐长吟颇觉好笑,可难为了这些狱卒。 牢中通风不佳,空气逼滞,并不好闻。待适应光线之后,她看见石床上坐着一名安静的女子。女子披散着头发,容貌温秀娴静,眼下却十分苍白,显得憔悴不堪。乍眼瞧去,断然无法将她与逼死婆婆的恶媳联系在一起。 徐长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吴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你是犯了何事?”徐长吟满面愁色,叹声问着。 吴氏低声道:“我害死了人。” 她承认得倒是爽快。徐长吟拈袖拭着眼角,一派伤心感慨:“却是与我一样。” 吴氏又抬起了头,神色诧异:“我瞧你年岁并不大,岂会害死人?” 徐长吟掩面轻泣,佯作满腹苦水:“前日我与婆婆生了口角,夫君知道后叱责我不孝,还要打我。我与他争执时,使劲推了他一下,却失手将他推到了井里……我哪里想害他,如今却让我一命抵一命,好不冤枉!”她自然不能对马皇后这个婆婆不敬,只能让朱棣倒霉了。 吴氏听她说完,长长一叹:“如今后悔也晚了。等到了阴间,你们夫妻便和和睦睦,不要再起争执了吧!” 徐长吟抽抽咽咽的抬首:“你又是害了何人?” 吴氏垂下眼帘,语气哀痛:“我家婆婆。” 徐长吟忿忿地道:“你那婆婆也是刁钻的德性?” 吴氏神色哀伤的摇了摇头:“婆婆待我如亲女,从未苛责。” 徐长吟满脸不信,“若不是你那婆婆苛待你,你岂会害她?” 吴氏欲言又止,表情复杂,良久也未吐声,最后只道了句:“你好生歇息,能留在阳间一日便是多活一日了。”说罢,她侧身躺下,不再说话。 徐长吟未再追问。吴氏的性情果是温婉而和善,对害死婆婆的原因绝口不道,神情隐忍,若说不是有隐情,无论如何也无法令人信服。如若她并未逼死婆婆,要如何使其开口? 晃眼,牢中的光线愈见暗淡了。不多时,狱卒端了油灯及晚膳前来。 狱卒佯作不客气的呼喝着二人,却又暗中对徐长吟恭谨施礼,并将一碗饭推到了她面前。徐长吟看眼吴氏,吴氏对她小声道:“吃吧!用过一顿便是少一顿了!” 她的话不无消极,却也极是坦然。徐长吟端过狱卒刻意推近些的碗,略扒了扒饭,果然在粗制的米饭下层发现了乾坤。她瞅眼吴氏碗中的粗菜,心中一叹。 狱卒并未将油灯拧走,而是挂在了牢房外头。黯淡的光晕将吴氏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颜色,她慢慢用过了晚膳,见徐长吟眉头紧锁,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饭,劝道:“你也莫要哀伤,人不无一死,到了下辈子,再好生为人吧!” “你难道不怕死?”徐长吟不禁问道。从始至终,这吴氏都十分泰然。 吴氏将碗箸整齐的放在狱门边,敛着眼眸,道:“我背负着害死婆婆的不孝罪名,岂还有脸面再活人世,还不若早点死了的好。” 徐长吟表情怀疑:“我瞧你并不似会逼死婆婆的人,还是你也是无心的?” 吴氏凄哀一笑,“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你如有隐情,何不对府衙大人承明?你家婆婆疼你如亲女,岂会希望你因此而含冤枉死?” 许是她的话触动了吴氏,她凄然泪下:“正因婆婆待我如己出,我才不能说!我才不能说呀!” 徐长吟心中一动,总算套出了些许。看来,事情是出在那婆婆身上。 狱中只有一张石榻,铺着薄薄的草席,好在已入了夏,睡着尚能挨受得住。她与吴氏各睡一头,皆不言语。飞蛾绕着油灯,偶有贴上去的,登时被火焰焚得噼啪作响。 牢狱里安静得令人难以入眠,徐长吟思索着如何让吴氏吐露实情,不知不觉中她的脑海里浮现了朱棣的面庞。昨日,他同意了她的提议,让王德忠差点惊掉下巴。一切安排顺利,她化成女囚,与吴氏关入同一间牢房。 不知朱棣眼下在干甚么,用了晚膳没有,谁来给他烧水沐浴,晒好的衣裳还未收拾,明日的早膳他怎么办……渐渐地,她满脑子都是有关朱棣的事,直至晕晕糊糊地睡了过去。 蓦然,一阵喧杂的吵闹声将她惊醒了过来。吴氏也被惊醒,二人齐齐起身,往吵闹的来源望去。顿见三名狱卒押着一名浑身淌血的妇人而来。那妇人虽说一身是血甚为骇人,但眼下竟然还能精气十足的破口大骂,二名狱卒神色不耐,也没理会她。待到了徐长吟与吴氏的牢房外,提着油灯的狱卒打开锁链,竟是朝徐长吟喝道:“燕四娘,出来!” 徐长吟一愣,“做甚么?” 那狱卒一脸不耐烦的道:“给你换个地,快出来!” 徐长吟蹙眉,朝吴氏看了眼。吴氏低声道:“你我同处一间牢狱,也算有缘。就此一别,希望来生能托个好人家,不再受这些冤屈。” 徐长吟深深睇其一眼,提步走了出去。她方一走出,另两名狱卒立即将仍在喋喋大骂的妇人丢入了牢里。而徐长吟也瞧了出来,那妇人只是背部淌血,其余地方多是污泥。 待狱卒锁上牢门,徐长吟随三名狱卒朝外走去。而先前朝她呼喝的狱卒,一经无人之处,立即诚惶诚恐的拱手道:“方才小的无状,多有得罪,还望夫人见谅。”这些狱卒只知她是府衙大人亲自吩咐要好生照顾的对象,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徐长吟一笑,“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是要我换到哪儿去?”(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南风迩兮子规啼 中 那狱卒忙道:“府衙大人已备好厢房,请夫人前去歇息。”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位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也不知她来这等地方是为何。但既然是府衙大人亲自关照过的,总是恭敬客气些不会有错。 徐长吟一怔,旋即叹笑,转而问道:“方才那妇人所犯何事?” 狱卒解释道:“这妇人是城中有名的悍妇,一个时辰前因其丈夫晚归,竟然拿起烧火棍将丈夫一顿猛揍,直打得头破血流。丈夫忍无可忍,告到官衙。府衙大人审问清楚后,将其杖责三十,关押十日,以做惩戒。” 徐长吟听得连连摇头,天下间竟还有这等泼悍的妇人! 狱卒将她送出牢外后,二名婢女立即迎了上来,恭敬的施礼:“请夫人前去厢房歇息。” 徐长吟感慨于那府衙的殷勤,随二婢往前行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小院,能瞧出布置得甚为雅致。小院清幽,独一间厢房燃着烛火,显然就是为她备置的厢房。二婢引她前去,到了厢房外,却并不引她进去,只躬身道:“奴婢们在门外侍候,夫人有何要求,直管吩咐。” 徐长吟淡淡一笑,“有劳。”话罢,她推开厢房门,赫然就见朱棣正闲适地对灯品茗。她的心怦然一跳,拾步而入,微微笑道:“王一爷好闲情!”不曾想,先前想得多,他竟真的出现了。 朱棣掀眸瞅向她,不咸不淡的道:“王妃不是更好闲情?此番大狱一游,有何感触?” 徐长吟轻哼一记,“我且是有事要处置,哪来的好闲情?” “喔?不知处置得如何了?”朱棣扬眉问道。 徐长吟抿唇,将与吴氏的交谈话语悉数与他说了。朱棣曲指轻叩案几,“看来除却更惹人疑窦外,你并无进展。” 徐长吟不甚服气,“岂有一蹴而就之事?” 朱棣勾唇,颇是自负的道:“如若我能,你当如何?” 徐长吟眯起眼眸,难道他有法子令吴氏开口?倏地,她疑声道:“那悍妇是您派去的?” 朱棣不答,只看着她身上的囚衣,道:“换了这件衣裳。” “这衣裳是穿在我身上,挺是舒适。”换言之,她偏不要换。 朱棣皱眉:“本王现在方知,你喜欢处处与本王唱反调。” 一般情况之下,朱棣在心情不爽时,才会自称本王。徐长吟倒也不害怕,摊手耸肩,一脸无可奈何:“处处有人顺意行事,岂不无趣?我这是为了您不至于无趣,才冒险拂逆您的呀!”她也不知何以敢拂逆朱棣,是因为晓得他不会将她如何,有恃无恐?细细思来,打从嫁给了他,但凡她有所要求,虽说他态度不善,然最终多是顺着她的意。譬如她此次要求入狱,换作朱樉或朱棡,怕是早将她当做失心疯,哪会替她安排下去? 朱棣未再置声,起身朝里间走去。徐长吟抿唇一笑,也跟了进去。 衾榻早已铺好,徐长吟睡下,朱棣和衣躺在她身侧。 明曳的烛光辉映一室,一丝淡淡地幽香萦绕满视。 徐长吟因着先前已歇息过,眼下尚无倦意,不觉往身侧的朱棣窥去。他双目闭阖,冷峻的面庞在灯下现出一丝柔和的光泽,只是紧锁的眉头仍在昭显他的不快。徐长吟无声一笑,情不自禁的抬手,抚上了他的眉间,轻声低语:“生气诸多害,伤脑、伤神又伤心,可不值当。” 朱棣未睁眸,反手握住她的手,惩戒似地紧紧一握。 徐长吟不叫痛,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王爷可是后悔,那谶言未能识性辨人,如今徒惹气受?” 朱棣睁目淡瞥她一眼,“你也知会惹我生气?” “其实有些事王爷无需在意的。”徐长吟笑的得瑟。 朱棣的语气不高不扬,“如若不在意,我何需生气?” 徐长吟听在耳里,心头怦怦直跳,他这话是何意?不过,朱棣未再出声,似乎是睡着了。可他这话一出,却惹得徐长吟半宿未眠。 翌日清晨,晨雾弥漫。 徐长吟醒转过来,身侧已是空空。她撩帘下榻,迎目便见桌案上端放着一件衣裳。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却是朱棣与人在说话。她拾步过去,听到一记恭谨的声音说着:“……依王爷吩咐,吴氏已招出实情,下官已命人前去将刘贵解来。一经证实,即可将吴氏释放。” 随即,徐长吟听及朱棣说道:“将田氏释放,与她做些补偿。” “是。” 话到此,便是脚步离开之声。旋即,朱棣推门而入,见她站在桌旁,淡声道:“吴氏已吐露实情。” 徐长吟方才也听出了端倪,“是何情形?”她昨日冒入牢狱,尚只探出此案确有隐情,而他又是如何让吴氏甘愿吐出实情的? “用罢早膳,随我去旁听。”朱棣话落罢,便有婢女捧着漱洗一应物事进来。 待梳洗罢了,又有婢女捧膳而入。徐长吟捺不住疑惑,仓促用过早膳,便与朱棣出了厢房,直往衙署大堂而去。 衙署大堂,上悬“明镜高悬”横匾,两侧摆放着师爷座、堂棍等物,肃穆庄严。 衙役早已恭候,躬身将他们引入堂后,与前面的审堂以屏风相隔,能将前堂的审问情形听得一清二楚。 屏后摆着两张椅凳,并有茶点。这等安排,令徐长吟觉着像是戏楼,不大妥当。朱棣似明她心思,示意衙役将茶点撤下,与她坐下,听着前堂的动静。 虽瞧不见人,但徐长吟能听出,坐在堂上的正是先前与朱棣禀报之人。她微自从屏侧往外觑去,瞧见吴氏垂首跪在堂下,一旁是名四旬开外的男子,脸色苍白,正瑟缩发着抖,而另一头竟是昨日那名挨了杖责的悍妇。 审讯并不多久,而徐长吟听罢审讯,业已明白了吴氏宁负恶名也要藏掖隐情的原由,而这原由说来并不复杂,却偏生让她险些枉送了性命。 朱棣接过崭新的福字履,神色讳莫,也不知是喜还是不喜。(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南风迩兮子规啼 下 吴氏是位举止温文,行度有礼的善孝女子,事发那日,她一如继往的去婆婆房中请安,孰料却在床下见到一双男鞋。她大惊失色,慌忙掩门退出,却已将婆婆惊醒。婆婆眼见私情被吴氏撞见,羞愧难当,最后竟投井自尽。吴氏被以逼死婆婆的罪名送官,而她担心婆婆的丑事被人知晓,宁愿含冤招认。 徐长吟知晓了原委,感慨万分。这吴氏竟与施靖仪一般,不忍让他人背负骂名,宁可含冤受辱,差点送掉性命。 随后,那四旬男子将与吴氏婆婆的奸情具实坦白,并说出那日早晨,吴氏婆婆确实是因羞耻而自尽,并不干吴氏之事。他早些日子不肯出面,不过是不想担上与人通奸的骂名。 案件澄清,吴氏当堂释放,而那男子则被杖责一百,直打得皮开肉绽,痛哭流涕。那名悍妇却受了嘉赏,打发离去。 徐长吟颇是怅然,却也长吁了口气。她看向波澜不惊的朱棣,“这名妇人是早已安排好的?”那名悍妇十成是他安排进去的,否则岂会反受奖赏? 朱棣不答,起身道:“回去吧!” 见他懒得搭理自己,徐长吟自是不依,追上已往外行去的他,“我只一个疑问,那妇人是如何让吴氏开口的?” 朱棣瞥她一眼,“想知道?” 徐长吟臻首。 朱棣嘴角一扬,“等我心情舒畅了,再告诉你。”话罢,他扬长而去。 徐长吟愕然,旋即似嗔非嗔地轻哼了声。 朱棣将她送回家后,便即换好衣裳去往军中。不多时,马氏满脸喜色的前来,进门便道:“燕妹子,你快与我说,那吴氏被释放是不是你的功劳?” 徐长吟正在给花畦浇水,闻言摇了摇首:“非我之力。” 马氏一怔,但也没碍着她的高兴:“终归是让那吴氏昭了雪,是件喜事。” 徐长吟笑了笑。马氏热心快肠,那吴氏与她无瓜无葛,但一知晓吴氏洗刷了冤屈,也是真心替人家高兴。 马氏替她除了几根草,爽朗的道:“明日个是我那当家的生辰,家里打算置桌宴席,想请你与燕兄弟一块过去热闹热闹。” 徐长吟笑道:“这可是喜事,我们一定去。”她忽地忆及,离朱棣的生辰似乎也只有十余日了。 随后数日,朱棣察觉出徐长吟有些不对劲。往日回来,她莫不是或在院前等候,或在准备晚膳。独这些日子,每每回来不见人影,待四处寻找,始发现她“鬼鬼祟祟”的在房中不知做些甚么。 四月十七,天光晴好。 徐长吟早早起身,一改往日以小米粥为早膳的习惯,准备了一顿甚为丰盛的早膳。朱棣在膳案前略有怔忡,但瞧她神情得意,淡淡道:“哪家酒馆开门的如此早?” 徐长吟不以为意,得意洋洋的道:“燕记。” 朱棣多看了她一眼,却未说甚么。啖罢早膳,他遂出了门。 酉时三刻,朱棣如时而归。他踱入院中,迎目略怔。 夕阳斜映,花树语莺,红笼沾喜。青枝藤蔓之间,徐长吟亭亭玉立,腻如春云的青丝沾了几瓣玉白的花,愈发衬得乌丝如墨、肤如梨瓣。一袭淡绿裙襦,不见华贵,比不得赏汝嫣的天人之姿,却又有着让人难以侧目的清雅风华。她向朱棣盈盈一笑,轻敛罗袂,福下身去:“参见王爷!” 朱棣漆目幽深,逸出一丝笑,踱步上前,扶起她,道:“有喜事?” 徐长吟轻笑:“难不成王爷忘了今日是甚么日子?” 朱棣微微拢眉,旋即舒眉道:“你倒也记得。” 徐长吟笑道:“本也不记得,是那日马大哥生辰方想了起来。” 她这话虽实,却也不大中听,莫非马成不过生辰,她就不记得了?不过,朱棣似乎也晓得,她多数会嘴犟几分。 “我请了秦王与晋王他们前来。”徐长吟抬首看眼天色,他们差不离也快到了。她本想请马氏夫妇前来,但想及朱樉他们的架子,也不便相邀。 朱棣默然,难怪先前二哥与三哥看着他时笑容诡谲。不过,这些事有何好隐瞒的?难道徐长吟这些日子都是在筹备这些? 隔得一刻有余,朱樉等人相继前来,朱樉一来,便将一物送了朱棣面前,说道:“四弟,二哥祝你寿富康宁。” 徐长吟瞧向那物,是一坛酒香四溢的九酝春酒。朱棡也不甘示弱,将一幅字画送到他面前,笑道:“四弟,三哥也祝你福乐绵绵。” 朱棣相谢受下,王德忠这时也捧着寿礼前来。 膳宴就设在院中,众人围拢而坐,也自热闹。 徐长吟端来长寿面,摆在朱棣面前,笑眯眯的道:“今日可得多吃些,我亲自做的。” 朱棣一笑,扶她坐下。有朱樉在,席间自不会冷场,单是他与朱棡的拌嘴就足够热闹了。不过,这平素互瞧不顺眼的两兄弟,今日颇是收敛,想必也是看在朱棣的面子上,没生出口角来。 寿宴罢了,朱樉携邓氏先行离去。谢临清则帮徐长吟收拾了残羹,复与朱棡离开。 杏黄色的满月挑起在天空,娴静地将银雾般的光亮洒落于地。 朱棣宴间被朱樉与朱棡敬了不少酒,现下微闭眼眸,稍事歇息。徐长吟拾掇罢了,拭着手出来,见他躺在竹榻上,唇边扬笑,走将上前,说道:“不比在府里,准备得仓促简陋,见谅这个。” 朱棣睁眼,眸中映着淡笑:“让你费心了。” 徐长吟一笑,“我且未费心,晚膳都是打‘燕记’端回来的。”她早前向马氏打听过,城中哪间酒馆子做的菜好,马氏便推荐了这家,只是去了方知,那价格可不低。 朱棣扬眉:“打外头端的?” 徐长吟臻首,“难不成你以为我突然生了一双巧手,制出这一桌膳宴来?” 朱棣无言。忽地,他面前呈上一物,却是一双古朴大方的福字履,绣纹流畅,制功雅致,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徐长吟轻咳一记:“我也不知送甚么好,想想这些日子你多在外行走,便绣了双履鞋,也不晓得穿得穿不得。”(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南风醉兮度春宵 上 见他无反应,徐长吟颇不是滋味,撇了撇唇,便欲走开。 忽地,朱棣淡淡笑道:“这位寿礼,确然合我之意。” 徐长吟心弦一动,顿时泄了不畅快,回眸笑语:“待会试一试,若是不合衬,我再改改。” 朱棣点头,“时辰尚早,陪我对弈一局。” 徐长吟来了兴致,慧黠一笑:“不如弄个彩头,如我赢了,那幅寿山画便归我,如何?”她早就觊觎起朱棡所赠的字画,眼下有了机会,自不会放过。 朱棣并不反对,“如我胜之,又如何?” 徐长吟微转清眸,“你想如何?” 朱棣好整以暇:“如我胜之,应我一事即可。” “一言为定!”徐长吟爽快应诺,跃跃欲试。 朱棣起身走至搁置棋盘的树下,徐长吟则利索的备好香茗,与他分复两端坐下。 月满胧明,繁星高照。幽静的小院里,扶疏花木悄然绽香。 花枝掩映,两抹身影静静坐在树下,胭脂点点的花瓣摇落,撒落在玉石棋盘上,如雨似烟,映着月华,景如屏画。 红笼吐辉,映照出棋盘上势均力敌的局面。 徐长吟拈起棋盘上的花瓣,放到棋碟中,清眸映着落花纷纷,浅勾殷唇,“朱门薄暮金卮盏,闲落花轻惹余香。如再有金翠琵琶,黄莺琴韵,当更为乐事。” 那边厢,朱棣执黑子落下,缓缓道:“待你赢了这棋局,再言金卮不迟。” 徐长吟撇唇,果是不知风雅。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局上,现下她略占上风。她执起一枚白子,悠闲的谆谆开导:“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如斯美景佳画,何需计较输赢名利?” 朱棣执棋,略有思索,遂而落子,淡声说道:“不计较输赢名利,你又何需妄念那幅字?端只赏花赏景即可。” 徐长吟被反嘲一顿,不免干笑,眸光落回他的落子,神情倏变。就这眨眼功夫,棋局竟然峰回路转,竟让他抑住她的优势。果是不能小觑他,她赶紧收敛了心神。 凉风四起,摩挲着花枝卷叶,簌簌吐声。 徐长吟已不若先前闲适,紧蹙秀眉,思索棋局。反观朱棣,则淡定的拂着茶沫,悠哉已极。 良久,徐长吟放下手中棋子,摇首叹息:“我输了!” 朱棣不紧不慢的提醒她:“一诺千金。” 徐长吟颇为沮丧:“有言在前,有违德行的事,我不会答应。” 朱棣点首,“不会为难你。” “那好,请说!”徐长吟正襟危坐。莫不是又要她去替甚么人洗刷冤屈? 朱棣瞧出她的紧张,无声一笑,“二哥送来的酒极好,陪我喝了吧!” 徐长吟略有怔忡,如此简单? 皎月潋滟,如笼白纱,使得幽静的小院也洋溢出一轮柔情。 矮几之上,九酝春酒空去泰半。朱棣曲指支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对面芙靥如霞、透着醺醺醉意的徐长吟。他手执酒杯,轻轻晃动,溢出扑鼻诱人的香气,他微勾嘴角:“醉了?” 徐长吟眼前已是朦胧,一股晕弦之感冲荡着神智。她眯眸试图将朱棣看得清些,却是重影叠叠,瞧不清透。她蹙起秀眉,抓起面前的酒杯,摇摇晃晃的起身朝他走去,到了跟前,脚下陡然一绊,险些跌倒。朱棣长臂一伸,将她扶住,却也软玉温香抱了满怀。 徐长吟软绵绵地偎在他怀里,也懒于起身,娇颜含媚的吃吃笑着:“我醉了?你不正希望我醉么?” 朱棣略哂:“看来,我这点心思瞒不过你。” 徐长吟得意的笑着,将杯中酒一口馀尽:“当然瞒我不过,你不就想看我醉酒失态么?我偏不让你如意!” 朱棣轩眉一扬,有些讶异她竟然想得如此单纯。他无声一笑,抱着她站起身,大步往西厢走去。 徐长吟醉言抗议:“酒还未喝完,你要去哪?” 朱棣低首瞥眼怀中醉颜酡红的她,颇见邪肆的低笑:“放心,会让你喝得心满意足。” 厢房里焚着馥郁的檀香,烟缭雾绕,暗香浮动。 徐长吟被朱棣抱上衾榻,舒软的衾褥顿时令她四肢百骇都透出一阵沉溺之感。 镶以纱绢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透过素白的帐幔,洒落在她身上。她迷蒙的眨着醉眸,不知躺了多久,并未睡去,尽管脑袋晕沉,神智却也渐趋清醒起来。 就在此时,朱棣端盘踱来。他撂起帐幔,垂目落在她倦乏的脸上,微牵嘴角:“累了?” 徐长吟略略掀唇,只觉喉中干涸无比。朱棣似知她口渴,执起一杯,递到她唇边,眸底流动着微笑:“喝了它,会好受些。” 算他还有几许体贴。徐长吟晕沉沉的想着。她就杯喝下,岂知那水方一入喉,登时呛得一阵咳嗽,人又清醒了几分。她一把推开那杯,忿忿地指责:“这是酒!” 朱棣端杯放下,毫无愧色的泰然而道:“是酒!” 徐长吟不禁心生怨怼。亏她还道他体贴,却是想错了人。 朱棣端起一只汤盅,掀开碗盖,顿闻一阵清香。他舀了一匙,送至她唇边:“这百合莲子羹能祛几分酒气。” 没等她推拒,已被一匙堵住了嘴,她只得咽下,好在也能略略润一润喉。朱棣随即也啖下一口,遂又放在一旁,问道:“我备了点心,有什么想吃的?” 徐长吟重新趴回褥中,露出满是疑惑的眸光盯着他。三更半夜,他打哪弄来这些?而且,他这会儿的行为也太奇怪了。 朱棣点头,又执杯斟酒:“那好,再喝酒吧!” 徐长吟自觉酒沉了,再喝怕是顶不住。她打起商量:“明日再喝吧!” 朱棣晃若未闻,端杯先饮,遂而沏满递至她面前,“这一杯,是我敬你的!” 徐长吟一怔,他敬她做甚么?但他话已至此,她岂好再拒绝?她撑坐起身,一口饮尽。紧接着,朱棣又替她斟满,“这一杯,是燕王府上下敬你的。” 这话可越扯越远。徐长吟深吸口气,心下盘算,便是最后一杯吧! 她昂首饮尽酒,一阵热辣感涌上脸颊,她以为事情了结,正要吁出口气,孰料朱棣第三杯又至。她赶紧护住酒杯:“不喝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南风醉兮度春宵 中 朱棣扬眉一笑,竟然并未勉强,顾自饮尽酒。徐长吟见状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吐出,朱棣蓦然就欺身过来,不等她反应,他修长的指尖扣住了她的下颚,而薄唇则准确无误的压上了她柔软的唇瓣,瞬间的相触同时侵袭了他们的神智。 徐长吟毫无准备,差点忘了呼吸。她睁大双眸,颤颤的眼睫下,眼瞳之中尽是他霸道的脸庞。骤地,一口柔绵芳香的酒涌入了她的唇中。她身子一颤,明白了他的意图,下意识的就要推拒。岂知她越是推攘,朱棣的手掌就越扣越紧。如斯,她被迫喝下心唇渡入的酒,直至最后一滴,朱棣方松开她,在她逸着酒香的殷唇边落下低哑的声音:“这一杯,是你要敬我的!” 徐长吟满脸绯红的咳嗽不止,心头突突的直往上撞。少顷,她怒睁妙眸,气喘吁吁的就要出声抗议,但朱棣未给她这个机会,已然又含酒压上了她的唇…… 一壶酒如斯饮罢,徐长吟也被灌了个晕头转向。朱棣终于松开了她,她无力的瘫软在衾褥里,醉眸横瞪过去,却无半分威慑之力,反而显得娇媚无比:“休想、休想我再与你喝酒。” 朱棣悠哉的除衣脱靴,不置可否:“今夜不比寻常,往后自是要少喝酒。” 徐长吟有气无力的道:“有何不同?”这人实在是狡诈,再与他喝,那便宜可都给占尽了。 朱棣斜卧而下,撑颊凝视着她,低笑:“你说呢?” 他靠得如此之近,透着令人浑身燥热的危险气息。她凭着几分清醒意识,撑臂起身,欲下榻去。然而,她方撑起身,便不支扑倒在了他的怀里,云鬓倾散开来,洒落一身,与他的发丝相缠,衬着她娇媚的醉颜,动人心弦。 朱棣的眼神渐渐深沉,锁住她的容颜,缓缓拂开她腮边的青丝,抚上了她热烫的脸颊,轻轻摩挲,似乎带着一丝怜惜。 徐长吟喘着气,捉住他轻薄的指尖,眯起醉眸,微吐酒香,气息萦绕在他的脖颈间,“我要出去。” “难得王妃肯投怀送抱,本王自当要慢慢消受。”朱棣低声笑着,伸臂环住她,抱了个满怀,心里泛出一阵满足之感,更渐渐地溢出一股柔情。 徐长吟嗔恼,也不去求他,自行爬起身,可朱棣却没打算放过她,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她扭身挣扎,但令人恼火的是,怎么也挣不开。她不高兴的戳着他的胸膛,“放开我!” 朱棣捉住她不安分的葇荑,“可知我想做甚么?” 徐长吟醉眸含嗔:“你想趁我喝得醉,将我丢到床底去是不是?” 朱棣不觉失笑,“你认为本王是打算报复你?” 徐长吟娇哼,“难道不是?” 朱棣的笑意更深,“可知洞房花烛要做甚么?” “我当然知道。”徐长吟对他怀疑自己的知识能力表示不满。 朱棣扬唇:“知道就好。”话随音落,他也不再与她废话,反客为主,压在了她身上。 徐长吟猛地一颤,“你要做甚么?”她的呼吸逐渐紊乱,心跳如擂,隐隐间意识到事情不妙。 “自然是洞房花烛了。”朱棣大掌一探,就欲替她褪下外衫。徐长吟羞得满面潮红,连酒也醒了泰半,张口欲呼,朱棣却已低下头吻住了她,吞噬了她的无措与慌张。 她燥热的体温和他炙热的气息交织,愈发令她头晕目弦。她晕眩的当口,衣衫已被朱棣缓缓褪落,雪肤曝露在了朦朦烛晕之下。朱棣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手掌温柔的拂过她的雪肌玉肤,惹得她一阵轻颤,泛出一层娇羞的红潮。他温柔的解下她纤颈间的白玉童子,放入枕下,附耳低喃:“让你准备三月有余,该是偿还之时了。” 残存的理智在提醒徐长吟,她不能与他纠缠。可是,身体涌起的阵阵热潮迷蒙了她的双眸,侵袭了她的抗拒心理。渐渐地,她闭起双眸,浑身酥软地贴在了他的身上,玉臂情不自禁的环上他的颈项,生涩的回应起他火热的吻、温柔的抚触。而她的回应,对朱棣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他的吻逐渐变得狂热,将她紧存的薄弱理智吞噬殆尽,让她再无法抗拒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愉悦情潮。 锦帐垂落,遮住了纠缠的身影,复给了一室旖旎春光…… 天光初晓,晨雾缭绕,笼罩着万籁俱寂的中都城。 云霞悄然而入,将宁静的厢房染上一层柔和的色泽。房中,香鼎仍自升腾着飘渺的烟云,氤氲了一室残留的欢爱余韵。案几上的玉盘酒盏已是冷却,曲屏之后,烟罗重重,将衾榻里的景象掩映得若隐若现。 玉珠叠翠的锦榻上,留存着一宿缠绵的痕迹。白玉枕与凌乱的褥衾间散落着三千青丝,青丝下依稀见得雪肤盈盈,份外诱人。 朱棣侧身撑首,幽深的眼眸专注的凝视着伏卧酣睡的徐长吟。他伸出指尖绕起一缕乌丝,轻轻搔着她白腻的玉臂,嘴边蔓延出惬意的笑,却是缓缓说道:“醒了?” 青丝遮掩下,徐长吟的眸底迸出一道含羞带恼的懊丧,显然她的装睡并未瞒过他。 酸痛感正源源不断的从她的四肢百骸渗出,也清晰的提醒着她,昨宵发生了甚么。令她意乱情迷的一宿缠绵,来得如此突然,将她坚守的心房又开始动摇。而他,原来是早有“蓄谋”,从大婚直至昨晚以前,除却那两次亲吻,他并未碰过她。而昨晚,他的一句“偿还之时”,昭示的他只是在给她时间。她不禁想及,难道他从未将那纸契据当一回数? 她闭紧双眸,心中乱七八糟。她该以甚么心态来面对他? 恼他?可她更恼自己,着恼她的顺从,着恼她的迎合,令她之前的抗拒显得那么无力而可笑…… 后悔?为何她心中并无悔意?对于将自己交给他,为何她并不觉遗憾? 朱棣没有打扰她自找烦恼,直至她侧首,露出平静的脸容,冷静的说道:“昨晚王爷与我都醉了,往后便当做甚么也未发生!”(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南风醉兮度春宵 下 朱棣撑颊倚榻,极尽闲懒,慢声重复:“甚么也未发生?”她辗转承欢的娇态,他可未打算忘却。 徐长吟眸光轻动:“希望王爷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契。”可恨的是,那纸契据上并未约定他不能碰她! 朱棣眯起眼,都到了这会,她竟然还不忘那张废纸? 徐长吟未瞧见他的脸色,继续说道:“希望王爷往后能自行克制。” 朱棣若有似无一笑,“美人在侧,本王可非柳下惠。” 一抹嫣红顿时飞上了她的脸靥,她蹙眉说道:“我会去别间歇息。” 朱棣无声而笑,也不见生气,披衣下榻:“昨晚累着了你,你好好歇息。” 徐长吟又臊红了脸,埋头入被,闷声说道:“早膳就请王爷自行解决吧!” 朱棣勾唇,未置声,轻步出了厢房。 徐长吟怔忡半晌,身子的痛乏,与半宿未眠的困倦,令得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临近晌午,徐长吟复醒转,身子方觉不那么酸痛了。她窸窸窣窣地穿衣下榻,拉开厢房门,迎止却见一名青衣小婢正在利索的打扫院子。 她一怔,那小婢则闻声望来,一见她赶紧上前,恭敬行礼,甜甜笑着:“奴婢望晴,给王妃娘娘请安。” 徐长吟讶然,但随即便想到,这名小婢定然是朱棣安排来的。不过,她今日确实有些恹恹,身子不畅,安排这名小婢前来,也算省事。她温和的笑道:“起来吧!你可是晋王妃身边的?” 望晴乖巧的回话:“奴婢是府里的厨娘,今晨燕王殿下与娘娘说了,让奴婢前来侍候王妃娘娘您。” 徐长吟微愣,旋即失笑。看来朱棣是担心她饿着肚子了。 望晴又道:“奴婢已烧好热水,王妃娘娘不如先行沐浴,奴婢这就去布膳。” 天气已渐转热,睡到这会,徐长吟也觉身上有些黏糊,遂臻首道:“也好。” 望晴福身一礼,领命去准备。 待沐浴罢了,徐长吟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舒畅了许多。望晴布好午膳,甚是丰盛,且口味俱佳,令人食指大动。 一顿饭下来,徐长吟吃得极是舒坦。望晴颇是爽朗活泼,与她备了糕饵点心,陪她说着话,也令徐长吟不觉无趣。一晃已是日暮,望晴便又准备起晚膳。徐长吟身上的酸痛感已消减了许多,遂也同她一起去了厨舍。 准备好晚膳,徐长吟头一回未等朱棣回来,自行用过,示意望晴可回去后,便又回了房。不过,她并未回西厢,而是歇在了朱柠此前住的厢房。她在书房挑了书册,倚榻细阅着,耳边却听着外头的动静。可直至夕阳已沉,仍未听及朱棣回来的声响。 她不觉有些心烦气燥起来,放下书册,和衣卧下。 有别于晨曦朝阳,晚霞洒落的金阳,更多几许深远沉静。徐长吟怔怔地望着窗棂外的暮色,渐自沉睡过去。 一缕酒香若有似无的蔓延,若有似无的撩拨着酣睡之中的徐长吟的意识。她无意识的咽了咽唾沫,蓦然惹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她倏地睁眸,迎目便见明暗交替的光线里,朱棣手执一盅,正自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瞧不出你还是个女酒鬼。”朱棣神态悠闲,撩袍坐在榻边。 徐长吟神智稍清,回味过来他的笑弄,颇是尴尬,就欲为自个正名。可她陡地抿紧唇,侧转身去,给他个背影,不相搭理。实在是,她不知是该继续保持冷静,还是袒露难为情的好。 朱棣挑眉,“怎么?身子还在痛?” 徐长吟的脸蛋又烫了几分,却懒洋洋的回了句:“不敢有劳王爷关心。” 对她的爱理不理,朱棣并不见怒,不疾不徐的说道:“今日有一件喜事。” 徐长吟不吱声,听着朱棣继续说道:“三嫂已身怀有孕。” 此话一出,徐长吟嗖地侧转身,即讶且喜的道:“当真?”为何先前望晴未对她说? 朱棣瞧出她的疑惑,“午后才诊出。”望晴一早便来了,自然不知谢临清那儿的情况。 徐长吟着实替谢临清高兴,喜笑颜开的道:“这可是大喜事,明日我就去探望她。” 朱棣盯着她浅染红云的芙颜,“既然如此高兴,不如再喝一杯?” 徐长吟霎时收敛住笑,忍住丢他白眼的冲动,闷哼一声:“这酒您自个喝吧,恕我不能奉陪!”丢下话,她就转身躺下。 朱棣微扬嘴角,饮尽杯中物,长臂一探,转过她的脸蛋,不等她反应,嘴已压下,俯身牢牢吻住。手段与昨日如出一辙,然哺入她唇中的却非酒,而是带着清香的汤汁。他嗓音微自暗哑了几分,“这汤汁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徐长吟妙目圆瞠,是又羞又恼。可朱棣并未给她反抗的机会,话音一落,薄唇又复落下。 他的吻温柔而霸道,乐此不疲的纠缠起她柔软的唇瓣,吮吻着她细腻的雪颈,珠玉般的耳垂……渐渐地,他的吻将她心底的燥热撩拨而起,她无力的抵住他的胸膛,手心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渐渐的又扔下了挣扎,任由从骨子里窜出的欢愉侵袭四肢百骇…… 良久,他方松开气喘吁吁的她,在她染了薄晕的耳畔低笑:“如此犒赏,可还满意?” 徐长吟瘫软在他怀中,面如桃花,想恼却无力。更令她沮丧的是,她对他的亲热毫无抵抗之力! 正着恼之际,她突觉他的手又不安分的袭了上来。她嗔瞪住他,奋力起身,但朱棣轻而易举的攫住了她的腰肢,再一使劲,便将她带回了怀里,臂弯如箍,“想去哪?” 徐长吟心弦颤颤,又涌上一股羊入虎口之感。她竭力挣扎,换来的却是他“作恶”的手掌,她不禁羞忿的抗议:“你就不能安分点?” “本王已安分太久了。”朱棣低下头,在她纤长的雪颈间轻轻啮咬,一阵颤栗酥麻之感霎时袭遍她的全身,她抑下那股悸动,咬牙道:“在府里时,王爷又是如何度过的?” “本王虽非柳下惠,却也非宝卷子业之辈。”朱棣灼热的大掌慢慢探入她的衣衫里肆意妄为起来,她面上的红潮豁然蔓延,使劲挡住他的手,咬牙切齿:“王爷,可还记得所约之契?” 朱棣在她颈间含糊的吐声:“本王也记得,你会当做什么事也没有,那又有何妨?” 徐长吟不禁为之气结,她说当做什么事也没有,那他便无所顾忌了? 朱棣的手掌继续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在她身上烙下一处处火热的印记。情yu如潮水般涌来,就在徐长吟即将投降的一瞬间,前院响起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南风葛兮露陌花 上 徐长吟一个激灵,顿时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慌忙呼道:“有人来了。” 朱棣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埋首在她香腻的纤颈间惩罚似地啮了一口,嗓音暗哑而道:“今日就放过你!” 话落,他抽身而起,走出了厢房。徐长吟面红耳赤,兜头兜脑的埋入被褥里,心怦怦跳得厉害。她居然又未能抗拒他,这实在令人懊恼。 未过多时,朱棣就已回来。徐长吟但闻其声,小心掀开被角觑去,却见他拢着眉头,表情不耐。她不禁奇怪,来的是什么人,竟让他这么不高兴? 不过,朱棣的面色不多时便恢复如常。他自不会回西厢,更无视了徐长吟的不满,与她同榻而卧。他虽未再“轻薄”她,手臂却将她箍得紧紧,让她无法退离半分。 徐长吟绷紧身子,暗自后悔,她方才竟然忘了栓门!不成,明日定然不能让他进房,否则她哪里睡得着?她暗暗下定决心。 隔日。 徐长吟一如往昔的备好早膳,随后送朱棣出门,似乎并无异样。但打从她起身后,便未正眼瞧他一眼,而只要他靠近些许,她便赶紧退到一旁。她的这种反应,固然令得朱棣不快,但他并未吱声。 将朱棣送出后,徐长吟打扫完屋子,随即锁门前去探望谢临清。 初怀有孕,谢临清的喜乐自不必言,周遭的人都沾染了这份喜庆,极是高兴。 徐长吟也由衷为她高兴,可当谢临清一转话头,关切的询问起她的肚子可有动静之时,她不禁有些五味杂陈,只得干笑着转开话题。她不后悔与朱棣的肌肤之亲,然而为他生儿育女,她能做到么? 晌午过后,谢临清甚是倦乏,徐长吟便即告辞,好让她歇息静养。 她步履悠闲的往家中行去,脑海里浮现着这两日混乱的情景。那纸契据,或许朱棣并不看重,她却无法如此。否则,她以婚姻为契的决定,岂非一场儿戏? 她并不讨厌他,也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而对与他同寝同食、朝夕处相已十分习惯。可是,若让她一直与他如斯纠缠,她很难保证最后能够无牵无挂的离开。 她愁郁轻叹,不觉已至家门前。她不经意抬首,蓦然望见爬满青枝绿藤的墙外,一名女婢撑着把缎面绣花伞,而伞下亭亭玉立着位方桃譬李的妙龄女子,正不时朝里张望。 徐长吟但觉奇怪,略缓步伐,将她们打量了几眼。那女子一袭苏绣如意裙,鬓云浓碧,簪着梅花玉钿,几缕丽阳映照,衬得映雪芙颜宛如春半桃花,娥眉淡扫,明眸顾盼之际,流露出一丝媚而不妖,令人不心动也难。端瞧这气度与打扮,想必也非普通人家的女子,可徐长吟并不认识她们。 她轻步行前,扬声客气的询问:“不知二位姑娘要找谁?” 那女子闻声侧目,瞧见青衣素服的徐长吟,她浅蹙烟眉,提绢掩唇,朝身侧的婢女睨了眼。那婢女遂道:“我家小姐前来拜访燕公子,不知主人家在不在。” 燕公子?徐长吟眉头一扬,当真是来找朱棣的。她倒不知他在中都认识这样的美人儿。不过此姝只晓得他姓燕,想来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她抑下心间异样,客气的道:“小姐若是找我家相公,不如傍晚再来,眼下他并不在家中。” 那女子但听“相公”二字,顿时失声惊呼:“他已成亲了么?” 徐长吟怔了怔,表情颇为古怪的点了点头。朱棣成亲是奇怪的事么?燕王府还有二位天仙坐守呢! 在得到肯定回复之后,那名女子顿时脸色苍白,仿佛即将晕厥似的瘫软在了婢女怀中,神色伤心而失落,喃喃重复着:“他已成亲了么!他已成亲了么!” 她的这般态度,纵是瞎子也能瞧出她被朱棣成亲的消息打击到了。 徐长吟默然。好个朱棣,瞧不出他还有这等“招蜂引蝶”的本事。 “小姐可要进屋坐坐?”徐长吟好心建议,省得她真个晕倒了。 那女子对她的善意并无反应,眼神复杂的望她一眼,浮露出一抹不甘,倏地转身,头也未回的离开。 徐长吟不以为意,上前开门,临进屋之时,她不经意的朝主仆二人离去的方向望了眼,冷不防瞧见那对主仆径自进了一间宅邸。她微微一怔,记得那户人家正是户部尚书周斌妾室的娘家。她轻一勾唇,没曾想她们还是街坊。 酉时对半,朱棣如时归家。 徐长吟备好净手之物,奉至他跟前后,便即走了开去。朱棣眯眼静默半晌,仍未说甚么。 等用了晚膳,徐长吟利索收拾完后便欲回房。却在此时,前院有人叩门,她只得顿足转身去应门。 打开院门,迎目就见又是那名女子,只得现下是独身而来。 徐长吟下意识的瞟向院内,她倒忘了告诉朱棣,此姝午后来访过。 女子此时再见徐长吟,已无异色,轻掀檀口,客气的询问:“不知燕公子可在家中?” 徐长吟退开些许,笑道:“在,小……”话未说完,她身后突地传来朱棣淡漠的嗓音,“夏烟姑娘有何事?” 徐长吟扭头望去,意外发现朱棣神情疏冷,毫无欢迎之色。 夏烟无所觉,遂然见着他,惊喜的娇呼:“燕公子!” 娇呼之间,她就欲提步而入。岂料,朱棣却不为所察的将徐长吟往前一推,不偏不倚的就将夏烟挡在了外面。 徐长吟回首瞪他,他瞥她一眼,淡定的对正向徐长吟不满瞪视的夏烟说道:“我与拙荆已要休息,不便待客,夏姑娘请回吧!” 夏烟但听他言,颇是尴尬的退后一步,呐呐的道:“我、我只是想来探望燕公子与……”她勉强睨了眼徐长吟,挤出一丝笑,“探望燕公子与尊夫人。燕公子如若不得空,那我明日再来。” 朱棣不疾不徐的又道:“我白日素不在家,而晚上习惯早眠,无暇待客。” 他拒绝得如此直白,连徐长吟也有些看不过去了,而夏烟更是脸色微白,委屈的咬着唇瓣,不知如何是好。 徐长吟正欲说话,朱棣却以袖相掩,警告似的握紧她的手,说道:“夏烟姑娘如无它事,恕不远送。”话随音落,他果断的阖上了门。(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南风葛兮露陌花 中 徐长吟错愕,她还从未见过朱棣待人如此不客气,这女子是怎么惹到了他? 晓得她有所疑窦,朱棣神色渐缓,语气也恢复了平常,叮嘱她道:“若她再来,也不必理会。” 徐长吟细眯眼眸,上下打量他:“我若没瞧错,这位夏烟姑娘是诚心来拜访你。”虽然朱棣对这样的美人儿不相搭理,让她隐隐觉得高兴,可也着实引起了她的好奇。他何以如此不客气,又是怎地认识她的?不过,如若他不说,她也不想去问,省得让他以为自己十分在意。 朱棣不予置声,手却又不规矩的爬上了她的腰肢。 徐长吟又气又羞,这人当真是食髓知味,没完没了了。她没好气的去拍他的手,他却反捉住她的葇荑,低头在她脸畔呵着热气,低声道:“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会,不如来谈谈,你今日为何如此冷淡?” 徐长吟颊染红晕,咬牙道:“明知故问!”若不疏远些,她岂不又得被吃干抹净? 朱棣一笑,松开了她:“可还记得大岗村苦泉一事?” 他陡然换了如斯严肃的话题,徐长吟想发作也不能,只得臻首道:“记得。”当日,她曾猜测若非泉水生异,便可能是人为之因。事已隔逾月,他眼下提出,莫不是有了结果? 朱棣转身往院中走去,徐长吟跟上问道:“查究是何因?” “倒是你猜对了,是人为之祸。”朱棣道,“前些时候,李大人来禀告此事,说是已经查出凶嫌。” 徐长吟略怔,想起那日狩猎时李大人一直跟随,原是要与他禀告这事。只是那李大人何以只向朱棣禀告,且不想让旁人晓得?难道这为祸之人身份了得,又与朱棣有关? 朱棣似乎笃定徐长吟能猜到这层,直言道:“此人你也认识,明日即会来此。” 他提及为祸之人淡定如常,徐长吟不由更为疑虑。这致使泉水变苦的究竟是谁?又怎么会来这里?蓦然,她像是福临心至,脑海中陡地浮露一张脸庞。她心头打个突,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是吴王?”如为人祸,不外乎下药所致。而朱橚擅药,且与朱棣最是亲近。也唯有是朱橚,才会让李大人只向朱棣禀告。 朱棣神色赞许,“长吟,你果真聪颖!”言下之意,竟是让她猜对了。 他的夸赞并未让徐长吟高兴,反而皱眉道:“当真是吴王所为?”在她的印象里,朱橚并非任意胡为之人,这等有扰民生的恶事,他岂会做的出来?且若真是朱橚所为,朱棣能如斯轻松? 朱棣不疾不徐:“弄巧成拙,为蛇画足罢了。不过如今事已解决,幸而未酿成大祸。” 徐长吟略舒口气,旋即盯着他道:“王爷早知是吴王所为。”那日之后,就再也未听他提及过此事,也未见他再有担忧,如今想来,想必他早已知道事情轻重与为祸事者。 朱棣不答反道:“五弟此番前来,不便让人知晓,你多为担待。” 徐长吟心下一哼,他总喜避而不答。虽有不满,她仍臻首应道:“我知道了。” 余后,徐长吟回房,朱棣亦步而入,并未给她锁门之机,只能眼睁睁的瞅着朱棣惬意而卧。她左思右量,终是上榻卧下,不过与他之间隔得远,并将自个裹得严严实实。朱棣但觉好笑,却也未嘲弄她,径自睡去。 翌日清晨,天方蒙蒙亮,徐长吟倏然醒转,转身却见身畔空空,朱棣竟已起身。 她披衣下榻,穿戴好了,上前推开窗棂,苍穹渐生蒙白,天色甚早。她深吸口清新的空气,走出了厢房。方一出房,就陡然听得一记夸张的嚷嚷:“四嫂,你可算醒了,这日头都老高了!”这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别说日头老高,这时辰就是一丝阳光都还不见。 徐长吟立即闻声看去,赫然就见树下的竹榻上瘫软着一人,正是朱橚。虽说他方才的噪音中气十足,可神情憔悴,双目含着血丝,一身风尘仆仆模样,想必是连夜赶来的。她也未去计较他方才的嘲弄,关切的询问:“你何时到的?我这就去烧水,你漱洗了好生歇息。” 朱橚露出深深地微笑,朝正从堂中走来的朱棣说道:“四哥,还是四嫂疼人,不像你,一来就给我一顿训!” 徐长吟转身,果见朱棣走了过来。 朱棣走至她身旁,“五弟方到片刻,让他在东厢歇下。” 徐长吟点头,对朱橚说道:“你且先歇会。”话罢,她便去厨后烧水。 待烧好水,她又将原先给徐达准备的厢房略加拾掇,便让朱橚去歇息。朱橚也未客气,漱洗了便即进房。 朱棣道:“午后我会与五弟去大岗村。” 徐长吟颔首,“可有我能帮得上的?” 朱棣摇头:“事情已无虞,无需挂心。只是五弟连日疲惫,需得好好补养。” “那我待会炖盅玉竹清炖鸡汤给他补一补。”徐长吟已琢磨起食材来。 朱棣未置声,却不为所察的露出了一抹淡笑。 后院炊烟袅袅,徐长吟里外忙碌。 临晌午,她正打算去瞅瞅朱橚醒来没有,方至廊前,就听叩门之声。她只得先去应门。 甫开门,她即一怔。门外站着五人,为首是位丰姿绰约的华裳女子,眉眼高傲,神色骄矜,左右侍立二婢,身后则另有二仆。 华裳女子一见徐长吟,先是挑剔的将她打量一眼,随即傲慢的道:“你就是燕夫人?” 虽与此女未曾谋面,然徐长吟已约莫猜出了她的身份,八成就是夏家那位回娘家探亲的户部尚书周斌的妾室了。 徐长吟素是好脾气,对她轻慢的口气也不以为意,臻首道:“正是,不知有何贵干?” 夏荷昂起下巴,语气高傲:“我乃户部周尚书家人,今次为家妹之事,特来邀请尊夫妇过府赴宴。”她一来便自报了身份,想必是要以此威慑徐长吟。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徐长吟毫无异色,只是颔首为礼,从容说道:“周夫人客气了,只是我家相公并不在家,不便应下。”想来朱棣是不会去的,否则昨日也不会如此待那夏烟姑娘。(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南风葛兮露陌花 下 徐长吟的婉拒令得夏荷顿露不悦,冷哼一声:“尊夫妇好是难请。前日我派家人送贴,却被退回。家妹昨日亲自来拜访,却折辱而返。今日我特地来邀,难道夫人仍不给这个面子?” 徐长吟默然。前日?难不成就是朱棣“意图不轨”,后令他面色不快的那晚? 见她不相搭理,夏荷脸色愈见愠气,她身边的婢女狐假虎威的叱喝道:“你这妇人好不识好歹,我家夫人亲自来请,就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别得寸进尺!” 徐长吟轻轻蹙眉,这话说的,她让她们来请了么?请人也能如此傲慢,她倒是头一回遇着!朱棣究竟是怎么与这夏家人纠缠上了?也难怪他不愿与她们牵扯,这夏氏姐妹可都不好亲近。她朝东厢瞥了眼,也不知吵醒朱橚没有。她淡淡道:“周夫人,此事待我与相公说及后再说吧!” 夏荷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就在此时,一记懒洋洋的声音传了来:“谁啊?大清早的就在这吵吵嚷嚷!” 徐长吟回眸,就见朱橚哈欠连连的走将而来,神情疲惫。她颇是抱歉的道:“吵醒你了么?不过午膳也准备好了,漱洗一下便用膳吧!” 夏荷但见从里面走出个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看向徐长吟的眼神瞬即变得诡异起来,她轻蔑的哼声道:“原来燕夫人家中有客,不知燕公子可晓得?听说燕公子白天不在家,倒能任由燕夫人接待那些个年轻俊俏的客人!” 她显然是话中有话,徐长吟岂会听不出来?她顿时拧紧眉头,无故被污蔑行为不端,可非甚么令人愉快的事。 朱橚也皱起眉,“四嫂,你打哪认识了这些没教没养的人?” 徐长吟淡漠说道:“有时候,你不找事,事却会找你,但也不乏没事找事的人。” 他们的话惹得夏荷一阵怒目,那婢女又哇啦哇啦喝嚷:“放肆!” 朱橚倏地沉下脸,冷声反喝:“大胆!” 他这威严气宇令得那婢女一颤,神情骇然,再不敢跋扈出声。夏烟脸色难看,怒气冲冲的喝道:“你可知本夫人是何身份?” 朱橚嘲讽一笑,“夫人一来就自报身份,就不必浪费口舌重复了。”原来,他早就听到了。未等夏烟出声,他又道,“听说周尚书前日新纳一房妾室,极尽宠爱,气得前任宠妾离家出走,难道就是夫人你?” 他这话一出,夏荷的脸色可谓难看到了极点,她瞪住朱橚,心头又恼又惊,但也生起了一丝顾虑。此人对尚书府之事如斯清楚,究竟是甚么人? 朱橚好整以暇,对听得直眨眼的徐长吟笑嘻嘻道:“四嫂,今日是你亲自下厨?做了些甚么好吃的?”说这话,竟是全然不再搭理夏荷。 徐长吟睇了脸色乍青还白的夏荷,道:“周夫人,咱们要用午膳了,你……” 她的送客之意十分明显,夏荷脸上更加挂不住了,嗖地反手给了那婢女一巴掌,恼羞成怒的骂道:“没用的东西,走!” 徐长吟与朱橚面面相觑,朱橚抬手甩上门,拍了拍手:“莫名其妙!四嫂,你怎么招来了这些人?” 徐长吟撇唇,“去问你四哥。” 朱橚扮个鬼脸:“那算了,四哥肯定会说我乱管闲事。” 徐长吟轻哂,确然是如此,有些事除非朱棣愿意说,否则无论如何也别想打他嘴里套出话来。夏烟一事如此,朱橚之事也是如此。不过,朱橚这个当事人就在眼前,她也无需在朱棣身上费神。 “苦泉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橚叹了口气,沮丧的道:“一言难尽,终归是好心办坏事,险些酿成大祸。” 徐长吟一派耐心,“没事儿,你慢慢说。” 见她如此执着,朱橚也不再藏掖,将事情原由娓娓道来。 朱橚对医药一直极有兴趣,还在吴王府辟了专门的寿安院,以作研药种药之用。他并不似朱樉的好玩乐,也不似朱棡、朱棣的汲于朝堂,为人性情爽朗,也甘于忍受钻研医药的苦闷。却说逾月之前,就在朱棣来中都的前半月,他听闻中都附近来了位杏林妙手,赶紧前来一会,试图与那杏林名医切磋切磋,孰料却未能遇到,最后只得悻悻而返。在途经大岗村时,他偶听闻村民在谈论井水变美酒之术,他本是置之一笑,但突地想及,用草药或而可实现此事。动了心思后,他在大岗村盘桓了七八日,当真让他研出一味药来。他撒药入井,待过得三日,打井水上来,倒真有一股酒香,饮入口也有醇酒之味。他不禁大是得意,岂料仅隔一日,那井水就变得涩口起来,再隔一日,竟已是苦不能入口。他自是大惊,连忙研药,可无论他如何用药,那井水都是苦涩无比。一口甜泉就这般成了苦泉。而这之后,无论在哪新打井眼,那井水都是苦不堪饮。一时,弄得村民苦不堪言。 朱橚无法,只能连夜赶回应天府,延请了不少杏林高手,在寿安院里昏天黑地的研究解决之道。朱棣到了中都,在知晓此事后,前去大岗村了解情况,从村民愤慨的议论及描述中猜及那致使井水变苦之人当就是朱橚。他去信询问,朱橚和盘托出,朱棣遂让他派人在大岗村外送水,以解民忧,免将事情闹大传到皇上耳里。而就在昨日,朱橚终于将解药研制出来,遂又日夜兼程的赶了来。 徐长吟听罢原委,表情怪异,在心中提醒自个,可千万别让他在自己身上试药。 朱橚满腹哀怨的倾述完,又罗列了种种朱棣“逼迫”他限期研出解药,并自掏银两解用水之忧等“霸行”,徐长吟并不同情他,但瞧他这逾月来清减又憔悴的模样,也不忍坦白自己万分赞同朱棣行为的想法。 而就在朱橚絮絮叨叨报怨的当口,朱棣回来了,他连忙收声,满脸堆笑的迎向朱棣,哪敢再露出半分对自家兄长不满之色? 徐长吟但觉好笑,遂而去厅中布膳。等她将膳食布好,让朱棣与朱橚入座之时,不期然发现朱棣皱着眉头,问道:“夏家来人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南风目兮谁家院 上 徐长吟瞟了朱橚一眼,他打小报告的功夫可真不赖。她臻首道:“是想邀王爷过府赴宴。” 朱棣眉头又拢紧几分,但并未再说甚么。 膳罢,朱棣与朱橚离城去往大岗村。徐长吟则去探望谢临清,陪她说一说话聊以解闷。她并未将朱橚在中都之事告诉谢临清,与其讲着自马氏那儿听来的巷闻趣事,也逗得谢临清心情舒畅。 逗留了二个时辰有余,徐长吟方离开。谢临清知她要为朱棣准备晚膳,故而也未留她,只是劝她请个厨娘,免让自己太累。徐长吟到觉无所谓,她乐意做,朱棣也肯吃,这又何尝不好? 朱棣与朱橚直至月上中天方回来,而徐长吟已将晚膳热过好几回了。 朱棣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疲惫,朱橚更是一进门便直呼累,徐长吟赶紧打了热水让二人梳洗。待清洗罢了,朱橚称并无胃口,回房倒头便睡了。朱棣似也并不饿,但看着满桌膳食,他又默然坐下了。徐长吟连忙给他添饭,端到他面前,关切的问道:“事情可解决了?” 朱棣点头,“水源已无问题,其余井水不日也会无恙。” 徐长吟吁了口气,“那便好。” 朱棣食之不言,徐长吟则在旁默默相陪。待用罢膳,她收拾着碗盘,而朱棣并未立即回房,而是等她拾掇妥当后,方与她一同回房。 许是真累了,朱棣这晚并未“招惹”她。 月色凉如水,厢房里流溢着淡淡的银辉。 夜已深沉,徐长吟却了无睡意。她枕臂侧卧,眯着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朱棣。 他双眸紧闭,已沉沉睡去。月华洒入帐中,落在他线条冷峻地脸庞上,连在沉睡中他似乎也不曾放松几分。她的眸光从他抿着的薄唇挪到微锁的眉宇间,喃喃道:“年岁也不比我长多少,却总是一幅苦大愁深的模样,不知未老先衰之理么?再过十余年,指不定就先成了老头儿。等你成了老头儿,瞧哪家女子能看中你?”她突地低笑起来,“如斯也好,省得招惹太多女子,引得雨露不均,惹来后院起火。” “也不知能否瞧见你成老头儿的样子……”她蓦然低喃,无意识的伸出指尖,想抚平他眉间的摺痕。可她方一触及他的眉宇,就骤然回过神来,也连忙缩回了手指。 她这是在做什么?她懊恼的瞪住自个不安分的手,又复杂地看向依旧沉睡的朱棣。隔了半晌,她无声一叹,敛眸侧身睡去。而就在她转身之后,朱棣毫无声息的睁开了眼,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 朱橚并未在中都待多久,在确认井水恢复如初之后,他便即悄离而去。毕竟,他称病在府中不出,能瞒住的日子有限。 徐长吟每日都会去与谢临清做伴,邓氏在中都也无熟识,也无甚么可玩乐的,只得隔三岔五的来找她们解解闷。也不知是否是怀孕始然,原先对邓氏看不顺眼的谢临清,如今对她也和颜悦色了许多。有一回,徐长吟随意问及谢临清何以待邓氏不待见之由,谢临清给予的回答却让徐长吟不知赞同还是叹息的好。谢临清不喜邓氏的原由本也简单,不过是邓氏身为侧妃,却娇横的将秦王正妃王氏的地位压制了下去,如此不尊主从的行径惹她看不顺眼,加之邓氏素来娇矜,长而久之,自是不相待见。 徐长吟心下叹然,这不尊主从岂又是邓氏一人之力,若无朱樉的偏宠,与对王王妃的冷待,邓氏何以会坐大? 与秦王妃相比,她倒是幸运许多。比之得宠,朱棣对赏汝嫣的宠爱不遑多让,然自她进了燕王府,朱棣便再未去过赏汝嫣房中,不可谓不给她撑足脸面。另则,赏汝嫣此前已掌主母之权,可从未恃宠生娇,在她进府后,更是主动将主母之权恭让出来。她的谦逊比之邓氏可好上了千百倍。 这日,她自晋王处回家,途径书肆,思及马氏前日念叨儿子大福遗掉书本之事。马氏平素极为照顾她,譬如娘家送来土产,定会给她送一份。晓得朱棣白日不在家,也时常过来与她照应。等等照顾行为,自是让感念在心,当下也未犹豫,进了书肆,挑选了大福所需的书,又添置了笔墨,一并包好后,携上往家中赶去。 待回家将书册与笔墨整理好后,她又捧上,去敲马家的门。 不多时,马氏就前来应门,一见她,自是欢喜,连将她往里请:“燕妹子,陈大嫂方才还念叨着你,前些时候来烦扰你呢!” 徐长吟一怔,陈大嫂?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一走入厅中,即已记起了那位陈大嫂是谁。但是,让她惊讶的是,此时陈氏身边坐着的,竟然是与她有同牢之缘的吴氏! 见到吴氏,她不禁颇是尴尬。而吴氏瞧见她,更是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也出来了么?”她吃惊也是必然。那日在狱中,徐长吟声泪俱下的讲述了自个因与婆婆争嘴,无意“害死”相公,以致被判入大狱等死的罪行。而她这理应在狱中等死之人,眼下竟然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岂能让人不惊讶? 徐长吟不免干笑,看来这吴氏眼力着实好,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正犹豫是要接下话,还是佯装不认识,马氏已好奇的问道:“你们认识?” 吴氏神情即困惑又复杂的望向亦是满脸疑惑的陈氏,说道:“表姐,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曾在狱中遇见一位女子,她因与婆婆生口角而无意将相公推入井中的事?” 陈氏连连点首,“记得。” 吴氏吸口气,看向徐长吟:“如我未认错,就是这位夫人了!” 陈氏还未表示惊异,马氏已呼道:“这怎么可能?燕妹子一直住在我隔壁,几时被关入大狱了?而且,今早我还看见燕兄弟出门呢!” 徐长吟愈发尴尬,这该如何解释的好?对于劝解吴氏一事,她并未出上几许力,难道要托出乃是朱棣之功?那必然要泄露他与官衙的关系,这可不妥当。这不成,那难道要对她们说,她觉得狱中新鲜,想去游览一番?这自然也不妥,不如装糊涂来得干脆。 吴氏道:“但请夫人能一解我的疑惑。” 徐长吟堆起满脸困惑:“实是对不住,我并未听懂夫人是何意?我与我家相公一直奉公守法,连官衙门朝哪儿开且还不知,岂会入狱?”睁着眼说瞎话,指的便是她吧!(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南风目兮谁家院 中 吴氏轻拢眉头,对她的否认显然仍有疑虑,她仔细的打量徐长吟一番,“夫人当真未入狱?” 徐长吟故作不快的道:“夫人此话是何意?难道我就非得去狱中么?” 陈氏与马氏见她不悦,忙打圆场道:“定是认错了人,燕兄弟好端端的,且她的婆婆并不在中都,哪里生得口角?” 吴氏更为迷惑了,但她并未再追问,而是诚恳的致歉:“许是我认错了人,多有冒犯,还请燕夫人见谅。” 徐长吟也不愿与她多生气,遂也霁颜道:“不打紧,世上相貌相似的人不乏有之,定是将我认错了吧!前些时候,我听马大嫂说你的冤情得以昭雪,实在是恭喜。”她心中一直梗着疑惑,那名悍妇究竟是如何令吴氏开口,坦白了实情。可眼下她又不便相询,否则岂不坦露了自己知晓内情? 吴氏淡淡一笑,却有一丝无奈:“多谢夫人。我此番得以昭冤,也是府衙大人明察秋毫。只是再如何,婆婆已不能复生了。” 陈氏接言道:“妹妹能够昭冤,也亏那辛氏一番激将,倒不知她悍辣如此,竟生得一双巧舌,让妹妹动情吐露实情。而这之前,纵是何人也未让你说出原委来。” 吴氏苦笑:“我见那辛氏被打得皮开肉绽,在狱中破口大骂大人昏庸,像是受了天大的苦楚,再想及自己,心中有那般苦,却又不能像她那般大骂喧泄。最后也不知怎地,就被她几番言辞套弄,和盘托出了。更不料府衙大人早已派人在外听候,也容不得我不说了。” 徐长吟细耳听着,终是释了几分疑惑。只是吴氏虽已昭冤,然神色并不见如何喜乐。她思及连日来的街肆传闻,莫不传吴氏婆婆因与人偷情被抓,尔后才羞愧自缢。吴氏拼死也要圈护婆婆的名声,最终也未能如愿,也只能说造化弄人了。 气氛有些沉凝起来,马氏见状,赶紧转了话题,“听说夏家那嫁入尚书府的女儿,昨日个给应天府来的人带回去了。可来了好些人,二话不说的就将她押上马车,看那架势,倒像是押犯人似的。” 陈氏一唱一喝的接声道:“听说她并不是回娘家探亲,而是受了冷落才回来的。早听闻她脾性娇蛮,前些时候,打从这儿走过,都得受盘查,那排场可不比宫里头的娘娘差。” 徐长吟暗自点头,她确实还未见宫里头的娘娘如此做过。马皇后去无妄峰,且都只带了萧宫正一人。不过,那夏氏怎地突然就给带了回去?但也好,也省了她对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顾虑。 就在徐长吟听闻夏氏回应天府的消息后的第三日,夏烟前来,而她显然事前有所调查,此番前来,特意请了马氏相陪。 想来夏家在中都也算小有名望的人家,马氏是满脸高兴的陪同而来,方一坐下,便不住说着夏烟的好话。夏烟与初次见面时,态度可谓大变,温煦的笑着,对马氏的恭维表现的无比谦逊。而徐长吟终于也弄明白了,夏烟乃是夏家幺女,其姊夏荷就是那位周尚书妾室。夏家也算得书香门第,只是后来为生计所迫,才转而经商,否则以他们夏家曾经的声望,岂会让女儿委为妾室? 待马氏说得嘴疲后,徐长吟体贴的奉上茶水,看向夏烟,笑道:“我一直疑惑,夏小姐与我家相公是如何认识的?” 夏烟赶紧一脸小意的回道:“燕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直不敢忘,故而才几次三番前来相谢。” 徐长吟一怔,救命之恩? 瞧出她仍有疑惑,夏烟遂继续说道:“十日前,我去城东庙中上香,回程时遇到宵小之徒,正巧燕公子经过,并不吝施以援手,方解了受辱之困。我一直感念在心,前几日,家姐也是因我之故,冒然登门,多有得罪燕夫人之处,还请夫人莫往心里去。” 徐长吟微扬眉,这也算救命之恩?她笑了笑,“不打紧,令姐也是疼爱你之故。”都快忘记的人,她生气可不值当。 马氏接话道:“我可听不懂你们甚么得罪不得罪的,这街坊邻里,不说远亲,也胜亲了,有甚么隔阂,这说开了便都好了。” 夏烟一脸亲热的挽过马氏的手,却是望着徐长吟说道:“马大嫂说的是。我平素少与人接触,也不知如何与人亲近,往后还要多向燕夫人与马大嫂请教才是。” 徐长吟不觉一笑,这位夏二小姐晓得用怀柔之策,但其目的似乎并不曾变。她那日在知朱棣成亲时的伤心,后见到朱棣后的雀跃,她可都还记得。此姝待朱棣,当非只有对恩人的感念吧! 夏烟当真学乖了许多,打与马氏同来得到徐长吟和颜悦色的接待之后,她几乎每日都会邀马氏前来。不过,她并未趁朱棣在家时来访,而每每也会在朱棣回来之前离开。直至七日后,朱棣提前回来,方知夏烟每日来访之事。 而这七日来,徐长吟也是有苦说不出。夏烟极是乖巧,又会说话,懂得的也不少,这原本是令人愉悦的交谈对象,加之她每每都会邀上马氏,徐长吟再不耐,也不会请她们离开。但令徐长吟郁卒之处却在于,夏烟每每都会旁敲侧击的打探朱棣之事。打探的倒也非甚么隐秘之事,只譬如他的喜好和不喜之事。可是,如此一来,多少也昭表了她的动机不纯,并非是想结交徐长吟,不过是想与她打理好关系,再去接近朱棣罢了。这点小心思往小处想,只是女儿家动了春心的一种行为。若往大处想,可就是有城府有心计,那就不令人欢喜了。 故而,在朱棣得知她与夏烟每日见面,且一处便是半日之后,明显露出了不快。见他如此态度,徐长吟也确定了他并不待见夏烟的心思,遂也没了顾忌。隔日,她在拾掇完后,便去了谢临清处,直至傍晚方回。而她方回来,马氏便上门告诉她夏烟来了好几趟。徐长吟颇觉过意不去,但马氏随即说的话又令她没了这份愧意。 马氏告诉她,夏烟特地寻来几本难得的珍本兵书,本想与她探讨。兵书可非徐长吟的嗜好,而是朱棣的心头好。如此用意,再是明确不过了。徐长吟叹息一记,是无言以对。 打这后的接连几日,她每日都与朱棣同出门,在谢临清处消磨一日后方回。她盘算着,过不几日,夏烟应当知难而退了吧!(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南风目兮谁家院 下 这日,谢临清害喜严重,徐长吟便在她身边照顾得久了些。等她离开之时,已过了酉时。 瞅眼天色,想来朱棣已回,她尚未准备晚膳,可得赶紧着些。她思度着,脚下行得愈发急促。好在离家并不算远,等她到家里,也不过酉时二刻。 院门半阖,显然朱棣早已回来。她紧步而入,一入院中,四下一瞧,并不见朱棣。她正感困惑,骤然,书房里传出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她连向书房走去,推开门扉,眼前赫然映入一幕足以让她火冒三丈的情景。 夏烟轻衫半褪,香肩微露,满面红云的偎在朱棣怀里,而朱棣亦是衣裳见凌乱,手则搂着她的腰肢。 门边的声响霎时引来朱棣与夏烟的侧目,一见徐长吟,朱棣略怔,随即从容推开夏烟,泰然自若的整理衣衫,不置一言。徐长吟容色无表的扫眼夏烟,夏烟芙颊染晕,却并无慌张神情。她扶着左腕,语气透着羞意:“燕夫人,你千万别误会,我本是来为你送参汤,却不知燕公子在家,方才又一时失手将碗……” 徐长吟不待她解释完,已堆起满脸关切,趋步上前道:“夏小姐可有烫着?”她瞥眼地上碎裂的玉碗,这失手可失得真高明,能让衣衫凌乱如斯。 夏烟来不及说话,已被徐长吟扶出了书房,不迭说着:“女儿家的肌肤最是要紧,得赶紧着让大夫诊治,可别留下伤疤了。我晓得有家医馆不错,这会儿应还未关门,夏小姐不如快去让大夫瞧瞧。” 她这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夏烟眼底隐掠过一抹不甘,可又奈何不得她,只得在不舍的望眼一直未说话的朱棣后,告辞离去。 夏烟方一离开,徐长吟遂而浅抬眉眼,笑盈盈的望向似笑非笑的朱棣:“美人在怀,臣妾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间书房当真是桃花地,连着两回都让她逮着朱棣搂着别的女子。她心里慢慢涌动着一股怒气,可她深知不该动气,她只能强抑这股攒动的怒焰,笑得愈发明媚。 从始至终朱棣便未开口,这会方勾唇笑道:“王妃明知本王无辜,又何必说这些拈酸吃醋的话?” 她拈酸使醋?徐长吟愈发愠怒,但她旋即压下火气,愈说下去,他定会觉得她十分在意。她可不想被他看笑话,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在不高兴。随之,她淡漠的说道:“王爷多虑了,王爷如何,臣妾自管不着。只是下回王爷若对哪家姑娘动了心思,直管与臣妾说即可,不必特意让臣妾以为王爷不在乎。”话虽如此,她却相信,朱棣确然是无辜的。朱棣并非无事找事的人,就算他意欲轻薄夏烟,也不会如此没技巧,明知她随时会回来。况且,依方才的情形而言,倒像是夏烟轻薄了他。然而,她心中纵然如此分析,仍止不住那股窜腾的火气。当下,她也不想再搭理他,转身便走出书房,到厨舍准备晚膳。 将晚膳端到厅堂后,她便即回房,栓上了门扉。 终于,她将朱棣锁在了门外! 临晚,朱棣神色莫测的盯住紧闭的门扉,抿唇无声。良久,他回到书房,淡淡扬声:“绍棠!” 倏地,一记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响起:“属下在!” 隔日,徐长吟神清气爽的起了身,朱棣业已在院中练剑。她仍懒得搭理他,依样准备早膳,但也未再陪他,而是自顾自端膳在院中用食。 朱棣拧眉,默默用完膳后出了门。待他一走,徐长吟便没了悠闲模样,沮丧的垮下肩,她这是何苦来哉? 过不多时,她也出门去了菜市。一到菜市,她复觉今日的菜市像是更为热闹。她本也无意打听,可行来行往间,仍让她听出了众人谈论的话题。话题只有一个,乃是在此地根基颇深的夏家突然连夜迁出了中都,而夏家在中都的产业具已转卖殆尽。盛传是夏家得罪了甚么贵人,才被迫迁走,连产业也顾不及好好善后。 徐长吟听罢不禁愣住了,但她立即猜出了这是何人所为。 她攒紧眉头,心底五味杂陈。她是该欢喜朱棣果然对夏家不待见,还是愤懑他的任意妄为? 当晚,朱棣回来,却是提着一只精雅的木盒。他将木盒放在徐长吟面前,徐长吟疑惑挑眉,朱棣示意她打开。她抿唇掀开盒盖,赫然就见盒中放着数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颇有了兴致,拿起一只蝉形小玩意,似是琉璃质地,做工精巧,雕制讨喜,让人一见便觉喜欢。她不禁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朱棣淡笑,取杯沏了杯茶,“放在水里。” 徐长吟依样将蝉璃放入水杯,朱棣随即提壶,将水洒在其上,赫然就见那蝉璃缓缓张了翅膀,并扇动了起来,还发出“嗡嗡”之声,仿佛活的一样。徐长吟是又惊又奇,喜道:“这小玩意当真有意思。” 朱棣看着她展颜欢笑,也舒展了眉头:“再瞧瞧这件。”说着,他又拿起另一件仿佛拨浪鼓的玩意,点燃油灯,将其放在火焰上方三寸处,不多时,那鼓面就升腾起一缕青烟。徐长吟定晴一瞧,那青烟之中仿佛有人在翩翩起舞,好是神妙。她大感惊奇,朱棣遂又将其余玩意一一与她展示,莫不引得她连声惊叹。 末了,她爱不释手的将这些玩意一一把玩,笑眯眯的望向朱棣:“这些东西当真有趣,是哪位高人所制?” 朱棣道:“据闻是鲁班后人,隐于朝市,并不得名。此番寻及他,偶见了这数件玩意,便买回来,也与你解一解闷。” 徐长吟心弦轻颤,酥酥麻麻的又升起一股暖意。他是想哄她高兴么? 她敛眸瞅着手中栩栩如生的蝉璃,看不出情绪。良久,她缓缓逸出一言:“我记得你的银子全给了我,又是哪儿来的银钱?” 朱棣略皱眉,似乎未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徐长吟抬首,眯眼笑了起来:“还请王爷告诉我,身上还有多少银子?”这每件玩意儿都如此稀奇,其价必然不菲。 朱棣沉默了,转身往外走,竟是来个不相搭理。徐长吟好气又好笑,哼声道:“我就不信搜不出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南风还兮鸳鸯画 上 事实结论是,徐长吟最后仍未搜到朱棣藏银之处。别说银子,他身上连个铜板也没有。 她掂算着手中余银,最后拨出一锭来,塞入了他的衣衫内袋中。他在军中并未表露身份,若是有同僚拉他一同喝酒,身上若无银钱,岂不丢人? 只是他既然能毫不犹豫的买下那数件稀奇玩意,必然是藏有私银,这锭银子给他也是浪费。可思来想去,她仍未将那锭银子取出。随后,她偷偷摸摸的溜入东厢。一角的扇屏后,朱棣正自沐浴。她将衣衫原样放在榻上,又赶紧退了出去。 扇屏后,已穿戴整齐的朱棣将她的行径完完整整的瞅在了眼里。待她退出房中后,他走将出来,拿起衣衫,顿知衣中有异物。他探手入内袋,摸出一锭银来。他眼神幽深,瞧不出情绪。 当晚,徐长吟梳洗回房,一眼就瞧见朱棣好整以暇的睡在榻上,望着她的眼神里似乎还隐含一丝得意。 徐长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果真防得了一日,防不了二日呀! 夏家迁离中都后,日子恢复了平静。而在得到朱棣所赠的那几件有趣小玩意之后,徐长吟对工匠技艺起了兴致,甚而开始研究起来。随后的日子,朱棣经常能看见她拿着木头,对着不知打哪弄来的《木经》左比划右比划,十分投入,以致十分明显的冷落了他。而当某日徐长吟终于因拿斧头砍木头,险时伤到自己后,朱棣二话不说的将她的木材与书册丢入了隔壁王德忠的院子里。而徐长吟也认识到,自个除了做纸鸢有些天分外,其余的工艺活实在是差之透顶。 等朱棣重新得到徐长吟的重视后,宫里忽来懿旨。马皇后召谢临清回王府养胎,并让徐长吟陪其回府。朱棣的脸再度难看了。徐长吟却在旁笑的得意万分。她治不了他,总有人治得了。然而,望着远去的中都城楼,她心底深深又隐隐有了么怅然。 烟笼日照,嫩草如烟。 八骑高头大马行走在露缀连珠的官道间,马骑后是一乘华贵的马车,雕饰繁复华丽,显非寻常人家所出,而尾随于后的则是两列威武的侍卫。 一路无事,只谢临清害喜,故而途中花去不少时辰。直至第三日日暮时分,一行人方进入应天府地界,而入城时已是夜幕深披。 徐长吟将谢临清送回晋王府,马皇后派至府中的御医随即为她请脉,待御医呈明一切无恙后,徐长吟方告离去。 燕王府外,赏汝嫣与苏绣茵携府中众人已等候多时。待马车停稳之后,喜不自胜的娉望与罗拂连忙撂起了珠帘,将徐长吟扶下了马车。 赏汝嫣携众人上前一步,躬身深施一礼,齐声道:“恭迎王妃回府!” 徐长吟含笑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谢罢,赏汝嫣浅笑趋前,“娘娘,妾身已命人备好晚膳与浴水。” 苏绣茵亦是笑得殷切,“娘娘一路风尘,妾身特地准备了上好的香料,有益放松。” 徐长吟微微一笑,“有劳你们了。”言语间,她在众人的簇拥中进了燕王府。 夜幕拂园,东园一如往昔静谧祥和。回到暌违已久的东园,一切如昔,只有园中花树愈见翠碧妍丽。 娉望喜笑颜开的道:“娘娘,可觉得还是府里好?” 徐长吟轻笑,打量她一眼:“数月不见,你倒是愈见丰盈了。可是你那行五哥每日给你进补来着了?” 娉望对她一如继往的取笑仍无法免疫,嘟起小嘴:“您一回来就取笑奴婢!” 罗拂执着宫灯在侧,笑道:“昨日你还在嘀咕,娘娘不在府里,没人笑弄你,你还觉得空落落的呢!” “是吗?”徐长吟眉眼一弯,笑眯眯的道,“那好,打从明日起,我给你三餐伺候着。” 娉望当下是哭笑不得,瞪眼罗拂,又委屈的道:“娘娘,奴婢往后想少吃些,您给一餐就好了。” 徐长吟不禁失笑。 知晓她途中疲累,赏汝嫣与苏绣茵前来请安后,便告离去,以免打扰她歇息。一宿无事。 晨曦薄雾,清宁祥和。 一乘软轿抬着徐长吟离开燕王府,入了宫城。 坤宁宫殿门始开,宫女入内禀告后,她被宣入了大殿。一入大殿,便见朱柠眼眶发黑、呵欠连连地坐在大殿正中央,面前放着书案,案上堆着十余卷书册与笔墨纸砚。一旁站着两名手持戒尺的年长宫女,神情严肃的监督着她。显然,这位宁国公主正被罚抄书呢! 朱柠回宫已有大半月,难不成她一直被罚到现在? 朱柠听见声响,回过头,一见是徐长吟,顿时满含哀怨地望向她。 就在此时,马皇后由宫女扶将而出。徐长吟跪拜下去,施了大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马皇后微微一笑,“起来吧!” 徐长吟又福一礼,方自起身,坐在了宫女搬来的软墩上。 马皇后也不看朱柠一眼,温和的对徐长吟说道:“昨日你与临清回来甚晚,我也未召你们入宫,一切可都还好?” “三皇嫂身子康健,小世子也体贴,一路上并无事。” 马皇后笑道:“那就好。你们前去中都也近两个月了,老四他们在中都可都安分?” “王爷与二位皇兄十分勤勉,恳学不缀。”她从未问过朱棣在军中之事,但以他的个性,定会勤励上进,只不知朱樉与朱棡是如何。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老三和老四我倒也放心,只是老二……”马皇后微蹙眉头,未再说下去。 徐长吟噤声不言,约莫猜得到马皇后的心思。虽说朱樉远在中都,但他那些好逸恶劳的行径只怕也都传回了宫里。 那边厢,不甘被冷落的朱柠故意咳了几声。马皇后慢慢挪过目光,忽地吩咐道:“萧尚宫,在她旁边放张桌子。” 萧宫正立即命宫人搬来案牍放在朱柠身旁。 马皇后复又对徐长吟道:“我晨间有些宫务处置,你先去瞧瞧她抄的书,可有错漏之处。如果错漏了一处,就让她重抄十遍!”(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南风还兮鸳鸯画 中 朱柠一听这话,登时哀叫起来:“母后,您可没说不许有错漏呀!” 马皇后不理会她,对徐长吟和颜悦色的说道:“给她检查罢了,再来陪母后说一说话。孙贵妃也甚是想念你呀!” 徐长吟应了是,余光瞟向一脸委屈的朱柠,是爱莫能助。 马皇后起身,在宫女的侍扶下离开了大殿。 殿中,徐长吟与朱柠面面相觑,两名手持戒尺的老宫女陡然一敲桌案,大声道:“公主,还有六十四遍!” 一个时辰后,谢临清进宫,马皇后召徐长吟御花园觐见。她只得离开充满笔墨味的大殿,留下抄书抄得快哭的朱柠。她也算仁至义尽,只检了数处错漏之处,若较起真来,朱柠只怕得抄断手。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马皇后与孙贵妃皆在角亭中坐着,谢临清含笑坐于一侧,正自说着话。徐长吟瞧往孙贵妃,仍是容颜憔悴,气色不见好,但既然能外出,想来是康愈了些许吧! 她入亭请安,马皇后赐了座,她挨着谢临清坐下,谢临清予她一记亲昵的笑。 孙贵妃温声问道:“方才晋王妃正说起中都的事,不知燕王爷可好?” 徐长吟笑道:“王爷很好,娘娘您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孙贵妃一笑:“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也不当一回事了。” 马皇后拧眉责道:“又说这些话,让皇上听见,又得发脾气了。” 说曹操曹操到,一记威严的声音瞬即传来:“是何事要让朕发脾气?” 众人立即起身,迎向来者纷纷拜下。 朱元璋捋须笑着走入亭中,让众人平身后,在马皇后的位置上坐下,马皇后随之坐在了一旁,徐长吟等人复才落坐。 “臣妾等岂愿让皇上发脾气,不过是说闹罢了。”马皇后引了开话题。 朱元璋也未追问,看向脸色红润的谢临清,笑道:“中都是个好地方啊,此行一去,竟又让朕添了个孙子。” 谢临清婉婉笑语:“父皇洪福齐天,中都自然是宝地。儿臣得以沾此宝气,是儿臣的福气。” 她话说的乖巧,使得朱元璋一阵畅笑,嘱咐她好生安养之后,朱元璋的目光睇向了徐长吟。徐长吟并不难察觉他目光里的打量与深思,她心下嘀咕,她在中都似乎并未做甚么有悖常理之事的吧! “听说中都有间宝源当铺,如今生意如何了?”朱元璋缓缓问道。 徐长吟心头一跳,这间当铺并不出名,何以皇上会突然问起?而特意问她,是知道她曾与宝源当铺有牵系?但那事只胡德堂与朱柠知晓,连朱棣都未过问。不过,也许是朱柠吐露的也说不定。 如此思量,她淡定的回道:“听说渐自好转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位吴氏可与她相公去了外地?” 徐长吟心头又打了个突。尽管知道吴氏之事的更多,皇上晓得也不奇怪,只是会何偏偏将这两个与她有过干系的人提出来?她略紧了嗓子,道:“许是去了吧!”那日在马氏家中与吴氏相见后,吴氏确实曾说过打算与她相公搬去外地。 朱元璋又笑了笑,“你在中都过的倒是热闹呀!” 此话一出,徐长吟已是再明白不过了。她的一举一动,皇上是了如指掌。但是,她并未露出慌乱,泰然自若的道:“中都宝地,民风民俗丰富,儿臣也想多为了解。”她确实可以坦然以对,一则她又未在中都兴风起浪,安生过着小日子。二则她所做之事,并未伤人害人,也用不着心虚……不过,皇上应当不晓得,她曾将他儿子踹下床的事吧! 朱元璋缓缓捋须,笑容莫测高深:“你与老四很好,很好!” 他这算得赞许,又似乎另有意味的话,让徐长吟颇是费解。但她也不敢将困惑表露在脸上,谦逊的低下了首。 朱元璋又坐了一会,便即离开。 随后,马皇后赐膳,朱柠终于也得以休息片刻,只是那歇息的时候仍得在两名宫女的监视下,着实让她叫苦不迭。 晃眼已近蒲月,宫中有喜事,也有令人忧愁的事。太子侧妃吕氏有孕,征西将军邓愈大破吐蕃,俘斩万人,捷报传回朝廷,龙颜大悦。但在这些喜事之下,又隐隐涌动着一股风谲云诡。纵不愿沾惹朝堂事的徐长吟,也在每日入宫请安间,得闻了些许消息。空印案牵涉的官员已愈来愈广,朝廷中有进言者无不被斥。不过,燕王府中祥和如旧,未受到丝毫影响。 未得到马皇后的懿旨,徐长吟不能离京,每日便也只能在宫里府里两处往来,隔得几日也会回徐府看望谢氏与弟弟们。虽说处处有人侍候,但不知怎地,她却更为怀念在中都自给自足的日子,而在心中深处,她也在隐隐记挂着朱棣,这些日子不知他是如何照顾自己的,可是不习惯……可有也在思念她? 天已渐热起来,碧池旁的六角亭里倒能得几分凉风送爽。 罗拂卷起四角纱幔后退至一侧,瞅着正凝神著画的徐长吟。娉望站于另一侧,一边研着墨,一边看着她著画。 良久,徐长吟终于搁下了笔,拿起墨迹未干的熟绢细细端详。 娉望瞧着画,由衷赞叹:“娘娘,这幅荷花图可真美。” 徐长吟一笑,“晋王妃喜荷花,送了她正好。”眼下荷花未盛,但也不妨碍想象。 娉望一怔:“难道您这画不是送给王爷的?” 徐长吟拧眉反问:“为何要送给王爷?” 娉望表情怪异的指向画上一点:“难道这不是鸳鸯么?” 罗拂侧目瞧来,只见一池荷叶疏景中,数朵素洁无瑕的荷花腾空而出、绽蕊吐芳,而一对鸳鸯正嬉戏硕大如盆地荷叶之下,交颈缠绵。整幅画作色泽清新可人,酣畅洒脱、灵动至极,果是幅好画。 徐长吟略有怔忡,朝娉望所指之处看去,又扭首往荷塘中望了眼,虽说荷花未绽,但那对鸳鸯仍自快活的戏着水。方才她只顾作画,却也将这对鸳鸯画进了画里。 “是鸳鸯又如何?”徐长吟扬眉。(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南风还兮鸳鸯画 下 “您送晋王妃画固然是好,可既然画了一对鸳鸯,自然是要送给王爷了。”娉望振振有词,末了,还正儿八经地道:“您直管承认送给王爷的,奴婢又不会笑话您。” 徐长吟脸一涩,低啐一声:“一对水鸭子罢了,我自个留着。”送朱棣鸳鸯画,保不准他以为她动了什么“歪”心思。 娉望忙将画抢了过来,“不成不成,您画了两个时辰,这等心意,当然要让王爷晓得。” 徐长吟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婢女突地来禀,宁国公主驾到。 婢女方通禀完,徐长吟已听到朱柠的大呼小叫:“什么鬼天气?五月天不到,就这么热了!” 随着朱柠的娇喝,徐长吟已瞅见她的身影。朱柠一见着徐长吟,忙抱怨道:“四皇嫂,你这府里也是热死人。” 徐长吟无奈摇首:“公主,您能出宫了?” 朱柠朝正行礼的娉望等人随意挥了挥手,噘起小嘴道:“禁足抄书那么久,差点没被憋死。父皇母后好不容易开了恩,我赶紧着到你这来透透气。” 徐长吟轻笑,示意娉望将文房四宝收起来。 倏地,朱柠黏到她身边,娇声道:“四皇嫂,你有没有素净些的衣裳?” 徐长吟眉头轻扬,但闻话意已知有诡:“你想做什么?” 朱柠露出纯真的表情:“四皇嫂,人家想借一套衣裳。” 徐长吟轻哼:“看来禁足抄书也没让你长记性。” 见她识破自个的小心思,朱柠娇嗲的撒起娇来:“我只是想去透透气,不会胡乱跑,也不会惹事。要不然,四皇嫂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徐长吟的回应十分干脆,转身便走。 朱柠一愣,连忙锲而不舍的追上去,讨好的陪笑:“四皇嫂,你不愿陪我,那借我一身衣裳也成。” 徐长吟顿足,看着神情有些紧张的朱柠,“公主,你实话告诉我,为何要出宫?” 朱柠张口欲言,然一瞅见徐长吟认真的表情,顿时又有些扭捏起来。她垂首绞着手中的帕子,咬着樱唇,半晌没吱声。 徐长吟见状,愈发笃定她“动机不纯”。她余光扫眼罗拂与娉望投来的关切眼神,向她们摆了摆手,遂又牵起朱柠走到一侧,低声道:“你要见何人?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谁敢让我有麻烦?”朱柠登时抬起脑袋,口吻里尽是高傲。显然,她也忘了自己方从禁足的麻烦中脱身。 徐长吟眯起眼:“那是想见什么人?” 见露了馅,朱柠不禁一吐丁香舌,又吞吞吐吐起来。徐长吟也不催促她,等她自个招认。 隔了片刻,朱柠终于妥协道:“好、好嘛,我说就是了。”她不住绞着帕子,俏颜泛出一抹红晕,“我、我是想去、去见一个、一个人……” 最后那个“人”字声如蚊蚋,徐长吟却听得清楚,她不禁扬起唇角:“是男子?”她未掩藏嗓音中的戏谑,朱柠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脸蛋愈见臊意,但仍飞快的点了下脑袋。 徐长吟来了兴趣,试探的问道:“你并未出宫几次,何时在宫外认识了什么人?” 朱柠噘起樱唇道:“谁说是在宫外认得的?” “那是在宫里认得的?”徐长吟掩唇隐住笑,“是哪家的公子?”能入宫的定然是王孙贵胄,而瞧朱柠方才的羞态,难不成是动了春心? 朱柠听她这般问,却是沮丧的垮下了双肩:“若是知道他是哪家的,我还需出宫来寻么?” 徐长吟闻言一怔,“你不知道?那他可知你的身份?” 朱柠摇着脑袋,“那天我趁母后午憩溜到花园去散心,整日被关在寝宫里实在是太难受了,而那时我看见了他。他在花园谜了路,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不大的花园却愣是找不着出去的路。”说至此,朱柠嘟嘴哼了一声,“不仅人傻,还是个不长眼的,竟将我当做宫女,让我带他出去。我一想,凭什么让我堂堂公主听他的?我想到还没抄完的书,想惩治他一番,就让他替我抄,抄完了我才带他出去。” “他答应了?”徐长吟听她诉说,想来此事是近来发生的。 “他以为我是被罚的小宫女,答允了替我抄书,但他也要求我得在旁读着书。”朱柠的脸蛋上隐隐泛出一丝笑,这一会晴一会阴的表情让徐长吟是叹为观止。 “这人可是生得十分俊朗?”徐长吟掩唇谑笑。 朱柠秀美的双耳渐自通红,似是要滴出血来了,“不、不就是一双眼一只鼻么,哪、哪儿俊朗了?!” 她这此地无银的反应再是明显不过,徐长吟不觉轻笑。花团拥簇,一名俊郎男子伴着丝缕细风花香,在萦萦诵念中振笔挥墨,却也有几许曼妙,亦使得朱柠小女家情怀开始荡漾。 “难道并无旁人知晓他是谁?” “那会儿花园里除了我与他外,并无旁人。后来有宫女来找我,我不知怎地,不想在他面前透露身份,便赶紧躲了开来。等引开宫女之后,我再到花园已不见他的踪影。他只留了一张字条,说书未抄完,他先行带走了,待抄完后再送回此处。”朱柠脸上又露出一抹羞涩来。 徐长吟臻首:“看来这人甚是信守承诺。” “可不是,我最后也未带他出花园,他却仍旧要做完。这人真傻!”朱柠虽是骂着,可语气神态中不无甜蜜笑意。 徐长吟见她如此,已肯定了先前猜测,摇首轻笑:“他可将书送回了?” 朱柠皱起小脸,满脸愁闷:“没有,我让宫女在花园里守了几日,也没见人去。” “那你还想找他?”徐长吟蹙眉,那人若只是信口一诺,岂非自作多情? 朱柠登时又一扫郁闷,眸光坚定,口吻亦是坚决:“我非找着他不可,他拿了我的东西还未还呢!”她顿了一顿,咬着牙道,“如果他敢戏耍我,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徐长吟默然片刻,有了计较:“那你打算去何处找?单单出了宫,也不会说遇上就遇上。”(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南风斟兮金闺里 上 若在宫中寻,倒还有可能。毕竟,只肖打听那日入宫的有哪些,再行筛选对比倒也不难。只是朱柠无端寻问此事,必会惹来众人疑惑。 朱柠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双眸一亮:“四皇嫂,你答应帮我了?” 徐长吟摩挲着下巴,眯眼似笑非笑,“既然是公主所请,我岂能拒绝?” 朱柠不管她话意真假,笑逐颜开的蹭着她撒娇:“四皇嫂,你对我真好!” 她的谄媚没让徐长吟飘飘然,示意一脸困惑的娉望与罗拂上前,遂低声吩咐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明诚接到了东园侍卫的禀告。他无可奈何的一叹,“派人暗中保护娘娘,不容有失!”他顿了顿,“此事不必让西园与南园知道了。” 那侍卫立即抱拳领命:“是!” 京师靡丽,甲于天下。游人如织,不尽繁华。 朱柠性情外朗,活泼不喜静,在宫中便是不安份的主。幸而马皇后管教甚严,不许她无故出宫,故而她能出宫的机会极少,能到民间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徐长吟着寻常褐衣,俨然普通妇人模样,却也未掩饰住眉目间的秀美与书卷气息。一旁正骨碌碌转着眼珠、左顾右瞧的朱柠则梳着双垂髻,娇俏的鹅蛋脸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穿一袭翠裙,横瞧竖瞧也是个小丫头。 “四嫂,我们去哪里打听?”朱柠显然事前并未做好准备。 徐长吟环顾热闹的街头:“按你所说,那人当是个读书人,先去书肆打听打听。” 应天府的书肆,就徐长吟所知晓的也不下数十余家。她先从收藏书册最为齐全的书肆问起,但连问了七八家,仍未有甚么确切的回应。朱柠颇有些沮丧,徐长吟也觉有些累,便提议先去茶肆歇歇脚。朱柠有气无力的跟随她往茶肆走,甫经过一间酒楼,骤然就听得酒楼上传来一声惊喝:“柠儿!” 身处闹市,周遭声嘈,徐长吟与朱柠刹那间并未听出那记声音的主人是谁,只奇怪的顺声望过去。一望之下,朱柠登时吐了吐舌头,“坏了,五哥怎么在这里?” 徐长吟也颇为意外,没想到会遇见朱橚。 此时,一脸惊疑的朱橚已从酒楼里冲了出来。他一眼看见徐长吟与朱柠,顿时咬牙低嚷:“四嫂、柠儿,你们来做什么?” 朱柠自小便不怕朱橚,方才虽有些吃惊,但并不慌张。对朱橚的质问,也不客气的回辩:“就许你出来,我们出来就不成了?” 朱橚瞪她一眼,将目光投向徐长吟。徐长吟将手中的竹篮抬了抬,笑意盈目:“我不过是陪公主出来体察民情。” 朱橚显然不相信她们,朝她们身后扫了眼,果未见侍从或婢女。他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一把拉住朱柠的手,对徐长吟道:“四嫂,我与几位朋友正在楼中小聚,你们不妨一起来。” “我不要,我要和四嫂去体察民情。”朱柠可不想遂他的意。 朱橚又瞪她一眼,“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不带一名侍卫就出宫,还体察民情,我看你就是瞎胡闹。你不跟我上去,我立即回宫禀告父皇母后!” 最后一句话具有相当大的威胁性,朱柠霎时垮下双肩,扁着小嘴道:“好嘛,好嘛,我去就是了!” 朱橚看向徐长吟,徐长吟回了抹“悉听尊便”的笑,反正这会儿被他逮着,一时半刻想离开也不容易,正巧也能歇歇脚。朱橚对她的实识务比较满意,遂引着二人进了酒楼。酒楼老板显然是知道朱橚身份的,一瞧他去而复返,忙点头哈腰的恭迎上来,将三人迎上了二楼的雅厢里。朱橚不便将她们引入与朋友小聚的雅厢,便将她们安排在了隔壁。 朱橚正要引她们进去,一扇门扉忽地开启,一记斯文有礼的声音传了来:“王爷?” 徐长吟与朱柠闻声望去,猛然,徐长吟的手臂被朱柠紧紧掐住了,耳畔传来她惊喜的低呼:“是他,就是他!” 徐长吟一怔,顺目迎望,就见扇门边立着位俊秀的年轻男子,生得眉清目俊,眼神清澈干净,嘴边逸着含蓄腼腆的微笑。 年轻男子也一眼瞧见了朱柠,初初一愣,继而面带微笑的颔首为礼:“原来是姑娘!” 朱柠的小脸飞上两团红云,哪还有平素的爽朗?她隐露娇羞的道:“你、你也在这儿?” 朱橚但见这幕,是大感奇怪。徐长吟无需询问,即已知她们踏破铁鞋未觅着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这时,又从雅厢里走出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衣饰雅丽讲究,他自诩风流的扇着扇子而出,正要开口,一眼看见朱柠,顿时愣声道:“公主,你怎么出宫了?” 朱柠显然也认得他,且并不如何客气,哼声道:“本公主还需与你请示不成?” 持扇公子面露尴尬,而那俊秀男子却明显吃了一惊。朱橚抚额叹气,向徐长吟介绍道:“四嫂,这是梅殷,其伯父乃是汝南侯。”说着,他又朝那持扇男子望去,“这是曹国公之子李景隆。” 他这一声四嫂,梅殷与李景隆皆是一惊,连忙深施一礼:“参见王妃娘娘。” 徐长吟余光扫见廊上并无人,微微颔首笑道:“二位公子不必客气。”这二人的名字她略有耳闻。李景隆且不必说,按辈分还得管朱棣叫叔叔,叫她叔母。梅殷在京师颇有佳名,素闻其性恭谨,擅弓骑,汝南侯极喜之。 端看梅殷生得白净面皮,双目明澈坦率,举止斯文,仿佛文弱书生。可细瞧,他的举手投足间又不失英气,英气中又不减清俊儒雅。温文一笑,不由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饶是徐长吟也心生了几分好感,也难怪宁国公主一见便动了春心。 梅殷略睨向正一个劲盯着自己的朱柠,面露尴尬之色,又揖一礼:“参见公主。” 朱柠总算晓得了他的身份,喜溢眉梢地娇声说道:“原来你就是梅殷。”(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南风斟兮金闺里 中 梅殷拱手揖首:“那日梅殷不知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朱柠喜眉笑眼地连连摆手:“不知者不为罪。不过,你后来怎地未入宫?我可等了你好几日呢!” 朱橚闻言是扬高了眉,徐长吟暗扯她的衣袖,提醒她注意矜持。朱柠经她提醒,方注意自个说了甚么,脸蛋登时一热。 梅殷对朱柠的直率虽是置以淡笑,却也能瞧出他亦有些不好意思。 朱橚在旁终于瞧出了几分端倪,不禁疑声道:“伯殷,你与柠儿何时认得的?” 梅殷见众人皆投以好奇目光,不免有些尴尬,但仍坦言道:“日前我随伯父入宫,在花园中迷了路,幸逢公主殿下指点。”说话间,他略略睨向朱柠,未将代她抄书一事吐露。 朱柠也掀眸偷偷觑向他,二人眸光相遇,具是情不自禁地定住了。这脉脉凝望之间,一缕若有似无地的情愫似乎已在心间悄然滋长。 见此情景,除却直攒眉头的朱橚外,徐长吟与李景隆具是了然轻笑。 徐长吟与朱柠回了燕王府,护送的正是朱橚。 朱橚对朱柠不放心,对“纵妹胡为”的徐长吟也不放心,遂而又亲自押送朱柠回了宫。好在朱柠此时心情佳,不与他计较,否则若按她的性子,哪会如此听话? 送走朱橚与朱柠后,娉望捧着已裱好的荷花图前来,笑嘻嘻的对徐长吟道:“娘娘,这画儿赶紧送出府吧!” 徐长吟敲她一记栗子,嗔道:“待哪日王爷也送我一幅再说。” 娉望揉着脑门,嘟嚷道:“奴婢又未说送去给王爷,您不是说了要将画给晋王妃送去么?您想着王爷直说便是了,奴婢又不会笑话您。” 徐长吟顿时语塞,旋即好气又好笑的道:“这画过两日再给晋王妃送去,先收起来。” 娉望嘻嘻一笑,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徐长吟深居燕王府,日子无波无澜。府中内务她仍委与了赏汝嫣,她这“懈怠”职责的做法,若让马皇后或谢氏知晓,必将对她予以深刻“教育”。赏汝嫣极知分寸,虽得徐长吟许可打理阖府上下,但凡事仍会与她禀报,事无巨细。好在燕王府内眷不多,侍婢奴仆有明诚管理,素是守规矩,而内务虽杂但无甚么大事,也未费去太多精力。只是这也与她只想偷得清闲的意愿大相径庭,她不免叹息,在其位不谋其责果是不成呀! 故而,当马皇后下达懿旨,允许她起程去中都之后,她毫不犹豫的收拾包袱,一刻不耽搁的就离开了燕王府。不过,她这马不停蹄的举止,看在旁人眼里,莫不认为她是思念燕王的缘故。好在她并不知,否则定会在府里磨蹭个十天半月再离开。 六名侍卫将徐长吟送至了中都,朱棣早已在城外等候。 远远地,徐长吟在马车中望见骑在马上的朱棣。隔得远,他的面目甚为模糊,可是她似乎能瞧见他嘴角的淡笑。她心弦轻荡,逸出丝许暖意。回府不过半月,白日里有娉望、罗拂左右相侍,有赏汝嫣或苏绣茵的相陪,时儿又有朱柠与恭儿的相伴,更有府中内务消磨时辰,她并不得闲。可每至夜深人静时,她望着空空的枕畔,眼前总会浮现他的脸庞。 尽管不想承认,但她似乎真的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这点,连她自己也未去在意,只是到了此时,当他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面庞越来越清晰时,她才蓦然察觉,原来她真的在想念他! 愈渐近了,朱棣的面目也愈渐清楚。然令徐长吟失望的是,他的表情平静如常,并无半丝笑意。这也并非他在不高兴,而是这只是他一如继往的表情。徐长吟并不觉奇怪,他若是笑了,她反而觉得动机不纯。只是虽如此暗忖,她心底仍不免有些失望。 终于,马车停住。六名侍卫立即翻身下马,向朱棣恭敬行礼。徐长吟也下了马车,却是望着朱棣并不上前。 朱棣漆目如墨,深深地凝望着半月未见的她,缓缓道:“怎么,想走回去?” 徐长吟一听就没好气,虽未指望他态度热络,但好歹也该表现得客气些吧!不过她未露出不快,反而笑吟吟的道:“马车里舒适的很,我何必委屈自个的双脚?”说着,她转身便欲上马车。 不过,朱棣并未让她如愿,一催马上前,弯身伸臂,一把揽住了正欲上马车的她,二话不说的将她抱上马,低声道:“与本王唱反调的本事倒是又渐长了。” 众目睽睽之下,徐长吟是靥染红云,没好气的低啐:“臣妾不敢当此谬赞,王爷此番前来相迎,既然如此不情不愿,不若就让我原路返回应天。” 朱棣朝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六名侍卫挥了挥手,圈她在怀,一扬马缰,纵马疾驰而去,同时在她耳边低言:“我好不容易让母后同意你回来,岂会再让你走?” 这话说得徐长吟一阵脸红心跳,也忘了斗气,有些扭捏的道:“是你、你与皇后请的旨?”难不成,他是想她了? 朱棣点头,“半月无人烧水洗衣,我的衣裳也不剩几件了。” 徐长吟的表情僵住了,她慢慢扭头抬首,眯起眼眸瞪住表情认真的朱棣,从牙缝中迸出声音:“你让我来,就是让我给你洗衣裳?” 朱棣瞅她一眼,“当然不是,每日与王德忠一块用膳,也是无趣之极。” 徐长吟的脸涨得通红,却是气的!她当下有股冲动,想一脚将他给踹下马去。 似乎预感到徐长吟的这股冲动,朱棣微微缩紧手臂,语气淡定的道:“最紧要的,你是我的妻,我在哪,你当然也要在哪。” 徐长吟心头一震,半晌才哼声道:“这可不划算,我给你洗衣裳,给你做晚膳,你给我做什么?” 朱棣极是平静的道:“人贵知足,天下间能让本王甘愿为之暖床之人,也唯有你一人。”(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南风斟兮金闺里 下 这话一出,徐长吟方平复些的脸蛋“刷”地又赤若艳阳,脸纤颈也如染了红墨。她是又羞又气又啼笑皆非,按他所言,她是该知足,可是吃亏的明明是她吧!只是,这话她可接不下去,再接下去不知他又会说甚么。 好在这时已入了城,朱棣未再口出“狂”言。在离家已不远的地方,朱棣弃马步行。徐长吟正欲问他如何处置马匹,一转眼已不见那匹马的踪影。 回了阔别半月的小院,徐长吟只觉浑身放松,竟觉得比在燕王府时更为舒坦,或许是因这儿只有她与朱棣吧! 并未有徐长吟想象中的邋遢凌乱,院中与厢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连菜园子也打理很好,更未见朱棣所谓的衣衫。她里外仔细检查过后,当真未发现异样之处,而且一切似乎比她平日打理得更好。 她满面狐疑的走至厅中,疑声问向正沏茶的朱棣:“平日有谁来收拾?” 朱棣睇她一眼,眼神诡异:“想知道?” 徐长吟瞧出他目光“不善”,警惕的道:“不想知道。” 朱棣淡笑,“不想知道就算了。” 徐长吟撇唇,嘀咕一句:“故弄玄虚。” 临夏的夜,已渐有热意。徐长吟沐浴过后,披着沾有水珠的青丝,姗姗行至窗边坐下,推开窗棂,一手支颐撑着窗几,一手摇着芭蕉扇,悠闲的赏着月色。与之燕王府,侍仆环绕,华厦宝屋,她似是更为喜欢这朴素小院中的景色。 “吱呀”一声,朱棣推门而入,抬目即见她倚在窗旁,柔和的月光笼罩在她身上,让人不忍打扰。他不禁放轻了步伐,踱步过去。她并未回眸,却将芭蕉扇伸了过去,一同替他扇着。朱棣眼中掠笑,取过扇子,反为她扇了起来。她侧眸望他一眼,遂又回首凝望向虚悬枝头的银蟾,浅勾殷唇:“世间万般尊卑亲疏有分,大抵也只有这月色能同赏同悦吧!” 朱棣淡淡一笑,视线仍旧锁于她身上。她秀丽的侧颜染上柔和如水的光泽,那么的温婉柔美,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明月照着窗几,映出窗棂边一坐一立的二人,晃若一幅画儿似的。 朱棣默然不语,她亦静静无声,只是同赏着曼妙的月夜。一切皆是无声无息,这份寂静之中,在他们身边萦绕的却是一丝温馨。 良久,徐长吟渐起惫懒,伏在窗几上,闭上了双眸。朱棣低头,看见她恬静的睡颜,眸光柔和下来,放下扇子,轻轻抱起了她。 窗几掩阖,映出两抹相依的身影,隐没在了摇曳的灯火里…… 中都较之应天府,对于徐长吟而言自是无拘无束许多。然而,她也未曾忘记朱元璋那日的问话,她的举动都被人瞅着呢! 一切恢复如初,她依然乐于稼穑、读书、写字之乐,也勤于家务。马氏每日来串门,邓氏也三不五时的前来找她解闷,她的日子毫不苦闷。 朱棣的日子亦是充实,至少她认为如此。否则这一连半月,她岂会连他的人影也不见?自打她回中都后的隔日,他就开始了早出晚归。尽管他们同寝而宿,同榻而眠,然每每她入睡时他未回,她醒时他已走。她细细数来,这半日来,她见到他的次数一只手也能数出。她左思右量,似乎并未得罪他,他没理由躲着不见她。不见人影,又不知缘由,怎不令人着恼? 是夜,月满中天。厢房中窗棂微敞,能望见院中的花木。一轮明月高悬枝头,清风刮娑枝叶,乘着练月洒落,不尽美妙。 已过子时,万籁俱寂。烛泪蜿蜒,已燃去泰半。 朱棣轻步而入,一眼便见着徐长吟单手支颊,执书而阅。烛火之下,她一双乌睫垂敛,在细腻如瓷的芙颜上投落细密的影纹,愈发衬得她安静的容颜柔和而让人心安。虽有些讶异她还未就寝,但朱棣也未问,只与已放下书册的徐长吟四目相对,淡淡一笑:“在等我?” 徐长吟坐直身,神情平静地望着他,心里却涌起一股有些恼怒也有些欢喜的滋味。她抑住自己的情绪,笑盈盈地望向他:“王爷日理万机,您不回来,臣妾岂敢先行就寝?” 朱棣自是听出她话中的不满,每每她自称臣妾之时,多是心中不高兴,只她似乎未发现自个的这种习惯。他无声一笑,行将上前,和衣躺在了她身边,口中懒懒地道:“王妃如斯贤惠,本王十分欣慰。来,给本王揉一揉。”说着,他身子一侧,便将脑袋搁到了本就坐着的徐长吟腿上,同时舒适地闭上了双眼。 徐长吟登时是好气又好笑。然她旋即已瞧出他的眉宇间布满疲惫,凝满怨气的心房不禁一软,双手不知不觉地替他按捏起来。这几日他在忙着甚么?怎地让自己如此疲惫? 朱棣享受着徐长吟的侍候,徐长吟也暂时咽下了心头愠气,耐心地替他按着。隔了片刻,她倏地反应过来,她似乎太好说话了。这些日子他对她不闻不问,若非她今夜特意等候,只怕他仍不打算理会她。她心头愠气渐复,朱棣倏然语含倦乏的道:“广德、太平、清洛县出现疫情,今日方得以控制。” 徐长吟吃了一惊。她并非每日困坐家中,却也未曾听闻这等消息,但此话既然出自朱棣之口,其来源必然可靠。她不禁关切询问:“疫情可严重?百姓可安置妥当?” 朱棣未睁开双目,缓缓告诉她:“发现得早,情况尚不算严重,且此疫倒无传染之虞。” 徐长吟沉吟半晌,难道他近来不见人,就是在处置这些事? 朱棣忽道:“不生气了?” 徐长吟略自怔忡,垂眸迎上他的漆目。她瞥开视线,闷声道:“我做什么好生气的?只是为何不告诉我?” 朱棣睁开眼,眸光深沉的望着她:“清洛三县离中都甚近,此事若声张开,城中百姓必起恐慌。” 其实徐长吟已想及这个理由,但他难道就如此不信任她? 朱棣似乎从她的表情中察觉到她的不满,“此事不得声张是三哥所提,我答应在前,便未与你说及。” 徐长吟听他解释,心头的火气又渐消了几分。半晌,她闷声道:“明日带我去瞧瞧。” 朱棣淡笑,伸指撩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语气中似乎含了几许温柔:“你不说,明日我也会带你前去。” 徐长吟不置可否,也未听出他口吻中的变化,只暗忖着,谁知他是不是因被“逮”了个正着方如此说的?(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南风朝兮谁家院 上 翌日清晨,天色方是蒙蒙亮,徐长吟竟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朱橚。 随后,她方知朱橚来中都已有四五日,只是一直在灾民驻扎的小岗村义诊。 晨雾薄笼,一切尽在宁谧祥和之中。街道上已有热闹的景象,并未有灾民流入的混杂迹象,更能瞧见一些米粮铺子正往车上装载粮食。 “这些粮铺都是自发捐赠的,另外还有药铺子、布坊也甚是热心。”朱橚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正要出城的几辆运粮车,又看眼朱棣,笑道,“也多亏了四哥口才了得,并未透露身份,却让这些店家自发捐赠,又令府官在周遭村镇设置安置之所,将欲涌入中都的灾民妥善安置好了,才未让中都发生混乱的局面。 徐长吟睨向朱棣,他容色无表,无宠无惊。 朱橚又叹了口气:“我晓得此事之后,也立即赶了来,却不知能帮上甚么。” 朱棣对他的妄自菲薄颇是不同意,“你前来义诊,自是益事。” 朱橚听他夸赞,竟也露出一丝难为情的表情。徐长吟瞧在眼里,愈觉感慨。朱橚以堂堂皇子之尊,纡尊降贵前来替平民百姓义诊,实在是难能可贵。而对于朱棣,她心头是五味杂陈。昨日之前她尚只顾埋怨他尽日不见踪影,却浑然不知民间百姓疾苦。一思至此,她顿觉惭愧。 小岗村地处中都东面,人丁不多,近来却因涌入不少灾民而变得喧闹非常。 朱棣等人策马到了村外,村口几名垂髫小儿正不知世事地欢快玩耍,不远处有一队官兵驻守,而那些官兵显然认识朱棣与朱橚的,匆匆奔来行礼。朱棣约略询问了情况,遂将马系于槐树下,引徐长吟往村中走去。 在村中走罢一圈,徐长吟所见的并非凌乱、哀怨的景象,而是一派祥和。显然,这里的一切都安置得妥当且井然有序。 “看来二哥和三哥今日不会来了。”朱橚嗤笑,“王德忠一回京复命,他们就原形毕露,连样子也不愿装。” 无需他解释,徐长吟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朱棣更是默然。 这时,一位官员模样之人前来,将朱棣请至了一旁。朱棣示意朱橚引徐长吟往前,朱橚遂引她往一座三进间屋舍行去。 还未走近那屋舍,已听到屋中住传来热闹的声响。 “这座宅子本是村中富户所有,如今腾了出来,以做义诊之用。”朱橚向她解释,大步跨入了院门大敞的院子里。 徐长吟尾随于后,方一踏入院中,立时便见得院中坐了不少人。尽管人数颇多,却并不显糟乱。她环目一瞧,这些来瞧病的百姓并无面黄饥瘦的病态,而且皆是放松的闲聊着,倒不像是来瞧病的。 “伍大夫,您来了!”有认识朱橚的人客气的向他打起了招呼。 朱橚和气一笑:“我过来瞧瞧。”他遂又对徐长吟说道,“此处有七名大夫轮职,后舍有药房,先去那里瞧瞧。” 徐长吟自无异议,不忘与投来好奇目光的村民还以微笑。百姓见她虽是素衣穿着,然仍掩不住端方秀雅的气质,想必也非普通人家之姝。但见她如斯和善,无不也还与淳朴笑容。 甫至后院,已能闻及一股浓浓的药味。院子里摆着一圈药炉,药炉上升腾的烟雾几乎将后院笼罩住了。而这片药烟之中,只见一名长得虎头虎脑的少年药童正满头大汗的奔来跑去,一会要顾着东头的药炉子,一会又得去西头添几味药材,再隔一会又需去盛南头的药,真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瞧他神情,怕是想将一人劈成四人来用才成。 “怎只有一人?”要顾着这些药,一个人哪里够用?单不说药童疲累,这每只药炉里的药必是不同的,若是一时记错了药材或是放错的药材,那可就容易出问题了。 朱橚亦觉意外,出声叫住那药童:“决明,其他人去哪了?” 那叫决明的药童这才瞧见有人来,一见是他,登时大喜过望,大声道:“伍大夫,您来得太好了。洪大夫、陆大夫、甘大夫他们今儿一大早就去了清洛县,文元他们也跟了去,就只留了我一个人。” 朱橚一听,忙唤向一直跟随在后的药童:“杜桂!” 杜桂甚是机灵,应了声是,赶紧去帮忙,并将随身的药箱打开,里头装着的原来是满满当当的药材。那决明也不客气,让杜桂将药材放到药柜里,一人顾着两头,却也仍是忙碌。 “可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徐长吟问向朱橚,却见朱橚已是刷袖撩袍,准备去帮忙。 朱橚提起的脚顿了下,扭头看向她,又四下一瞧,这里全是药材,可她哪里懂药材,能帮上什么?他正要开口,那决明一扭头冲徐长吟大声喊道:“诶诶,你赶紧着将这药给章大夫送去。”瞧他神情,想必是将徐长吟当作了朱橚的跟班。 朱橚一怔,正要说话,徐长吟已放下手中包袱,笑容满面的应了下来。朱橚见她并不生气一名小小药童的指使,颇觉兴味,也未阻止决明对当今燕王妃的大呼小叫。而徐长吟也已从决明手中接过药盘,盘中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药。 “腿脚勤便些,今日个要送的药可不少。”决明当真将她当做小婢使唤了。 徐长吟颔首,向满面怪异表情的朱橚睇了眼,端起药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坐着不少人,却丝毫未有嘈杂之声。 一位中年大夫正凝神闭目着给一名老妇人把脉,徐长吟端药进来,还未说话,章大夫已朝左侧的案几一指,“放在桌上。” 徐长吟依言将药放下,朝那位章大夫望了一眼,一瞧之下,顿时微微吃了一惊。宫里的太医怎地也到这里当起了义诊大夫了?当日她在来中都途中受袭,被蜜蜂蛰伤后,这名章大夫曾给她问过诊。不过,此处显然并非认熟人的好地方。她放下药,退了出去。 回到后院,还未歇口气,决明又将一盅药递给了她,并指着药柜旁的一只药篮子道:“这盅药送到村西头的刘家。”(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南风朝兮谁家院 中 徐长吟依旧未推拒,提上药篮子便走。 杜桂这时走到朱橚身边小声道:“王爷,让燕王妃娘娘来做这些事似乎不大妥当。况且,娘娘独自去,若是有人冒犯了娘娘,燕王殿下那里可不好交待。” 朱橚抬目朝徐长吟离开的方向睇了眼,不以为意的道:“送个药能出什么差池?好生顾着药。” 见自家王爷这么说了,杜桂自不好再多言,回到药炉边,仔细看顾起来。 徐长吟出了宅子,问了方向位置,便往西头走去。走了不远,已找着刘家。刘家显然并不富裕,她走到篱笆墙外,朝里清声唤道:“主人家在吗?” 未几,斑驳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走出个妇人。妇人见来了生面孔,忙客气有祀的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徐长吟提起药篮,笑道:“我是来送药的。” 那妇人赶紧道:“有劳了,有劳了。” “不打紧。”徐长吟将药端出递给妇人,“这药还热着。我先告辞了。” 妇人连忙又道:“可真不好意思,章大夫在我这儿买了几尾鱼,可否一并捎回去?” 徐长吟臻首,“不打紧。” 妇人连声谢过,立即回屋去拿鱼。徐长吟站在树下,挽着药篮子望向开阔迷人的景致。 碧空万丈,云朵舒卷。远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的树木连绵到远方,望不见尽头。丰润广袤的田野,勤耕的农人,嬉戏的孩童,随风而动的柳枝…… 一切都彰显出宁静的氛围,这种宁静不是毫无声响,而是那种让人从心里感受到的祥和与安宁。她浑然察觉不出因逃难灾民所带来的凄哀,没有愁眉苦脸,没有怨天尤人,这种祥和的气息让人感觉无比的舒畅与自在。 这时,妇人从屋中走了出来,手中用草绳栓着四条活蹦乱跳的鳜鱼,每条都是肥美硕大,瞧那蹦跶劲,八成是野生的。 妇人将鱼递将给徐长吟,笑容腼腆:“这鱼骨刺少,味道又鲜美,章大夫回回都会在我这买几条。” 徐长吟瞧这鱼也知定是鲜美,遂道:“若有余的,我也想买几尾。”这一家人瞧着并不宽裕,若能与她做些生意,也算尽点心意。 妇人露出喜色,“现下没有,不过晚些时候,我可以让犬子送到医馆去。” 徐长吟笑了笑,陶出一锭碎银,递给妇人:“那便有劳了。” 她接过四条甩着鱼尾的鳜鱼,这四尾鱼果真够份量。她方拧住,就被一条鱼尾扫着了腰,劲道还不小。她连将鱼拧远了些,与妇人告了辞,便即离开,往药馆走去。 四条鱼儿扑腾不停,徐长吟一个不察,又给鱼尾扫中了手背,一个鲜红的鱼尾印子已赫然在目。 她瞪住四条鱼,咬着牙道:“念在你们命不久矣,我就不与你们计较!” 鱼儿回应她的是更起劲的徒然挣扎。 徐长吟继续往前走,双眸谨慎的留意鱼尾的动向。正要拐过街角,她骤然瞄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走过,略一矮身便走入了一间低矮的茅舍里。 她瞧得分明,那人就是朱棣。先前她与朱橚走开后,似乎已有半个时辰不见他了。她不禁拧着钱跟了上去。 那间茅舍外有二株大柳树,因着被柳树遮住泰半,使屋子显得尤为荫庇。屋子左侧是一片池塘,正值盛夏,池水曳波,随风送来几许清凉。茅舍外还有一圈低矮的篱笆墙,一株长歪的槐树从墙内探出了大半截茂盛的树枝。徐长吟方一走到荫翳的篱笆墙外,不必踮脚,已能瞧见院子里的景况。 朱棣正负手背对着她站在院中,他面前的木墩上坐着一位头发斑白、面目慈和的老媪,旁边有位年轻大夫正给老媪问诊。 徐长吟欲出声,却见那大夫正专注问诊,便又不好随意出声打扰。她朝那大夫瞅去,却霍然一愣。 那年轻大夫生得甚为白净,乌眉甚浓,眼眸明亮,乍瞧之下,只觉是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然只肖细眼一瞧,就能发觉这大夫鼻挺唇朱,脸廓娇小,而搭在老妇人腕脉上的手指也极是纤秀白腻,再一瞧,喉间无结,颈纤身娇,这分明是位女儿家! 就在此时,年轻大夫收指抬首,未语先笑,嗓音脆耳,眸光睇向了朱棣:“莫大娘只是受了些虚寒,服几味药,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垂枝遮隐,院内的人若不仔细瞧,一时也瞧不见树下站着个人。徐长吟正犹疑要不要唤朱棣,已听他说道:“有劳刘姑娘了。” 原来朱棣知道这年轻大夫是位女儿家! 徐长吟眯眼凝视他的背影,陡然又见得那老媪慈爱的望住朱棣,叹道:“有劳王爷惦记着老身,老身如今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老媪竟然知道朱棣的身份!她是什么人? 徐长吟蓦然觉得自个似乎不该听壁角,尽管心头对这老媪感到好奇,但她仍立即离开了篱笆墙旁。她转身欲走,可方一转过身,便“碰”地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她手中的鱼也如愿地搜狗挣脱了她,只不过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刑子游被撞得闷哼一声,而徐长吟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而刑子游眼明手快的拽住了她的胳膊。 徐长吟吓了一跳,还没喘过气,眼前这浓眉大眼的俊朗年轻人已瞪着她没好气的嚷道:“我说这位大嫂,你要偷听就偷听到底,怎么说转身就转身?” “什么人?”院子里立即传出了朱棣的低喝声。 徐长吟还没计较刑子游的“大嫂”二字,刑子游已大声喊道:“有位大嫂提了四条鱼来探望莫大娘。” 徐长吟顿时哭笑不得,她哪里像提鱼来探病的了?况且,这鱼可非她之物。 这时,朱棣已从院中步出,立时看见一脸无奈的徐长吟。他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徐长吟如实交代:“我见你进去,便来瞧瞧。”她睇眼面露惊讶的刑子游,弯身拾起沾满泥土的四尾鱼,鱼儿显然已无力气挣扎,安分了许多。(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南风朝兮谁家院 下 朱棣也瞅见了她手中的鱼,“你怎么独自出来?五弟呢?” “医馆中忙不过来,他留下帮忙,我也不懂药,只能帮着跑一跑腿,送送药。” 刑子游终于插上了话,疑惑的看着徐长吟:“王爷,这位是?” 倏地,一记轻脆的声音传了来:“师兄你真笨,这位自然就是燕王妃娘娘了!” 徐长吟顺声望去,顿见那名女扮男装的年轻大夫笑嘻嘻的行将出来。 刘丹瑶对徐长吟深施一礼:“娘娘,我这位师兄是个糊涂蛋,请您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丹瑶,你竟敢没大没小!”刑子游怒目瞪去。 徐长吟轻笑,以眼神询向朱棣。 朱棣微拂袖摆,握住了她的手,带她走入院中,“他们二人是诚意伯的弟子,此番前来帮援。” 徐长吟闻言微讶,这二人竟是刘基的弟子?她不禁多瞧了眼那对正斗嘴的师兄妹。 他们走入院中,那位莫大娘则已起身,向走来的徐长吟恭谨施礼。 徐长吟方才听“壁角”时,已闻莫大娘对朱棣的称呼,其对朱棣的身份知之若详,而行止又十分得体,想必并非寻常村妇。她客气的扶起莫大娘,笑道:“老人家无需多礼。” 莫大娘目光慈和却不冒昧的打量着徐长吟,微微笑着:“多谢王妃娘娘。” 不知为何,徐长吟自莫大娘慈爱的目光中察觉出一丝欣慰,她略觉疑惑,但也未多问。朱棣将她手中肥美的鳜鱼丢给跟进来的刑子游,刑子游一脸垂涎,咽着口水:“今天有口福了。” 徐长吟来不急阻止,刑子游已将四尾鱼拧去了后院。 徐长吟是张口欲语,最终却只能无奈叹息。东西已被拿走,再收回自欠妥当。她睇眼朱棣,他倒是大方,也不问问这鱼打哪来的。 朱棣察出有异,睨她一眼,问道:“怎么?” 徐长吟咬牙低语:“这鱼是人家托我拿给章太医的。” 朱棣听罢却是一派不以为意:“章庆昭不喜食鱼,无碍。” 徐长吟对他的“强霸他人财物”有些无语,但听他如此说,又不免有些奇怪,章太医不喜鱼何必买鱼?难不成也和她一样,见那妇人一家穷苦,有意与她生意做? 朱棣向莫大娘微微颔首,莫大娘遂与刘丹瑶也往后院走了去。 待无旁人,朱棣开门见山的直言:“莫大娘是我的乳母!” 徐长吟一怔,朱棣继续说道:“父皇尚未登基之前,我一直由莫大娘照顾。后来,她离开了应天府……”朱棣的眼底掠过一抹令人难明的复杂,“七日前,我才知她居于此地。” 话尽于此,朱棣未再继续。想来,他认为对她解释的已经足够了。 徐长吟识趣不去多问,只道:“何不将莫大娘接至中都去?” “她不愿,我也不勉强。”朱棣淡言。 徐长吟抿唇未语,半晌才道:“好在此处离中都不远,得空时也能多来探望。下回来时,便多带些能用及的东西吧!” 朱棣看向她,未露异色,却握紧了她的手。 在徐长吟的要求下,徐长吟将四尾鱼送至医馆给了章太医。但不多时,朱橚又拧着几尾鱼前来,说是一位刘氏送来的。想来就是她买鱼的那位妇人了。 晚膳在朱橚的强烈反对下,既未让刘丹瑶下厨,也未让徐长吟掌勺,而是将他那随侍药童杜桂给推进了厨房。 后院里,刑子游被安排劈柴担水,刘丹瑶则提着一只硕大的鱼走到水井旁,刷起袖子准备杀鱼,莫大娘与徐长吟在旁摘菜。 “让娘娘委屈在此做粗事,老身实在是过意不去。”莫大娘语带歉疚。 徐长吟微微一笑,“在中都逾月,却也是凡事凭己力,这些事儿何以算得甚么粗事?” 莫大娘也笑了,“王爷能娶到您,实在是福气。” 徐长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大娘一直住在此地?” “老身此前住在清洛县,若非发生疫事,也不会来此,也不会遇见王爷与娘娘。”莫大娘将摘好的菜蔬兜拢,徐长吟接过来,瞅了眼水井边正杀鱼的刘丹瑶,那溅得一地的鱼血让她决定待会再去为好。 “清洛离中都不远,大娘往后有空,可去看一看王爷,他也是惦念着大娘的。”看得出,朱棣对这位照顾过自己的莫大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让刘基的弟子专程来照料她。 莫大娘面上的笑微现怅然,虽说只是一瞬即逝,然徐长吟瞧得分明。 “老身位卑,岂敢叨扰王爷?此番得蒙王爷厚待,怜悯老身孤身无依,请刘姑娘与刑少侠照料,让老身能在此安身养病,老身已是感谢无比了。”莫大娘温和的说着,又道,“娘娘与王爷在外,也请多保重。” 徐长吟知她转开话题,也不想在朱棣的问题上多说,遂也识趣的顺声说道:“中都倒有秦王与晋王照应,一切都甚为顺当。” 莫大娘含笑点首,未再出声。徐长吟也不知说何好,便问了碗盆的所在,起身去厨舍取了只盆出来,端盆至水井旁,汲了水,再将菜蔬放入水中清洗起来。 刘丹瑶在旁一边刮着鱼鳞,一边瞅着徐长吟,眼神中有好奇。她打量的目光不多时已让徐长吟察觉到,徐长吟抬眸询向她。刘丹瑶盈盈一笑,坦率的道:“我只是有些意外燕王妃娘娘会这般随和。” 徐长吟莞尔,“洗菜也算得随和?” 刘丹瑶笑着摇头:“能下厨的贵夫人不少,但像您这样的可不多。”眼前的随和女子,难道真的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暮色西下,挥洒残金。薄暮中,炊烟袅袅,农人们牵着黄牛、抗着锄头从田间而还,安静的村落热闹了起来,比之白日更有生气。 院子里,徐长吟擦净膳桌,刘丹瑶与杜桂则将香气腾腾的菜肴端来布好。不多时,便布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徐长吟端瞧其品相,已知自个的厨艺与杜桂有着十万八千里之距。她不禁大是佩服,也有些懊恼,为何她整日下厨,且又勤于学习,这厨艺仍不见长进呢?(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南风午兮天中节 上 是夜。朱棣一行未回中都,莫大娘拾掇出两间屋子,给他们住下。 徐长吟回房梳洗,方察觉未有换洗的衣衫。就在此时,朱棣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件薄衫。 “换上吧!”朱棣将衣衫放在床榻上。 徐长吟拿起淡红薄衫,不禁奇道:“这衣裳打哪来的?”莫大娘与刘丹瑶,一者年岁长,一者是黄花闺女,穿这件衣裳似乎都不合适。 朱棣目光深幽,未回答她,只是淡淡道:“是件新衣裳,不必忌讳。” 徐长吟倒非嫌弃是谁穿过,只觉这件质地精雅的衣衫似乎不该在这儿出现。但她晓得朱棣若不愿说,纵是撕开他的嘴他也不会说,所以她不再自讨没趣,拿起薄衫,遂而盯住朱棣。 朱棣皱眉,“怎么?” 徐长吟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不言而喻,是让他退避。朱棣眉头愈紧,上下打量她:“你哪一处没被我瞧光?” 徐长吟登时绯红双靥,又觉羞恼,当即二话不说连推带攘的将他送出了门。朱棣看着紧闭的房门,直皱眉头,但嘴角却抿出了一丝笑。岂料,一记戏谑的声音传了来:“哟,四哥,被四嫂赶出房了?” 朱棣的笑意顿收,回头睇向倚着院中杏树的朱橚,露出威肃的神情:“夜已深,你还不就寝?” 朱橚晃了晃手中酒壶,嘻嘻笑着:“喝了这壶酒再睡也不迟。四哥,要不要喝一杯?反正四嫂也将你赶出来了。”说着,他饱含钦佩的向徐长吟的房间举起酒壶,“我这四嫂可真了不起呀!” 朱棣相信,他被徐长吟“赶”出房这事,定会让朱橚笑上好些日子。他看着弄笑不止的朱橚,缓缓眯起眼,朝他走了过去:“五弟,你似乎消减了些,看来是欠缺操练,四哥今日就教你几招如何?” 朱橚听后是大惊失色,慌不迭后退道:“四哥,我身子好得很,不用担心。天色已晚,你赶紧回房歇息如何?” 朱棣笑了,“五弟何必客气?四哥许久未关心你了,今日就一并算上吧!”话落,他攫住朱橚的手腕,将他往外领去,并道,“此处扰人,我们到外面去。” 朱橚是欲哭无泪,他不过就笑了两句,他这四哥也太记仇了吧! 半个时辰后,朱棣回房。衬着灯光,见着的便是徐长吟用被子将自个裹得严严实实。他无声一哂,熄灭油灯,室内霎时一片漆黑,但很快的,月色再次照亮了卧房。 一室宁谧,徐长吟侧身躺在里侧,似已熟睡。 朱棣卧下,指尖一勾,便将她身上的被褥掀了开来。徐长吟顿时觉着热气消减了几分,但旋即又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反而愈发热了。 朱棣就着月色,细细打量她妙曼的纤躯,“你是打算捂晕自己?” 徐长吟紧闭双目,就是不吭声。 朱棣似笑非笑,也未置声,只是抱她入怀,闭上了双目。 他不嫌热么?徐长吟偎在他怀中,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涌遍全身,连心底也是热气腾腾。她微睁眼眸,迎目却是他安静的睡颜。蓦然触动了她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忘了挣脱,而是静静地偎在他怀中,缓缓睡了过去…… 莫大娘在刘丹瑶的照料下,身子已是无恙。朝廷派来的官员并未费甚么力,疫情就已得到控制。中都城的百姓直到此时方知城外发生了这些事,好在一切已安排妥当,故而并未生出混乱。 徐长吟不敢断论朱棣热忱此事,究竟是关心百姓,还是想图表现,然而从始至终他并未坦明身份,也无人知晓妥善处置此事的乃是当今四皇子。然而,未过多久,圣旨到达中都,是给的朱棣四兄弟的。旨意多为嘉许,尤其赞许了朱棣和朱橚。徐长吟蓦然想到,百姓不知他们身份,皇上却不会不知。 余后过了数日,莫大娘决定回清洛县,刑子游与刘丹瑶受朱棣吩咐,陪同前去。徐长吟猜度着,诚意伯的这两位弟子或而已被朱棣招揽己用。 徐长吟去为莫大娘送行,且添置了许多物事,塞了满满当当一马车。她诚挚的邀请莫大娘去中都做客,并不为莫大娘的身份轻慢或敷衍。朱棣与朱橚看在眼里,微微笑了。 五月五日天晴明,榴花已繁艾蒲青。 朱橚未立即回京,而是决定留在中都和他们一同过端午。早些时日,徐长吟便向马氏请教学做粽子。这日一早,她利索的挂艾枝,悬菖蒲,洒扫庭院,然后刷起袖子开始包粽子。 朱橚一进小院,顿时闻到阵阵竹叶清香与浓郁的蒸粽香,让他不禁直咽口水。他随着香气走到后院,适巧徐长吟端着一盘粽子出来。二人迎面相遇,朱橚立即谄媚的道:“四嫂,先让我尝一个。”也未等徐长吟同意,他已主动抓过一个,下一瞬却被烫得哎哟直叫,险些将粽子掉在地上。 徐长吟笑不可抑,“又无人同你抢,急甚么?” 朱橚连忙将粽子还给她,看着已被烫红的手指头,沮丧的道:“果然心急吃不了热粽子。” 徐长吟笑道:“今日做了不少,够你吃的。你怎地一人回来了?”这些日子朱橚皆与朱棣在一起,同出同归,今日却是反常。 “营中有些事要处置,四哥晚些时候回来。”朱橚接过粽盘,与她往堂屋走去,“二哥和三哥等会就到。” 徐长吟臻了臻首。过端午本是在朱樉处,后来不知怎地,就决定在他们这儿过节了。好在她也未觉麻烦,反而因从未包过粽子而觉兴味。 步入堂屋里,朱橚将粽盘放在桌上,便即迫不及待的拿起了一只棕子,解开扎藤,剥开墨绿色的粽叶,露出枣红的粽肉,弥漫着香醇撩人的糯米香。 朱橚咽了咽唾沫,咬了一口,顿觉是糯滑圆润,香甜爽口。他不由赞道:“四嫂,除了小米粥,就数你做的这粽子能拿得出手了。” 他这话似褒非褒,徐长吟不由嗔道:“是哟,这些日子委屈你吃那些拿不出手的膳食了。” 朱橚自知失言,忙道:“非也非也,毕竟我那些嫂嫂中能下厨的没几个,四嫂你已很好了。” 这话有越描越黑之嫌,徐长吟听后是好气又好笑。 朱樉与朱棡前后脚到达。朱樉带了几坛美酒,朱棡似乎也晓得徐长吟的厨艺不过尔尔,让厨娘望晴也跟了来,有望晴主厨,宴席自然不胜丰富。(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南风午兮天中节 中 不多时,朱棣回来。朱棡一见他,立即凉凉的说道:“看来比起我们,四弟对军营里的事情更为上心。” 徐长吟端来放了雄黄和鹅眼钱的清水,湿了帕子给朱棣洗眼。她若有似无的朝朱棡瞟了眼,知他指的是朱棣今日留滞营中一事。 朱棣接过帕子,淡淡说道:“三哥言之过矣,我不过是与几位将士聊及邓将军破吐蕃一役,故而耽搁了时辰。” 朱棡显是不信,又要说话,朱橚已大声嚷道:“今天过节,你们都别扫兴。”说着,他将酒杯往朱棣和朱棡手中一塞,“喝酒,喝酒!” 朱樉也凑起热闹,连声附和:“老五说的对,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朱棡看了眼朱棣,倒也没再说话。 宴间,朱橚极力推荐徐长吟做的粽子,竟也得到一片赞许,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边厢,朱棣剥了粽叶,放在徐长吟的碗碟里。徐长吟溜目睇他一眼,抿唇一笑,也拈粽剥叶,放入他的碟中。邓氏看着羡慕,缠向朱樉撒娇,也让他给剥粽子。 朱橚直咧嘴,对朱棡说道:“三哥,看来只有我们两个孤家寡人没人搭理了。” 朱棡不置可否的呷了口酒,不紧不慢的唤道:“望晴!” 在旁侍候的望晴赶紧剥了粽子,放在朱棡面前。 朱橚目瞪口呆,大为沮丧的嘀咕一句:“早知如此,就该让杜桂跟了来。” 徐长吟哂笑,又剥了只粽子放至他碗中,道:“别说怠慢了你。” 朱橚立时满面感激:“四嫂,果然还是你够义……”话声未落,打斜里陡然伸来一箸,拈走了粽子。朱橚愕然侧目,但听朱棣老神在在的道:“量腹而受,食不宜过。” 朱橚瞪眼,满脸委屈。朱樉哈哈大笑,递了杯酒给他:“五弟,老四不让你吃,你陪二哥喝酒就是了。” 朱橚扮个鬼脸:“二哥你是海量,我可喝不过你!” 朱樉得意洋洋。朱棡瞟他一眼,“那是,二哥量如江海,整个应天府可都是鼎鼎有名。” 他这话不出奇,只那语气却似嘲非嘲,朱樉登时拍桌瞪眼:“老三,你什么意思?” 朱棡堆笑道:“三哥,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夸你酒量好罢了。” 朱樉明显不信,“你这小子从来是话里藏针,有这么简单?” “诶,二哥,你这分明是度君子之腹。”朱棡一脸无辜。 “君子?那你是说我是小人了?”朱樉怒哼。 眼见二人一言不合要起干戈,和事佬朱棣适时出来,举杯敬向二人:“二哥、三哥,今日未能与父皇母后同贺佳节,便就此向皇城之向敬上一杯。” 此话一出,朱棡与朱樉顿时住嘴,更不能拒绝,互瞪一眼后端起杯来。其余人等也皆自起了身,齐齐向应天府方向敬去。 徐长吟觑眼表情淡定的朱棣,心道,他倒是回回都能坐观壁上。 朱棣向朱橚看了眼,朱橚识得眼色,连忙对朱樉道:“二哥,听说今晚卧牛湖有夜赛龙舟,还有五月花灯会,很是热闹。” 朱樉还未说话,邓氏已兴致勃勃的问道:“夜赛龙舟?这大晚上的也能赛龙舟?” 朱橚笑道:“听闻两岸皆有花灯照映,湖面上灯火辉映,另有萧鼓相和,别有生趣。” 徐长吟不由有些心动,朱棣似明她心思,缓缓建议:“宴罢,不如去赏灯看龙舟竞渡,也算应景度此佳节。” 徐长吟闻言是暗自高兴,而朱樉与邓氏都是好热闹的主,自是同意。朱棡虽说兴致缺缺,但也未反对。 一席宴罢,酒酣耳热的众人稍事歇息,便出门前往卧牛湖畔。 华灯初上的中都城灯火明煌,坊市店铺外悬着琳琅满目的灯笼,五光十色,令人流连忘返。 皓月千里的卧牛湖,今夜更是浮光跃金,艳华秀色。佳节当前,街道上人潮似海,接踵毗肩,耍杂戏的、挑担的小贩更是卖力的吆喝着,加之箫鼓管鸣、歌舞声喧,喜庆之声响彻夜空,无处不是景美人欢。 在水岸两畔,挂着形态各异的花灯,璀璨绽放,笔直蔓延着晃若连向了天际,将夜幕映如白昼。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亦飘着精雕细琢的花灯,十余艘色彩斑斓的龙舟映照无遗,船头悬着的灯笼更是各式不同,有数盏串连而成的粽子灯,也有龙蟠凤栖的龙凤灯,还有艳丽吐芳的牡丹灯,各富趣味。 竞渡尚未开始,然两岸已立无虚处。朱樉与朱棡岂肯与百姓拥挤一处,当即命人将府衙叫了来。不多时,府衙李大人急奔而至。他自是识得朱樉等人,当即恭敬的将他们请上了一艘画舫。 徐长吟踌躇不愿上船,画舫虽免了拥挤之累,然也少了与民同乐的乐趣。 正欲上船的朱棣见她不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离河岸不远的小山丘,步履微顿。随即,他对跟在身侧的朱橚吩咐数言,遂而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往拥挤的人潮中走去。 朱橚望着他们的背影,啧啧有声:“一呼即去?四哥啊四哥,你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徐长吟感受着朱棣掌心的热度,讶然低呼:“要去哪里?” 朱棣睨她一眼,“你想去哪?” 徐长吟蹙眉,蓦然察觉他的目光朝她许意的那处山丘瞟去。她瞬即眉弯浅笑起来:“你带我去哪,我便去哪。”这人也非那么不解风情呀! 朱棣不为所察一笑,紧了紧手掌。 葱翠阴翳的林木,淬幽染月,鸣声上下。徐长吟所指的小山丘离竞渡区并不远,山丘上也有许多百姓聚集,等着眺望龙舟竞渡。 徐长吟踮脚四下张望,瞅见有处较为空阔的地方,连忙拉着朱棣行将过去。草地上坐着不少人,徐长吟也率性的席地而坐。倏地,她察觉身侧有人盯着自个,侧目看去,顿见朱棣抿唇不语的盯着她。 她一愣,不知他怎么了。突地,她瞧见他身边有方石墩,而其上垫着块帕子。她眨巴下眼,颇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这是给我坐的?”(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南风午兮天中节 下 说话间,她连忙站了起来,笑眯眯的道,“可真是太客气了,怎地好意思呀!” 朱棣终于开了尊口,不咸不淡的道:“既然不好意思,那你继续坐地上吧!”话落,他泰然自若坐在了石墩上。 徐长吟错愕,心头好气又好笑,但她也没去计较,仍旧欲席地坐下。然而,还没等她挨着草地,已被朱棣拧起,一把按坐在了石墩上。 徐长吟顿时是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别扭呀! 朱棣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一脸淡然的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仿佛做出这别扭之事的人并不是他。 骤然,“咚,咚……”的锣鼓声震响了夜空。 “开始了,开始了!”周遭的人群兴奋的嚷道。 徐长吟也没再去深究他的行为,兴冲冲的引颈眺望。端见波光涟漪的宽阔水面上,十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同时驶出,数十支彩桨在水面有节奏的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舷边激溅而起的水花在河畔花灯的映照下,让一艘艘龙舟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岸边锣鼓喧天,人群摇旗呐喊,舟上鼓声雷动,船手卯足劲挥动彩桨,劈波斩浪的驶向前方。不多时,鼓点渐渐急促密集,让人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徐长吟亦站起了身,跟着周遭的人群一起为驰骋的龙舟加油助威。 柱香后,竞渡结束,得胜的乃是船头挂着粽子花灯的龙舟。人群蜂拥向岸边,去迎接得胜的队伍,仿佛这些取胜的人都是自家人似的。 朱棣与徐长吟未去凑这热闹,但徐长吟仍是喜乐的道:“我猜着便是这艘龙舟会赢。” 朱棣一直表现淡定,看着她因兴奋而染起红晕的脸蛋,露出一丝笑:“你能未卜先知?” 徐长吟笑盈盈的道:“当然不是,先前我瞧见那龙舟上的舟手莫不是表现沉稳,毫无忐忑,并不似别艘舟手的紧张,在气势上已赢过旁人许多。这心态一正,自是能心无旁骛,他们取胜并不出奇。” 朱棣笑了笑,“那你可知为何别的舟手会紧张?” 徐长吟扬眉,“正欲请教!” 朱棣朝水面东南方向指去,徐长吟定睛望去,能见那儿有一艘船,而船头金光闪烁。然也因隔得太远,看得并不清楚。她疑惑的道:“那是甚么?” “一串金粽子!”朱棣也未卖关子,“每粒约十两重。此次龙舟竞渡得胜者,即能得此。” 徐长吟双眸一亮,“金粽子?这彩头还真够份量!”难怪那些人紧张了,若她知彩头是一串金粽子,必然也会如此。 朱棣看着她“垂涎”的表情,微微一哂,“你可知为何只有那艘粽灯龙舟上的人不紧张?” 徐长吟一脸虚心请教模样。他似乎知道不少内幕消息。 朱棣不吝赐教:“这些人皆是眼盲耳聋。” 徐长吟瞠目,惊讶的望向已返回岸边的粽灯龙舟,虽相距不近,然若仔细瞧,当真能发现这些人在下船之际,是有人搀扶引导的,可乍看之下,这些人却与常人无异。她心中暗忖,也难怪这些人毫不紧张了。他们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自然无旁的心思,只这一点,已比其他人多了三分优势。她突地道:“这些舟手是出彩头之人请来的?” 朱棣对她的一点即明表示满意,点头道:“不错。” 徐长吟斜睨他,他何以知道的如此详细? 朱棣看她一眼,明白她在猜测甚么:“不必瞎猜,我与此事无关。” 徐长吟干笑,“我哪有瞎猜,只是好奇而已。”也是,朱棣赚此噱头有何用?“那出此彩头的是何人?”既然愿出此彩头,却还特意找来一群眼盲耳聋之人,这人的算盘打得还真够精。 朱棣勾着嘴角:“不妨猜一猜。” 徐长吟细眯双眼,他既然让她猜,这出彩头之人应当是她认识的。她认识的人中,能一口气拿出一串金粽子,且人在中都的,也就那么几位。朱棣已撇开己身,那么便只有朱樉、朱棡或朱橚了。而其中嫌疑最大的当属朱樉,可是,若是朱樉设了此彩头,断然不会藏掖不说,反而为大肆喧扬。而朱橚并非闲来无事拿银子玩乐之人,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朱棡了。 “是晋王?”她小心猜测。 朱棣扬眉,“你倒是不点也透。” 徐长吟受下赞许,而他这话之意,自也承认了设彩头的正是朱棡。她想及先前朱棡并不情愿前来,只觉他还真是会做戏。“晋王设此彩头想做甚么?” “局外局罢了。”朱棣轻描淡写的掠过。 徐长吟默然,复又道:“这事儿秦王不知?”若是朱樉晓得,只怕会将朱棡设局之事捅回宫。 朱棣点头,“离回宫还有些时日,不必闹得鸡犬不宁。” 徐长吟古怪的盯着他,他言下之意,若不是会久留中都,他便打算将此事透露出去?他果然也没甚么好心。 余后又赛了数场,徐长吟虽已晓得些许个中内幕,但仍观看得兴致勃勃。直至戌时,龙舟竞渡方告结束,在看客的一片羡慕中,金粽子果被粽灯队赢得。 人烟渐散,龙舟相继靠岸,花灯似也黯淡了些许,徐长吟却是意犹未尽。 晕月在云中穿行,映照着幽翳的树林。四野悄静,与先前的喧腾热闹大相径庭。 徐长吟放眼眺望,沿途除却他们,已鲜见人踪影迹。她微敛裙裾,跟于朱棣身后。朱棣步履缓缓,刻意顾着她的速度。二人同行,虽是一路无话,却是不觉路长。 画舫已靠岸,朱橚正在船头四处张望,一见他们行来,立即迎了上去。 徐长吟朝画舫中睇去,朱樉又已喝开了,醉醺醺的拽着李大人胡天海地的乱侃,而朱棡却已不见人影。 “三哥先回去了。”朱橚朝朱樉瞄了眼,“二哥今儿个兴致好,怕是又得喝高了。四哥,你陪四嫂回去,这里有我照应。” 朱棣颔首,“你多为注意。” 朱橚点头表示明白,随即,朱棣与徐长吟相携离开。(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南风崎兮谁得知 上 端阳过后,朱橚启程回了应天府。 马氏染恙,马成因着坊中事多,也难以抽身回来照料,便请徐长吟多为照顾。徐长吟自不会推拒,白日里照顾马氏,教大福、二福读书识字,直至马成回来后方离开,此举令得马家上下感激无比,朱棣对此也未置喙。如此过了十余日,马氏的病渐渐好转起来,徐长吟方得以轻闲。 这日傍晚,小院已沾上了晚霞的颜色,透着静谧祥和。 用罢晚膳,闲来无事,朱棣摆开棋盘,望向徐长吟,其意不言而明。徐长吟犹豫一下,前次输棋,结局“凄惨”,让她有些见棋色变。 “怎么,怕与我对弈?”朱棣不无挑衅。 徐长吟眯起眼眸,且只落败一回,难道他就以为自个天下无敌了?她不怒反笑:“何惧之有?”她拂袖落坐。 朱棣扬眉一笑,也不废话,开始对弈。 初局以徐长吟胜之结束,她终于扬眉吐气,得意的看着朱棣。朱棣并无意外神色,只是拈出黑子,“再比一局?” 有了初局的取胜,徐长吟更有信心,应声道:“有何不可?” 次局用时较长,但仍是徐长吟以三子优势取胜。这下她更有信心,不待朱棣开口,已笑眯眯的道:“这一局,设个彩头如何?” 不为所察的,朱棣眼底浮露了一丝“自投罗网”的笑意。 “你想要何彩头?”朱棣不紧不慢的问道。 徐长吟清眸流盼,黠笑道:“我若取胜,王爷便将月底前的家事揽下如何?”她有此想法,也是受了马成的影响。马成可谓劈得柴,入得厨,洗得衣,照料二子,悉心无比,虽模样粗莽,却是实在的贤夫。不知朱棣是否有“贤夫”的潜力。 朱棣微拧眉头,却爽快应下:“好。不过,如我取胜,你需得听我吩咐。” 徐长吟斗志昂然,“一言为定!” 话罢,二人又摆开棋局。 梨花树下,徐长吟攒眉凝神,正思索着面前胶着的棋局。这一局,朱棣似乎高明了些。 对面的朱棣拂着茶沫,悠然自得。良久,徐长吟眉头微舒,拈起棋子,落下一招小尖。朱棣微微凝眉,放下茶盏,拈棋思索起来。 半晌,他才落子,抬目睇向她,似笑非笑:“今日你倒是拼尽了全力。” 徐长吟略见得意:“我且才出了七分力。” 朱棣微勾嘴角,“另三分力还是用上的好,这回输了,可非一坛酒能解决。” 他甫提酒,她即想起那晚醉罢之事,不由涩了脸靥,但她仍佯作无异:“不必重申,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朱棣嘴角的笑更具深意了。 半个时辰后,这一局方告结束。而事实证明,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徐长吟沮丧的瞪着面前的棋盘,棋面显现的是白子输了黑子半子。 朱棣悠闲的呷着茶茗,道:“愿赌服输。” 徐长吟抬头盯住他的表情,心头蓦然掠过一个念头,难不成她是请自己入了瓮?然事已如此,她也无法,只得紧着嗓子道:“纵有诺在前,也需约法三章。” 朱棣不置可否,“讲!” 徐长吟竖起三指,“一不行违德之事,二不行欺人之事,三不行有违己愿之事。” 朱棣挑眉,“有违己愿何讲?” 徐长吟轻咳一声:“譬如上回你、你……那事。” 她说得含糊,但朱棣一听即明。他无声一笑,却故作不解:“哪一件事?” 徐长吟知他是明知故问,没好气的道:“我若不愿,就不会做。” 朱棣不同意了,“既然如此,此约还有何意义?” “难道王爷只会让我做为难的事?”徐长吟挑衅反问。 朱棣一笑,“那好,备好浴水可算为难?” 徐长吟有些狐疑的看他一眼,会如此简单? 朱棣表情坦诚,毫无异样。 徐长吟琢磨片刻,起身道:“这有何难?”说罢,她便去准备浴水。 待浴水准备好后,朱棣言及她今日辛苦,遂让她先行沐浴,得以歇息。他这话算不得吩咐,虽让她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有些窝心。 氤氲的雾气升腾满室,徐长吟惬意地闭上双眸。倏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诧异睁眸,赫然就见朱棣步入房中。她登时低呼,抱紧双臂没入水中,满面红云的呼道:“王爷,请暂且回避!” 朱棣毫不避忌,灼热的目光扫过清澈的浴水,语气淡定:“为何要回避?” 徐长吟咬牙:“王爷没见我在沐浴么?” 朱棣泰然自若的点头:“看到了,又如何?” 徐长吟闻言是欲哭无泪,“既然王爷看到了,就请回避。”非礼勿视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朱棣嘴角拧出一丝诡莫的笑意,口吻依然平静:“你自管沐浴,无需理会我。” 他这么个大活人站在旁边瞅着,能不需理会么?徐长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朱棣竟然开始褪衣除靴,她一惊,“你要做甚么?” 朱棣睇她一眼,“沐浴!” 徐长吟一听这话几乎没跳起来,将身子抱得更紧,强捺愠怒的与他打商量:“我这就洗好了,请王爷出去稍待片刻。”好个朱棣,果然未安好心。她还道他体贴,眼下证实分明是要占她的便宜。 “我说了,无需理会我。”朱棣脱去衣裳,泰然自若的进了浴桶。徐长吟慌忙闭上双眸,想起身却不能,只得气急败坏的待在水里不敢动弹。 幸而浴桶甚宽敞,二人共浴也能凑和,然再宽敞也只这几许地儿,略略动身,便能触到彼此。 朱棣伸臂搭在边上,闲懒的睨着她火冒三丈却发作不得的表情,嘴边的笑不曾收敛。 徐长吟双眸紧闭,容如朝霞,似乎连大气也不敢喘。她心里不断后悔,想算计人果真得先掂量自己的斤两呀! 油灯摇曳,幽辉朦胧。 徐长吟半晌未见朱棣有所动静,不禁微睁眼眸,可方一睁眸,立即看见朱棣带着些许调笑与戏谑的凝视着她。她的脸蛋又是一烫,但怦然直跳的心却倏地镇静了下来。她蓦然意识到,她越是慌张难为情,他必然越得意。若她坦然相对,他定会自讨没趣。他想看的,不就是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么?站在屋前丈余远处,坐在马上四下打量一番,遂向身后一名男子吩咐道:“去问问可有人!” 那男子立即翻身下马,掠上门廊,倒也甚是礼貌的叩门,并喊道:“主人家可在?”(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南风崎兮谁得知 中 一旦冷静下来,她直率的对上他的眼,勉强笑道:“这水温尚佳,不如让我为王爷搓搓背?” “王妃还会搓背?”朱棣一派意外之色。 徐长吟挤出一丝笑:“算不得很好。请王爷转过身去。”一旦他转过身,她就能拿到衣裳起身。 朱棣一笑,却不依言转身,反而攫住她的手腕,略一使劲,已将她拉入了怀中,低声道:“如此不情不愿,何必委屈自己?” 赤呈相见的景况本就令她浑身泛出红潮,此时肌肤相触,更令她的身子如染烈火。她抵住他的胸膛,忿忿咬牙:“我不过是想伺候王爷。” 朱棣手掌沉入水中,搂住她未着寸缕的腰身,不让她退后,附在她耳畔的薄唇轻轻啮咬她柔软的耳垂。她霍地轻颤,听见他低哑的说道:“如此听话,倒不似你了。”他暗哑的嗓音带着蛊惑的魅力,手更未闲着,每经触及之处,就令她浑身泛起一阵酥麻,心房如擂鼓般跳动。未几,她已只能无力的攀住他,喘息着怨嗔而道:“嫣夫人也是这么侍候你的?” 朱棣的手一顿,微退开她寸许,然一瞧见她迷离的双眸,他淡淡一笑,覆上她的殷唇,将回答埋入了她的唇间…… 碧叶披露的清晨,徐长吟呵欠连连的起了身。院中朱棣已在练剑,一派神清气爽。而一瞅见他,徐长吟扭头便往后院走去。她恼他,也恼自个,为何回回都被他占去上风,而她却无力抗拒,甚而是欢愉的。 朱棣自是瞧见她的懊恼,微微一笑,仍旧继续练剑,然心思却云游了开来。 他喜见她在外人面前的得体与聪慧,喜见她顾盼一笑的娇颜,喜见她恼他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也喜见她在面对他时流露的或嗔或喜。 她的美丽比不上赏汝嫣或苏绣茵,但她从不以王妃身份自恃。她的贤惠也不及谢临清,譬如她的厨艺,数月来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小米粥,然她未曾懈怠妻子之责,照料他的起居,未有怨言。她不喜麻烦,却总会纠缠到麻烦里,但她不为他惹麻烦,也不让他替她操心。她心思玲珑却又纯真,可她的心总抵触停留在他身上。她惦念那纸约契,希望契约时日一至,就能奔向她的海阔天空。她待人亲切,却不主动亲近他,对他的亲近也表现抗拒,纵然他最终如愿,但他更希望她能温驯的顺从他。他原以为他要的只是她在燕王妃之位上安份守己,不让他讨厌,也不让他多费心思,然而现在这些已不能满足他。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对待,要她只能看着他,只能想着他! 后院里,徐长吟以清水净面,怔怔地俯看着木盆中摇曳的脸容。 淡定从容的徐长吟去了哪里?不甘受制的徐长吟去了哪里?擅于隐藏、擅于控制的徐长吟又去了哪里?难道她真的无法推拒朱棣的亲近?或者她其实并不愿如此做? 她原先的坚持去了哪?若对朱棣有了不该的感情,她只能离开。可是…… 颊边的水珠滴答落下,水纹震动,脸容越渐难明。她捧水泼在脸上,掩下复杂的神色。 可是什么?可是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是了,她不能言诺无信,况且,眼下就此离去,给爹娘的伤害必然极大。她不能不义,更不能不孝!仿佛是找到了最为圆满的解释,她的心又坚定了起来。 收拾好心情,她又坦然的面对起他。她要表现出她的不在乎,表现她的泰然自若,不能让他察觉丝毫她的心思。 朱棣将她清亮而坚毅的目光看在眼里。临出门了,徐长吟送他出门,正欲开门之际,朱棣陡然将她揽入怀中,勾起她的下颚,准确的覆上了她的唇。 这霸道炙热的吻来得如此突然,令徐长吟措手不及,而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已被吻得快要窒息。许久,朱棣才放开她,而她一获自由,立即使劲呼吸,只一双染了红潮的清眸又气又羞的瞪着他。朱棣看着她艳若红霞的脸蛋,满意一笑,趁着她还在急促呼吸之余,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后扬长而去。 徐长吟原以为朱棣晨间的“调戏”只是心血来潮,一刻之后,他竟折返回来,二话不说的将她拉出了门。她满头雾水,一路追问他要做甚么,他却不言不语,到了最后,她干脆也懒得追问,直至到了离城三十余公里的韭山洞。 她四下环顾,满面疑惑,他带她来些干甚么?朱棣依然不语,而是直接带着她穿过溶洞,行径半晌,在一处清流碧影的水潭前驻足。 韭山洞多有游人,故而也留有火把照亮。 赶了如此长的路,徐长吟却仍然不知朱棣意欲何为。可当他将火把伸至水面之上,将幽墨也似的水潭照亮之后,她惊喜的渐渐睁大了双眸,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一池幽水,却有十余尾形如榆荚,又如桃瓣,体态晶莹透明、柔软如绸的桃花鱼蠕然水中流动,缓缓地一敛一收着,状如团伞,轻如罗绡,姿态不胜优美。 徐长吟探手入池,掬了一手清凉,感慨轻叹:“传闻桃花鱼是昭君落入水中的泪滴化作的,以桃花为生死,花落后即无。与花开同谢,如斯痴情的鱼儿,总算得睹真容。” “桃花将谢,也只这几日能来一睹‘是花是鱼两不知’的佳妙。”朱棣也凝视着池中悠游的桃花鱼。 徐长吟颇为意外的看向他,倒也难得他有这等闲情逸致呀! “可知桃花鱼与并蒂莲同喻?”朱棣低语。 徐长吟回眸,迎上他幽黯的眼眸,心中一慌,撇开了脸蛋,佯作从容的道:“我只知先食桃花为羹汤,后烹鳜鱼伴新荠。” 朱棣皱眉,旋即笑了笑:“桃花羹汤,鳜鱼新荠,又有何难?” 未等徐长吟回过味来,朱棣已带她离开韭山洞。离韭山洞不甚远之处,在林深不知处,竟然有一间清雅的酒馆。而在此间,她果然吃到了桃花羹汤与鳜鱼新荠,可谓大饱口福。 这有得玩,又有得吃,纵然让徐长吟心满意足,却也让她疑惑满腹,更令她感觉不妙的是,她好不容易竖起的心墙似乎有些摇晃了起来。 一池桃花鱼,一顿美肴就能让她动摇,难道她就如此好“收买”?(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南风崎兮谁得知 下 日落月升,树影婆娑,徜徉的道路上,一辆马车轱辘辘的行来。 徐长吟倚在车厢内,听着车外起伏的虫鸣声,神情惬意。 朱棣凝视着她藏笑的唇角,眉头舒展:“时日虽早,玉蟹泉中却也能见玉蟹了。” 徐长吟放下帘蔓,看向他,却道:“营中不要紧么?” “我自有分寸。”朱棣淡淡一笑。 徐长吟不知他的分寸是甚么,但以她看来,若长久怠责,传至宫里,少不得会受苛责。 她以为朱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岂知隔日他当真带她去了玉蟹泉。尽管奇怪他的殷勤,但她也乐于享受这份闲逸。 往后的日子,朱棣得闲便会带她游遍名山宝刹,享遍饕餮珍馐,或而以哪家孤本,哪户古籍为饵,诱使得她垂涎万分,从而巴巴的与他跑去“瞻仰”。若未出城,晚间他便会陪她下棋,或而听她抚琴,或而陪她读书写字,或而聊着名山名川,无不是顺着她的喜好。 初初,她不解朱棣如此殷切的目的,后来便也习惯,甚而期待起与他独自二人在街肆巷陌、碧林溪野畅游,与他琴音书墨,对烛夜话。而在她欢心雀跃之余,她也察觉到,她偷偷凝望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不见他时心绪不宁的时候越来越密集,而她的心也越来越摇摆不定。 是日。徐长吟收到应天府来的信。有朱柠报怨她乐不思蜀的,有霍琅云关怀问候的,还有徐允恭的,尽管字里行间带着稚气,他却像大人似的叮嘱徐长吟照顾自己,并吐露了令徐长吟惊讶的消息。谢氏已身怀有孕四月有余。徐长吟既讶且喜,未料到她竟然又添了弟弟或妹妹。 朱棣看罢信,凝视着徐长吟,一派琢磨神情。 徐长吟瞅见他这幅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她的疑惑未保持多久,便已深刻的明白过来。 已是日照三竿,寂静无声的厢房里,檀香旖旎,玉屏掩目,不见如醉好景。 房内,徐长吟悠悠醒转。她并未睁开眼眸,从薄衾中探出玉手,摸了摸身畔,无人?她微自诧异,正要缓缓睁眸,手却已被一只大掌包裹住。 “找我?”带着低沉笑意的嗓音近在咫尺。 徐长吟心头一定,眼帘微抬,对上了正自斜倚在榻畔,手执书册的朱棣。她懒懒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隅中。”朱棣在她滑腻柔嫩的玉臂上轻轻抚触,嘴角的笑兀自满足。 徐长吟神智乍醒,蓦然埋首入枕,无声叹息。昨晚一个不察,又被他给吃干抹净,一如这接连以来的日子,而她依然抵抗无能…… “你怎未去营中?”她闷声问道。 “昨夜累着了你,我自不放心你一人在家。”朱棣老神在在。 徐长吟怨嗔抬眸,知她会累,还芙蓉帐暖暖夜夜春宵?白日里带她游水遍水,晚上索求无度,他的精力可真是好! 她许久未再出声,朱棣亦只是轻轻拂拭着她的玉臂,几又牵动了她的睡意。 “你母亲的祭日是何时?”朱棣忽地打破了宁静。 徐长吟怔了怔,抬起首来,他何以问这个?半晌,她才低声道:“十月初七。” 朱棣点了点头,未再出声。 朱橚忽来中都,是为给徐长吟送一本古籍,并道:“四哥吩咐我寻来此书,若找不到,下场不胜凄凉。四嫂,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快快先告诉我,也好让我准备准备。” 言语之间,他不胜哀怨的睇向若无其事的朱棣。徐长吟不禁也望了过去,回忆良久才想起何时曾提过。却是一晚与朱棣闲谈时,信口所提。不曾想,他竟让朱橚竟然给她找了来。她的唇角悄然抿出一丝笑,心头则涌上了一丝暖意。 是夜,朱樉宴请众人。 落日湛了金边,曲湖上烟波浩淼,水烟凝碧,衔着远山,景色如画。一艘雕栏画舫划水而来,荡漾起万叠微波,尤闻画舫上传来丝竹弦乐之音,在晚霞映波中添了几分深远宁和。 画舫船头,徐长吟与邓氏悠闲信步。 “这九月的光景,晃眼已过了泰半,却不如这日出日落,不曾变化,也不曾老过。”邓氏眺望着泼墨般的如黛远山,幽幽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惆怅,“等到我年老色衰,王爷又是否还会宠爱我?” 徐长吟微有诧异,倒是头一回见邓氏如此:“二嫂有心事?” 邓氏笑而未语,眸光落在不远处的一艘渔船上。能见炊烟,能见渔夫正整着鱼网,渔妇正准备晚膳,二人不时说着甚么,脸上流露出真挚的笑容,显得那么幸福。 “也非有心事,只是在想,我若未遇见王爷,会是如何?” 徐长吟一怔,邓氏侧首看向她:“你可曾想过,若未嫁入燕王府,会是怎样?” 徐长吟笑了笑:“未曾嫁时,不见此村,还有那店。然如今却无需再想那些,徒增忧愁。”未嫁入燕王府,她也会嫁入另一户人家。或许过得更为平静,或许不胜愁思。 邓氏挑眉看向她:“如今燕王爷宠爱你,你可无忧。只是若然哪一日,他的宠爱给了别人……” 她余音不尽,其意却不言而喻。徐长吟一笑:“想给别人,便给别人吧,如何能强求得来?” 朱棣宠爱她?以这些日子而言,他对她好,以她的喜好讨他欢心。然而,她一直不曾明白他的心思。也许是固有的印象,总觉得他会另有目的。或许是她度君子之腹,或许……是她不敢去探究,他如此做的真正含义。 “看不出你倒也洒脱。”邓氏笑了。 徐长吟弯起眼眸,凝望向远处。 夕阳倒映湖面,潋滟无尽,又仿佛笼罩着曼妙的金纱,洋溢着一轮柔情。 宴席热闹,徐长吟本以为是寻常家宴,岂知朱樉会置办得不胜奢靡,歌舞鼓乐不尽。 待杯酒入喉,朱樉已按捺不住,得意洋洋的告知了众人设宴之目的。原来是因他日前为发生水患的灾区筹得善款,因而受到了皇上嘉奖。以朱樉多受责骂的过往而论,偶得皇上赞许确实难得,也难怪他如此高兴了。 不过,朱棡像是生来就与他过不去似的,嗤笑道:“二哥心系难民,何不将这席宴所耗之银省也,估摸着也够不少人吃喝一阵子了。” 此话一出,朱樉脸色顿变,正要发作,骤听画舫外头传来焦急的喊声:“启禀王爷,宫里有信使到。” 众人具是一怔,朱樉对仆从丢记眼神,那仆从忙退去。不多时,那名仆从领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太监急步入内。 那太监一见朱棣等人皆在,立时跪拜,口中悲切的呼道:“启禀四位殿下,孙贵妃娘娘薨逝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南风还兮娇儿身 上 皇城弥漫着沉肃的氛围,朱棣与徐长吟方从宫中回来,未及梳洗,朱棣便又被吴王府请了去。 他们得闻噩耗,急匆匆地从中都赶回之后,朱橚奉圣命披齐衰孝服,为孙贵妃举孝。从中都回来数日,朱橚便数日未阖眼,吴王府上下自是担心,这才请了朱棣赶紧过府去。 朱橚与孙贵妃感情极睦,孙贵妃当日重病,还曾叮嘱周围的人不要将她重病之事告知朱橚,以免他担心。另闻朱橚兴喜研医,多也是因孙贵妃常年卧病所系。这般情份虽非母子,却早已情同母子。孙贵妃去逝,他如何不哀? 逝者已矣,生者何哀。徐长吟心下怅叹。前些时日回来,孙贵妃还温切的询问他们,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亥时已过刻余,朱棣仍未回府,徐长吟也了无睡意,倚榻凝思。罗拂端了一盅粥膳入内,说道是嫣夫人亲自送过来的。 徐长吟问及赏汝嫣,罗拂禀明正在外间侯着。徐长吟披了外裳出去,果见赏汝嫣站在厅中。赏汝嫣见了礼,轻声道:“妾身知娘娘近日疲累,便炖了这盅补身养气的粥,请娘娘保重身子。” 徐长吟不胜感激,叹道:“我还好,只是王爷与吴王心中不好受。” 赏汝嫣眉宇间浮露感伤:“贵妃娘娘人善心慈,如今薨逝,实在是让人伤心。王爷与吴王殿下自幼与贵妃娘娘亲近,必然是难过的。” 徐长吟无声一息,赏汝嫣陪了她半晌,见她已有疲累之色,便起身告辞。徐长吟起身送她出门,方至门前,适巧就遇到了回府的朱棣。 朱棣一见赏汝嫣,略是一怔:“嫣儿?” 而赏汝嫣一见神色疲乏的他,芙颜上顿露关心,檀口微张,然余光睨见一旁的徐长吟,便又欲言又止,终只是与他请了安,便即退下。 朱棣望着她的纤影,神情复杂。 徐长吟未瞧见赏汝嫣的脸容,却瞧见了朱棣的表情,心头微微一堵,面上却未露出异色,只道:“嫣夫人送了粥来,王爷可要用一些?” 朱棣回神看向她,“过些日子,我打算让母后应允怀庆去别宫小住,你可愿陪她?” 徐长吟想及在孙贵妃灵前哭得不省人事,随后卧病不起的怀庆公主,心里头甚觉怜惜,点头道:“也好,留在宫中,她必是更加伤心。” 日子过得极快,晃眼已是丹桂满枝黄时节。 凄哀的氛围萦绕宫城半月,已逢万寿节期至,朝野同欢。只是朱元璋对孙贵妃新逝仍有哀痛,遂命一切从简。 万寿节过了十余日,徐长吟已着手准备去别宫。马皇后知她愿陪怀庆前往,甚感欣慰,将身边的华公公与萧宫正派与她们同去。 临行前一日,徐长吟回徐府探望。谢氏神情惫懒,可又透着几分喜气。徐长吟见她似有不适,初以为她是病了,正欲询问,哪知徐允恭见着徐长吟欢喜,没几句便透露出谢氏乃是害喜所至。 徐长吟听后一愣,未料到自个竟又添了弟弟或妹妹,心里也自欢喜。 谢氏与她聊了几句,突而让粘在徐长吟身边的徐允恭退下。谢氏将目光挪向徐长吟平坦的小腹,问道:“你入燕王府已岁半有余,可有动静?” 徐长吟一怔,旋即醒悟过来,颇是尴尬的摇了摇头。谢氏沉眉片刻,遂而将一名老嬷子唤来,竟是细细将受孕之术传授给了她。徐长吟得听得尴尬不已,心头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离开了徐府,回到燕王府后,不见朱棣,虽让她略松口气,但仍问向罗拂:“王爷呢?” 罗拂回道:“嫣夫人有些不适,王爷去了西园。” “身子不适?可宣了大夫?”徐长吟甚是关心,“我去西园瞧瞧。” “已宣了大夫,说是染了风寒,”罗拂顿了顿,略压低了声音,“王爷命人不得去西园打扰。” 徐长吟一愣,“我也不能去探视?” 罗拂低下了头,徐长吟见此,自也明白过来。她佯作无异,笑了笑:“晚些时候,你送些参汤过去。” “是!”罗拂应声。 一庭兰花,香融透过帘栊,溢了满室。 兰桂飘香的寝卧里,赏汝嫣容颜憔悴的倚榻而卧,不时掩唇轻咳,那弱骨纤形的模样愈发惹得人怜爱。朱棣坐在榻沿,一匙一匙的喂着她汤药,神态间没有不耐之色。 赏汝嫣咽下汤药,满目柔情的凝望着他,歉疚轻言:“妾身让王爷操心了。” 朱棣放下玉碗,拂去她颊畔青丝,“你何需与我见外?” 赏汝嫣摇首轻笑,“妾身只想着能帮王爷和娘娘分忧。王爷,娘娘明日就要出城,您且回去陪一陪娘娘吧!” 朱棣拂着她青丝的指尖一顿,倏而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低叹道:“在中都我陪了她那些时候,也该补偿你了。” 赏汝嫣埋首在他怀中,温驯的闭上了双眸。 一宿独眠,徐长吟以为会惬意自在,不会在意朱棣歇在赏汝嫣那里。然而,当她望见朱棣扶着赏汝嫣前来送行,神情那般温柔怜爱,一股令她难以呼息的难受感还是席卷了她的意识,她不知不觉的握紧了藏于袖下的手。 赏汝嫣脸带病容,恹恹不已,退开朱棣些许,恭谨的福下身去:“妾身恭送娘娘!” 徐长吟还未及让她免礼,朱棣忆扶她起身,“你身子不好,这些礼就免了。” 徐长吟点头道:“你好生保重身子。” 赏汝嫣张唇欲谢,却陡然咳嗽了起来。朱棣眉头一皱,眼神方落向徐长吟,有丝复杂:“你……” 徐长吟不等他说完,已笑盈盈的道:“臣妾会好生陪着公主,王爷自可放心。嫣夫人不得惊风,王爷陪嫣夫人回去歇息吧!”话落,她福身一礼,上了马车,未瞧向朱棣。 马车缓缓驰行,徐长吟终是忍不住掀起一角帘帷,望向燕王府,却只看见朱棣与赏汝嫣相偎而入的背影。 出城未等多久,怀庆的马车便已驶来。怀庆将徐长吟请上自己的马车,徐长吟自未拒绝,让娉望罗抻坐在马车里,自行上了怀庆的车。(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南风还兮娇儿身 中 方上马车,徐长吟便见一身素缟的怀庆神情颇不自在的坐着。徐长吟瞧出有异,但也未多问,在她身边坐下。未坐多久,徐长吟便顺着怀庆不安的眼神,瞧出了端倪。 她不动声色,浑似无所觉地与这位性情纯善的公主说着话,直至马车离开京师已有几十里之遥,她的心绪也已平复如初。她撩帘望了眼马车外的碧林,佯作无意地信口问道:“公主,可有带些有趣的玩意儿?” 怀庆一愣,旋即听出她话外之意,薄脸一红,扭着手帕使劲摇头:“没、没有!” 徐长吟回眸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怀庆在她的直视下,双靥愈来愈红。徐长吟趁着她没将手帕绞断,笑将出声:“也不知别宫那里可有好玩的,公主此前可曾去过?” 别宫离应天府并不远,但孙贵妃不宜远行,故而怀庆也未去过。她见徐长吟不再追问,微吁口气,便也细声细气的回道:“不曾去过。” 徐长吟略带惋惜,“可惜了,若是带着宁国公主一同前来,定能知晓不少好玩的地方。” 怀庆忍不住抬眸,正要说话,陡然吃痛地惊叫一记,差点儿跳了起来。 徐长吟忙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怀庆乌溜溜的大眼微微泛着水光,她忍痛摇头:“四皇嫂,我没、我没事。” 徐长吟微睨眼她的坐榻之下,坐将过去,紧紧挨着她坐下,怀庆只得挪到了一旁。马车之中的坐榻上覆着柔软的绢帛软垫,极是舒适,可徐长吟方一坐下,便察觉到坐榻上有不少镂空的小孔,尽管被盖住了,可若仔细瞧,仍能看出端倪。她无声一笑,长袖随意一拂,将那几处有孔的地方给遮了个严实。 怀庆有些紧张的咽着口水,目光不时往她所坐之处瞧。徐长吟状似无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 骤然,一阵闷闷沉沉地敲箱子声微弱地响了起来。 徐长吟掩笑,佯似奇怪地问向睁大双眸怀庆:“公主,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难道车厢里有耗子?” 怀庆表情怪异,想摇头又想点头。那记奇怪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许多,却是气愤的嚷着:“四皇嫂,我才不是耗子!” 徐长吟终于大笑了起来,站起身来。 怀庆也赶紧起身,拉开软垫,将坐榻掀了开来,里面赫然躺着正蜷缩身子面红耳赤的朱柠。盖子一掀开,朱柠连忙使劲吸了几口气,许是太急,一下子又咳起来。怀庆忙紧张的轻拍她的背,“二皇姐,你没事吧?” 朱柠待舒缓过来之后,才在怀庆的搀扶下起身。她一从镂空的坐榻中出来,便气鼓鼓地瞪住含笑的徐长吟,忿忿地指责:“四皇嫂,你差点害死我!” 徐长吟摊手一笑:“公主,此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哪儿知道堂堂宁国公主会藏在小小的坐榻之中?” 朱柠脸一红,随即气哼哼地大嚷:“你明明早就知道了,才故意将气孔给遮住。” 许是她这声音太大,车厢外立即传来侍卫恭敬的询问声:“王妃娘娘,敢问出了何事?” 徐长吟看了眼立即紧张抚唇的朱柠,竖指在唇边,朝她眨了眨眼:“公主还是小点儿声,若让萧宫正或华公公知道你在这里,必立即派人将你送回宫去。” 朱柠赶紧收敛起怒气,朝她拱手求救。徐长吟也不为难她,扬声朝外说道:“无事。” 侍卫应了声是,便又骑马退开。 朱柠舒了口气,怀庆轻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二皇姐,怎么办?” 朱柠嘟着樱唇望向徐长吟,徐长吟轻笑着摆了摆手:“若你能让萧宫正与华公公无所察觉,我也不会将你送出去。”这位堂堂的宁国公主还真是喜欢做些离家出走的事,可徐长吟并不觉着她这些行径不合身份,反正甚是喜欢她的敢想敢为。 朱柠滴溜溜一转眼珠,“四皇嫂,这话可是你……” 她话音未完,一阵凄厉的人喊马嘶之声骤然响彻了山野。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侍卫的惊喊声:“保护娘娘与公主!” 还未等徐长吟她们醒悟出了何事,马车骤然像离弦的箭一样急驰出去,剧烈的颠簸险些将她们掀倒在地。 朱柠忍不住怒嚷起来,也不怕被人发现:“出了何事?” 车厢外传来车夫惊慌地声音:“娘娘,有……啊——”车夫话未完,已被一记惨叫取代。 徐长吟一惊,迅速撂帘,却只见车夫身中利箭已摔下了车。马车无人驱驶,立即惊乱嘶鸣起来,徐长吟三姝一个未稳,相继摔倒在了地上。 徐长吟连忙起身,勉强爬上车辕,拉起缰绳,总算让马匹平静下来。此时,她们已驰出原先所在之处甚远。但还未等她们稍示歇息,弄明出了何事,身后已传来一阵哄然地淫笑声。 朱柠往后一瞧,陡然惊叫起来:“是、是山贼!快、快走!” 怀庆亦自看见了,小脸登时一白。 徐长吟又是一惊,朝后一瞧。这是一条绿翕林荫的山道,两旁山峰叠嶂,而一群满身匪气的彪形大汉正手持刀斧的策马追赶而来。为首的是个凶神恶煞的三旬粗汉,他手中提着带倒刺的长鞭,嘴里更是不干不净地淫笑道:“小的们,将这几个娘们弄到山上去享受享受如何?” 许是他这话一出,立即引起一阵附合,更是毫不犹豫的追将向她们。 徐长吟心头惊怒,手上使劲催马,马匹立即疾驰而去。 马车驰在颠簸不平的路上,直将朱柠与怀庆摔得东倒西歪,叫苦不迭。朱柠更是忍不住尖声嚷道:“四皇嫂,为何每次与你出来总会遇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徐长吟也想将此话奉还给她,但没精力与她斗嘴,只冷静的驾着马车急驰向前。 她们此行所携侍卫并不多,因着只肖再往前十余里地,便会有别宫侍卫相迎,且此条道上一直太平,并未听说有山贼,故而才并无过多防备。她心下不得不怀疑起,这行人与她们在中都所遇的那帮贼人有何关联。但这些人又并不似那些青衣人,瞧来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无论是否是乌合之众,被他们抓住,必会遭难。也不知娉望与萧宫正她们如何了?方才遂然变故,她们还未明白出了何事,便已与娉望等人离散。然眼下她们是断然不能回头寻人的,只能先行逃过这些贼人的追捕。(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南风还兮娇儿身 下 峦壑竞秀,青山林莽间溪流潺潺,饱览不尽的美妙景致。 然徐长吟三姝却无暇分神欣赏片刻,缩着身子藏在齐人高的草丛中。她们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山峦,幸而还有一片草丛可供藏身。 徐长吟透过丛隙警惕地观察着正疾卷而来的一股尘烬。眨眼间,马蹄声已在耳侧响起,那群贼人迅速驰过她们藏身之处,遂然,一名打前峰的喽啰策马回来禀道:“老大,那群娘们将马车上的马给放了,走了南边和北边!” 那群贼人迅速驻马,朱柠与怀庆身子一僵,紧紧抓住徐长吟的手,惊慌的低声道:“糟了,他们发现了!” 徐长吟亦是心头一紧,驾车的两匹马在奔驰中被荆棘石头划伤,已无法跑远,她只得弃了马车,将两匹马驱向相反方向,以混淆贼人,却未料这么快便被发现。她无声抽出短匕,一动不动地盯住一众贼人。追她们的约莫十余人,然纵是一人,对付她们三个女子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奶奶的,这几个娘们竟然还懂得调虎离山!”一名獐头鼠目的男人用力啐了一声。 为首那名凶神恶煞的粗汉亦是怒气冲冲,他恶狠狠的环顾四下,阴鸷的目光掠过了徐长吟她们藏身之处,却并未发觉他们所找之人就在此处。他狠狠一挥鞭子,“格老子追,老子不信几个小娘们能跑到天边去了!”听他这话,对徐长吟几人竟是势在必得。 徐长吟听得愈发狐疑。按常理,寻常匪众会如此穷追不舍几个女子么,而不留下抢夺银财? 众喽啰得令,当即随那粗汉往前驰去。直至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朱柠与怀庆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待歇息片刻,她们便准备爬出草丛。可徐长吟却立即阻止了她们,将她们拉回草丛藏好,压低声道:“此处无遮无避,若是他们突然折返,必无藏处。”这地儿前不着村,后未见店,道路通畅无阻,她们往前行或往后退,只肖是在这条路上,恐会再遇那伙贼人。 怀庆听得小脸又是一紧,颤声道:“四、四皇嫂,他们还未走吗?” 徐长吟抚慰的捏了捏她的手,低语:“再等一会即知。” 从始至终,她的脸上便未露出丝毫慌乱与不知所措,朱柠与怀庆见她如斯沉稳,不觉愈发依靠依赖她。可她们孰知,徐长吟心里也是忐忑,只是不想将这股不安带给她们,方强制镇定。 众人又在草丛之中藏了许久,骤然又听得一阵马啼声传来,果然那伙人又折返而回。朱柠与怀庆瞪大了眼,抚住嘴,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这伙人并未逗留,而是骂骂咧咧的往回路驰去了,想来他们追了一路,也未有所获。 天色已擦黑,山野郊林未见丝毫人烟与火光。 徐长吟这才起身,扶起了朱柠与怀庆,她眺目朝前后观察一会,始扶着双腿发麻的怀庆往前走去:“且先寻一处地方暂住下,京中若知咱们遇险,必是会遣人来寻。” 朱柠与怀庆哪里受过这等罪,纵是朱柠前次与徐长吟在中都城外遇险,不过也是立即给朱棣救下了。可这次,却是生生受了好了几个时辰的罪。但二人见徐长吟一声也不曾抱怨,心下佩服之余,也将满肚子的怨愤咽了下去。 就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三姝相携扶着走了一个多时辰,方瞧见有间庙宇。徐长吟微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指住庙宇道:“先去那里歇息。” 朱柠与怀庆早已没了多少力气,有气无力的随她往庙宇走去。终是走到了庙前,却见是间屋漏瓦烂的送子观音庙,瞧那破败的景象,并不比没墙没瓦好多少。 徐长吟扶怀庆在门槛上坐下,四下观察一番,四野并无村落,也依旧不见人烟。她走到庙后,见着有一口井,探目瞧了瞧,衬着月色,井中波光粼粼。 井边有一只落满了叶子的木桶,尚无缺损,她将桶中的叶子清掉,放入井中,遂又摇橹将桶提上来。井水清凉且甚是干净,她赶紧让已未顾及形象直喘气的朱柠与怀庆过来洗了手脸,待除了脸上的尘土汗水,方觉舒坦了几分。 怀庆将帕子递给徐长吟,打量静悄悄的四下,细声道:“四皇嫂,咱们在此处等么?” 徐长吟望了眼天色,再看了看远处,点头道:“眼下只能如此了。” 朱柠终于忍不住咒骂一声:“那群该死的贼,若让我回了宫,一定让父皇将他们全杀了!” 徐长吟不置可否一笑,抚了抚肚子:“眼下且先填饱肚子吧!” 听她这么一提,朱柠与怀庆顿时也觉着腹中肌饿起来。徐长吟朝庙后的林子指去,“我去寻寻有没有果子。” 朱柠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怀庆哪敢一人留下,赶紧扯住徐长吟,怯怯的道:“四皇嫂,我也去。” 徐长吟点了点头,与两名金枝玉叶往林中走了去。她们身上没有火折子,没法子点火照亮,也只能就着几许月色在林中寻找可果腹的食物。 灯火如昼的大殿中,朱元璋震怒已极的一拍龙椅,怒目而视跪在阶下簌簌发抖的侍卫:“你说燕王妃与怀庆公主遇到一帮山贼失踪了?” 那脸色发白的侍卫不住瞌头,惶恐已极:“是奴才无能,才使得燕王妃娘娘与公主殿下的马车在混乱中惊散,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朱元璋怒及反笑,“没用的奴才,留你何用?”他大手一扬,即要命人将这无用的侍卫拖下去斩首。 一旁忧心忡忡的马皇后站了起来,却是出言劝阻道:“皇上,眼下并非惩戒之时,先找到长吟与怀庆才是。此人知当时情形,且先留他一留。” 朱元璋勉强抑了怒火,看向殿阶下神情冷静的朱棣,缓了缓语气:“老四,你且不必太忧心,燕王妃必会无恙。” 朱棣上前一步,却是嗓音镇定的说道:“儿臣请奏将那帮贼众揖拿归案。” 朱元璋微怔,眯眸打量他片刻,一挥手道:“朕准奏!” 退出大殿,朱标上前安慰朱棣说道:“四弟,四弟妹她们必离事发之处不会太远,要寻也不算难事。”(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南风遐兮两相顾 上 朱棡在旁不冷不热的道:“四弟岂会担心,否则怎么不寻自个的王妃,而是去抓一群山贼?” “山贼为寇,扰一方安宁,四弟自是不想让这群贼子再为祸百姓。”朱标替朱棣说话。 “喔?我倒不知区区一帮山贼,还需堂堂燕王亲自出马了。”在朱棡看来,朱棣必然只是想在父皇面前立功而已。 朱棣从始至终未辩解,他朝朱标与朱棡拱了拱手,径自离开了皇宫。 朱棡在他身后冷哼一声,朱标则是无声叹了口气。 方一出宫,明峰已趋前低声向朱棣禀告:“王爷,派去搜寻的人并未找到娘娘的行踪。” 朱棣一直平静的神情终于变了一变,他握紧手掌,沉声道:“加派人手去找,王妃性子甚细,当会留下线索。” “是!”明峰拱手迅速退下。 朱棣回到燕王府已过深夜,燕王府上下尚不知徐长吟出了事。而赏汝嫣因着先前一直陪伴朱棣,方知此事。 她忧心地在东园等着朱棣回来,待见着朱棣沉眉不语而还,便也不再增他烦恼,善解人意地接过婢女奉上的巾帕,细腻温柔地侍候他净手。 朱棣看向她,她白璧无暇的容颜在烛火下依然那般的端丽冠绝,柳眉烟眸间浮露着对他的关怀,这些他并不曾在徐长吟脸上看到。 赏汝嫣似有所觉,掀眸望向他,却见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不觉嫣然含羞浅笑。朱棣默然地凝视她娇羞的侧颜,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徐长吟睡卧梨花树下的模样、浮现她玉手执琴花下的模样、浮现她醉酒后似嗔非嗔的模样,浮现她与他同乘一骑、与他凝神执棋对弈的模样……此时,她可安好? 他一直将她掌控在手中,无论是她的行踪,亦或她的丝厘心境,故而她每每都无法抗拒他,只能任由他压制。可到头来,又是从何时开始,他心里已经落下了她这许多模样?从他最初的有心预谋,到如今习惯她的陪伴,习惯每日能见到她,期待她能够亲近他,期待她见到他与别的女子相处时流露的不满,厌恶她每每满脸冀望的提及离开燕王府,厌恶她时不时提醒他记得那一纸约契……早前得知她出事,他险些无法抑制自己的担心与狂怒。担心她可曾出事,可曾受到伤害,狂怒他为何未亲自送她去,为何未多派一些人护送? “……王爷,您怎么了?”赏汝嫣清幽雅致的声音唤回了朱棣的神智。 朱棣倏地回过神来,看见她脸上的担忧,淡声道:“夜深了,你且去歇息吧。” 赏汝嫣温柔的摇首,素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中,轻言:“妾身不累,想多陪一陪您。” 朱棣略略推开了她的手,“不必,我想静一会。” 赏汝嫣一愣,乌睫轻颤,对他的疏离浮出一丝受伤与落寞,但她旋即轻轻臻首,婉婉施了一礼,往外走去。走至门扉旁,她略略顿足,回眸望向神情沉凝的朱棣,轻敛秋眸,缓缓离去。 已是芙蓉正上妆的时节,纵然尤存暖意,然入了深夜仍是寒气四起。 破庙中的供桌前,徐长吟靠着墙壁,朱柠与怀庆一左一右的偎在她身边,身上盖着尚能看出颜色的供桌布,竟也睡得甚香。徐长吟略觉莞尔的看了看她们的睡颜,她并不比她们岁长多少,可眼下却成了她们的依靠。这种依靠未让她觉得是一种累赘或是不耐烦,反而有种温暖之感。这种温暖每每只在徐允恭依赖她时出现。 她昂首透过瓦片残缺的屋顶出神地望向夜空,不知娉望她们可无恙了,不知朱棣是否已知她们出了事,不知他可会……担心她? 她倏地使劲摇了摇首。他若知道她们出事,必也是担心的,只是那担心不会是她所欺许的那种担心。 她愣住了。她所期许的?她在期许什么? 天光质明,徐长吟唤醒了朱柠与怀庆,打了井水给她们梳洗,又入林拾了些果子,洗净后给她们吃罢。 朱柠边吃着果子边道:“四皇嫂,咱们是继续在此处等,还是去前面看有没有村子?” 怀庆将一粒果子小心的擦干了,却是递给了徐长吟,腼腆的道:“四皇嫂,你也吃。” 徐长吟一笑,接过果子,回道:“等到了午后,若未有人寻来,咱们便往前走。沿途我已留了记号,若有人寻来,当会寻着记号追上咱们。” 朱柠点头,陡然古灵精怪地一转大眼珠子。 徐长吟见状,不等她开口,已一口回绝:“今次不比之前,眼下尚不知萧宫正他们的境况如何,且京中亦无人知我们行踪,不能再胡来。” 朱柠顿时垮下双肩,噘着小嘴道:“四皇嫂,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甚么?” 徐长吟塞了她一粒果子,笑道:“你一转眼珠子,我便晓得你想做甚么。” 朱柠冲她扮个鬼脸:“你比母后还了解我哩!那四皇兄一转眼珠子,你也知他想做甚么了?” 徐长吟敲她一记,“他想做甚么岂是我能管着的。” “你是他的王妃,你管不着还有谁能管着?嫣姐姐她们才不敢呢!”朱柠咬了一口果子,不以为意的耸耸肩。 怀庆秀气的啖了一小口,方细声道:“二皇姐,嫣姐姐就是那位嫣夫人么?” “你也见过嫣姐姐?”朱柠挑眉。 “四皇兄曾带她来见过母妃。”怀庆点了点头,脸蛋倏然暗淡了几分,“母妃说这位嫣姐姐也同她一样,是个苦命的人。” 徐长吟见她神情又自哀伤起来,忙对朱柠使记眼色,朱柠会意,忙拉住怀庆,随意往一棵树上指去,嘴里嚷嚷道:“怀庆,你快瞧、你快瞧,有只鱼在天上飞!” 怀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二皇姐,你瞎说,鱼怎么会在天上飞?” 徐长吟也嗔笑不已,可下一瞬,朱柠骤然怪叫一声,指住那棵树的手更是抖了起来,大眼更是瞪得贼圆,嘴里含糊不清的惊嚷着:“鱼、鱼、鱼在飞!” 徐长吟与怀庆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猛地也瞪圆了眼。 就见离她们十余丈开外的一棵杏花树上,一条肥美的鳜鱼正飘在空中“扑腾”不停。(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南风遐兮两相顾 中 怀庆吓得一下子躲到了徐长吟身后,徐长吟吃了一惊,瞬即发现那条鱼只不过是被鱼线系在树梢端处,而并非真的浮在空中。而能将鱼栓在树上的,自然只有人了。她赶紧拉住朱柠与怀庆往破庙中躲去,不知那人现下在何处,也不知来者是好是歹,且先避过再瞧。 而就在她们方躲入破庙之中后,一抹灰色的人影陡然出现在了破庙前的空地处,来者是名二旬开外的男子,长相无奇,却左手提着一柄大刀,右手握着一柄斧头,乍一瞧去,不觉让人退避三舍。 徐长吟抚住朱柠险些惊叫出来的嘴,小心翼翼的透过墙上的破洞观察在空地上左顾右瞧的灰衣人。只见那灰衣人将大刀将肩上一抗,啐了一声:“还以为有人,没想到一只鬼影也没。” 说罢,他拧起刀斧往林中走去。 朱柠一见他离开,连忙掰开徐长吟的手,使劲吸了口气,气呼呼的嚷道:“四皇嫂,你想闷死我呀!” 徐长吟依旧探目望着庙外,正欲回她话,却猛然听到一记笑嘻嘻的男音:“三位姑娘是在找在下吗?” 这遂然出现的声音让三姝不约而同的惊叫了一声,而朱柠的反应更甚,一下就跳了起来,可是却未顾及脚下的碎垣。她的脚被绊住,身子一歪,眼看她的脑袋瓜就要磕在墙上了,徐长吟迅疾将她拉住,却未抓稳,反而被朱柠顺势一带,摔到了地上。 徐长吟被朱柠压在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而朱柠的脑袋压在徐长吟的小腹上,除却有些头晕目眩外,并未受伤。 怀庆赶紧将朱柠从徐长吟身上扶起,那灰衣人在旁目瞪口呆的嚷嚷:“这等欢迎的场面可真不多见!” 朱柠气极的瞪他一眼,与怀庆将脸色有些发白的徐长吟扶了起来。 徐长吟被二姝搀起,方一起身,骤然只觉小腹传来一阵绞痛。她痛苦的呻吟一声,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 “四皇嫂,你怎么了?”朱柠与怀庆不禁惊呼。 徐长吟蜷着身子捧着小腹说不出话来,额际淌出层层冷汗,只觉腹中的疼痛愈来愈甚,下身更似有一股热流淌出。 “快让开!”那灰衣人在旁见状,陡然上前,将朱柠与怀庆拉开,单膝跪地拉过徐长吟的手腕。 朱柠以为他要轻薄徐长吟,怒不可竭的抓起一截断木便朝他挥去:“放开我四皇嫂!”怀庆亦是惊慌的四处寻武器。 灰衣人却是一掌击落断木,脸上已无笑意,眼神冷凝的横向她:“别胡闹!若想救她和腹中胎儿,立即听我的!” 朱柠与怀庆听言莫不是怔愣住了,齐声惊呼:“你说什么?” 灰衣人看向倏然睁眸、满脸惊异的徐长吟,神情略缓,朝她微微一笑:“恭喜,你有孕了!” 霏雨潇潇而落,是雨时景致。 离送子观音庙十余里之处,有一片红叶满目的枫林,云雾缭绕的远山在丛丛簇簇的枫红中若隐若现。 雨雾细密,朦朦中依稀见得一间竹屋掩映其间。临得近了,能瞧清门额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药材,将门额遮得看不清透。 徐长吟席地坐在屋廊下,檀眉轻蹙,幽眸垂敛,兀自出神的执着一支树枝,在尚未被细雨淋湿的地上写着甚么。朱柠拿着一间披衣出来,一眼瞧见她蹲坐在地上,尽管未曾被雨淋着,却也让登时瞪起了俏目,几步上前,不满的嚷道:“四皇……”她骤然抚住嘴,小心翼翼的左右瞧了瞧,才又抱怨道,“四嫂,外头天凉,你身子还未好透了,若受了寒怎么办?” 徐长吟回眸冲她一笑,只是那笑中多了几分少见的怅惘:“有些闷得慌,出来透会儿气。” “如今可不止你一人要紧,你肚里可还有我的小侄儿哩!”朱柠呶了呶小嘴,上前替她披上披衣,也席地而坐。 徐长吟但笑,朱柠的目光往她的肚子瞄了瞄,识趣的不再指摘徐长吟不顾惜自己,毕竟害她显些小产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她溜目往地上渐行润湿的字迹望了去,不禁念出声来:“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非,罗当奈何……”念着念着,她陡然拧起了俏眉,“四嫂,你是想做甚么?”平素读这乌鹊歌她未觉异样,可眼下从徐长吟写得看来,却觉得十分不对劲。 徐长吟执枝将字迹抹去,笑了一笑:“信手乱写罢了,哪里想做甚么了。”她扭头朝屋里望了望,转了话题,“楼大夫与怀庆呢?” 朱柠仍自皱眉瞪了她片刻,又见她神情无异,这才略略释然的道:“那姓楼的正教怀庆弄安胎药。” 徐长吟睇她一眼:“楼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且敬……” 不待她说完,朱柠已扮了个鬼脸道:“是是,我的好四嫂。楼英楼大夫正手把手地教我那怀庆妹妹炖安胎药呢!” 徐长吟微哂,眸光又落往仿佛泼洒了墨汁的群山,喃喃道:“这雨当是将咱们的行迹洗刷了个干干净净。”从昨日她被楼英救至此处之后,便下起了大雨,一宿未停,眼下亦是未见停意,她们的足迹或她留下的怕是也被淋得不见,否则岂会到如今仍未见人寻来?眼下,她心底隐隐希望不被寻到,却在更深处又希望朱棣能找到她。 朱柠听罢,忙道:“四嫂,等雨一停,我就去县城,命县官即刻回京通禀四哥。你就好生歇着,可别再像昨日那样,可吓死我了!”说至此,她仍是一脸的心有余悸。她哪里知道她一压之下,差点让她少了个小侄儿。若徐长吟真因此有个闪失,一旦被父皇母后与四皇兄知道了,她绝非只是禁足那么简单了。且若非当时有楼英在场,若非楼英好巧不巧的是名大夫,徐长吟这腹中的胎儿难保。 徐长吟听及她的话,报以一笑,却情不自禁的抚上了平坦的小腹。昨日以前,她绝未意识到,她的腹中竟已孕育了一条生命,孕育了一条流淌着她与朱棣血脉的生命。(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南风遐兮两相顾 下 朱柠忍不住也伸过圆润如酥的小手,在她腹间轻轻摸着,脸上浮露出真挚的欢喜:“四嫂,四哥若知你已怀有身孕,必会欣喜不已。几位哥哥之中,也就只有四哥尚未有子息了。如今你有了身孕,着实是件大喜事呀!” 徐长吟敛眸,逸出一抹若有似无地笑:“你怎知他会高兴?” 朱柠一皱眉,“四嫂,你这说的甚么话?四哥当然会高兴了!” 徐长吟素手支颐,似笑非笑的侧首望住她:“或许他更希望与嫣夫人孕育子息也说不定。” 朱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嫣姐姐纵然得四哥喜爱,可在身份上,你为正室,她是妾室。四哥不是糊涂人,岂会乱了这些礼数?况且,我瞧四哥是在意你,你何需与嫣姐姐吃醋?” 徐长吟苦笑一记,原来她是在吃醋么? 她眼下并非在意朱棣待她究竟是甚么感情,也非在意赏汝嫣与她在朱棣心中孰轻孰重。在她知怀有身孕之时起,她已幡然醒悟朱棣夜夜索欢是为何,醒悟她每每提及约契时他的异样反应是为何。他想困住她,锁住她。从始至终,他便未想依契据所约放她走。 在他的刻意亲近中,她已习惯了他轻轻抚弄她的发丝,习惯了在她耳边呢喃时的温柔,习惯了他凝视她时的专注。可这一切,不过是他早已筹划好的! “四嫂,该喝药了!”怀庆柔柔的声音倏然她们身后传了来。 朱柠回头一瞧,怀庆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地药站在门旁。她身边则是名笑嘻嘻的年轻男子,正是在破庙前抗刀提斧的那名灰衣人。 徐长吟在朱柠的搀扶下起身,她笑着接过怀庆手中的安胎药,“有劳你了!” 怀庆小脸一红,使劲摇了摇脑袋:“四嫂你能没事就好!” 楼英满面赞赏的望着怀庆:“庆姑娘对药理甚是有天赋,若非在下不收女弟子,倒真想将庆姑娘收归门下。” 怀庆听罢,一抹红云从双靥登时蔓延到了纤颈处。朱柠立即将她往身后一拉,插腰冲着楼英瞪起俏目,嚷道:“我妹妹也是你想收便收的么?” 楼英对行止颇为泼辣的朱柠是敬而远之,不想与她多争口舌,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他旋即扭头对徐长吟道,“夫人,你腹中胎儿纵已无恙,然仍需仔细调理,毕竟昨日受了不小的惊吓。”说着,他瞥了朱柠一眼,朱柠果是立即面浮歉疚起来。 “多谢楼大夫。”徐长吟婉婉臻首致谢,亦安抚的握住了朱柠的手,以示她并未挂怀。 “对了,夫人可否将府上位置告知在下,在下也好通知贵府家人。”这三姝昨日出现时,纵然狼狈已极,却仍未掩住雍容贵气。他未多问及她们之事,依他猜测,此三姝泰半是在途中与家眷失散了。她们也未向他坦白身份来历,只透露出她们是姑嫂的关系。 “不必了,待雨停后,你只消送我去最近的县城即可。待我们回到家中,必会重重的酬谢你!”朱柠仍对他先前拿刀拿斧的样子有所芥蒂,加之,如非他猛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她哪里会撞到徐长吟,从而差点儿害她没了小侄儿? 楼英自是明白朱柠对他的不客气是为何,他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徐长吟的话却说得委婉好听许多:“此番已多有叨扰楼大夫,岂敢再有劳。寒舍离此地甚遥,只望待雨歇止之后,楼大夫能送我家妹妹去前处的县城,以盼能与家人通得消息,便是感激不尽了。”若非楼英出现,她这腹中胎儿必是凶多吉少,且她也不会这么快便知已怀有身孕。 楼英冲她拱手一笑:“夫人客气了,楼英自当助人到底。”说话间,他和善的冲站于旁侧的怀庆微微一笑,怀庆的娇靥顿时浮露一丝娇羞,悄然递予了他一抹羞涩的笑。 徐长吟将她小女儿家的羞态瞧了个正着,心中略略一动,却也未露声色,对楼英颔首致谢,遂在怀庆与朱柠的搀扶下,回到了屋中。 怀庆临入屋前,情不自禁的回眸望了一眼楼英,适巧楼英的目光竟也落在她的身上,二人四目相顾片刻方自错开。 楼英目送她们入了屋,方转身走往竹屋右侧的药舍。 “四哥他们可真慢,隔了一天一夜也没人寻来!”朱柠一入屋便嘟嘴抱怨起来,“咱们又未藏到天边去,这儿离出事的地方也不过四五十里,竟还没人找来。” 怀庆柔声道:“二皇姐,咱们先前走的是小径,且这雨一下,便难寻足迹,寻起来定是难些。” 朱柠瞪她一眼,“怀庆,你是不是不想离开这儿了?” 怀庆一怔,不知不觉的绞起手中的帕子,嗫嚅道:“二、二皇姐,你说、你说什么呢?” 朱柠娇蛮的一插小蛮腰,伸出一指点住她的额头:“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是不是看中这姓楼的了?我可瞧见了,你方才对他笑得可美了!” 怀庆闻言,脸上的红晕一下子便蔓延到纤颈间,神情更是慌乱不已:“二皇姐,你、你瞎说,我没、没有!” 朱柠一脸不相信的哼了一声,还待说下去,徐长吟适时出声阻止了她:“待会若雨停了,你们一同随楼大夫去县城。” 朱柠忙道:“不成不成,我们都去了,谁来照顾你?”雨下了一宿,道路泥泞,徐长吟如今不比往常,可不能摔着绊着分毫,故而她才打算先行去县城,待寻到县官表明了身份,再派马车来接徐长吟。 怀庆亦是满脸附和神情。 徐长吟妍笑,望住她们:“我待在屋中,又会出什么事?况且,你们二人一同去,我也能放心。毕竟孤男寡女一同上路,不甚妥当。” 怀庆偷偷睨了眼朱柠,朱柠抿着小嘴,煞是不乐意,但许是这最后一句话让她也有些介意,犹豫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姓楼的说县城离得也不太远,四嫂,你可别胡乱跑到外面去!” 徐长吟置之一笑,也未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除却淅淅沥沥未停的秋雨,京师之中安详如昔。只在雨雾渐浓时分,一支军队出城之时,引起了不少百姓的侧目与揣测。(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上 应天府尚未传出燕王妃与怀庆公主遇山贼失踪的消息,更无人知晓宁国公主亦未在宫中,连随同朱棣围剿贼寇的一众官兵中也鲜有人知及此事。尽管众官兵有些诧异区区一方山贼竟能惊动当今燕王,但也无人敢上去询问朱棣为何不在大雨停歇后再出京。不过,在众官兵出京十余里地之后,骤然有一名侍卫急匆匆的趋马到了朱棣的车驾旁,急声道:“王爷,燕王府有人赶来说是有事禀告。” 朱棣撩帘,面容上波澜无惊,可当他随即瞧见跟在侍卫身后之人后,神情仍是不禁微变,眉头霎时拢起,沉声道:“嫣儿,你来做什么?” 那跟随在侍卫身后之人闻声抬起首来,遮雨的斗笠下顿时露出了一张秀美绝伦的容颜来,赫然正是赏汝嫣。她身上披着蓑衣,斗笠下的芙颜上带着点点晶莹的雨水,她容带歉疚的对朱棣轻声说道:“王爷出京之后,妾身心中不知为何十分忐忑不安,似乎会有事发生,心下担忧,便也顾不得礼数,急急跟了来。” 朱棣沉眉凝视她布满担忧的容靥,终是心头一软,让马车停了下来。他下得马车,侍卫旁替他撑了伞。赏汝嫣神情中微现忐忑的跃将下马,朱棣将她冰凉的葇荑握入掌中,扶她上了马车。 赏汝嫣偎在他的身畔,唇畔悄然逸出了一抹浅笑。 树山林海的半山腰上有一片黑漆漆的石屋,山门前刻着“卧蛟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寨字之下悬着一把刀刃朝外的大刀,锋锐森寒,倒也能镇一镇场面。只可惜,现下这大刀之下跪着一溜灰头土面的山贼,无人敢动弹,只因自家脖子上真正顶了一把刀。 朱棣负手站在寨堂前,冷冷注视着不时被官兵押将而出的山贼。 明峰从不远处奔来,拱手道:“禀王爷,卧蛟寨上下九十六人,已一应揖押在案。” 朱棣沉声道:“这帮人是何时开始聚集此处?”这座山上此前绝未听说有贼寇流串,亦未听闻有路人被打劫一事。而徐长吟甫过此处,却遭贼袭,当真无内情? 明峰回道:“约莫是十日前,而除却为首的十四人外,其余皆为山上的村民,多是被胁迫为寇的。”一派气数未成的乌合之众,在朝廷的派兵袭剿下,自是无力抵抗。 “十日前……”朱棣沉吟片刻,那时方确定了徐长吟与怀庆要出京一事。他眯眼望向不远处伏跪在地的山贼,“将贼首带上来。” “是!”明峰领命转身,然他方走出三步,骤然听得从右侧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惊惧的尖叫声。 朱棣听得这声音,神情骤然微变,低叫一声:“嫣儿!”他瞬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急掠而去。明峰亦知出了事,赶紧一挥手,示意十余名侍卫跟上,一同朝树林奔去。 一入树林,朱棣赫然见得赏汝嫣神情惊恐已极的瘫坐在地,正骇然欲绝的望着她身前三余尺处的一具尸体,而她的双手间正紧紧的握着一柄匕首,鲜血染红了她的手与衣襟,愈发衬得她脸白如纸。 “嫣儿!”朱棣见此情形吃了一惊,急步上前到了她身边。 赏汝嫣听见他的声音,骤然浑身一颤,双手松了开来,匕首落在了地上。而下一瞬,她泪流满面的紧紧抱住了朱棣,“王爷!” 大雨方歇之后,朱柠、怀庆便跟随楼英去了县城。 徐长吟对楼英的品行其实是放心的,也并未如何担心朱柠独随他前往有何不妥,但她仍然坚持将怀庆一同支使了去。他们往返约需三个时辰,这足以让她理清踌躇难定的念头。 秋雨已尽,落红满林。风戏林间,簌簌又如雨下。 “枫醉未到清醒时……”她枕臂趴在窗棂旁,幽眸浅敛,出神的凝望着醉人的枫林。吟了这句诗罢,她倏而咽了声息,未将那句情落人间恨无缘再念出。 她收回眸光,隐去了原先的惬意神态。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她又情不自禁的轻轻抚摸起小腹,低首凝视尚未有丝毫异处的腹部。如今,她还未能感觉到腹中有何动静,可她的心房却不断涌动出一股暖流,一股如何也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快乐。然而,隐隐间,她心底也藏着一股忧虑与惆怅。这股忧虑随着她思及朱棣的次数而愈发浓烈。她并不否认,她心中已放了一个他。纵是他从初始就开始算计她,至如今又蓄意使得她有孕而无法离开,她心中或而是有气,却对他没有怨,更没有怨这个在她预期之外来的孩子。 然而,如若她怀有身孕的消息被朱棣知晓,被皇上与皇后知晓,她如何还能悄然离开?如若她诞下腹中的孩子,她如何还能洒脱远行?如若她就此缚于朱棣身边一世,她是否会变成第二个她的母亲?这是她所恐惧的,也是她绝不想在自己身上见到的。在此之前,她可以不去想、不去在意朱棣的心中究竟放着谁,可她无法让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不去计较这些。 她究竟该如何做?该如何理清混乱的思绪? 她犹豫苦恼的这会儿,骤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她略略一惊,迅即掩了窗棂,退入了屋里,却也未躲藏,而是透过门隙朝外观望。 未几,从掩映的枫林间骑马而来数名男子。徐长吟定睛一瞧,为首马上的赫然正是明岳。 朱棣派人来寻她们了! 徐长吟心头一喜,正欲推开门,骤然听得身后传来一记阴冷的声音:“我劝你别动,也别出声!” 徐长吟一惊,正欲回头,一柄长剑已横在了她颈间,她顿时僵住。 “我说了别动,慢慢往后退!”那阴冷的声音不耐烦的命令。 徐长吟心跳如擂,但仍镇静的依言退开了门边。 就在此时,明岳已率四名矫健精干的男子催马到了屋前。 明岳站在屋前丈余远处,坐在马上四下打量一番,遂向身后一名男子吩咐道:“去问问可有人!” 那男子立即翻身下马,掠上门廊,倒也甚是礼貌的叩门,并喊道:“主人家可在?”(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中 屋内,徐长吟身形僵硬,颈间厉剑不曾挪开分毫,更不能吐出一字。 屋外之人唤了数声,见无人应门,便退了开去。另二名男子也在四下搜寻无果,退回屋前对明岳禀道:“明大人,并未发现娘娘与公主的行踪,娘娘她们或许已去了前面的镇子。” 明岳浓眉紧皱,又将四周观察了几眼,方一挥手道:“继续往前找。” 说罢,他便即打算离开。然方走出三步,忽又见一人一骑驰来,一见着明岳便急声问道:“明大人,王爷命我前来问询娘娘的消息。” 明岳神情凝重,“一路寻来并未发现娘娘的行踪,或而娘娘与公主已去了前面的城镇。王爷如今在何处?” 来人徐长吟也是识得的,亦是燕王府中的门人:“王爷已将那帮山贼揖押,本打算前来,可是嫣夫人在山上受到惊吓,王爷无暇分身,便命我前来通传,让明大人务必尽快寻到娘娘与公主。” 徐长吟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她与赏汝嫣,朱棣的选择立下见分。尽管她一直有此觉悟,可真有了比较,心下仍旧不好受。 明岳皱了皱眉,“嫣夫人怎会在山上受了惊吓?” “揖贼之时,贼首脱逃,适巧遇到在林中的嫣夫人,那贼首欲挟持嫣夫人。嫣夫人惊慌之余,用匕首刺死了那贼首,却也受了惊吓。”来者如实相告,说着一拱手,“我还需回去禀明王爷,明大人,告辞!” 明岳亦抱拳为礼,目送来人策马而去。待此人走后,他亦迅速率四人离去。他们未对此住屋子加以搜索,实是未曾想到,徐长吟此际的境遇着实堪忧。 明岳等人一离开,徐长吟小心翼翼的问道:“阁下意欲何为?”走了山贼,又来了拿刀的,她今年着实是流年不利呀! 那阴冷的声音冷冷一哼,正要说话,一阵巨大的撞门声猛然响起。 “四嫂、四嫂!”一记欣喜不已的娇呼伴随“砰”地推门声,闯入了宁静的屋舍里。朱柠兴奋的大声嚷嚷着,“四嫂,你快猜猜我们遇到了谁?”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寂静。朱柠愣了愣,环顾四下,不大的屋子里未见徐长吟的人影。她眨巴了下眼,嗖地退出屋子,东张西望的喊着:“四嫂,你在哪?我们回来了!” 此时,怀庆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身边,“二、二姐,怎么了?” 在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仍处于惊愕之中的楼英,显然他已知朱柠与怀庆的身份。 明岳四人紧随他们之后,一至屋前便即翻身下马,齐奔至了门廊下。 朱柠往东侧院走去,一瞧无人。再往西侧院奔去,瞧过仍是无人。最后绕到屋后,依然没有徐长吟的踪影。她登时傻了眼,一转身抓住紧跟在她身后的怀庆使劲摇晃,急得冲她直叫嚷:“四嫂去哪了?” 怀庆被晃得头晕眼花,可瞬即也醒悟过来朱柠嚷嚷得是什么,她登时抚唇惊呼:“四嫂不在屋中么?” 就在门廊前的明岳闻言顿觉不妙,忙问道:“公主,娘娘出去了?” 朱柠哪有心思理会他,转身又冲入屋里,怀庆忙跟了进去。没一会儿,朱柠陡然又气急败坏的奔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张纸,嘴里哇啦哇啦的大叫:“四皇嫂竟然走了,她竟然走了!” 明岳面色骤变,也未顾忌身份,跃将上前,急声追问:“娘娘走了?去了哪里?” 朱柠忿忿地一跺脚,怒声道:“本公主岂会知道。你们还不快去追,追不回本公主的四嫂,本公主唯你们是问。还有,要是本公主的小侄儿出了什么事,本公主定让四哥杀了你们!” 她这最后一句话震得明岳等人浑身一震,倒非她威胁说会要杀了他们,而是那句“小侄儿”让他们一惊之余,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明岳的神情登时变得凝重而肃穆,他当即拱手应命:“属下遵命!” 话罢,他即刻便率三名侍卫上马疾驰而去。另余下一人则负责护送朱柠与怀庆去与朱棣会合。 怀庆容色苍白且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出宫一趟,不仅遇到了山贼,眼下竟连皇嫂也丢了,该怎么办才是? 朱柠抓着徐长吟所留的书信,也未细看,只是气呼呼的大呼小叫:“四嫂太过份了,要走也不带上我!” 楼英在旁怪异的瞅她一眼,这位公主生气在意的难道只是未带上她? 他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目光又不自觉的挪向了不知所措站于一旁的怀庆,他的眉宇间掠过一抹失落。他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平凡,却绝未想到她竟然会是大明的公主,堂堂的金枝玉叶…… 明岳留下之人一瞧便知是沉稳能干的,他待朱柠稍示平复了情绪之后,方上前对朱柠与怀庆道:“属下陈翎,奉命护送二位公主去与燕王殿下会合。” 朱柠的抱怨与不满现下方消了些许,听了这话,又生怒气:“四哥既然出了京怎地又不来找我们?” 陈翎也未现不安,仍稳声回道:“燕王殿下如今正带兵剿匪,京中则已派出百余人前来寻找二位公主与娘娘。” 朱柠听了这话,更觉得生气:“所以四哥就不用管我们了,只将你们几个派来做做样子?” 陈翎未将他们搜寻一天一宿还未阖眼的事实告诉朱柠,只是摇了摇头:“请公主上马车!” 朱柠却是娇蛮的插起蛮腰,倔强的哼了一声:“今儿个,我偏偏要四哥亲自来接我。还有,如果四嫂不回来,我也绝不回京!” 陈翎面露为难之色。 怀庆轻扯朱柠衣袖,低语:“二皇姐,四皇兄尚不知四皇嫂之事,咱们不若先与他会合吧!” 朱柠瞪她一眼,“谁让他放着自家王妃不找,偏生去抓贼。如果四皇嫂找不回来,他也别想当这个……” “你说什么?”一记冷咧刺骨的声音骤然而响,音不见高,却在刹那间让竹屋四合变得静可闻针。 楼英诧异的顺声回头,赫然见得垂枝树蔓间“得得”地骑来一匹黑神驹,骑在马上的是位气度雍贵的年轻男子,眉似刀削,眼似寒潭,唇薄而紧抿,脸廓坚毅而冷峻,高高的骑在马上,墨色的披风随风拂动,浑身上下透着让人无法小觑的威肃之气。 “四皇兄!”正自讶异的楼英听见朱柠与怀庆的惊呼,他又吃了一惊。 原来这年轻男子竟然是当今燕王!(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下 陈翎早已退到一旁,楼英亦立即躬身行礼。 朱棣并未看向他们,他冷咧的视线仍紧紧锁着朱柠,语气森寒:“你方才说什么?” 朱柠鲜少见朱棣待她如此冷漠,害怕虽不至于,当下却也是怔愣愣的望着她,呐呐的道:“四皇兄,你怎么了?”说曹操,曹操到,可她尚只是抱怨了一句,朱棣怎地也出现了,而且还是顶着一张冰块脸。 她并不知道,明岳等人在遇见她后,在一同返回此处的途中,已迅速派人去通禀了朱棣。约莫在他们即将到达时,朱棣已接获消息从卧蛟寨赶了来。而他方一来,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四皇嫂找不回来”,这让他登时有了怒气。 “怀庆!”朱棣懒与朱柠废话,眸光冷然的横向了怀庆,“你四皇嫂在哪?” 怀庆显然对神情冰冷的朱棣有所畏惧,慌乱的回道:“四皇嫂留下一封书信,不知去了哪里。” 朱棣的心被重重地捶了一下,他沉不见底的眼眸底蕴藏起一团火焰,他缓缓从牙缝中迸出字眼:“信在哪?” 徐长吟究竟在闹甚么名堂? 怀庆忙用胳膊撞了撞兀自呆愣的朱柠,朱柠回过神,噘起小嘴走到马前,将信递给骑在马上的朱棣。今日的四皇兄似乎是吃了火药,比起平素来,着实让她不想亲近。 朱棣拿起信,锐目一掠,便已阅罢。信上只有数行字,写着:天之涯,地之角,千里与万里。览河山,尽华章,望君子珍重。长吟辞焉。 袅袅数行字,字迹依然端秀且清新,然看在朱棣眼里却是字字刺目,直刺入了他的心里。他心底升腾起一团怒火,眉宇间更是浮现出令人害怕的炽怒。他一动未动地乘在马上,脸上仿佛罩有寒霜,众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她竟敢就这样不辞而别! 朱棣无法压抑怒火向四肢百骸的蔓延。然而,他只是一声不吭的慢慢合拢了手掌,可再张开时,手中的信已成了碎片。 周遭噤若寒蝉,连朱柠也只敢瞠着俏目瞪着他。 半晌,朱棣方不疾不徐的吐出话语,只是那嗓音冰寒得几乎能将人冻死:“王妃何时离开的?” 怀庆早被朱棣骇人的眼神吓得小脸发白的躲在朱柠身后,旁的人更是无人敢应声。最终只有朱柠吞了吞口水,才道:“我们回来后便未见着四皇嫂,想来就是这一两个时辰间的事。四、四皇兄,我不知四皇嫂为何会突然出走。但是,你得早些寻到四皇嫂,如今四皇嫂有了身孕,可不能受一点儿伤。” 猛地,朱棣浑身一震,冰冷的神情骤地化作了浓烈的惊异。他宛如利刃的眸光直射向朱柠,以无人察觉的带着微颤的低哑嗓音,一字一字的问道:“你……说她有了身孕?” 朱柠忙不迭点头:“是呀!”她指向一旁的楼英,“是他替四皇嫂诊的脉。” 朱棣的目光嗖地望向貌不惊人的楼英。 楼英心头一惊,赶紧拱手道:“草民替王妃娘娘诊脉时发现,王妃娘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这位燕王的气势当真骇人。 朱棣眼底的怒火蓦地荡为了一层鲜无人觉的惊喜之色。他早已从明岳的回禀中得知楼英的身份,对楼英的进一步确定自是愈发笃信。 她已经有了身孕!她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光坚毅如磐——无论她逃到天之涯,亦或地之角,他必需找到她! 明月别枝惊鹊,团团花簇醮着夜幕,有的蕊丝乍露、含苞待放;有的沾着露珠,微微垂首,不胜娇羞。 这美妙的景致之中,突兀的建了一间破败的木屋。昏暗的灯火自紧密的窗棂间透出,依稀能见屋中有抹纤影。 木屋里的摆设简陋至极,只在正中摆了一桌一椅,而椅上此刻坐着的正是徐长吟,只是被绳索绑着,用布塞着嘴而已。她抬首望向屋顶,正中破了一大块,能清楚的望见深蓝的夜空与几点繁星。她低头观察四周,蛛网在角落盘结,青苔爬满湿冷的墙壁。她略挣绳索,缚得极紧,让她难以动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开锁之声,紧接着,一名身形瘦削、相貌阴沉的年轻男子拿着几个馒头走了进来。 徐长吟静静的看着他,不惊慌也不挣扎。年轻男子阴鸷的看了她几眼,走上前,将馒头放在她面前布满灰尘的桌上,扯开她嘴里的布团,冷冷道:“吃吧!” 徐长吟咽了咽唾沫,一脸无奈的道:“这位好汉,我手不能动,如何能吃?” 年轻男子冷笑:“用嘴吃就成了。” 徐长吟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是遇上了个铁石心肠的绑匪。 年轻男子见她不再废话,将布团往桌上一扔,转身就欲走出去。孰料,他方一提步,身形就陡然一颤,几欲载到。细瞧,他的右腿肚处已渗出深红的血迹。 徐长吟见状提醒道:“那黑衣人的剑似乎有毒,你还是先设法解毒的好。” “不必你管!”年轻男子恶狠狠的瞪她一眼,踉跄几步出了木屋。 徐长吟摇了摇首,睨眼沾了不少灰尘的馒头,也没甚么胃口。她缓缓扭动胳膊,隔了许久,才让手腕能活动些许。她也未停歇,继续扭动胳膊,又隔了许久,她的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原是一枚针灸所用的毫针。她忙转动手指,将毫针夹在手指间。楼英房中,除却药材,也就数针最为多了。 她极有耐性的用针挑着绳节,一点点的磨着指粗的麻绳。直至油灯燃尽,她方挑开了数根发丝粗细的绳结。 这年轻男子明显知晓她的身份,潜入屋中胁迫她不得出声,随后又让她写下出走信,显然是早有蓄谋。而随后撞门而入的黑衣人,似乎也是冲着她来的,不过也没等她弄明白,已被年轻男子给解决了。这年轻男子显然十分细心,为了不露破绽,在解决了黑衣人后,竟忍伤将屋中收拾如旧,更将她带到了数十里之外的此处。(未完待续) 五十四章 南风目兮一叶障 上 徐长吟锲而不舍的磨着绳结,手指酸麻的晃若不是她的,而手腕则已是鲜血淋漓。她忍住那灼热的刺痛,终于在天光放亮之前,使绳索渐松了开来。她未窃喜,也未妄动,而是侧耳细听屋外动静,以免打草惊蛇。 许是那年轻男子笃定凭她一己之立,定然挣不开绳索,更逃不出去,这期间并未前来检查。 一井苍穹已现鱼肚白,朦朦雾气聚集,寒意竟比夜间更浓。 徐长吟略舔干涸的唇瓣,慢慢挣开挂在腕间的绳索,腕间的刺痛变得麻木。她未顾得伤势及浑身酸疼,蹑足上前隐在门侧,透过门隙朝外觑去。 屋外林深丛密,丈余处有一堆篝火,已是残灰烬冷,而且并未瞧见那年轻男子的踪影。她攒眉细瞧,从细小的门隙间并不能看见多少,她触指在门栓上,小心翼翼的拉动。岂知方触及门扉,门外就传来“哗啦”清响,在一片寂静中尤其震耳。她一惊,迅速后退,警惕的盯住门边。然而隔了良久,屋外并未传出声响,也无人进前查探。她愈发疑窦,吸了口气,将门栓拉了开来,露出尺余宽的门隙,也让她更清楚的瞧见了外间的情形。 门槛外有半人高的草丛,赫然就见那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尚有气息。 徐长吟一怔,旋即蹲下身,努力伸出手臂去拿他腰间的钥匙。她知他中了毒伤,却未料到会毒发不支倒地,但也给了她逃脱的机会。 不多时,她勾住钥匙,心下一喜,而那年轻男子依然没有反应。她摸到锁眼,试了数次,终于将锁给打开。锁链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响,然她眼下已无需顾忌这些,拉开门扉提步而出。不过,她并未拔腿就跑,而是拾起锁链缠住他的双脚,继而又用绳索绑住他的双手。随后,她取下他腰间长剑,伸指掐了掐他的人中。她心中存有疑惑,此人与她有何怨隙,或者是何人指使他绑架她,那黑衣人又是何路数? 少顷,年轻男子嘴边逸出一记痛苦的呻吟,竟缓缓睁开了眼,迎目就见徐长吟的脸容,他霍地一震,脸上戾气聚露,就欲拔剑,却瞬即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我劝你别乱动。”徐长吟好心建议。 年轻男子怒不可遏的使劲扭动手臂,却是动弹不得。他的脸色即苍白又难看,寒声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徐长吟抿唇浅笑,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年轻男子眼底骤然浮上一层警惕,迅速环顾四下,显然是怀疑有人救了她。 徐长吟依然甚为客气:“阁下为何要挟我至此,或而是受了何人指使?” 年轻男子冷戾的盯住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要废话!” 徐长吟扬眉,倏地抽出长剑,年轻男子脸皮一抽,但仍只是冷冷看着她。徐长吟双手握住冷光粼粼的长剑,细细端详,啧叹有声:“这柄玉具剑着实不错,端瞧剑柄上镶的这枚玉也知值当不少钱。”既然拥有如此宝剑,当非觊觎银白之物,若为私怨,此人明知她的身份还敢绑架她,这胆识可谓不小。 年轻男子不吭声,徐长吟猛地将冷森森的剑尖指在他的颈间,笑眯眯的道:“我知你不怕死,否则不会宁知中毒,也不寻医解毒而只为看守我。你既然不愿说,我也不打算为难你。待我寻着集镇,再请人来救你,这之前你就撑着些。”说罢,她将剑归鞘,搁在远处,遂而拂袖起身,就欲扬长而去。但愿他能撑到官差来,不过瞧他还能有力气挣扎,想必也能撑些时候。 那年轻男子剧烈的挣扎起来,怒喝:“不准走!” 徐长吟在篝火堆边顿足,回眸睇向他,笑道:“你该庆幸我脾气好。”她是以德报怨,不过也得有人识相。 “恶妇,我不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年轻男子怒吼,双目中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徐长吟蹙眉,此人似乎真的对她有极大的成见,可她何时得罪过他,竟还得了“恶妇”之名?突地,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面露怪异之色,缓缓问道:“你知我是谁?” 年轻男子表情愤恨:“秦王妃娘娘何必装虚弄假,连自己是谁也不敢承认?” 乍闻“秦王妃”三字,徐长吟已无力的拍额长叹。弄了半天,这人果然是绑错了人!可她瞬即又拧起眉头,他与秦王妃会有何仇怨,竟要绑架她? 她慢慢踱回年轻男子跟前,蹲下身来,对他脸上明显的嫌恶与恨意视若无睹,反手指住自己的脸,逐字说道:“我姓徐名长吟,而我的夫君名为朱棣!” 年轻男子登时一惊,显然晓得当今天下名叫朱棣的只有谁。他的脸色难看起来,徐长吟似也晓得他还存有怀疑,从怀中摸出一物,赫然是枚宝光流溢的夔龙玉佩,玉面之上清透可见一个“燕”字。她将玉佩摆在逐渐瞪大双目的男子面前,认真的说道:“这位好汉,你真的认错了人!” 潺潺溪水生寒,鸟鸣山涧不闻,愈现寂谧。 一座白墙黑瓦的宅邸前,“得得”地驰来两匹栗色骏马,骏马之后则是一辆珠玉为帘的华贵马车。 二骑一车在宅前停下,乌漆高门沉声而开,从里行将出一名中年婢子。婢子步至马车前,熟练的牵起马缰、放下脚凳,撩起了珠玉帘。 先行下车的是个柳叶弯眉丹凤眼的婢女,竟是容玉。随之,容玉小心翼翼的从车内扶出一位长眉连娟、柔情绰态的女子,正是赏汝嫣。 赏汝嫣拢了拢水袖,掀眸望了眼笼罩在阴翳树荫里的宅邸,神情仍自柔桡,然又面无表情,与平素温柔浅笑的她有些大相径庭。她敛眸拾阶而上,缓缓步入宅内。宅门在她走入之后,又沉沉阖上。 宅内较之外间更显安静,除却引路的婢子外,并不见别的仆婢。 赏汝嫣表情平静的沿着小石径渐往前行,直至走到院落深处一座古朴雅致的楼阁前。 这时,从阁内走出一名中年婢女,施礼低语:“王妃请夫人入内说话。” 赏汝嫣颔首,随她往内步去。(未完待续) 五十四章 南风目兮一叶障 中 暖意融融的阁内,一株翘首吐蕊的兰花盆栽正丰姿娇丽的迎着客人,而一名穿金妆花云鹭缎衣的女子正修剪着枝叶。 赏汝嫣婉婉福身,语意一如继往的轻柔:“请王妃金安万福!” 那女子转身,露出秀美温善的笑靥,赫然竟是秦王妃王氏。王氏放下手中的金剪,嗓音细细柔柔,较之赏汝嫣更有几分柔婉:“汝嫣妹妹何需与我客气?快快请起。” 赏汝嫣致了谢,王氏挽她落坐,轻轻笑语:“许久未见你,便邀你来此小叙,那些虚礼就不必理会了。” 赏汝嫣语含歉意:“眼下我出府不甚方便,故而未能去给王妃请安。” 王氏眉宇间露出一抹理解:“孙贵妃新逝,燕王妃又未回府,你不能出府也不意外。你今日前来,可有不便?” 赏汝嫣眼波微动,缓缓朝容玉点了点头,而王氏向中年婢女挥了挥手,二婢福身退下。 待厅中无人,赏汝嫣露出沉凝神情,直视着王氏道:“君撷,你实话与我说,燕王妃失踪之事,可与你有关?” 王君撷柔婉的面容倏地现出一丝嘲笑:“怎么,你何时如此关心她了?你可别忘了,若非她,燕王妃之位应是你来坐!” 赏汝嫣芙颜掠过一丝伤感,轻轻一叹,“你错了,无论燕王妃是谁,也不会是我。”续而,她缓缓问道,“卧蛟寨的人是你派去的?” 虽为疑问,然她语气中的肯定也毋庸置疑。王君撷拿起金剪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我还未谢谢你替我除掉那人,免我被揭穿的麻烦。”言外之意,徐长吟遇劫似乎真的与她有关。 赏汝嫣摇首,神色无奈:“君撷,燕王妃本性善良,与你也并无仇怨,你何必要针对她?我能帮你一次二次,却并非回回都能相助你。” 王君撷剪下一朵兰花,眼神寒戾,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如果没有她,燕王妃之位必是你囊中之物。凭甚么徐家的女儿能轻而易举的坐上正妃之位,而你就需对她俯首称臣?你不忍心对付她,我替你做!” 赏汝嫣凝视她良久,神色感伤:“事到如今,你心中的恨还未消减么?” 王君撷脸上浮露浓浓的悲愤,口吻也激动起来:“消减?我家破人亡,嫁仇人为媳,这股恨能如何消减?”她柔睐的眸光骤然变得阴冷,“难道你已忘了,是谁害死你的弟弟,是谁毁坏你的家园,是谁让你从衔玉而生的凤凰,成了遭人唾弃的妾婢?” 赏汝嫣握紧葇荑,“我没忘,但我的仇人不是燕王,更不是燕王妃。我今日前来,是希望你能放过她,王爷眼下尚未细究,若等他察出破绽,必会追查到你的身上。” 王君撷陡然大笑起来,嘲讽无比:“他若能查到,岂会不知那些元兵是我派去的?都说燕王擅谋,我瞧不过尔尔。” “你以为王爷未曾怀疑身边有细作?”赏汝嫣的语气也渐起寒潮。 王君撷一怔,赏汝嫣面无表情的继续道:“难道你毫无警觉?天阙山之事后,你可再得到过王爷的行踪消息?你该庆幸,那之后没有轻举妄动,否则今日我们便不会是在此相见了。” 王君撷不语,表情阴晴不定,背后却悄然浮上了一层冷汗。是啊,她确实忽略了这点,为何派去的细作在那之后再无音讯? “君撷,我并不能劝你放下仇恨,但一叶障目,终会酿成惨祸,希望你好生斟酌。燕王妃之事,我会替你隐瞒,但三日后,我希望一切恢复如旧。”赏汝嫣语重心长的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她并不在我手里,我派去的人死了!”王君撷陡然冷冷说道。 赏汝嫣一震,回头惊道:“你说什么?” 炊烟袅袅,细雨绵绵。被参天杏树遮住泰半的幽和苑外,依然有着不少元宝纸烛。幽静的庭院里,扶疏植被也依旧鲜妍。 徐长吟端着一盘果子走入厢房,榻上赫然躺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她将果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眼下没有甚么食物,暂吃些果子吧!”门外摆着的供奉疏果,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齐和昌侧首看向她,不冷不热的道:“为何不将我送官?” 徐长吟也不讳言:“我想知道,你与秦王妃究竟有何嫌隙。”在得知他要绑架的是秦王妃后,她已难袖手旁观。而齐和昌在知绑错人后,对她的敌意渐也消退怠尽。随后,她扶他下山寻医诊治,又将他带至幽和苑养伤。并非她善良到没有底线,而是他若真与秦王妃有嫌隙,以致要绑架皇亲国戚,兹事体大,还是谨慎处置为好。 齐和昌冷笑:“嫌隙?杀妹之仇,岂会只是嫌隙?” 徐长吟一怔,“杀妹之仇?”她面前浮现秦王妃秀婉的脸容,那连大声说话也难的女子,会杀害他的妹妹? 齐和昌直视她的清眸,神情冷肃:“王妃娘娘手下留情之恩,齐某铭记于心,但如果王妃想阻止我报仇,我会先杀了你,待大仇得报,齐某会以死谢罪!” 徐长吟听得直攒眉,这杀不杀死不死的,听着着实血腥。她摆了摆手,对他的威胁并无惧色与怒意:“我只想弄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自不会轻率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可从他的眼神与语气中,她隐隐觉得事情或而真的不简单,秦王妃难道真有令人“刮目相看”的一面? 齐和昌沉默良久,徐长吟也不催促。隔了许久,他终于吐露了原委。 齐和昌乃是滁州人,家底殷实,自幼体弱被送入道观修行。待弱冠下山后,身体已无碍不说,更练就了一身武艺。他有一妹,闺名若兰,极是乖巧可人,已许了门当户对的人家,择好年底成亲。岂料,就在他回家未多久,齐若兰与丫环在去庙中上香的途中骤然失踪,齐家赶紧报官,而就在隔日,官差在郊野发现了衣衫破烂、昏迷不醒的齐若兰,已遭受凌辱,而她的丫环则未再出现过。尔后,坊间传出各种难听的流言蜚语,齐若兰未来的夫家得闻后,立即与齐家划清界线,更是口出恶言,污蔑齐若兰如非行为不端,岂会惹来此等惨祸?(未完待续) 五十四章 南风目兮一叶障 下 齐父一世清傲,齐家门楣遭此恶污,一气之下病卧不起,没几日就病入膏肓了。齐若兰清白遭毁,名声俱损,又被退婚,而父亲也因她而病倒,万念俱灰之下竟然自缢身亡。齐父本就病虚,得闻噩耗,当夜就撒手人寰。齐母接连丧女丧夫,哀痛已极,一念之下服毒自尽。 一夜之间,齐和昌痛失双亲与妹妹,所受的打击实非常人可感。他厚葬了亲人,随之满怀怨恨的开始追查妹妹遭绑受辱之事。因为,如果不是有人绑架了齐若兰,又怎会发生这些惨事,他又怎会家破人亡?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官府查案未果之下,他以重金为饵,从一名盲眼算卦人嘴里得到了蛛丝马迹。那算卦者人称卜瞎子,正巧就在齐若兰当日上香的寺庙前摆卦摊。此人不甚厚道,喜在算卦时胡言算绉,抵毁同道,故而受到排挤,只得在寺庙远些的地儿摆摊。却说那日午时,香客不多,他的生意也不景气,犯了困倦,便摸索着躺在树丛时小憩。正是迷糊之际,他骤然被一记怒叱惊醒,那声音喝着:“大胆,撞着我家主子还不跪下!” 卜瞎子虽双目不能见物,耳力却极是灵敏,随即又听出是有两行人在树丛外的石径上。而因着他躺在树后,故而并未被人发现。紧接着,他听到一记柔细的嗓音怯怯的说道:“方才是小女子未加注意,并非有意冲撞,实是对不住。” 这话一出,林外静了片刻,旋即卜瞎子又听到一记极是低微的声音说道:“王妃娘娘,这丫头长得倒挺像邓妃。” 尽管那声音极小,卜瞎子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打了个突,什么王妃,什么娘娘? 一记冷彻骨髓的声音骤然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说话柔细的显然是十分温驯的女子,竟也乖巧的回道:“小女子齐若兰,方才确非故意,还请夫人见谅。” 卜瞎子继续听到那冷冷的声音说着:“我有些累了,随我去前面亭中喝盏茶吧!”此话有些突兀,且此女的语气透露的绝非商议,而是带着命令。 那名叫齐若兰的女子明显迟疑了,尽管温和,却也坚持的婉拒:“小女子今日是为还愿而来,已与住持约定好时辰,不便耽搁。如若夫人有所介怀,请将贵府所在告知,小女子改日必登门陪罪。” 卜瞎子听得直摇头,这齐若兰倒是好修养,听她们话意,应只是不小心撞着了而已,何必如此迂腐? 他是不置可否,另一方却是立时怒喝:“好个不识好歹的人,我家娘娘抬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当真与那邓氏一个德性!”说这话的人语气极为不善,而她话中的“娘娘”二字,再度令卜瞎子奇怪起来,难道真的来了哪位皇亲贵戚? 而齐若兰似是未反应过来,怔怔的问道:“娘娘?什么娘娘?” “放肆,此乃秦王妃娘娘,还不参见!” 随着叱喝,卜瞎子听到一阵抽气之声。那语音冷漠的女子缓缓说道:“齐小姐,现在可愿陪我去喝茶了?” “民、民女遵命!”能够听出,齐若兰十分惶恐。继而,一沓脚步声向前而去,不多时,卜瞎子便再未听到声响。 齐和昌自卜瞎子的描述中,肯定了这齐若兰必为自己的妹妹。而后,他四下打探,得知那日寺庙中确实来了位身份高贵的夫人。随后,他又前往应天府,花去重金,从秦王府的一名仆役嘴里打探到,秦王妃确曾去往滁州敬香。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齐和昌心底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起来。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官府查了那许久都未查出结果,因为牵扯到此事的乃是当今的秦王妃!官府不愿追查下去,他如何为妹妹昭雪?秦王府戒备森严,尽管他学有一身武艺,但以一己之力如何与皇亲相拼,他又如何为妹妹报仇?这股挫败与自责,令他心中的恨意越来越浓烈,直至得闻“秦王妃”出城,他立即决定尾随伺机绑架,而终也得了手。只不过,他未曾料到中途会杀出个黑衣人,让他连审问也不及就毒发,更未料到,这个秦王妃居然是燕王妃! “你断定秦王妃绑架了令妹?”徐长吟有此疑虑,或许秦王妃曾与齐若兰相遇,然并无证据证明她绑架了齐若兰。 齐和昌冷哼:“我让卜瞎子前去官府指证,岂知他隔日就被杀害,他临死前,只留下一个血字——秦!而我方回到家,就遭人纵火,我祖上所累、几代所居之处,就被这把火焚之殆尽!”说到最后,他的脸已经有些扭曲,眼里闪着无法抑制的恨意。 徐长吟沉默了,他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而他在肯定秦王妃是为害死妹妹的祸手而绑架“她”后,并未立即杀死“她”,而是打算具细审问再行定夺,依此看来,他并非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也非滥杀之人。不过,这一切他仍只是推论为多,并没有绝对的证据。而没有证据,他是万不能给秦王妃定罪的。她闭上双眸,细细思量印象中的秦王妃,总是坐在邓氏旁边低首不语,一派柔顺模样,着实难以将她与歹恶之人相联系。 良久,徐长吟问道:“你何以将我认作秦王妃?” 齐和昌扫了她一眼,“那日我潜入秦王府,见到了你,而下人都称你为王妃娘娘。” 徐长吟叹息。回到应天府后,她确实去秦王府拜访过。他当时必只是听了个虎头蛇尾,未弄清她是燕王府的王妃,而非秦王府。 “纵然你心中肯定,但如果没有证据,你断不能轻举妄动。如此莽撞的绑架,最后并不能让你报仇,反而会给你的其他亲人带来灾祸。”徐长吟当真是语重心长,“而此事也并非一定要绑架才能得到证据,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愿帮助你。”如让朱棣帮忙,应当更为容易。 齐和昌的表情有了变化,定定的看着她:“你为何要帮助我?”他绑架她,她反而救了他。他指证她的妯娌害人,她竟说愿帮他? “你与她有仇?”齐和昌蓦然问道。 徐长吟哂笑,“没有。” “那你……”齐和昌满目狐疑。(未完待续) 五十五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我更想证明的是,她与此事并无干系。”徐长吟如实说道。或许她没有老练的识人眼光,但她并不愿相信那么柔弱似水的女子会害人。 齐和昌不语,半晌,他撇过头去,冷淡的道:“我想歇息。” 徐长吟起身,“这儿并无闲杂人等,你大可安心养伤。待你的伤好之后,此事再从长计议。今日你好生歇息,晚些时候,我会带膳食来。” 齐和昌未回头,也未出声。徐长吟顿了顿,举步走了出去。 徐长吟换了衣衫,从后门离开了幽和苑。 应天府热闹如旧,一路之上,她并未听到甚么燕王妃离家出走之言,想必朱棣封锁了此事。而他越是谨慎隐瞒,她就越需赶紧回去,以免多生枝节,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暮色蔼蔼,残辉斜映,一切似乎都笼罩在朦胧的淡金色中,详和宁静。 穿过街角,便是燕王府。她一路思量,不知朱棣见到她是恼还是喜,也不知他是否担忧她?不过,如果他看见那张“离家书”,想必是恼怒多于担忧吧! 她无意识的轻抚仍然平坦的腹部,既然当日明岳找到了楼英处,想必也与朱柠她们相遇了,而朱棣当也知晓了她身怀有孕。离燕王府越近,她的心情又逐渐复杂起来。一经回去,她再离开的可能性必然微乎其微。若不回去……她垂下眼眸,不回去,她能忍心让腹中骨肉没有爹爹? 燕王府前庄穆如昔,并未透出丝毫异处。 徐长吟侧身立于街角,望着巍峨的府门,叹了口气,提步欲走去。骤然,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就见一辆华贵的马车驰来。端瞧马车上的饰纹,她已知里面坐的是秦王府之人。她不觉缓下步伐,静静望向在府门前停下的马车。 不多时,一名婢女撂开车帘,扶下位弱骨纤形的女子,竟是秦王妃。徐长吟怔了怔,今日倒是巧了。眼下见到秦王妃,她的心情有些微妙。倏地,马车里又走出位雪簪云髻的女子、淡雅脱俗的女子,正是赏汝嫣。 徐长吟望着她们,心中困惑,她从不知赏汝嫣与秦王妃交好。秦王妃与赏汝嫣似是寒暄了几句,便又上车离去了。 赏汝嫣待马车驰远了,便携着容玉往府内走去。就在此时,府中走出一人,面貌英伟,满身雍贵,冷峻的面庞眼下却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不是朱棣又会是谁? 徐长吟心下怦怦一跳,情不自禁的就要提步出去,而转间她即望见朱棣温柔的扶起躬身行礼的赏汝嫣。他深幽的眼眸专注的落在她身上,眉宇间的怜宠纵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徐长吟倏地觉得双眸一阵刺痛,提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并无人发现躲在燕王府斜角的她,而朱棣握住赏汝嫣的手,眉眼含笑的陪着她又往府中而去。 徐长吟怔怔的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怎地,双足像是生了根,竟然一步也跨不出去,心头更是涨得发疼,比之前回在书房看见他们亲昵的模样更为令她难受。良久,她吁出口气,转身朝大街走去。 高阔的府门后,朱棣敛了笑意,微微顿足,若有似无的朝徐长吟方才隐藏之处望了眼,神情讳莫。 赏汝嫣但有所察,轻声问道:“王爷,怎么了?” 朱棣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 回到东园,朱棣未让赏汝嫣侍候,去往书房。 明岳与明峰已在门外等候,一见他立即行礼。朱棣一抬手,踏入书房,“查出王妃所救之人的身份没有?” 明峰拱手道:“禀王爷,此人乃是滁州人士,姓齐名和昌。半月前,双亲与妹妹相继去世,而齐家宅院则被人蓄意纵火,此后齐和昌便离开滁州,到了应天府。” 朱棣皱眉,曲指叩了叩桌案,“派去保护王妃的人安排妥当了?” “是,六人在幽和苑外护卫,苑内另有四人。” 朱棣点头,“好好保护王妃,不容有失。” “是!”明峰领命退下。 “王爷,为何不将王妃娘娘接回来?”明岳将香茗奉至朱棣面前。 朱棣眯起漆目,嘴角勾出一抹令人难解的弧度:“她想千山天涯,本王何忍拒绝?” 明岳顿了顿,“齐和昌挟持娘娘,迫娘娘写下那封书信,若非王爷随后发现事情有异,后果不堪设想,何以不将此人捉拿归案?” 朱棣淡声道:“王妃留下他,自有她的道理。” 明岳若有所悟,不过,王爷倒真是相信娘娘的判断啊! 徐长吟怅然若失的回到幽和苑,进屋后方记起未带膳食回来。她无声一叹,去房中探视齐和昌。推门而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她连忙走至榻边,被褥齐整,一侧目,就见桌案上有张信纸。她拿起细阅,眉头攒得紧紧。 齐和昌在信中表示对她的以德报怨铭记于心,也不想给她添麻烦,故而离去。她看罢信,喃喃道:“你是怕给我添麻烦,还是信不过我?” 将厢房拾掇罢了,她也没有心思用膳,胡乱吃了些果子,便回房歇息。她辗转难眠,眼前老是浮现燕王府前看见的那一幕。朱棣那时的表情毫无忧虑,显然并不在意她的离去。也是了,没了她碍眼,他与赏汝嫣又能恢复郎情妾意。思至此,她的心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重重地令她难以喘息,又似有一团火在心底聚集,灼热地令她焦灼烦闷无比。 如果他巴望着她早日离开,那之前又为何那么对她,好似在意着她,欢喜着她?让她一度悄然放弃了远离的想法。可是,所见那幕,又让她恢复了理智,也认清了事实。 她轻抚腹部,疲累的闭上了双眸。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呀! 翌日。清雾朦朦。 徐长吟换上一件青色儒衣,这是她曾经女扮男装出府时留下的。她取下云髻上的玉簪与珠珥,盘高发髻,用同色绾巾挽住,继而将一把短匕绑在了腿上。她走至桌边,将一包银子与珠钗放入行箧里,用换洗衣裳盖住,再将数本书册放在上面。待准备妥当后,她背起行箧,拿起一旁的斗笠戴上,上下一瞧,倒是位书生。若是压低斗笠,倒也难能发现这是位女儿家。 她依然从后门出去,悄然没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她随着挑担的小贩顺利出了城,回首遥望眼身后的城楼,唇角划下一抹怅然。旋即,她压低斗笠,毅然向前路而去。 依她曾经的冀望,她希望在随朱棣封藩后,能够得享自由,也无需担忧会给家人带来麻烦。然而,眼下的她,却浮躁于离与留的决则。一晚的深思后,她给了自己一月之期,让她能够理清心绪,淡化朱棣对她的影响,也能让她一遂心愿,看一看这大好河山。既然朱棣此前能替她瞒下行踪,再让他瞒上一月又何妨?(未完待续) 五十五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中 燕王府。 明峰正向朱棣禀告。 “娘娘先去了老夫人的陵前扫墓,尔后赁下一辆马车,朝姑苏方向而去。” 朱棣并无异色,“让章太医跟着,沿途不必惊忧她。” “是。” 重霞映日,绝岩耸壑的海涌山如沐金芒。 西斜的阳光下,坐落于山顶的云岩寺愈显巍峨庄严,寺前如盖的古松依旧繁茂苍翠如春。 古松之下,石墩前坐着位身着柳衫的年轻人,身无华富,头戴斗笠瞧不清面貌,脚边放着只药篓,篓中有不少药材,似乎是位卖药商人。这会儿,寺中已鲜见拜佛的信众,寺前的平阔处更只见这名年轻人静静地独坐着,倒像是在等着甚么。 突地,一名僧人从内殿走出,直走至这年轻人面前,施了礼,客气的道:“施主,禅房已安排妥当,请随贫僧前往。” 年轻人头上的斗笠依旧遮着脸,也看不清神情,只见其站起身,双手合十向僧人致谢:“有劳师父!” 僧人和气的笑了一笑,引年轻人往偏院而去,边道:“施主为百姓慷慨施药,积善德行,实是难得。” 年轻人跟在僧人身后,略略抬首,露出一张肤白如玉的脸蛋,双眉修长,眸清而灵,唇角浅扬,似笑非笑,不是徐长吟又会是谁? “我也只是有些不要钱的药材,再赠与需要之人,也算不得甚么积善。”她未让僧人瞧清自个的相貌,也刻意压低了嗓音。倒不说她担心被人识破是女子,只是不想引起他人好奇,好奇为何一名女子会独来独往。 僧人也未对这声色清幽的采药人有过多好奇,沿途与她介绍了寺中各处,说话间已到了偏院,约莫有三四间禅房,并一间佛堂。 僧人将她带到一间禅房外,推开门道:“施主可在此间歇息,斋饭稍后会送来。” 徐长吟谢过,僧人便行离去。她环目静悄悄的小院,其余几间禅房皆闭着门,也不知里面住人没有。她提步入内,内间甚是简素,一榻一柜,一桌二椅,西头摆了张书案并一张摆有佛经的书格。 天色渐沉,屋里的光线也不亮堂。她取下斗笠,放下药篓,走至桌前燃了油灯,待灯火燃了满室。她略略活络下筋骨,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知先生可有炙甘草?” 徐长吟一怔,旋即想起她方才背着药篓子来,想必是被人瞧见了,以为她是名大夫。 她顺手拿起斗笠戴上,也未去顾忌在屋中戴斗笠是否怪异。她略遮面容,上前应门。“吱呀”一声,她拉开门扉,立时见得一名面黄肌瘦的少年站在门外,尽管他面色不好,但仍能看出五官分明,也甚有英气。少年一见她,一揖到底,客气的又问道:“先生可有炙甘草?” 这少年虽是年纪小,但身量却比徐长吟还要高,她微微抬首,少年便即瞧见了她的脸容,也立时看出她是名女子。他微微一愣,脸陡然一红,结结巴巴的道:“先、先,你、你可有……”他一时间似是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了。 徐长吟本有些懊恼被他识破,但见他这幅模样,反而落落大方的笑了起来:“我姓桑,你要炙甘草,我这儿还有几味。” 少年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难为情一下子便被欣喜取代,挺是乖巧灵活的赶紧道:“桑姐姐,可否将药卖给我?” 徐长吟瞧他神情如此急切,想必是有急用。还未说话,又听他焦急的道:“家母急需这味药,请桑姐姐不吝赐药。” 徐长吟自不会刁难,颔首道:“你等等。” 少年大喜,连连致谢。徐长吟遂又入内,从药篓中取了几包炙甘草出来,走到门外,将药递给了他,“我手边也只有这几味散药了。” “多谢桑姐姐,多谢桑姐姐!”少年不住道谢,摸摸索索的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板,有些难为情的道,“不、不知这些够不够?” 徐长吟一笑:“这药值当不了多少钱,令堂既然需要,你拿去就是。”瞧他也非手头宽裕之人,还不如卖个人情。 少年却肃颜道:“不成,我岂能白受?”话罢,他一把将铜板塞入她手中,也不等她拒绝,拿着炙甘草朝对面的禅房奔去。 徐长吟垂眸看着手中的铜板,轻轻一哂,转身入屋,阖上了门。 她从药篓子里取出包袱,拿出一只朱漆奁盒,内里有一只象牙簪、一只簇花玉钿并一对金镶玛瑙耳坠,无不名贵。随意典当一件,也足以衣食无虑。她将铜板放入内盒,里面有不少碎银及铜板,皆是她卖药所得。 此行出门,她带足了银两,自无需担心生计,而之所以广施药材,也是因在前来此处的途中,遇到一位倒霉的药局伙计。那伙计跟随多年的药局老板去世,儿承父业,却经营不当,最后连工钱也发不出,只得解散了药局。末了,因着无钱遣散,只能用药材抵作工钱。老东家待那伙计不薄,那伙计也无意刁难,二话不说的背着一篓药材离去。药材自然不能变作米下锅,那伙计正是无路可走之时,遇见了徐长吟。徐长吟对药材不甚懂,但也认出了那伙计药篓中有几味颇是难得的药材。她慷慨的以一支珠钗为酬,买下了一篓药材。 随后,她的行箧换成了药篓,一路而来,旁人多将她当做卖药的,竟也不乏向她买药材的。她也不推拒这些生意,只是但凡遇见无钱买药的人家,她必然慷慨施药。一篓药材说多不多,种类也并不齐全,到了后来,若遇到贫困人家需要药材而她又没有,她反而会去药铺买好药,再给人家送去。一来二往,她这施药善人的佳名就传了开来。 她低下娥首,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嘴角情不自禁的绽开了一抹温柔。离开应天府已有十日,这些日子来,腹中的孩子未让她吃到甚么苦头,譬如像谢临清那般强烈的害喜反应。(未完待续) 五十五章 南风离兮雁飞南 下 过不多时,僧人送来斋饭,徐长吟用罢,一如继往的去院中散步。 谢临清怀孕时,她多有陪伴,也知若怀有身孕,需得适量走动,对腹中孩儿有所好处。 如今的时节,天色已黑得早了许多。她独自在院中散步,周围静悄悄,份外宁谧安详,这也是她来云岩寺的原因。她需得歇息两日,再去往别的地方。 灯火从数间禅房里透照出来,她朝那少年所住的禅房望了眼,能瞧清里头映出的人影。那少年的母亲也不知生的甚么病? 她默默的在心中想着。散了会步,起了夜风,她便回屋,洗漱后歇下。 接连十余日,燕王府笼罩着压抑的氛围,表面平静如初,暗里则波涛涌动。除却燕王阴晴不定的情绪外,更有每日前来报到的两位当朝公主,让一府人感觉莫名压力。 这会儿,东园正厅里,怀庆绞着手帕儿,一双红肿的兔儿眼不住朝门外瞅着,而一旁的朱柠则焦虑的踱来踱去,晃得人眼花。 明诚入内瞌首行礼:“参见二位公主殿下。” 朱柠一见他进来,连声问道:“四皇兄去哪了?找着四皇嫂了没有?” “公主,王爷一早已出了府。王妃娘娘尚无消息。”明诚镇定的回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都要面临宁国公主的这番问话,而他家那位主子明知燕王妃的下落,却愣是不告诉她们。 朱柠忿忿的一跺脚:“四皇兄这当口也不管咱们担心不担心了。母后这几日老问我四皇嫂怎地还不回京,再寻不到人,母后保管会让人去别苑里召她回京。”她们平安回京之后,朱棣并未将徐长吟出走之事上告,而是编造了徐长吟受惊在别苑静养的谎言。她们尽管担心被揭穿谎言,但也努力帮朱棣掩饰了下来。迄今,外面并无人知道堂堂燕王妃离家出走之事。 若说徐长吟出走并非己愿,如被掳持,那尚是情有原,然而其却是留书出走,这等有悖祖制规矩、有违妇训的行径,她那四哥足以休了徐长吟。她那四哥既然将事情拦下,何以又不急于寻找徐长吟?她实在是弄不明白了! 怀庆眉宇间忧色积郁,“四皇嫂会去哪里?” 朱柠一咬贝齿,煞是有气:“她可真会躲,这么久也寻她不到。”他们不能大张旗鼓的派人搜寻,只能命四队人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沿途去找。若说是因未能派太多人而力量有限,可朱棣手下的那些人也不是饭桶,怎么到了最后偏生连个身怀有孕的弱女子也未寻到?她还真怀疑徐长吟是不是变成了鸟,否则地上怎地遍寻不着踪影?可徐长吟断是没有变成鸟的,那她会藏在哪里? “公主殿下不如先行回宫,王妃一有消息,奴才会立即向公主通禀。” 朱柠皱眉:“在宫里若撞见母后,少不得又向我问及四皇嫂的事,我怕说漏了嘴。” 明诚但闻也不好再说甚么。朱柠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明诚施礼,正欲退下,朱柠陡然又问道:“嫣姐姐与茵夫人可知四皇嫂失了踪?” 明诚顿了顿,“茵夫人处是瞒着的,嫣夫人那儿……” 他欲言又止,朱柠倒也会意,“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看来,她那四哥对赏汝嫣当真是信任,也难怪徐长吟想不开离家了。 “是!”明诚又施一礼,退出了正厅。 朱柠依然坐立难安,小嘴里嘟嘟嚷嚷,不住嘀咕朱棣的不是。怀庆在旁咬着樱唇,乖顺地不吭声。蓦然,她轻声问道:“二皇姐,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朱柠顿足,斜目睨向她:“什么疑问?” 怀庆绞了绞手帕,细声说道:“那些山贼为何不劫财,却只追着我们?”到后来她们方知,追她们的那十余名山贼乃是卧蛟寨的主要成员,打劫车队的则只是些乌合之众。她们逃走之后,那些乌合之众没挨过侍卫的反击,轰散四逃。末了,萧宫正等人都平安无事,只有她们被紧追不舍,以致发生了后来的那些事。 朱柠一愣,拧眉思虑片刻,反问道:“你可问过四皇兄?” “四皇兄未多说什么,只说山贼已伏诛,让我不必挂心。” 朱柠挑起俏眉:“你认为别有隐情?” 怀庆朝周遭睨了眼,多是她们的贴身宫婢,也无需避忌:“或而那些山贼知晓我们的身份。” “然后呢?”朱柠问。 怀庆的声音又细了几分,“我们出京的事并未声张,知道的人也不多,那些山贼又怎会知晓?” “你是说有人向那些贼人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抓我们?”朱柠双眉拧成麻花儿,她确实忽略了这些,她只在得知那些贼人被诛,消了气后便未再多想。 “我无法肯定,但终归是有些怪异的。” 朱柠摩挲着下颚,若有所思,旋即又忿忿地一跺脚:“四皇兄真可恶,什么也不告诉我们,亏我还替他隐瞒四皇嫂的事。” 怀庆轻叹:“不知四皇嫂如今可好?她怎会突然离去呢?” 朱柠一哼,“她呀,八成是早有预谋,想着溜去哪儿玩呢!” 南园。 角亭映水,碧沼池清,锦鲤嬉戏,落叶拂了水气花香,别添韵致。 苏绣茵百无聊赖的扔着鱼食,神情落寞。忽地,一名婢女轻步上前,福身禀道:“夫人,大公子求见。” 苏绣茵闻言登时侧首,果见不远处的游廊间行来一抹颀长的身影,却是位年轻公子。她面露喜色,将鱼食往池中一扔,娇声道:“哥,你怎地来了?” 来者渐行渐近,亦已能瞧清面容。端见这年轻公子二旬年岁,衣着淡雅,虽是一袭白衣,却纤尘未染。走得近了,方看清那白衣上隐现掐银线所绣的竹纹,衣袂飘然间尽显高华。再看他泰然自若的脸容,真正是俊逸出尘,以一方雅致紫玉冠发,颊畔一缕墨发倾洒而落,修玉指尖慢慢轻捋,说不出的恣意风流。 他掀起狭长凤目,唇际笑意浅溢,迎向了苏绣茵,“今日有事前来向王爷禀告,然王爷尚未回府,我便来探望你。”他的笑容如和煦的春风,而声音又如润泽的玉石,无一不令人畅悦。 苏绣茵不满的娇嗔道:“哥,你若不是有事见王爷,就想不到来探望我了?”(未完待续) 五十六章 南风逢兮自难忘 上 苏月楼微微一笑,“王府内苑,我自是不便常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奁盒,递给了苏绣茵,“这是娘让我给你带来的。” 苏绣茵喜颜接过,正欲说话,婢女奉茶前来,便又打住。 苏月楼朝那婢女尔雅一笑,那婢女脸上顿现羞红,苏绣茵见状,瞪了那婢女一眼,喝道:“还不退下!” 那婢女慌忙应声,施礼退下。 苏月楼摇首道:“绣茵,你……” 不待她说完,苏绣茵已打断了他:“哥,你好不容易来一回,就不要与我说教了。” 苏月楼宠溺一笑,转而问道:“你近来可好?” 苏绣茵闻言,神情又复落寞起来:“好什么好,反正王爷又不到南园来。” 苏月楼略怔,旋即温和的宽慰道:“王爷事务繁忙,你平素也不要惹王爷烦心,记得仔细侍候好王爷与王妃即是。” 苏绣茵眸底流露出嘲讽之色:“侍候好王妃?那也需有这一位王妃才是。” 苏月楼听出她的话中有话:“此话怎讲?” 苏绣茵扬起嘴角:“王妃已离府十余日,而王爷迄今仍未找到她!” 苏月楼吃了一惊,“当真?” “哥,我怎会骗你?”苏绣茵不满的娇嗔,“是我亲耳从宁国公主口中听到的。” “听闻王妃前些时日遇到山贼受了惊在别苑静养,难道只是隐瞒实情的说辞?”苏月楼轩眉微拢,若有所思。 “自然是了。”苏绣茵脸上并无担忧,反而有丝幸灾乐祸。她原本并未怀疑徐长吟是否在别苑,然自从听到朱柠的话后,她始察觉近来府里进出的侍卫增添了不少。而朱棣虽然泰然如常,但东园里的氛围却是诡异。 苏月楼的眉头愈皱愈紧,“此事还有谁知道?” 苏绣茵不甘的哼了声:“西园那位必是知晓的。”赏汝嫣在朱棣心中的地位,从来在她之上。 苏月楼沉吟片刻,起身道:“此事你静观其变,切不可声张。” 苏绣茵臻首:“我自是明白。”纵然她对徐长吟的安危不关心,但她也知,若将徐长吟失踪之事宣扬出去,首先受责难的会是朱棣,这并非她想见到的。 东方未晞,云岩寺中梵音缭绕,晨霜盖瓦,有瑟瑟冷意。 徐长吟起身梳洗后,戴上斗笠,提上药篓,往下山行去。昨日上山前,她应诺了杨家婆婆今日会去送几味药去。 海涌山的镇集并不大,却也非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镇中各种营生也不见缺。时辰尚早,徐长吟提步往一间面铺走去。这些日子,她多有光顾这间面铺,与店家夫妇也甚为熟识了。而她施药善人的美名早已在此地传扬开来,店家夫妇一见她来,赶紧热情的招呼起来。 不多时,老板娘端了一碗热腾腾地面,笑容满面的与她寒暄了几句,便又走开去招呼旁的客人。徐长吟拌好面,慢慢吃着。突地,一阵马蹄声急急传来,街道上的百姓莫不闻声看去,徐长吟亦迎目望去,却见跃马扬鞭飞驰而来的是二名年轻公子。驰于前之人头戴毡巾,白净面皮、双目明亮,紧随其后的则是位英气逼人的俊朗年轻人。 乍见这二人,徐长吟登时一惊,赶紧回眸低首,压低斗笠,将自个遮掩起来,心头暗自嘀咕,邢子游与刘丹瑶怎会来此?但愿他们只是路过。 孰料,二骑陡然勒缰,在面铺外停了下来。刑子游与刘丹瑶翻身下马,阔步进了铺中,扬声道:“老板,来两碗面!” “好嘞!”店老板赶紧应声。 徐长吟心下苦笑,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若让他们看见自己,岂不是泄露了行踪?若问及何以孤身在此,她又该怎么回答?不成,她不能旁生枝节,还是速速离开的好。如此思虑,她便即放下筷子,悄然起身。 岂知,她方起身,那热情的老板娘已大声招呼道:“桑小哥,今日的面不合口味吗?” 徐长吟顿觉欲哭无泪,余光微瞟,果不其然发觉刑子游师兄妹朝她这里望了过来。她忙拧起药篓,压低声,含糊的道:“不是,只是我与杨家婆婆约好了时候,得过去一趟。”她将铜板放在桌上,略自一瞟,见师兄妹二人已未注意她,她不觉松了口气,赶紧背起药篓离开。 她匆匆去杨家送了药,复又匆匆回到云岩寺。然方一回到宁谧的寺中,她陡然想及,就算被朱棣知晓她的行踪,她又有何惧?况且,他并不关心她的下落,知晓后又会如何。 如此想来,她松口气之余不禁又有些忿忿。她心绪烦乱的回到偏院,穿过月型拱门,一个未察,差点与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忙不迭道歉:“桑姐姐,可有撞到你?” 徐长吟抬首,却见是昨日那名买药的少年,而这会儿,他背上还伏着位面色蜡黄的三旬妇人。 妇人恹恹的抬起头,歉疚而道:“犬子无状,不知有没有伤着姑娘?” 看来这伪装是不顶用了。徐长吟无声叹息,又客气的笑了笑:“我无事,不知撞到您没有?” 少年侧首对妇人说道:“娘,昨日将药卖给我的就是这位桑姐姐。” 妇人闻言,示意少年将她放下,然她方一站定,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少年忙将她扶入院中坐下,而徐长吟见状,也赶紧回房沏了杯热茶出来,端给咳嗽连连的妇人。 半晌,妇人方止住咳嗽,精神越发不济。徐长吟瞧着,对少年道:“且将令堂扶回房歇息为好。” 少年满面忧色,对妇人说道:“娘,今日就不要下山了。” 妇人虚弱的点了点头,让少年扶她回了房。不多时,安置好妇人后,少年又走了出来,一脸忧心忡忡,他看着仍端着茶碗站在院中的徐长吟,露出一抹苦笑。 徐长吟关切询问:“可有请大夫为令堂诊治?”妇人的病显然不轻,也似是病了许久。 少年面露窘色:“我与家母是打外县来的,沿途已将银子用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住持收留,只怕连住的地方也没有。”言外之意,他们是无钱请大夫。(未完待续) 五十六章 南风逢兮自难忘 中 徐长吟皱眉,他昨日付给她的买药钱,怕是更让他们捉襟见肘了吧! “桑姐姐是独自一人来的海涌山?”少年反问道。 徐长吟微顿,而后淡淡一笑:“算是吧!”说是一人,然她腹中还有一个。只不过这小人儿万事不知,不知他娘亲离开安逸富贵的生活是为求甚么,也不知他娘亲心中的无奈。 少年似也明白她必有难言之隐,便也未再多问,只是道:“桑姐姐独自在外,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看不出他年纪小,却挺会关心人。徐长吟颔首一笑,“多谢你的提醒。我知山下有位柳大夫,医术不俗,可请他来为令堂诊治一二。” 少年张唇,徐长吟知他要说甚么,接言道:“我与柳大夫有些交情,诊费无需担心。” 少年闻言大喜,“当真?桑姐姐能请柳大夫来?” 徐长吟笑了笑,“大夫本就当悬壶济世,施以仁术,等会我就下山去请。” 少年感激不已,忙深揖一礼:“桑姐姐的大恩大德,金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回房歇息片刻,思忖着刑子游与刘丹瑶应已离开,她复起身,打算出寺下山去请大夫。 走了偏院,行不多远,陡见二名僧人迎面而来。二僧行至她面前,施了佛礼,客气的道:“桑施主可是要下山?” 徐长吟点了点头,“有些事需处置。” 二僧仍旧客气的道:“桑施主可否延缓出寺?” 徐长吟一愣,这是何意? 左边的僧人道:“戚大善人今日前来寺中,住持派小僧二人来请桑施主前去。” 徐长吟一愣,这戚大善人来,关她何事,怎地还要请她去了?不过,既然是住持相请,她也不便拒绝,臻首道:“请带路。” 寺外的山门前,刘丹瑶笑盈盈的勒马,朝云岩寺望去,继而向身侧的刑子游睇去,“师兄,王妃娘娘不会以为咱们没发现她吧?” 刑子游左右眺望,悠闲的应声道:“不管如何,好生守着总没错。”突地,他的目光一定,扬起嘴角,“人来了!” 但闻其言,果见一乘山轿在半山腰出现,轿中坐着位极是富态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精贵的锦缎袍子,他明明是被抬上来的,却不知为何反而满头大汗的直喘粗气。 轿子经过刑子游与刘丹瑶所立之处,中年男子朝他们拱了拱手。山轿直抬至寺庙前方稳稳放下。 徐长吟站在住持身后,望着庙门外抬轿而来的一行人,满腹疑惑。住持请她前来,却并未说有何事找她。 待轿子落地,住持迎将出去,向走入庙中的富态男子一施佛礼:“戚施主……” 岂知住持话声未完,那戚大善人已急声道:“大师,那位施药善人可在?” 徐长吟略有怔忡,眨巴下眼,施药善人?难不成指的是她? 果然,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甚自在的又将斗笠压低了些许,心中直犯嘀咕。 那戚大善人见此情形,瞬即明了,已径直走到徐长吟跟前,甚是恭敬的拱手说道:“可是桑先生?” 徐长吟心头几转,这人是冲着她来的,会是谁指使来的么? 未等徐长吟应声,住持已代为答道:“这位正是桑施主!” 戚大善人看着不吱声的徐长吟,急声道:“家母久卧病榻,遍寻医无治。昨日菩萨托梦给家母,说只要寻到一位广为施药的善人,请其入府为家母祈药,家母即能康愈。戚某得闻桑先生正在云岩寺,故此前来请先生大驾,希望先生能随戚某回府为家母祈药,先生大恩,戚某不胜感激!” 徐长吟讶然,菩萨托梦?她不过送了些药材,还感动了上天不成? “小可并未行甚么大善,戚老爷怕是寻错了人。”徐长吟沉着噪音说道。 戚大善人见她这么说,登时急了:“家母向来虔心向佛,方能请菩萨入梦告知渡劫之法。先生广施善药积厚德,自是无错,自是无错!” 住持口宣佛号:“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徐长吟微顿,“这……”若是祈药真能救人一救,她也不会推辞,可是她当真不以为自己有那般福气。不过,就算前去,似乎也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先生如能前去,戚某但凭吩咐!”戚大善人倒是玲珑心思。 徐长吟眉头微挑,“小可倒真有一事相请。” “先生请讲!”她此言似是已答应了下来,戚大善人不觉吁出了口气。 “寺中有对母子,母亲染恙无钱医治,戚老爷可否将他们妥善安置,请大夫为其诊治?”这戚大善人在本地似是甚有影响力,往后如能照拂那对贫苦的母子,也比得她一时之助来得妥当。 戚大善人不住点头:“好好,我立即派人来接他们。”说着,他连忙对跟在身后,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吩咐道,“速去请大夫来,在山下准备好屋舍。” 徐长吟见他如此爽快,自是满意:“小可代金家母子谢过戚老爷大恩。”但愿她的好管闲事能帮上他们。 徐长吟上了轿,戚大善人匆匆与住持告辞,便即吩咐家丁抬起轿子下山,而他自个则跟在后头。 一行身影渐行渐远,住持示意众僧各归其位。一名小沙弥跟在住持身边,嗓音仍带着稚嫩的好奇问道:“住持,那位桑施主真的是菩萨托梦指的人么?” 住持低头朝他一笑:“是与不是,金施主母子却是真正遇见了一位贵人!” 云岩寺离山脚下并不远,但路途并不平坦,不过徐长吟坐在轿中却未感颠簸。只是身形并不矫捷的戚大善人走五步便得歇六步,平素下山只需一刻有余,今日却生生走了近一个时辰。而沿途徐长吟也将他的来历问了个七八成。 戚大善人名叫戚福,也着实是位有福之人。戚家祖上自元仁宗时期便是颇有名气的造船商,历经元数朝统治而未衰。元末时,烽火四起,天下易主,得归汉人,戚氏一族却反而解散了辛苦经营数十载的船行,在姑苏城中做起了不问世事的寻常百姓。而这数十载积攒下来的财富,也足以让戚福享受三五代而无虞。(未完待续) 五十六章 南风逢兮自难忘 下 到了山下,戚福已累得险些,徐长吟瞧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山下已备好了两辆马车,家丁搀他上了车,让他终于得以歇息。 徐长吟则被请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内装饰雅致,软榻小几香炉,糕饵茶水并书册一应俱全,这番准备乍瞧不出奇,可那些备好的糕饵与书册,都是对她胃口的,倒像是知道她的喜好似的。 海涌山离姑苏州城并不算遥远,马车平稳而迅速的向城中驰去。临到黄昏时分,马车顺畅的入了城。 一入城,一股繁华热闹的气息瞬即扑面而来。徐长吟在途中已小憩过,这会儿精神正好。她掀开半边帘子,饶有兴致的观赏着笼罩在金灿落日中的苏州城。 马车直驱往城中最繁华的地带,直到在一座高墙连绵的宅邸前停下。 戚福下了马车,上前来请徐长吟,并亲自替她掀了车帘。徐长吟略一掀眸,便见高阔的门廊下,一方古朴的额匾上刻着“功烈九仞”四个鎏金大字,在明亮的红笼下溢彩流光。不过,她也只是略瞥了一眼,加之烛光反射,并未瞧清题字左侧有着“洪武二年”的字样。 她对这“功烈九仞”四字颇感讶异,难道戚家有何功勋著绩? 戚福笑容可掬的施了个请:“先生请入内。” 徐长吟臻了臻首,随他往府中走去。 戚府果不愧富贾之家,虽说不敢僭越,将宅邸修砌得金碧荧煌,却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丹楹刻桷,楼阁台榭无所不具,无所不雅。但相较这诺大的府邸,府中仆婢却不见多。一路走来,所见的多是年长的仆婢,与别府倒有些不同。除却这个,徐长吟并未发觉其它异处。 行了片刻,到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戚福客气的请徐长吟落坐,遂称要去探望母亲。徐长吟自不拦阻,自行在厅中歇息。隔了盏茶时分,戚福忽地派人来告,请她先至别院歇息用膳。 徐长吟虽觉奇怪,但也不好说甚么,又随二名中年仆妇行往别院。 别院离正园倒不远,已收拾妥当。一入内,便见厅中已布好一桌佳肴,香气扑鼻,引人食欲。徐长吟顿觉饥饿,如今她并非一人,还得吃得饱饱的为好! 二名仆妇恭谨的请她入坐,捧来洗漱温水供她净手漱口。 徐长吟犹豫了下,这头上的斗笠当取不当取?不取,在屋内一直戴着也着实奇怪。取了,身份可就曝露无遗了。 正犹豫时,一名模样伶俐的婢女轻步前来,手中捧着一顶有白纱的席帽。她将席帽奉至徐长吟面前,“先生若不方便,可用这顶帽子。” 徐长吟一怔,旋即苦笑。席帽是女子之物,她遮来掩去,却是早已被人瞧穿了。当下,她索性取下斗笠,露出净白如玉的秀美容颜,自嘲一笑:“让诸位见笑了!”那戚福怕也是早知她的性别,却一直未揭穿。 二仆妇与那婢女相视一笑,婢女取过斗笠与席帽,向她施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这顿晚膳徐长吟吃得甚是满意,只因这些菜肴十分合她的口味,几分辣、几分咸、几分甜无不合适。待用过晚膳,戚福又派人前来,说天色已晚,请她好生歇息,明日再请她前去。她瞅眼门外,天色确实已黑,她便也未觉有异。 入夜之后,寒气四起,屋外寒风瑟瑟作响。 烛火明亮的温暖厢房里,徐长吟沐浴罢了,正待穿衣,却发现搭在扇屏上的儒衫不见了,反而换成了件质地上乘且精雅的素缎女袍,并一件干净舒适的里衣。她知是戚府准备的,而她眼下也取不了自己的衣衫,只得先行换上。而她方将衣裳穿上身,顿觉这衣裳合身得出乎意料。肩胛、袖长、腰身无不合衬,当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隐隐间,她察觉出了一丝异样。马车上的小点和书册,这顿晚膳以及这身衣赏……那戚福似乎太了解她了! 她心里逐渐涌出一股忐忑,隐觉仿佛有一双漆黑的眼正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她。她心头怦怦跳了起来,难道是他来了?她迟疑的左右环顾,瞧见的只有立于门边的两名仆妇,而屋外静悄悄一片,并无异样。 半晌,她敛眸轻叹。是她想太多,怎会认为是朱棣来了?他这会怕是高床暖榻,拥着美人好生逍遥吧! 月色凄冷,映入厢房,如绽银花。 流苏锦榻里,徐长吟已熟睡过去。突地,不知从哪儿吹入一股子寒风,她在睡梦中蹙起秀眉,无意识的朝暖和的地方靠了过去。梦乡之中,似乎有一只厚实温暖的臂膀拥住了她,一股让她心安的感觉瞬间灌满了她全身,她不知不觉的舒展了双眉,窝入那抹温暖里。慢慢地,她又感觉一只炙热的大掌正轻柔无比的抚摸着她的肚子。紧接着,仿佛有甚么在轻轻啮咬她的耳垂……一股久违的酥麻感从她的耳垂蔓延到了心底,再从心底蔓延到了骨头缝里…… 谁在咬她?迷蒙之中,她嘤咛一声,渐渐醒转。那股搔动骨髓的酥麻愈发浓烈,她猛地睁开双眸,眼底赫然映出一张冷峻的脸庞。淡淡月色之中,那张脸正贴在她的面前,那双沉得仿佛深渊的漆眸里正跳动着炽热的火焰,是怒火,也有无奈。徐长吟脑中一片懵白,只看见他薄冷的唇微张,吐出低沉的话语:“天地无涯,我要寻你,你又能藏于何处?” 朱棣,他真的来了! 徐长吟目瞪口呆的与他对视,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更差点惊叫出声,可她总算识实务的抚住了嘴。下一瞬间,她骤然闭紧双眸,十分利索的装昏了过去。 露白蟾明,寒风料峭,霜月淡淡地徘徊在静可闻针的厢房里,朦胧的锦绣纱帐之中,朱棣默然无言的俯视她双眸紧闭的脸蛋,眼里跳动的火簇缓缓化作了笑意。 尽管徐长吟闭紧双眸,但仍毫无阻碍的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她未敢乱动分毫,若是可能,她连呼息也想省了。可是,为何在她心底深处,却又有着委屈,有着喜悦?(未完待续) 五十七章 南风落兮添一夜 上 在榻上被逮,她毫无准备,想逃无法,面对也无法。她是该理直气壮的辩解离开并非冲动,亦或怒叱他的漠不关心?可是,若说漠不关心,他仍然找来了不是吗? 她想偷瞧朱棣的脸色,可又没那底气,只得紧紧拽着锦衾,心怦怦乱跳个不停。 朱棣未置一声,只是专注的凝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无法猜读她跌宕的心绪,但也知晓她如今是无胆面对他。他心中涌荡着喜悦与心安,如今,她重回他的眼皮下,重回到了他的身边。 对于她的不告而别,他是该将狠狠惩罚她,还是顺应内心深处的渴望?这个问题他并未犹豫多久,他垂下眼眸,无声一笑,缓缓低下了首。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额际,她未及反应,一股令她颤栗的气息猛然化作一串细密温柔的吻,从她的额头缓缓落至滚烫的娇靥,终而轻轻落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这熟悉的亲吻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心神荡漾,徐长吟下意识就要回应起他。可她立即克制住冲动,僵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继续轻薄自己。她的脸颊因紧张而泛起红潮,细薄的红唇僵硬的抿着。朱棣并未错过她身体的反应,低声笑着,她这戏做得可不高明。 他灼热的吻逐渐转移阵地,挪到她的耳畔,轻啮她宛如珠玉的小巧耳垂,从喉间逸出低哑的声音:“你最好能一直昏迷。” 他这番言辞不无威胁,徐长吟的眼睫轻颤,但仍坚持未睁开双眸。笑话,现在面对他,不定被他如何惩罚奚落呢! 朱棣似知她内心的挣扎,从她颈间抬起首,放过了继续“轻薄”她,侧身卧下。就着清冷的月色,他一瞬未瞬地凝视她,手掌却在暖和的被褥下轻轻抚摸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温柔舒适得让她险些睡了过去。 他究竟想做甚么?就这么不出声?徐长吟心中忐忑不停,仍不敢睁开眼。就在这有些诡异,也份外宁谧的氛围里,她不知不觉的陷入了睡梦中。 良久,她发出细悠的呼息,拽着锦衾的手也缓缓松了开,不知不觉地朝朱棣靠拢了些许。朱棣若有所觉,伸手捏住她的鼻头,她却只是蹙了下眉头,他不禁好气又好笑,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清寒的月色翩翩落下,还给一室幽幽。然而,这带着寒潮的光芒,并未减去他凝视她沉睡容颜时的专注。 多数时候,她行规言谨,可每每又会出乎他的意料。初次见她,她端方大体,与别家大家闺秀并无异,并不引人注目,亦让他并无多少欣喜。然而随着他派人调查所得,却发现她并非表面上那般秀雅文静。她不喜闺中绣事,偏喜稼穑;她擅骑射,却不愿人知;她不愿惹麻烦,麻烦却总找上她。他知她有追求,向往自在的日子,但他从始至终便未打算放她走。 他是该生气的,该狠狠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子。但在得知她原本并非不告而别后,他心底的激动来得那么突然。他未立即接她回来,而是让她做完想做之事。他给她时间,但在他找到她后,她休想再离开他的视线。 他知她对他并非毫无感觉,否则不会眼见他与赏汝嫣亲近,而生气,而想逃得更远。她有太多顾虑,不愿将更多的感情交出,而是压抑在心底,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 而他对她……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漆目浮现出一抹动容。 骨肉!他们的骨肉!这个如他所愿而来的孩子,他本以为自己只会觉得如愿以偿,只因有了束缚她的条件。然而,在真正得知之后,他心中涌起的激动绝非他所预期的。他并不知他是因激动有了后代,还是因怀有他的后代的人是她! 天光已亮,徐长吟渐自醒转,方有意识,她已察觉身边空荡荡的。她微睁眼眸,偷偷觑去,身边果是无人。 她略一怔忡,难道昨夜只是一场惊梦?不知怎地,她心头浮起一丝失落。陡然,门外传来一记她熟悉的淡然嗓音:“此次让你费心了。” 朱棣!他还在!昨夜并不是梦! 徐长吟的心情陡然雀跃起来,但她旋即又垮下脸蛋。糟糕,她是不是要继续装晕? “王爷,刘姑娘已在厅中候着,随时可来为王妃娘娘请脉。”说话之人,乃是戚福。 这戚福果真与朱棣是一伙的!徐长吟撇唇,她竟然真的是自入瓮中了。她撂起青丝,披衣下榻,既然已被朱棣找到,能离开之机必然极是渺茫。但就这么乖乖回去,她 能再逃开的机会恐是少之又少了。可就这么乖乖的跟他回应,她又满心不甘。该想个甚么法子,来泄一泄窝囊气? 倏地,她的脑海中掠过了一个念头。慢慢地,一抹狡黠出现在了她的唇角…… 突地,门扉“吱呀”声响,朱棣推门而入。徐长吟掀眸望去,直勾勾的盯着他从容入内。 逾月未见,昨晚她并未仔细端详他。此时见了,始见他的眉梢眼角都隐现疲累。朱棣自然也看见正立于桌边的她,也瞧清了她脸上缓缓浮露的惶恐。 “怎么?”他挑眉走向她,孰料她竟然面露畏惧的往后退去,一下子躲到了屏风后。 朱棣驻足,拢紧眉头。大清早,她又闹什么名堂? 徐长吟从屏风后探出半边脸蛋,睁大清眸,面带惊惶的盯着他,嗫嚅而言:“你、你是谁?” 朱棣一怔,轩眉不失她所望的拢成了八字形。他良久未言,只紧紧盯着她疏离的神情和戒备的举止,眼底慢慢浮起一抹火光。 徐长吟见状,心头是畅快无比。她勉强抑住笑,仍一个劲用警惕的目光瞪着他。 朱棣突地大步走向她,她登时惊呼一声,一下子跳到锦榻上,更是抓起枕头挡在身前,夸张的惊嚷着:“你、你是谁?别、别过来!” 朱棣果真停下了步伐,只不过是因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有何吩咐?”(未完待续) 五十七章 南风落兮添一夜 中 朱棣紧盯住她,从牙缝中迸出声音:“无事,退下!” 侍卫立即应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瞬即离开。 朱棣继续朝窝在角落的徐长吟逼近,她知再叫嚷也无人听见,也不浪费口舌,只以柔弱无助的眼神望着他,“你、你想干什么?”是啊,他想干什么? “你说呢?”朱棣漆目利如刀,他原已准备放过她,她竟敢还来挑拨他的怒气? 徐长吟素来识实务,知道最好不要再撩虎须。但戏已出台,她自不能如此快下台。故而,她仍继续以陌生而不安的目光看着他,连连摇头,只差没挤出几滴泪来应景:“我、我哪知道?你究竟是谁?” 朱棣双目一眯,迸出一抹危险的光芒。然眨眼间,他的神情又得淡然。他撩袍坐在一旁的软墩上,缓缓道:“记不得我是谁,可记得你是谁?”想玩失忆,他奉陪! 他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徐长吟暗自一怔,这可与她设想的局面大相径庭。她用软枕遮住半张脸,掩下微愕,摇了摇首。 朱棣微微一笑,那笑不知为何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既然你忆不记得,那我来告诉你。”朱棣墨黑的眼眸扫过她只露出一双眼的脸,语气不疾不徐,“你姓徐名傻妞,是我家中的婢女,偷了我的东西潜逃至此,被我抓住后,因恐惧而失了忆。” 徐长吟闻言气得差点儿跳起来,他才是傻妞,他才偷了东西! 朱棣对她不满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在失忆之前,言誓要侍候我一辈子,以让我饶恕你。”他斜目望向她,嘴角带出一丝狡诈,“我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答应了此请。所有,从今往后,我让你做甚么,你就得做甚么!” 徐长吟的眼中嗖地窜上两簇火苗,但她仍强行咬住牙,没让自己顷刻露陷。他不就是想激得她自动弃甲么?她偏不! “是么?我可甚么都不记得,如何做得数?”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可不会如此快的让他占了上风。 朱棣似知她会这么说,倏地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手掌,门外登时传来一记声音:“王爷有何吩咐?” “进来!”朱棣先前不是要人退下了么,怎地门外随时还有人侯着? 一阵脚步声应门而入,却只朝内走了三步便驻足,未敢在上前。徐长吟透过屏风,瞧见那人竟是戚福。 朱棣也未走出屏风,只淡淡的问道:“这徐傻妞失了忆,不记得允我之事,你可听到她此前信誓旦旦之言?” 戚福听了这话,白胖的脸上登时浮现一抹怪异之色。他想朝屏风后望上一眼,却未敢逾矩,含糊的应了声:“有所耳闻!”怎地冒出了个徐傻妞? 朱棣当然满意戚福的回答,淡笑着看向徐长吟:“如何,你还想抵赖?你如不信,我可再多叫几个人来证明。” 徐长吟为之气结,来多少人自然也只会顺着他的意。 “既然无话可说,那你需得记着,从今日起,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朱棣的语气是徐长吟从未感觉到的狡猾。 她良久无言。她是不是又挖了个坑给自个跳? 戚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低着大圆脑袋直犯嘀咕。燕王与燕王妃这是唱的哪初戏? 朱棣对徐长吟的语塞大为满意,微笑着给她下达吩咐:“收拾收拾,今日随我回府。” 徐长吟瞪着他脸上的笑,头回觉着他笑起来实在是可恶至极。她本打算气他,到头来却是她被呕得够呛,还被占了便宜。 戚福忽然伏地跪下,道:“草民有一事相请,请王爷成全。” 朱棣微怔,说道:“但说无妨。” 戚福犹豫一下,终是说道:“草民想请王妃娘娘为家母祈药,还望王爷成全。” 徐长吟正忿忿地捏着软枕出气,听到这话,顿时一愣。难道戚母真的病了?她在知戚福是朱棣的人后,只道戚福是借其母之名来诓她,却不料真有其事。 朱棣点头,“待王妃梳洗之后就去。” 徐长吟无声一哼,她倒要看他到哪弄位王妃来,反正她只是他家的婢女徐傻妞而已! 戚福感激谢罢,退将出去。 朱棣侧首睇向她,不紧不慢的道:“出来吧!” 徐长吟正站于屏侧,闻言也听话的走了出来,面上有困惑:“你是王爷?” 朱棣见她仍在做戏,也无不耐,只默默的朝她勾了勾手指。 徐长吟略自迟疑,仍踱至了他面前,相隔一步之遥,然中间却隔了张梅花案几。朱棣显然很不愿意他们之间有这种阻碍,长臂一伸,立即将她给抓到了跟前,语气严肃:“记住了,我乃当今燕王,而你是燕王府中的徐傻妞。” 又闻傻妞二字,徐长吟忍不住又是一阵腹诽。她是徐傻妞,他就是朱钝夫。 朱棣自不知她给他也取了名,好整以暇的勾出她颈间的夔龙玉佩,甚为满意:“戚老夫人病重,药石罔效,你若祈药有效,也算一件功德。” 徐长吟心头嘀咕,她不是神仙,也无妙手回春之术,这一祈药就成好么?她故作狐疑的道:“方才那人说的是请甚么王妃甚么娘娘祈药,与我有何干系?” 朱棣对她的“无理取闹”表示无视,转身往外行去,淡定的丢下话:“给你飞上枝头的机会,记得好好把握。” 徐长吟冲他的背影扮个鬼脸,该说他是太配合,还是全然没有配合? 朱棣离开之后,婢女捧来一应漱洗之物,侍候她梳洗了,依然一身男装的刘丹瑶拧着药箱走了进来。 一进屋,刘丹瑶便笑不可支的道:“娘娘,那周记面铺的面当真不错呀!” 徐长吟再见她,已无惊讶,叹笑道:“那日你已识出我了?” 刘丹瑶眨着大眼,嘻嘻笑着:“不敢有瞒,打从应天府起,我就一直跟着您!” 徐长吟颇是意外,那时起朱棣已知她的行踪了?她抿唇长叹,她怎么总是跳不出他的手掌心? 刘丹瑶替她诊了脉,连连点头,“胎儿平顺,并无异处。” 徐长吟浅笑,抚着肚子,这个孩子极是听话,并未让她吃甚么苦头。 走出厢房,朱棣正在廊下等她。他臂上搭着件狐氅,见她出来,遂一语不发的将狐氅替她披上,牵起她往前走去。(未完待续) 五十七章 南风落兮添一夜 下 天色阴冷,有寒风吹来,她却并不觉得冷。她敛眸盯住他的手,他温厚的手掌握着她,不似以往紧紧的桎梏,这轻轻的一握能让她轻易挣开,可她却未去挣开,任由自己的手藏在他温暖的掌心中。 戚福一直在外等候,见着他们,忙上前请安,随即引二人往戚母所居的院落行去,途中也将戚母的病况告之了他们。 以戚福所言,戚母已卧病半载有余,求遍百医来治皆未能痊愈。可实际上,戚母所染之疾不过只是寻常疾患,并非重症难医,可不知为何百医仍无一人能治好她。戚福前往云岩寺请徐长吟祈药,倒也非信口胡言。 徐长吟将信将疑,并不作声。尽管心中存疑,但想及若能让他们心神安定些,也不失一桩好事。 看得出戚福是个孝子,戚母所居的院落布置得华贵至极,奴仆成群,还特在院旁设了小院,专供大夫所居,以就近照顾戚母。 这会儿,院外聚集了六名各具姿色的女子,瞧派头及对戚福的黏糊劲,想来就是戚福的各房夫人了。六位戚夫人各各貌美如花,环肥燕瘦、风情万种,可眼下聚在一起,脂粉味儿顿时浓了许多,让徐长吟有些犯恶心。她蹙眉掩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赶紧跟着朱棣走入了院内。 院内设了神坛,神案上摆了一堆名贵药材。徐长吟忍住难受,对戚福道:“且先见见老夫人吧!” 戚福自不敢有违,忙请二人入内。众夫人并未随入,徐长吟终于松了口气。 朱棣察觉出异样,低问:“不舒服?” 徐长吟吸了口气,摇头并瞪了他一眼。方才他怎地不问? 朱棣被瞪得莫名其妙,但大度的原谅了她。 走入内寝,顿见高榻上躺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闭着双眼。一名婢女正蹲在榻边,将手伸入被中替老妇人捏着腿。 “娘!”戚福上前请安,“孩儿来看您了!” 戚母慢悠悠的睁开眼,侧首望向他,正要说话,却又瞧见了立于榻前不远的徐长吟,她的脸上登时浮现一丝喜色:“儿啊,她就是你新娶的媳妇儿?好好,这个媳妇有福气,配得上你。不像那几个小妖精,娘一见就心烦。” 戚母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变了脸色。朱棣面色微沉,徐长吟倒无不高兴,只是想笑又得忍住而有些难受罢了。但戚福则是即惊惶又尴尬,忙不迭解释:“娘,错了,错了,这、这位不是我的媳……” 戚母未等戚福说完,已挣扎着要坐起身,那精神头仿佛病已好了大半。她嘴里高兴的直道:“娘不管是不是,你赶紧给娘把她娶进门。儿啊,娘不会看错,这个媳妇儿有大福气啊!” 戚福更是惊慌,也顾不得戚母的病,一把抚住她的嘴,欲哭无泪的低嚷:“娘,您胡说什么?您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燕王殿下与燕王妃娘娘啊!”说着,他陡转身朝朱棣扑通一声跪下,不安的连声道:“王爷,家母是病糊涂了,只是胡说八道,请王爷开恩!” 戚母听及戚福对朱棣的称呼,不显惊讶,反而满脸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竟然不是我的儿媳!” 朱棣脸色沉沉,深谙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不住磕头的戚福,冷薄的唇紧紧抿住,也瞧不出他是在生气还是如何。而一旁的当事者徐长吟倒也不觉气,而是瞅着朱棣看他的反应。 朱棣半晌未言语,终是淡淡说了句:“令堂的病并无需祈药。” 戚福一听这话,只当朱棣是怒极,顿时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王、王爷……” 徐长吟却轻轻一笑:“戚老爷,王爷言下之意并非责怪你,而是令堂久病未愈之因,并无需祈药,也无需百医来治。” 戚福不禁抬起慌乱的脸,徐长吟遂指向颜色极深的榻角:“想来令堂是将汤药给倒了,并未服下,故才会久病未愈。” 戚福神色一变,惊疑不定的看向徐长吟所指之处,尔后又呆滞的望向了一直未作声的戚母,显然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 戚母的病并无大碍,只因她一直拒不喝药,才使病反复难愈。而戚母不愿喝药的原由,却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是因某日某位戚夫人行孝心,替戚母熬药送来后,丫环不小心将那碗药打碎,汤汁溅到了鱼缸里,隔不多久,那缸中的鱼竟然全死了。戚母顿时怀疑是那位戚夫人在汤药中下毒,想害死她。戚母并未将此事告诉戚福,只揣在心中不断猜忌,最终连带将几位戚夫人一并算了进去,认为她们都想下药害她,故而才一直不肯喝药。 戚福明白事因后,是哭笑不得。找来大夫解释,说那药确实微含毒性,却是专治戚母之疾的药,并非有人要害她。然老人家一旦抱定想法,一时也难能解开。众人劝说无效之后,朱棣遂让戚福将几房夫人先行送出府,待戚母病愈后再行接回。如此折腾,又经戚福一番哄劝,戚母才终于肯喝了汤药。 枫桥镇,寒山寺脚下。齐云楼依山傍水而建,纵是寒鸦冬景时节,仍难掩秀丽景致。 暮色已至,园中四角纷纷燃起了灯笼。幽幽淡黄的光芒中,沿着蜿蜒的青石小径行将而来几抹身影。为首的是个模样机灵的小二,提着灯笼,不住与身后的人介绍枫桥镇的风物。 朱棣负手随后,掐金丝的墨色披风猎猎飞扬在傍晚的寒风中,露出腰侧浑黑隐刻螭纹的宝剑。他刻意放缓了步伐,以免身后的徐长吟跟不上。虽未回头,他仍感觉得出她的雀跃。 徐长吟眉弯眼笑着,确实高兴。若不是顾及肚中有个小的,她的脚步必定更为轻快。打从戚府出来后,她原以为朱棣会直接带她回应天府,哪知他却将侍从留在了姑苏城外,带着她直驱枫桥镇而来。她出府十余日,游赏如画风景的机会并不多,更不提瞻仰闻名天下的寒山寺了。但朱棣竟然遂了她的心愿,带她上山入寺好生游览了一番。 朱棣微侧首,便能瞧见她情不自禁翘高的嘴角,以及因满足而盈盈生辉的双眸。她倒是十分好满足,因顾及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只带她来了枫桥镇,且行程紧促,并不能好好游玩,哪知这便已让她满足了。(未完待续) 五十八章 南风俪兮感君心 上 小二推开厢房门,手脚利落的燃了烛台,并将暖炉点好。继而,他客气的对朱棣与徐长吟笑道:“您二位请歇着,有会么事尽管吩咐小的。”小二在齐云楼做事也许久了,各路达官贵人也见过不少,今日来的这双年轻男女,虽没有仆从或婢子跟随,但仍能让他瞧出绝非寻常人,他自是不会得罪怠慢。 朱棣打赏了小二,淡淡说道:“送一盅蜜水来。” 小二得了好处,眉开眼笑的作个揖,精神的应道:“好嘞,小的这就去准备。”话落,他赶紧退了出去。 那厢,徐长吟适巧从扇屏后走出,唇边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清眸掠过朱棣的面容。她听及朱棣的吩咐,知这蜜水是给她备的,只不知他竟会有这份体贴。 朱棣解下披衣,余光瞅见她似笑非笑的脸容,略自拢眉:“怎么了?” 徐长吟敛了几分笑,收眸望向扇屏之后的暖榻,道:“这屋中只有一张暖榻。”尽管她意外朱棣会带她来游玩,对他这番好意也是心领,可她仍未忘坚持的初衷。 她这话说来含蓄却也直白,朱棣眯起深眸:“此话怎讲?”得寸进尺!这女人在得寸进尺! 徐长吟略自撇唇,字面上的意思已然这般清楚,他岂会不懂?不过,她仍露出抹谦卑的笑容,福下身,一派恭谨:“请王爷准许奴婢去别间歇息。”他是主,她是“奴”,哪能住一间屋子?他当她的失忆作戏是游戏,她却偏生拿此来触怒他。不知怎地,她对挑起他平静以外的情绪总是极为热衷。 暖炉里火光融融,四角的柱式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衬着朱棣讳莫的脸,阴晴不定。 徐长吟倒未觉畏惧,反而甚是满意的看见他微微变了脸色。朱棣紧着眉头,倏地淡淡说道:“你好好歇息,我去别间。”她要闹腾,他陪她。 徐长吟一怔,这么好说话?未及反应,朱棣竟真的拉门离开了。她表情愕然,眼睁睁的望着紧阖的门扉,心头蓦然生出一抹怅然。她缓缓低头盯住自个的肚子,喃喃叹息:“孩儿,你可瞧见了?你爹爹既小心眼,又没风度,也不担心我一人会不会安全。”说着说着,她的眸底涌起雾潮,自哀自怜的道,“娘还是带你远走的好,以免生下你后,他不要娘了,届时娘连看你一眼也不能……” 门外,朱棣并未离开,将她哀怨的话完整的收入了心里。而随着她的话声,他的眉头越攒越紧,这女人在胡思乱想些甚么?突地,屋内没了声响,他立即透过窗隙往里瞧去,顿见她落寞的坐在桌旁,拭着眼眼,似在暗自垂泪,纤秀的身子在灯下显得那么楚楚堪怜,朱棣心头登时一拧。 适巧,小二送蜜水而来,见朱棣神情沉凝的站在窗边,不禁好奇出声:“公子,怎么了?” 朱棣转身瞧去,见是小二,表情微整,接过蜜水,沉声吩咐:“无事,你且退下。” 小二满头雾水的朝屋内睨了眼,但也识趣的不加多嘴,退了开去。 待小二走远之后,朱棣端着蜜水走到门边,推门而入。炉火正暖的厢房里,徐长吟背对门扉,缓缓扬起了嘴角,脸上哪有半分愁色?她转首望见去而复返的朱棣,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朱棣神情复杂的望着她,打破了安静:“已无空余的厢房。” 徐长吟垂眸,抑下哂笑,“那我出去。”说着她就要起身。 朱棣皱眉:“不必了,我睡在地上即可。” 徐长吟愣了下,“这……晚上天寒,睡在地上可挨不住。” 朱棣淡定的道:“既然如此,睡在榻上也可。” 徐长吟抽了抽唇角,“我睡地上?” 朱棣舀了一匙香气馥郁的蜜水,“我榻上。” “……王爷想占奴婢便宜?” 朱棣瞥她一眼,“我是主你是仆,占你便宜又如何?” “……坏人!”徐长吟咬着银牙。她的不忍心绝对是浪费,他根本是秉性难移! “明白就好,喝了蜜水,就寝!”朱棣将一匙蜜水送到了她唇边,毫不在意她的指责。 徐长吟忿忿地一口喝了,方才的戏全白演了,她就不该管他睡不睡地上。 朱棣无声笑着,对她恢复如初的模样表示满意,亲自喂她喝着蜜水。尽管有些别扭,但徐长吟也乐于让他侍候,毕竟,能让堂堂燕王侍候的可没几个人。 冬雨初霁,阳光从云层间挥洒出淡金色的光芒,照在身上,消减了几分寒意。 朱棣与徐长吟皆是习惯早起的,这日也不例外。 小二奉了早膳进来,又热心快肠的替他们介绍着附近有趣好玩的地儿,直说得徐长吟双眸放光,心痒难耐。可一瞧朱棣那张无波无澜、毫无动容的脸,她立即又被浇了一桶子凉水。 两厢坐下,她默默地啖着早膳,眼波却若有似无地在朱棣脸上溜着圈。 朱棣若有所察,睇了她一眼,徐长吟忙正襟危坐地眼观鼻,鼻观心。朱棣不动声色,缓缓放下碗箸,徐长吟见状也立即放下了双箸,继而起身走到一旁,周到地端来漱水与热巾,一并奉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颇是意外,随即一眼瞧出她殷勤的表情上明显写着“图谋不轨”四个大字。他心明神朗,无声一哂,接过漱水与热巾,慢悠悠地拭着手,不紧不慢地问道:“想去哪里?”他今日已有打算再带她四处游玩,但瞧她这副模样,不免又想逗她一逗。 徐长吟眉眼一弯,喜上心头,这人眼色果是厉害,也无需她多废话。她赶紧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露出含蓄的微笑:“王爷,您想去哪?” 朱棣又睇了她一眼,故意说道:“自然是回京。” 果不其然,徐长吟顿时苦起脸,“难道王爷就没有别的地方想去?譬如三山五岳,譬如蓬莱桃源?” 朱棣放下热巾,拢眉道:“何处无景可赏,又有何不同之处,岂需千里迢迢赴往甚么蓬莱桃源?”三山五岳、蓬莱桃源,她当真是乐不思蜀了。(未完待续) 五十八章 南风俪兮感君心 中 不解风情! 徐长吟暗啐一声,忍不住道:“赏景即如赏花赏月赏美人,花有秀艳,月有圆缺、美人也有燕瘦环肥,景更有奇有丽,岂会没有不同?” 朱棣挑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语带玩味:“如此说来,美人如尔,比之别的美人亦有所不同了?” 徐长吟听言,忍住丢他一记大白眼的冲动:“有无不同,端是旁人如何看待。王爷阅美人无数,自当更能分别。”不想与他扯那些,她又转回了话题,“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王爷勤理万机是好,亦需晓得取乐鱼鸟,晓得仁智之乐才是。”她这算不算游说堂堂王爷不务正业? 朱棣哼笑:“我看你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乐不思蜀才对。” 徐长吟干干一笑,也不争辩,继续睁着澄澈的双眸,满含期盼的望着他。 朱棣瞅了她片刻,终是“妥协”:“同里镇有处罗星州,可想去?”他离京仓促,也瞒不得多久,未免多生枝节,也只能在周郊小游一番后启程回京。 徐长吟心思玲珑,自明他顾虑。一股小失望之后心情复又雀跃了起来,她乐滋滋的连连点首:“何时动身?” 朱棣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先让刘丹瑶给你请脉。”她有孕在身,精神头却十分好,然让大夫诊一诊脉,他也更能放心。 “她也来了么?”徐长吟讶然,她还以为只有他们二人前来。 朱棣点头。半个时辰后,刘丹瑶又笑盈盈的出现在了徐长吟面前,依前为她诊了脉,又告离去。 烟雨迷蒙,轻舟一叶,在水天一色中翩翩划来。 两岸寒鸦瑟瑟栖息,望着划来的扁舟,不知是否在想着:这大冬日的又飘着雨,前来游湖当真是聊发了狂呀! 船头的梢公披着蓑衣,粗糙的脸上尽管被寒风刮得红润,但仍满面笑容的向朱棣与徐长吟不停介绍:“等过几日落了雪,一顷湖面鹅毛纷飞,那景致比听雨赏雨更别有一番滋味。” 瞧不出这梢公也有几分诗意情怀。坐在船舱里的徐长吟正要搭话,朱棣却将一只小巧的暖炉塞入她怀里,淡声说道:“冬日游湖过岸者不多,生计又该如何维持?” 那梢公大笑道:“靠水,也只能吃水了。这片湖上只有我一人渡船,生计倒也不愁。而且早些月头,得闲时我就会捕些鱼,等停了渡,那些鱼也能过个年。我这大老粗不比二位公子夫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烧上一壶酒,烤上了两条鱼,打那堂屋里一坐,看看六出飞花入户也是乐呵,哈哈!” 这梢公朱棣欲言,却被徐长吟报复过来,堵了话头:“老伯当是读过书,寻个轻松的活计应是不难呀!” 那梢公又大笑了几声,“夫人过奖了,我这肚子里的几滴墨水不过是常年累月载着秀才书生们过湖时学的,哪里登得了大台面?” 徐长吟会心一笑。一壶酒,两尾鱼,看青竹变琼枝,何其悠哉乐哉?这看惯春月秋风、夏阳冬雪的梢公,生活虽艰辛,但比之朱棣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似乎更懂得享受生活。她这般想着,不禁朝朱棣睇去,也不掩饰的向他露出一抹“同情”。 朱棣自知她意,选择了无视。 到了岸边,梢公将小舟绑好,朱棣扶着徐长吟下了船。放眼望去,能瞧见烟雨朦朦中伫立着的寺宇。梢公将油纸伞递给他们,笑道:“这寺中的菩萨很灵,公子夫人诚心敬拜,定会得遇善缘。” 徐长吟但笑,心下叹道:她想要的善缘是遇一知心人,与她游遍大好河山。可如今她这般景况……她微侧首,悄然觑了眼默然不语的朱棣。如今,他与她算得最是亲近的人,她心中对他也绝非无感觉。可他一难与她知心,二难与她共赏锦绣河川。此善缘,是难圆了! 朱棣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扶着她往前走去。不知怎地,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叹息,察觉到她心中的怅然。他收紧扶在她腰肢的手掌,紧抿的薄唇吐出低沉的声音:“父皇如今有意磨练我与众皇兄,出京远游不能时久,三山五岳、蓬莱桃源只能逐步去往。待孩子生下后,当是夏秋时节,便去东岳吧!” 徐长吟怔愣住了,心房蓦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那盅蜜水的味道似乎渗入了她的四肢百骇,钻入了她的心底深处。 他,是在向她许诺甚么么? 雪落纷飞,宛若轻盈的烟絮,使天地也融成了洁白的一片。 “古语云: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如斯山水乐事,王爷当真一点儿不向往?” “有朝一日我若要弃绝朝市,再享此乐不迟。” “……可雁雪初落,美景当前,王爷也不愿赏?” “不愿!” “再待一个时辰如何?” “不行!” “……我不回京!” “不准!” “除了不字,王爷还能说什么?” “不能!” 穿林拂雪,寻声而去,银雪飘洒的六角亭中,一抹身着嫣红绒氅的纤影正与一名身着墨氅之人对峙着。 “我要留下!”徐长吟与朱棣大眼瞪着小眼。回去之后,她想赏雪景,游碧湖,只怕立即会被一状告入宫,说她苛待肚里的皇家子嗣。 朱棣眉头拢得深深,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寒风:“为何不愿回去?” 近来,她似乎十分勇于挑战他的容忍限度。离大年已只余二十来日,按他的计划,前日他们就应回京。可她却似乎越来越“恃宠而娇”,以身子不爽为由硬要留在姑苏城,可一大清早,她就兴冲冲的拉着他来赏雪景,这精神十足的样子是哪门子不舒适了? “回去后宁国公主定会找我的麻烦!”以朱柠那脾气,只怕一见她会来算帐。 “只为此事?” 徐长吟滴溜溜一转眼珠,“如今我娘也有孕在身,若是相见,总觉着怪异。” 朱棣平静的继续问道:“还有?” 徐长吟也不辜负他的期望,掰着手指,逐一数道:“府里厨子的手艺没这里好,我怕回去后不习惯。另外,书上说有孕的妇人不宜舟车劳顿,而回府路途遥远,未免生出意外,我还是留在这儿的好!”(未完待续) 五十八章 南风俪兮感君心 下 “你不想见柠儿,我会禁止她入府。你与岳母有孕是双喜,何来怪异?你喜欢这里的厨子,就一并带回府。回府路途不过两三日,况且有刘丹瑶随行,不会生出意外。”朱棣将她的借口逐一阻塞回去,末了,他睇着她,“还有何借口?” 徐长吟双靥一涩,轻哼一声:“王爷既然已经认为是借口,我还有何话可说?” “不如说说,担心回府后不能随性而为!”她那点小心思,一睹即明。 徐长吟颇是尴尬,嗔道:“王爷即已明透于心,又何需故意问我?” “我不过想看看你能扯出什么花样。”朱棣一脸戏谑。 徐长吟不由轻瞪他一眼。 忽地,朱棣伸手拂开她云鬓上飘来的雪花,目光倏然变得专注,缓缓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受到束缚,但我不愿孩子在离开我的地方出生,也不愿见你因此受苦。” 徐长吟呆呆的望着他,望入他沉不见底的眸底。她嗫嚅着唇瓣,骤然,一名侍卫急奔而来,连声禀道:“王爷,京中有懿旨到!” 朱棣与徐长吟具是一怔,朱棣沉声道:“呈上来。” 那侍卫忙上前,将一方明皇色的旨书捧过头。朱棣接过,展开细阅。徐长吟走到他身边,探目而阅。甫一阅罢,她身上顿时爬满无力之感。她长叹一记:“这还未回京,宁国公主就算起帐来了。” “回府之期不可再延。”朱棣收拢懿旨,马皇后已从朱柠口中得知徐长吟不在别苑之事,更知道了她身怀有孕,责令他们速速回宫。 徐长吟抿唇不语,是何人向皇后透露的消息,不必多想也能猜到! 若说她尚能倚赖朱棣对她的容忍拖延时候,马皇后的懿旨她则是无法违抗。她无可奈何的望向朱棣,终是妥协:“待雪停后,便回去吧!” 三日之后,朱棣带着徐长吟回到了应天府,立即进宫参见马皇后。马皇后一语不发,神情肃穆,徐长吟识相,赶紧一五一时的将来龙去脉如实吐露。马皇后知晓原委后,是好气又好笑,将她数落了一番,若非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怕是也会像惩罚朱柠那样,让她抄上百八十遍《女则》了。 凭着腹中孩子,她总算逃过一劫。而她怀有麟儿的消息,没过多久便已传遍了整座宫城与各府。 她一回燕王府,谢临清就前来探望,拉着她不住探讨怀孕经。徐长吟懂得不多,便也多向她讨教。赏汝嫣与苏绣茵也前来请安道贺,徐长吟再见赏汝嫣,心情仍有些复杂。她不想做小肚鸡肠的人,可是眼前总时不时浮现府门前的那幕。但是,在赏汝嫣温婉如初的笑容下,她的心结不知不觉的又被化解了。面对这样温柔的女子,她一直生不出恶感。 刑子游与刘丹瑶也进了燕王府,刑子游跟在朱棣身边,而刘丹瑶则专司徐长吟女医之责。徐长吟偶会猜度,诚意伯的两位弟子为何会到了朱棣手下,再细细一想,似乎他手下的能人智士着实不少。譬如邱禾,譬如十二律楼中的孔笃之等人,无不是满腹才学。只是,外界又并未传出朱棣笼络英才诸如此类的言语。 年节未至,燕王府却已是喜气洋洋。宫里头的赏赐隔三岔五的送来,魏国公府也不断送来珍贵补品,更遑论燕王府上下的悉心侍候了。 东园。暖阁如春,徐长吟扫视着满屋的赏赐,蹙着眉头,对正端药进来的刘丹瑶道:“丹瑶,你说如何将这些东西弄出府去?” 刘丹瑶一转眼珠,“装在药箱里,偷偷带出去!” “这主意不错。”徐长吟眉眼一弯,“那打今日起,你每日带上几件,若是卖了出去,银子对半分。” 刘丹瑶兴致勃勃的大点其头,“没问题。我师兄认得一些识货的。” 她们一唱一喝得起劲,罗拂则是直叹气。她接过刘丹瑶手中的安胎药,侍候徐长吟服下。这时,娉望携两名婢女,捧着几件衣裳走入,禀道:“娘娘,王爷嘱绣庄送来几件衣裳,请娘娘过目。” 徐长吟放下药碗,看向她们手中之物,朱棣怎地想起给她做衣裳了? “貂鼠裘袄二件,狐裘二件,貂鼠风领三条,紫绒女衣一件。”娉望一一说道。 竟都是外出时所用,想必他也知她近来好往外跑。她抿唇一笑,“将裘袄和风领各送一套去西园和南园,一并说是王爷的意思。”打回来以后,也不知朱棣是不是顾虑她的心情,未踏入赏汝嫣和苏绣茵的住处一回。看来,在朱棣心中,她就是好拈酸使醋的人了。 “是!”娉望对徐长吟的大方颇是不以为意,嘀咕道,“这顺水人情也不知人家领情不领情。” 徐长吟耳利,道:“你不必去,让明福和明禄送去。”他们是朱棣的小侍,由他们送自是有说服力。 娉望乐了个清闲,又禀道:“娘娘,王爷方才一并传了话来,说今晚在太子宫用膳,请娘娘不必等候。” 徐长吟颔首,对罗拂吩咐:“今日在湖心亭用晚膳,也好赏一赏水烟暮景。” 罗拂一怔,迟疑的道:“娘娘,现在已经腊月十八了!”这寒冬腊月的,在湖心亭用晚膳,娘娘没选错时辰吧?自打娘娘有了孕,性情似乎变了不少,纵然仍是亲和善待她们,可时不时便要折腾一下。 “还有十余日便是大年,我记着呢!”徐长吟如何不明她的意思,只是她老早便想着在湖心亭用回晚膳,却一直被朱棣推阻过去。眼下他不在府里,正好一偿心愿。 “亭中无遮无避,娘娘若是冻着了,奴婢们可担当不起!”罗拂满脸不赞同,娉望亦是连连点头。 徐长吟笑着摆了摆手:“无事,多备个火炉子即可。” “这……”罗拂与娉望仍是不大赞同,将目光投向一直未说话的刘丹瑶,显然是想让她出面阻止。 刘丹瑶却摆手笑道:“不打紧,待会熬盅汤膳喝了,不会有事。”(未完待续) 五十九章 南风寓兮耦新知 上 徐长吟见她站在自己一边,笑道:“就这么定了,晚膳就在湖心亭。” 罗拂与娉望面面相觑,只得应了声是。 徐长吟如愿在湖心亭用了晚膳,回东园的路上,天上飘起了雪。凉嗖嗖的雪花钻入她的颈子里,冷得她一哆嗦,可她却喜上眉梢,让娉望将东园里的灯笼都点上。见她又不知来了甚么兴致,娉望等人是满脸的无奈。 园中的灯笼相继点燃,满园灯火通明,一片红光之中洁白的雪花飘飘扬扬而落,像是染了嫣红的色彩,又像是落下的红梅,份外美丽。 娉望与罗拂站在一脸兴致勃勃的徐长吟身后,嘀嘀咕咕的说着悄悄话。 “难道有了身孕,性子就会起变化?”娉望满面不解。 罗拂紧着眉,一边注意着徐长吟的动静,一边道:“听说是会有些不同,可娘娘这变化还真大,以往哪里会这般闹腾?” 娉望却摇了摇头:“倒也不然。在魏国公府时,娘娘多顾虑,想做的事都只能悄悄的做。如今在王府里,娘娘才渐渐能做些喜欢的事。” 罗拂张了张唇,望向徐长吟的笑靥,轻轻一笑:罢了,不管娘娘的性子如何,她如今快乐便好! 转眼已是大年三十,无处不见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宫中更是一扫平日里的威严肃穆,变得热闹非凡。缦回的游廊上披着红彩,挂着雕龙镂凤的红色宫灯,红彤彤的一片喜庆。 燕王夫妇一早便入宫请安,朱元璋与马皇后见着徐长吟日渐明显的肚子,是眉开眼笑,不住虚寒问暖,叮咛她要好生注意身子。 太子妃常氏已育有皇长孙,也热切向她和谢临清传授些过来人的经验。王君撷与邓氏未有子息,瞧着羡慕不已。 这会儿,乳母将皇十四子朱柍抱了来。朱柍尚在襁褓之中,其母郜氏因难产而逝,马皇后见怜,便将他接到身边哺育。徐长吟一见白白胖胖的朱柍,心生欢喜,接过来逗弄了好一会。朱柍倒也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望着她,毫不吝啬的朝她咧开了小嘴,愈发让徐长吟喜欢。 以皇八子朱梓为首的一班小皇子,这天也没了忌讳,满宫满殿玩得不亦乐乎。正是提孩的皇长孙朱雄英,则摇摇摆摆地追着一帮小叔叔,想同他们一块儿玩,却是接连跌了几跤,疼得哇哇大哭,最后只能与年岁相当的十二叔朱桂一块儿吐着口水泡泡。 一殿的小孩带来了许多欢乐,童声稚语逗得满殿欢笑。怕也只有今日,这一殿的皇亲国戚才会如此和睦融洽吧! 朱棣一直陪在徐长吟身边,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亦是淡淡笑着。朱柠倒是一反常态,没蹦跶到徐长吟身边,只是不时往她瞅上几眼,可一与徐长吟目光相遇,便又一嘟朱唇,将脸撇了开去。徐长吟无奈道:“王爷,看来公主还在生气。”朱棣还真是说到做到,在回府后就禁止了朱柠入府。 朱棣淡睨眼朱柠,又低首问向徐长吟:“坐了这许久,累了没有?” 徐长吟略动身子,身下厚厚的绒毡坐着极是舒适暖各。她看向面前满堆的珍饵点心,身边的宫女立即捧至她面前。这手不用动,腿不用走,哪里会累? 此时,临安公主与怀庆围到了徐长吟身边,许久不见她的大名与福清也腻了过来。怀庆与临安皆是性情温婉,怀庆回宫之后,就去了吴王府小住。而吴王府离燕王府极近,她时不时就能前去探望徐长吟。也因着她性情柔静心细,朱棣也乐见她与徐长吟亲近。四位公主与徐长吟相谈甚欢,愈发惹得另一边的朱柠不快。 马皇后瞧在眼里,笑道:“还不去与你四皇兄端杯茶,让他准你入府去。” “儿臣才不要,四皇兄太可恶了!”朱柠气哼哼的一扭头,又不是她让四皇嫂走的,四皇兄凭甚么责怪到她头上?而且当日怀庆也在场,他怎地不怪罪怀庆? 朱元璋望过来:“不许进府?你什么时候得罪老四了?” 马皇后温和的笑了笑:“不过是老四嫌她太闹腾,担心长吟受不住,才让她暂时不要去。”马皇后确实疼爱徐长吟,一手将她“出走”之事隐瞒了下来。如今,除却几位当事人外,并无旁人知晓。 朱元璋哈哈大笑,“柠儿,你这性子再不改改,到时嫁了人被夫家嫌弃,父皇可不帮你!” 朱柠登时面红耳赤,不依的噘起小嘴:“父皇母后都偏心!” 马皇后与朱元璋相视大笑。 晚宴时分,依长幼尊卑入座,甚是热闹的用罢了晚膳。继而,朱元璋带着这一大帮家人前去赏烟火,以辞旧岁迎新年。 过了亥时,徐长吟已耐不住睡意。朱棣与她坐在重帷遮掩的偏殿,窗棂敞阔,能望见夜空中绚烂美丽的烟火。 朱棣用大氅拥着她,让她靠在肩畔。她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眼惺忪的困声道:“王爷,到了时辰记得叫醒我。” 朱棣看着她脸上的朦朦睡意,淡淡一笑。 天光尚明,徐长吟已被一阵呀呀学语的稚嫩声音吵醒。她缓缓睁开眼眸,陡然瞧见一个穿红缎袄、圆滚滚的小娃娃靠着朱棣坐着,竟是朱柍。他也不知是在高兴什么,不住拍着小巴掌咯咯的笑着。 徐长吟见着他的可爱模样,也不禁笑了起来,却也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朱棣,朱柍怎么地在这儿? 朱棣扶她坐起身:“昨日闹腾得晚,母后让我们在宫中歇下。” 徐长吟一怔,这才察觉此处并非是燕王府,她还道朱柍怎地来了呢!突地,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道:“昨晚我可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她只记得赏烟火时睡着了,余后便什么也不知道。 朱棣微微一哂:“抱着你走了一路,让人瞧着燕王妃呼呼大睡的样子,可算出丑?” 徐长吟顿时涩了脸蛋,嗔道:“王爷怎不叫醒我?” 朱棣拢了拢她的发丝,笑道:“本王见王妃睡得如此香甜,自是不忍吵醒。”(未完待续) 五十九章 南风寓兮耦新知 中 他体贴的表情却让徐长吟愈发尴尬。朱棣抑住笑,抱住想往徐长吟身上爬去的朱柍,交给一旁的乳母:“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吉时,母后派了柍儿来叫你。” 徐长吟满脸哀怨的望着他,今日叫她怎么见人? 不过,她的担忧并未成真,遇见一众皇戚后,也无人笑话她。在奉先殿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继而是岁首朝贺大典,随之又是赐宴乐舞百戏。 暮沉月升,朱棣与徐长吟方出宫回府。然而,朱棣却并未直接带着她回燕王府,而是让明峰驾车出了城。 徐长吟不知他想做甚么,百般相询,他却只是淡笑不语。但当马车在郊野停驻之后,她眼中映入那三进间的青砖瓦舍,映入舍前的数株梨树之后,她明白了所在何处,也明白了他想做甚么,而她的双眸中也霎时涌满了泪水。 朱棣并未多言,扶她下了马车。就在此时,娉望、罗拂、明福等人从屋中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三牲供果,正满面笑容的望着她。 泪水滑下了徐长吟的脸庞,她的唇边却绽出了一抹笑。 朱棣执着灯笼照路,明亮的光芒中,能瞧见一株榉树下有一座孤寂的青冢。 徐长吟紧紧握住他的手,缓缓往青冢走去。 娉望等人摆好三牲供果,并将香烛一并摆好。 朱棣与徐长吟执香跪下,恭敬地磕头。娉望等人跪后,亦敬香拜过。 祭拜过后,徐长吟眼中的泪仍未干,她嗓音有些干哑的对朱棣说道:“王爷怎么知道的?”往年,她只能趁着无人注意时前来,嫁人之后,亦未想过朱棣会来祭拜她的母亲。 朱棣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你忘了我曾问过你?况且,与其你偷偷摸摸的来,不如我带你来。” 徐长吟含泪笑了:“我也记着一事呢!” 朱棣挑眉,不明她意。徐长吟却也学他卖起关子,但笑不语。 到了上元节,又是喜庆连天的放灯会。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洪武十年的朝气逐渐绽亮。 正月十九,年节的余味渐渐淡却。 这日,朱棣上朝未归,徐长吟在东园忙碌不停。 今日是赏汝嫣的生辰,她早早便吩咐明诚备好宴,岂料左等右等,朱棣就是不回来。她不免懊恼,早知如此,昨日就该提醒朱棣了。 末了,她只得同赏汝嫣和苏绣茵用了寿宴。她送了一件贺礼给赏汝嫣,让赏汝嫣好生感谢。 散了晚宴,徐长吟坐等良久,朱棣仍未回府。 月色清寒,朱棣带着寒潮入屋,正倚榻犯困的徐长吟听见声响,赶紧披衣起身。 朱棣见吵醒了她,颇是歉疚,扶她回榻躺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透雕红木盒,递给了她。 徐长吟一愣,接过木盒,掀开盖钮一瞧,赫然见得上好的绒段中放着一块雕琢成对燕形状的玉簪,而这对燕的形状她看着甚为眼熟。 朱棣取出雕工精美的玉簪,低声缓缓念道:“鸿燕在云桑在隅,傍得相思几许……” 徐长吟讶然,旋即低眉浅笑:“原来那风筝被王爷拾去了。”若非是他拾到的,又怎会知道风筝上的诗句? 朱棣但笑不语,将玉簪插在她的云髻上。 徐长吟抬手轻抚玉簪,笑盈双眸:“王爷也记得今日?” “你的记性好,我亦不差。”一年复过,今日恰好是他们成亲一年的日子。去年此时,他与她共饮合卺酒,她以披风相隔,与她隔“帘”同榻。 徐长吟眨了眨眼眸,转而从枕下取出一只漆木长盒。 “这件礼物可比不上王爷的。”她将漆木盒递予他。 朱棣颇有些意外,“送给我的?” 徐长吟含笑臻首。 朱棣看了看她,掀开盒盖,原是一只以青竹所制的竹笛。通体翠绿,制艺不俗,笛身上雕绘着童子图,煞是讨人喜欢。朱棣颇是动容的取出青笛,倏又见笛子尾端还用细绳栓着一只小青笛,像是提孩所用之物。 “这是?”朱棣不解。 徐长吟一指腹部。 朱棣霍然明了,嘴边的笑蔓延到了眼底。他将她轻揽入怀,掌心覆在她的肚子上:“诗书词画礼乐,有你这女诸生在,还需我来班门弄斧?” 徐长吟靠在他怀里,轻轻覆住他的手,笑道:“你不愿?” 朱棣一笑:“自是不然。只是担心比不上你这女诸生。” 徐长吟闭上双眸,“可记得今日还是什么日子?” 朱棣低首看向她,她则睁眸昂首,脸上笑意涌动:“今日是嫣夫人的生辰。” 朱棣目光微动,“你知道了?” 徐长吟复又闭上眼眸:“白日我做主为嫣夫人庆了生辰。这会儿,该是王爷去替她贺寿了。” 朱棣的手臂略收紧了些,徐长吟轻推开他,坐起身,“王爷,快去吧!” 回到燕王府后,朱棣一直陪伴她左右,未去见过赏汝嫣。他如此做,不过是不想令她烦乱。但是,她知道,他越是待她体贴,他心中必然更为想念那一个她。在姑苏城的那些日子,他让她慢慢眷恋和依赖起来,她也渐渐觉察到自己对他的那许异样情感。谷禾为期,如按约契,当是契据约成之日,然则如今的她,又怎能洒脱离开? 小炉烟细,珠帘摇曳,烛光映帘,只见鸾影形单。 赏汝嫣坐在织几前,秀眸垂敛,静静地绣着花。苏绣茵撂起珠帘而入,顿见她正娴熟的引针穿帛,她吐语出声:“嫣姐姐,在绣什么呢?” 赏汝嫣侧首掀眸,微微一笑:“是麟趾图!” 苏绣茵姗步上前,探首看了眼,赞道:“嫣姐姐的绣工果然了得。” 赏汝嫣温婉而笑:“希望这幅麟趾图能保佑娘娘平安生下小世子。” 苏绣茵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娇声道:“还是嫣姐姐有心,王爷若知道,必然也是高兴。” 赏汝嫣对她的话外之意置之一笑,继续绣着花。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妹妹先前未有准备,特来送这份贺礼。”苏绣茵说着,将贺礼放在了桌上。 赏汝嫣淡淡一笑:“让妹妹费心了。”(未完待续) 五十九章 南风寓兮耦新知 下 “白日里王妃替姐姐庆生,只可惜王爷不在,这会儿怕也是早已入睡,无法如往年那般与姐姐同贺吧!”苏绣茵的口吻不无惋惜,却隐含讥嘲。 赏汝嫣容无异色,轻垂乌睫,掩下幽深的眸子,仍自含笑:“王妃能替我贺生,已是我天大的福份。” 朱棣站在门外,听着她的话语,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他未再停顿,掀帘而入,笑道:“嫣儿,本王特来吃你的寿面!” 骤闻其声,赏汝嫣与苏绣茵具是一怔,连忙起身行礼。 朱棣扶起二姝,含笑看着面带惊喜的赏汝嫣,“怎么?没有寿面了?” 赏汝嫣秋眸泛出水雾,使劲摇首:“妾身这就去准备。”话落,她走了出去。 苏绣茵面带笑容,眼底却满是妒意。 朱棣看向她,倒也温和的说道:“绣茵,天气甚寒,你多注意身子。” 苏绣茵眉眼含情:“谢王爷关心。您前些日子送来的衣裳,妾身一直舍不得穿呢!” 朱棣一怔,他送的衣裳?旋即,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她们的一应吃穿用度,府里有专人打理,故而他从未上心。然前些日子,他去了金满绣庄,适巧见到有数件精雅的裘衣,想及徐长吟时常在外溜达,便让沈度依着她的身量制好,送去给了她。难道,她随即就将衣裳送给了苏绣茵?难怪他后来未见她穿。 “天色已晚,你回去早点歇息。”朱棣显然不愿再说,目光望向了她的身后。 苏绣茵侧首望去,顿见赏汝嫣袅袅而来。她轻咬朱唇,袖下的手握得生紧,向朱棣施过一礼,退了出去。 朱棣看向织几上的麟趾图,面露赞赏:“嫣儿,你这绣艺倒是从未退步。” 赏汝嫣浅笑,“王爷谬赞,唯愿能佑得娘娘顺诞麟儿。” 朱棣甚为高兴,扶她坐下:“王妃如知你有这番心意,必也高兴。” 赏汝嫣温柔一笑,“娘娘待妾身也是极好,前些时候以王爷的名义送来数件御寒衣物,今日又替妾身庆寿,妾身心中实是感激,无以为报,也只能以此一表心意。”原来她晓得这些都是徐长吟所为。 朱棣心头轻动,赏汝嫣秋眸善睐,“王爷眼下前来,可也是娘娘之意?” 朱棣不答反道:“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他的避不回答,自也证明赏汝嫣所猜无错。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又被感激笼罩,她轻握朱棣的手,缓缓摇首,柔声道:“妾身只愿王爷能够平顺安泰,能够偶尔记挂妾身,便已心满意足了。” 朱棣听罢,心中一阵怜惜,拥她入怀,轻抚她的发丝,低叹一声:“嫣儿,你竟如此善解人意。” 赏汝嫣埋首在他怀里,未让他察觉的,眼角滑下了一行清泪。 翌日。 徐长吟晨起便开始昏开黑地的孕吐起来,幸而刘丹瑶正巧在旁,连施几针,方让她好受些。整日下来,徐长吟都是恹恹无力,让娉望与罗拂担忧不已。刘丹瑶道这不过是害喜而已,无需担心。朱棣入夜方归,而徐长吟已睡下。明诚向他禀告了徐长吟今日的不适,他迅速回到东园,但见她浅蹙眉头,却已熟睡了。他坐在榻旁,轻抚她的脸蛋,专注的凝视她的睡颜良久。 “过几日,父皇会派我去中都。”早膳席间,朱棣不疾不徐的宣布。 徐长吟讶然放下双箸,“这么快就要去了?”离上回去中都也不过隔了三四月,竟然又要去了? 朱棣点头,“奔赴封地当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分封之前,父皇意欲让我们多加磨练。” 徐长吟心下有些闷:“何时能回?”此次她应是不能同行。他不在府里,她本应雀跃,因为可以更自在。可是一想及他要离开,她心里又像丢了甚么似的。 朱棣看着她神色不乐,淡淡笑道:“你想何时回来?” 徐长吟一愣,随之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弯起眼眸:“我也去?” 朱棣笑道:“你可愿去?” 徐长吟忙不迭点头,尽管府里一切都好,可是她仍喜欢在中都的日子些。 朱棣所谓的过几日,也不过只隔了两日。然则,也因她身怀未来的燕世子或郡主,故而此次需准备得东西多了许多。纵然马皇后未阻止她前往,却指派了萧宫正同行。刘丹瑶作为她贴身女医,自是跟随。而罗拂、明福与明禄也跟随上路。 比之上回轻身简骑,此次自是准备得妥当了许多。 二日后,徐长吟见到了暌违数月的洪武城门。二骑一车,从披了雪的街道经过,并未引来过多注意。 待马车在依然藤蔓肆爬的小院外,除却覆着白雪的屋顶,院里院外打扫得极为整洁,连菜圃里也种了耐寒的菜蔬,并未让菜地荒芜。 徐长吟细细观察罢,不必多猜,也知这些定然是朱棣安排人做的。一切如旧,她欣喜的进了屋,向好奇打量的刘丹瑶等人介绍起来。朱棣则吩咐明福与明禄将一应物事搬入屋中。 此次人手充足,加之此前一直有人打理,故而并没有费力收拾。徐长吟无事可做,蹲在菜地前检查菜蔬长势。朱棣将她拧出菜圃,不客气的将她关入暖厢里,坚决不许她在寒风四起的院中吹冷风。徐长吟知道抗议必然无效,只得乖乖的呆在屋中,趴在窗棂边,眼巴巴的望着罗拂她们兴奋的商议着甚么。 她不觉伸长耳朵,试图听清她们在说些甚么,可是隔得远,并不能听清。 刘丹瑶进屋给徐长吟把脉,顿见其表情不快,她朝外张望眼,嘻嘻笑道:“娘娘,有王爷在,您就好生呆在房里吧!” 徐长吟叹气:“往日我爬树也没见他如此。” 刘丹瑶眨巴着大眼,上下打量她,陡然捂唇笑了起来:“娘娘,难怪王爷让我们仔细看顾您了。” 徐长吟轻哼,“所以,你们都是来监督我的?” “那也不然。不过,这儿好生安宁平静,难怪您要来了。”刘丹瑶将她的手腕放在一方软垫上。 徐长吟弯起双眸,望向窗外缀着白雪的树梢,喃喃笑道:“是呀,这儿才最是自在!”(未完待续) 六十章 南风瑞兮喜麟儿 上 今次来中都的还有朱樉和朱棡,他们仍旧住在原宅。只不过,朱樉身边这次跟着的不是邓氏,而是位美貌的年轻女子。 徐长吟本以为此行人多,必然更为热闹。岂料热闹归热闹,她却落了个无所是事。譬如,她勤快的收拾屋子,结果明福明禄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了下去。她想活络筋骨去除草,萧宫正就满面笑容的盯着她,只盯得她默默的回房。她想去厨舍帮手,罗拂却遂然阖上厨门。终于,她安分的在房中读书,可没看上多久,刘丹瑶就将她推去歇息。 结果,她每日唯一的消遣,就成了只有去马氏家串门,然后教授马大福和马二福读书识字。马氏知她家来了许多人,问及都是甚么人,她则以亲戚来介绍。 这几日,徐长吟又害喜不适,恹恹的在房中歇息。 突地,罗拂前来禀告,说有位姓胡名德堂之人求见。说是求见,怕也只是来找人而已。而这胡德堂,徐长吟自然是记得的,乃是宝源当铺的掌柜,当日是她使计揭露了原账房刘福贵的恶行,也使胡德堂渐自重视起当铺的声誉起来。不过,她当日并未告诉过他自己的居处,他又是如何寻到的? 不过,当她看到站在胡德堂身旁的马成后,瞬即明白了过来。 胡德堂一见到她,是大为高兴,笑道:“燕夫人,别来无恙啊!” 徐长吟示意罗拂看茶,笑道:“胡掌柜,近来铺中生意可好?” 胡德堂一听她这么问,顿时垮下肩,唉声叹气起来。马成接口道:“燕妹子,今日胡掌柜找到我,说是想寻你帮忙,我就带他过来了。” 果是如此,胡德堂忽然前来,必然不会无故。 “胡掌柜,但说无妨。”她朝闻讯前来的萧宫正与刘丹瑶点了点首,示意无事。 胡德堂也不客套了,起身拱手一揖,诚声道:“胡某今次前来,是想请燕夫人破案。” 徐长吟愕然,“破案?” “是。”胡德堂肯定的点头,又面露沮丧之色,“不瞒夫人,我昨日遇到一个骗子,害我损失了一百万贯钱。” 徐长吟吃了一惊,“如此多?”这约莫是一千两银,可不是小数目。 胡德堂愈见颓丧,“所以我才急急来向夫人救助。” “你且将原委说清。” 胡德堂也不耽搁,连忙将事情一一道来。 二日前,宝源当铺来了位衣着华丽的客人,进铺便取出两锭银元宝,说是因急需现钱,想暂这两锭银元宝典兑,十日后再来赎取。胡德堂当时正巧在铺中,一见这两锭银光闪闪、份量十足的银元宝,心中大是欢喜,当下过秤,价值二百万贯,开了当票,兑付宝钞一百万贯,当期十日。 胡德堂认为这笔生意极为合算,喜滋滋的拿起两锭银元宝准备收入库房。岂料,就在他准备将之装入箱中之时,不慎手滑,将银元宝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捡起,却瞪时傻了眼。那哪里是银元宝,分明是包着银皮的石头! 他大惊失色,以为自己看花眼,可是仔细一看,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欲哭无泪。陡然,他一个激灵,揣起两锭石头奔往府衙报案。岂知他到了官衙才知道,近来各地都发生过这类案情,而那骗子还未被抓到。 胡德堂讲完,众人无不替他可惜,这一百万贯宝钞,足够养活百口人了。 徐长吟沉吟不语,倏地又扬唇笑道:“其实抓到这人并不难。” 胡德堂一喜,“请夫人示下。” 徐长吟一笑,吩咐罗拂取笔墨纸砚来。罗拂将四宝取来,研好墨,铺了纸,徐长吟略一沉吟,便运笔书就。不多时,她将墨迹尚未干的纸交给了胡德堂。胡德堂细细阅罢,先是茫然,旋即大喜,明白了过来。 “好计!”他拍着巴掌,连声道,又对徐长吟一揖到底,“如能顺利抓到此人,胡某必重金相谢。” 徐长吟笑了笑,“这且不必。此事不可声张,只你一人心中有数即可。” “是,是!”胡德堂将那张纸如捧珍宝一般,兴冲冲的告辞离去,马成随即也回了家。 刘丹瑶等人并未看到她在纸上写了什么,只见胡德堂如斯高兴,愈觉好奇。徐长吟打了个呵欠,懒懒的道:“明日就能晓得了。” 朱棣回来,天方擦黑,但徐长吟已睡下。刘丹瑶将她今日精神不好的情况说与了他听,而萧宫正则说了胡德堂今日来求助一事。朱棣未置一语,回到房中。徐长吟果然已熟睡,这些日子,她的精神总是不振。早些时候,她可是活蹦乱跳,精神十足。朱棣轻步踱至榻旁,一如既往的凝视她半晌,正欲起身去书房,却被她从被中探出的手给拽住了衣袖。他讶然,低头看向她,却见她微微睁着眼眸,依然是困倦模样,但神智倒是清醒。 朱棣重新坐回榻旁,低笑:“醒了?” 徐长吟松开他的衣袖,懒懒的道:“近来总觉得睡不饱,甚么事也不想做。你用过膳了么?” 朱棣点头,将她的手放入被中,拂开她落在脸颊上的青丝,“觉得困顿就好好歇息。” 徐长吟打个呵欠,也将他的手捉入被中,紧紧捂着,露出一丝笑来:“猜猜今日我遇到了甚么事?” 朱棣知她要说胡德堂一事,但未免拂了她的兴致,便也摇头表示不知。徐长吟略撑起身,朱棣将她拥入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可还记得那宝源当铺的掌柜胡德堂?他今日来向我求助,说是被人骗了一百万贯宝钞。”徐长吟舒适的窝在他怀里,缓缓说着,“那犯案之人在各地连续作案均有得逞,必是极其贪婪之人。” “你施了何法?”朱棣圈紧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隆起她的肚子。 徐长吟得意的笑了起来:“我写了一张布告,称宝源当铺不慎遭窃,一些值钱的抵押物都被盗走了。希望全城的百姓能够协助捕贼,以期将此贼抓捕归案。” 朱棣笑了笑,“你想以此诱那骗子前去赎当?”(未完待续) 六十章 南风瑞兮喜麟儿 中 徐长吟臻首:“那人八成会去。”但凡贪心的人总会被银钱诱惑,若那当假银之人知道宝源当铺遭窃,必然会去要求赎当,以再敲胡德堂一笔钱财。 “另外二成怎么办?”朱棣抬起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胳膊。 徐长吟伸出手指晃了晃,“错了,我该说的是那人十成会去!” 朱棣轻笑,握住她的手,“你倒成了一纸断案的女青天。” 徐长吟得笑,“又错了,我是一纸断案的女诸葛,青天大老爷可不是我能做的。” 朱棣但笑。良久,徐长吟抬首看向他,“你说,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 “你喜欢哪个?”朱棣反问。 徐长吟眨了眨眼,“我倒未想过,只是想着如生女就叫淮真,如生男就叫高炽。” 朱棣勾起嘴角,“我且道你会取名钝夫与傻妞!” 徐长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可陡然她惊诧的道:“你怎知道钝夫二字?”那朱钝夫一名,明明是她在腹诽时对他的称呼,可未告诉过任何人。 朱棣指住她的心窝,眉梢含着得意:“你心里想些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看来他的王妃并不知,她有时还会说些梦话,而那些梦话又多令人忍俊不禁。 徐长吟满脸狐疑,朱棣已道:“如果生女,下一次就生男。如若生男,下一回便生女,这些名字总归能用上。” 徐长吟咻起颊染红云,正要嗔言,朱棣却捂住她的唇不让她说,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世事随缘,你何必要强扭?” 徐长吟心头一颤,明白他的意思。她本要说,她与他是有约契在前,生下此子已是意外,岂会再与他生子?而他却是让不要为了约契而改变自己的心意。 良久,她拉下他的手,喃喃低语:“我真不知当日与你写下约契,是对还是错!” 事隔数日,胡德堂满面春风的前来送礼,一见徐长吟即深揖拜谢。徐长吟但见他如此,已知必然是将那骗子抓到了。果不其然,胡德堂随即就告诉她,在他将布告张贴出的第三日,那名骗子就揣着当票前来赎当。胡德堂一见他,那是气得直咬牙,当即高呼擒拿骗子,那骗子大惊失色,慌忙要逃,岂知被早已守候在外的官差堵住退路,很快就将他捉拿至了官府,那骗子当即伏罪。 徐长吟自是一番恭喜,而胡德堂则不住夸赞她的聪颖,好生感激。 过不几日,朱柠被赐婚给梅殷的消息传到了中都。徐长吟接到朱柠的书信,她在信中不无得意的说梅殷非要娶她云云。而随后怀庆也送来了一封信,却揭露了事情真相,原是朱柠“怂恿”马皇后,说自己非要嫁给梅殷不可。 朱柠的婚期定在五月,而四月中旬,谢临清生下了长子朱济熺,朱棡自是欢喜。同月,徐长吟添了个妹妹,名为次韵。 五月石榴红似火。宁国公主大婚。作为皇上最为宠爱的女儿,她的婚礼盛大而隆重,只不过徐长吟与朱棣未能前云参加,只因徐长吟生产在即。 六月荷花满池塘。夏夜漫长,徐长吟耐不住暑热,腆着大肚子在院中纳凉。罗拂替她扇着扇子,刘丹瑶则用苦艾草制的香药驱蚊蚋,而萧宫正煨了百合蜜枣汤,端来给徐长吟解暑。明福与明禄则在树丛中捉蟋蟀,生怕那声音会吵到徐长吟。 朱棣近来回来得晚,徐长吟倒也未有怨言,只是临近生产,即将为人母,即将迎接新的生命,这些都令她心中有些惶惶不安。马皇后派萧宫正前来,正是顾虑到她或而会害怕。尽管萧宫正给了她许多安慰,但她仍不禁希望他能陪在身边。譬如这会儿,虽说有这些人陪伴左右,可是不见他,她心底总有些空落落的。 萧宫正眼锐心明,见她神情颇是黯然,对刘丹瑶使记眼色,刘丹瑶会意,嘻嘻笑将出声:“前几日我听到一件好笑的事。” 但见徐长吟将目光投来,她又道:“说是有个厨子,在家中切肉,切完肉后,他顺手就藏了一块在怀里。适巧这幕被其妻瞅见,其妻顿时骂道:‘这是自家的肉,你藏了做甚?’那厨子顿时醒悟过来,拍额道:‘哎呀,我忘了,还以为是在酒馆里哩!’” 众人都笑了起来,萧宫正笑道:“这顺手牵羊的习惯可不好。我也有个笑话。” 徐长吟坐直身,有了几分精神,笑言:“萧宫正快快说来。” 萧宫正把扇替她扇着,道:“话出那二十四孝中的董永因孝行而感动了上天,玉帝便将一位仙女下嫁给他。众仙给仙女送行之时,纷纷嘱咐她说:‘此次去往下界,如若遇到行孝之人,可千万得捎个信来呀!’” 徐长吟掩唇直笑:“看来天上的神仙也羡慕人间之情呀!” “是呀,天上诸事好,却不如人间有真情。”萧宫正附和着说道。 正说笑间,朱棣归回,见众人言笑晏晏,好不和乐,不禁问道:“何事如此高兴?” 萧宫正等人立即向他行礼。徐长吟迎向他,露出粲颜,笑道:“萧宫正与刘姑娘正说着笑话呢!王爷用过晚膳没?” 朱棣示意众人起身后,上前坐在她身边,“用过了,你今日可有不适?” 徐长吟摇首笑道:“只觉着有些热,不过喝了萧宫正煨的百合蜜枣汤,眼下已舒坦了许多。” 朱棣向萧宫正微微一笑,萧宫正则对刘丹瑶等人施记眼色,纷纷退了下去。 树梢挂月,如湛清露,不尽美妙。 朱棣倚在她身侧,略提她身上的薄衾以盖住肚子,淡笑道:“我也有个笑话说与你听。” 徐长吟奇道:“王爷也会讲笑话?” 朱棣扬眉,陡然惩罚似的弹了下她的额头:“小瞧人?” 徐长吟捂额,嗔笑:“哼,我且看是什么笑话。” 朱棣勾起嘴角,“话说有位女子出嫁,花轿行经半路,轿底忽然掉落。轿夫们商量说:‘这新娘不乘轿走到婆家,实在不体面。如果要换轿子,折回去的路又太远,这可怎么办?’那新娘子在旁听到,忙道:‘我有个法子。’众人问她有何法,新娘答道:‘你们在外面假装抬,我在里面自己走,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南风瑞兮喜麟儿 下 徐长吟掩唇大笑:“这新娘子倒是好智谋。” 朱棣看着她的笑靥,也自扬开嘴角:“比起你来,却是差之千里。” 徐长吟拧眉:“这话可不像夸奖。” 朱棣但笑,将她拥入怀中,“我倒是喜爱这样的女子。” “嫣夫人与茵夫人似乎都非如此性情。”徐长吟有意无意的睇他一眼。 朱棣一笑,微微缩紧双臂,有些热切的凝视她的双眸:“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 徐长吟听得直攒秀眉,挣开他的胳膊,颇是不悦的道:“那等回了府,臣妾给您物色一个。” 朱棣一怔,旋即有些无力的枕首在她的颈窝,低叹道:“当我甚么也没说吧!” 徐长吟雾水满头,正欲说话,突觉颈间传来一阵酥痒之感,却是朱棣轻轻啮着她的纤颈。她轻颤下,赶紧推开他,哭笑不得:“您晚上没吃饱么?” 朱棣抬起头,露出升腾着欲火的双目,徐长吟打个哆嗦,一把将枕头塞给他:“天色已晚,回房歇息吧!” 朱棣赞同的点了点头,一把抱起她,惹得她一阵低呼:“我自个能走。” “这样比较快。”朱棣抱住她往西厢走去。 “这且才几步路,分明是惹人笑话。”徐长吟涩红脸颊抗议。 “谁敢笑?”朱棣威目一横,霸气自露。院里并旁人,各厢的灯也未燃,似是都歇息了。不过,徐长吟清楚,萧宫正她们断不会先行歇息,只怕这会都在屋中躲着笑呢! 徐长吟越想越不自在,不过好在朱棣已将她抱回了西厢,房门一阖,倒也让她吁了口气。 朱棣将她抱回榻上轻轻放下,替她盖上薄衾,低笑道:“我且去沐浴,等我回来。” 徐长吟红云满颊,回他一记轻瞪。朱棣不以为意,笑着走了出去。 待他沐浴后回房,徐长吟果然已睡着。他无声而笑,吹息烛火,上榻拥她而眠。 月影婆娑,映着他们相偎的身影,温馨而甜蜜。 六月十二,中军在城外三十里地演习,为期五日。虽说朱棣不在家中,但每日早晚皆会派人前来寻问徐长吟的情况,或而看她有无甚么要给他的口信。徐长吟顽心一起,若是早上来人,便让此人带去一根香芹,若是晚上来人,便带去一根嫩葱。朱棣隔日也托人带了东西给她,却是一瓢白米及一壶清水。徐长吟哭笑不得,她笑他只喜吃香芹,他则还以颜色,笑话她只会白水煮白米。 刘丹瑶与罗拂瞅在眼里,是相看摇首,这二人一者贵为当今燕王,一者贵为燕王妃,彼此间的信物怎地尽是毫不风雅的东西? 萧宫正在旁却是笑眯眯,那边厢的明福明禄仍旧勤快又任劳任怨的抓着蟋蟀。 六月十四,落日隐没,细雨润润,消减了几分暑气。 徐长吟难得觉得身心舒畅,沐浴过后,困了个觉,醒转后未见罗拂在房中,只有烛火在房中摇曳。她挺着肚子不方便下榻,也懒得唤人,便自行缓缓撑起身靠在枕衾上,拿起放在榻边的书册,就着明亮的烛火静静读着,另一手则摇着团扇慢慢扇动。 雨夜悄静,她不觉也看入了迷。猛然,下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手中的团扇与书册霎时滑落。她的心急跳起来,心知孩子怕是要出生了。她张口欲唤罗拂,岂料一阵铺天盖地的痛楚又袭遍了她的全身。她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僵直而紧紧的抓住被角,急促而剧烈的呼吸了一会,方缓过气提高噪音,颤抖着朝门外呼喊:“罗、罗拂——” 适巧罗拂前来看看徐长吟是否醒了,方到门边,就听到她微弱的呼喊声。她一惊,赶紧推门而入,赫然就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脖子痛苦的喘息着。她不觉惊呼起来:“娘娘,您怎么了?” 徐长吟冷汗直冒地颤声道:“快、快去请刘姑娘和稳婆。” 罗拂反应过来,忙诶了一声,转身便去找人。打从月头起,萧宫正便将特意找来的稳婆安置在了原先王德忠住的院里。 刘丹瑶在房中正拿着一截草药尝,陡然被一阵剧烈的撞门声吓得一下子将草药吞了下去,她登时呛得剧咳起来,下一瞬,她猛地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扑向堆在桌上的药瓶堆,翻出一只绿瓶,倒出一枚丹丸往嘴里塞去。直到药丸下了肚,她才吁出口气,同时瞪向被她的反应吓住的罗拂:“小拂,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害死!” 罗拂这些日子与她同屋,也晓得她方才必然是在尝药,而有些药能吃,有些药是断不能吞下肚的。她露出一末歉意,却又急声道:“刘姑娘,娘娘要生了,你赶紧过去吧!” 刘丹瑶听罢却是一扬杏眉,笑盈盈的道:“终于要生了么?” “你快些去,我得去找蔡大娘!”蔡大娘正是要给徐长吟接生的稳婆。说着,罗拂脚不停歇的急忙而去。 萧宫正就住在刘丹瑶隔壁,这会听到声响,也披衣出来,一见罗拂火急火撩的往外冲,未多问便已知是出了何事。她脸露喜色,连忙去叫来明福与明禄,一边吩咐明福去烧热水,一边让明禄赶紧去城外禀告朱棣。 寝卧中,徐长吟躺在床上冷汗直流,疼得不住呻吟。她的心里盛满了害怕,又盛满了期待。 刘丹瑶替她不停拭着汗,稳婆仔细检查了她的情况,抹了抹汗道:“娘娘,现下还未到分娩的时辰。您莫要焦急,放轻松一点!” 罗拂端来糖水,交给榻边的萧宫正,萧宫正一边替徐长吟拭去颊边的湿发,一边温声道:“娘娘,喝了糖水,等会才有力气生。您不要害怕,王爷马上就回来了。” 徐长吟满头香汗的勉强点了点头,稳婆不住引导着她:“慢慢吐气、呼气,对,放松一些。” 徐长吟随着稳婆的声音慢慢吐呐,隔了半晌,略好受了些。可她方觉好受,下腹坠胀的痛楚又开始浸袭她的意识。她疼得汗流满面,紧紧咬住泛白的唇瓣呻吟不止。萧宫正忙将一方帕子送到她的唇间,以防她咬伤自己,又伏在她耳边不住说着:“娘娘,您一定要坚持住,您就快做母亲了,一定要坚持住!” 无边的痛几欲将徐长吟湮没了,可仍听到了萧宫正所说的母亲二字,这二字让她涣散的意识不知不觉的又清醒了过来。 “王爷马上就会回来了,正等着您诞下小世子呢!”萧宫正不住替她打气。 徐长吟听了这话,眼底不知不觉涌上泪水,此时,她多么希望他就在身边,告诉她不必担心、不必害怕,又多么希望他能与她一同承担这份让她几乎盛不住的喜悦! 明禄赶往城外,岂料朱棣竟随军去了山中。他急得不住打转,适巧留在大军中的朱樉经过,见他眼熟便问了一声。他赶紧将徐长吟即将生产之事说出,朱樉对徐长吟倒也挺是欢喜,听罢连忙命人上山去寻朱棣。 一个时辰后,朱棣得到了消息。头一回,他未能捺住激动,抓过一匹马便冲下山,冒雨往城中飞快赶去。 雨势越来越大,然朱棣却似毫无所觉,眼前浮现的全是徐长吟的身影,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愁,她的慧黠…… 六月十五,寅时。 大雨骤落,一阵洪亮的啼哭蓦然从清幽怡人的小院落里传出,亦传入了刚刚踏入院门的朱棣耳中。他急促的脚步一顿,内心骤然涌动起一股澎湃的激动情绪,立即箭步往西厢奔去。 方至院中,一脸喜色的明福已看见了他,急急迎上去,跪地拜倒:“恭喜王爷,王妃娘娘顺利诞下小郡主。” 滂沱的大雨已淋了朱棣满身,他脸上去溢出了明福从未见过的紧张。他愈发急切的往内奔去,口中不住问道:“王妃可好?” 明福起身连忙跟上,回道:“刘姑娘已替娘娘请过脉,一切安好。” 说话间,朱棣已到了西厢外。他伸出手轻轻推开房门,带着一身的风雨,轻步踏入了房中。 空气有些湿濡的厢房里正是一片笑语欢声。朱棣一步入房中,萧宫正率先望见了她,立即伏跪下去,刘丹瑶等人也连忙瞌首。朱棣似乎没有看见她们,他漆黑的双目直直的落在萧宫正臂弯中,那正哇啦哇啦啼哭不止的小婴儿身上。 萧宫正抿唇一笑,将小婴儿抱上前,小心翼翼的放入了他的怀中:“恭喜王爷,是位小郡主呢!” 朱棣的神情中又浮现了一抹紧张之色,他不甚熟练的抱住小婴儿,一瞬不瞬的盯着怀中长着红通通、皱巴巴小脸,兀自哭号的小婴儿,震惊的眼神中慢慢浮现浓烈的惊喜。倏地,他迅速走至床榻边,撩开帘幔,一眼望见卧在榻上脸色苍白的徐长吟。她脸上满是疲惫,眉梢眼角却带着满溢的欣喜。 她掀起清眸笔直的望向他,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微笑,轻声说着:“王爷,是淮真呢!” 朱棣缓缓点头,腾出一手握住她的葇荑,紧紧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