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舟》 第1章 [gl百合] 《海上舟gl》作者:一个白羊【完结】 文案: [孤僻神秘御姐x明媚小太阳] [诗人x骨灰盒设计师] [年龄差二十,姑侄,be,短篇] 禁忌之爱最微妙的瞬间莫过于,情根深种,不敢戳破,只能在看向你时,表演心如止水。 我向你,你向海。 多想请求你,看我一眼。 直到某次跌入你怀里,你无视我的眼睛,推开了我,在黎明破晓之前,又为她写上一首情诗。 你为她写了一辈子诗,而我,是百页情诗多余的纸屑。 后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常常站在海边,看着海想着你,“我喜欢海,因为海上有舟。” 内容标签: 虐文 边缘恋歌 暗恋 be 搜索关键词:主角:陈诗、南舟 一句话简介:一段见不得光的禁忌之恋 立意:热爱生活,珍爱生命。 第01章 北城。 市中心医院内,陈宇松垂头丧气地站在病房外,他对妻子冯怡说:“爸想家了,我们回家吧。” 冯怡点头说:“好。” 她不忍地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见老爷子陈玉荣捧着一张照片,嘴里不知碎念什么。 陈宇松跟着看过去,他说:“老爷子想舟舟了吧。” 冯怡叹声道:“舟舟这一走,有十二年了吧。” “嗯。” 冯怡想了想说:“这么多年了,舟舟也该回家了。” 十分钟后,一通电话从中国最南边的城市拨向最北边,几秒后,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富有成熟磁性的嗓音。 寥寥几语后,冯怡挂了电话。 陈宇松急忙问:“舟舟怎么说?” 冯怡脸上终于露出喜色,“舟舟愿意回家了。” 夫妻俩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子,老爷子激动地抹了一把老泪。 北城在南方,南城在北方。 十二年前,南舟离开北城,去了南城。 自此,北城再无南舟。 2016年9月9日 北城的南舟,终于要回北城了。 南舟,回家了。 . “谁要来啊?” 陈诗一边盯着小说,一边朝客厅八卦地喊道。 客厅谈话暂停,冯怡走进书房,把陈诗压在数学书下面的小说抽走,唠叨说:“大人的事你少管,都高三了,整天就知道看小说,你才几岁啊,就看这种情情爱爱的书,这次月考你又想考倒数第几?” “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陈诗抱怨完,嘻皮笑脸道:“倒数第三!” 冯怡被逗乐了。 算了,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冯怡将小说还给陈诗,叮嘱说:“晚上别熬夜,明天早点起来。” 陈诗努嘴,撒娇道:“妈,明天周六诶,我想多睡一会儿。” 冯怡摸摸陈诗的头,“听话,小诗。” “哦。” 冯怡去给陈诗铺床,“以后让你姑姑管你,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贪玩。” “姑姑?什么姑姑?” 陈诗眼珠一转,压低嗓音道:“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啊?”冯怡有点懵。 陈诗搓搓手,吞吞吐吐道:“就是爷爷在外面有个私生女的事啊。” 冯怡笑着摇头,“你这小脑袋瓜儿,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整天都在想什么啊,你姑姑不是你爷爷的孩子,是你爷爷朋友的孩子。” “好吧。” 陈诗不再问,管她姑姑还是姨姨,只要管着她,就不是好人。 陈诗还是多问了一嘴,“姑姑不凶吧?” 冯怡认真斟酌一阵,说了一个字:“凶。” 凶。 当晚,陈诗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女人凶神恶煞地拎着棍子,恶狠狠地对她讲:“让你不听话,不听话我就打死你!” 陈诗哼哼唧唧半天,喊了那人一声—— “姑姑。” . 翌日。 “小诗,快喊人啊。”冯怡催促。 陈诗失神地看着面前这位女人,她不知该怎样形容她的长相,这是一张非常冷淡的脸,像水,最清澈的水。 和陈诗昨晚梦里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倒是更像以前梦里出现过的女人。 陈诗也说不出是哪场梦。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女人,现实中不应该有。 她穿了一身无聊的黑色,从头到脚,全都是黑色。 陈诗没有从她的衣着上,发现任何其它颜色。 陈诗瞬间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她是在梦里出现的人了,因为她不像真的,她像假的,她不是有生命的水,她是死水。 陈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冯怡又催促道:“小诗,喊人。” 陈诗这才回神,扬起笑脸,用欢快地语调喊了声:“姑姑!” 她看着女人,她在等待女人的回应。 女人只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冯怡了解南舟的性格,她赶紧给南舟拿新拖鞋,让她换鞋进门。 南舟进门。 冯怡说:“你哥陪你叔去医院了,应该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了。” “陈叔的病怎么样了?” 冯怡开始碎念起老爷子的病情,南舟站在一旁认真地听。 第2章 这是陈诗第一次听南舟讲话,她觉得南舟的声音很好听,只是这个时候,陈诗还不知道,她叫南舟。 冯怡跟南舟讲完,对陈诗说:“小诗,我去做饭,你带姑姑去你旁边那个卧室,以后那就是姑姑的房间了。” “好!” 陈诗抬头看着南舟说:“姑姑,我带你去。” 南舟大概一米七五,陈诗有点矮了,她才一米五九,不过对外,她一般都说自己一米六。 “你多高?”南舟问。 这是南舟第一次跟陈诗讲话,这一句,比陈诗第一次听她讲话时,多了点人类的感情。 陈诗摸了摸后脑勺,小声说:“一米五九。” 初次见面,陈诗便没有对南舟撒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对南舟撒谎。 此时,陈诗红着脸,把南舟往卧室带,经过自己卧室,她边转头边说:“姑姑,这是……” 我的房间。 剩下四个字,陈诗在心里默默说完。 因为莽撞的陈诗,撞到了南舟怀里。 短暂接触中,陈诗闻到南舟身上有淡淡的乌木沉香味道,还有一点类似纸质书的味道。 这点小意外,南舟并未在意。 南舟更像死水了。 陈诗站稳,道了声:“抱歉。” 往前走两步,推开卧室门,她侧身倚门站,“姑姑,快进来吧。” “谢谢。” 南舟拖着行李箱进门。 这间卧室朝南,采光很好。 陈诗走到窗户前,把窗户完全打开,“阳光真好啊。” 陈诗站在光里,光里没有南舟。 南舟站在墙边,她脚下没有光。 南舟眯了眯眼,背过身去,她不朝着光,也不朝着陈诗。 陈诗没转身去看南舟,而是看着窗外某个点问:“姑姑,你叫什么名字啊?” 南舟扭头,一瞬间被光刺痛眼,她再次不适地眯起眼,把头转回去,盯着死白的墙说:“南舟。” 陈诗夸赞道:“姑姑的名字真好听。” 窗外飞过好几只鸟,将陈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住,她随口说:“我叫陈诗。” 陈诗在光里,陈诗一直在光里。 南舟在哪里? 在没有光的地方。 第02章 中午十一点。 一张圆桌被几个人围起,陈玉荣左手边是陈诗,右手边是南舟。 陈诗闷头吃饭,夹菜时偶尔瞄南舟两眼。 南舟换了一身家居服,依然是黑色,从她身上依然找不出其它颜色。 陈玉荣一直在和南舟说话。 陈宇松打趣说:“爸,舟舟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你想和她说话有的是时间,你看舟舟一直陪你讲话,饭都没吃几口。” 陈玉荣立刻询问南舟,“舟舟,你真的不走了吗?” 南舟放下筷子,“不走了,陈叔。” 陈玉荣连声称好。 南舟没有再拿起筷子,她盯着桌上一盘可乐鸡翅,眼中闪过奇怪的情绪。 陈诗倾身,用公筷往南舟碗里夹了一个鸡翅,“姑姑,你多吃点。” “谢谢。”南舟说。 南舟说谢谢,陈诗却没有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丝毫谢意,因为南舟的声音也像死水,很冷,冷透了。 冯怡反应过来,连忙说:“舟舟,鸡翅没入味,你就别吃了。” 陈宇松:“是啊,舟舟,别吃了,别吃了。” 他们夫妻二人的眼神中铺满关切和担忧。 南舟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鸡翅,咬了一小口,“嫂子做的鸡翅最好吃,没有人能比。” 她寡淡的眼中闪烁出一阵微小的波澜,用非常小的声音说:“晚之喜欢吃鸡翅。” 冯怡欲言又止,陈宇松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 陈玉荣也是担忧地看着南舟,“舟舟,等安顿下来,你去看看她吧。” 南舟摇头,“不了。” 一阵沉默。 陈诗嚼着米饭,看着这一桌奇怪的人。 五分钟后,南舟放下筷子,她没有离桌,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讲话,不乱看。 陈诗正好和南舟面对面,只要抬眼就能看见南舟,但她没看,一眼都没再看。 因为南舟身上的气质太压抑了,她的眼神很空很空,空到如果谁伸手一戳,眼球立刻就会碎了。 陈诗边往嘴里扒拉米饭边想,姑姑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 下午。 陈诗还在午睡,冯怡敲了她的房门,“小诗,子池来了。” 陈诗被吵醒,她用薄被蒙住脸,不爽道:“哎呀,大中午的来干嘛呀,让不让人睡觉了,烦死啊。” 她翻个身,继续睡了。 房门隔音不好,客厅里,冯怡和孟子池的谈话声传入陈诗耳朵。 “子池啊,小诗最近总捧着言情小说看,你说她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应该没有吧……” 孟子池说一半,补充道:“小诗有没有喜欢的人我不知道,不过有人喜欢她这事我倒是知道,前几天隔壁班体育生还跟她表白呢。” 冯怡紧张道:“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小诗没同意,小诗眼光特别高,根本就看不上他。” “那就好,那就好。”冯怡这才放心。 第3章 “姨,你放心吧,有我帮你看着小诗呢。” 冯怡乐了,“子池,多亏了你啊,你可得帮我多盯着点小诗……” 听见这话,陈诗睡意全无,她从床上坐起,大声道:“孟子池!你这个叛徒!” 她下床,推开房门,打算找孟子池算账。 孟子池一见陈诗,立刻抓起抱枕护脸。 陈诗上小学时,孟子池一家搬来对门,孟子池和她同岁,两人几乎从小玩到大,这俩人,都是学渣,倒是谁也不嫌弃谁。 两人现在就读于同一所私立高中,英德中学。好巧不巧,他们在同一个班。 陈诗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在学校一有小动作,冯怡很快就会知道,原来她身边有“奸细”呢。她撸起衣袖,准备收拾孟子池一顿。 这时,身后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 陈诗转头,看见了南舟。 南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纯黑钢笔,墨水浸染在手上,素白的手指蔓延出一条黑色的河,河里流淌是压抑的水。 她长发披散,额前一缕碎发找不到方向,落在唇边。 她的眼神也是碎的,很深很空,落在不知何处。 陈诗眼里的南舟,是美的,是碎的乱七八糟的。 陈诗盯着南舟的手,问:“姑姑,你怎么了?” 南舟微微晃动了一下手,淡声道:“我要洗手。” 陈诗点点头。 南舟去了卫生间。 陈诗站在原地,顺着南舟房间敞开的门往里看,她看见满桌铺散的白纸,白纸上是用黑墨水写着的她看不清的字。 风吹白纸哗哗作响。 陈诗移开视线,一张白纸飘落地板,纸上只有三个字,周晚之。 . 孟子池留下来吃晚饭了。 陈诗不见南舟,便问:“姑姑呢,姑姑不吃饭吗?” 冯怡:“我刚才喊舟舟了,她说不吃了。” 陈诗皱眉道:“姑姑那么瘦,不吃饭怎么能行。” 她把刚拿起的筷子放下,边往南舟卧室走边喊:“姑姑,吃饭了,我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没有回应。 陈诗敲了一下门,贴在门边小声说:“姑姑。” 陈诗正要再敲一次门,南舟开了门。 南舟说:“我不吃晚饭。” 陈诗看着南舟削瘦的脸庞,下颌弧度真好看,明明这张脸那么精致,陈诗莫名其妙心头一酸。 大概是因为南舟太瘦了? 陈诗不知道。 陈诗见南舟是真的不想吃饭,没再多唠叨,她说:“姑姑,你等我一下。” 她转头去茶几的果盘里拿了一个又红又圆的苹果,双手捧着递给南舟,“姑姑,如果你不想吃晚饭的话,那就吃一个苹果吧。” 陈诗嘴角含着一个阳光的笑容,让人无法拒绝。 南舟接了苹果,“谢谢。” 陈诗笑容未收,她在南舟的手握住门把手、准备关门之前,语气欢快道:“姑姑,以后每天晚上你都要吃一个苹果,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来给你送。” 南舟眨了下眼,关了门。 “晚安,姑姑。” 门“哐当”关上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陈诗听见门里传来南舟微弱的声音。 “晚安。” 陈诗小声念叨说:“饭这么好吃,怎么会有人不爱吃饭呢。” 她回了饭桌。 陈宇松正在和孟子池聊关于篮球的话题。 陈诗凑到冯怡身边,好奇道:“妈,你能跟我讲讲姑姑的事吗?” 冯怡愣了一下,“舟舟没有什么事可讲。” 陈诗好奇心不死,继续问:“姑姑多大了?” “三十八。” “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姑姑才二十几岁,怎么都三十八了啊。” “三十八怎么了,我还四十四呢,你嫌我老?” 陈诗笑着摆手说:“妈,你看起来跟二十岁小姑娘没差,我可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啊。” “就你会说话。” 陈诗见冯怡被夸得美滋滋,赶紧又套话,“妈,你就跟我讲讲姑姑的事呗。” 冯怡眼神钝了一瞬。 陈玉荣拍拍身边的空椅,冲陈诗招了招手,“小诗,来爷爷身边坐。” “哎。”陈诗应完,过去坐了。 陈玉荣慈爱地摸了摸陈诗的头,“小诗,你喜欢姑姑吗?” 陈诗点头,“喜欢啊。” 陈玉荣欣慰地笑了,继续说:“那以后你能做到像喜欢爷爷,喜欢爸爸妈妈一样,去喜欢姑姑吗?” 陈诗点头,“当然能了。” 陈玉荣叹口气,“舟舟这孩子命苦,南家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我和她爸亲如兄弟,这些年,我早就把舟舟当成家人了。” 他看着陈诗,郑重道:“我们和舟舟是一家人,小诗,你也要把她当成家人,她是你的长辈,以后你要像尊重父母一样尊重她,知道吗?” 陈诗认真道:“好。” “说话要算数。” “我从来都说到做到。” “小诗,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就算有一天爷爷不在了,你也……” 陈诗迅速打断道:“爷爷,你不许说这种话。” 陈玉荣无所谓地笑,“生老病死每个人都得经历,没什么不能提的,我总会死,我就怕我死后,再也没有人惦记舟舟了。” 第4章 陈宇松插话道:“爸,还有我呢。” 陈玉荣笑了笑,没接他话茬。 陈玉荣了解南舟的性格,能治愈她的人少之又少,他不行,陈宇松不行,冯怡也不行,只有陈诗行。 陈诗就像温暖的太阳。 陈玉荣确信,有陈诗陪在身边,南舟一定可以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 陈诗可以治愈南舟。 陈玉荣再次叮嘱说:“小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忘了今天你对爷爷的承诺。” 陈诗重重点头,“好。” 陈诗在放空想陈玉荣的话。 冯怡对孟子池说:“子池,我听你妈说,她给你请了个家教,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效果?成绩有没有进步?” 孟子池摸了摸后脑勺,心虚道:“还行吧。” 陈诗还在记仇,她丝毫没给孟子池面子,说:“能有什么效果啊,这次周考,我倒数第二,他倒数第一。” 孟子池闹了个脸红。 “你这孩子啊。” 冯怡又对孟子池说:“没事,子池,慢慢来,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进步。” 孟子池笑了笑。 陈诗悠哉悠哉地晃着双腿,她正朝孟子池瞪眼,冯怡说:“都高三了,虽然我也不强求小诗在学业上能有多大出息,但该做的我还是得做到位,我也应该给小诗请一个家教了。” “不要啊,妈!”陈诗腾地站起来。 陈宇松附和说:“早该请了。” 陈诗心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满脸抗拒地听陈宇松和冯怡研究给她请家教的事,她不想听,便扶刚起身准备离开饭桌的陈玉荣回房间了。 经过南舟房间,看着里面亮起的灯,陈诗问:“爷爷,姑姑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舟舟很厉害,她是诗人。” 陈诗感觉很新奇,满眼放光。 “诗人?那姑姑有没有名啊?我在百度上能不能搜到她啊?” 陈玉荣轻笑,“应该能吧。” 陈诗又问:“那姑姑每天都在干嘛呢?” “写诗啊。” “写诗。” 陈诗嘴上说一遍,心里念一遍。 写诗。 姑姑在写诗,而我是陈诗。 姑姑在写什么诗? 陈诗心里忽然涌出一丝很强烈的好奇与期待。 第03章 晚上十点。 陈诗关了大灯,开盏小夜灯,昏黄光线忽明忽暗,她翘起二郎腿瘫在懒人椅上玩游戏。 “抢我兵线干嘛!” “推塔啊,射手在浪什么!” “能不能别送了,会不会玩啊。诶,大哥,别不玩啊,别挂机啊!” “defeat.” 又输了。 陈诗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扔到桌上,拿起手边苹果咬了一大口。 今晚运气真差,就没匹配到会玩的队友。 陈诗是个夜猫子,不到后半夜基本睡不着,游戏暂时是不想玩了,言情小说也看完了,她无所事事地发呆。 盯着被左啃一口右啃一口的苹果,她突然想起南舟了。 也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吃苹果。 陈诗三口两口把苹果吃完,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百度搜索页面,输入“南”。 眼皮向上一翻,她碎念,zhou,哪个zhou啊。 她胡乱输入“州”,点击搜索,弹出来的竟然是“南州属于哪个省哪个市”。 靠,什么鬼。 她又试了南洲,依然没有搜到关于诗人的百度百科。 “搜不到?我还真不信邪了。” 陈诗准备继续搜,忽然感觉口渴了。 “服了,这苹果好甜啊,怎么有点吃齁了。” 她夸张地清了清嗓子,起身准备出去喝水,走到门口,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是姑姑吧,太好了,刚好可以问问姑姑她的名字怎么写。 陈诗推开房门,往外瞄了一眼,皱了下眉,悄悄把门关上。 客厅里。 南舟嘴里含了支没点燃的烟,四处寻找打火机,眼神有点急躁有点不耐烦,大概是烟瘾犯了。 陈诗家里没有人抽烟,打火机倒是有,但她不想告诉南舟打火机在哪,她最烦烟味了。 陈诗关了小夜灯,钻进被窝装死,她闭着眼,还在想到底是哪个zhou啊。 没几秒,南舟敲了她的房门。 陈诗和被子一块弹起,明知门外是南舟还要多此一举问一嘴,“谁啊?” “我。” “门没锁,进来吧姑姑。” 南舟把门推开一个门缝,没往里看也没走进来,淡淡的声音从外飘进来。 “家里有打火机吗?” 陈诗无声叹气后说:“有,在茶几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谢谢。”南舟随手把门关上。 “不用跟我客气。” 南舟出去抽烟了。 陈诗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好久,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打开百度,快速输入两个字,南舟。 “奇怪,怎么还是搜不到。” 好奇心害死猫,如果今晚搜不到的话,陈诗得连觉都睡不踏实。 长嘴干嘛,长嘴就去问啊。 陈诗将身上被子抖掉,两条腿往地上一伸,稳准地伸进小熊拖鞋里,踩着拖鞋推门出去了。 南舟出去抽烟了,顺手关了客厅灯,现在客厅一片漆黑。 第5章 陈诗蹑手蹑脚地摸黑往外走,先后撞了塑料凳子,大纸箱,花盆,这才顺利走出家门,轻轻把门关好,往西走几步,再推开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她向室外连廊看去。 携着乌木沉香和纸质书味道的清风划过陈诗鼻尖。 南舟在这里。 陈诗跨过门槛,眼中闪过亮光,“姑姑?” 南舟没有应声。 陈诗困惑道:“咦,不在吗?” “在。”喑哑的嗓音连带一阵咳嗽声响起。 陈诗循声走去,黑天视线模糊,听觉会格外灵敏,她有听见南舟的呼吸声和轻吐烟雾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叹气声。 陈诗心中一顿,停下脚步。 陈诗不知道南舟在连廊哪个角落,她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脸上有什么表情,但她已经确定她就在这里。 陈诗没有继续寻找南舟,吐槽说:“我刚才打游戏匹配的队友都好菜啊,害我连跪好几把,气死我了。” 她单手搭上栏杆,“姑姑,你这么晚出来抽烟,是不是不开心啊,刚好我心情也不好,我们聊会天吧。” “好。”南舟没有情绪道。 陈诗用崇拜的语气说:“爷爷说你是诗人,姑姑,你真的好厉害啊。” 南舟吐烟雾的声音很闷。 陈诗探了探头,飘散开来的烟雾有几缕飘在她面前,她用力闻了闻,怎么回事,烟味怎么没有那么难闻了。 她又闻了几下,问道:“姑姑,你的笔名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 怪不得搜不到啊。 陈诗继续刨根问底,“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名字做笔名啊?” “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南舟的声音比她吐出的烟雾还要闷,甚至有点诡异的苍凉,“特别特别不喜欢。” 陈诗没问为什么。 她反驳说:“我觉得姑姑的名字特别好听,我很喜欢,对了,姑姑,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呀?” “南方的南,海上走的那个舟。” 果然是这两个字。 南舟。 陈诗很想知道南舟的笔名,即使知道南舟不会告诉她,还是要问:“姑姑,那你的笔名叫什么呀?” 南舟没答。 陈诗也没有尴尬,打趣说:“诗人都是神秘的。” 闷闷的南舟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陈诗跟着笑了,她阳光的笑声与南舟阴郁的闷笑竟融成一团和谐的音调,跟着烟雾一并消失到一点都没有。 没有烟味再飘来,打火机也没再被按响,南舟没有再点烟了。 陈诗讨厌烟味,却不讨厌刚才那支烟。 如果南舟再点一支烟,陈诗会再陪她聊一支烟的天。 陈诗等了一分钟,南舟都没有再点烟。 南舟应该是想结束这次聊天了。 陈诗主动说:“姑姑,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吧,我再待会。” 陈诗困了,点头说:“好。” 她摸黑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声响,她一脚迈出,说了句晚上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姑姑,晚安!” “晚安。”南舟说。 伴着铁门刺耳余音,南舟按下打火机,淡淡火焰照亮她的脸,她从烟盒中抖出一支烟,半截烟身露出,她眼中忧郁愈发深重。 南舟蹲在墙边,无助地抱紧自己。 她攥紧烟盒,眼底浮起一片水光。 “不是最讨厌我抽烟了吗,你看,我又抽烟了,你怎么不来管我了。” “不是会因为我和别人互道晚安而吃醋吗,你看,我和别人说晚安了,你肯定吃醋了吧。” 南舟偏头点烟,风吹过她凌乱的黑发,随之熄灭了火机燃起的火苗。 南舟失魂落魄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晚之,我好想你。” . 周末的太阳特别好。 陈诗又赖床了。 冯怡惯着陈诗,也没去吵她,纵容她睡到自然醒。 没到八点,陈诗被客厅嘈杂的声音吵醒,她睁不开眼,用被子蒙住头,却很难再入睡了,她烦躁地坐起来,听见客厅里她的父母和孟子池父母正在讨论关于请家教的事。 困意全无。 陈诗揉破脑袋,奋力想对策。 每天上学已经够痛苦了,她才不要什么家教。 不过,要是请来的家教能像那个教地理的小老头一样,什么都不管就好了。 去哪能找到这样的家教呢。 陈诗深思,直到视线落在垃圾桶里的苹果核上,她一拍大腿。 有了! 陈诗大喊一声:“妈!” “哎!”冯怡边应边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啊。” 陈诗揉揉头发,一脸不情愿道:“妈,一定要给我请家教吗?” 冯怡语气坚定,“小诗,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你都高三了,最后一年了,坚持坚持就过去了,万一请家教就有用呢,哪怕能让你多考一分我和你爸也觉得值。” “要是没有效果的话,多浪费钱啊。” 冯怡笑道:“花多少钱都值,没有效果也值。” 陈诗无奈地耷拉下头,再抬头,她装作灵光一现的样子说:“妈,没必要请家教啊,我们家就有人可以辅导我啊。” 第6章 冯怡连连摆手说:“我和你爸上学时水平和你差不多,我俩可辅导不了你。” “哎呀,谁说你俩了。” 冯怡想了想,摇头说:“你爷爷还在养病啊,小诗。” 陈诗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我说的这个人不是你和我爸,也不是爷爷。” 她狡黠一笑,“是姑姑。” “舟舟?” “没错,就是姑姑。” 冯怡用肯定的口吻说:“不行不行,舟舟很忙的,哪有时间辅导你啊。” 陈诗侧头偷乐。 忙?那太好了,越忙越好啊。 陈诗之所以提出想让南舟给她辅导功课,正是想到这点了,南舟那么冷淡的性格,如果能给她辅导功课,肯定不会怎么管她。 陈诗美滋滋地傻乐。 “小诗?” “啊?”陈诗回了神。 “我就跟你直说吧,如果舟舟能给你辅导功课,当然再好不过,舟舟当年学习很厉害的,不过……” “不过什么啊?” 冯怡叹声道:“不过舟舟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搅,她应该不会答应给你辅导功课的。” 陈诗抿嘴憋笑。 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搅! “这样吧,妈,这件事我亲自去和姑姑商量,如果她同意的话,你们就不要再给我请什么家教了,好不好?” “没问题。”冯怡痛快道。 冯怡压根没抱希望,她觉得陈诗能说服南舟的几率为零。 陈诗下床,飞快地洗漱完毕,捧着一个红透的苹果,站在南舟房间门口。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陈诗深呼吸,屈指覆在门上。 “咚咚。” 她敲了门。 第04章 “进。” 陈诗挺直腰板,推门而入,一进门,便被强烈的墨水味冲到,鼻子有点痒,她耸了耸鼻。 南舟坐在桌前,如瀑黑长发散落,几缕落在洁白纸上,纤细到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轻轻抬起,将碎发挽到耳后,手腕一抬一放,一截纹身从挽起的黑衬衫袖口露出。 陈诗眼睛很毒,看清那是一串很酷的英文字母,但她没看清究竟是哪几个字母。 南舟少言寡语,陈诗进门到现在,她都没主动说话,一直埋头写字。 陈诗双手背于身后,倚在墙边,脸上挂了一个明媚的笑,“姑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好奇。”南舟头都没抬。 陈诗小声嘟囔,“这让我怎么继续往下说啊。” 南舟微抬眼皮,问:“你要说什么?”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陈诗清清嗓,语速飞快道:“是这样的姑姑,我妈想给我请家教,我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废柴,一般人根本教不明白我……” 她顿了顿,走到南舟面前,诚意满满地双手递出红苹果。 南舟放下笔,看向陈诗。 陈诗笑了两声,将苹果放到桌子边。 “但姑姑不是一般的人,听说姑姑当年学习很厉害,对了姑姑,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呀?” 南舟眼眸黯淡一瞬,“北大。” 陈诗低呼一声。 我去,这么牛! 陈诗伸出食指,戳着桌上苹果,小心翼翼地把苹果往南舟那边推。 “姑姑这么厉害,如果姑姑能给我辅导功课的话,想必我的成绩一定可以突飞猛进。” 南舟盯着陈诗胖乎乎的肉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柔光。 “所以呢?” 陈诗嘿嘿笑两声,一鼓作气把苹果推到南舟手边,边观察南舟脸色边用商量的语气说:“所以姑姑能不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帮我辅导一下功课呀?” 南舟摇头,“我没有时间。” 她拒绝得很果断,听上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陈诗怎可能轻易放弃,她倾身歪头,凑得离南舟很近,可怜兮兮道:“姑姑,你就考虑一下嘛!” 南舟皱了皱眉,不适地把身体靠向椅背,防备地环抱双臂,一双丹凤眼蒙上冷意。 陈诗察觉到了,连忙拉开安全距离。 南舟眼中冷意迟迟不散。 好可怕。 陈诗想打退堂鼓了,她不再往南舟身边凑,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搓了搓裤线,说:“那……那就算了吧。” 南舟点头。 陈诗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南舟认真整理桌面,陈诗发呆时目光落在南舟那双瘦长的手上。 南舟是冷白皮,特别是手,白到反光,这双手简直完美,没有半点瑕疵,细腻骨感,指甲修得圆润平整,很是干净。 陈诗脱口而出道:“姑姑,你的手这么漂亮,不做美甲真是可惜了。” 南舟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问:“你还有事吗?” 这就下逐客令了? 陈诗撇撇嘴,有点小委屈,幸好她心思不重,很快调节过来了,眼里漾出笑意。 “没事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姑姑,你忙你的吧,我走喽。” “等等。”南舟叫住她。 陈诗把迈出去的步子拖回来。 南舟仰头看陈诗。 陈诗的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和人对视时眼中总是散发出真诚的信号。 南舟眯了眯眼,“你确定要让我给你辅导功课吗?” 第7章 陈诗点头如捣蒜。 “你确定?”南舟又问一遍。 “确定。” “好。”南舟说。 陈诗惊喜道:“姑姑,我没听错吧!你是答应要给我辅导功课了吗!” “嗯。” “yes!” 南舟问:“你想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陈诗拖了半天长音,眼珠精明地转了几下,“明天周一,那就从明天开始吧,行吗?” “行。” 之所以选择明天,可不是陈诗好学,她是怕万一拖得太久,南舟反悔了怎么办。 现在看来,南舟对她爱答不理,到时候肯定懒得管她。 陈诗越想心里越美。 外边冯怡已经在送客了。 陈诗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冯怡,她飞快地说声:“姑姑,拜拜。” 提了提肥大的睡裤,又蹦又跳地出去了。 南舟耳根终于清净了。 阳光洒向桌角,桌角躺着两个大苹果。 南舟的视线落在那里,看着看着,她轻轻趴到桌上,手缓缓往桌角伸,她的眼神是冷的,是没有温度的。 她在离光只有一厘米时缩回了手。 南舟收了陈诗的苹果,并且答应给陈诗辅导功课,全是看在陈玉荣的面子上,实际上,她不喜欢吃苹果,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她闭上眼,阳光一直偏移方向,始终没有落到她身上。 她握紧拳,缓缓睁眼,喉咙发紧道:“我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 周一。 放学后,陈诗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十五分钟的路程,硬是二十分钟才走到一半。 本来孟子池想跟她一起走的,但是被她踢走了。 这个叛徒。 陈诗最近不想跟他讲话。 陈诗心情愉悦地欣赏沿路小风景,兜里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还没看就猜到一定又是冯怡催她赶快回家了。 她掏出手机看,“咦,不是。” 是个陌生的异地号码。 诈骗电话吧。 陈诗按了拒接。 另一边,冯怡从厨房走出来,“舟舟,小诗接电话了吗?” “没有。” 冯怡无奈摇头,“小诗这孩子啊,哪都好,就是太贪玩了,你说她也不笨啊,怎么在学习上就是不开窍呢。” 南舟坐在客厅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大堆药,是陈玉荣近期要吃的,南舟正提前将他一会儿要吃的药找出来。 她边拆药盒边说:“陈诗不是不开窍。” 冯怡补充说:“她是懒。” 她在南舟身边坐下,一脸愁容,“这么多年,我和你哥就没管过小诗,什么都顺着她性子来。” “现在开始管也不迟。” “我不行啊,我管不了她,她一撒娇我就心软。” “那让我哥管。” “你哥更不行了,他还不如我呢。” 南舟放下药盒,“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管。” 看着桌上这堆药,她皱起眉,“陈诗成绩提上来了,陈叔应该也能开心点吧。” 冯怡轻轻叹气。 南舟沉声道:“嫂子,我是不是回来的太晚了,陈叔的病……” “舟舟,你不要想太多了,是我们没有及时告诉你。” 南舟苦涩地摇头。 “妈!我回来了!” 陈诗闹腾的声音把她们沉重的话题打断。 冯怡起身,走到陈诗面前接过她的书包,“怎么又回来的这么晚,去哪疯玩了?” 陈诗松了松肩膀,“我可没有啊,我就是腿太短,走得太慢了。” 冯怡宠溺一笑。 陈诗换了鞋,脱了校服外套,往卧室走。 冯怡喊道:“先去洗手!” “哦。” 陈诗不情愿地折了方向,经过南舟身边,南舟抬了头,陈诗低了头。 陈诗一屁股坐到沙发旁边的小凳子上,双手杵着下巴说:“姑姑,昨天晚上你没有吃饭,爷爷一直念叨你,今晚你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不饿。” “你不饿哦,但是我会去你房间喊你哦。” 陈诗伸了个懒腰,手不小心打到了南舟的肩。 南舟的肩很直,棱角分明。 陈诗刚好打在骨头上,硌得她手生疼。 陈诗呲牙咧嘴地揉手,“姑姑,你也太瘦了吧,你必须得多吃饭了,以后每天我都要监督你吃饭。” 南舟仍然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不给表情,不讲话。 陈诗也不吵她了。 陈诗不停地把小凳子往南舟那边拖,直到头微微一偏就能碰到南舟的腿,她才老实下来。 之后五分钟,陈诗一直安安静静地看南舟。 真是好高级一张脸。 陈诗看痴了。 南舟找完药,一眼便看见陈诗这幅傻乎乎的痴相。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诗完全没用脑子地答。 南舟站起来。 陈诗终于回神,仰起头,水汪汪的眼弯成月牙,“姑姑,你要干嘛去?” “回房间。” “哦。” 南舟站着没动。 陈诗困惑道:“怎么不走啊姑姑?” 第8章 南舟淡声道:“你挡我路了。” “哦,啊……” 陈诗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把凳子往后拖,像不舍得走一样,只让出一条窄窄的空隙。 南舟侧身,从空隙中走出。 陈诗看向她的目光中全是欣赏。 南舟回了头,“陈诗。” “嗯?” 南舟把身体转过来,“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是你打给我的呀,我看不是本地号码就没接,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呢。” 陈诗说着,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算把南舟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刚解锁,南舟严肃的声音响起,“拿来。” 陈诗讶然道:“什么啊?” “手机给我。” 陈诗没多想,把手机递过去,“你要我手机干嘛呀?” 南舟面色冷峻,接过手机晃了晃,话语中隐隐透露出的强大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从现在开始,我会控制你玩手机的时间。” “什么!”陈诗猛地从凳子上弹起。 南舟声音冷漠,“以后你的手机就由我保管了。” 没有手机的日子该怎么过! 陈诗一脸讨好道:“姑姑,我们商量商量呗,我不能没有手机,我真的不能没有手机。” “没的商量。” 陈诗哼唧几声。 南舟眼神冰冷至极点,“不是你让我给你辅导功课的吗?” 姑姑不是不爱搭理人吗!怎么管起我来了! 陈诗欲哭无泪,这还不如请个家教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自己选的,只能自己兜着了。 陈诗无比难受地点头,“都听姑姑的。” 南舟面无表情,唇畔却挑起细微弧度,她的目光从陈诗脸上淡淡扫过,转身走了。 同时,她丢下一句话:“晚上八点,来我房间。” 第05章 南舟还是没有吃晚饭。 陈诗叫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出来。 陈宇松嘱咐陈诗说:“小诗啊,舟舟说了不吃晚饭那就是真的不想吃,你别喊她了,一遍又一遍的,别惹她心烦。” “哦,知道了。” 陈诗心里直痒痒,特别想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老爸还是老妈,甚至是爷爷,在面对南舟时都很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明明说了都是一家人,其实和真正的一家人相处的状态相差十万八千里。 陈诗跟他们打听,他们嘴紧得很,一个字都不往外透露。 “不说就不说,我早晚都会知道。” 饭后,陈诗陪陈玉荣聊了会天,快八点钟,她回房间拿了书包,往南舟房间走时顺手从茶几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好看的苹果。 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 走到南舟房间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仰头看墙上的钟,等到分针指向五十九,秒针走过半圈,她舒口气,敲了门。 过了很久。 “进。”还是那平淡的声音,只是多了点不一样的奇怪音调。 陈诗推开门,“姑姑,我来了。” 本以为一眼看见的应该是南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成想迎上了一片黑。 “怎么不开灯啊,我开了啊姑姑。”陈诗将要抬手。 “别。”南舟略显慌乱地阻止。 “嗯?” “别开灯。” “好。”陈诗很听话。 刚推门关门,借着客厅一晃而过的灯光,陈诗隐约看见了坐在床角的南舟,她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看穿南舟的颓丧,再用长久的沉默装作那两秒没有发生过。 客厅光透进来,陈诗眼睛适应了会,渐渐可以看清楚四周,她却在视线将要把周遭轮廓包括南舟的一举一动描绘地一清二楚时,背过了身。 陈诗背身,南舟不知。 她们把清晰的黑夜变混沌,混沌中藏有南舟克制的啜泣声和陈诗毅然决然装傻的决心。 “姑姑,我有点渴了,我去喝点水,马上回来。” 陈诗随便找了烂借口,出去了。 门紧紧关上,一个念头从陈诗脑海中一闪而过。 姑姑不为人知的一面,是不是只有黑夜和我才见证过。 陈诗将书包丢向沙发,苹果依然牢牢握在手里,她没喝水,而是坐到沙发旁边的小凳子,困惑地盯着那扇黑乎乎的门。 陈诗没经历过什么悲伤的事,她不懂南舟的悲伤。 以前看别人伤春悲秋,陈诗只会吐槽那人无病呻吟,南舟从未说过什么伤春悲秋的话,但她气质里满满当当全是陈诗看不惯的文化人的矫情,太深沉,太忧郁。 南舟是个例外,陈诗不觉得南舟矫情,反而觉得她很神秘很酷。 约莫过去十几分钟,南舟房间灯亮了。 陈诗刻意磨蹭两分钟,才拎起书包走过去,和之前一样,陈诗敲门,南舟说:“进。” 南舟开了窗,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东倒西歪。 真凉啊。 风带进来浓浓花草树木香气,遮不住盘旋在房间里的眼泪味道。 陈诗闻到了。 南舟屈腿倚靠窗台,外披一件黑衬衫,扣子不系,两条光秃秃的胳膊露出环抱在胸前,清清淡淡眨眼时湿稠的睫毛颤了又颤。 第9章 陈诗走过去,顺手将敞开的衣柜门关上,学着南舟的模样斜倚衣柜前,笑眯眯地不讲话。 南舟肩向上向后一耸,衬衫顺着平坦脊背无阻滑落,耷拉到腕子,抖了抖双臂,衬衫脱落于手,再被她脱下来,搭在右腕,刚好遮住那截纹身。 要命,脱个衣服都这么欲。 衬衫脱去,只剩一件纯黑短袖了,衣摆扎进裤腰,相当立整。 哇,腰好细呀,腰型也好看,应该会很好抱吧…… 陈诗甩了甩头,甩掉不切实际的想法,靠着衣柜的身体缓慢直立,肩骨与粗糙柜门摩擦出难听动静,她笑露一排牙齿,没话找话,“你不冷嘛?” “不冷。” 服啦服啦真服啦,这让人怎么接话呀,姑姑为什么总是这么惜字如金呀。 陈诗直想抓狂。 陈诗无话可说,送出一颗苹果,“姑姑,给你吃苹果。” 南舟一手插裤兜,一手将松垮衣领往上提,呼之欲出的沟壑深深裹藏于侵入性视线无法到达的领地,当然,所指侵入者不是陈诗,只是南舟的习惯。漂亮女人被觊觎是常事,她的习惯因此而产生。 对比之下,陈诗单纯的目光远比那些禽兽之眼让人舒服得多。 面对陈诗,南舟没有像防备那些禽兽一样,不过习以为常地与人相处的警惕心并没有削减半分。 陈诗捧着苹果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南舟先说:“谢谢。” 然后走到桌边,随手将衬衫扔到椅子扶手上,她左手撑椅背,站姿懒散,朝陈诗伸出右手。 那截纹身钻入陈诗眼中。 纹身应该纹了有些年了,部分颜色已经发淡,嵌在皮肤里,与血肉连在一起。 zwanzhi 陈诗咕哝一声,“什么纹身,奇奇怪怪的。” 她将苹果送进南舟手里。 今天的苹果比之前的苹果更大一点,南舟一手差点握不住,陈诗把家里最好的苹果挑来了,足见其有多用心,南舟却说:“我不吃苹果,以后不用再给我送了。” “你不爱吃苹果吗?” 南舟拉开椅子坐下,“嗯。” 湿湿的睫毛被风干不少,已经看不出难过的痕迹,她又无趣成一座冰雕,惜字如金地将陈诗想要展开的话题打发了去。 凉飕飕的风吹得陈诗一哆嗦。 南舟目光空如枯井,死气沉沉地呼吸,不知在放空什么,三两秒后,她屈指扣在桌面,轻敲两声,“过来坐吧。” “好嘞。” 陈诗提着书包,边低头开书包拉链边挪着步子过去,她总是毛毛躁躁,这会儿,专心致志与怎么都拉不开的拉链战斗,连路都不看了。 “这个破拉链,一天要坏多少次啊,看我……” 停下脚步,将书包按在腹部,她呲牙咧嘴地使劲,连带着腿都在发力,根本没注意到她离南舟有多近,于是因用力过猛她的右腿惯性向上顶起,紧接着,膝盖重重地磕向椅子坚硬的扶手。 书包一扔,她倒吸一口凉气。 南舟无奈叹气,“疼吗?” “疼,怎么可能不疼啊。” “看看磕伤了没有。” 陈诗皱巴一张脸,委屈道:“疼死了,真的疼死了,肯定流血了,我都已经感觉到血往下淌了……” 南舟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碘伏和一包棉签。 陈诗瘸着腿,从南舟身后绕过,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木椅坐下。 南舟见陈诗走路艰难,猜测应该撞得不轻,她起身,拿着碘伏和棉签走到陈诗面前,顺手放在窗台上。 陈诗缓慢地将裤管向上提,动作十分小心,膝盖露出来,她扯了扯嘴角。 这……怎么连青都没青一块啊,好歹青一块意思意思啊。 她尴尬地抬眼,尴尬地眨眼,尴尬地笑了。 南舟看着陈诗,空洞的眼中流转过剔透亮光,眼尾轻轻翘起,眼睛似乎在笑,虽然她脸上表情依然寡淡如水。 陈诗看着南舟,不可置信道:“你笑啦!我天!你是不是笑了,姑姑!” “没笑。”南舟眼睫扇了一下。 笑就笑呗,还不承认。 陈诗仰起脸,装可怜说:“我的膝盖好痛啊,今晚应该是不能学习了,姑姑,你就通融一下嘛,我们明天再开始补习好不好?” “膝盖痛和要不要补习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啊。” 陈诗开始胡说八道了,“膝盖疼啊,连带着腿儿啊,胳膊啊,手啊,都开始疼了。” 南舟认真地听陈诗胡说八道完,走回去坐下,比风还凉几分的声音传入陈诗耳朵,“你擦点碘伏,我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处理伤口。” “那二十分钟后呢。” “学习。” 好严厉哦,严厉到陈诗根本不敢说“不”。 陈诗垂头丧脑地从窗台上拿过碘伏和棉签,边拧碘伏瓶盖边碎嘴道:“我学习一直都不好,姑姑,你说当好学生是什么滋味啊?” 这话戳起南舟心深处一层厚厚的灰,心在灰烬里晃来晃去,转了好几个弯,来到遥远的十七岁。 什么滋味,南舟记不清了,就连在石板屋旁和她一起淋得那场惬意且酣畅淋漓的雨,也记不清了。 陈诗用棉签蘸碘伏,南舟没有回答她上句话,她便扯了别的话题说:“姑姑,你不喜欢吃苹果,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呀?” 第10章 “是……又酸又甜的滋味。” 陈诗反应几秒,才意识到南舟答得是上句话。 “又酸又甜,那到底是酸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啊?” 刚才南舟是答非所问,她所说的又酸又甜和学习无关。 “是甜还是酸呀?”陈诗追问。 “那就酸吧。” 陈诗嘿嘿笑两声,阳光气在脸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在当好学生的时候少了许多甜,那以后我就全都给你补上,苹果不够甜,我明天就给你拿一种别的水果,保证比苹果甜!” 南舟手肘撑桌,扶着脸,埋在掌心里的唇不自知地弯了上去。 南舟说:“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陈诗笨手笨脚地将碘伏往膝盖上抹,一下又一下地画圆圈,像玩似的。 “不用也得用。” 南舟一如既往地不作声。 陈诗已经习惯南舟总是沉默,没关系,南舟不爱讲话,那她多讲一点呗,怎么想她就怎么说了。 “吃甜的心情就会好了。” 陈诗沉浸于在膝盖画圆圈这件趣事,自己玩了起来,她看不见的地方,一道警惕性极强的目光扫过她头顶,顺窗随风离开,静静悬浮天空许久,最终埋进深不见底的黑夜。 刚才,陈诗看见我狼狈的眼泪了吗? 南舟心神恍惚地摩挲腕上纹身,一双凤目压着冷意,眼神深不可测。 第06章 四方书桌堆满书,南舟和陈诗并排坐,陈诗本来个子就不高,再加上木椅比电脑椅矮一截,她用力挺直腰板,也比南舟低了一个头。 南舟正在给陈诗制定学习周计划,陈诗歪扭身子,用手比量她们之间的身高差距。 南舟余光有看见,没理她。 陈诗坐在靠窗一边,风吹得她有点冷,南舟没说关窗她也不主动说,凉风直往薄薄的衣服里灌,她终于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一声比一声大。 “可恶,谁老念叨我啊。” “把窗关上吧。” 就等这句话了。 “好嘞。” 陈诗原本还悬空晃悠的腿蹬住地面,屁股往后使劲,伴随凳腿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凳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她站了起来。 南舟拧紧眉头。 陈诗关完窗回来,南舟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 陈诗刚坐下,南舟严肃道:“起来。” 陈诗懵了一瞬,还没着凳子的屁股缓慢抬起,愣愣地问:“啊?” 南舟张了张唇,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事该怎么做,不该她来告诉陈诗,哥和嫂子都不管,她也不必多此一举。 南舟说:“坐吧。” “哦。” 陈诗慢悠悠地坐下,这回,她克制谨慎,没闹出太大声音,一直盯着南舟,果然,南舟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原来如此。 陈诗为能猜中南舟心思,在心里偷偷得意,她老老实实地坐着,坐姿端正,刻意咳两声,边观察南舟眼色边用不太着调的语气大声说:“君子重威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像诗朗诵一样。 南舟寡淡的脸上触动出一丝波澜,新鲜流水在死水湾里走了一遭,敌不过死水之强大,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微提唇角,“这不是挺有墨水的吗?” “哎呀,没有没有啦。”陈诗俏皮道。 趁南舟心情还不错,她连忙补上一句,“姑姑,我这人没皮没脸,你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规矩了,不用跟我客气,直说就行。” 陈诗字字由心而发,明明她以前一点都不喜欢被人管着。 “我没跟你客气。” “哦,那就好。”陈诗摸了摸鼻子。 “对了,陈诗。” 南舟伸出手,手指向上勾了勾,“把你书包里那几本五颜六色的书给我吧。” 陈诗下意识护住手边小书包。 “别这么残忍嘛,这些可都是我的精神食粮,我不能没有它们,就像小鱼儿离不开花无缺,就像小青蛇离不开小白蛇,没有它们我可怎么活啊,姑姑,网开一面啊,就放在我这里行不行,我保证不看。” 说破嘴皮子也没用,说到盘古开天辟地也没用。 “不行。” 陈诗抓耳挠腮,一脸不情愿,表情像要哭了。 南舟斜了斜身,毫不吝啬言辞之严厉,“我不喜欢把话说二遍。” 好凶。 和南舟来的前一晚,陈诗做的那场梦里的人几乎没差,陈诗瑟瑟发抖,再也嬉皮笑脸不出来了,她只能忍痛,将小说全部交给南舟,心中疯狂咆哮:我究竟是怎么想出来这个馊主意的!为什么要让姑姑给我辅导功课!啊啊啊! 后悔也来不及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时间还算充足,我们先按周计划慢慢来,等你基础夯实上来后……” 接下来南舟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和学习有关,她果然学识渊博,逻辑缜密,说话精简,全在刀轫上,没有一句废话。 南舟严肃的表情就像在主持新闻联播,多少有点催眠了。 陈诗一开始还假模假样地装作认真听,听着听着,就感觉特无聊,开始摸摸这,看看那,多动症犯了一样,坐不住了。 南舟用笔敲桌,眼神阴沉下来。 把陈诗盯得心里直打怵。 第11章 太……太可怕了。 她抿抿唇,猫猫腰,两条小短腿乖乖并拢,老老实实地端坐,再也不敢有小动作了。 南舟这才收眼,继续往下讲。 两个小时,陈诗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第一天,南舟并没有强往陈诗脑子里灌很多东西,倒是问了她很多问题,原本是想针对她的薄弱学科制定更完善的补习计划,问来问去才发现陈诗的薄弱科目是每一科。 数学就三十几分。 这…… 南舟摇了摇头。 陈诗低喃道:“三十几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十几分才是稳定水平。” 南舟沉默良久,将桌上凌乱草稿纸整理成一摞,淡淡瞥一眼陈诗,“从明天开始,补习时间延长一个小时,如果一段时间后你的成绩还是没有提上来,那就继续延长时间。” 真狠啊,比班主任老王女士还狠啊。 陈诗快把后槽牙咬碎了,也不敢说出一个“不”字,她挤出一个假笑,违心地点头,“好的好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今晚就到这吧。” 一听这话,陈诗脸上假笑立刻转换为真心实意,她快速把书往书包里塞,想逃离这里的迫切之心通通表现在动作里。 南舟靠上椅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陈诗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准备撤,见南舟揉脖子,想都没想反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迈出两步站到南舟身后,非常自然地把双手搭上南舟的肩,还未发力去按,南舟双肩猛僵,本能地抬起胳膊,甩掉了陈诗的手。 一直摇晃的白炽灯光和她们僵硬的表情一并停滞了。 陈诗看着南舟的背,南舟看着墙。 有点尴尬了。 陈诗揉揉头发,有点懊悔刚才的冒失之举。 南舟瞳孔涣散,掐紧的手心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松开,感受到身后陈诗无措的呼吸声,她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动作有点伤人了。 她低下头,说了声:“抱歉。” 又凉又颤的声线正撞陈诗胸口,撞得她整颗心飞速跳动,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卧槽卧槽,怎么回事。 陈诗深呼吸好几次,随后用大大咧咧的语气缓解尴尬,“哎呀,没事没事。” 灯光晃了晃,在她们之间划分出一道明确界限。 南舟是南舟,陈诗是陈诗。 南舟在陈诗眼里,也在陈诗的世界之外。 陈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南舟身上,心不知被什么戳到了,就是平复不下来,她久久站在南舟封闭的世界外面,哪怕被白炽灯光刺疼了眼,也不想离开。 直到南舟转过头。 陈诗的心轰隆一声,仿佛炸开了。 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小雨滴一浇,就害羞地想要缩回泥土里。 陈诗仿佛做了亏心事,提起书包,语速很快道:“我走了我走了,姑姑,晚安。” 只几秒,尾音和她一起从这间屋子消失。 又剩南舟一个人了。 南舟蜷缩身体,剪下所有光亮,熟练地把自己隐没于暗无天日的孤独里。 思绪卡顿,她又与白墙对峙半晚。 隔壁房间。 陈诗仰躺在床上,不知现在是几点,只要一想到那场失控的心跳,心里就会涌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小嫩芽蠢蠢欲动,抬起好奇的小脑袋,等待小雨滴再来疼爱她一次。 心好痒啊,痒到她好想在床上打滚。 于是她就真的在床上打了一夜的滚,以至于第二天冯怡怎么喊她都喊不起来。 “困死了,我的好妈妈,你就让我再睡十分钟吧,就十分钟……” 陈诗把自己卷在被子里,直直一条,像条随时准备赴死的毛毛虫。 冯怡去掀她的被子,“都几个十分钟了 。” 稍一使劲,将陈诗捂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拽,直到半颗脑袋露出,她顺了顺陈诗毛躁的头发,哄道:“听话,小诗,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陈诗不耐烦地哼唧两声,翻了个身,继续赖在床上不起。 冯怡舍不得凶她,耐心跟她商量。 房门敞开。 这一幕,刚好被经过门口的南舟看见了。 南舟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听见冯怡的声音,又退回来,见陈诗死赖在床上,她敲了两下门,仅凭敲门的节奏声,就可以听出她的不悦。 冯怡回头,看见南舟就像看见救星一样,长长舒了一口气。 南舟走进来,看了冯怡一眼,冯怡会意,转头走了。 短短时间,陈诗床边的人便换了,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争分夺秒睡觉的她毫无察觉。 南舟站在床边,顺手抽走陈诗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的言情小说,将其在手里握成半弧状,用它敲了陈诗的头。 陈诗眉头拧成麻花,闭着眼不耐烦道:“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睡个好觉啊。” “不能。” 嗯? 陈诗脑子迟钝半秒,睁眼看见南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她使劲甩头,瞌睡瞬间没了。 心脏突突跳起来,和昨晚那阵跳动不一样,此时,完全是紧张害怕。 没错,南舟只要严肃起来,就好恐怖啊。 陈诗不敢再看,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大喊一声,“妈!” 救命啊! 第12章 “来了来了。”冯怡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陈诗边下床边说:“我那套校服是不是挂在阳台上了,你帮我拿过来呗。” 冯怡从外面探进来半个头,“好。” 南舟却说:“嫂子,你去忙你的。” 冯怡笑着走了。 陈诗腿一哆嗦,脚没有踩进拖鞋里,而是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真凉,凉不过南舟身上快要把人冻死的气息,她连鞋都不打算穿了,撒腿就要跑,不过她没跑起来。 南舟伸出胳膊一拦,挡住她的去路。 陈诗提起一口凉气,“我……我去洗漱。” 南舟放下胳膊,转身走了,留给陈诗一个背影和一句话,“自己去阳台拿校服应该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吧。” 她停步,扭头看着陈诗说:“用我帮你拿吗?” 那眼神,看上去温温柔柔,内里全是刀子。 陈诗再次提起一大口凉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眼神刀死,赶紧保证说:“不用不用,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做,以后肯定不会再麻烦我妈了。” 她先南舟一步闪出房间,末了,补充一句,“还有姑姑!” 南舟好心情地走出去,已经完全忘了,她只答应冯怡会管陈诗的学习,现在怎么连生活的琐事都管上了。 一小时后,笔尖将白纸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南舟慢半拍地想起这件事,给出自己答案。 大概是闲着了吧。 . 陈诗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偏偏她运气不好,一进教室,就看见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不知刚才是谁惹了她,脸上怒意还没消。 陈诗暗叹倒霉,撞枪口上了,不过她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闷头往座位走。 枯叶蝶快快附体,隐身隐身,看不见我,肯定看不见我。 “陈诗。” 服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陈诗被王老师叫到走廊里,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半个早自习,终于,面对面对视将近一分钟,王老师没话说了。 这下该放我回去了吧。 陈诗松了口气。 王老师在陈诗身上没少费心力,奈何陈诗半点长进都没有,数着日子高考也不远了,王老师蛮喜欢陈诗,还是希望她能争一个好前程。 单在学校老师使劲没用,在家她的家长也应该督促起来。 王老师左思右想,做出这个决定。 “陈诗,这周五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吧。” 第07章 陈诗藏不住事。 晚上放学回家,她一反常态,乖乖洗完手,就回自己房间了。 冯怡很纳闷,过去推开陈诗房门,看见她正坐在书桌前,认真做作业。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冯怡转念一想,也许是孩子想通了,打算奋发图强开始努力了呢。 她关门退出去,打算晚上多烧两个好菜。 陈诗装作没看见冯怡的小动作,用笔拄下巴,烦躁地翻着根本看不懂的课本。 又被叫家长,这才开学几天啊,烦死了,等晚饭时候再说吧。 陈诗闷在屋子里,直到冯怡喊吃饭她才出去,以往人没露头声音就先出来了,今天却安静得古怪,几乎没说几句话。 陈宇松随口问道:“小诗,今晚怎么不嚷嚷着去喊舟舟吃饭了?” 陈诗夹菜的手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不去了,腿儿都跑细了,而且就算我去喊,姑姑也不会出来的,等会儿去她房间学习的时候,我给她带水果吃吧。” 筷子落下,夹起几根青菜,她正准备把王老师让叫家长的事说出口,冯怡盛了碗汤给她,藏不住脸上喜悦,“小诗最近很勤奋嘛,刚才一放学就钻进屋子里学习去了。” 陈宇松:“咱们家小诗出息了,知道努力了。” 陈玉荣露出和蔼笑容,称赞道:“是啊是啊,孩子懂事了。” 陈诗嘿嘿笑,不想扫了他们的兴,叫家长的事还是暂时先不说了,往后搁搁吧。 这顿饭吃得她压力蛮大,好不容易吃完饭,她立刻放下碗筷,“爷爷,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间了。” 她快步往房间走,身后冯怡欣慰的话语直让她害臊。 “甭管小诗学习成绩能不能提上来,看见她知道努力了,我这心里是真踏实啊……” 陈诗顶着一张红脸钻进房间。 他们现在正高兴呢,如果把叫家长的事说出来,他们多少会有点失落吧。 怎么办啊,好烦好烦。 陈诗快把头发薅烂了,眼睛一亮,猛地拍手,“姑姑!我还有姑姑啊,我可以让姑姑去啊。” 但是这事该怎么跟姑姑开口呢。 想半天,陈诗用下巴蹭了蹭衣领,苦着一张脸. “还能怎么办,只能死皮赖脸去求了。” 说死皮赖脸就死皮赖脸。 七点五十分,陈诗提前十分钟来到南舟房间,手往睡裤口袋里伸,笑道:“姑姑,你要不要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南舟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诗已经习惯了,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橘子,一手提了提裤子,另一手耍宝似的转着橘子。 “嘿,没猜到吧,是橘子,你爱不爱吃橘子呀?” 南舟扶着额头的手轻弹两下,一缕碎发弹起落下,乱糟糟地遮住灰沉的眼。 第13章 “不爱吃。” 陈诗悻悻地笑,“不爱吃橘子啊。” 南舟摇了摇头说:“陈诗,我晚上真的不吃东西,以后你不要再给我拿了。” “好吧。” 陈诗嘴上是答应了,她哪肯放过献殷勤的机会,再加上她是真的关心南舟,怕她常年不吃晚饭身体会受不住,所以以后她还是会带不同的水果过来,并且会循序渐进商量南舟吃一点,直到知道南舟最喜欢吃的水果为止。 她们性格很不同,相处模式倒是合拍。 南舟不喜欢说话 ,那就不说,陈诗嘴闲不住,她才不会让气氛尴尬。 这会儿有事求南舟,陈诗稍微收敛了点,不像平时那般闹腾,她把橘子放到桌角,搓了搓衣角。 “姑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就是……”陈诗吞吞吐吐。 南舟揉捏眉心,声音平缓道:“现在离八点只剩五分钟,你抓紧时间。” 话音落,陈诗把话噼里啪啦地说出口。 “姑姑,周五你有时间吗?如果有时间能不能来学校一趟啊?” “干什么?” 陈诗叹声道:“这不是剩一年就要高考了嘛,我班主任王老师想让我的家长去学校和她探讨一下关于我学习的事。” 原来是被叫家长了,说得倒好听。 南舟撩了下眼前碎发,神色动容一瞬,“你的家长?” “嗯嗯。” 南舟想说“我又不是你家长”。 陈诗抢先一步说:“姑姑就是我的家长,我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一道长长的伤痛之色汇入南舟的眼,从眼角划向眼尾,再钻进陈诗瞳孔逃向一望无际的地方,南舟眼中灰沉不在,倒是多出一丝逗弄意味。 “我不想去。” 陈诗急得直跺脚,拖鞋上两只棕色熊耳朵弹起又跌落,跟她起起落落的心情差不多,她有点挫败,嘴巴快要撅上天。 有点好笑。 南舟的手顺着眉骨滑落,刚好遮住欲上扬的唇。 陈诗开始打感情牌,“姑姑,我也是没办法才来麻烦你的,你想啊,我爸我妈嘴多碎啊,爷爷一直对我的学业抱有期望,万一到时候他们再把这事讲给爷爷听,肯定不利于爷爷病情恢复。” 一提陈玉荣,南舟立刻低下头,没让陈诗看见她的担忧。 冯怡有告诉陈诗,陈玉荣生病了,但没有告诉她究竟有多严重。这事南舟知道。 不再推拉,南舟答应了,“好,我去。” 陈诗笑了,去她的木椅坐下,脑袋左晃右晃,开心得直哼跑调的曲儿。 南舟眨了眨眼,将那个橘子还给了陈诗。 八点了。 陈诗去拉书包拉链,眼神完完整整落在南舟侧脸。 南舟的长相具有攻击性和侵略感,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微微有点下三白,会显得有点凶。 灯光冲撞脸庞,湿重睫毛颤来颤去,好漂亮一张脸,却总是吝啬言笑,让人不敢接近。 陈诗敢。 陈诗把下巴磕在桌上,手指在桌底绕来绕去,“姑姑,我想……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嗯?” 陈诗看着南舟,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你真好。” 南舟一愣,嘴角微抖,稀里糊涂地笑了。 南舟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跟着弯起来,缓解了长相里的攻击性,像春天第一捧溪水,像夏天第一口冰可乐,像秋天第一阵微风,像冬天第一缕暖阳,给人一种很舒服很好相处的感觉。 陈诗眼睛先发直,再发亮,下意识捂住滚烫的胸口,这里怎么又开始疯狂地跳了。 . 周五。 第三节 课下课铃刚响,数学老师刚走,陈诗立刻转头和后桌聊小说,聊得非常尽兴。 聊差不多了,陈诗才发现班里人几乎走空了。 陈诗诧异道:“奇怪,人都去哪了。” 后桌刘美低头看课表,“下节课也不是体育课啊。” 有两个人回来了。 陈诗朝她们招手,刨根问底道:“艺嘉,郭郭,人都去哪了,外边是不是发生什么稀奇事了,跟我分享一下呗。” “我们都去看大美女了,老漂亮了,卧槽,漂亮就算了,那气质绝了。” 艺嘉兴奋地用胳膊肘撞了郭郭一下,“我可一点都没往夸张了说哈,郭郭,你说是不?” 郭郭狂点头,“那办公室门口都堵得进不去人了。” 陈诗发出疑问,“都是去看她的?” 郭郭说:“对啊,不信你去看看,你要是不去看,肯定得后悔。” 陈诗还真不信了。 “瞧你们那夸张劲儿,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俩眼,那人再好看能好看成什么样,还能赛过天仙不成?” 艺嘉:“你去看看嘛。” 陈诗已经起身了,“哪个办公室?” 艺嘉:“三班隔壁那个。” 陈诗迈开大步走出去,脑袋短路的她已经完全忘了三班隔壁是王老师的办公室,还有,今天南舟会来。 陈诗挤在人堆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办公室里望,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庞,一瞬间,呼吸成为累赘,她屏住呼吸。 南舟坐在王老师对面。 她白得惊人,皮肤好到离谱,看不出来化没化妆。黑长发披散,没烫没熨,就那么顺下来。坐姿也没板着,很随意很放松,但就是给人一种这人很贵很有气质的感觉。清淡如水,不艳不媚,表情寡淡极了,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注定成为焦点成为众星捧月。 第14章 陈诗愣在原地。 第一次在人群里看南舟,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这些人是一样的,只能远远看着南舟,走不近,碰不着。 这念头转瞬即逝。 陈诗从人群中退出去,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或为南舟长相或为南舟气质而折服的人。 她是我的姑姑,我能走近她,也能碰着她,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 王老师是个话痨,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讲,第四节 课结束,她才放南舟离开。 有关陈诗的学习,她们也深入沟通了。 对于陈诗的情况,南舟了解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回去就给已经制定好的学习计划加以完善。 南舟走出去,学生们正往外涌,现在是午饭时间。 她等在门口,打算等人少点再走。有好多人在看她,从头到脚的那种看。她没有局促没有不安,淡定地站着,不分给别人丁点眼神。 陈诗和艺嘉、郭郭、刘美一起走,她们在猜今天中午食堂做了什么菜。 刘美说:“肯定又是那几样,豆腐,土豆,就不能换个花样……” “诶诶!你们快看啊。”艺嘉激动道。 郭郭最先看见,她比艺嘉还激动。 “我靠我靠,我看到了什么,是那位姐姐啊,她怎么还没走啊,大胆猜一下,她该不会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吧?” 叫得这么亲热,还姐姐? 陈诗轻哼一声,“什么新老师,好事都被你想了去。” 她们将要走到南舟面前,陈诗喊了一声:“姑姑!” 南舟看向她。 陈诗身边三人惊讶不已,张开嘴巴,久久闭不上。 她竟然是陈诗的姑姑?! 陈诗被羡慕的眼神包围,虚荣心直接爆棚,挺了挺胸脯,得意地扬起笑脸,急切地从人群中穿过,站到南舟面前,然后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亲昵道:“姑姑,我们去吃饭吧。” 南舟眼神一冷,下意识想挣脱。 陈诗将脸完全转向南舟,用只有她们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姑姑,就让我虚荣一次吧,让她们羡慕死我吧。” 南舟不是很懂,也不知陈诗要搞什么幺蛾子,但没那么抗拒了。 挽一下胳膊而已,随她去吧。 于是,陈诗挽着南舟,如愿以偿地收获数不胜数的艳羡目光。 校园里,她们并肩走在铺满青石板的路上,穿校服的陈诗比一身黑飒风衣的南舟矮大半个头,她们背影依偎。 从远处看,真是一副温暖的画面。 事实并不是这样。 陈诗挽着南舟的胳膊越来越热,而南舟的眼神越来越冷漠。 南舟好像有点生气了。 意识到这点,陈诗被虚荣心冲晕的脑袋彻底清醒,迅速松开手,很有自知之明地拉开和南舟之间的距离,略带歉意道:“对不起啊,姑姑。” “没事。” 南舟脚步明显加快,没几步,就把陈诗甩出去差不多一米。 陈诗怕再惹南舟不开心,没有再追上去了,原本咕噜直叫的肚子也感觉不到饿了,她很是懊悔,同时,对于南舟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陈诗忽然改变了想法。 她是我的姑姑,但我和人群里的那些人,是一样的。 第08章 周五晚上,南舟没有回家。陈诗问冯怡,冯怡说不知道。周五周六过完,周日了,南舟还是没有回来。 南舟不在家,没人管陈诗了,这是好事。 陈诗不知是怎么了,干什么都心神无宁,有时会发呆半天,有时会像多动症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抬头往窗外望去,天越来越阴。 “如果姑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天却下雨了,那么她一定会淋雨,她那么瘦体质肯定很差,淋雨肯定得生病,所以作为侄女,我给姑姑打个电话关心她一下是应该的吧。” 别别扭扭地给自己找到联系南舟的借口,陈诗走出房间,喊命一样喊道:“妈!” “妈,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冯怡的声音从书房传出,“你自己过来拿!” “好嘞。” 陈诗钻入书房,冯怡正忙,没空理陈诗,也没问她要手机干嘛。 陈诗取了手机就出去了,盘腿坐在沙发,耐心翻手机通讯录。 翻半天,没找到南舟。 快翻到底。 噢,原来备注是舟舟。 陈诗也不提前酝酿要讲什么,急切地把电话拨过去,嘟嘟声响了很久,南舟都没有接,机械女声响起,陈诗挂了电话。 人呢,可能是在忙吧。 陈诗没再拨二遍。 她准备还手机了,南舟回过来一个电话。 陈诗立刻接起,“姑姑。” 南舟反应几秒才说:“陈诗?” 陈诗从南舟的嗓音中听出奇怪的音调,南舟嗓子有点干有点哑,有点像……刚刚哭过。 “姑姑,这两天都没有你的消息,你在哪呀?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南舟沉默着。 陈诗换只手拿手机,用小心谨慎的语气问:“你不会是因为那天生我气所以才不回家了吧?” “不是。”南舟答得很快。 陈诗这才安心。 她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噼啪雨声,看向窗外虽乌云密布却没有下雨的天,猜测南舟可能是去其它城市了,心中顿时很憋很不舒服,明知不该问她还是没忍住问道:“姑姑,你那里下雨了吗?” 第15章 “嗯。” “你在哪?” 问出口,陈诗后悔了,她已经做好南舟会再次沉默的准备,没成想南舟竟告诉她了。 “海边。” 哪片海,是在北城吗? 陈诗没有问。 南舟那边雨声越来越大,陈诗耳朵紧贴听筒,仰靠在沙发,轻轻闭上眼,仿佛身临其境了一场雨,和南舟一起。 她们都没有讲话,也没有挂电话。 陈诗不挂电话是因为不想挂,那南舟呢? 北城一个隐蔽小岛,三面环海,寸草不生。 大雨滂沱,浇灌满地泥泞,南舟站在海边淋雨,全身湿透了,她希望雨不要停,还希望,陈诗不要挂电话。 南舟木讷地看着手机屏幕,雨水在她眼前铺成一张厚厚的网,她看不清屏幕,也看不清眼前这片海,倒是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 晚之,我真的好寂寞。 . 陈诗睁眼天都黑了,外头雨也下起来了。 她伸个懒腰,“哎呦,腰好酸啊。” 缓了缓,她才想起,下午她似乎在给南舟打电话,打着打着就睡着了。 害,什么时候睡不好啊,非得那时候睡。 冯怡从厨房走出来,“小诗,你和舟舟打电话讲什么了啊,讲了一个多小时,把我手机都讲没电了。” 啊?一个多小时! 陈诗吞了吞口水,“妈,那你有没有再给姑姑拨回去?” 冯怡点头。 陈诗揉揉发酸的脖子,“姑姑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吧,具体是哪天她也没告诉我。” “不确定啊。” 陈诗发亮的眸子黯淡无光了。 冯怡不解地看着陈诗说:“小诗,你怎么这么关心舟舟的事?” 陈诗眼睛左右乱转,“我关心关心我姑姑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还是你妈呢,也没见你关心过我。”冯怡笑着说。 一阵糊味从厨房飘出来,陈诗使劲一闻,“是什么东西糊了吗?” “哎呀,我的排骨!” 冯怡焦急地往厨房跑去。 陈诗心烦意乱地玩手指。 是啊,我为什么会这么关心姑姑呢? . 晚上十一点多。 房间只亮一盏小夜灯,陈诗侧卧在床,从房门敞开的一个小缝往外面看。 都快十二点了,明知今晚南舟大概率不会回来了,陈诗还是不肯睡。 再等等吧。 她想。 明明一小时前,她也是这样想。 终于,听了几轮风卷雨乱飞的声音,外边响起钥匙拧锁声。 姑姑回来了! 陈诗翻身下床,踩着脱鞋小跑出去,往外探出一个头,她在黑暗中看清一个模糊人影,根据身形判断出是南舟。 陈诗小声道:“姑姑,你回来啦。” “嗯。” 尾音拖得长且慢,和南舟平时讲话语调一点都不一样。 陈诗站在原地,等南舟朝她走来,她在漆黑混沌中不断揉眼,只为能把南舟看得更清楚,南舟越走越近,混沌不再混沌,南舟的狼狈撞进陈诗眼里,陈诗一头栽入南舟的悲伤里。 南舟摇摇晃晃地走,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湿发乱七八糟地粘在脸上,衣服全部湿透,裤脚溅了很多泥泞。 陈诗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做出想要扶南舟的动作,脚刚迈出,陈诗后退了,她不能越界,因为南舟会不开心。 陈诗将卧室大灯打开,方便南舟能看清路,别的,她都不打算去做,可是就在南舟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经过她身边时,她的心闷得快要窒息了,她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扶住颤颤巍巍的南舟。 南舟醉了,没有推开陈诗。 陈诗这才闻到南舟身上的酒气,很浓很重,是烈酒的味道。 南舟很瘦,瘦到陈诗伸出半臂就能圈住她的腰。 即使醉得不成样子,南舟还是说:“别吵到他们。” “好。” 陈诗把南舟扶进北浴室,这离他们房间远,折腾出声音他们也听不见。 推开浴室门,南舟进去,陈诗站在外面说:“姑姑,洗个热水澡就能舒服了。” 南舟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轻声说:“陈诗。” “嗯?“ 南舟提了点劲,说:“你去我房间衣柜里……” 胃里翻江倒海,她痛苦地拧眉。 衣柜?是要衣服吧。 陈诗会意,“你等我,姑姑。” 快步走进南舟房间,开灯,打开衣柜,陈诗惊了一瞬,衣柜里整齐划一挂着的衣服全都是黑色。 就这么喜欢黑色吗? 陈诗不懂。 陈诗没有乱翻,扫视一遍,从衣柜中层拿出一套睡衣,一条毛巾,准备关柜门,她犹豫几秒,拉开第一层抽屉。 咦,没有。 拉开第二层抽屉,她低呼一声,满满一抽屉全都是信,不能不经过别人允许窥看别人隐私,趁好奇心还没起来,她赶紧把抽屉关上。 再拉开第三层抽屉,她终于找到她想找的东西了。 但是…… 陈诗害羞地抿唇,眼一眯,两指捏起内裤边缘,红着脸跑到浴室,将衣物递给南舟。 南舟醉着,没有觉察出不妥,接过衣物,关了浴室门。 第16章 陈诗被挡在门外,双颊绯红迟迟不褪。 浴室里哗哗水流声响起,陈诗使劲拍拍脸,边往卧室走边呢喃说:“干嘛啊,有什么可脸红的。” 回到房间,陈诗先关小夜灯,再关大灯,随后她把客厅沙发旁边的小板凳搬到南舟房间门口,乖乖坐在那里等南舟。 她双脚并拢,双手覆于膝,眼睛睁得炯炯有神,竖起耳朵听浴室动静,生怕一分心,南舟会跌了撞了。 陈诗没有照顾过谁,可她想照顾南舟。 半小时后,南舟出来了。 陈诗快步走过去。 南舟手里拿着已经洗好的衣物,倚靠门边,无力地喘气。 她的头发只用毛巾擦过,没有吹,串串水珠沿着发根滑落,经过性感脖筋再淌入耸起的锁骨里,那里盛满水,水里倒映出陈诗失神的模样。 陈诗掐了掐掌心,“姑姑,你快回房间吧。” 长发遮住南舟侧脸,陈诗不知道南舟有没有点头,只是在南舟走到她身边,长发擦过她的肩后,她知道她的心又开始不安分了,不安分到她根本就控制不了,她回了头,目光遍遍从南舟背影碾过,看不腻,很上瘾。 陈诗不想去细究上瘾的原因,也不想去戒毒,她任由心狂跳,毒瘾发作一样想靠近南舟,她跟着心走,快步过去接过南舟手里的衣物,去晾上了,然后关了浴室灯,去了南舟房间。 南舟还没有睡觉,坐在床边发呆,她看上去有很多心事,很难过很难过。 陈诗无能为力地杵在一边站,接不住南舟的难过,只能叹气,烧一壶热水过来。 陈诗提着水壶回来了,南舟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眨。 姑姑是怎么了。 陈诗鼻一酸,突然觉得南舟很可怜,好想过去抱抱她,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一排芭比公主睡觉一样温柔,告诉她,你不要难过了,你难过我怎么也跟着难过了。 陈诗将水壶放到桌上,走到南舟面前,蹲下身,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陈诗用很轻很柔软的声音安慰她说:“姑姑,别不开心啦。” 南舟空洞的眼中恢复一丝神采。 “你困不困?想不想睡觉?” 南舟轻微地点下头。 陈诗鼓起勇气朝南舟伸出手,“别湿着头发睡觉,你去椅子上坐,把头发吹干再睡好不好?” “好。” 南舟身上仅存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她站起来,用手撑床,还是不行,头痛欲裂,太想赶紧睡觉了,于是她将手搭上陈诗的手,再握住。 手指从相触到相握,小羽毛的尖尖扫过陈诗心尖,不轻不重,力度刚好控制在让她心痒,让她头皮发麻,让一向口齿伶俐的她变成一个哑巴,意识不知被谁偷走了,整个人都懵懵的。 她们从床边走到椅子前,半分钟不到,陈诗把这个手牵得又湿又烫。 南舟松了手。 陈诗的意识一瞬间拉回来了,心却空了。 陈诗找到吹风机,插上电,心事重重地递给南舟。 “给,姑姑。” 南舟没接,陈诗低头一看,南舟靠着椅背,闭了眼。 陈诗没再叫她,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到她身后,按下吹风机按钮,热风吹起,她的五指穿过南舟柔软的长发,吹走湿湿的水,吹不走指尖的颤抖。 陈诗恍惚再恍惚,只见南舟的长发在她手里翩翩起舞,舞得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吹风机声音蛮大,可以盖过讲话声,陈诗大着胆子讲了。 “姑姑,你好漂亮呀。” 南舟似乎发出一声:“嗯?” 陈诗一惊,莫非她听到了? 陈诗心中忐忑,想去看看南舟有没有醒,她关掉吹风机,鬼鬼祟祟地弯腰探身去看,错乱呼吸洒向南舟额头,好热好痒,南舟睁了眼。 陈诗猛地退后,手忙脚乱地拔下插头,心虚道:“差……差不多吹干了,姑姑,你把热水喝了,我回房间了。” 没等南舟回应,她就走了,连晚安都没讲。 南舟醉得糊涂,没琢磨陈诗的异常行为,关了灯,上床睡觉了。 隔壁房间的陈诗,胸口小鹿乱撞整晚。 南舟,南舟,满脑子都是南舟。 陈诗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关于南舟,关于陈诗,关于南舟和陈诗。 第09章 翌日清晨。 陈诗起得很早,甚至比冯怡起得都早,以至于她们在客厅碰见,冯怡想都没想就说:“上厕所呀?是不是晚上喝太多水了?” 陈诗精气神十足道:“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呗。” 冯怡打了个哈欠,这才抬起头,仔仔细细把陈诗打量一番才发现,陈诗已经穿戴整齐,就连平时总是歪扭的衣领今天都立整得很。 “可以啊,小诗。” “那是自然。”陈诗得意一笑,咬了一口手里的切片面包。 “别吃这个了,我现在就去做饭。” “嗯嘛。” 陈诗屁股沉,看见椅子就坐下了。 这时,南舟房间传来阵阵咳嗽声。 陈诗猛地从椅子弹起,眼神略微闪躲,咬住面包片,快步回房间拿了书包。 “妈,我不吃了,我走了啊!” “诶,时间还早呢,着什么急呀小诗,把早饭在家吃完再走啊。” 第17章 陈诗往外走的动作又急又慌,边摆手边说:“我有事,先走了,我吃面包就行。” 南舟咳嗽的频率越来越密,陈诗往外走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好像在躲什么。 下楼后。 陈诗大口喘着粗气,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尤其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是怎么了。 她抬起右手,透过深深的指纹,不受控地想起昨夜南舟的长发穿过这里的滋味,心痒得厉害。 卧槽卧槽疯了吧。 陈诗抱头往前走,“我是中邪了,没错,我一定是中邪了。” 这一整天,只要闲下来,南舟的一切就会直往陈诗脑子里钻。 下午自习课。 陈诗趴在桌子上,像个虫子一样扭过来扭过去,烦得想把学校炸了。 孟子池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系着大红色蝴蝶结的信封,信封被扔到陈诗桌上。 陈诗瞥了一眼,一看就是情书,真无聊。 孟子池坐到陈诗前面座位,将信封拿起,在手里晃了晃。 “你就不拆开看看吗?我可听说人家为了写这玩意儿,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呢。” “没兴趣。” 陈诗将脸完全埋在臂弯里,是不想再跟孟子池讲话的意思了。 孟子池没走,继续说:“忘了跟你说了,这封情书不是男生写的。” 陈诗顺嘴接话,“不是男生难不成还能是女生?” 话落,她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头,“孟子池,你别胡说八道。” “我哪胡说八道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陈诗瞪大眼。 “这年头女生跟女生表白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嘛。” 孟子池凑近陈诗,用手挡住嘴,一脸八卦道:“你回头看一眼。” 陈诗回头,“嗯?怎么了?” “看最后面。” 陈诗看见艺嘉和郭郭坐在最后一排,不知在低头讲什么悄悄话。 孟子池把声音压到最低,“看见艺嘉和郭郭了吗?” “啊?咋了?” “你这个木头。” 孟子池拍了下陈诗的头,“艺嘉喜欢郭郭。” 陈诗下巴快惊掉了。 孟子池无语道:“都这么明显了,差不多全班都看出来了,怎么就你看不出来。” 信息量太大,陈诗需要时间去消化。 孟子池将桌上情书往陈诗面前推了推,“有时间看看吧,就算你不接受她,也别糟蹋了她一番心意,她人蛮不错的。” “嗯。”陈诗顺手将情书塞进书包,一脸茫然地发呆。 以前,她也听别人说过谁谁谁是同性恋,她一直觉得这种感情离她很遥远,当时,她并不觉得同性恋会跟她扯上什么关系,此刻,她伸手去摸书包里那封信,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陈诗看过许多言情小说,什么霸道总裁啊,残疾少年啊,什么甜宠文狗血文,她看得多了去了,那些小说内容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主角都是一男一女。 可能是言情小说看多了,陈诗固有思维认为,只有男生和女生之间才能产生爱情。 俩女的,咋相爱啊,咋内个啊。 陈诗想不明白。 乱成一锅粥了,脑袋里实在装不下太多事情,感觉脑袋得比学校先炸了,于是,她将不重要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丢,丢到最后,她发现只剩下一个,她舍不得丢。 南舟。 . 晚上,陈诗回家,不见南舟,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就是烦躁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别扭什么,既想见南舟又怕见南舟。 矛盾死了。 吃晚饭时,陈诗也在琢磨这事。 陈宇松给陈诗夹肉,“小诗,怎么吃饭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陈诗摇头,“不是学习的事,但是确实有件事吧,蛮困扰我的,我有点想不明白。” 冯怡饶有兴趣道:“你这脑袋瓜这么聪明,能有什么事是你想不明白的啊,不过,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 陈诗放下筷子,面露难色,“我可以说,但是我得提前确定一下,你们都不是老古董吧?” 陈玉荣笑了笑,“放心,小诗,想说什么就说吧,你别看爷爷岁数这么大,爷爷可开明着呢。” “那就好,那我说了啊。”陈诗理了理思绪说:“是这样的,今天在学校,有人给了我一封情书。” 陈宇松露出准备刀人的眼神,“哪个臭小子啊,胆子肥了,敢惦记我的宝贝女儿。” 陈诗摸了下耳朵,目光从他们身上挨个扫过后说:“不是男生,是女生。” 一阵沉默。 陈诗边观察他们眼色边说:“我就说你们是老古董吧,肯定接受不了。” 他们还在沉默,南舟回来了,刚才不知谁进来没把门关严,现在门开着,站在门外刚好能听见里面的讲话声。 陈宇松板着一张脸说:“小诗,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纵着你,但是你要是敢往这条路上走,我绝对不允许。” 冯怡点头附和。 陈玉荣也是。 陈诗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排斥,好奇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允许啊?” 陈宇松严厉道:“没有为什么。” 第18章 冯怡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板着了,小诗也只是随口一说。” 她拍拍陈诗的胳膊,提醒道:“小诗,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至于那封情书,扔了就好。” 陈诗听话地点头。 门外的南舟,握着门把的手颤着松开,她没有进门,转身走了。 她满眼哀伤。 原来,你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受过我们,不止你们,而是,所有人。 . 吃完晚饭,陈诗有点吃撑了,跟冯怡说了一声,她出门遛弯了,家附近有个小公园,常年有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很热闹。 陈诗爱凑热闹,打算去那边走走。 走到垃圾桶旁边,她掏出出门时塞到裤袋里准备扔掉的情书,想起孟子池的话。 “算了,不扔了,别人的心意,不接受也不能糟蹋。” 陈诗将情书塞回去,转过身,一眼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是南舟。 她手抵额头,双指间夹了一根烟,拇指刮了刮眉心,抬起眼,失神地看着散在天空中的缕缕烟丝。 她困在朦胧烟雾中,像在自我折磨,一口又一口地吸烟。 陈诗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去,走到南舟面前,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将她指间的香烟拿走。 “姑姑,抽烟伤身。” 烟味很呛,陈诗强忍着不去咳嗽。 南舟面无表情,想从烟盒中再抖出一支烟,陈诗没给她这个机会,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夺走了。 南舟冷眼看着她。 第一次,陈诗没有惧怕,一字一顿道:“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南舟正要讲话,突然咳了起来。 “都这样了,还抽烟。” 听南舟嗓子有点哑,陈诗担忧道:“姑姑,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 南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淋雨了?” 她不记得了? 陈诗松口气,幸好她不记得了。 如果南舟还记得她那句胡言乱语,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舟了。 “我猜的。”陈诗说。 南舟没多想,点了头。 陈诗接着说:“姑姑,你怎么不回家啊?” 南舟反问:“你怎么不回家?” 陈诗边踹地上石子边说:“因为有一件事,十分困扰我。” 南舟还没接话,陈诗自顾自道:“姑姑,你说生活里真的有很多同性恋吗?” 南舟神色恍惚。 陈诗看着她。 南舟点头说:“是,是有,有很多很多。” 陈诗困惑道:“那为什么我很少看见啊,感觉都是男生和女生在谈恋爱呀。” 南舟苦涩地笑,“不是没有,而是她们把自己的性取向藏起来了。” “干嘛要藏起来呀?” 南舟深深吸了口气,“因为有很多人,不能接受这种感情。” 说完,她久久看着天。 陈诗一直在看南舟,她看着南舟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清了自己的心。 只是一瞬间。 下个瞬间来临,先前那个瞬间就不在了,被风吹散了。 . 南舟病了好几天,原本是小感冒,可能是她体质弱,后来越来越严重,周六那天,直接发烧了。 陈玉荣昨晚有点不舒服,今天一早,陈宇松和冯怡带他去医院了。 家里现在只剩陈诗和南舟。 陈诗担心南舟,去敲南舟房门,“姑姑,我能进去吗?” “能。” 陈诗进去了。 看见南舟还在用电脑,陈诗唠叨起来,“姑姑,你赶紧上床休息吧,都病成这样了,有再要紧的事也得等病好了再做啊。” 南舟视线还没从电脑屏幕离开。 陈诗胆子越来越大了,直接将电脑转到一边,用非常有气势的声音对南舟说:“听话!现在就去休息!” 南舟略微惊讶地挑起眉,直直地看着陈诗。 陈诗顿时泄气了,磕磕巴巴道:“看……看着我干嘛,看着我也得休息。” 她叉起腰,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本以为还得周旋一阵,没想到南舟真就听她话了。 “好。” 陈诗扭头窃笑。 南舟上床躺好,陈诗不放心就没走,把木椅搬到床边,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她。 南舟闭着眼,眼睫颤了颤,“你这么盯着我看,我怎么睡?” “就那么睡呗。” 南舟翻个身,下逐客令,“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旁边。” “哦。”陈诗再死皮赖脸也不能继续赖了,缓慢起身,失落道:“那我走了,姑姑,我把门留个缝,你有事就喊我。” 她刚抬起屁股。 不知怎的,南舟竟然松了口,“你要是想待在这里的话,就把书本拿来,看看书,别浪费时间看我。” 一听这话,陈诗登时满血复活,只要能留在南舟这里,让她干嘛都行,她就是想时时刻刻待在南舟身边,看着她,哪怕是浪费时间。 陈诗回了房间,拿来书本,将木椅搬回课桌前,开始认真看书。 陈诗背对南舟,不知南舟正在看她。 南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陈诗留在这,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明明没有相处多久,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放下防备,允许陈诗一点点向她靠近。 第19章 南舟闭眼。 也许,我真的太寂寞了吧。 书本翻页声很轻,轻到有一点助眠,陈诗每个动作都很小心,生怕吵醒南舟。 南舟呼吸声越来越均匀,陈诗扭头看了看她,起身走过去。 陈诗弯腰,给南舟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被角时,她看见南舟的手非常用力地攥住床单,再往上看,南舟脸上出汗了。 是做噩梦了吗? 陈诗握住南舟的手,想安抚安抚她。 南舟仿佛找到安慰,从紧攥床单变为紧攥陈诗的手。 很用力很用力。 陈诗有点无法承受这种力度,但她没有挣脱,她任由南舟将梦中的恐惧全部发泄到她手上。 即使很疼,陈诗还是用言语安慰说:“姑姑,别怕,只是梦,别怕。” 效果不大。 南舟的汗越流越多。 陈诗有点担心,用另一只手去摸南舟额头。 糟糕,怎么这么烫。 陈诗想去拿退热贴,但南舟紧握她的手,她根本就抽不开。 陈诗只能干着急。 万一烧糊涂了怎么办? 陈诗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南舟叫醒,让她吃了药再继续睡。 “姑姑,醒醒,快醒醒……” 这声音由远及近,终于被南舟听清,不过,南舟有点醒不过来,她正被海浪包围,拼命向上游,无论她怎么努力,她爱的人,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不!不要!” 南舟猛地坐起来,目光无神,显然还没有完全苏醒,她低喃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陈诗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顺着南舟的话往下说:“不离开你,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 这话像解药一样,将南舟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南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也没有看清眼前人究竟是谁,她只是觉得很寂寞,迫切需要一个拥抱,身体往前倾,她失控地钻进陈诗怀里,紧紧抱住陈诗。 南舟的身体很软,像柔软的云朵,你可以把她抱成任何形状,但你不舍得把她抱成任何形状,你怕弄疼她,于是,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陈诗一动不动,没有推开,没有回抱。 这个拥抱很长很长,长到陈诗经历完一场心理斗争还是没有结束。 明明发烧的不是陈诗,陈诗却感觉浑身滚烫,不是身体热,而是心热。 整个人都在灼烧。 不,是被南舟禁锢的那部分在灼烧,火烧得太旺,把陈诗的心烧出一个缺口,从此,这个缺口永远为南舟保留。 不知过去多久,南舟似乎抱着她睡着了。 陈诗怕南舟睡不舒服,想让她躺下来,她把手放在南舟后脑,慢慢地扶着南舟往床上躺。 大概是失去那个拥抱让南舟没有安全感了,仰躺到床那一瞬,她毫无征兆地拽住陈诗胳膊,使劲向下一拉。 陈诗身体失去重心,哎呦一声,脑袋直直地往南舟胸口撞去。 第10章 不,不能。 如果撞上去,姑姑一定会很疼。 陈诗紧咬牙,将要撞向南舟胸口,竭尽全力用手撑住床,把这场意外终止了。 “好险啊。” 陈诗舒口气。 意外总是一个接一个。 陈诗打算缓两秒再起身,南舟抬起另一只手,把陈诗按进怀里。 突然跌进软云里,陈诗从脸红到耳,无措到双眼乱颤,奋力调整呼吸,支支吾吾出一声:“姑姑。” 这轻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并没有将南舟唤醒,南舟反而把她越抱越紧。 陈诗不再挣扎,其实心深处本来也不想挣扎,她只是不能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理由。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南舟脸上表情越来越痛苦,陈诗立刻把那奇怪想法甩掉。 南舟再次做噩梦了,抱着陈诗的手也松开了。 陈诗没理由再赖在这个拥抱里,她不舍地直起身,看见她脱离怀抱的瞬间,南舟皱眉了。 陈诗心头一堵。 抬手准备抚平南舟眉心的皱,却在将要碰到她眉心时,眼神一闪,停了手。 南舟脸色苍白,每次呼吸都十分困难,困难到这一口气呼出去,很怕下一口气会跟不上来。 “姑姑,你醒醒。” 陈诗还从来没见过谁发烧烧得这么厉害。 “卧槽,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陈诗已经研究要打120了。 南舟突然睁开眼,梦魇结束,没有彻底清醒,她对着天花板说:“为什么要骗我?” 陈诗以为南舟是在说她不专心看书,有点心虚,起身说:“姑姑,我去给你拿药。” 南舟眼神空洞得没有边际,丢了魂一样地看向陈诗。 陈诗挪不动步子了,忘了喘气,她一动不动地与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南舟一起定格在这一秒。 她们共享同一片空气。 她们在对方眼里。 南舟重复一遍那句话:“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眼睛湿湿的,陈诗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能甩出一串眼泪,那样漂亮的眼睛,流泪会让人心疼。 陈诗不想看南舟流泪。 陈诗抿抿唇,出去拿药了。 走出房间,她没忍住回头,看见南舟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心尖一酸,不争气地很想哭,她忍住了,再回来,她带了一杯水和几片药。 第20章 南舟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哭过的痕迹了。 这样很好,不用尴尬了。 “吃药了,姑姑。” 南舟没有动作,目光黏在陈诗脸上,有那么几个瞬间,陈诗总感觉,南舟看她的眼神非常奇怪。 陈诗被盯得发毛,摸了摸脸,“怎……怎么了?” 南舟似乎在陈诗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她坐起来,颤了颤唇,“你能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吗?” 陈诗仔细回想刚才说了什么,想半天,她不确定地说:“吃药了?是这句吗?” 她微垂眼,错过了南舟眼中一闪而逝的温柔。 南舟接过水杯和药,吃完药,没有再躺下,而是对陈诗说:“我有点闷,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行不行,不能出去,你还病着呢,万一受了凉,再严重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到时候给你叫救护车。” “我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 南舟点头。 陈诗仔细看了看南舟脸色,确实好点了。 出去转转,心情能好点,应该会有利于病情恢复吧。 陈诗反复思考后说:“那行吧,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当一回小保镖,陪你出去走走吧。” 陈诗得了便宜还卖乖,能跟南舟出去散步,赚大发了好吧。 她憋住笑,毛毛躁躁地往外走,“我去换身衣服,姑姑,外边有点冷,你也多穿点。” 转眼人就没影了。 陈诗已经出去了,看不见了,南舟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这次点头,并不是给陈诗看的。 南舟叹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床,尽管身体很虚弱,她眼里还是有一丝人气儿的,直至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见满柜子的黑色衣服,那丝人气儿消失了。 南舟愣站着。 刚刚从陈诗身上寻找到的影子给予她的力量,被因看见这些黑衣翻涌出来的记忆夺走了。 陈诗换好衣服急忙赶来,人未到声音先到,“姑姑,我好啦,你……” 脚步停下,声音也停下。 四处都是静悄悄。 南舟披头散发地杵在那里,没有遮掩,没有躲避,就那么憔悴着、堕落着、一言不发着。 面对陈诗,她没有避讳什么。 不是因为陈诗有多特殊,也不是因为她们关系有多亲密,只是因为在这个荒唐的互相对视的时刻,南舟看着陈诗,想起了那个人。 南舟张开嘴唇,想说话,说不出。 这样的南舟实在让人心疼,陈诗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南舟面前,顺手从衣柜中取出一件风衣,把风衣抖开,她踮起脚尖,将风衣披到南舟肩上。 陈诗给南舟披衣裳,南舟想起从前有人给她披衣裳。 她们离得很近,轻而易举就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四目相对。 南舟眼神太冷,陈诗移开了眼。 南舟视线在陈诗脸上走了一遍,古怪的情绪随之在她眼中转了一遭,她整个人好似被抽空,只剩一副干干的躯壳,接下来,操控她行为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望。 南舟抬手摸了摸陈诗的头,温柔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就这样陪着我吧。” 陈诗把惊喜都挂在脸上,深陷南舟的温柔里,骤然迷了心窍。 陈诗不敢相信,这是南舟会说的话。 南舟平时不是这样的,不,南舟从来不会这样。 网上说les不都恋姐嘛,南舟是很姐很欲,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把性张力拉满,但她不是大多数小姑娘会喜欢的那种温柔大姐姐类型,她很有个性,很酷很冷,平时连笑都很少笑,更不要说去亲近谁关心谁,这种性格不讨喜,会让人觉得有点装,奇怪就奇怪在,南舟最讨人喜欢最受人追捧的地方就在于她“有点装”。 穿风衣从不系扣,从不拉拉链,双手往兜里一插,靴子一踩,大步一迈,方圆十里都能带出来风。 讲话总是十分精简,能一个字把话讲清楚绝不讲两个字,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一个字得要钱似的。 不吃香菜,不吃姜,不吃葱蒜,不吃重油重辣,不吃海鲜,不吃牛羊肉,几根青菜配半碗米饭就放筷了,吃得少,也不饿,感觉喝一口西北风就能饱了。 不喜欢金饰,喜欢银饰,尤其喜欢那种黑不溜秋的东西,总把自己打扮得像黑白无常里的黑无常。 有洁癖,有强迫症,完美主义。 陈诗没见过比南舟还装的人,但南舟把这点装拿捏得特别好,拿捏成了与众不同的贵气。 打眼一看南舟这个人,你就会觉得,哇塞,她真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说她长得有多好看,而是她带给别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很飘渺、很清透、很干净。 像从远古书本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你会觉得她所有的装都不是装,而是应该的,她就应该是那样的。 很酷很飒,少言少语,然后待在人群中央,得到所有人的仰望。 . 她们出了门,并肩走过几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每次和熟人寒暄完,陈诗都会偷偷看南舟两眼,之后,会偷偷用胳膊去碰南舟的胳膊,只要碰到,她就会偷偷开心很久。 陈诗善于表达,但在南舟面前,她变得吞吞吐吐,十分胆怯,几次想把刚才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21章 天又阴了,刮风了。 陈诗侧过头,看见南舟一脸苍白。 南舟就像一张薄薄的纸,风再使劲吹,她可能就跟着风飞走了。 陈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心疼南舟,想关心南舟,又怕越了界。 几番挣扎过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姑姑,我看你走路有点晃,我可以挽着你的胳膊吗?” 南舟麻木地“嗯”了一声。 得到允许,陈诗立刻紧紧挽住南舟胳膊。 这应该是陈诗离南舟最近的一次,其实是陈诗离南舟最远的一次。 前面路很长,望不到尽头。 陈诗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这个希望注定落空。 路走到尽头,陈诗鼓足勇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姑姑,我会永远陪着你。” 恰巧,货车汽笛声响起,震得耳膜生疼。 恰巧,南舟手机铃声响了。 南舟接起电话。 陈诗没有勇气再说二遍了。 但她确信。 姑姑听见了,姑姑一定听见了。 第11章 当晚。 陈宇松和冯怡陪陈玉荣待在医院,没有回家。 南舟已经退烧了。 天黑了,陈诗瘫在客厅沙发,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她揉揉扁扁的肚子。 “好饿啊。” 家里除了水果,再找不出其它吃的了。 陈诗饿得没劲,打算再懒会,就下楼买吃的。 中午没睡觉,她有点困了,懒着懒着,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 睡不着,也睁不开眼。 就算听见有脚步声朝她走来,也只是动了动眼皮,眼睛还是闭着,就是不睁。 她是故意的。 假装睡觉,其实在偷看南舟。 南舟头发乱了,丝质睡衣扣子松开两颗,下面一颗要松不松,里面内衣边边要露不露,往好了说,怪性感的,往不好了说,怪不得体的。 白炽灯光从头洒下在她身上折射出颓靡光芒。 她站在灯光里,站在陈诗眼里。 陈诗把眼眯成一条缝,视线稳稳落于南舟此起彼伏的脉搏上。 一次,两次,千千万万次。 陈诗心脏猛烈撞击,冲动刺穿胸脯,奔腾过热腾腾的空气,大摇大摆将她像被掐住喉管般连呼吸都不能的悸动送到南舟跟前。 南舟眸间滚落波澜,曲曲折折,盘旋不坠地。 意志在叫嚣,不该,不该这样。 奈何寸步难行。 眼前的“她”,多像南舟深爱的“她”。 这秒开始,回忆里的裂缝悄无声息地缝补,南舟不必日日夜夜只用笔墨书写对爱人的牵挂,日子忽然有了希望,她好像找到了寄托。 哪怕是幻觉一场,也欢喜。 走向陈诗,南舟的眼不再惆怅,斑驳灯影洒下,南舟抬起温柔的手,轻抚陈诗头发,缓缓又慢慢。 陈诗的头发在南舟手心摇曳,心也在摇曳。 陈诗不想再装睡了,好想看看南舟的脸,于是她睁开眼,一眼撞进南舟的温柔里。 南舟问:“饿了吗?” 陈诗受宠若惊地点头。 她不知道南舟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全都奇奇怪怪的。 长久对视。 南舟的手迟迟不拿走,陈诗心跳不断加速。 陈诗红了脸,南舟颤了心。 陈诗仰起头,灯光刺入眼,刺不走她看向南舟时眼底疯狂滋生的火苗。 南舟看不见什么火苗,她看着陈诗,却没完全看着陈诗。 她在神游。 准确来说,她看着陈诗,想着别人。 可怜陈诗太稚嫩,可怜陈诗太贪恋那指温,可怜陈诗太想抓住那双眼睛。 陈诗开心地笑,商量道:“姑姑,你今天都没吃饭,晚饭陪我吃点吧。” “好。” 南舟秒同意,收回覆在陈诗头上的手。 陈诗的目光追随南舟的手,眼底流淌过不舍的情绪,头顶来自南舟的手温一点一点地消失,陈诗的心空落落的。 陈诗坐直,咧嘴笑道:“那你想吃什么呀?” 南舟发了呆。 陈诗又问:“快说快说,吃什么嘛?” 南舟还在发呆。 陈诗轻哼一声,突然也不害怕南舟了,大胆扯住她睡衣一角,左右晃动两下,“姑姑怎么不理我了呀?” 南舟因为陈诗说话的语气发呆了,连眨几下眼睛,千不该万不该,她分不清哪是哪,谁是谁了。 她不想再挣扎了,而是选择顺其自然去相信,无论是哪,无论是谁,都没关系,她太想抓住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了。 她对陈诗说:“我给你做,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陈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嘴张开好大,结巴地回道:“没……没有忌口,我什么都喜欢吃。” 南舟脱口而出,“那吃可乐鸡翅吧。” “真的嘛!” “嗯。” 南舟说话还是从前那样冷冰冰的腔调,不过,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柔和了点,温暖了点,总之,她不太像死水了。 这样的南舟,陈诗一点都不害怕。 怕南舟反悔,陈诗立刻行动起来,弯腰去找不知被她甩到哪个犄角旮旯的拖鞋,“那我去买食材,你在家等我。” 第22章 “一起去吧。” 陈诗没得拒绝,也不想拒绝。 南舟转身,打算去卧室换衣服。 陈诗看着南舟的背影,心中倍感忐忑,担心不久之后,南舟又会变成之前那样,光是想想,心里就不舒服,她连拖鞋都不找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跟在南舟身后,问出一句话。 “姑姑,你会一直这样吗?” 南舟停步,没回头。 “哪样?” 陈诗用力呼吸,一口气把话说完,“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南舟眼睛湿成一汪海,海里停驻是她爱人的模样。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如果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眼泪越蓄越满,南舟背对陈诗,点了头。 南舟根本没想到,这一次不走心的点头,对陈诗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诗站在南舟身后,一次又一次确信: 姑姑会一直对我好,而我,也会一直对姑姑好。 我们俩,一定会越来越好。 . 十分钟后,她们从各自房间出来。 南舟依旧是一身黑色。 陈诗平时穿衣风格很花哨,喜欢穿红的啊粉的啊,把自己打扮得跟花孔雀一样,今儿个是咋了,花孔雀化身黑无常了,竟从压箱底翻出一身黑色运动服套上了。 穿得……嗯……无法形容。 南舟看着陈诗,憋了下笑。 陈诗将不合身的上衣往下扯了扯,咳了两声,“不……不好看吗?” “好看。” 这话着实违心,南舟补充说:“就是有点小了。” 陈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肚子,难为情地闹了个脸红。 南舟还是没憋住笑,笑容在唇间绽开了。 很克制,很短暂。 陈诗当即痴心妄想。 如果能一直留住姑姑的笑容就好了。 如果姑姑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陈诗用手指戳了戳小肚子,“就当是露脐装呗。” 南舟微微皱眉,“不懂。” 陈诗提了提已经不能再提更高的裤子,“多时髦的穿搭啊,年轻人都这么穿,你又没比我大多少,你怎么可能不懂?” “我比你大二十几岁。” 陈诗立刻纠正说:“不是二十几岁,是二十岁,二十岁!” “行,二十岁。” 陈诗小头一歪,一脸欣赏地看着南舟,“姑姑,你咋保养得这么好啊,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我也没见你去美容院啊,你平时都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呀,告诉我呗。” 南舟好像又想笑,憋回去了。 “你还小,再过两年吧。” 陈诗不想南舟把她当小孩看,就是不想。 大声反驳道:“我都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二十了!要奔三了!” 南舟觉得陈诗有点吵,摇了摇头说:“行了,别贫了,快去换身衣服。” “哦。” 陈诗哼了一声,走进卧室,没有找到黑衣服,想都没想就拿了白色,知道南舟在等她,她换衣服速度极快。 换完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这样穿是不是就和姑姑有点像了,这样穿是不是就不会被姑姑当成小孩了。 整理好衣服,陈诗出去了。 那套被遗弃在衣柜角落的不合身的运动衣,再也没被陈诗拿起过。 太小的衣服不要穿,陈诗知道。 那太大的呢? 陈诗没想过。 尤其是在询问过后,得到允许,挽上南舟胳膊那一刹那,陈诗更不可能去想这个问题了。 就让我糊涂下去吧。 姑姑,别叫醒我。 . 楼下果蔬店老板认识陈诗,因为陈诗总给冯怡跑腿,但老板脱口而出南舟的名字,陈诗很意外。 老板是个热情过头的中年女人,开始她说一句南舟答一句,之后她说五句南舟答一句,再后来她说个不停,南舟一句都不说了。 选完食材,付完钱,陈诗和老板说:“刘姨,肚子饿着呢,我们先上楼了啊。” “回吧回吧,孩儿。” 陈诗拉着南舟走了。 走出店门,耳根总算清净。 陈诗拉着南舟往前走,走出快十米,离那家店已经有一段距离,陈诗松开南舟手腕。 陈诗的手一年四季都很热,被她握过再松开,热乎乎的感觉不在,南舟有点不适应。 南舟不怎么看路,一直盯着陈诗的手看。 有点想再被握一次。 陈诗放缓脚步,等南舟跟上来,和她并肩走。 想起刚才那茬,陈诗问:“姑姑,刘姨好像和你很熟的样子,你以前是住在这里嘛?” “嗯。” “那为什么我都没见过你呀?” “见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南舟看了陈诗一眼,说:“你两三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哥和嫂子特别忙,经常把你送给我照顾。”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你小时候一看见我就哭,从来不让我抱。” 好你个小陈诗,你可真是不识抬举,有眼不识泰山啊,那可是南舟,大御姐南舟啊!她想抱你,你就给她抱啊! 南舟又说:“你也不是不让人抱,别人抱你,你就不哭。” 第23章 陈诗彻底忍不住了,把头扭到一边,咬牙切齿道:“小陈诗,你啥也不是,行不行,不行起一边去,让我来让我来。” 同一秒,南舟说:“晚之第一次见你,你就让她抱。” 陈诗在怨恨不争气的小陈诗。 南舟陷在有周晚之的回忆里走不出来。 她们都没听清对方的话。 各想各的事,走到楼下,陈诗说:“可惜了,我不记得那些事了。” 南舟回神,叹了口气。 陈诗心里有太多疑问。 为什么这些年,家里人从来没跟她提过南舟,为什么南舟会突然离开北城,这些年她都去了哪些城市,有回过北城吗? 一连串问题,陈诗不知道先问哪个,挑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姑姑,你离开北城是为了工作吗?” 南舟脸色变了,“不是。” 陈诗识趣地不再问。 她有点沮丧,南舟走在她身边,但她一点都不了解南舟。 陈诗无法用对待别人的方式去对待南舟,南舟是最高的那座山,是最清澈的那滴水。 是南舟走在我身边,我却感觉我们相隔千山万水。 直到南舟站在厨房,系上浅蓝色花围裙,陈诗反复揉了很多遍眼睛,这才推翻刚才那种想法。 眼前的南舟,真的好有人间烟火气。 围裙上有洗不干净的油污,后面系带已经发黄了,穿在南舟身上有一点野鸡勾搭上凤凰的感觉,不配,一点都不配,不是野鸡的错,也不是凤凰的错,而是…… 陈诗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而是扁肚子的错。 陈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罪大恶极了。 南舟这样有才气的女人,应该坐在那种高端办公室里,身边配一个秘书,端茶倒水,然后她面前桌上要么摊一张白纸,写写画画,要么摆一台电脑,一丝不苟地敲键盘。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头发随便扎在后面,袖子挽起来,手里拿个铁锅,扭头问陈诗:“洗洁精呢?” 陈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我问你洗洁精呢?” “没笑没笑,你要洗洁精哈,我给你拿。” 陈诗踮脚,打开储物柜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没拆封的洗洁精递给南舟。 南舟低头忙活了起来。 总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当白吃饱吧。 陈诗主动提出想帮忙,“姑姑,你给我安排点事做吧。” 南舟淡淡道:“书都会背了吗?题都会做了吗?” 还不如不问!还不如当白吃饱了! “知道了,姑姑。” 陈诗抱着头,皱巴着脸,出去了。 南舟一个人留在厨房。 十五分钟后,南舟把鸡翅煎好,往锅里放调料,习惯性碎念,“四分之三可乐,半勺糖,少盐……” 这时,陈诗的声音从厨房外传来,“多糖!我要多糖!” 南舟手一抖,失神很久,又往锅里加了两勺糖。 南舟盖上锅盖,望着锅里的鸡翅,思绪不知飘去哪了。 “可是,晚之不喜欢吃这么多糖。” 第12章 南舟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像现在这样还算心平气和地再做一次可乐鸡翅,上一次做可乐鸡翅,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不确定还能不能做出当年的味道。 南舟不常做饭,厨艺一般,只会烧几道家常菜,还都是周晚之教的。 以前,只要南舟下厨,无论做得好吃与否,周晚之都会全部吃光。 有次,南舟做鱼,鱼从端上桌起,周晚之便吃得停不下筷子,一直夸夸。 看周晚之吃得香,南舟连忙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吐出来了。 盐放多了,齁咸。 南舟不让周晚之吃了,周晚之非要吃。 南舟问她:“我做得这么难吃,你干嘛还要吃?” 周晚之露出幸福的笑容,“因为爱啊。” . 鸡翅出锅,陈诗闻着味就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使劲闻了一下,“我的天啊,真的好香啊。” 小嘴抹了蜜,这就开始夸了,“姑姑,你是五星大厨吧,厨艺这么好,我可太有福气了,谁能比我有福气呢。” 过去拿碗筷,经过南舟身边,也没发现南舟情绪不太对。 光是鸡翅,南舟就做了快两小时,要是再做其它菜,折腾到半夜倒没什么,估计陈诗得先饿死了。 陈诗盛了两碗饭,把鸡翅端上桌。 南舟还在厨房,不停地洗手。 她有非常非常严重的洁癖,平时只要手心有汗,稍微有黏腻感,就得立刻洗手,更别说现在手上有油了,她是一点都受不了。 陈诗喊道:“姑姑,吃饭了!” 洗完手,南舟出来了。 陈诗拍拍身边空椅子,“姑姑,这鸡翅一看就特别好吃,你快过来坐。” “嗯。” 南舟走过来,她没有坐到陈诗身边,而是坐到陈诗对面。 这样已经很好了。 陈诗低下头,笑了一下。 南舟问:“你笑什么?” 陈诗给南舟递筷子,大大方方说:“你愿意吃晚饭,我很开心。” 南舟接过筷子,神色有所动容。 慢慢来。 陈诗有信心,她会越来越了解南舟,她们会越来越亲近。 第24章 南舟盯着这盘鸡翅发呆。 陈诗夹起一块鸡翅,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咦?味道怎么怪怪的。 是忘记放盐了,还是盐放少了。 南舟抬眼,见陈诗表情古怪,问道:“是不是很难吃?” 陈诗急忙说:“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鸡翅!” 她大口地吃,“好好吃啊,真的好好吃。” 陈诗吃得尽兴,南舟夹起一块鸡翅,尝了一口,摇摇头,放下筷子。 “别吃了,这么难吃的东西,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好吃!”陈诗大声反驳说。 南舟叹口气。 陈诗用纸擦了擦油渍渍的嘴,笑道:“你不喜欢吃的话,那这一盘可都是我的喽。” 南舟放下筷子,“行,都是你的,这么难吃,我可不吃。” “那我一会儿给你拿水果吃。”陈诗撸起衣袖,继续闷头吃。 南舟看着陈诗,看着看着,她笑了。 大部分时间,南舟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她也会寂寞,陈诗出现的时间点刚刚好,快一点不行,迟一点也不行,这段时间,刚好是南舟最寂寞的时候。 如果陈诗没有出现,南舟或许真的会撑不下去。 所以陈诗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南舟眼里的伤痛抚平了许多。 南舟需要人陪。 陈诗想陪着南舟。 南舟怀念过去。 陈诗能给南舟的温暖,正是南舟所怀念的。 陈诗的性格,很像周晚之。 南舟实在太寂寞了。 看着陈诗无忧无虑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南舟甚至想过,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前提是,有陈诗陪在身边。 灯光落于陈诗肩头,南舟视线中的陈诗模模糊糊。 南舟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我做得这么难吃,你干嘛还要吃?” 陈诗答了什么,南舟听不见了。 墙上时钟倒退,封存的记忆再次出现,南舟大脑里滚动好多碎片,紧接着,耳边蹦出一句话。 “因为爱啊。” 南舟心头顿时一阵钝痛。 陈诗连唤好几声,“姑姑,姑姑……” 南舟眼波一闪,“嗯?你刚才说什么了?” “你没听见吗?” “没有。” 陈诗眼中闪过无奈和苦涩,顿了许久,笑眯眯道:“我说,没有不好吃,好吃,越吃越好吃。” 南舟轻轻点头,果然是幻听。 陈诗安静吃饭,头埋得很深,苦涩的滋味将她淹没。 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其实是—— 因为爱啊。 那句话脱口而出,起初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爱爷爷,爱爸爸妈妈,当然,也爱姑姑。 可是,为什么说完这四个字,她会脸红。为什么南舟没听见,她会失落。为什么再想说第二遍,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究竟是为什么啊。 吃完饭,陈诗主动收拾碗筷,洗完碗筷,她看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该去南舟房间学习了。 陈诗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扇门,将她关在外面。 南舟心里,也有一扇门,也将她关在外面。 不该冒昧去敲门,但陈诗发现,她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她很想很想靠近南舟。 她对着那扇门,小声说:“姑姑,我的心,真的跳得好快。” 突然很想看一遍南舟的脸,陈诗猛地从沙发跳起来,跑去敲南舟房门。 “姑姑!” “进。” 陈诗推开门,一见南舟,心里瞬间踏实了。 南舟见她两手空空,没带书本,诧异道:“怎么了?” 陈诗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幸好脑子转得快,背在身后的手搓了又搓,脸一热,故作淡定道:“姑姑,我想了想,你给我做饭,我总不能白吃吧。” “你要给我付钱?” “哎呀,不是啦。” 陈诗走过来说:“姑姑,给我纸和笔。” 南舟靠着椅背,抬起下巴,“自己拿。” 陈诗没客气,在南舟旁边坐下,从一摞白纸中抽出一张,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南舟提起兴趣,眯了眯眼,没看清。 很快,陈诗放下笔,将纸扣在桌上,“姑姑,我写好啦,你自己看,我去房间拿书本,等会就回来。” “嗯。” 陈诗出去了,南舟将那张纸翻过来,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呈现在眼前。 [陈诗将无条件满足南舟一个愿望,南舟可随时找陈诗兑现这个愿望。] [有效期至永久。] 南舟扯出一个心酸的笑。 “我早就没有什么愿望了。” “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 南舟走到窗边,望向遥远的天边,灯影轻拨忧愁眼,眼中透出麻木和绝望之色。 “我想让晚之活过来。” “陈诗,你能让我的晚之活过来吗?” 第13章 九月三十日。 晚上,陈诗和冯怡坐在沙发,冯怡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眉头紧锁。 “妈……”陈诗试探地叫。 冯怡表情凝重到让陈诗随时准备撒腿就跑,没成想,冯怡扫了一眼陈诗各科成绩,将成绩单还给陈诗,笑呵呵道:“不错啊,小诗,进步了。” 第25章 确实进步了,从倒数第二进步到倒数第五。 这……也算进步吗? 呃。 陈诗多少有点无地自容了。 还是早撤为妙。 她尴尬一笑,边起身边说:“这才哪到哪呀,进步空间大着呢,还得继续努力啊。” 冯怡还有话没说完,陈诗飞快地溜了。 瞅陈诗那猴急样,冯怡便知道她要干嘛,准是又去找南舟了。 冯怡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南舟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十几年来对学习一点都不感兴趣的陈诗,只要一有时间就拎着书本往南舟房间跑。 不过,倒也好解释,小孩子嘛,一天一个心思,陈诗黏着南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只是南舟,不嫌烦嘛。 冯怡是真的弄不清楚。 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她走向书房,嘴里还在碎念不停。 “小诗还有这能耐?” “我和舟舟认识这么多年了,舟舟都和我不亲,怎么小诗和舟舟相处连一个月都不到,她们就这么亲近了?” 冯怡绞尽脑汁地想,正好碰上刚从书房出来的陈宇松,她一把拽住陈宇松胳膊,小声道:“别天天看你那破报纸了,我跟你说点事。” “你说。”陈宇松敷衍道,眼睛没离开报纸。 冯怡夺下陈宇松手中报纸。 陈宇松这才抬头,心虚地推了推眼镜。 冯怡给了他一个白眼后说:“我跟你说哈,爸果然是慧眼啊,最近小诗和舟舟相处得越来越好了,而且你发没发现啊,这些天舟舟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了。” 陈宇松思索一阵,点点头,“好像是哈,挺好挺好,真挺好的。” 两人窃窃私语好一阵。 陈宇松这才想起把南舟前几天跟他说的话转述给冯怡听。 “对了,明天不就十一假期了嘛,舟舟跟我说,她要带小诗出去玩几天。” “出去散散心,好事啊。” 冯怡摸了摸下巴,问道:“你知道她们要去哪吗?” “不知道。” 冯怡欣慰地笑,“去哪都行。” 陈宇松补充说:“只要舟舟不嫌弃小诗太闹腾就好。” 谁生的女儿谁了解。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 翌日。 天还没亮,家里其他人还没起床,陈诗和南舟便出门了。 陈诗平时有赖床的毛病。 今早,南舟刚出房间,就看见陈诗已经收拾完毕,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南舟以为陈诗醒得早,其实不是。 昨晚,得知要和南舟一起出去玩,陈诗兴奋地一夜未睡,于是早上收获了一对超级显眼的黑眼圈,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陈诗困蒙了,走路都好像在睡觉。 坐上出租车,南舟仔细打量陈诗一番,问道:“没睡好?” 听见南舟说话,陈诗迅速精神起来,活动两下筋骨,“嗯,确实没怎么睡好。” “要不然再回家睡会?” 陈诗连忙摆手说:“不要,我才不要睡觉,我要去看你上次去看的那片海,你好不容易答应带我去的。” 她睁大眼,试图让自己不再犯困。 只是瞌睡来了,挡都挡不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上秒还在和南舟讲话,下秒就睡着了。 南舟侧头,看着陈诗乱七八糟的头发,毛茸茸的,好想摸一把。 南舟向来克制。 除去周晚之,她没有什么欲望,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但现在,那件非做不可的事发生了。 南舟把衬衫衣袖松松挽起,眸间荡漾过温润细雨,晨光出现在天边,她轻轻摸着陈诗头发,轻轻笑了。 折天边一抹最温柔的光,送进南舟眼里。 南舟对着陈诗扬起眉梢,天亮了。 . 陈诗再睁眼,是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入眼是洁白床单,心慌一瞬,直到看见那个背对她而坐的落寞身影,心安了。 “姑姑。”陈诗嗓音慵懒。 “你醒了。”南舟没有回头。 窗帘拉紧,屋里很暗。 陈诗揉着眼睛,再看南舟一眼,配合屋里现在的氛围,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超级色的想法,卧槽了他爹的,好像内个啥,好像事后啊。 要是南舟手里再夹一支烟,背对她抽着“事后烟”,那这气氛真就绝了。 陈诗都十八了,早一年上学的话,现在估计恋爱都谈上了,再加上现在网络发达,什么都在网上传播,人都早熟,所以她不是四五六不懂 ,她啥都懂。 当然,对于现在她为什么看着南舟,偷偷夹紧了腿,她也懂。 人体本能机制被唤醒了。 她对南舟产生了性冲动。 被子里的腿越夹越紧,大腿根往上在抖,抖得她忽然很想用手按住下面,就在她把手缓缓往那里伸的瞬间,南舟回了头。 南舟看着陈诗绯红的脸颊,微微张开一条缝的嘴唇,问:“怎么了?很热吗?” “没,没有。” 陈诗怕南舟看出端倪,连忙转移话题,“几点了?” “两点多。” “下午?” “嗯。” 陈诗搓了搓脸,“那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南舟回头,认真吐出两个字,“睡觉。” 第26章 “啊?还睡啊?”陈诗将身上被子掀开,“我一点都不困了,我睡好了,真的睡好了。” 南舟没吱声,上了床。 陈诗脸颊蓦地一红,下意识道:“你干……干嘛?” 南舟在床上另一侧躺下,淡声道:“困了,我要睡觉。” 陈诗捏起被子一角,默默给南舟盖上。 床很大,她们都是挨着床边躺,两人之间差不多隔着一条河,谁也碰不着谁,和躺在两张床上没两样。 陈诗就是不争气地紧张了,脸红了。 想不通的心事刹那间明了,咬碎欲望,心底一个猖狂的声音在叫嚣。 好想靠近她,好想让她抱抱我。 荒唐,真的很荒唐。 我怎么能意淫自己的姑姑…… 陈诗别过头,狠狠掐了大腿,下床走向卫生间。 洗把脸吧。 陈诗拧开水龙头,一直往脸上泼冷水,洗去这罪恶的欲望吧。 欲望,我怎么能对她有欲望。 陈诗猛地抬头,扶着洗手台的手微微用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怔愣,无能为力地任由水珠顺着额角淌落。 感觉那里很不舒服,她将手探进去,摸了一下,然后抽出两张纸,一下又一下地把那里擦干净。 少女怀春的第一次,除了羞耻,只剩难堪,没有丝毫快意,她觉得自己很猥琐很龌龊,像个罪人一样。 差一点,南舟差一点就发现了。 幸好,脸颊潮红可以解释为屋里太热,言语磕巴可以解释为对长辈的害怕,幸好,夹紧的双腿藏在被子里,没有朝南舟打开,藏在心里的秘密也没有被南舟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出两个字。 “南舟。” 她笑了,几乎是瞬间,笑容僵住,唇又动两下,又说出两个字。 “姑姑。” 这次,她发出了声音。 风起了,风停了。 陈诗回到床上,背对南舟躺好,假装闻不见南舟身上的味道,假装听不见南舟的浅浅呼吸声,她闭上眼睛。 做个梦吧,把刚才和现在全都变成大梦一场。 以后,不要再往我心里钻了。 求求你了,姑姑。 第14章 陈诗先醒了,睁眼看见南舟睡颜,情不自禁地笑了。 南舟睡相很好,平躺,两条胳膊伸在被子外面交叉叠放于小腹,两手握得很紧,指节被握出青白色。 侧卧的陈诗手肘撑床,抬起身子,悄悄凑近南舟,为了看清她眉眼。 陈诗脸上一抹红,心上一把火,想靠近南舟的欲望让她几乎丧失理智。 大不了等会再去洗一把冷水脸。 姑姑,你的心事究竟是什么,如果我能知道,我是不是为你分担一点,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诗顿时失去气力,脑袋一歪,压着胳膊躺到南舟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南舟。 以前陈诗总说南舟年轻漂亮,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辈分摆在那,她必须管南舟叫姑姑,但她没像对待其他长辈一样对待南舟,她从来都没意识到这声姑姑意味着什么。 这样近距离看南舟,可以清楚看到她脸上每一处细节。 原来三十八岁的女人和二十几岁的女人皮肤状态真的不一样,原来南舟真的不年轻了,脸上有皱纹,有浅浅的法令纹,眼周还有淡斑,再细看,脖子那一圈不太明显的颈纹,都在暴露她的真实年龄。 这就是一个女人到达一个年龄段,无论怎样保养,都会有的皮肤状态,很正常。 陈诗心里闷闷的,她真的好想把南舟脸上皱纹全部抚平,这样,南舟看上去就不像三十八岁了,就不像她的长辈了。 姑姑,是不是我跑快点,就能追上你比我先跑的那二十年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南舟,眼神坚定。 三十八减十八,等于零。 . 现在正是旅游旺季,按理说,小岛景色这么美,游客应该很多,傍晚,出了民宿,陈诗才发现,岛上根本没什么人。 陈诗往四周打量,蛮荒凉。 陈诗问道:“姑姑,这里多适合旅游啊,为什么没被开发成景区啊?” 半天没见南舟回应,坐在海边礁石的陈诗扭头一看,南舟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陈诗没有去追南舟,她就保持这个姿势,痴痴看着南舟。 北城气候多变,前些天下雨了,天凉了一阵,到了十月,突然回温,变得很热。 南舟穿了一条黑色收腰长裙,裙摆一直垂落脚踝,她个子高,气质好,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穿什么都显得高级。 陈诗极少见南舟化妆,就算化,也只化简单的淡妆。 今天,南舟化了浓妆,是那种眼线挑起来、嘴唇涂得很红的妆,超级好看,超级明艳。 十个过路陌生人得有九个半回头看她一眼。 御死了,陈诗爱死了。 南舟提起裙摆,蹲下身,指尖触碰海面,她看着海水,露出一个陈诗从未见过的笑容。 卧槽了,好美,真的真的好姐啊。 南舟像是在取悦谁。 陈诗感觉到了,心跳漏掉半拍,这里只有她和南舟,所以她自作多情地把那个“谁”代入成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陈诗激动地朝南舟跑去,满心欢喜地喊道:“姑姑!” 第27章 海水翻滚出层层波浪,陈诗奔向南舟的模样倒映其中,她脸上涌现不耐烦的情绪,伸手搅动海水,陈诗欢腾的模样消失了,她不耐烦的情绪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我的爱人在海里,我不想在海里看见除了她以外的别人。 南舟心里,陈诗就是别人。 可是陈诗没有把南舟当成别人,陈诗心里,除了南舟以外的人,才是别人。 陈诗跑到南舟面前,大口喘气。 “这里好好哦,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哦,等我高考完了,我就在这里租一个小房子,姑姑,到时候你也来吧,你可以教我写写诗啊,虽然我没有那方面天赋吧,但是你想啊,边看海边写诗,多诗情画意多浪漫啊……” 陈诗总是很乐观,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把开心快乐带给别人,其实不然,没有人时时刻刻都是乐天派,从南舟不认真听她讲话时,她就有点小难过了。 南舟不理她,那就是真不想理她。 陈诗还是抱有侥幸心理,想再试试看,她试了,试着说到口干舌燥,说了好多好多话,南舟都没有理她。 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陈诗说得多,南舟答得少。 陈诗早就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也从没抱怨过什么。 南舟的世界看上去很黑,陈诗想照亮南舟,为了南舟,陈诗心甘情愿做一个永不熄灭的太阳。 只是陈诗突然感觉,一个人唱独角戏挺没意思的,似乎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南舟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小屁孩,也是,毕竟她只是南舟的侄女,只是一个晚辈。 过去很久,陈诗脸上挂不住笑了,悄悄退到南舟身后,蹲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抠手指。 南舟在发呆,完全忽视了陈诗。 南舟很少来这里,更别提带谁来这里,陈诗只是商量了一会儿,南舟就把她带来了,南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终于想起陈诗还在这里,南舟开口道:“陈诗。” “哎!” 陈诗语气欢快,站起来,上前两步来到南舟身边。 南舟已经习惯了,无论陈诗在哪在干嘛,只要她勾勾手指,陈诗便会放下一切来找她。 陈诗一直都在她身边,在她左边,在她右边,在她后边,从来不在她前边。 陈诗有在好好陪着南舟,可是南舟没有。 南舟只是叫了陈诗一下,确认她还在,便没有后续了。 陈诗再次被忽视了。 陈诗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受气包,直接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南舟微微有点不悦,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不是你非要来吗?” 南舟语气够冷漠,够没人情味,看着陈诗的眼神也淡淡,把陈诗弄得直想哭。 陈诗受不了被南舟这样对待,她很在意南舟,也希望在南舟心里,是同样在意她,但她看出来了,南舟根本就不在意她,南舟愿意理她,就多给她点笑脸,反之,就无缘无故地晾着她。 陈诗不想拿话呛南舟,她舍不得,深呼吸,平复好心情,笑着把刚才说了一半的话说完整,“既然你想一个人来这里发呆,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南舟心思本就不在陈诗身上,再加上陈诗是笑着说的,因此南舟没看出来陈诗不开心了。 南舟心不在焉道:“你要是不想待在这,你随时可以走。” 说完,她继续看向海面。 陈诗快被南舟气死了,究竟会不会说话啊,好话那么多,她不说,非得拣最伤人的话说。 陈诗嘴角没忍住瘪下去了,“姑姑,你是在赶我走吗?” 陈诗声音委屈巴巴的,南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犹豫半天,她都没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哄陈诗开心开心。 南舟越是表现得无动于衷,陈诗越是委屈。 陈诗一气之下扭头走了,自言自语道:“你最好别跟过来,跟过来我也不会理你。” 话这样说,陈诗还是偷偷回头看了,本来她自信满满以为南舟会追过来哄她,谁知南舟像个木头一样,还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 陈诗,你有病吧,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把自己气成一个包子,她呢,她倒好,还在那悠哉悠哉地看海呢。 陈诗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去,大声朝南舟喊道:“我讨厌你!” 委屈声音战胜惊涛骇浪,莽撞地撞进南舟心里。 浪潮起,海浪声嘶力竭地呐喊,再也唤不回南舟了。 这一秒,南舟眼里只有陈诗。这一秒,南舟在用眼神挽留陈诗。这一秒,周晚之才真的死了。 第15章 南舟一句好话没讲,陈诗当然不可能消气。 陈诗已经回民宿很长时间了,南舟还愁容满面地待在海边。 唉,真头疼。 想让南舟讲好听的话哄人实在太难,她讲不出口,也不太会讲。 南舟打算在海边再待会,等陈诗差不多睡着了再回去,这样就省事了,依陈诗的性格,睡一觉指定就好了。 天色渐暗,南舟背对大海而站,仰头望向不远处的民宿,民宿只有三层高,最顶层一扇窗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人脸,她迎着落日余晖与那人遥遥相望,万千字句摇曳风中,她突然很想写诗了。 南舟不知道窗里的人是谁,窗里的人早就把南舟的脸看过无数遍了。 第28章 陈诗拉紧窗帘,让南舟在视线中消失,怕再认真看下去,南舟留在她心里的痕迹就再也抹不去了。 陈诗的第一次心动是南舟,陈诗的最后一次心动也是南舟。 没有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也没有小说里写得那么大张旗鼓,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爱上她啦,我非她不可啦,这辈子就是她啦,没有这些狗血桥段,一点都没有。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穿着凉拖,裹着睡衣,头发在后面扎个揪,站在窗前看了南舟好多好多眼,就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很难接受自己喜欢上一个大自己二十岁的女人吗? 倒也没有。 陈诗是一个被爱包围长大的女孩,良好的家庭氛围让她养成了积极乐观的性格,遇到再难解决的事,她的家人都会帮助她开导她,因此她的生活里全是快乐,她没有心事。 现在,南舟成为她唯一的心事。 她大可逃避内心的想法,骗自己说她对南舟只是一种依赖、一种崇拜,性格使然,她不会逃避的,想要什么她就一定会努力争取过来,况且她都十八岁了,成年人了,拎得清事了,她分得清崇拜和喜欢,她就是喜欢上南舟了。 即使这份喜欢,比小说还狗血。 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和她父母年纪差不多的人,还是女人,不过这又怎么了,忘年恋呗,忘年恋有错呀,法律也没规定人只能喜欢同龄人啊,再说了,百年之后大家都要入土,那咋,那跟同龄人谈恋爱就能长命百岁了呀,没这一说吧,反正都是享受生命,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呢,这才应该是来人间一趟的意义。 陈诗躺到床上,轻轻闭上眼睛。 她选择直面内心,允许一切发生。 她闭着眼,没睡着,她知道南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知道南舟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久。 陈诗没打算睁眼,她不生气了,但她还是想晾一晾南舟,看看南舟究竟是不是真木头。 听见南舟从浴室出来,陈诗刻意翻个身,咳了两声,她这是给南舟台阶下,想告诉南舟她还醒着,赶紧过来找她说说话。 南舟迟迟没来。 好奇心驱使陈诗眯开眼睛偷看,还没看太清,她猛地闭上眼睛。 好尴尬。 因为南舟也正在看她。 算了,还是继续装睡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陈诗总感觉南舟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想到这,眼皮发干,舌头也发干,心脏突突地跳,像是挖掘机在工作,不紧不慢,兢兢业业。 这种感觉跟随堂测验时候差不多,小抄就在下面,翻一下就能看见,但老师坐在讲台上,把眼镜擦得锃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就看谁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通常这种时候,陈诗一定会看小抄,越险她越要看,她身上是具有一点冒险精神的,天不怕地不怕。 于是现在,陈诗再次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个好消瘦的背影。 果然是心理作用,南舟根本没在看她。 陈诗有点不甘心。 万一在我睁眼之前,她有在看我,但我不知道呢。 陈诗还是不愿相信,南舟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 陈诗下床,双脚踩进拖鞋,斜眼偷瞄南舟,以为南舟会有所动作,谁知南舟还是纹丝不动。 当我不存在! 刚才已经压下的委屈和怨气一并出现,陈诗气到腮帮子鼓起来,走路时故意使劲跺地板,想引起南舟注意。 幼稚死了。 南舟唇角掀起一点弧度,没让陈诗发现。 陈诗停步,面向南舟站,反手叉腰,凶巴巴喘气时胸脯接连上下起伏,那架势,真感觉她能随时把自己气死。 桌上有一面镜子,南舟透过镜子看见陈诗这副模样,觉得陈诗好好笑。 陈诗个子矮,脸圆圆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都没有下巴了,特别可爱,站在那里就像,就像…… 南舟偏头,下巴微扬,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和陈诗对视上。 陈诗本来可厉害了呢,被南舟盯久了,直接败下阵来,她做不到真的跟南舟生气,便用自以为最冷淡的声音开口说:“我还是讨厌你。” 像在撒娇一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南舟朝陈诗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呢,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啊。” 嘴十分硬,身体却诚实得很,陈诗气鼓鼓地朝南舟走过去了,快走到南舟身边,她放不下面子,扭捏两下,索性不走了。 两人之间间隔两个身位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南舟仰头看着陈诗,“生我气了吗,小河豚。” 陈诗的腮帮子慢慢瘪了下来,“我,我才不是小河豚呢,我可是长长脸,你看你看,多有下颌线啊,是不?” 南舟像没听见一样,又说:“别生气了,可以吗,小河豚。” 又叫我小河豚! 陈诗在心底咆哮,虽然有点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但好歹是南舟给她起的昵称,那就勉强接受吧。 陈诗已经不生气了,但这种机会难得,况且南舟难得心情好,她必须得好好“拿捏”一下南舟。 陈诗上前一步,酝酿两秒,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眼里更是夸张地出现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