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不再来(出书版)》 第1节 明日不再来 作者:马广 内容简介 夏日午后,董佳萌接到一个电 话,出去赴约失踪了。 男友杜鸣和弟弟董佳世四处寻找。神秘的虐猫小 组、内心被损毁的漂亮女人、喜欢跟 踪陌 生人的女孩、有犯罪前科的旧相识,各色人等纷纷登场。时间流逝,嫌疑人越来越多。这已是董佳萌失踪的第四天,他们是否会找到她?她为何失踪,这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没有人能够预测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作者简介 马广,作家,编剧。不典型东北人。沉默的记录者。《明日不再来》连载于《萌芽》,《盲神》连载于「one·一个」。 第1章 第一日 1失踪的爱人 似梦非梦的,仿佛听见她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杜鸣。杜鸣。”我迷迷糊糊地挣扎起来下床去开门。门开了,热风扑面而来,走廊里没人,我才算彻底醒了。 她外出归来总是喊我给她开门。她喜欢喊我的名字,一有机会就喊。就是平时没事儿,我们在不同的房间,她也要变着法地喊我几次。她说喊我的名字能补充体力振奋精神提高生活质量。我说原来我的名字还有这么神奇的功效,真应该去申请专利。她说只对我有效,别人喊都没用,你以为呢? 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6点11分。我睡了多久?四小时?可能不到。头胀,眼睛胀,舌根发胀,浑身酸胀。失眠少觉的后遗症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满肚子怨气濒临爆炸的气球。 我不死心,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佳萌?” 我的声音嘶哑滞重,沙砾一般,一出口便碎了,哗啦啦地掉在地板上。我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 “佳萌?” 这一次声音传得远了一点。 没有回应。 她昨天下午离开家,没去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没有联系我能想到的任何人。从我晚上8点给她打第一个电话开始手机一直关机。就这样我和她失去了联系,直到现在。类似的事儿以前从未发生过。凌晨12点,我打了110,接线员说这种情况他们也没办法,我只能耐心等待。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故,比如车祸之类,就算手机没电了或者毁坏了,也总会有人可以想出办法联系到我。 我苦苦等了一夜,还是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窗外,晨曦如刚刚出鞘的宝剑,砍杀着残存的夜色和我紧绷的神经。我走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将新的一天挡在外面。阳台的瓷砖上躺着一只垂死的蟑螂——两天前她刚刚下了蟑螂药,拇指大小,黑亮的脚和触须在不停地抖动。 总会有蟑螂钻过不为你所知的幽暗缝隙擅自闯进你的房子以一种无所畏惧的挑衅姿态死在你的阳台上,就像生活中总是有令人不快的意外。蓦然间,夹杂着不祥的味道,前所未有的沮丧将我包围。 拉上窗帘,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出她的号码,按下免提键,趴到床上,闭上眼睛。我期待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疲惫但愉悦,她说:我没事,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到家再跟你说。空气中传来的却是永远不知疲倦毫无感情的电脑录音,女声说:你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男声说:the phon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power off. “为什么女声说汉语,男声说英语?对待外国友人,女声更亲切吧,而且,女声说了你好,男声却没说hello, 这样好像也不太礼貌吧?”每次打电话,对方关机,我都会想到她的这个疑问。当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她、她弟弟我的好朋友董佳世、我,三人刚刚开始合租。那晚下着雨,董佳世如往常一样去了健身房,我和她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电视。她强烈地吸引着我,只是她并不知道。我搜肠刮肚地寻找聊天的话题,迟迟不敢张口,生怕说出来的话她不感兴趣,沉默会变成无聊。对于我来说气氛有点尴尬。毫无预兆地,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我以为她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颇感懊恼,后悔没有早点说话。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我们中间,好让我也能听见手机里的说话声。等到电脑录音说完那番话,她神情严肃地提出了那个问题,就像那是有损国际友谊的重大失误,而这个失误又是由我引起的。我已经忘了我的回答,但又惊又喜的感觉永生难忘。那一刻,我意识到两件事儿:她有点怪;我爱她。后来聊起那个晚上,她说她当时之所以会想到这个问题,一是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二是为了告诉我她是一个喜欢观察生活的聪明女人,因为董佳世告诉她,我喜欢那样的女人。 没错,她不仅聪明,而且机敏,所以,就算她手机关机,一夜未归,也应该会平安无事。 电脑录音之后是忙音,接着,房间恢复了安静。我强迫自己往好处想:应该再睡一会儿,等我醒来,也许她就回来了。 刚刚翻身躺好,手机就响了。我心里期盼着是她,抓起来一看,却是董佳世。这一夜,我和他已经通过无数次电话,他也没有佳萌的任何消息。 “是我。”他说。 “知道,我已经醒了。” “醒这么早?” “太热了,睡不着。有佳萌的消息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的心沉了又沉。 “还没有。”他的语气很轻巧,用了“还”字。他很乐观,对我也算是安慰。 “你怎么也醒这么早?”我问。 “太热了。” 这几天上海热得出奇,据说已经破了五十年的最热记录,热已经成为一个新闻话题。然而,在这里,在我和他之间,热,只是睡不着的借口。 “你再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姐肯定就回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结束通话,躺好,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情不自禁地想她以及这两天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昨天早上,我们起得有点晚,我们喜欢在清晨做爱,但是昨天没有。倒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小别扭,而是因为急着去店里工作。 是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差点吵架了。时间是11点左右。我们在客厅看电视,电影频道,《成长教育》,看到男女主角到牛津度周末住进同一个房间女孩儿说她想把她的初夜保留到十七岁时,我轻轻叹了口气。她为此打了我一拳。因为天气热,她穿了一件露肚皮的白色小背心,蜷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安静如一只小猫。我盘着腿。右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摸着她的肚皮。她的身体绵软干爽,我的手就像是摸着一方锦缎。 她的手机响了。手机放在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我的手机、她的手机,还有电视遥控器被她齐整整地摆成一排。在物品摆放方面,她有强迫症。她拿起手机,看了看,起身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电视在播广告。我顺嘴问了一句:“谁啊?”如果还在播电影,我不会问这么一句。因为是广告时间,我想说说闲话。她回答说,一个客户。 “男的女的?”我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装出疑心的样子,其实是在逗她。 “普通客户。” 她坐到我身边,头靠到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是普通客户,男的女的?”我猜是男的,不然她会直接告诉我是谁。我有点好奇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想不想喝点什么?”她转移了话题,起身想走。我拉住她,把她揽入怀中,看着她的眼睛,请她正面回答问题。不是较真儿,还在逗她。我喜欢看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调皮模样。但这一次,她却似乎有点不耐烦,说我一直追问是因为不信任她,所以她拒绝回答。我解释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能上升到信任的高度。她哭了,很突然,很伤心,眼泪呼啦啦连成一串。我最见不得她掉眼泪,赶忙向她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下不为例。 她一夜未归是因为这件事儿?她还在生气?不可能,她不是爱生气的人,而且我们当时就已经和好了。临睡前,我们相拥躺在床上,她的脸贴在我的胸前,我的手搂着她的背。我们很热,却不想分开。她悄声说:“你要完全相信我,因为我爱你,只爱你,最爱你。” 后来,我们就睡着了,早上起来便赶到店里去工作。 她经营着一家淘宝店。她有经商的天赋,又在服装业打拼多年,有经验,有资源,对所谓的潮流和时尚也很有见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店内主营男女时装,目前有六名雇员,因为制度完善,平日里基本无须管理,只在进货阶段才忙一阵子,主要工作是为新品拍照传到网上。我原本是一名高中数学教师,由于私人原因,淘宝店的收入又相当可观,没有经济压力,半年前辞了工作,一门心思地做起了店内的摄影师。 淘宝店创建之初,凡事以省钱为原则,她不得不亲自上阵,扮演模特。大学时我选修过摄影课,是一名专业摄影爱好者,毛遂自荐成为了她的摄影师。实际上,她是一个比较差劲的模特,拍照时,必须戴墨镜,不然身体就会像枯树枝般僵硬。她痛恨拍照,如果不是因为我是摄影师,她连一张照片都不想拍。后来,赚钱了,她找过别的模特和摄影师。(她说我是她的专属摄影师,只能拍她,不能拍别人。更主要的,当时我还在上班,她是不想我太辛苦。)但奇怪的是服装的销量却开始下降,还有老顾客向客服投诉说无论是款式和材料都不如之前了,其实根本没有变化。不得已,她只能重新回到我的镜头前。我夸她说,戴墨镜的她已经成为了店里的标志。她笑答,那也是你的功劳。一位雇员因为好玩做了一个统计,平均每天有三十一位顾客询问眼镜怎么卖。她正在联系眼镜的货源。 我们一直在店里忙到下午1点半。在我们常去的干锅店吃了午饭,花了一百一十九元。回家。一起冲凉。之后,我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我用ipad上网。不一会儿,我就困了,想躺下,她却不让,用肩膀顶住我。我抱住她一起倒在沙发上,她转过身来咬我。我们在沙发上翻腾了一阵,困意全消。她得意扬扬地去卧室取“小雨伞”。我脱了衣服,躺在沙发上等她,一束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正好切过我的肚脐。我喜欢记住这些无意义的巧合。她小跑着回来,把盒子也拿来了。我问干吗都拿来,她说,省得再去拿。 我们挤在沙发上,她躺在我的身下,薄薄的眼皮轻轻颤抖,眼睛直勾勾地近似粗鲁地盯着我,嘴唇湿润,微微张开,像沾了水的玫瑰花,露出的两粒门牙便是花蕊。她的鼻尖上沁满细小的汗珠,鼻翼急促地翕动,呼吸吹在我的脸和脖子上,热辣辣的像火。头发湿漉漉地粘在沙发上,因汗水而发亮的额头诱惑着我的嘴唇。我的右手紧紧扣住她的左手,举在她的肩头,无名指被她的钻戒硌得有点疼。我的头顶一阵阵酥麻。我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像油锅中的两张馅饼,体内的脏器发出滋滋的声响,直至沸腾。 之后,我们回卧室睡了一会儿。我做梦了吗?还是一个美梦,内容已全然忘记,但确定是个美梦,因为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我颇感懊恼。她去客厅接电话。我迷迷糊糊地等着她。她回来说出去一下,让我再睡会儿。我没问她到底去哪,与前一晚的争吵无关,我相信如果有必要她一定会告诉我。多数时候,她也确实是那么做的,只是这一次,她没说。也许是因为无关紧要,或者她是想考验我对她的信任。总之,她没有告诉我她将去哪儿。我也没有问。她穿了一件白色小圆领短袖衬衫,毫无特色的一件衣服。下半身是藏蓝色纱质收腿七分裤,裤子设计了夸张的侧兜,让人印象深刻。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喝水。她穿的是一双乳白色平跟皮凉鞋。她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臂挎着最常用的棕色皮包。她说:“我出去了,可能晚点回来,你在家等我。”她说了这句话,她让我在家等她,她推门而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也正是因为她说她将晚点回来,我等到8点才给她打电话。 哦,对了,时间,她离开的时间。她开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是16点44分。当时还想,怎么这么巧,4点44分,全是4。因为这个巧合,我记住了她出门的确切时间。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说有什么可疑之处,只能是她出门前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呢?真后悔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既然她没有主动告诉我,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想说呢?如果是这样,我问了也是白问,可能还会不愉快。她为什么不想告诉我她将去哪呢? 手机又响,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喂,你好。”我快速接通了电话。 没人说话,只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呼吸渐渐地急促起来。要么对方是在戏弄我,要么是无意间拨通了电话。我没再说话,仔细听着。 “嗯,嗯,嗯。”三声发自喉咙深处的短促呻吟,是男人的声音,之后,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嗯——”又是一声呻吟,拖了很长的尾音,掺杂着愉悦和痛苦,像是在兴奋地用力。我不禁联想到了性爱的场面。莫非……我不愿想。呼吸声慢下来,在持续变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根壮硕的脖子和一张因憋气而涨红的丑脸。我感到莫名的屈辱。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意外地制造出一种凶狠的效果。话音刚落,对方又开始呻吟,三短一长。 “嗯,嗯,嗯,嗯——”短音很短,就像是刚冒头就被利刃斩断了,长音却给人一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感觉,或者是他将在发音结束后死去所以要尽可能地把声音拉长。无论如何,呻吟声还是结束了,紧接着是绵长的用鼻子吸气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刚说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我感到愤怒和委屈,我被冒犯了,被损害了。马上打回去,对方已经关机了。一口气打了五遍,都是关机。我稍稍冷静下来,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脱掉背心,去卫生间洗了脸,心绪才恢复平稳。 这通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巧合,打错了;一种是有意为之。巧合是小概率事件,不必去想。有意为之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恶作剧,一种是别有用心。虽然不排除是恶作剧,但可能性几乎为零,除了董佳世,我没有熟到可以如此开玩笑的朋友,而他也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样的玩笑。也不会是佳萌自己,我倒希望是她。不是恶作剧,就是别有用心,会是什么用心呢?呻吟声十有八九就是来自性爱,电话是打给我的,佳萌又一夜未归,又是两种可能,自愿的和被迫的,自愿的说明佳萌有个情人,这不可能,或者,退一万步,就算有,我相信她也不会允许他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来羞辱我。那么,是被迫的?也就是说,佳萌出事儿了。可是,如果是绑架之类,对方为什么不说话呢?电话是佳萌偷偷打来的?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又反复想了两遍,试图找到其他可能推翻自己的假设,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冰冷尖锐的猜想和一颗烤在火上的心。我该怎么办?对方还会打来吧?要报警吗?或者找人商量一下?这才想到董佳世。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姐回来了?”他的语调充满期待。 “什么也别问了,马上来我家。”我给他泼了一头冷水。 等待他的时间里,我上网搜索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号码,确定了一点,是上海的号码。 董佳世的住处距离我们家有四十分钟的车程,这一趟他只用了半小时。他看上去比我还要疲倦,眼睛却比平时更亮,就像是一头刚刚跑赢猎豹的鹿的眼睛。听我讲完电话的内容和我的分析,他垂下目光沉思不语。 “你看看手机里有没有这个号码。”我调出手机的通话记录,把那个陌生号码念给他。 他输入自己的手机,然后摇了摇头。 “你怎么想的?”我问。 “你还记得那件事儿吗,我给你和我姐讲过的。有一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男的,东北口音,张嘴就骂,让我等着,要卸我一条腿什么的,后来他发现电话打错了,还向我道了歉。” “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他是当笑话讲的。 “你分析得有道理,但也有可能就是打错了。正常人谁会在上床的时候给别人打电话?” “所以说这个电话不正常。你想,我和打电话的人互相不认识,他的手机里应该没有我的号码,对吧?” “肯定没有。” “不可能是不小心压到手机正好压出我的号码又压到了拨出键,对吧?”那样的概率比台风吹过电视机厂组装出一台液晶电视大不了多少。 “不可能。” “所以,是有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的号码,也就是说,这个电话是打给特定的人,为了传递特定的信息,所以,应该不会打错。” “要是考虑到他们那面的情况呢?假设两个人真的是在上床,一个人想瞒着另一个人打电话,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手抖按错键呢?” “他为什么会按错键呢?”我有点着急了。 我们互相看着,不再说话。他比我聪明,我想到的他应该都能想到,只是不愿意承认。 “是我太悲观了。”我先妥协了。用手捂住酸胀的眼睛,靠到沙发上。如果佳萌现在开门走进来,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叹了口气。 “是我太想当然了,他应该不会按错键。” 其实,我更希望他反驳我,拿出铁证证明这通电话就是打错了,与佳萌毫无关联。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问。 第2节 “报警吧。” 熬到将近8点钟,我们开车来到附近的派出所。接待我们的警员很年轻,短头发,大眼睛,一副乐观能干的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姓雷,叫雷正音,你们叫我小雷就好了。”他自我介绍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得十分认真,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几句话。 等我说完,他放下笔,看了看记录的内容,抬起头,歉意地笑了笑。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是报失踪呢,必须是过了48小时,我们才能给以立案调查。” “现在还不能立案?”我听得明白无误,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是的。这是硬性规定。只有老人和小孩没有时间限制。” 这个规定在我看来一点不讲情理。 “如果我们不报失踪呢?”董佳世问。 “那报什么?” “绑架。” 他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表明是绑架呀。” “那个电话不算证据吗?”董佳世接着问。 “按你们的说法,对方只是发出了很奇怪……很恶心的声音……” “这还不够可疑吗?”我问。 “可疑是可疑,但还不能构成绑架的证据。你们也许听说过,专门有一种人,或者你说变态也行,喜欢给人打电话也不说话只是喘粗气,或者呻吟。” 变态这一点我们确实没想到,我倒是希望自己只是遇见了变态。 “可是,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女朋友一夜没回家,第二天早上,正好有个变态给我打了个骚扰电话。” “是挺巧合的,但也许就是一个巧合。”他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是这样的,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是绑架,对方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要钱,或者提其他的条件呢?最主要的一点,”他稍加停顿,以示强调,“就算是绑架,这个电话只是想先吓唬吓唬你们,他至少要让你们知道人在他手里,对不对?可是电话里没表示啊,你只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吧?证据不足啊。” “如果这个电话是佳萌偷偷打的呢?”我问。 “那也不对。如果是她被绑架了,又想尽办法给你打了电话,她应该说话,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给你留下线索才对。” “她的嘴被堵上了。” “你想得太多了。”他无奈地笑笑,“绑架的动机无非两种,一是为了钱,二是为了报仇。如果是为了钱呢,他们应该第一时间就给你们打电话要钱。如果是报仇呢……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仇人吧?” “没有。”董佳世回答。 “我们也没有钱。”我补充说。 我们刚刚买了房子,付了全款,花光了我们自己的全部以及董佳世的大部分积蓄。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分析,我觉得绑架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我不甘心。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看。如果是误会,东寻西找,劳民伤财,着急上火的,都不划算。是不是?” “你可以先帮我们查一下那个号码的信息吗?” 他摇摇头。 “只有立案了,我们才可以展开调查。”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回笔筒。 “你们不妨乐观点,一个成年人没那么容易失踪。” 我有点茫然,就这么走了?回去能干什么?不走吧,死赖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他也看出来了,他的答复没能令我们满意。 “我给你们讲一个案子吧。就是四月份的事儿。一个男的,四十岁左右,来报案,说他老婆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因为没到48小时,我把他劝了回去。过了一天,他又来了,说他老婆还没回来,我们就立案了。刚开始调查,他老婆就主动现身了。她根本没失踪,就住在他们家附近的宾馆里,一直在跟踪她老公。” “为什么啊?”董佳世问。 “原来这个男的有过外遇。这一次呢,他老婆疑心病犯了,就自己导演了这么一出戏,想看看她老公是不是关心她,会不会找她,同时也试试她老公会不会趁她不在家出去乱搞,或者找老情人什么的。” “我姐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一个人没那么容易失踪,一时失去了联系是常有的事。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耐心等等,说不定下午人就回来了。” “如果过了48小时她还没回来,我们还是要来报案的。”我说。 “到时候我们马上立案,尽一切办法帮你们找人。” “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们吗?万一有什么事,方便与你联系。”董佳世问。 “好的,没问题。” 雷警官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写上他的名字和号码。 “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董佳世接过那半页纸,折好,收进裤兜里。 “谢谢你,我们就先走了。” 我和董佳世从座位上站起来,分别和他握了握手。 离开派出所,我们去了移动营业厅。无论我们说什么,工作人员都拒绝提供那个手机号码的相关信息和佳萌的通话记录。他们明确表示只有本人和警方才有权拿到这些资料。 如那位雷警官所说,除了耐心等待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姐一定会回来的。放心吧。”董佳世安慰我。 他想留下陪我。我拒绝了,让他照常去上课。他是高中英语老师,与一家幼儿园合办了一个寒暑假少儿英语学习班。已经是第三年了。因为口碑好,收费公道,学生越来越多。我和他相识十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工作三年,自信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热爱教学,讲究方法,喜欢小朋友,认为教育应该从儿时抓起,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也是,说不定我姐一会儿就回来了。警察不也说了嘛,一个大活人没那么容易失踪。” 他开车送我到店。离开之前,向我挤出一个大大咧咧的自信的笑容。 我到店里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以为有人在身边忙碌,偶尔说句闲话,可以让自己心情放松。实际却适得其反。一进店门他们就问我佳萌怎么没来。这个问题让我觉得为难,不想告诉他们实情,只好撒谎说她还在家里睡觉。从这个谎言开始,他们的说笑声,噼里啪啦有节奏地敲击键盘的响动,以及衣物塑料包装袋的气味都让我感到焦躁不安。 如果她回来了,肯定是先回家。等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我离开店里,走回家。 上楼前,我查看了信箱。几天没看,里面积攒了很多东西。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翻阅。某教育机构的宣传册,垃圾。某楼盘的宣传单,垃圾。某小饭馆的外卖单,也许有用。水费账单,要钱。乐购超市的降价商品名录,有用。一个白色标准信封,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和寄信人地址,却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姓名,也没有公司标识。奇怪。莫非与佳萌有关?我拿东西的时候顺手把最上面的信件翻到了最下面,也就是说,这封信原来是在最上面,是最新送来的。我又检查了一遍信封,贴了邮票,有邮戳,说明是寄来的。邮戳显示寄出的日期是昨天,寄到的日期是今天,果然是刚刚才寄到。我把其他印刷品全部塞回信箱,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并没有信,是一个空信封。我又将信封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收信人地址是我家,一点没错。寄信地址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地方,上海市塘沽路莲花小区122弄10号403,别无其他。把信封全部展开,里面也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头发之类的信物,没有图案,没有花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墨点也没有。对着太阳看,也是什么都看不到。就算是用了可以隐形的高科技墨水,也应该留下书写的划痕吧。这样的划痕也没有。一个彻彻底底的空信封。 佳萌无缘无故的一夜未归,早上我接到了一个可疑电话,现在又是一个空信封。这一切都是偶然?我不相信。这个空信封一定有所表达,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拿着信封跑上楼。家里空荡荡的,她还没有回来。 我坐到沙发上又把信封仔细研究了一番。邮票是最普通的民居图邮票,没有特殊意义。字写得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仿宋,又有隶属的痕迹,是在隐藏自己的笔迹,害怕被认出来?信是昨天寄的,今天到的,寄信人事先计算了时间,就是想让我今天收到?没写收件人姓名,对方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有寄信人地址,这一点很奇怪。如果是勒索信,写了自己的地址不就暴露了吗?或者说,地址就是这封信所传达的信息,寄信人是想让我顺着地址找过去?应该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 可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与佳萌有关吗?管不了那么多了,去了找到寄信人就知道了。 我快速冲了澡,换了内衣、衬衫和长裤。出门前,写了张红色的便条贴到电视机的屏幕上,告诉佳萌,如果回来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电话,仍旧都是关机。 董佳世正在给小朋友们上课,稍后再告诉他这封信的事儿也来得及。 我坐上一辆出租车。可能是因为天热的关系,路上行人稀少,车也不多,道路畅通。司机是个安静的人,车技一流。大约半小时之后,我在莲花小区门前下了车。 小区的门墙刷着红漆,半新不旧的,电子门留着一米宽的缺口供行人进出。门内一侧的花坛里种着红色的无名小花,在毒辣阳光的炙烤下,几乎蔫儿死了。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躲在门房里开着空调打瞌睡。看他们睡得正香,我放弃了向他们问路的念头。小区里树很多,高耸的水杉,大叶两球的梧桐,还有更常见的香樟。树上住满了知了,仿佛全夏天的知了都躲到了这个小区的树上,吵得人耳根发痒。我躲在树荫里,查看楼牌。进门左手的第一栋楼是122弄12幢45-48号,右手边的是11幢41-44号,10号应该是在小区的另一端。我顺着车行道走向小区深处。在7幢楼和8幢楼之后,有一个小广场,标牌上写着健身广场,里面安放着五六种健身器材。一个女孩儿正蹲在广场边上的一棵香樟树下喂一只黑猫。三十几摄氏度的高温,女孩儿却穿着黑色运动鞋——好在是网面的,深蓝色的五分牛仔短裤,绯色的长袖t恤。t恤胸前印着硕大的天蓝色三叶草标识,丰满的胸部使得标识更加醒目。她留着齐颈的短发,中分,头发又黑又厚又直,简直像假发,外人看上去都会替她觉得热。我并没有刻意观察她,看得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她太过显眼。就算是北极熊坐在那里,也不会比她更突兀。她似乎是痛恨夏天,所以故意与其作对。十足的怪女孩儿。 女孩儿注意到我,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并不友善。我朝她笑笑,移开目光。 经过广场,车行道向右转了一个大约30度的慢弯,然后笔直通向小区另一端的大门。几乎穿越了整个小区,我终于站在了10号楼门的前面。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措辞,又拿出信封把地址逐字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按下了门禁上面403的按钮。无人应答。又按了一遍,依旧没人。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10点50分,周五。这个时间多数人都在上班,来的不是时候?可是,如果对方是计划好的,应该有人在这儿等我才对。或者,他们并不是住在这里。他们知道这个时间这户人家没人,只是让我站在这儿,方便他们在远处观察我,确认我是一个人,他们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如果他们想干坏事儿,这样更说得通。如若真是这样,对方肯定来者不善。我有点准备不足。心慌了,手心开始冒汗。 可是,既然已经来了,只能随机应变了。为了找到佳萌,冒险也是值得的。只要他们出现,有了线索,就算是好事儿。这样一想,心情又明朗起来。又按了一遍门铃,没人。楼上肯定是没人了。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可疑的目标。手机也没有动静。给那个陌生号码和佳萌打电话,关机。剩下的又只有等待。又是等待。我站到一个既有阴凉,又相对开阔,四周都能看见我的位置,以保证如果有人在观察我,能让他们看个够。 气温在升高,知了还在痴叫,有人的房间空调在疯转,小区里鲜有人影走动。我浑身都湿透了,口很渴,头有点晕。昨晚和早上都没吃东西,血糖降低的表现,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饿。没有风,世界仿佛凝固了。我没找到任何人,也没有人来找我。 11点刚过,董佳世打来电话,知道了信的事儿,也觉得可疑,要过来,被我阻止了。一个人等在家中,一个人在外面找,这样最好,都能照应到。另外,通过刚才十多分钟的观察,基本可以断定并没有人在监视我。这封信还是与住在403的人有关。既然寄信人敢于暴露自己的地址,说明房子里并无危险。 又等了几分钟,一个穿黑色t恤沙滩短裤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走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电话,关机。年轻男子看也没看我就用钥匙开门径直上楼去了。等了一会儿,估摸他已经到家了,我又上前按了门铃,没人,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头晕在加剧,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知了的聒噪听起来有点遥远了。就算不饿,也应该补充热量和水分了。如果因为中暑或者脱水而晕倒,得不偿失。就目前的情况判断,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回来。 我从就近的大门走出小区,随机向右转,不到两百米,有一家肯德基。虽然是饭点,人却不多。点了一份套餐,把可乐换成了橙汁。佳萌禁止我喝可乐,说是喝多了会骨质疏松。拣了一个门边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汉堡,喝了半杯饮料,头晕和发抖的症状有所缓解。感觉有人在看着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头望去,发现那个穿长袖t恤的怪女孩儿坐在斜对面的角落里。之前没有注意,她应该是刚刚才到。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她恨我,就像她恨夏天。我试着向自己解释她瞪我的原因。 我打算多坐一会儿。如果想得不错,只有到傍晚下班时间403才会有人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找到里面的人问个究竟。 那个怪女孩儿一直在看书。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她看的是什么书。包着塑料书皮,是地图册?是假期旅行的学生,来自北方,那里比较凉,所以才穿成这样?不应该,我自己就是北方人,北方的夏天也很热的。女孩儿抬起头,又瞪了我一眼。我识趣地移开目光,用余光看到她合上书,拿起饮料,向门口走来。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我的对面。我很吃惊。她是寄信的人?从来没想过对方是一个女孩儿,甚至女人的可能性都没考虑过。她为什么寄信给我们?坐近了,突然觉得她有些眼熟。 “你好。”我说。 “你来这干什么?”女孩儿毫不客气地质问,就像在审问犯人。 我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噎住了。 “问你话呢!” “信是你寄的?”我压低声看将信将疑地问。 “信?什么信?”她不耐烦地反问,不像是装出来的。她与信没有关系?又为什么针对我呢? “我问你,你来这干什么?”她无所顾忌地提高了音量。有人在看我们,我感到尴尬。 “找人。我们认识吗?” “找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你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站起来,弯下腰,对着我的食物吐了一口唾沫。“呸!”吐完,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很意外,并不生气,只是感到无奈和一点失落。对于她的身份,我也想了个大概,很可能是我曾任教的学校的学生。看来学校里关于我的谣言还没有散去,我终究无法摆脱混蛋老师的恶名。罢了。 把汉堡和薯条倒进垃圾桶,只留下橙汁,换了根吸管。又坐了一会儿,我的意识渐渐变得黏稠,眼皮开始打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睡得太久,然后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孩子的吵闹声把我唤醒,太阳穴隐隐作痛。看了看手机,1点19分,睡了将近一个钟头。如果是平时,我可以躺在家里的大床上搂着佳萌睡午觉。我想念那样的下午。 那个怪女孩儿还在看书,时不时地瞪我一眼。 第3节 我喝光了剩下的橙汁。给董佳世打电话,悄声讲这个怪女孩儿的事儿。他感慨不已,嘱咐我小心为妙。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关机。我突发奇想,手机厂商或者通讯公司应该开发这样一种功能,有电但关机的手机在接到同一个号码的连续十次来电之后,就会自动开机。 去店内的卫生间洗了洗脸。又买了一杯橙汁,请服务员多加冰块。1点半,我离开了肯德基。外面的空气热得像火苗。回到莲花小区10号楼门前,又出了一身汗。按门铃,依旧没人。 整个下午,一共有十七个人上楼,八个人下楼。我按了二十八次门铃,一直无人应答。去了两次肯德基,买了三杯橙汁。小便一次。和董佳世通话三次,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六个电话,关机。知了一直陪着我,怪女孩没再出现。中间有一阵子我感觉很焦躁,想大吼大叫,但我忍住了。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热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4点25分,再过十九分钟,我和佳萌失去联系的时间将达到整整24个小时。事情还是毫无头绪。 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驶过来,停入楼前的泊车位。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儿,两人又从后排座扶下一个老头儿。中年男人戴着墨镜,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淡黄色polo衫,黑色短裤,腹部扁平,小腿肌肉健壮。女孩儿也戴墨镜,十三四岁,穿着蓝色短裤,淡粉色polo衫,散着头发,身材纤细,提着两个白色的纸袋。老头儿很老,目光呆滞。中年人输入密码打开门,女孩儿扶着老头儿跟在他身后走进楼道。 等了两分钟,我走到门前按下403的号码。响了五声,有人接起来,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如咬黄瓜。“你好,请问找哪位?”应该就是刚上去的那个女孩儿。 “你好,请问,你们家里有谁认识董佳萌或者杜鸣吗?” “董佳萌我们认识,但不认识杜鸣。你是哪位?” “我就是杜鸣。我是董佳萌的男朋友,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谁?”我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问女孩儿。 “佳萌阿姨的男朋友。”女孩儿说。 “喂,你好。”换作那个男人在说话。 “你好,我叫杜鸣,是董佳萌的男朋友,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上楼说吧。”男人爽快地回答。 我爬上楼。中年男人开着门等在403的门口,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掩盖着对我突然造访的疑虑。 “你好,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请进。” 我换上他递过来的拖鞋,走进房内。 “去书房吧,那里比较凉快。” 我随着他走进书房。房间不大,装修古朴老派。棕色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以商业类为主。棕色的书桌,上面放着文件盒和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书桌后面是窗户,上方是空调,前面,靠墙并排是两张灰色单人布艺沙发,中间是棕色的木质小茶几。沙发对面摆着一棵长势茂盛的文竹。 “请坐。”他用遥控器打开空调。 “谢谢。” 我们分别坐到沙发上。 “喝点什么?” “不麻烦了。” 他的语气有点拘谨,我的也一样。 女孩儿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可乐,递给我一杯,然后坐到书桌上,自顾自地喝可乐。 我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放到茶几上。 “您怎么称呼?”在用“你”和“您”之间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了“您”,目测他应该比我年长十岁左右。 “我叫江友诚。你就叫我老江吧,别用您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女孩儿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江友诚。友诚制衣,董事长。下面有手机号,不是早上给我打电话的那个陌生号码。 “我叫江若茗。”女孩儿坐回书桌上,大方地自我介绍,“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们帮忙?”她也用了“您”,是在学我,有挖苦的意味。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却是个空信封,寄信地址是这里,所以才贸然找过来。”我拿出信封,递给江友诚。 江友诚眉头紧锁,仔细地检查信封。 “给我看看。”江若茗说。 江友诚把信封递给她。她看过之后,摇摇头,把信封还给我。 “不是我们寄的。”江友诚困惑地看着我。 我不能确定他说的是实话。我苦苦等了一个下午,并没有旁人来找我,说明不管是谁寄的信,他想告诉我的内容就在这个房子里。 “其实,如果只是一个空信封,我不会特意跑来拜访你们。大概就是昨天的这个时候,佳萌从家里离开,然后就失去了联系。今天早上看到这封信,我以为是找到她的线索,所以才会找过来。” 江友诚的神色变得凝重。 “你们吵架啦?”江若茗问。 “没有。” “可能你惹她生气啦,自己还不知道。” “她没生气。” “你肯定?” “肯定。” 江若茗微微蹙起眉头,喝了一口可乐。 “就算吵架生气了,她也不会离家出走。”江友诚看似不经意地接了一句。 他好像很了解佳萌,可是佳萌却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 “报警了吗?”他关切地问。 “算是报了,但没有用,只有失踪超过48小时才能立案。” “哦,”他点点头,“我很愿意帮忙,但那封信真的不是我们寄的。”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可以相信他吗?信应该不是他寄的。我正坐在他的家里,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儿,我随时可以找过来。那么信是谁寄的呢?为什么写他的地址?用意何在?他和佳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相信你。” “如果有什么疑问,你尽可以问我。” “也不算是疑问,就是有几个小问题。” “尽管问。” “你和佳萌是朋友吧?” “对,我们是朋友。” “认识多久了?” “有七年多了。我经营一家服装厂,她曾经是我们厂的采购主管。后来,她去了广州,我们联系得就少了。” 四年前,佳萌离开上海去了广州,这件事儿我知道。但离开的原因我并不清楚。那时候,我和董佳世读研二。一年后,我们毕业,工作,一起租房子。她从广州回来开网店,和我们同住。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最近有联系吗?” “最近一次,”他略微想了想,“大概半个月之前吧,在街上偶然碰到过一次。聊了一会儿,她说10月份你们就要结婚了。恭喜你啦。” 是的,我们计划在10月16日结婚,酒店都已经订好了。 “谁会用你们的地址给我们寄信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他微微仰起头,想了两秒钟:“没有。你认为这封信和佳萌的失踪有关?” “我也不能确定。也不能确定佳萌就是失踪了。” 不过,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儿,他和佳萌曾经是恋人。他对佳萌的了解,关切的眼神,诚恳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态度,无不说明这一点。这也应该是佳萌没有向我提起过他的原因。 他们曾经是恋人,可是他有女儿,按照他女儿的年龄推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所以当初佳萌才会和他分开。为了彻底忘记这段感情,佳萌去了广州。之后,他们一直没有联系,直到半个月前,才偶然相遇。有人知道了,害怕他们旧情复燃,于是寄了这封信,算是提醒或者警告。因为某种善意,或者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并且认为地址已经足够起到警示作用,所以只寄了空信封。谁会担心他们旧情复燃呢?江友诚的妻子。这封信是江友诚的妻子寄的。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莫非他们已经旧情复燃了?佳萌为了避免解释或者争吵的麻烦,决定先离家出走一段时间,以冷却我们的关系? 不可能! 会不会是江友诚的妻子找人绑架了佳萌? 我看了看江若茗,她一直在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她的样子很乖巧很可爱,就算为了她,她妈妈也应该不会做出那么恶毒的事儿吧?如果她当真绑架了佳萌,也就不会寄这封信了。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佳萌的失踪应该与这封信和这家人没有关系。对于江友诚和佳萌的旧情,我有点吃醋,但也仅仅是吃醋。不能当着江若茗的面验证我的推测。董佳世一定知道他们的关系,离开之后向他求证就可以了。就算我的推测错了,我已经认识了他们,如果有必要,可以随时再来。既然是这样,也就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佳萌阿姨人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江若茗安慰我。 “对的,她肯定没事的。”江友诚赞同地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没问题了。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江友诚也跟着我站起来。 “给我留一张名片吧。如果我想到什么好联系你。” “我没有名片,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吧。” 他摸了摸裤兜。 “我的手机放在客厅了,麻烦你写下来吧。” 江若茗跳下书桌,走到另一边,拿出笔和纸递给我。我写下名字和手机号码。 “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就打名片上的电话。”江友诚说。 这句话是在暗示我给他打电话吗? “好的。谢谢你们。” “佳萌阿姨回来了,你们一起过来玩。”江若茗说。 父女俩送我到门口。我蹲下换鞋的时候,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衬衫后襟。这一次肯定是暗示。一定是江友诚也想到了那封信是他妻子寄的,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讲明,所以暗示我在楼下等他,想跟我解释清楚。 我下了楼,并没有走出楼外,以防被他女儿看见引起她的疑心。 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有人下楼,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是自己蹲下的时候露出了内裤,人家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看见,才拉了我的衣襟。 就在我左猜右想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踢踏声。 江若茗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迈着小碎步跑下来。 被她发现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回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得意地笑了,我才明白,拉我衣襟的是她。 “我还怕你没感觉到已经走了呢。看见我是不是特别惊讶?” “是挺惊讶的。” “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她开门走出楼外,站在她爸爸的宝马车旁向楼上看了看,然后向我招了招手。她开了车锁拉开后车门坐进车内。我快步走出去,从另外一侧上了汽车。 第4节 车内并不热。她脱了拖鞋,蜷起双腿坐在车座上,肩膀轻轻依着靠背,背挺得笔直,微笑着看我。 “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那封信是我寄的。”她的眼角堆起歉意的细纹,嘴角却藏不住得意。 我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完全猜错了?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或者佳萌阿姨提个醒。” “提醒什么?” “如果是你看到,就是提醒你看好自己的未婚妻。” “你知道她会失踪?” “当然不是。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寄这封信了。” “我没懂。” 我真的糊涂了。 “我直接说,你受得了吗?我不太会委婉的说法。” “说吧,不管什么事儿,我都能接受。” “真能?” “你尽管说。” “你自己就没感觉吗?” “你指什么?” “我爸和佳萌阿姨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们曾经……” “很相爱。”她抢先说道。 我猜的也并非全错。她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恋情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前一段时间他们又见面啦。” “不是偶遇吗?” “我认为不是。佳萌阿姨又来我家啦。”她同情地望着我。我以为是因为佳萌失踪了,她才这样看我,原来是另有含义。“其实,也没什么。”她换了一种暧昧的语气,“她以前经常住在我家的。” 她来他家里小坐也不能说明什么。江友诚隐瞒这一点也许是顾及他们之前是恋人,怕我多想。可是,佳萌之前住在他们家是怎么回事儿? “你妈妈呢?” “去世了。佳萌阿姨住在我们家的时候,我妈还活着,住在医院。后来,她跳楼自杀了。”她故意用一种徘徊在冷漠和轻佻之间的语气说。 “对不起。”她的语气越是不严肃,越让人难过。 “没关系。对于我妈来说,也算是解脱。” “为什么这么说?” “她精神不太好。”她抿紧嘴唇,摆出一副拒绝同情的神态。 “你恨佳萌吗?” 她摇摇头。 “我小的时候见过我妈妈发病的样子,骂人,打人,砸东西,很吓人。所以我曾经很不负责地想,如果佳萌阿姨是我的妈妈那该多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想法也在变,而且,我和我爸,还有外公一起生活得很好,我希望一直这样,不希望再有变动。” “我明白,你放心吧,佳萌和我现在生活得也很好,不会有什么变动的。” “那样最好。如果这封信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向你道歉。” “没有困扰。” 现在唯一困扰我的事儿是佳萌到底去了哪里。 “你还有问题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的?” “这个啊,说起来话就长了。首先呢,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在初中部。今年初三。开学就升高中了。我在学校里见过佳萌阿姨去找你,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其次呢,你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差不多全校的人都认识你,包括初中部的学生。还有,我同桌就住在你家的前一幢楼。想不知道你的地址都难。” 她所说的所谓学校里的名人对我是莫大的讽刺。我的学生顾淑淑自杀后,学校里流言四起,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便是我在学校出名的原因,也是我选择离开学校的原因。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是一位好老师。我和顾淑淑从小就认识,我了解她。你不可能喜欢那种女孩儿。” “谢谢你的信任。”至于她对顾淑淑的评价,我不想多说。我不喜欢议论死者。 “你会把这封信的事告诉佳萌阿姨吗?” “你希望我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还是告诉她吧。我挺喜欢她的,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觉得她应该珍惜你,珍惜眼前的幸福。另外,如果我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原谅他。他最大的问题是多情、优柔寡断,不懂得拒绝。天秤座,没办法。” 后面的两句话别有深意,我权当没听懂。 “我替佳萌谢谢你。” “你真是好人。佳萌阿姨能遇到你真是幸运。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能早点回来。” “谢谢。” “还有,请你不要告诉我爸爸信是我寄的。害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半天时间,他知道了,肯定生我的气。” “他总会猜到吧?” “等他猜到再说。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没带手机。如果我知道了有关佳萌阿姨的消息,一定马上告诉你。” 她告诉我手机号码,我给她打过去,又让她在我的手机上输入自己的名字。 “那就这样吧,我得上楼去了,我爸还等着我拿菜上去做晚饭呢。刚才忘了拿了。” 她先下车,向楼上看了看,确定她爸没在阳台,我才下车。 我躲到树下楼上看不到的地方,心里觉得滑稽,感觉自己躲躲藏藏的样子就像是她的高中生男朋友。 她从汽车后备厢取出一个装菜的环保袋。 虽然她说是忘了,但我却觉得她是故意落下的。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楼下,她就想好了要下楼和我说信的事儿,下来取菜是个很好的借口。 下午的那个怪女孩儿拎了一个塑料袋从对面楼里走出来。 江若茗向她挥了挥手:“喂猫啊?” 怪女孩儿冷漠地点点头,同时不忘瞪我一眼。 “你同学?”我小声问江若茗。 “算是吧,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和我同级,但不同班,叫张君雅,是顾淑淑的表妹。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 难怪中午她会那么粗鲁地对我。也算情有可原。 “我上楼了,再见。” “再见。” 我站在小区门前的树荫里等出租车。已经24小时了,佳萌到底去哪了呢?本以为这封信是找到她的线索,没料到却是这样的结果。我又忍不住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关机。 “你来这就是为了找她?”有人在我身边气势汹汹地问了一句,吓了我一跳。我“啊”了一声,把说话人也吓了一跳。原来是张君雅。 “你有病啊,叫什么叫。”她一脸厌恶地呵斥我。 “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我试图解释。 “别废话,你找江若茗干什么?” 她的无礼让我感到厌烦。我的女朋友失踪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人。既然她不想听我解释,我也无须理她。只盼着出租车快点出现,或者她自己知趣地走开。 “你怎么认识她的?” “你们什么关系?” “你们说了什么?” “她是你另一个秘密小情人儿?”她用了儿化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刚刚认识她。我也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小情人儿。我在找我的女朋友,她已经失踪24小时了。你满意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喜悦,随即被轻蔑取代。 为了摆脱她,我开始沿着马路向东走。她紧紧跟在我身后。 “你女朋友失踪了,你来这干什么?”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们之前见过吗?”与其让她问个不停,不如我也问她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是不是去我们班找过顾淑淑?” “在你决定做什么事儿之前,要先动动脑子,学会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特别,黑眼珠又大又黑,几乎与瞳仁一个颜色,雾蒙蒙的。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你最好小心点。”她停住了脚步。 “小心什么?”我也停下来。 “总之小心点就对了。”她嘲讽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你最好小心点。是威胁,还是提醒?小心什么?和佳萌有关吗?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小心什么?你知道什么?” “松手。”她停下,侧身,愤怒地瞪圆了眼睛。 第5节 我松开手。 “到底小心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赶紧滚吧,这里不欢迎你。”她歪着头瞪我。 看着她蛮横骄纵的眼神,我断定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为了让我难受和难堪,才顺口说了一句狠话。 坐出租车回家。在小区门前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方便面。上楼之前,再次查看信箱,没有信,拿上水费账单。到家,洗澡。烧水,煮了一袋方便面,吃了一半就再也吃不下了,多看一眼都感觉恶心,赶紧倒掉。给董佳世打电话,讲了讲在江友诚家的经历。 “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听我讲完,他感叹说。 “是啊。”我无意义地附和了一句。 “我姐没和你说过江友诚吧?” “没有。” “想知道吗?他的事。” “你想说我就听听。” “那我就给你讲讲。” 原来在江友诚和佳萌认识之前,他妻子已经病了两年多,情况时好时坏,进出精神病院多次。江友诚深受其苦。就连他的岳父都看不下去了,建议他和自己的女儿离婚,但江友诚始终没有同意。直到遇上佳萌,江友诚才开始考虑他岳父的建议。后来,趁着他妻子病情好转,他岳父把道理给自己的女儿讲了一遍。他妻子好的时候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同意离婚。可是,就在他们计划办理离婚手续的前几天,他妻子跳楼自杀了。江友诚和佳萌都特别内疚,在一起是不可能了,由此分开了。 他讲完之后,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算是对死者的哀悼。 “哦,对了,那个怪女孩有没有再找你的麻烦?” “有。我知道她找我麻烦的原因了,她是顾淑淑的表妹。” 又是沉默。 “先不说了,我收拾收拾屋子。你姐不在家,我得好好表现。” 我擦了地,洗了换下来的衣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淑淑的影子开始在我意识的角落里徘徊。她幽幽地问:“老师,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顾淑淑是我的学生。那是我执教的第二个年头,第一次做班主任。一年(2)班。开学第一天,我就记住了她。长得漂亮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大扫除时她干活最卖力。这在漂亮的女学生中实属罕见。我的感觉是,她在竭尽全力讨好在场的每一个人。扫除结束,她主动找到我,自我介绍说:“老师你好,我叫顾淑淑,顾客的顾,淑女的淑。”她的头发染过,在阳光下泛着葡萄红。眼睛很亮,画了眼线——我以为是画的。我开玩笑说:“上课的时候,你要更积极主动才行,不然的话,老师可能会很少叫到你。” “我会努力的,你放心吧。”她认真地回答。 她没有什么幽默感,我后来才了解。 “老师,我的眼线不是画的,也不是文的,是天生的。”她眯起眼睛,好让我看得更清楚。她主动找我可能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她是我认识的唯一天生有眼线的人。“不信,你可以擦一擦。擦不掉的。” “就算是画的也没关系,女孩儿多少要学学化妆。不过,学校规定在校期间是不能化妆的,所以,最好还是先不要化。” “真的不是画的,”她闭上左眼,用手沾了吐沫擦了擦眼皮,“你看,还在吧,一点也没花。是天生的。” “天生的。我相信了。” “真的吗?” “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相信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年里,我会一直是你的班主任,只有彼此信任我们才能友好相处。”我冠冕堂皇地回答。 我为什么要说“如果不出意外”这样的假设句呢?简直就是诅咒。 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光渐渐暗去。这些往事的片段随着夜色聚拢而来。我朝空中挥挥手,它们就散去一点。当我收回手时,它们就继续聚拢,直至把我团团围住。我坐起来,信手拿起茶几上的ipad。佳萌一直用它上网,玩小游戏,我几乎不用。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根本不是在找什么,只是利用手上的机械动作帮助自己集中精神,从而驱赶在脑海中飞来舞去的伤感旧事。 直到我注意到qq的图标,才明确了目标。也许能从她的qq上找到一点关于她一天未归的线索。 她设置了自动登录,为我省去了很多麻烦。 她的qq有两个分组,一个是亲人组,里面是我和董佳世;一个是好友组,里面有123个联系人。加入了一个qq群,群的名字是神游人精英会议群,属性是资料分享。群里一共有5个人,管理员叫开奔驰的穷人,另外三名成员分别叫手术菜刀、小老百姓和却爱天凉好个秋。没有留言。查看群内聊天记录,空白。群里也没人说话。没有线索。 我放下ipad,躺回沙发里,任凭往事和夜色再次将我包围。 顾淑淑很勤奋,加之直觉敏锐,成绩一直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她在班级中很孤立,好像所有人都在排斥她。我向班干部调查情况,他们全部跟我打马虎眼:“没有啊,大家都很好啊。”后来,恶毒的流言才渐渐传到我的耳朵里,说她人品有问题,有很多男朋友,初中时就堕过胎,等等。不知道这些谣言来自什么地方什么人,每一条都传得有模有样。它们就像漫天的臭气,无孔不入,难以阻挡。我知道自己无法制止谣言四下传播。如果强行辟谣,情况可能会更糟,可是,作为她的班主任我必须做点什么。我找她谈话,给她讲了我自己的一段经历。小学四年级时,我因为嫉妒一位女同学成绩好,编造了一条愚蠢的谎言,说她们家爱吃癞蛤蟆肉,结果一家人都长了癞,她的腿上都是癞疙瘩。这条谣言很快传播开来,很多同学信以为真,再也不愿意接近她。后来,没多久,她就转学了。成年之后,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羞愧难当。 顾淑淑说:“老师,我明白,如果我是那位女同学,早就原谅你了。” “再见到她,我一定要当面向她道歉。” “她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我觉得该忘的事就要忘掉,人生才可以重新开始,对不对?” 其实,我不知道人生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呢?只要一路认真快乐地走下去就好了。不是有种说法吗,经历皆财富。如果是别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会随口说,大概可以。然而,对于她,联想到那些流言,我又不能回答得这么模棱两可。我说,是的,只要勇敢乐观,人生可以随时重新开始。 “老师,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不介意吧?”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一位有经验的老班主任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说千万不要和自己的学生做朋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根本不值得信任。我并不相信这句话。 顾淑淑是坏女孩吗?不是,肯定不是。只不过,她认识了一些坏朋友。她说生活重新开始,可能就是要摆脱那些坏家伙,可惜,她没做到,或者说她的“朋友”没有给她机会。高一下学期的一天下午,三个社会小青年找到学校,溜进教学楼,把她叫出教室,在走廊里辱骂她,殴打她。当时,班里是自习课,我在办公室。董佳世正在隔壁班讲课,听见辱骂、哭喊声,急忙出来阻拦。一个小青年不由分说从后面给了他一刀。医生说,如果向右偏一寸就会刺到肾,那就糟糕了。 学校要开除顾淑淑。她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她哀求我说:“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是认识那些人,可他们不是我找来的,我想和他们断绝来往,我想好好学习,我不能被开除,不然,我就毁了。老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得帮帮我。”我心中很不是滋味,险些也哭了。学校难道不就是一个允许学生犯错并且帮助他们改正错误的地方吗?所谓的教育是教人永不犯错,还是教人犯错之后要吸取教训勇于改正?更何况整件事情当中顾淑淑也是受害人。我和董佳世还有她的父母一同替她向学校讲情。我说:“如果开除她,请先开除我。我是她的班主任,她犯了大错,首先是我教育的问题。”董佳世说,如果开除她,他后腰的一刀就白挨了。就算是为了他的刀伤,也不能开除她。她被记了大过,留了下来。 教师节的时候,她给我发短信:老师,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我爱你。佳萌看见了,火冒三丈。她并不是小心眼爱猜忌的人,主要是对顾淑淑没有好感。如果不是她,她弟弟就不会无缘无故挨上一刀,差点送了命。她要给顾淑淑打回去,让她说清楚,为什么说她爱我。 “我爱你能随便说吗?”她气呼呼地问我。 “现在的小孩儿都乱说的。跟我们不一样。” 我好说歹说把佳萌拦住了,没有给顾淑淑打电话。如果没有这条短信,顾淑淑出事的那天晚上佳萌可能会更通情达理,我可能就会去找顾淑淑,或者我俩可以一起去。 “老师,现在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想和你谈谈。”收到这条短信的时间是1月4号的凌晨两点,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天。佳萌说:“不能去,是你的学生怎么啦,老师又不是110,随叫随到。她也不说什么事,我知道她叫你去干什么?再说了,现在都几点了,她也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生活。”她帮我回了短信:好好睡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淑淑的明天再也没有到来。天亮之前,她用一条领带把自己挂在了自家楼下的斜树枝上。 佳萌会因为那些话和那条短信内疚吧?本来都没有错,却因为顾淑淑自杀了,一切就变得不那么正确了。江友诚妻子的自杀也是这样。 我感到内疚,时多时少。 在给我发短信之前,顾淑淑给她的“老公”也发了一条短信。“你不能这么对我,孩子确实是你的。”对方回:“就这么对你怎么了?你怎么证明孩子是我的?”警方帮他证明了。dna验证,顾淑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已经六周了。他叫辛玉麟,我们学校高一(5)班的学生。顾及学校的声誉和这个男孩儿的“前途”,知情各方封锁了相关消息,对外界宣称,顾淑淑是因为抑郁症才自杀的。据说,辛玉麟的家里有些权势,顾淑淑的父母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可她爸爸还是不依不饶到学校大闹了一番,堵在教室门口,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没有尽到教师的责任,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不配做老师,道德败坏,猪狗不如,人面兽心,学校应当立马开除我。在我请求学校不要开除顾淑淑的时候,他还满脸带笑地夸我是好老师,应该当校长。我的学生为我打抱不平,赶他走,甚至要动手揍他,被我拦住了。我并不委屈,被他骂一顿,心里也好受些。如果当时我去找顾淑淑了,她可能就不会死。她信任我。把我当成她唯一的朋友。我是她的救命稻草,我没有及时赶过去,我辜负了她。可是,他在骂我的时候也应该有所反思,为什么她最后求助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他可是她的爸爸。他是怎么做到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自己始终高高在上的?我想不通。他失去了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他伤心,需要发泄,把我当出气筒,也算是我最后帮顾淑淑的忙。可是,他越骂越脏,越来越逼近我所能容忍的底线。“你将来要是有女儿,她就是公共厕所。”他不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顾淑淑。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甚至只是一味地恨她、怨她,嫌弃她给他丢了脸,他的心里塞满了恶毒和肮脏。我一直劝自己忍耐,最后还是没忍住。我先是用黑板擦砸他,接着跳过去,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如果不是董佳世和学生们强行把我拉开,后果难以想象。谁都有恶魔附体的时候。我为此感到难过。 他并不服气,站起来之后,继续骂我,还威胁我:“我操你全家,你们一家都他妈给我注意点。”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家里只有佳萌,现在她失踪了,会不会与他有关? 我打电话给董佳世,告诉他我的疑虑。董佳世说,他没这个能耐,不然也就不会到学校闹了。咬人的狗不叫。他说得有道理。 “别胡思乱想了。看看书看看电视,要不就干脆睡觉。我姐一定会回来的。要是实在不行,我现在就过去陪你。” “不用。我困了,一会儿就睡了。”我真的有点困了。 我躺在沙发上,困意蚕食着我清醒的意识,白天经历的片段不停地在脑海里闪回。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一封没有内容的信,一个粗鲁的怪女孩儿,江友诚和他的漂亮女儿,有关顾淑淑的往事。信已经不是线索了。骚扰电话太诡异让人捉摸不透。毫无头绪的一天。佳萌到底在哪? 我睡了,却又不是真的睡了,身体可能是睡了,意识的一部分还执拗地醒着。我闭着眼睛,外部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我的耳内。楼下的汽车声,谁在吹口哨。张君雅问,你来这干什么。天上有飞机飞过。猫叫,喵、喵、喵。江友诚说,就算她生气了,也不会离家出走。邻居的小孩在走廊里跳绳。qq消息的提醒声,一声、两声、三声。邻居的电脑声音怎么这么大,不可能是邻居的电脑,那是谁的呢?是我的。我清醒了,坐起来,等了几秒钟,又响了一声,是ipad,是她的qq。 我拿起ipad。群里有人说话。 开奔驰的穷人:这个周六聚一下吧。有新东西。 小老百姓:好啊。很久没聚了。 却爱天凉好个秋:最近忙得不行。是时候刺激一下了。嘻嘻。 手术菜刀:周六是哪天? 开奔驰的穷人:明天。你这日子咋过的,今天周几都不知道了。 开奔驰的穷人: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绝对过瘾。 手术菜刀:明天你就说明天呗,说什么周六啊。我在写论文。过得昏天暗地的,苦逼啊。 开奔驰的穷人:你来吗?博士。 手术菜刀:来,当然来,再不爽一下就憋疯了。 开奔驰的穷人:董事长在吗? 董事长是佳萌的qq昵称。 却爱天凉好个秋:可能不在吧。她应该忙着准备结婚呢。以后可能也不会来了。 开奔驰的穷人:真是的。结什么婚啊。本来就人少,现在人更少了。 手术菜刀:她结婚我们要不要随礼?我是穷人。 手术菜刀:我怎么问出来了。董姐,我不管别人,就算我穷死,也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敢不敢再虚伪点。 开奔驰的穷人:我才是穷人。 手术菜刀:滚。 开奔驰的穷人:德行!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用。她不准备大操大办。 小老百姓:你们聊吧。我去给女儿讲故事了。明天见。 开奔驰的穷人:我什么时候能有女儿啊? 手术菜刀:只要你想,我马上给你介绍,从本科到博士,儿科妇科泌尿科应有尽有。保证你明年生女儿。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这儿有几个实习生,肤白貌美,给你介绍一下? 开奔驰的穷人:好的。我周日去泰国,等我回来还没变性的话,我们就操练起来。 手术菜刀:妈的。你不是穷吗?又出国玩。气死我了。不说了,继续苦逼论文了。 却爱天凉好个秋:有钱人才敢说自己穷。 开奔驰的穷人:不就是旅游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时间了,我请大家崇明岛一日游。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诚意。 开奔驰的穷人:洗澡睡觉啦。明儿见。 这到底是一个关于什么的群呢?聚会,刺激,过瘾,爽,是这个群的关键词吗?从聊天内容推断,开奔驰的穷人是聚会的组织者,是个有钱人,经常出国旅游。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女的,工作很忙,和佳萌比较熟悉,知道佳萌要结婚了,还知道她不准备再参加这个群的聚会。为什么不参加了?手术菜刀是博士,应该是医学院的博士。小老百姓已经成家了,有一个女儿。是什么共同点让他们加入这个群呢?群的属性是资料分享,什么资料可以让他们觉得过瘾刺激爽呢?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了,找一个人问问吧。却爱天凉好个秋是最佳人选。 双击却爱天凉好个秋的头像。 董事长:你好。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在啊,最近怎么样? 董事长:我不是她本人,是她的男朋友。 却爱天凉好个秋:哦,你好。 董事长:你和她是朋友吧? 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啊。我们是好朋友。我要参加你们的婚礼的。她人呢? 董事长:怎么说呢,我和她失去联系已经超过24个小时了。 第6节 却爱天凉好个秋:啊?!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开玩笑。 董事长:不开玩笑。我上她的qq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找到她。 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婚前恐惧症什么的,逃婚吗? 董事长:不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认识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我们常常聊起你。你叫杜鸣,对吧? 董事长:对。求你件事儿,我和她失去联系这事儿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也许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呢。我不想她的朋友都知道,会让她觉得难为情。 却爱天凉好个秋: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尽管问吧。 董事长:最近有没有见过她?她提到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或者人吗?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的。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们有半个月没见了,我最近比较忙。也没打电话。没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董事长:这个群是个什么样的群?我看你们还有聚会。 却爱天凉好个秋:就是一个普通的群啊。 董事长:不是吧? 我截了开奔驰的穷人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给她。 董事长:新东西是什么?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什么。 董事长:那是什么? 她越是支支吾吾,我越是好奇。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不能告诉你。 董事长:为什么不能说?是违法的东西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是。就是有点特殊而已。 董事长:涉及隐私? 却爱天凉好个秋:嗯,涉及隐私。 董事长:会不会和她的失踪有关? 却爱天凉好个秋:应该不会吧。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等她回来,你问她吧。不过,我劝你最好别问。会让她觉得难堪的。她已经决定不来了。 会让她难堪,到底是什么呢? 董事长:如果她回来了,我也就不用问了。我不是想打探她的隐私,我只是在找线索。 却爱天凉好个秋:哎呀,怎么会失踪呢?是不是吵架了? 董事长:没吵架。就是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能多少透露一点吗?关于这个群的信息。 却爱天凉好个秋:真的没办法透露。你不要想太多,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样。她不想让你知道肯定有她的道理。我有男朋友的话也不会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你,她会生气的。她真的失踪了? 董事长:千真万确。你可以打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打一个试试。 等了三十秒。 却爱天凉好个秋:真的关机了! 董事长: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这到底是一个关于什么的群? 却爱天凉好个秋:太难为人了。我们这个群的信息对找她会有帮助吗?报警了吗? 董事长:算是报了,不过还要等。不能确定是不是有帮助,希望会有。我不想放过一点线索,想尽快找到她。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明白。可我说不出口。真的。 董事长:明天你们聚会我可以参加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不建议你去。 董事长:我还是想去。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去。 却爱天凉好个秋:那就去吧。 董事长:有什么条件吗?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参加你们的聚会。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有条件。我们聚会的地址,江西北路11号丽香别墅24号。在西郊。你自己来看看也好。 董事长:你的名字和电话,可以告诉我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叫章白羽。 接着是她的电话。我也把自己的电话告诉了她。 董事长:不会因为我要参加你们的聚会,你们就不看新东西了吧?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提醒了我,但我们不会那么做。既然你下定了决心想去一探究竟,让你看就是了。但有一点,如果佳萌回来了,你就别去了。 董事长:当然。 却爱天凉好个秋:除了关于群的事,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我,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董事长:好的。谢谢你。 却爱天凉好个秋:群的事,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的是,我有我的苦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说出来是这么难。 董事长:至少你告诉了我聚会的地址。我直接过去,会不会招惹其他人?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会。我会提前和他们打招呼,你尽管去吧。你来自己看是一回事,让我自己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董事长:真的谢谢你。她失踪的事,还要请你暂时保密。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懂,你放心吧。真希望你明天不用来。 董事长:我也是。 却爱天凉好个秋: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一定不会有事的。 董事长:一定。 却爱天凉好个秋:如果她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担心她的。 董事长:嗯,好的。谢谢你。 却爱天凉好个秋:88。 董事长:再见,晚安。 却爱天凉好个秋:晚安。 我再次给董佳世打电话,把刚刚的发现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这个群是干什么的,也没听说过章白羽这个人。 “也不好乱猜。”他说。 “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一起去吧。” “章白羽说,涉及隐私,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回来再向你汇报情况。” “也许你明天根本不用去呢。” “希望如此。”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夜晚像一个神秘的陌生人肃然地站在我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心里一簇簇的野草在疯狂地生长。 佳萌,你到底去哪了呢? 第2章 第二日 1滑向漫漫黑暗之中 我睡得不好,常常是一翻身,手一搭空就醒了。虽说醒了,脑海里却是混沌一片,如一壶沸腾的浑水。所有的感官都是迟钝的,唯一可以辨别的感觉就是热,又闷又热,闷得我上不来气,浑身难受,仿佛胸口盘了一窝不停蠕动的蛇。翻来覆去折腾一番,最后与其说是又睡了,不如说是昏死过去。 如此反复数次,天才慢慢亮了。 我熬过了一夜。佳萌还没有回来。 正洗澡的时候,手机响。全身水淋淋地跑到客厅接电话。心里想的是如果佳萌推门回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怪我弄湿了地板。 来电的是章白羽,问我佳萌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还没有。” “就是说,你还是要去参加我们的聚会?” “是。” “那好,我跟他们都说一声,你尽管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门口接你。” “好,谢谢你。” 我把手机拿进浴室,放到马桶盖上。心里盼着它响,它却哑巴了。 洗完澡,穿好衣服,我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都是关机。再打给董佳世告诉他佳萌还没回来,我要出发去参加神游人精英会议群的聚会了。 “我总觉得这个群很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要不还是我们一起去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等我的消息就行。” “觉得有什么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粥店喝了半碗粥。8点一刻,我坐上了出租车。 路上堵了十多分钟。司机不识路,走错了方向,将近9点40才赶到丽香别墅。下了车,打电话告诉章白羽我已经到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大门里面向我招手,看起来好像认识我。 “这呢,进来吧。” 第7节 我快步走过去。 “我朋友,不用登记了吧?”她对门卫说。 “不用了。”门卫笑着回答,向我敬了一个礼。能够住在有这样门卫的地方是佳萌和我说笑时的理想。 “你是章白羽?”走进大门之后,我问她。我想确认一下,别认错人了。 “对,就是我。我们没见过,但我认识你。佳萌的钱包里有你的照片,我看过。”她笑着说。她的嘴很大,牙很白,笑的样子适合做牙膏广告。察觉到我在看她,她又笑了笑,问:“是不是觉得我嘴大?” “没有,没有。”她的直率让我有点尴尬。 “那你见过比我嘴大的姑娘吗?” “见过吧。” “别告诉我是姚晨或者是安妮·海瑟薇。” “安吉丽娜·朱莉。” “她只是嘴唇厚而已,肯定没有我的嘴大。”她的语气里透着骄傲,“我认真研究过自己的嘴。虽然大,但薄厚适中,还是好看的。如果再厚一点,就成香肠嘴了,会显得蠢。如果再薄一点,会显得肤浅。”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想聊关于嘴的话题。 “你和佳萌认识多久了?” “三年了吧。” 认识这么久了,佳萌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呢?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呢?应该能从一会儿的聚会中找到答案吧。 “我都和他们说好了,一会儿聚会的时候你什么也不用说,看就行。” “好,谢谢你。” “但是你必须保证,不管看见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她站住,微微仰起头,用叮嘱小孩儿的眼神看我。 “我保证。” “还有,你要为我们保密。” “一定。” 她满意地笑笑,继续向前走。她并不高,大概一米六,但腿长,走路很快,好像脚跟根本不落地。我必须加快步伐才能和她并肩而行。 小区很大,路很宽,路边是年轻的梧桐树,树冠很小,树荫也稀稀拉拉的,走在下面很晒。可能是因为这里人人都有车,没人走路,也就无所谓树荫了。小区中心是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两座假山和一个人工湖。湖边有一块人造沙滩,沙滩边上栽了十来棵棕榈树,与炙热的空气一起营造出一种热带海滩的氛围。我们绕过“热带海滩”,左拐,走进24号的庭院。 “到了。” 她在前面开门,我随她走进房内。 房子里很昏暗,拉着金黄色的厚窗帘,挡住了外面热情过头的阳光。装潢是西式的,壁炉,水晶吊灯,很有气派。但室内没有什么家具,厅里只有三把和整体装饰极不相称的绿色塑料椅子,胡乱摆在那,更像是蹩脚的艺术品。很大的灰尘味儿,还有淡淡的霉味儿。我猜平时并不住人。 “需要换鞋吗?”虽然看着就不需要,我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不用。这边走。” 她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我跟过去。 地下室比一楼客厅亮堂,开着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正对着楼梯的小厅里放着一张暗红色的真皮沙发,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整套高档茶具,还是湿的,显然刚刚有人在喝茶。小厅左边的屋门敞开着,有说话声传出来。她领我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是个正方形,天棚上装有一台投影仪。一束光从投影仪射向墙上的幕布。画面是一片沙漠,一只红色的蜥蜴站在沙丘上,扭头警惕地看着我们。幕布两边开着两盏橘黄色的壁灯。壁灯下面是黑色的立式音箱。右边的角落放着一张白色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边的墙角立着空调,吹着冷气。房间正中并排放着两张和外面小厅里一模一样的沙发。三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听见我们进来,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我。我向他们点点头。其中,最左边的年龄最大,三十多岁,留着平头,眼神幽深,也向我点点头。中间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说:“嗨。”声音很细。最右边的人站起来,随便摆摆手,像招呼熟人一样,说:“来了,坐吧。”他年纪和我相仿,长得很高,两米左右,瘦如竹竿,弯弯的小眼睛,似笑非笑,圆圆的招风耳像随时准备扇动的翅膀。 “坐那边吧。”章白羽指了指空沙发。 我坐过去。章白羽回身关上门,挨着我坐下。高瘦男人走到电脑前,打开桌面的一个视频文件,全屏。关了壁灯,坐回自己的位置。大家都不说话。 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他们聚会就是看电影?章白羽为什么不说呢?不是正常的影片?会是什么影片呢?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一辆车顶安装了一排探照灯的斯巴鲁suv。背景是我们所在的别墅。“这就是我们今天的道具。”画外音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镜头晃动,推进。说话的人拿着摄像机从汽车前面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一只小猫进入画面。它前腿弯曲趴在车座上,朝向镜头喵喵叫。小猫大概25厘米长,黄白交错的花纹,立耳,耳朵很小,眼睛很大,琥珀色,水灵灵的,脸是圆的,样子很活泼。一只瘦长的大手伸进镜头在它的头上摸了摸:“这是我们今天的主角,花花。”小猫眯起眼睛,“喵、喵”叫了两声。镜头退出汽车。画面一阵剧烈的摇摆,接着是固定的汽车全景。刚才的摄像师走进画面,就是坐在沙发另一边的高瘦男人。我猜他是“开奔驰的穷人”。他退到汽车旁边,弯下腰,面对镜头。“我现在开始工作了。”说完,他走到汽车后面,打开后备厢,拿出两个银色的箱子、一个黑色的工具箱、两条绳子和四卷透明胶带。他从一个银色箱子中拿出一台准专业的sony摄像机,对着镜头展示一番。“牛逼吧,特意和朋友借的。”他把摄像机、工具箱、绳子和胶带全部放到车顶,自己从前面爬上去。“真热,车上都烫手。”他蹲下去,察看车顶那排探照灯上的螺丝,然后打开工具箱。“我要把它们调过来,朝后面。”接下来的三分多钟,他一直在拧螺丝装螺丝。视频的节奏太慢,我觉得有点乏味,又隐约为车里的小猫担心。 小猫是主角,这辆车是道具,看他在车顶忙乎的架势是要把摄像机固定在上面,他到底要干什么? “好了。”探照灯已经转了过去。他拍了拍手,站起来扭了扭腰。“真热。”他跳下车,从车里取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又爬上车顶,拿起摄像机,镜头朝向车后,开机,从取景器看画面,不断调整摄像机的位置。找准位置之后,开始用胶布固定摄像机,大约用了一整卷胶布。“必须固定住了,不然就白费劲儿了。”他拿起绳子,穿过摄像机的把手,打了一个死结,拉紧绳子,把绳子的两端绑在行李架上,同样是死结。前后左右晃动摄像机,摄像机纹丝不动。他好像还是不放心,又在摄像机上贴了半卷胶带。 他用同样的方法把第二台摄像机固定在车顶最后面的位置。“准备好了。现在我把摄像机打开,开一圈看看效果。”打开摄像机之后,他跳下车。镜头切换到车顶上前面一台摄像机拍摄的画面,整个车顶和另一台摄像机全部收在其中。镜头又切换到后面一台摄像机拍摄的画面,是车后面的路面。镜头继续切换,转进一个房间。高瘦男人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猫食盆。“花花,吃饭啦,吃饱了,好拍戏。”他打开一盒猫罐头倒进猫食盆。“花花,来。”小猫轻盈地走进画面,对着他叫了两声,开始安静地吃罐头。他的手在小猫背上轻柔地摩挲,直到小猫吃完,才停下来。他抱起小猫,亲了亲它的脑袋。“我们去睡觉啦,晚上见。”他托起小猫,对着镜头学招财猫的样子摆了摆爪子。 我听见章白羽咽吐沫的声音。那个年龄最大的平头清了清嗓子。戴眼镜的年轻人呼吸声音很粗重。高瘦男人半躺在沙发上,长腿支出去很远。我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还是不明白高瘦男人要干什么。还有,他们怎么就能忍受这么慢的节奏? 视频的画面变得昏暗,上下晃动,一会儿是地面,一会儿是前面的汽车。有人在提着摄像机走路。汽车越来越近,小猫在叫。画面转进车内,小猫蹲在副驾驶的车座上。“我们就要出发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小猫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屏幕外的我们。它抬爪想抓镜头,那只瘦长的手伸过去拦住了它的爪子,然后在它头上摸了摸。 镜头再次切换,曝光过度的画面,又白又亮,一片肃杀。高瘦男人蹲在车顶,背对镜头。环境音是汽车的飞驰声,“嗖,嗖,嗖”。过了半分钟,他侧过身子,小猫出现在画面里。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尼龙细绳,死结。 虽然不能肯定,但联想到高瘦男人之前所做的准备,以及章白羽对我的劝告和嘱咐,我大概猜到了视频内容的发展方向。但我还是心存侥幸。也许不是呢。我看了看章白羽,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画面,眼睛跳跃着兴奋的光芒。 画面中看不见男人的脸,只有他的腿。瘦长的手伸过去,再次摸小猫的脑袋。小猫不安地喵喵叫,好像也预感到了什么,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男人。那只手拍了拍它的头顶。 男人跳下去,车顶只剩下小猫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惨淡的白光中。它喵喵叫着,四处张望,眼睛与镜头对视时,发出骇人的绿光。汽车发动,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大,小猫的叫声越来越尖厉。风把它向后吹,它弓起身子,竖起尾巴,努力向前爬。爪子抓在车顶的声音就像刀尖划过玻璃,直刺耳膜。它不停地抬起爪子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子,却因为风太大,车顶太光滑,不得不马上放弃。它直视镜头,眼睛发出的绿光像某种超现实的武器,把我钉在一个湿滑无光扭曲变形的空间里动弹不得。我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真想站起来大喊一声,停车。可是喊了又怎么样?那辆汽车早已经开过了此刻,开进了过去,冲进了不知名的黑暗。 我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小猫在哀鸣,声音很轻微,轻微得几乎像我的幻觉,倒是身边的呼吸声更加真实沉重,也更加让人恐惧和反感。佳萌也曾经坐在这里观看类似的视频?为什么?感到兴奋快乐吗?是因为和我生活过于单调乏味吗?还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伤痛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发泄怨恨?或者是单纯的喜欢? 我听见汽车还在疾驰,风吹进摄像机的话筒发出呼呼的响声,呼呼的响声传入我的耳朵又变成了风,钻进我的脑袋里盘旋着不肯离去。眼前的黑暗开始急速旋转,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想捂住耳朵,可是当着他们的面我又不能那么做。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被卷进眼前的黑色旋涡之中,粉身碎骨。我就那么闭着眼睛,任凭它越转越快。直到房间里安静下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都停了,黑色旋涡转动的速度才渐渐减慢。等到它静止不动了,我才敢睁开眼睛。画面里高瘦男人把小猫的尸体放进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又轻轻地盖好盒盖。他抱起盒子,转身面对镜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悲伤,令人费解的悲伤。画面黑掉。我缓缓地悄悄地长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一片黑暗,身边人沉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我站起来,不看任何人,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地下室,走出别墅。外面的太阳很大,很亮,很热,很晃眼,晃得我有些眩晕。我干呕了几下,吐了两口酸水。用力地呼吸数次,心中的刺痛感和吸附在肌肤里的阴冷黑暗才渐渐散去。如果说使一处比另一处更痛也算是缓解另一处痛苦的办法,那么这几个人,包括佳萌在内,他们的心里要有多少疼痛?还是说,他们就是喜欢暴力热爱杀戮?我的腿在微微颤抖,我不得不坐到别墅门口的台阶上。我后悔了,也许我真的不该来。佳萌回来之后,我要如何和她说起这件事儿呢?这个视频是高瘦男人录制的,是不是她也录制过类似的视频呢?还是只是观看?这两者又有多大区别呢? 虐猫——我十分不情愿使用这个词——与她的失踪有关吗? “是不是后悔来了?”章白羽站到我身边。 “是。” “难以接受吧?” “每次聚会都看这种视频?” “不一定。也看电影,有时候吃饭唱歌,大部分时间看视频。有时候拍视频。” “所有人都参与?” “你指什么?” “拍视频。” “那倒不是,有时候是一个人动手,其他人看,有时候是大家一起。” “她也动手?” “要我如实回答吗?我不太会说谎。”她已经回答了。 她为什么会参与虐猫呢?我想不通。她喜欢小孩儿。路上看见温驯可爱的小狗也要停下来逗一逗。看电视剧看电影看书会哭得稀里哗啦。家里厕所的角落有只长腿蜘蛛,我要把它打死,她拦住我说算了,让它住在那吧,还可以抓抓小虫子。 “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吧?其实,她很少动手。真的。”章白羽坐到我身边。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指什么?这个群,还是这么做?” “这个群。” “三年前吧,大概。” “她一开始就加入了?” “算是吧,但她真的很少动手,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 “佳萌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走吧,有什么问题路上说。这太热了。”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就行。” “走吧。我开车了。” 我迫切地想离开,越快越好,也就没再拒绝。 她驾驶一辆宝蓝色的奥迪a3。 “你是回家,还是去哪?”坐上车之后,她问我。 “回家。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行了。” “直接送你回家吧。我也回家,顺路。以前聚会结束佳萌都是搭我车。我知道你家住哪。” “谢谢。麻烦你了。” 她笑笑。 “你们聚会还没结束吧?” “中午要一起吃饭。我不去了,回家睡觉。上周一直加班,严重缺觉。” 她开车很快,几乎一脚油门,汽车就到了小区门口。 “我无意冒犯。看视频的时候,有快感吗?”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没有。”她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还要看?觉得刺激?” “刺激有一点,但更主要的是觉得必须这么做。”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必须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感觉就像……”她想了想,“就像有时候必须长出一口气。或者,这么说吧,就像是有一条虫子。在我的脑子里。看不见的,长得像蚯蚓,灰溜秋滑不唧溜的,没有眼睛,很丑。本来它很小。它以一些坏东西为食,坏情绪坏事坏人,都可以。比如我看见有人打架,它就长大一点。我也不明白它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它总是在一点点地长大。直到某个时刻,它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那时候它就像个肿瘤,而我就必须给它做个手术,不然我的脑袋就会爆开。所谓的手术,就是我必须找一只猫。就是这么回事。”她边说边想,语句间有短暂的停顿。 “为什么不想办法把虫子彻底弄走?” “你有没有想忘却忘不掉的事情?” “有。” “一样的道理。其实,我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原来不是这样的,很正常的一个人,看见血就会恶心想吐。” “现在怎么会这样呢?” “说来话长了。你看我多大了?” “二十……三?” “错啦。我都二十九了,马上就三十了。”她自豪地说。 “这跟你……虐猫,有什么关系?”我没能找到替代的词语,狠了狠心,才说出虐猫两个字。 第8节 她清了清嗓子。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我离过一次婚,嫁给了一名牙医。恋爱的时候,他对我特别好,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所表现,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控制欲特别强,我们常常因此吵架,他说是因为他太爱我,我也就相信了。结婚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我。下班回家晚了,和朋友去逛街没及时告诉他,和邻居男人说话笑了,等等。这些都是他对我拳打脚踢的理由。如果我说要离开他,他马上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跪地哀求,起誓发咒,痛哭流涕,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说他不能没有我,保证不会再犯。我每次都原谅他,我还是相信他是因为爱我。我甚至渐渐喜欢上了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为了能看见他那样,受点皮肉之苦,我也觉得无所谓了。甚至,有时候,我会故意惹恼他,他就打我,我会有种成就感。你看,我猜对了吧,你就是改不了。而且,我还会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惹他,他打我,我说我要走,他跪地求饶,每一个步骤,我都事先知道,我主宰这一切。这个过程中,他更像是被我控制的小丑。我讲得是不是有点多了?” 第一次见面她就说了这么多,确实让我稍感意外。但出于好奇,也是作为了解佳萌虐猫心理的参考经验,我还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呢?” “因为我享受那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你可以说是贱、有病什么的,我也承认,但我就是喜欢那种感觉。你明白吗?他打我是因为他离不开我,想用暴力控制我。” “大体上能明白。你继续讲吧。”其实,我不太明白。 “在我们婚姻的最后阶段,我是这么想的。他需要有一个施暴的对象,同时,在另一个层面,他需要这个人也对他施加暴力。在他跪地哭诉的时候,我尝试过打他,抽他耳光,他哭得更凶了,但绝不还手。然后,突然有一天,我想为什么不反过来试试呢,我打他,然后向他跪地求饶,也让他享受一下那种被致命需要的感觉。就像是佳萌天天给你做饭吃,可是逢年过节了,你也会想到给她做顿早饭什么的,对不对?” 互相做饭的爱人关系和如此扭曲的依赖关系没有可比性吧?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一天晚上,我给他做了一顿大餐,劝他喝了很多酒。他酒量不行,很快就倒下了。我把他弄到床上,绑了起来,是五花大绑,他一动都动不了,然后把他弄醒。他很害怕,骂我,威胁我,我都不理他,取了家里的老虎钳,忙活了好一阵子,拔了他四颗门牙,上下各两颗。他一直哭,喊,哀号,挣扎,口水泪水汗水还有血把床单濡湿了一大片,嚎叫声就像猫叫。他的叫声惊动了邻居。他们过来敲门,我不理。他们就报了警。警察来了,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我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出来后,去医院看他,在病房里给他跪下,求他原谅我,他却死活也不肯。我们就此离了婚。然后,我的脑袋里就多了一条虫子,直到现在。他也够小气的,不就是四颗牙吗,自己就是牙医,补上不就完了,还可以补烤瓷的,比原来的还好看。你说是不是?” 我被她问住了,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我这么和你说是开玩笑的,但不能改变事情也确实是这样。我有一颗牙就被他打掉了,然后他给我补了一颗,我就什么也没说。我并不计较这些,就是想说一个道理。比如说,如果有一天我被猫挠花了脸,我就不会有任何抱怨。我说得太多了,是不是?” “也不是……”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我的经验,完全无法评价。 “我们还是说佳萌吧。有什么问题,你继续问吧。” “佳萌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猫?”她省略了虐字。 “对。” “没说过。虫子只是我自己的感受,我才会自己没事儿分析虫子的成因。佳萌具体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还有,说有条虫子可能是因为更利于为自己开脱吧。有条虫子需要我这么做,而不是我自己愿意这样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讨论这些。我们不是病人,也不是变态,至少我们自己认为不是,所以不讨论类似病因的东西,也不讨论治病的方法。我们凑到一起就是想放松一下,缓解一下压力,不然谁会跑半个城市来这儿呢。这是我第一次和人谈论这些。不过,虽然她没说过,但她的情况和我的肯定不同,而且,就算,我是打比方,她也跟我一样受虫子所困扰,现在,她也已经摆脱了所谓的虫子。”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动手是在,我想想,今年冬天里,1月初的时候,然后半年里都没做过。聚会也只来了两次。她跟我说她已经不想看视频了,看了会反胃,更不想动手。” “那一次是不是在1月4号之后?”冬天里,1月初,我马上想到了顾淑淑自杀的日子。 “应该是,我记得是元旦放假回来。为什么想到了1月4号?那天很特殊吗?” “没什么。” 顾淑淑自杀之后,她虐杀了一只猫,这两者有联系吗? “肯定有什么事儿,只是你不想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和她的不同之处。我的行为和其他三个人的差不多,是周期性的,就像……月经。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就像月经,有固定的周期,过一段时间就要找只猫,不然就茶饭不思坐卧不宁什么也干不了。佳萌就不是,她是跟具体的事或者人什么的相关联。假如你们吵架了,她可能就会找一只猫。” 佳萌已经不喜欢看虐猫视频,更不想再动手虐猫,勉强算是好消息。我突然想到,如果章白羽提到的这种关联是准确的,佳萌每次的虐猫行为都是由具体的一件事儿或者一个人诱发的,那么,如果我能确定最近这几天她虐杀了一只猫,也就基本可以肯定有一件事儿或者一个人正困扰着她,这件事儿或者这个人很可能与她的失踪有关。 我害怕她的失踪和虐猫沾边,就像害怕把手伸进一个未知的洞穴而里面正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但如果我刚才所想到的关联算是线索的话,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找下去。 “你们总是在一起吗?……虐猫。”我不想说虐猫这两个字,但又怕她听不明白。 “你是不是特别不想说这两个字?”她也听出来了。 “是。” “我也是。这样吧,如果以后再说到这两个字,我们就用猫来代替,怎么样?” “好。” “我们是指我和佳萌,还是所有人?” “一样的,都可以。” “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大家的周期不一样,一起的时候不多。佳萌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这样啊。”我略感失望。 “这样怎么了?” “我想知道她这几天有没有……猫。” “这个可以知道啊。我们都是从阿猫手里买猫,他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只要问问他佳萌有没有去买猫就知道了。” “你们……猫的来源是固定的?”这一点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以为呢?我们自己去小区里抓野猫?”她笑着反问。 “我这就给阿猫打电话问问。”她靠边停车。 “谢谢。” 刚要拨电话,她又停下来。 “如果他问我为什么问佳萌的事,我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就说我想问的。” 她拨通了电话,打开免提。 “喂,阿猫啊,是我。” “小羽,你好,找我有事吗?”说话的是一个好听的男中音。 “说话方便吗?” “方便,说吧。” “这两天佳萌有没有去买猫啊?” “有。怎么了?” 她看看我。我压低声音告诉她问是什么时候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我想一下。前天下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前天下午她出门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是这个阿猫打来的?因为涉及虐猫,所以没告诉我是谁打的电话,也没告诉我去哪。失踪和这个阿猫有关? 章白羽又看我,我点点头,示意她尽管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佳萌一天没回家了,她男朋友在找她。” “啊?怎么会这样?”对方诧异地问。 “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她取了猫就走了。” “我可以和他说话吗?”我指了指手机,轻声问章白羽。 “阿猫啊。佳萌她男朋友就在我身边呢,他能直接和你说话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啦。” 章白羽把手机递给我。 “喂,你好,我是佳萌的男朋友,我叫杜鸣。” “你好,你好,叫我阿猫就好啦。”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可以吗?” “可以,你尽管问。我和佳萌也是朋友,希望能够帮忙。” “我的问题可能挺直接挺生硬的,希望你别介意。” “不用这么客气,你问吧。” “她大概什么时间去你那里取的猫?” “大概是6点多,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查看店里的监控录像。具体时间都能查到。” “前天下午4点多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没有。她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去店里取猫,让我等她。” “什么时候打的?” “去店里取猫之前,6点左右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 4点多的电话不是他打的?又是谁呢? “大前天,晚上11点多,我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猫到了。她打电话跟我要猫的时候挺急的,说猫一到就告诉她,我才那么晚打给她。” 原来那个几乎害我们吵架的电话是他打的,因为涉及猫,所以佳萌不愿意告诉我打电话的是谁。 “她取了猫之后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能过去找你吗?想和你当面聊聊。”顺便查看监控录像。 “我现在不在上海啊,在杭州呢,要很晚才回去。明天吧。如果明天佳萌还没回来,你就去店里找我。小羽知道我的店在哪。”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明天我会一直在店里。” “好。谢谢你。” “别客气。” 我把手机还给章白羽。 “喂,阿猫。是我。如果今天佳萌还没回来。我明天就带他直接去你店里了。” “好。” “那你忙吧。” 没等对方回答,她便挂了电话。 “阿猫是个实诚人。”她发动了汽车。 电话里听上去确实是个好人,可实际情况谁能保证呢?就像,如果不是今天来参加这个聚会,我万万也想不到佳萌会虐猫。还有章白羽,表面上看就是一位爱笑的大嘴美女,谁能想到她曾经的婚姻生活是那样的,以至于留下了这么可怕的后遗症。 第9节 “能把阿猫的电话告诉我吗?” “你自己找。就叫阿猫。”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阿猫的电话,输入自己的手机,不是昨天早上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的宠物店在哪?” “明天我带你过去。就算知道地址,他的店也很难找的。”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行。” 她并没有答话。 我的手机响,是董佳世。我不想当着章白羽的面谈论他们的聚会,便告诉他等我到家了再给他打过去。我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一遍电话,关机。 “要不一会儿你把地址用短信发给我吧。”我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她不应声,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好像突然就失去了和我说话的兴趣。我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得罪了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可能引起误会的字眼。转念又想,不说话也好,关于,猫和阿猫,我实实在在地需要安静地思考一番。 首先可以确定一点,佳萌买了一只猫。前天下午4点44分,她离开家,6点多才给阿猫打电话,从离开家到给阿猫打电话这段时间她去哪了呢?很可能是去见了4点多给她打电话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按照章白羽的说法,她虐猫总是与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儿有关,他去见的这个人是不是诱发她虐猫的原因呢?假设这个人就是诱发她虐猫的原因。上次诱发她虐猫的事件极可能是顾淑淑的自杀,也就是说虐猫的诱因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儿。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推断4点多给她打电话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呢?至少是给她带来烦恼的人。她的失踪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呢?不能肯定,却也极有可能。她取了猫之后的去向也是个大问题。有没有这种可能她取了猫之后又去找这个人了?总之,这个人的嫌疑很大。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想干什么?和佳萌又是什么关系呢?只要查看佳萌的通讯记录就可以找到他的电话,也就基本可以确定他的身份了。还可以把他的号码和昨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陌生号码做对比。只有警察才能查看佳萌的通话记录。不到12点,再有五个多小时就可以立案调查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矛盾。既希望尽快得到警察的帮助,尽快找到佳萌,又有种感觉,立案就是一道墙,在墙这一边的时候佳萌会随时回来,可一旦越过了这道墙,佳萌就再也不会主动出现了。我毫无理由地想到了视频上的小猫,心一下子被看不见的绳子勒紧了。 章白羽把车停到我家小区门前,扭头看我,也不说话,只是微笑。她是在等我先说话吧。 我稍微想了一秒钟,决定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 “可以把阿猫的地址告诉我吗?”我客气地问。 “如果佳萌今天还没回来,我明天带你去找阿猫。”她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好吧。先谢谢你。”由她带我去当然好,不仅路上节省时间,还可以减少我和阿猫初次见面的生疏感。我只是怕太过麻烦她,毕竟只是初次见面。她有这么强烈的帮忙意愿,我猜可能是因为她和佳萌真的是好朋友吧。 “你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猫的变态,对我有意见?”这就是她刚才不理我的原因?还真是敏感。 “没有。真没有。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你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做你的朋友吗?”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幼儿园小朋友才会有的问题,我又不是随随便便交朋友的人,所以,犹豫了一下。当我意识到自己在犹豫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好实话实说。 “我要考虑一下,但不是因为你,猫,而是因为……” “不用解释。”她笑了,“我就喜欢你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把你看作我的朋友了,所以,不要拒绝我想帮忙的请求。还有,我讨厌别人对我说谢谢,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喜欢。算你帮我一个忙,以后不要对我说谢谢。” “为什么?” “我前夫,以前天天在家跟我说谢谢。我给他一耳光,他都恨不得对我说谢谢。我以前有一个女同事,见面就叫我白羽姐叫得跟亲姐一样。天天下班坐我车回家,下了车说句谢谢,转身就走。三年里,哪怕一块口香糖都没给过我。我不是抱怨,载她回家,我心甘情愿。主要是她的态度,就像她那句谢谢值二百块钱一样,一个字一百,下车就甩给我,感觉最后还是我占了便宜。就是这俩贱人把谢谢给毁了。” “我以后尽量不说。” “谢谢。” “不客气。” “还有,我再说一句话,可以吗?” 我并没有不耐烦。她敏感得有点可笑。 “我请你吃午饭吧?”我也是突然才想到。她这么愿意帮忙,我却没有表示,感觉自己很失礼。 “不用,不用。”她一下子变得很羞涩,“我再说最后一句话。”她加快了语速,就像有人在催她,“哎呀,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你以后不要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把它弄出来,或者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之类的傻话。尤其是对佳萌。我们不是坏人,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我们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儿,但是……你明白了吧?” “明白。” “还有,就是,在你之前,除了群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有这种病,姑且就说是病吧。这样说简单点。所以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怎么也说不出口,让你不得不跑这么一趟。耽误了一上午时间。看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就好。你可以下车了。”她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下了车。她看也没看我便开车走了。 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既渴望与人亲近,又想要保持安全的距离,所以才会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望着远去的轿车,我暗暗在心中做出这样的总结。 2怪女孩儿到访 我很饿。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一下,是在外面吃,还是回家自己做?最后决定回家自己做。尽管心里清楚佳萌还没回来,可不亲自回家看一眼,总是不能安心。 上楼之前又看了一遍信箱,没有信。爬楼梯,开门,家里很热很安静。到客厅开空调,看见昨天贴到电视屏幕上的红色便条,做饭的情绪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佳萌还没有回来。她在哪?吃饭了吗? 不想做饭,也不想叫外卖,只想随便吃点什么,把胃填满,打发饥饿感。翻了翻冰箱,找出一袋开过封的苏打饼干和三个桃子。都是佳萌买的。苏打饼干已经放了两三个月。刚买回来的时候她就打开尝了一块,觉得难吃,又不舍得扔,便放到了冰箱里。“挺好吃的,就是我不喜欢,给你当零食吧。”这是她当时的原话。我还记得她说话时笑着撒娇的样子。桃子没买几天,还算新鲜。 桃子很甜,但苏打饼干实在难以下咽。 一边嚼饼干,一边拨通了董佳世的电话。如实告诉他我刚刚参加的是一个虐猫群的聚会。他沉默了数秒。在沉默中,我们达成了共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佳萌,虐猫什么的以后再说。我又讲了阿猫的事儿,他也认为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最后,不可避免的,我们说起了即将到来的48小时的立案时限。 “真希望我姐能在4点前回来。”想必这个时候他和我对于立案调查的感受是一样的。 “如果下午没事儿,来我家吧。” “正想说呢。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把剩余的饼干和桃子全部吃掉,然后去冲凉。水是温的,我闭着眼睛在淋浴中站了好一会儿,身体才感到凉爽,皮肉渐渐失去了质量,变得像玻璃般透明,最后只剩下孤独感,如一块黑铁卡在心里。试着随便想点什么,忽略它的存在,那个我一直不愿理会的问题像毛线团一样蹦了出来,佳萌为什么会虐猫呢?追着这个毛线团,视频中的那只小猫也跳进了我的脑海。 我明白自己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我无法解救视频中的小猫,但就是忍不住去想。我想到了顾淑淑、张君雅、江若茗、江友诚和他的亡妻,还有佳萌曾经给我讲过的她自己的故事,以及我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想来想去,思绪总是会回到江友诚的身上,围着他打转。章白羽的经历说明了一点,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很复杂。纠结混乱的情感,悲伤离奇的事件,痛苦漫长的过程,似乎是答案的要素。如此看来,虽然不能肯定她和江友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就是她虐猫的全部原因,但至少是一部分。想到这里,我的心底涌起一股纷乱的情感,惆怅、痛心、遗憾、悲伤,还有嫉妒,最后,它们全部变成了孤独。这样的思考和推论对于我和她现在的境地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问自己。没有意义,一点也没有。我清空了脑袋里的想法,拿起洗发露,开始洗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起初,我没太在意,以为是别人家。如果是董佳世,他会自己开门进来,他有钥匙。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如果是佳萌,她一定会喊我。过了大概一分钟,敲门声还在继续。我关掉淋浴,仔细听了听。那是一种让人厌烦的单调噪声,不轻不重,没有节奏变化,好像打算一路敲下去,或者有人开门,或者把门敲破。是在敲我家的门。我的心里一阵悸动,说不准是佳萌呢。擦了擦头发,匆匆裹了浴巾,走到门前从猫眼向外张望,没有人。敲门声却还在继续。我试探着问:谁?没人应声。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我紧了紧浴巾,推开门,一条细胳膊从门缝中一晃而过。胳膊的主人靠着墙站在门的左侧,是那个怪女孩儿张君雅。穿着白色的长袖t恤,斜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她旁若无人地吸着烟,并没有说话或者进门的意思。 我猜不出她的来意。这样直接找上门的举动令人生气。 “有事儿?”我不客气地问。 “昨天,你说你女朋友失踪了,是吧?”她吸一口烟,熟练地吐向前方,一副我就知道她会失踪的模样。 我抑制住想要拿掉她手上香烟的冲动。 “对。” “让开。”说完,她慢悠悠地转过身,站到门前,看着我,面无表情,“我要进去。”她掸了掸烟灰。 “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好像嘴唇上沾了什么细小的东西,然后轻轻吐了一下。眼睛盯着我的前胸,并不言语。 “进来可以,先把烟熄掉,我家不许抽烟。”我只围了一条浴巾,不适合总站在门口。也许她真的知道什么,让她进来也无妨。 “前天下午,将近5点钟,她离开了家。” “你怎么知道的?” “让开。” 她深谙讨价还价之道。我侧身让她进到室内,在她身后关上门。 “你认识佳萌?”我问。 她没回答,也没有换拖鞋,径直走进客厅。我跟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离开家的时间?” 她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站在沙发前把房间查看一圈,然后抱着包坐下。 “有烟灰缸吗?” 虽然家里没人抽烟,佳萌还是备了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玻璃烟灰缸,平时就放在茶几下面的隔层里。我俯下身子去寻找,有“小雨伞”的盒子,却不见烟灰缸。也许因为总也不用,佳萌把它收到别处去了。 张君雅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铺在茶几上,将烟灰弹在上面。相比之前的行为,这是她最讲礼貌的做法了。只好由她去了。 “你那天下午见过她?” “见过。” “在哪?” 我环抱双臂站到电视机前面。 她吸了一口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先穿上衣服?”她皱起眉头,厌烦地说。 我在洗澡,她突然上门,抛出一个让我焦心的话题之后又故作深沉,反而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想撵她出去,可一想到她可能真的知道佳萌的消息,便忍住了。她说得也有道理,只围了浴巾确实不太方便。 我到卧室快速穿好短裤和t恤,重新走回客厅站到她的对面。 “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天下午你在哪见过她?” “凭什么你问我就告诉你?” “不想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的?” “我可以告诉你,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想要什么?钱吗?”如果她能帮我找到佳萌,或者提供有用的线索,就算她不要,我也会付给她酬金。 “你爱她吗?” “爱。” “非常爱?” “非常爱。” “如果她背叛你了,你会原谅她吗?” “会。” 我意识到,她想主导这场谈话。她抱着一个目的而来,只有达到目的,她才会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肯定?”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背叛我。” 她讥讽地哼了一声,让我有点恼火。 “这么说你觉得你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她。我承认我并不了解她的全部,比如,猫的部分,但我了解她的本质。她很复杂——谁不复杂呢,有不那么好的一面,但她的本质是善良的纯真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不关你的事儿。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还有你想要多少钱。” “你怎么认识江若茗的?” 第10节 她是从江若茗口中得知的这些事儿?应该不是。从昨天江若茗向我介绍她的语气判断她们并不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认识她。” “为什么去找她?” “她给我寄了一封信。” “为什么给你寄信?情信?” “你不需要知道。要么你回答我的问题,要么现在就离开。” 我们互相看着,僵持了几秒钟。她冷笑了一声。 “你的女朋友是江若茗爸爸的前女友,你知道吗?” “跟你无关。你走不走?” “我不仅看见她了,还知道她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了面。” 她傲慢地移开目光,又开始打量房间,微微翘起下巴,吸了一口烟,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她在利用我想得知佳萌去向的急切心情。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江若茗为什么给你写信?信上说了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和江若茗的关系呢? “没有信,只是寄了一个空信封,我以为是找到我女朋友的线索,所以才找过去。” “为什么给你寄空信封?”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失去了耐心,厌烦了被一个十四五岁的怪女孩儿牵着鼻子问问题。我必须夺回谈话的主导权。 “我一直在问。” “算了,你还是走吧。”我坚决地说,同时向门口走了两步,做出请的手势。 她看着我,坐着不动。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告诉你吧。”她以一种恩赐的姿态说,“那天下午,她先去了建设银行,在银行门口坐上了844路公交车。” “然后呢?”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有饮料吗?” “没有,只有水。” “倒一杯。”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把手里的半截香烟交给我。 “麻烦你。” 我把香烟和那张盛着烟灰的纸巾拿进厕所,扔进马桶里冲走。 “她在哪下的车?”我继续问她。 “站名记不清了。如果再走一遍,也许能找到。” “下车之后呢?” “她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男人。骑电动车。她坐上那个男人的电动车走了。” “男人长什么样?” “和她差不多高,很瘦,看着病恹恹的。很丑。” 我不认识这样的男人。 “他们去哪了?” “男人家。” “后来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很想知道,可惜没办法进入那个男人的家里,外面又太热,我就只好走了。” 我问得很快,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她回答得也很快,目光迎着我,并不躲闪。她事先想到了我会问什么,编造了答案?不太可能。她的反应就是这么快,是个说谎的专家?不太可能。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男人家在哪?” 她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付钱。” “多少钱?” “两千。”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随便你。” “两千块,没问题,但你必须带我找到那个男人的家。” “可以。”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是她亲眼所见,说明她在跟踪佳萌。她为什么要跟踪佳萌?如果不是看见的,又是从哪知道的呢?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她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继续找她吗?” 不管她之前所说是真是假,她的目的很明确,要钱和羞辱我。 “你跟踪了佳萌。为什么跟踪她?” “你想过吗?也许你女朋友是和那个男人私奔了。” 她回答我的问题是为了要钱,既然目的达到了,她不会再回答我的任何提问。现在,她只是想羞辱我。她是顾淑淑的表妹,相信了学校里的谣言,自以为这样做是在为她的表姐报仇。我应该和她解释清楚,但就她目前的态度来看,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也没心情和她多费唇舌。 我拿起手机给董佳世打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 “我女朋友的弟弟,他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她不再多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电话接通了。 “到哪了?”我问。 “就快到了。怎么了?有事?” “我可能知道佳萌离开家之后去哪了。” “是吗?去哪了?怎么知道的?” “还不能完全肯定,等你来了再说。” “好。我就到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 我打电话的过程中,她毫不见外地把所有房间都参观了一遍,就连门口的小储藏室也没放过。她可能以为那也是一个房间,其实只能容下两个人站进去,里面放着零碎的杂物,一半是空的。 “我还没有吃午饭。”她慢悠悠地走回客厅。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要我请她吃饭。 我们下了楼,走到最近的建设银行门前。斜前方五十米有一处公交车站点。 “她就是从这取的钱,从那上的车?”我问她。 她点头。 佳萌为什么取钱?零用钱,还是别有用途? 我们过了马路,向前走了大概五十米,有一家饭店。 “这家怎么样?”我问。 她直接走向店门。 饭店的店面装修得不错,但味道真的不好,我和佳萌来过一次。 她点了菜单上最贵的四道菜。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打电话告诉董佳世来饭店找我们。菜还没上齐,他就到了。我为他们做介绍,董佳世和她打招呼,她并不理会,好像认定了但凡和我有关的人都不是好人。她的食欲不错,饭菜好像很合她的口味。 “这就是你昨天碰见的怪女孩吧?”董佳世笑着问我。 “对。” 她瞪了我们一眼。 “她知道我姐那天下午去哪了?” “她是这么说的,一会儿她领我们找过去。” “谢谢你。”董佳世对她说。 她又瞪了他一眼。 董佳世皱着眉毛看了看她,又看看我,眨了眨眼睛,用两只手在大腿上模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的样子。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怀疑张君雅跟踪了佳萌。我微微点头。他轻轻蹙起眉头,在桌子下面摊开双手。他是在问为什么?我摇头。他向外面的马路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点点头。他是在告诉我先不管那么多了,找过去再说。我点头。 “正好,我也没吃饭呢。你吃了吗?”他问我。 “吃过了。” 他招呼服务员,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3墙的另一边 1点10分,我们离开了饭店。董佳世开车,听从张君雅的指挥,沿着844路公交车的线路向西北方向行驶。车速很慢,以便张君雅能认出佳萌下车的地点。 过了九站地,张君雅终于说话了。 “前面路口向右转。” “现在呢?”转弯之后,董佳世问。 “一直走。我不说话就一直朝前开。” 第11节 开出去大约五公里,张君雅才再次开口。 “错了,不是这。掉头吧。”说话的时候,她看也没看窗外一眼,分明是故意指的错路。我们看出来了,却也拿她没办法。 回到最初转弯的十字路口。 “现在怎么走?”董佳世问。 “沿着公交线继续往前走。” 过了三站地,她喊董佳世停车,看了看车窗外,说:“前面左转。” “确定是这儿吗?”我问。 “不确定。”她不屑一顾地答道。 汽车左转,又开出去将近两公里,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河,河的这一边是六层楼的住宅小区,河对岸是一小片低矮民房,再远处却是高楼耸立。 “走对了吗?”我忍不住问张君雅。 她装作没听见。 过了河,第二个路口,张君雅告诉董佳世左转。汽车驶进一条狭窄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拆迁过后的瓦砾堆,中间停着一台铲车,就像荒原上的一只巨型蚂蚱。又转了一个弯儿,进入一条石头铺成的街道,两面都是民房,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黑压压密密实实地相互拥挤着,仿佛是为了躲避一场灾难才聚在一处。 “就是这里。”张君雅说,指着前面一个幽黑的窄门廊。 汽车在门廊前停住,我们下了车,走进去。 门廊里面是一个由三所平房和围墙拢成的长方形的闭塞庭院。每所平房有两个门两扇窗,大概能住六户人家。庭院里空气混浊,湿气很重,热腾腾的霉味直冲鼻腔,隐约还有大小便的腥臊。地面是水泥地,正中有个水池,最里面的墙角长着一棵海棠树,枝叶茂盛。院内很安静,就算是一个荒废的空院落也不能比它更安静了。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三点。 这个地方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佳萌真的和一个男人来过这里? “你确定是这里?”我问张君雅。 “确定。” “佳萌和那个男人去了哪个房间?”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佳萌真的来过,具体去了哪一间应该不难查证。她没有必要隐瞒。 董佳世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迈步走向左手边的第一间房。我则站在原地继续观察这个院子。 六个房间的窗户和门都一样。窗户是铝合金的,推拉式,没有防护栏。门就是一块钢板,没有窗口,边缘有锈迹,大部分还很亮,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有两个房间装了空调。左手边第一间,也就是董佳世正在查看的这一间,还有正房中右边的一间,空调都没有转动。右侧厢房的第一间和第二间明显是空的,没拉窗帘,透过窗户能看见空荡荡的室内。第一间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租房请打电话,后面是手机号码。院内没有摄像头。进来的路上我就仔细看了,都没有摄像头。无法通过监控记录来查证佳萌是否来过。只能靠打听了。我希望能找到带佳萌来这的那个男人,但首先要证明佳萌来过这里。 董佳世在那间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门。他转身走回来。紧皱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他的表情令我担忧。 “没人。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刚才胃突然疼了一下,现在没事儿了。可能是刚才吃饭太急了。”他的眉头舒展开。 “吓我一跳。” “我要回车上吹空调。你们自己慢慢找吧。”张君雅站在我们身后不耐烦地大声宣告。 天气太热了。她穿得太多。只有几分钟,她已经满头大汗了。看着挺可怜。 董佳世送她回车上。 我走到水池边,提高音量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吗?” 没人应声,却吵醒了一只躲在某处乘凉的知了。它抗议似的叫了起来。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又喊了两声。 “请问,有人在家吗?” “有人吗?” 哪个房间里传出细微的响动,接着正房中装空调的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一闪而过。又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睡眼蒙眬地出现在门口。她很瘦小,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裤子改成的大裤衩,上身的蓝色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白色背心。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圆脸,不难看。 “你是来租房子的吗?”她的语速很快,带有四川口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向你打听点事儿。” “哦?打听什么事?”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不冷不热地问。 “你们这里,你的邻居里面,有没有一个男人,挺瘦的,看着病恹恹的,不高,一米六五左右。”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开始上下打量我。 “你是干什么的?” 看她的反应,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且她还知道这个人的一些情况。 “我在找我的女朋友。”我实话实说,希望她能帮助我,“有人看见她来了这里,和我刚才说过的那个男人一起。” “你的女朋友?”她疑惑地翻了翻眼珠。 “对。我女朋友……” 她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董佳世正走过来。 “我们是一起的。” 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 “那个男人叫什么?”她的语气告诉我,她很关心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的?她长什么样?”她又翻了翻眼珠。那好像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前天下午,大约……”我快速算了一下时间。佳萌下午4点44分离开家。走到银行十分钟,银行排队取钱十分钟,等车五分钟。我们来这一趟用了一个半小时,去掉走错路的四十分钟,差不多也就是佳萌一路过来所用的时间,五十分钟。总共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她到达这里的时间差不多是6点。“6点吧,6点左右。我女朋友身高有一米六五……我有她的照片。” 我拿出手机,找出佳萌的照片,递到女人的眼前。 董佳世走到我身边,站住,看着我们,神情严肃,并不说话。 “我见过她。对,前天下午她来过。原来你说的是那个人啊。”她因为兴奋而提高了音量,“吓我一跳,我以为你们要找我老公呢。”说完,她呵呵呵地笑了,翻了翻眼珠。 “你确定见过她?” “见过。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水池边洗脸,准备去上班。我当时还奇怪呢,这样的美女怎么会和那个人一起来这里呢。” 我迅速地看了一眼董佳世。他面色沉重,一如我的心情。 “除了前天那一次,你还见过她吗?” “没见过。” “之前和之后都没见过?” “都没见过。” “和她一起的那个男的,他住哪个房间?”一直是我在问话。 女人犹豫了。看看我,又看看董佳世。 “我们不是坏人。”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给她看我的身份证。 “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肯定不说。” “就住那个房间。”她指向另一个带空调的房间。 “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他刚搬来没多久,我们没说过话。” “他是租住在这里吧?” “是。这里的房子都是租的。” 房东肯定知道他的信息。 “打那个电话就能找到房东?” 我回身指了指贴在窗户上的那张纸。 她点头。 “他是一个人住吗?” “是吧。” “他晚上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两天一直没看见他。” 佳萌来过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这可不是好消息。 “他是做什么的,知道吗?” “不知道。他有一辆电动车,骑电动车上下班。” “那天你看见我女朋友离开了吗?” “没看见。” 我没有问题了。看看董佳世,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麻烦你了。谢谢。” “谢谢。”董佳世跟着我说。 “没事的。” 她笑笑,翻了翻眼珠,退回房间,关上门。 给房东打电话的时候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从声音判断,对方是个老太太,说带奇怪口音的普通话,我听不懂,她又改说方言,我更听不懂了。董佳世接过手机,听了两句,无奈地摇摇头。最后,那边换了一个老头儿,依旧有口音,但总算可以交流了。董佳世说想租房子,老头儿说,马上过来。 我们回到车里等房东。 “问清楚了吧?我没说错吧?”张君雅问我。 “你没说错。谢谢你。” “什么时候付钱?” “我没带那么多钱,回去之后取了钱马上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姐来这了?”董佳世问。 张君雅低头看书,不再吭声。 第12节 十五分钟之后,从巷子口走来一个胖老头儿。右手拎着一个绿色的购物袋,左手拿着手绢,不时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像胖企鹅一样晃着身子挪动脚步。 胖老头儿走到门廊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看着我们的汽车,用手绢仔细地擦了擦脸。 我俩下了车,董佳世向胖老头打招呼。 “您就是房东吧?真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还麻烦您特意来一趟。” 他大概有七十岁,长得慈眉善目,两腮肉鼓鼓的,有点下垂。 “你们想租房子?”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含了两颗大枣,我勉强能听懂。 “对,我们想租房子。”董佳世回答。 “进来吧。” 我们跟着房东走进院子。 “你们都看过了吧?” “大概看了一下。您怎么称呼?” “我姓岑(也许是陈)。你们想租几间啊?”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大杯茶水,喝了几口。 “只要一间。” “这两间和那一间都是空的。”房东分别指了指右手边的第一间和第二间,还有左手边的第二间。 “那个有空调的房间是空的吗?”董佳世指的是那个男人的房间。 “有空调的房间都租出去了。” “这样啊……” 董佳世走向左手边的空房间。我和房东跟过去。 “还租吗?”房东问。 “最短可以租多久?” “啊?”房东没听懂。 “我就租两个月,行吗?” “两个月?”房东伸出两根胖手指。 董佳世点头。 “行。两个月就两个月。这里很快就拆迁了,能租几个月就租几个月吧。”房东像是在安慰自己,“你想住哪个房间?” “我就想要这个有空调的房间。现在太热了,没空调怎么过啊。”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这个房间刚租出去没多久。” “您这儿租金多少钱?”我插了一句。 “一个月两百。” “有空调没有空调都是两百?” “有空调两百四,没有空调两百。”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一个月三百,您把这个空调房租给我。”董佳世接过话茬。 “不行的。”房东笑了,“我和人家都说好了,签合同啦。”他又拿出手绢擦汗。 “这个租客是男的女的?”董佳世貌似不经意地问。 “男的。” “做什么的?” “好像是送快递的。” 他是快递员?我们店里有固定合作的快递公司,两位快递员专门负责我们店的业务,我和他们都很熟,他们的体貌特征并不符合张君雅的描述。假设他是新来的快递员,或者其他公司的,我没见过,也就是说,佳萌和这个人是工作上的关系?她想换一家快递公司?不可能,这种事儿她肯定会和我商量。就算是要换快递公司,也应该是去公司谈合作。对象也应该是业务经理,而不是普通的业务员。业务经理也不太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吧。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儿,她来到这里,来到一个快递员的家里,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呢? “他一个人住?” “是的。” “您能不能帮我和他说说,把这个房间让给我?”董佳世继续说。 “这种事我不好说的。”房东连连摆手。 “如果我自己和他换呢?” “啊?” “我的意思是,我先租一个房间,然后和他商量,让他和我换房间,这样可以吗?”董佳世说得很慢。 房东想了想。 “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我帮你看看啊。”房东从他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几页,“一号房间的租户,他叫,许平生。”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和董佳世都在盯着他的笔记本看。我找到许平生这三个字,他们的后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只匆匆扫了一眼,我就认出了这个号码。它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而我已经给它打过无数次了。它已经印在了我的心里,它让我恶心,让我害怕,现在,它让我兴奋。它就是昨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发出奇怪声音的那个陌生号码。我强作镇定,抬头看了一眼董佳世,他也正在看我。他向我点点头,我明白,他也认出了这个号码。 “您把他的手机号也告诉我吧,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和他商量商量。” “好。” 房东把许平生的号码念了一遍。董佳世给他打过去。 “他关机了。”董佳世收起手机,“这样吧,我先选一间,我们把合同签了,然后我再怎么换就不麻烦您了,可以吧?” “好。”房东高兴地笑了。 “我就选这间吧。”董佳世指了指右手边第一间,和许平生的房间正对面。是不是真的要租一间房,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想知道更多许平生的信息。 董佳世和房东过去看房间,签合同。我来到许平生的窗前,就像董佳世说的,窗帘遮得很死,完全看不见屋内。试着推了推窗户,竟然没有阻挡,窗户没锁。我回头看了看,房东和董佳世已经走进了对面的屋子,低着头站在窗台前,并没有注意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房间,窗帘挡得很严,她也应该没有在看。我悄悄地把窗户推开一个三指宽的窄缝,拨开窗帘,匆忙地向里面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隐约看见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如果有必要,可以在晚些时候从这里进入房间,仔细查看。我轻轻关紧窗户,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敲了敲玻璃。 我的心很乱。我想让佳萌毫发无损地回来,可是这些指引她去处的线索令我惶恐不已。 房东先走出那个房间,董佳世跟在后面,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我就是想先看一眼那个房间。”董佳世笑着对房东说。 “和这个房间一样的。”房东亲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一样,他那有空调。他又不在家。您正好也带钥匙了,就开门让我看一下吧,求您了。”董佳世搂住房东的肩膀,像亲密的晚辈一样撒娇。 “就看一眼?”房东让步了。 “就看一眼,我们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看看,什么也不干。” “好吧。” 我又跟着他们回到许平生家门前。 房东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无人应答。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就开了。 人离开的时候只是带上了门,并没有用钥匙锁门。为什么?习惯?忘了?走得匆忙?还是,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无所谓? 董佳世推开门,房间里的汗馊味儿漫了出来。 我憋住一口气,飞快地把房间察看一遍。房间很小,不超过十平米。东北角放着一张铁质的双人床,铺着白蓝格的床单和新的竹凉席,床单的边缘几乎要拖到了地上。床头摆着一个红色的枕头,床尾胡乱堆着衣物。床头右边立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挨着拉杆箱的是没有柜门的床头柜,靠着右侧的墙,上面摆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那个女人和张君雅都提到的电动车停在电视机和房门之间。房门的左边,窗户的下面,是一把旧木椅子。椅子和床之间,放着一张折叠圆桌,上面有一个饮料瓶子,两个绿色的小塑料盆,一大一小两个碗。一双筷子担在小碗上。还有一袋没开封的榨菜和空调遥控器。对着圆桌的左面墙上装着空调。桌子和床之间的地上有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一个绿色的塑料脸盆和一个红色的垃圾桶。地面和外面一样也是水泥地,很干净。还有一把旧木椅子,正好放在门和床之间的通道上,椅面对着床。椅子正上方安装着一个古老的吊扇,扇叶上满是灰尘。 房间算不上乱,但给人感觉很拥挤,仿佛所有的物品都在相互怨恨相互排斥从而导致了某种超越了空间的膨胀。另外,房间里没有任何炊具,他并不自己做饭,能说明什么呢?懒?没有好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态度?电动车应该是他的主要交通工具,却停在家里。他又是快递员,工作也应该用到电动车。那个女人说这两天都没见过他。现在,他人不在,车却在,是不是可以断定他这两天没有回家呢?手机一直关机。快递员工作的时候肯定是要用手机的。他也应该没有去上班,他去哪了呢?拉杆箱还在,说明他没有走远,或者是没有准备,突然离开的。佳萌来找过他,他给我打过电话,也可能不是他打的,但,是他的号码没错。佳萌失踪了,现在他也失踪了?佳萌去哪了呢?他又去哪了呢?他们是在一起吗?他和佳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千头万绪之中,可以肯定一点,佳萌的失踪与他有关。联想到那通奇怪的电话,这个结论激起了我内心强烈的恐惧。 我看了看董佳世,他正望着屋子中间那把木椅子的方向出神儿。 “好了吧?”房东问我们。 “好了。”董佳世回过神儿来。 “都一样吧?” “差不多。” 房东锁好门。我们一起往出走。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啊?”房东问。 “这两天吧。” “你和他怎么换,我就不管了。”房东笑呵呵地说。 “好的。我们送您回家。” “不用,不用。” “走吧,顺路。” “谢谢,谢谢。” 房东的家就在河对岸的一个小区里。我们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叫许平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房东下车之后,董佳世说。 “这么说,佳萌和他也可能认识?”我的心底震颤不已,也说不清他们认识有什么不妥,只是感到莫名的恐慌与疼痛。 “肯定认识。”张君雅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恶狠狠地反问。 “我就知道。” 她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我不愿再理她,转头看董佳世。 “也许认识,我不能确定。” “你和那个许平生是怎么认识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他是我们镇上中学里最有名的混子,外号瓶子。经常抢劫我们小学生,曾经劫过我一次。当时我和我的一个同学一起放学回家,被他拦住了。他向我们借钱,说是借,其实就是抢。我借了。我的同学不借,被他狠狠打了一顿。” 第13节 “后来还见过他吗?” “再也没见过,上中学的时候听说他被抓进去了。” “他有什么特征吗?” “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这一点长大了也应该不会变。” “那天去接佳萌的人眼睛长什么样?”我问张君雅。 “没看见。”她没好气地回答。 既然他是快递员,说不准去过我们店里。我赶紧给店里打电话,问他们前些天有没有不熟悉的快递员出现,他们说有一个,顶替另一位临时有事儿的快递员,只去过一次。我问那个人的眼睛是不是一个大一个小,他们说,就是。 “就是他,他去过店里,只去过一次。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 “回去报警。”他果断地回答。 终究要去墙的另一边吗? 那道本来无影无形的墙在我的意识深处渐渐显出形状。它黑如铸铁薄如蝉翼高耸入云。它的一侧是繁华虚无的城市,另一侧是长满野草蔓延至天际的荒原。野草与墙齐高,随风摆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仿佛正有一条巨蟒吐着芯子滑行其间。无数的紫黑色藤蔓,或粗或细,交织缠绕,卷曲着爬过高墙,涌入荒原,消失在草叶之下。其中的一根最终到达了荒原的某一处,死死缠住被藏匿在那里的佳萌。藤蔓上的毒须刺进她的血管,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液。 即使许平生不是那根藤蔓,也必是它的分支。 他认识董佳世,去过店里一次,佳萌来找过他,如此看来,他和佳萌确实是认识的。是朋友吗?肯定不是。从小就品行不端,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佳萌绝对不会和他交朋友。如果不是朋友,佳萌为什么会去他家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除非,他们在一起,猫。那样的话也就没必要计较平日里的品行问题了。如果真是一起,猫的“朋友”,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没告诉我。可是,如果当时去他家是想一起,猫的话,为什么不先去取猫,然后再去他家呢?这样的话,就可以直接……我回想他家的情况,也许是因为他家和邻居们住得太紧密,不适合进行那种事情。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要另找地方。就算是另找地方,也可以在电话里约好,然后佳萌去取猫,再赶到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必要去他家找他。那么去他家里,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会是什么事儿呢?这件事儿又跟他的号码给我打的那通奇怪电话有什么关系呢?和佳萌的失踪又是什么关系呢?如果那通奇怪的电话是他打的,他想传达什么信息呢?如果不是,又是谁呢?为什么用他的手机呢?会是佳萌吗?如果是佳萌,那么她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重新整理思路,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佳萌和他是,猫的“朋友”吗?章白羽是佳萌,猫的朋友,这个问题应该问问她。 我打给章白羽。 “是不是佳萌回来了?”接通电话,没有寒暄,她直接问道。 “没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许平生的人?” “不认识,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先别问了。我还有一个问题,除了你们之外,佳萌还有没有其他的,猫的朋友?” “应该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现在了解到,佳萌离开家之后,去找了一个叫许平生的人,然后去找的阿猫。我想知道,这个许平生会不会是她的,猫的朋友。” “肯定不是。” “为什么?” “顺序不对啊,应该是先去取猫……” “这我也想到了,问题是,许平生的家里不适合,你知道了吧?” “不用去管这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人肯定不是佳萌的,猫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没有。除了群里的人,我没有其他的,猫的朋友。我也不需要。你以为我们加入这个群就是为了找到一起,猫的人?” “不是吗?” “当然不是。加入这个群是为了,比如,有时候,那只虫子还没占满我的脑袋,就是那种想做但又懒着动手的状态,就像今天,看看视频是个不错的选择。所有,才会有这个群。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好处,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就是我不需要一个一起,猫的朋友,从来不需要。打个比方,就像你肯定不需要一个一起看爱情动作片的朋友。” “所以,佳萌也不需要?” “肯定的。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我比你了解。” 章白羽说服了我。他们不是,猫的朋友,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猫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张君雅捅了捅我的肩膀。 “跟你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继续之前的猜想。 他不是佳萌的朋友,不是一起,猫的朋友,仅仅是认识,佳萌为什么去找他呢?佳萌,猫的诱因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会不会是导致佳萌想要,猫的原因呢?佳萌去了他家,然后就去取猫了。从时间的先后顺序看,确实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也就是说佳萌去找他可能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儿。不是好事儿,到底会是什么事儿呢?先不管是什么事儿,佳萌最后还是离开了他家。是自己离开的,还是和他一起?离开之后,她去取猫了,阿猫可能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 我给阿猫打电话,没人接听。 “别忘了取钱。”张君雅大声提醒我。 董佳世在前天下午佳萌取钱的建设银行门前停了车。 站在atm前面,我又想起之前想到的一个问题。佳萌为什么要在去他家之前取钱呢?她去找他会不会跟钱有关?还是说,是取买猫的钱?后面这个问题好解决。我又拨打了阿猫的电话,这一次接通了。 “喂,你好。”他说。 “请问是阿猫吗?”我问。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董佳萌的男朋友,上午我们通过电话。”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吧?” “对。我又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刚才出去了,没带手机,没接到,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是想问一下,那天佳萌去取猫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就她自己。” “有没有可能有人在外面等她?” “没有吧。她是坐出租车走的。好像也是坐出租车来的。应该就她自己。” “我知道了。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只猫多少钱?” “三百块。” 她不可能特意为了买猫的三百块来取钱。我们家的钱全归她管。她带着的现金总是比我多。我们在外面消费也都是她付钱。那天中午吃完饭,买单的时候,我就坐在她身边,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钱包。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多少钱,但可以肯定绝对多于三百,而且,还不是多一点。因为她当时还要给我两百块零花钱,我没要。我还有五百多,足够用了。 “这样啊。还有,我还想求你一件事儿。” “别这么客气,你说。” “你知道佳萌为什么买猫吧?” 他犹豫了一下。 “知道。”他的语气并不肯定。 “佳萌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准备报案了。到时候警察可能会给你打电话向你了解情况。如果他们问起佳萌买猫的原因,我希望你帮我隐瞒一下,可以吗?”猫这件事儿毕竟是佳萌的隐私。另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与她的失踪无关。如果赶上警察是爱猫人士,难免不产生抵触情绪。基于这几点考虑,还是不说为好。 “当然可以啦。其实,这样做是你在帮我。如果他们问我认识不认识你呢?我怎么说?” “就算不认识吧,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取了钱,离开atm机。 现在两个问题基本有了答案。 佳萌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取钱不是为了买猫,是为了什么呢?取钱和去许平生的家里是什么关系呢?取了多少钱,可能是关键,钱的数额越大,事情可能越糟糕。 回到车上,董佳世告诉我他刚刚给雷警官打过电话,他就在派出所,我们可以直接去找他。我一共取了三千块,把其中的两千递给张君雅。她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放进包里,转身开门准备下车。 “和我们一起去派出所吧。”我建议道。 张君雅扭头瞪我。 “我们必须和警方说实话,告诉他们是你为我们提供线索,领我们找到了许平生的家。他们肯定要问你问题。如果你现在走了,过后还要麻烦你再来一趟。”我更想借警察之口问出她跟踪佳萌的原因。 她面无表情地拉上了车门。 我们赶到派出所。雷警官正在办公室等我们。彼此也算熟悉了,直接进入正题。我先介绍了张君雅,然后把下午的事情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一点,昨天早上接到的那个奇怪电话就是来自许平生的号码。 “还有,我觉得佳萌去他家之前取了多少钱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认真地记了笔录,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佳萌和许平生的手机号码,还有佳萌的身份证号。 “我现在就去申请查看他们的通话记录,还有董佳萌的银行交易记录,你们先在这等我。” 在我们等他的时间里,他的一位同事来过一次,开了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见他不在就走了。张君雅一直在看书,安静专注的表情与我印象中粗鲁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给书包了塑料封皮,所以我昨天才会以为她看的是地图册。董佳世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咬着指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目光轻柔,仿佛正在看的东西极其脆弱,就算强烈一点的眼神也承受不住。我坐了一会儿,不自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心中有事儿便趋步向窗是我多年来的一个习惯。窗户算是房子的眼睛吧,也许我是想借助这个大一点儿的眼睛更清楚地观察这个世界,以期找到一条通往幸福安宁的道路。窗口正对着一个住宅小区,一楼的一户人家里一个男人正在炒菜。我能看清他翻炒青菜的每个动作细节,隐约能听见他手中的木质铲子敲击铁质大勺的当当声,但我闻不见一丁点烟火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儿。我暗想这就是此刻我与眼前这个世界的关系,没有佳萌,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也就变得寡然无味了。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6点15分,雷警官终于回来了。 “通话记录都拿到了,银行的交易记录没拿到。我赶到银行的时候,他们已经下班了。”他不无遗憾地说,“不过,你们放心,申请已经批好了,保证明天能第一时间拿到。” “给你添麻烦了。”我说。 “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工作。哦,还有,通过许平生的手机号码查到了他的身份证号,他的资料也调出来了。” 他招呼我和董佳世坐到他的办公桌前面,先给我们看了许平生的资料。 资料有两页,第一页是身份证打印件。许平生,男,1979年3月2日出生,籍贯,广东省清远市阳山县太平镇。因为是黑白打印,又是身份证照,只能大概看清他的面部轮廓,四方脸,宽额头,深眼窝,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 我和董佳世相互看了一眼。 “就是他。”董佳世肯定地说。 “怎么了?”雷警官问。 “这个人我认识。我老家也是在太平镇。他是我们镇上的小混混,我上小学的时候,他打劫过我。” “这么说他和董佳萌也很可能是认识的?” “有可能。” 我们继续看第二页,是许平生的案底。1995年因故意伤害他人被劳教两年。1999年因故意伤人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2005年到2007年,在广州,第一次被强制戒毒。2012年再次被强制戒毒,也是在广州。今年3月刚刚离开戒毒所。 他混迹于广州期间,佳萌也在广州生活过。他们会不会在广州相遇呢?如果相遇了又会怎么样呢?许平生会追求佳萌吗?如果是的话,佳萌一定会据他于万里之外。这一点可以肯定。他为什么会离开广州来上海呢?佳萌为什么会去找他呢? 董佳世把许平生的资料还给雷警官。 “接着看通话记录吧,看完我们再讨论。”雷警官说,“主要找许平生的号码,把他的号码还有你们认为可能有问题的号码都标出来。” 他把佳萌的通话记录递给我们,又给我一支红色的中性笔。 佳萌的通话记录从7月1日开始,有两张a4纸那么长。 7月1日到7月25日,许平生的号码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号码。 第14节 7月26日,下午3点12分,许平生的号码第一次出现。打入,通话时长2分43秒。 7月27日到30日,他的号码都有出现,都是在下午3点多,打入。 连续五天,同一个时间段打给佳萌,他是在骚扰她吗?为什么骚扰她呢?如果是骚扰,佳萌为什么不告诉我和董佳世呢? 8月1日和8月2日,他的号码没有出现。 8月3日,也没有他的号码,但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下午2点24分,打出。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没有那个号码的信息。董佳世查看他的手机,也没有。我肯定见过这个号码,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暂且放过它,继续向下看。 8月4日,下午1点18分,那个号码又出现了,打出。没有许平生的号码。 这个号码到底是谁的呢?马上就要想到了,却又让它溜走了。 8月6日,下午4点33分,佳萌给许平生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许平生打电话。如果之前他是在骚扰她,她为什么还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呢? 在这个电话之后,4点38分,佳萌又给阿猫打了一个电话。 8月7日,晚上11点25分,阿猫的号码再次出现,打入。就是那通差点害我们吵架的电话。 8月8日,下午4点31分,许平生的号码赫然印在纸上,打入。佳萌离家之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果然是他打的。 5点52分,他的号码又出现了,打出。 这一次应该是佳萌下了公交车给他打的电话。 6点29分,阿猫的号码,打出。 6点45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又出现了,打入。 我努力回想这两天见过的新号码,章白羽的、阿猫的、江友诚的,江友诚给我的是名片,他的号码不在我的手机里。我拿出钱包,找出他的名片,对照了一下,真是他的号码。他说他和佳萌最近一次联系是在半个月之前,他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呢?因为他是佳萌的前男友,怕我多心?还是真的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 7点52分,许平生的号码再次出现,打入,通话时长3分08秒。这是佳萌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她也没有再向外打电话。 8点整,我的号码终于出现了,未接来电。接完前一通电话就关机了?为什么要关机呢?主动的,还是被迫的?没电了? 之后全部是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我和董佳世,没有可疑的电话。 雷警官也已经看完了许平生的通话记录。 “除了许平生,还有什么可疑的号码吗?”他问。 “还有江友诚,我在后面写他名字了。”我把通话记录递给雷警官,“他是佳萌的朋友,昨天我问他,他说他和佳萌最近一直没有联系。显然他说谎了。还有大前天晚上11点多的那个电话,我在后面写了问号。” “我们能看看许平生的那份吗?”董佳世问。 他把另一份记录递给我们,很厚的一摞,已经做了简要的标记,但我们还是仔细地从头看了一遍。没有新发现。在最后的未接电话中,有一个上海本地的座机号码出现了很多次,雷警官在号码后面写了:公司?这和我的猜想一样。如果真是公司的电话,也就证实了他的确没去上班。 “我可以把这两份记录拍下来吗?”董佳世问雷警官。 “可以。”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没抬。 在我和董佳世拍摄通话记录的时候,张君雅悄无声息地走到办公桌前面。 “我要回家了,如果你有问题要问我,赶紧问好吗?”她对警察也丝毫不客气。 雷警官抬起头,愣了一下。 “差点把你给忘了。真不好意思。” 我和董佳世拿着通话记录坐到沙发上。张君雅坐到雷警官的对面。 他们对话的过程中,雷警官一直面带微笑。张君雅却始终冷冰冰的,能回答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直到最后,雷警官才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我的意思是……你是偶然看见的,还是……” “我跟踪她了。”张君雅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率。雷警官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跟踪她呢?” “因为无聊。” 雷警官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她长得好看。”张君雅顿了一下又说,“又是杜老师的女朋友。” “杜老师是谁?” “他。”张君雅指了指我,“杜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风流人物。” 雷警官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讽刺意味,笑着瞅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没想到啊。 “不好意思,可我还是不明白。” “我刚刚初中毕业,暑假很闲很无聊,于是就想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每天找不同的人,跟着他逛,看看他都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了解我们这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的人。算是社会调查吧。当然了这个人必须有特点。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 雷警官好像被她说服了,笑着点点头,竟然还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这样的回答却无法使我信服。我不相信她会靠跟踪人打发时间。昨天她就没有跟踪谁。她跟踪佳萌一定有更深层的动机。 “还有问题吗?”张君雅不耐烦地问。 雷警官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没有了。谢谢你。” 雷警官站起来,向张君雅伸出右手。她也站起来,并没有和雷警官握手,转身就往外走,同时不忘瞪我一眼。 “我送你。”我说。 “省省吧。” 我送她到派出所门前,为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又递上一百元车资,她不客气地收下。我们都没说话。我是不知说什么好,她是根本不想说。被误解的滋味不好受,无从说起的感觉更难过。我希望她能透过我的眼睛看懂我是个好人,就像我希望许平生仅仅通过遥感就能明白如果他敢碰佳萌一根毫毛对于他而言我就是个恶魔,而这两者皆是虚妄。 我走回雷警官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 “江友诚。”董佳世悄声告诉我,“11点的那个电话已经打完了,是一家宠物店老板。疑似许平生公司的那个电话没打通。” “你为什么要隐瞒呢?”雷警官对着电话说。 等对方说完,他又问。 “她说为什么借钱了吗?” 他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翻动自己的笔记本。 “这样啊。8月8日下午6点45分,你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为了什么事?” “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我暂时没问题了。如果再有问题还会给你打电话,希望你保持手机畅通。” “好。谢谢你的配合。再见。” 雷警官挂了电话。 “江友诚。他说董佳萌给他打电话是向他借钱。”雷警官拿着他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借多少?”我问。 “她想借五万。”他绕过办公桌面对我们靠到桌沿儿上,“江友诚怕不够,给她汇了十万。他没告诉你他们最近有联系是因为董佳萌嘱咐他不要说。”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她借钱要做的这件事儿,不光要瞒着我,还要瞒着董佳世,不然她应该去董佳世那里拿钱。虽然我们买房向他借了钱,但这绝对不是她这次没再去他那里拿钱的原因。他们姐弟俩的钱基本是共用的,借只是我的概念。 “他知道我姐借钱干什么吗?” “不知道。董佳萌没说,他也没问。” “具体是哪天借的钱?”董佳世继续问。 “8月3日下午,她给江友诚打电话借钱。”雷警官看着笔记本说,“8月4日中午,江友诚给她转去十万。下午,她给江友诚打电话约他见面给他借条。8月8日那天,江友诚给她打电话是因为他不放心,打电话问候一下。” 雷警官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关于江友诚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我说。 “对了。”雷警官迅速地扫了一眼笔记本,“那天晚上11点多的那个电话,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他叫毛大平。认识吗?” “不认识。” 董佳世摇摇头。 “董佳萌在他的店里买了一只猫。她想养猫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还有,许平生公司的电话,暂时没人接,应该是下班了。” “我告诉他了。”董佳世说。 虽然有些猜想还有待证实,但结论已经清晰可辨,逃避不得。 雷警官清了清嗓子。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要是有不同意见随时打断我。第一点,董佳萌和许平生肯定是认识的。”他看了看我们的反应,见我们没有异议,照着笔记本继续说,“第二点,从他们打电话的频率来看,应该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在这件事情当中,许平生是主动的,因为一直是他在给董佳萌打电话。第三点,董佳萌不想让你们知道她和许平生之间的这件事。第四点,这件事和钱有关。以上这两点是她向江友诚借钱的原因。第五点,8月8日,董佳萌去许平生家里是去送钱。数额我猜是五万,这一点等明天拿到银行的交易记录就清楚了。第六点,我不认为这笔钱是董佳萌借给许平生的。一般情况下,没有道理向一个人借钱然后再把钱借给另一个人。如果是借,也没有瞒着你们的必要。第七点,看电话记录,董佳萌在许平生家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说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还有,只有事情顺利解决了,她才会有心情去宠物店买猫。第八点,董佳萌离开之后,许平生变卦了,所以才会再次给董佳萌打电话。第九点,我觉得董佳萌的手机应该不是被迫关机的。她是在7点52分接到许平生的电话,8点钟你给她打电话她就关机了,这之间只有8分钟。这8分钟里她应该是在去见许平生的路上……这一点对于案情不是很重要,就先不说了。我想到的就这些。”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目光里闪烁着含糊的期待。 除了第七点和第九点,他的推论和我的基本一致。 “昨天早上那通奇怪的电话呢?你是怎么想的?”董佳世问。 雷警官把目光转向我。 “电话是打给你的,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我暂时没什么看法。”那通电话里的呻吟声已经变成了带倒刺的飞镖,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里,我不想碰它。 董佳世搂住我的肩膀。 “首先,我要向你们道歉,电话这一点我昨天猜错了。”雷警官诚恳地说道,“那通电话很反常,按理说,他不应该用自己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暴露了。就算他大意了,但他给你打电话总应该有目的吧?可是他又什么也没说。” “也许他的目的不用说话就可以达成呢?”董佳世说。 “什么目的呢?”雷警官问。 他们的对话启发了我。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管怎么样,那通电话都算是一种威胁,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