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琴,不说爱》》 第一章 我的青梅竹马 「书芸姊姊!我来了!」打开张家大门,踢掉两隻鞋,我边大喊、边逕往二楼衝去。 「哎呀!恬恬,这么早就来啦!」阿姨,也就是书芸姊姊的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正巧从厨房走出来。 「阿姨好!」硬生生煞了车,我向阿姨敞开笑容:「因为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去市场了,所以我就……早点来打扰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阿姨看出我的窘迫。「呵呵,没问题啊!别不好意思了,书芸和书雋也都很喜欢你来,赶快上去吧!他们都在琴房里,喔对了!」她把手中那精美的水果盘递来:「这盘水果,就顺便请你端上去囉!我再去泡一壶茶,等会儿拿上去给你们。」 「没问题!谢谢阿姨!」 琴房的隔音做得很好,我已经来到门口,还是只听到一点点的琴声。不只钢琴,还有小提琴的声音,书雋哥哥也在里面。 奇怪,我记得平常的週六早上,书雋哥哥都会去他的小提琴老师家学琴,今天竟然在家…… 意思意思敲了敲门,便逕自开门入内,反正他们也八成听不到敲门的声音。 随着我打开琴房的门,和谐琴声变得响亮起来,同时,一股熟悉又好闻的松木清香飘进我的鼻间。 我并不想打断他们,轻手轻脚的鑽进室内,正要掩上门,悠扬琴声便嘎然而止。 「嗨!恬恬,今天这么早啊!」书芸姊姊从超大台的黑色三角钢琴后面探出头来招呼我,清丽的脸庞被一旁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衬托得柔和亮眼。 「嘿嘿……」我吐了吐舌,把水果盘放在门边角落的雅致小桌上:「因为我妈今天特别早去市场做准备,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想说早点来弹琴……」发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太直白了:「啊!不过,你们继续没关係!我不急的!在旁边听你们练琴也很享受。」 为了不给他们压力,我刻意在小桌边坐下,叉起一块芒果吃了起来:「你们继续!继续!」 「呵呵!那我们把这首练完就好吧!书雋。」书芸姊姊转向一旁站在谱架前,始终没开口的书雋哥哥,笑咪咪道:「毕竟今天本来就是我陪恬恬练琴的时间,你是因为刚好老师请假才在家的,严格说起来,是你插队呢!」 「我没差。」书雋哥哥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蹲下身,拉过琴盒:「你们练吧。」顺手将小提琴上的肩垫拆下,收拾起来。 「真的没关係!你们可以再练一下!」我慌忙摆摆手,又叉了一块芒果:「我想、想再吃点水果……」 「过来练琴。」他半命令着,头也不抬继续他收拾的动作。 「……」其实我真的超级想弹琴的。不知道书雋哥哥究竟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他真的没差? 「那……」我放下手中的叉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囉!」蹦过去书芸姊姊身边,她已经让出琴椅给我,自动坐过去旁边的小椅子上。 「呵呵,书雋也真是的,明明恬恬还没来的时候就不是这张扑克脸……」书芸姊姊嘲笑他。 「嘖!」书雋哥哥朝她射去一记白眼,要她闭嘴。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小小年纪,对姊姊摆什么臭脸!」她噘起嘴的模样真可爱:「噯,留下来听恬恬弹琴吧?恬恬真的弹得很不错喔……」 「不要。」 「不要!」我和他异口同声。 「看吧。」他收好琴,背起琴盒站起来,酷酷的走到门边,停顿了下,便朝旁边小桌上的水果盘伸出手,叉起一块芒果仰头吃掉。 「这么酸的芒果,你还吃得那么开心。」 丢下这么一句酸酸的话,他就离开了。 呃,他刚刚拿的那根叉子……好像是我用过的那根…… -- 第二章 钢琴与小提琴 我叫姚依恬,今年国二,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剩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家中经济状况并不好,只靠妈妈在市场卖菜和打零工维持基本生活。我想帮忙,妈妈却不让,说我年纪还太小,而且她不希望我的课业受到影响。 说到课业,其实我的成绩也就还过得去而已,并不顶尖,不过,我倒是对弹钢琴很有兴趣,一天到晚黏着书芸姊姊弹琴。书芸姊姊是住我家附近、比我大五岁的姊姊,已经上大学了,唸音乐系,主修钢琴,她是我的偶像。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常常跑去书芸姊姊家弹琴,我们家没有钢琴,所以我只能去她家弹。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天天去,但她上大学以后,我就只等她回家的时候才去。她之于我,是天使般的存在,有无限的耐心陪我、教我弹琴,从基础的哈农、彻尔尼、布尔格弥勒、巴哈、奏鸣曲集,到进阶的莫札特、海顿、孟德尔颂、萧邦、贝多芬、李斯特,我来者不拒,一首曲子平均两个礼拜到一个月之间可以弹熟,难点的两个月,特难的三个月。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有天分,但书芸姊姊总是说我有。 对了,书芸姊姊有个弟弟,叫张书雋,比我大一岁。我对他的印象,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两个:小提琴、臭脸。 他们家算是音乐世家,他们的妈妈,也就是张阿姨,是国内着名大学音乐系毕业的,从小就让姊弟俩学音乐,姊姊学钢琴、弟弟学小提琴,不过就算颠倒过来,他们也都各自会一些。 看着他们家每个人那一身的气质,我只能望洋兴叹,因为以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是不可能让我走音乐这条路的,我大概还是只能好好念书,勉强考个还可以的大学、唸个还可以的科系、走个还可以的未来就好。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一通张家打来的电话,让我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可能。 「喂?嗨!你好啊张太太!」妈妈去接电话时,我正在大口扒饭。「嗯嗯……是……嗯……喔?有这种事?」 我瞄一眼妈妈,发现她也正在瞄着我。 「这……可是恬恬她……对小提琴一窍不通吧……而且我们也没钱帮她买小提琴……」妈妈对着电话里说,同时面有难色的看着我。 接下来,妈妈安静了一阵子,似乎是阿姨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而妈妈正在沉思。 半晌,妈妈总算说话了:「我跟恬恬讨论一下,会再回你电话的,谢谢你,张太太,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怎么了?什么事?跟我有关?」妈妈一掛上电话,我迫不及待的问。 「你知道h高中吧?」妈妈回到餐桌坐下,表情有点复杂。 「h高中?当然知道啊!那么有名。不是说很难考、学费也很高吗?」 「张阿姨说,h高中明年开始会试办一个……类似音乐班的东西……」妈妈似乎也不是很懂,说得模模糊糊:「那个班级里的学生,会组成一个弦乐团,代表学校参加一些表演或比赛,所以,要进去那个班级要先通过考试……」 「嗯?然后?」听不出来跟我有什么关係,我继续扒饭。 「因为学校很重视这个班,想招到真正有音乐实力的学生,所以提出一个诱因,每一组前三名考进去的学生,高中三年都不用缴学费,第一名的学生,还有奖学金。」 「真的假的?」终于听到重点了!高中三年免学费耶!这对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来说,真的是非常大的诱因,而且又是赫赫有名的h高中,那一定抢破头吧!可是我立刻发觉…… 「不对啊!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会弦乐器,我只会钢琴。」 「嗯……这就是我要跟你讨论的事了……」妈妈抿了抿唇,正色道:「张阿姨说,可以让书雋哥哥教你小提琴。」 「蛤?」我眼睛瞪得老大:「书雋哥哥?教我?小提琴?」见妈妈没有否认,我才确定我没听错。 「哪来的小提琴?」 「她说……书雋哥哥有几把旧琴,状况还不错,可以挑一把送你。」 「送我?」一把小提琴的价钱,恐怕是我们家好几个月的开销。 「等等!」我意识到另一个更荒谬的问题:「我现在国二,明年就国三了,意思是,要我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把小提琴从完全不会,练到可以考进前三名的水准?」 妈妈不说话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我气急败坏的放下碗筷。 「这样好了……」妈妈思索一下,说:「书雋哥哥他今年会去考,等他成绩出来,我们再来评估你要不要去,你觉得呢?」 「我又不知道书雋哥哥程度怎么样,怎么评估啊……」我不以为然。 「那就……请书雋哥哥考完,帮你评估一下,毕竟他最知道自己的状况。」 看来妈妈很希望我去尝试。 我沉默了一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接着,三月,书雋哥哥去考了这个传说中的弦乐班。 再接着,四月,结果就出来了。 「小提琴组第一名录取!?」听到这个结果,我的下巴差点在阿姨面前掉下来:「书雋哥哥这么强?」 瞄向坐在一旁客厅沙发上,神色一派悠间、翘着腿翻着杂志的书雋哥哥。 「而且,我还有小道消息,听说第二名的分数和书雋差不少呢!」阿姨略显得意的朝我挤挤眼:「总而言之,好像没那么难考呢!恬恬……」 「说不定是因为今年第一届招生,考生的平均水准比较差……?」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说错话了。书雋哥哥从杂志后方射出的眼神好犀利…… 「怎么会?我有几个朋友的孩子和书雋同年,程度也都不错,都有去考啊!」阿姨所谓的「朋友」,应该是她大学音乐系的朋友。 「……」我无语,怎么越听我越没希望?或许,书雋哥哥在音乐方面就是神等级的存在吧……也是,书芸姊姊都那么厉害了,她这个弟弟会差到哪去?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拿书雋哥哥来当我要不要报考的指标呢? 我还在纠结着,书雋哥哥忽然闔上手中的杂志,「啪」一声放到桌上。 「上楼,我挑一把琴给你。」那眼神,和微微勾起的嘴角,充满挑衅。 -- 第三章 为了高中三年免学费 一年时间非常有限,加上弦乐班招考不考笔试,所以,书雋哥哥完全不打算教我与演奏技巧不相关的背景知识,第一次上课,就把一份乐谱摆到我面前。 「这什么?」 「我今年的指定曲。」 仔细瞧了下乐谱。我的视谱能力不差,小提琴的琴谱又只有单声部,大略翻一下,可以知道难度并不会太高,如果是用钢琴,我现在马上就可以弹出来;但对于小提琴技能掛零的我而言,还是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见我这份乐谱看得差不多了,他抽开,拿出另一份乐谱放到我面前。 「这又是什么?」 「你明年的自选曲。」 连自选曲都帮我选好了,他还挺周到的嘛…… 大略翻过,这首难度似乎比刚刚那首难上一些。 「唉……书雋哥哥,你觉得我真的有必要做这种投资,或者该说……豪赌吗?」我垂下拿着小提琴和琴弓的手,颓丧道:「老实说,我并不乐观。如果我没考进前三名,这一年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我们家根本没钱让我读h高中啊……就算我弃权不唸,我恐怕也没办法在明年的高中会考拿到好成绩了,岂不是两头空?」 书雋哥哥没说话,逕自走向琴房角落的音响边,在放置整排cd的架上搜寻着什么。 「而且,我又没那么喜欢小提琴……我觉得小提琴的声音好尖好刺耳……」才咕噥完,我发现自己又太直白了,连忙接着说:「呃,不过你的琴声还是很好听啦!我的意思是……那个……」 「我又没要你整天练琴。」他打断我的支支吾吾,回眸向我道:「你平常就继续唸你的书,把原本你用来练钢琴的时间改成练小提琴,就可以了。」 「呃……」姑且不论剥夺我弹钢琴的时间是件多么可恶的事……「这样就够了吗?不用密集的魔鬼训练?这样我还能考得进前三名?」 「你又不是完全没有音乐基础。」他回过头去,继续搜寻着cd架:「我听过你弹琴,我认为,只要你学会了小提琴演奏的基本技巧,音阶、视奏那些对你来说都不会是问题,你这一年,就只要把指定曲和自选曲这两首曲子练得滚瓜烂熟就好了,明年的指定曲还没出来,所以我之后会让你先练自选曲。」 说着,他从架上抽出一张cd来,拆开,放进播放器。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怎样的未来?」边细阅着cd盒上的乐曲目录边说:「h高中不好考,现在正好开了个弦乐班这个旁门左道,让你有机会进去,一旦进了h高中的弦乐班,不仅学校会在音乐上投资栽培你,等到你之后要申请大学的时候,这个光环,也会给你带来不少好处的。」 未来啊……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也不敢去想。我们这种人哪有馀力去想什么未来?只要能把眼前的生活过好、把本分顾好、凡事都差不多差不多,就谢天谢地了。 「就算不去想未来,也想想高中三年免学费吧!」 像看穿我的心思一般,他回头,难得的朝我露齿一笑。 那笑容,像极了初升的朝阳,亮晃晃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脏好像多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提到高中三年免学费,正中我心吧! 回过神来,我努努嘴。 「既然你对我那么有信心,那我就……试试看吧……」对,为了高中三年免学费! 他似乎满意了,按下播放键,一阵乾净轻快的旋律流泻出来,在室内縈绕。 「先听听你的自选曲吧。对了,你刚刚问到,要不要密集的魔鬼训练吗?」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密集倒是不用,但,我会不会变成魔鬼,就很难说了……」 -- 第四章 魔鬼训练 书雋哥哥是魔鬼!对,他就是个魔鬼,无误! 从此之后,每个礼拜天早上的三个小时,变成我最不想面对的时光。 我先花了两个礼拜,学习正确的姿势。刚开始学夹琴,怎么夹、怎么彆扭,书雋哥哥还特地拿一面落地镜架在我面前,要我看看自己夹琴的样子有多丑;琴弓也超级难拿的,之前看书雋哥哥优雅运弓的模样,还以为很容易,结果我常常拿到手指快抽筋;开始拉琴后,我的弓也常常拉不直,总是拉一拉就滑到指板上。 总之,我完美的展现出初学者的丑态,书雋哥哥也一点都不留情面,虽然不会嘲笑我,但总是冷着一张脸,说出一堆让我灰心丧志的话来……然后又不准我灰心丧志!真的很讨厌! 拉琴之初,他在我的小提琴指板上贴贴纸,让我熟悉手指的按压位置,但才贴不到一个月,他就硬是把它们撕掉了。他说我不需要贴那么久,贴太久反而会让我太依赖它们。 没了那些记号,我只能凭手指记忆和自己的听觉去摸索,虽然刚开始常常按不准,但我都能凭着自己对音准的敏锐度,立刻调整到正确位置,习惯之后也就没事了。 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全调音阶、入门练习曲、运弓、抖音、换把位…… 老实说,我真的不爱小提琴的音色,尤其我这个初学者拉出来的声音又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脸皮薄,怕晚上练习会吵到妈妈或邻居,因此在家练习的时间并不多,可以想见的,每当星期天早上去书雋哥哥那报到的时候,他脸色都不好看。 「你到底有没有在进步啊?你自己说,这礼拜跟上礼拜拉的到底差在哪里?」他坐在小桌边的木製单人椅中,双手环胸,一脸严肃的望着我。 「……」我站在他面前,像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噘着嘴,却忍不住嘴硬的咕噥道:「爆音比较少了……」 「你——」 书雋哥哥竟然气结了!我心里感到好笑,脸上肌肉也跟着舒缓。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噢,我不小心笑出来了吗?略抬眼偷看他,他面无表情,除了一边眉毛扬起。 「噗……」我终究憋不住笑出了点,立刻噤声。怎么办?他越生气,我越想笑,一定是这阵子对他累积太多不满了。 他没再说什么,停顿几秒鐘后,伸手揉揉眉心:「剩不到四个月了,算了,你直接开始练自选曲。」 到目前,我已经有了基本的演奏技巧,而且书雋哥哥每次上课都会用cd播放几遍给我听,所以我自认对那首曲子已经挺熟悉,要完整的把它演奏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四个月,应该够了吧?又不是多难的曲子……」 才说完,我立刻感受到他寒气逼人的目光。 「开始认为自己很行了是吗?好,那就请你拉出和cd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水准来。」 我一愣:「欸!那是世界级的小提琴家拉的耶!我干嘛要跟他一样水准啊?」 「我不管你其他曲子拉得多糟,但就这一首,请拉出和他一样的水准来。喔,还有另一首指定曲,应该下个月就会公告曲目了,就这两首,四个月内,达到他的水准。」 「怎么可能嘛!我才国中耶!而且才学几个月耶!」我很不服气、非常不服气:「我看就连你也达不到那种水准吧!对啊!你也才大我一岁而已,你自己做不到的,干嘛强人所难啊!」 「你认为我做不到是吗?」他的目光,好像又更冷峻了。 我不由得闭上嘴。 我当然知道,书雋哥哥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很多,但我就是不服气。他不过就是个大我一岁的高中生,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驀地,他起身走向我,朝我伸出手:「拿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琴,拿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犹豫片刻,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递过去。 他动作轻柔的接过我手中的小提琴,轻柔得,像是从我手中抱去一个初生婴儿。 我原以为,他送我的这把琴,不过就是一把他不再使用的旧琴,没想到,他对待他的旧琴,竟是如此珍视。 我不禁汗顏。 然后,他优雅的夹起琴,睨了我一眼:「为了不让你有挑毛病的机会,我就用你在使用的这把琴,完整拉一次给你听。」 他开始运起弓。 第一个音下去,我就知道,我无话可说了。 原来,这把琴的音色,可以这么美。 -- 第五章 庆功宴 「乾杯!」 热炒店里,我们两家人举杯庆祝。 「恭喜恬恬,以黑马之姿夺下小提琴组第二名的荣誉!」书芸姊姊特地从外县市的大学赶回来参加庆功宴,笑容满面。 「嘿嘿……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真的让我挤进前三名了……」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难掩兴奋:「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我竟然上了h高中!而且,三年都不用缴学费耶!」转向书雋哥哥,毕恭毕敬的向他举起装满果汁的玻璃杯:「这一切,都是书雋哥哥的功劳啊!我现在开始要尊称你师父了,来,让我敬你一杯。」 「少来,要不是刚好给你矇上前三名,我看,你对我的怨气都已经快要满出来了。」他看也不看我,隻手撑着下顎,另隻手伸出筷子夹起一隻小卷放进嘴里。 「……」糟糕,完全被他说中了。我继续举着果汁杯陪笑道:「唉唷!有时候结果论也不错嘛!那些过程就不要计较了,来嘛!让我敬你一杯嘛师父!啊,叫师父太俗气了,是学~长~」最后一声学长,刻意叫得甜腻。 大概是受不了我的装腔作势,他嫌弃的「嘖」了一声,不耐烦地拿起桌上装着麦茶的玻璃杯,敷衍的碰了碰我的。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耶书雋,」书芸姊姊说:「我知道恬恬很有钢琴天分,但没想到,一年就可以把小提琴练出这样的成绩,你到底是怎么训练的啊?还是说,恬恬真的是音乐天才?如果是的话,不走音乐这条路,太可惜了!」 这的确是大家都很好奇的事情,因为我学音乐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能够互相比较的同儕,所以,我也很好奇,在书芸姊姊和书雋哥哥这种半个音乐家的眼里,我的资质到底如何?是不是真的像书芸姊姊说的,「不走音乐这条路太可惜了」? 大家一齐看向书雋哥哥,等着他的回答。 书雋哥哥咬着筷子,仰头思忖老半天后,终于开了他的金口:「是还挺有天分的……」我的眼睛正要亮起来,他却斜眼睨向我,补了一句:「光就考试用的那两首曲子来看的话。」 「哼!什么意思嘛!」我鼓胀起脸。 「会只有那两首曲子拉得好吗?能够拉得好两首,就表示演奏技巧应该具有一定的水准了吧?」书芸姊姊睁大眼睛,显然不太能理解。 「就业馀水准来说,是还可以。但姊,你又不是业馀的……」书雋哥哥朝书芸姊姊坏坏一笑:「所以,你不会想听她拉别首曲子的。」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到底是在期待他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看我气鼓鼓的模样,他无奈摊手:「我是说真的啊……才短短一年,是能变成多厉害啊?从第一名从缺这件事就看得出来了,就算你音乐性很好、『这两首曲子』也确实表现得比其他人好,但评审老师还是感觉得出来,你的小提琴底子并不深厚。」语气里特别加重「这两首曲子」。 「好啦好啦……」我努努嘴,别过脸,诚意略薄的说:「反正还是感谢你让我达成高中三年免学费的目标啦……喔对,还有送我一把琴。」想想,要感谢书雋哥哥的事,还真不少。 这时候,阿姨打了岔:「对了,说到那把琴……」 「我想再加点一盘椒盐鸡。」书雋哥哥忽地一个伸手,抄起放在阿姨面前的菜单,面无表情翻看着:「觉得没吃饱,你们有没有想要加点什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一剎那,我好像看到阿姨和书芸姊姊,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互看了一眼。 -- 第六章 首席不是我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高中生涯。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一年的导师,你们可以叫我珊珊老师。」我们的班导吴宛珊老师是个长直发、纤瘦又气质的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吧。我认得她,她是我考试时坐在下面的评审老师之一。 她简单自我介绍,音乐系出身,主修小提琴,担任我们班导的同时,也是弦乐团小提琴组的指导老师。 因为弦乐班还在试办阶段,加上h高中向来主打高升学率,所以,弦乐班的生活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升上高二后,我们班的学生就会和其他班的学生一样,在选择自己的类组之后,打散到各个班级去。 书雋哥哥高二就选了三类组,开始拚课业了。 「虽然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再次提醒一下,每个星期六都要到学校来,早上九点到十二点是分部练习,下午两点到五点是乐团练习。喔,对了,先跟大家说说,今年我们要参加的活动。」老师翻翻手上的行事历,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重要时程,不外乎就是几个表演和一个年度比赛。 「最近的一个表演是学校董事会举办的週末下午茶会,有几个……政商名流会到场。」当老师讲到政商名流几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珊珊老师,」有个同学发问:「请问,去年的学长姊也有在这个茶会上表演吗?」 「有啊。」老师笑笑:「可不只表演呢……事实上,去年多亏某位优秀的学长,我们学校募款的金额,足足比往年多了一倍,所以董事会决定,今年要更大力的投资我们班呢!」 这时候,有个细细软软的女声发问道:「请问,那个优秀的学长,是不是……张书雋学长?」 听到书雋哥哥的名字,我有点诧异。 「没错,就是他,他是去年的乐团首席。」 听到老师的回答,我更诧异了。瞄了瞄班上其他同学,好像没什么人觉得诧异的样子,倒是有几个同学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就好像「张书雋很优秀」这件事并不是新闻。 我有那么后知后觉吗?我知道他很优秀,但一个学生能够让学校董事会开心成这样,而且让学弟妹们在入学之前就听过他,好像不太正常吧? 「那我们今年的乐团首席是谁?」换一个阳刚的男声发问。 全班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老师似乎面有难色。 纵使我对乐团这东西还没那么熟悉,但我有印象,所谓的乐团首席,应该就是指小提琴里面最厉害的那一个。 今年的榜单上,小提琴组第一名「从缺」,而我是第二名。也就是说,如果依照名次来看的话,似乎……我会是那个首席? 我忽然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老师穿梭在同学之间的目光,恰好停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挪开视线,缩了缩脖子和身体,想让自己隐没起来。 不会吧?我有那么厉害能够担任乐团首席吗? 老师有些迟疑的开口:「好吧,本来是想等到星期六团练的时候再告诉你们的,不过,反正你们迟早也会知道,我就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好了。」 我屏住了呼吸…… 「绍杰,严绍杰。」老师喊出另一个名字:「麻烦你站起来,让同学认识一下你。」 一阵骚动,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想知道我们乐团的首席担当,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里。」 随着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班上「刷」的一声,齐齐转向后方。 只见一个男同学举着右手,缓缓站起身。 顷刻间,艳光四射,呃不是,是威震全场,嗯……还是艳光四射比较贴切,因为他真的是个很有姿色的美男子啊!连我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都可以被他的电波扫到一些些。 盯着他的美色,我不禁联想到书雋哥哥。书雋哥哥也是属于长得很秀气的男生,只是可能我从小看到大,这一年来又对他累积了许多怨念,导致我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外貌或许也算是出眾的。 「认识了吧?我可以坐下了吧?」他再次慵懒的说完,便逕自坐下。 呃,不是吧!老师什么话都还没有说,他未免太没礼貌了? 「呃、是,请坐。」老师显然也因他的态度微微愣住,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绍杰是严恆的儿子。」 此话一出,教室里一阵譁然。 「严恆?那个小提琴家?」 「是那个严恆?国家交响乐团首席?」 听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就算我对提琴界一无所知,也可以大约猜到严恆是这个领域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我看向严绍杰,他隻手撑着额角,表情似乎很不耐烦。 「不过,绍杰并不是考试进来的……」老师的语气是犹豫的,似乎很谨慎在遣词用字:「学校请他来我们班唸一年,这个学年结束,他就会转去m高中的音乐班。」 在同学们的议论声中,老师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脸上。这次,我看清楚了,老师的眼神中,带有些许的歉疚。 「他就是我们今年的乐团首席。」 「依恬,」距离下课时间尚有几分鐘,老师提早下课,并叫住了正要起身离开座位的我:「跟老师来一下办公室。」 我大概知道老师要跟我说什么,还是顺从的点头跟上。 进了办公室,刚好暂时没有其他老师在,珊珊老师看看手錶,抓紧时间直切重点:「依恬,我知道,如果依照考试名次来看的话,今年的乐团首席应该是你才对,所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老师可以理解,不过,老师还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老师,我能理解,我不当首席真的没有关係。」老实说,如果真的当上乐团首席,我才觉得紧张,毕竟自己对这个领域真的很不熟悉。 听到我这么说,老师终于展露笑容:「你能理解,真的太好了。不过,老师还是想私下跟你聊聊。 其实啊,我们这个弦乐班,本来就不是真正的音乐班,说好听是需要考试进来的弦乐班,但其实不如说是由学校投资创立的弦乐社团,所以,论专业性的话,当然没有要跟m高中那种正式的音乐班比较。 你的小提琴演奏水准,我在考试的时候都听过了,其实,以业馀的水准来说,你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我想,除了小提琴之外,你应该本来就会其他乐器?」 不愧是专业小提琴老师,我点点头:「我从五岁开始弹钢琴,小提琴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学的。」 「难怪……什么?一年?」老师恍然的表情,随即被讶异取代:「你是说,你才学一年的小提琴?就可以有这样的水准?」 「嗯。」 「那你的钢琴一定弹得很好,挺有音乐天分的。」 这时候,其他老师陆续进来办公室。珊珊老师神色紧绷起来,压低音量: 「回到我刚刚说的,其实我们几个评审老师是认为,由你来担任我们乐团首席就可以了,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走音乐专科路线。 但是,因为去年张书雋表现得太好,把学校几个董事们的胃口养大了,所以学校硬是要我们把第一名的缺给空出来,用那个奖学金,去找一个和张书雋一样优秀的人来担任乐团首席。 我们透过某些管道得知,那位知名小提琴家严恆的儿子,小提琴也是相当厉害,而且今年正好要读高一,本来他是要直接去唸m高中音乐班的,但我们因为学校那边的压力,只好千拜託万拜託的把严绍杰给请过来,所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到这边,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严绍杰对珊珊老师的态度会那么糟糕了。看来,他那种天生注定要走专业音乐家之路的人,是不屑来唸这种弦乐班的。 我再次想到了书雋哥哥。 既然我们这个弦乐班只能算是业馀的,那书雋哥哥为什么要来考?以他那样的资质,还有书芸姊姊在他前面开路,他为什么没有像原本的严绍杰一样,去读m高中音乐班?难道他没有要走音乐这条路? 愚钝的我,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个疑问呢? -- 第七章 有八卦 这个星期六,是我们班第一次到校练习的假日。 已经开学一个礼拜,我自然认识了几个同学,跟我最要好的,莫过于和我同桌的萧嘉綺,她是个挺……帅气的女孩子,俐落短发、明亮大眼,加上直率的个性,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等下一起吃午餐?」 「当然!」 「那谁先结束就去另一个人的教室找对方喔!」她是大提琴组,所以我们早上的分部练习在不同教室。 「好,中午见!」 我们击了个掌,当作是给对方的鼓励,第一次练习,难免有些紧张。 来到小提琴组的练习教室,珊珊老师已经到了,和另一位女老师在聊天,她也是考试时坐在下面的评审老师之一,不过似乎并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啊,依恬来啦!」珊珊老师看到我,热情的过来招呼:「这位是小真老师,也是小提琴组的指导老师。小真,这是依恬,咱们的乐团副首席。」 我靦腆笑笑,仍不是很习惯这样的称呼。 珊珊老师上次在办公室已经明白告诉我,虽然没办法让我当首席,但她会让我坐稳副首席的位置。当时我也只是这样笑笑,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是否担任重要角色。 和老师们打过招呼后,我移动到教室边,打开我的琴盒做准备,顺口问问正好在我旁边、一位叫白灵的女同学:「欸,白灵,刚刚经过中提琴和大提琴的教室,我看他们都只有一位指导老师,为什么我们小提琴需要两个指导老师啊?是不是因为我们人数比较多?」 我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话一问出口,我便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对劲,两个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转过来看我。 白灵看着我的表情有点错愕,微微张口,却不接话。那表情,就好像我问了个难题,不对,比较像是我问了个蠢问题,连回答我都会拉低她的格调一般。 「那个,咳咳……」珊珊老师率先打破这阵尷尬,用一种近似「宣布事项」的口吻对同学们说:「大家准备好了的话,我和小真老师就要开始帮你们分配声部了。待会儿被分到第一小提琴组的同学,请留在这个教室;第二小提琴组的同学,请移驾到隔壁b班教室练习。我是第一小提琴组的指导老师,第二小提琴组则由小真老师指导,请大家多指教囉!」 珊珊老师「宣布」完毕后,小真老师立刻凑上去,和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白灵则没再理会我,回过头继续手上为琴弓上松香的动作。 隐隐约约的,我感觉珊珊老师刚才对同学们所说的那一席话,表面上是在宣布事项,实际上是间接回答我的疑问,就好像是在……掩护我似的。 为什么不能直接回答我?我需要被掩护吗? 于是,从珊珊老师的举动,和白灵那副表情,我大约猜到,自己方才问出的问题,恐怕已经显露出我对这个领域的无知。 这时候,小真老师和珊珊老师咬完耳朵,无意间对上了我的视线。儘管只有一瞬间,但我还是发现了小真老师眼中那来不及收起的疑惑。 她朝我敷衍的笑了笑。 「早上还好吗?你应该是被分到第一小提琴组吧?」午餐时,萧嘉綺问我。 「嗯。」我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看我闷闷的,她促狭的笑了:「该不会是因为没见到严绍杰,失落了吧?唉……像他那种有实力又有特权的人,摆明看不起我们就算了,假日不来练习也没人敢说话,连老师都要让他三分,我看我们学校恐怕没人治得了他吧……」 「欸,嘉綺,」我没理她,逕自问出困扰我一个早上的疑惑:「弦乐团的小提琴分成两个声部,这是常识吗?」 「是吧,对我来说是啦!怎么了?」 「唉……」我叹了口长长的气,无精打采的吸起一条麵:「我糗了,问了个蠢问题,还那么大声,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很无知了……」 「呃……」聪明如她,大概明白我早上发生什么事了,但她很快恢復自然:「无知就无知啊有什么关係?你接触弦乐也才不过一年多,很多东西不知道,很正常吧!有谁是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的?」 「但是,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实在没什么胃口,我放下筷子:「我好像……让珊珊老师没面子了……」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的东西,就只是一种……事态不对的感觉。 「好啦!先别想那么多了。」萧嘉綺再次欺近我,挑着眉,神秘兮兮的问:「欸,你听说了吗?张书雋和严绍杰的纠葛。」 听到书雋哥哥的名字,我回过神来:「蛤?什么纠葛?」 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萧嘉綺一愣:「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是同门。」 「同门?」我像隻学人说话的鸚鵡。 萧嘉綺白眼一翻:「天啊!姚依恬,你无知就算了,消息好歹也灵通一点吧!连我拉大提琴的都听说了的事情,你这个小提琴的怎么那么……」 天知道,我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书雋哥哥啊……他没告诉我,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见我一脸茫然,萧嘉綺只好直说了:「他们两个都是严恆门下的徒弟,而且是最优秀的两个,据说……」她瞧瞧四周后,压低音量:「他们两人,曾经为了一个同门师妹……翻过脸。」 为师妹翻脸? 这消息太过震撼,我一时之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继续呈现茫然状态。 「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是因为严绍杰今年进来我们学校,才再次被传开,毕竟两人师出同门,又一前一后担任乐团首席,所以他们两个一直被拿来做比较。」 「所以,谁争赢了?」我精神集中起来,亮起眼,饶富兴味的问:「那个师妹,最后谁争赢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萧嘉綺皱了皱眉头:「我只知道他们曾经是情敌而已。」 好啊!书雋哥哥真是太没意思了!这天大的八卦,他竟然不告诉我这个好姊妹!呃,好吧,看他对我总是摆出那副死样子,或许他不觉得我是他的好姊妹吧……想到这里,原本燃起要亲自去审问他的熊熊兴致,又瞬间熄灭。 「你怎么表情那么丰富?一下子充满斗志、一下子又灰心丧志的。」萧嘉綺古怪的望着我。 「没、没事。」我乾笑,敷衍过去。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我和书雋哥哥的关係,我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一点都不想红。 -- 第八章 严少的挑衅 连续四次的假日练习,严绍杰霸气十足,说不来就是不来。也因此,团练时我右手边的首席座位始终是空着的,每次乐团练习前的调音动作也都是由我这个副首席代为执行。 今天是学校董事会举办茶会前的最后一次练习了,下午两点,乐团指挥王老师一来,看到我旁边的座位仍然空着,蹙眉问我:「严少今天还是没来吗?」 因为他名字的前两个字刚好和「严少」同音,加上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所以乐团里大家私底下都已经习惯戏称他「严少」。 「没有。」我无奈答。 「唉……伤脑筋……」王老师不以为然的扯扯嘴角:「这次表演曲目里,有需要他担任独奏的协奏曲、还有四重奏……虽然以他的程度应该是没问题,但是连一次都没有和乐团配合过就要上场,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呃,老师,严少他……好像来了。」随着一位同学的提醒,大家的目光瞬间集中到礼堂门口的方向。 只见他严大少爷背着琴盒,缓缓朝舞台这边踱过来。 他对眾人的目光以及现场诡譎的寂静并不以为意,旁若无人的走上来,也不管大家都把琴盒集中放在舞台边的角落,直接来到最靠近指挥老师的首席座位旁卸下琴盒,拿出琴,坐上首席位。 因为距离很近,他坐下来的同时,我立刻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淡淡木质清香,和书雋哥哥琴房里的味道很像。 「绍杰,你今天会待到几点?先告诉我,我才能安排等下练习的顺序。」王老师面无表情下了指令。 王老师已届中年,据说是位小有名气的指挥家,学校重金聘请他来担任我们的指挥老师,可见学校对这个班的重视。 严绍杰抬眼看了看王老师,难得的收敛起那身傲气:「我今天会跟大家一起把所有曲子都练过一遍。」 「看来你还记得今天是表演前最后一次练习。」王老师平静又带点酸味的说完,便指示我们从第一首曲子开始,大家各自翻起乐谱来。 王老师是第一个敢这样酸严绍杰的人,我不由得敬佩起他来。 「噯,」严绍杰忽然朝我侧过脸来:「你们调过音了吧,给我个la。」 我没应答,逕给他个a音让他为他的琴调音。 这是我跟他的第一次互动,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瞧他那不容人忽视的俊顏。 我再次联想到书雋哥哥,不过这一次,脑中还浮现出另一个不知名的女性轮廓…… 虽然我现在还是每个星期天早上去书雋哥哥那儿报到,但他总是那副死样子,要他多说一句话就像是要他命似的,一点聊天的气氛都没有,我根本找不到机会问他小师妹的事。 让两位美男师兄争风吃醋的小师妹,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真的很好奇。 大致练完演奏曲目后,王老师让其他同学先回家,只留下四重奏的四位同学,也就是第一小提琴的严绍杰、第二小提琴的我、中提琴的刘正豪和大提琴的萧嘉綺。 刘正豪装模作样的哀号,拜託王老师早点放他走;我和萧嘉綺本来就同进同出,晚点离开无所谓;不过,严绍杰倒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没多说什么。 虽然严绍杰这人的态度令人不敢恭维,但听过他演奏后,不得不承认,他的水准确实和书雋哥哥不相上下。 这首四重奏,我们另外三个人已经在珊珊老师亲自代打第一小提琴之下,准备了好一段时间,所以就算平时严绍杰不来,我们三个人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多亏了严绍杰他那和鼻孔一样高的演奏水准,纵使今天他是首次加入我们,合奏一次搞定,王老师很快的宣布解散。 刘正豪那归心似箭的傢伙,在王老师放人后没一会儿便不见踪影。我和萧嘉綺边聊边收琴,说笑当中,一股压迫感忽然从身后袭来。 「你就是那个第二名?」 我回头,只见那位整个下午几乎没跟我说上第二句话的严少,正背着他的琴盒佇立在我身后,浑身散发冷冽慑人的气场。 虽然我当初拼命想要挤进前三名,而这个第二名也确实是我努力一年的成果,但那个名次对我而言,就只不过是高中三年免学费的代名词而已,现在既然已经进来了这个班,我实在不喜欢再拿当时考进来的名次出来说嘴。 或许,也是因为心虚,毕竟,用一年的时间、赶鸭子上架的方法衝出来的名次,恐怕也只是虚华的假象而已。 「有事吗?」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轻扯嘴角,这举动在我看来充满不屑:「老实说,我觉得白灵的程度比你好。」 白灵是小提琴组第三名进来的,紧追在我之后,目前担任乐团里第二小提琴组的首席。我没有小道消息,不知道她的分数和我差多少,但从她的琴艺可以听得出来,她的基本功很扎实,据说,她已经学了七年的小提琴。 白灵程度比我好,或许是事实,但他特地来告诉我这个要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嘉綺不客气地先替我开口了:「考试那天你又不在现场,依恬一定是表现得比白灵好,才会有这样的成绩。」 「我没有在说考试那天,我只说我今天听到的。」严绍杰看着我,微仰着脸,眼神是轻蔑的:「你不够稳定,拉出来的音色太浮了。」 「那又怎样……」萧嘉綺还想为我说话,却被我制止。 「你说的都对,我没有要反驳你。」我直直看向他:「所以呢?你还想说什么?」 他微扬起眉,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直接接下他砸过来的直球。 他的眼色犀利起来:「你有后台?」 「喂!」萧嘉綺的火爆性格快要登场了。不能怪她,听到这问题,连我都忍不住蹙眉。 「我没有,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是靠自己努力考进来的。」 「就我今天所听到的,确实……很难相信。」他唇角一挑。 「严绍杰!你这个人真的是——」萧嘉綺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被我扯住。 我不想再继续跟他多费唇舌,再多讲下去,我怕旁边这位小姐会失控。 「随便你相不相信,」我回过身去,迅速拉上琴盒的拉鍊,往肩上一扛:「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要做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没资格当副首席,或者想让白灵跟我交换位置,你可以直接去跟珊珊老师说,我不会有意见的。」 说完,扯住萧嘉綺的手臂,示意她随我离开。她朝严绍杰送去一记白眼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和我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我没再去注意严绍杰的表情,直到我和萧嘉綺已经走到礼堂门口时,他的声音才再次飘进我耳里,音量不大不小,我有点怀疑,他是在自言自语…… 「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 第九章 茶会浩劫(一) 很快的,时间来到下週六,也就是学校董事会举办下午茶会的这天,地点在市中心某个高级酒店的宴会厅。现场摆设许多小圆桌,两边有高级自助式茶点供人取用。 这场茶会举办的目的是为学校募款,有很多杰出校友出席,自然也有珊珊老师口中所谓的政商名流之辈。说到这个,我始终无法参透,珊珊老师在开学第一天提到那些人时,眉宇间流露出的不以为然,意味着什么。 在上个礼拜天,我到书雋哥哥那里练琴的时候,他主动问起茶会的事,不过他只问了一句:「严绍杰那天会去吧?」 「应该会吧,他啊…...昨天团练的时候总算第一次出现了,好像就是为了茶会的表演,所以他应该是会去的。」第一次听到书雋哥哥主动说起严绍杰,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关于小师妹的八卦,便想藉机试探一下他:「欸,你认识他对吧?听说你们都是严恆门下的弟子,你们关係如何啊?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了?」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我真的非常、非常后悔,当时没有追问书雋哥哥,去年的茶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我问了,我就会知道,他为什么必须确认严绍杰那天会去,或许,就可以避免掉那齣降临在我身上的闹剧。 当天,严绍杰准时出现在我们班的集合地点。整个上半场的表演,他也都还算安分,没有什么异状。 学校要我们在茶会中表演,不外乎就是想提升学校的形象与质感、让宾客们觉得投资我们学校是有价值的,顺便让出席者觉得受到重视礼遇等等市侩的目的,所以主持人花了不少时间介绍我们班,其中比较重要的角色,像是严绍杰、我、白灵等人,都被特别点名出来,向宾客们致意。 中场休息时,同学们作鸟兽散,我看萧嘉綺还在座位上整理她的乐谱,便过去和她间聊几句。 就因这关键几分鐘的耽搁,灾难上门了。 「依恬,嘉綺,你们有没有看到严绍杰?」珊珊老师急急忙忙跑上台来,表情有些慌张。 我们面面相覷,摇摇头。中场休息有半小时,同学们老早就不知解散到东西南北去了。 珊珊老师面色凝重,自言自语着:「这孩子真是……我明明老早就告诉他中场休息时别乱跑了……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还没搞清楚状况,于此同时,一个高瘦的中年大叔上台朝我们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把小提琴。 「吴老师,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他兴冲冲的。 「杨议员,不好意思,我们找不到他……」 「找不到?」被称作杨议员的大叔皱起眉头,显然不是很开心:「中场休息时间才半小时而已,再这样耗下去,你们要剥夺我精心准备的馀兴节目吗?我可是为了这半小时用心筹划了一年啊!去年的那位,叫张书雋是吧?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次实在是太尽兴了!我本来并不看好这个弦乐班,没想到竟然招到那样的人才!今年我还特地找好了人来为我们钢琴伴奏。」说完,向台下已经等着的一位女子招招手:「萱如,快点去钢琴那儿准备。」 在杨议员嘮叨的过程,珊珊老师也没间着,到处指示附近的同学去找严绍杰,自己则不断拨打着手机。 我好像大致可以猜到去年发生什么事,也隐约明白书雋哥哥为什么会出名,还有,学校今年为什么会坚持要把严绍杰这尊大佛给请过来。恐怕,一切都是因为这位杨议员。 「你们刚刚不是才信誓旦旦的告诉我,今年的首席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结果现在竟然跟我说找不到人?」时间正慢慢流逝,杨议员越来越不耐烦。 他忽然将视线转向我。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连忙道:「我也去帮忙找严绍杰。」便要转身下台。 「等一下。」杨议员喊住了我:「你是副首席吧?」 我的心一沉。 「是……」 「你来吧。」他的语气不容商榷。 我还不知道他究竟要我做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恐怕不是我能胜任的事情。 「杨议员,她……」珊珊老师听到我被点名,一个怔愣,一时接不上话。见状,我更加确信,杨议员即将要求我做的事情,绝对不是我能够胜任的。 「怎么?她是副首席,也就表示程度仅次于首席吧?」杨议员紧绷着脸:「你们找不到首席,但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只能将就了。」说罢,再次转向我:「巴哈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拉过吧?」 我完蛋了。 珊珊老师听到曲名,赶忙把我带向一旁,悄声问道:「有拉过吗?巴哈d小调这首很有名的,而且还不算太难,如果有稍微练过应该可以应付……」 「老师我……没有练过……」事实上,我根本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哪首曲子。 老师眉心一紧,再度沉下脸来。 我知道,我又让老师为难了。但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旁的杨议员已经自行架起两隻谱架,摆上两份乐谱……「你们要嘛立刻把首席找出来,要嘛就让副首席上来!」 「有乐谱,」老师眼睛一亮,抱着一丝希望的看向我:「依恬,你视奏能力很强,或许……」 老师期待的眼神,更让我几乎窒息。我忽然晕眩起来:「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没给其他人回应的时间,我衝下舞台,直往厕所奔去。 我在女厕洗手台前乾呕,同时大口喘着气。突如其来的、超出我能力所及的任务,让我精神濒临崩溃。 杨议员和珊珊老师的意思,是要我和杨议员两个人,现场合奏表演一首……我完全没有拉过的曲子吗?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依恬,你还好吗?」萧嘉綺进来女厕,虽然她已经尽力克制住表情,但我看得出来,她面有难色…… 我摇摇头,仍对着镜子里的她,虚弱问道:「他们叫你来找我?」 她咬咬下唇,点头。 看来,杨议员已经快发飆了。 萧嘉綺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她为难。我必须坚强起来。除非严绍杰现在忽然出现,否则,我这个代罪羔羊横竖都是一死,再继续耗下去只会让事态更加严峻。 我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努力挺直腰桿,便要走出女厕,但我的腿、我的全身都在颤抖着……走出厕所门口,我甚至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依恬……」萧嘉綺想过来搀扶我,但被我拒绝。 我知道,我只是在逞强,可是如果我连这点逞强都办不到,那我待会儿怎么面对老师和杨议员?怎么拿起小提琴和杨议员合奏? 我怎么那么没用?不行……我快哭出来了……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倏地一把拦腰将我捞过去。 我倒抽一口气,来不及喊叫,那人已迅速的将我「捞」到幽暗的走廊尽头,将我按在他身上,揽着我的腰的那隻臂膀,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嘘,是我。」 -- 第九章 茶会浩劫(二) 书雋哥哥……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此时,我已管不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像即将溺毙的人似的死死攀着他这根漂流木: 「书雋哥哥,怎么办?我……那个杨议员……」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好。」他压低音量,温和却不容质疑的对我说:「那首曲子不算太难,而且你视谱能力很强,以你现在的能力,就算是第一次拉,基本上也不会有大问题,虽然可能没办法表现得很完美,但你只要把握一个原则:不要让音乐停下来。这样,你就可以安全下庄。」 「可是、可是我……」 他不让我插话:「照杨议员爱现的性格,他自己应该会担任第一小提琴,你负责第二小提琴的声部,整首曲子,你只要注意后面会有一串连续两小节的十六分音符高音群,那边你尽量跟,跟不上的话,就只拉拍点上的前一两个音就好,什么运弓或换把位那些你通通不要管,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要让音乐停下来。」 「我、我、我真的做得到吗?我……」 「姚依恬,你看着我。」他单手固定住我的下顎,深深望进我眼中,深到,我可以轻易的望见他深邃眸中倒映着的自己。 一时之间,像是被灌了迷汤似的,我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就只能怔怔的看着他。 「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他低沉的嗓音,充满魅惑的磁性:「你的程度到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说你做得到,你就一定做得到。」 说完,他转头,对着站在一段距离外、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的萧嘉綺道:「你是她朋友吧?她准备好了,带她回去现场吧。」 萧嘉綺訥訥点头,缓步过来,从书雋哥哥手上接过我。 我觉得,我大概是被下蛊了,但这蛊,是个好蛊,因为,我不颤抖了。 我回头,朝书雋哥哥感激的笑笑。他倚着墙、抱着胸,牵起嘴角: 「我会在下面看着你。」 现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我和萧嘉綺一进宴会厅大门,一个同学就衝过来:「太好了,你们回来了,再这样吵下去,不只下半场茶会不用办了,学校恐怕回头要跟我们班算帐……」 「现在什么状况?」我问。 「还是到处找不到严绍杰,打他手机也连络不上他。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白灵本来自告奋勇说她可以和杨议员一起演奏,说那首曲子她很熟悉,珊珊老师也同意,可是杨议员就是不肯,说什么……他本来满心期待要和今年的首席切磋琴艺,现在他愿意屈就和副首席切磋,已经是极限了,白灵只是第三把交椅,他压根儿看不上眼……」 「我的天,这个杨议员也太夸张……」萧嘉綺忍不住蹙眉。 「可是,因为去年杨议员捐了一大笔钱给学校,所以现在董事们对他也都百依百顺、阿諛諂媚的,完全压不住他啊……」 我轻轻开口:「我来吧。」 「依恬,你真的可以?」萧嘉綺对我的状态仍不太放心。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面无表情丢下这句话,便逕往舞台走去。 舞台附近闹哄哄的,杨议员身边围了几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学校的董事们,正在极力安抚他。有人看到了我,对周围人们示意了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抱歉,上洗手间耽误了一些时间。」我步上舞台,取出我的小提琴,走向杨议员,面无表情道:「杨议员,就由我来代替首席跟您切磋一下吧,琴艺不精,还请您多包涵。」 杨议员定定望着我,那眼神,像老鹰一样犀利,彷彿在判断现在冷静镇定的我,和刚刚仓皇逃离的我,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半晌,他挥挥手,把间杂人等赶下台,只留下我和他在舞台上。 「你最好好好表现,这样我才能决定,今年捐给你们学校的数字,究竟是要多一个零,或是少一个零。」 -- 第十章 救援 一切就如同书雋哥哥所预测的,我安全下庄了。但是,所谓安全下庄,顶多是我没有出洋相,并不是我表现得有多好。 音乐进行的那五分鐘,我前所未有的专注,专注到,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等我回过神来,台下已响起一片掌声,但那掌声并不热烈,就像是朝会颁奖给段考前几名学生时,台下响起的那种……很敷衍的掌声。 我回神后的第一件事,是寻找书雋哥哥的身影,但视线在台下宾客间穿梭一阵后,还是没寻着他。 他说会在台下看我,他到底在哪里? 珊珊老师走上台来,想打圆场:「杨议员,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下半场还有准备一些曲目,时间也已经delay了……」 但杨议员对珊珊老师视若无睹,显然还没尽兴,应该说,我,让他很不尽兴。 「你真的是副首席?」他蹙着眉狐疑道,接着,自言自语般的碎念了一句:「怎么差这么多……」我想,他大概是把我和去年的书雋哥哥做比较了。 珊珊老师还想说什么,却被杨议员伸手阻止:「我还有准备另一首vivaldi的双小提琴,但是……先让我想一想……」他欲言又止的,显然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凌迟我。 我相信,如果再来一首曲子,可以满足他的虚荣感和表演欲,他会毫不犹豫的继续下去;但现在,他恐怕也已经发现,就算真那样做,他自己也愉快不起来,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他今年的个人秀…… 我茫然杵在原地,已经无力再去做任何回应,只觉得自己快要虚脱。 就在这时候,眼角馀光瞥见了那个我亟欲寻觅的身影。 虽然距离很远,但我很确定那是书雋哥哥。他从宴会厅后方一处人群稀疏的柱子后面侧身闪现,似乎在犹豫什么…… 接着,他迈开步伐,手捏着棒球帽的帽沿,缓缓朝人群聚集的前面这边走来…… 他要做什么? 心中涌现一股不安。 我之所以会下意识找寻他的身影,是因为看到他,让我感到安心;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并不希望他採取任何动作,就算我临时被赋予如此艰鉅的任务,我仍然一点都不希望他为我出头。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变得有名,所以不想让大家知道我和他的关係;也可能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他……我不想他和我一样,被杨议员当作娱乐、消遣、被学校董事们当作替学校生财的工具…… 他去年,到底是做了多大的牺牲?他可是书雋哥哥啊…… 看他一步步往舞台走近,已经陆续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大喊叫他站住,但那样只会让他被更多人注意到…… 正当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之际…… 「我来吧。」 那一声低沉又慵懒的招牌嗓音一出现,全场视线瞬间集中到声音传出的方向。只见严大少爷自宴会厅大门口翩翩而至,那惺忪迷濛的双眼好似刚睡了场舒服的午觉,却仍遮掩不了他一身的狂妄与傲慢。 「严绍杰回来了!」全场一阵譁然,同学和老师们如获救赎,一个个上前将他簇拥到台前。 当大家的目光都被严绍杰吸引过去的同时,只有我留意到,刚刚还在我视线范围的书雋哥哥,悄悄的消失了。 严绍杰从容取出自己的小提琴,步上舞台,来到我面前佇足,居高临下俯视着我,足足十秒鐘之久。 纵使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从他那轻蔑又带着讥讽的眸光中,我心里已经大致有底,这齣降临在我身上的闹剧,是他刻意製造出来的结果。 他是故意消失的。 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的道歉掐得精准:「真不好意思,刚刚去外面接了个电话……」 儘管他话中没半点诚意,眾目睽睽之下,我只能咬牙、怒目瞪视他,却无法说出任何怪罪的话语,因为他现在的形象,宛如一个拯救我、拯救全班、拯救学校的……神。 「你下去吧,我来。」 他跨出一步,巧妙的隔开了我和杨议员,旋即转向杨议员说道:「您说还有准备另一首曲子是吗?哪一首?」 「vivaldi的a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 「编号522那首?」 闻言,杨议员先是愣了一下:「呃,应该是。」旋即转向负责钢琴伴奏的女子,厉声道:「萱如,给我vivaldi那首的琴谱。」 「firstmovement?」 「呃……」杨议员方才的气势已经完全被严绍杰给辗压过去,待乐谱送上,他好心想替严绍杰放上谱架:「就这首,你看看……」 但严绍杰只瞄了一眼,便伸手挡下:「谱,您看就好,我不需要。」他比比自己的脑子:「全都在这里了。」 杨议员尷尬的缩回拿着乐谱的手,面子已经快掛不住,更严厉朝伴奏女子斥喝:「没听到吗?他说不用谱,还不快拿走?」 退到台下的我,听到身边的同学已经忍不住开始窃笑。 待一切终于就绪,早就等着的严绍杰优雅夹起琴,朝杨议员笑笑:「杨议员,据说您刚刚找了我很久啊?我只是个高中生,得您如此青睞,还真不敢当。」那笑容,有如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请您多多指教囉!看看我们两个……谁玩得比较尽兴……」 -- 第十一章 书雋哥哥的怒气 严绍杰漂亮的把杨议员给气走了。 最后一个音停下的那一剎那,宾客们全都爆出如雷般热烈的掌声,我们班的同学们更是尖叫着吹起响哨来。 在外行人听来,那五分鐘,不过是杨议员和严绍杰两人合力演奏了一首精彩绝伦的乐曲;但在懂音乐的人听来,那五分鐘,杨议员从头到尾被严绍杰压着打、毫无还手馀地,大快人心。 演奏结束后,严绍杰满面春风的接受眾人的喝采,杨议员则绷着脸闷不吭声。 董事们不諳音乐,没有察觉到杨议员的处境,还上前夸讚他的表演真是精彩、小提琴技艺高超,并陪着笑脸问他是否玩得愉快,言下之意便是在探询捐款数额的多寡。杨议员哑巴吃黄莲一般,非常勉强的挤出难看的笑脸,皮笑肉不笑的夸讚我们乐团首席果真名不虚传,他十分尽兴云云。 此时,我们班同学正欢声雷动的迎接以英雄凯旋之姿下台来的严绍杰,这举动无疑刺激到了杨议员,恼羞成怒之下,他甩下一张七位数的支票,随即率领他的人马扬长而去。 总之,严绍杰不仅给了杨议员好看,同时也替学校募进了一大笔款项。纵使我们班的师生大致上心里有数,这应该是杨议员最后一次捐款给学校了,但至少目前看来,严绍杰在我们班、在学校的声势和地位,简直如日中天。 而我,在珊珊老师徵询过我的想法和意愿之后,与白灵交换了位置,由白灵取代我、坐上乐团副首席的座位,我则调到第二小提琴的声部,担任第二小提琴的首席。 我知道珊珊老师很为难,毕竟她答应过我会让我坐稳乐团副首席的位置,但她真心认为,这样对我是比较好的安排,因为她没办法保证未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白灵学琴的时间比我长很多,她比我有能力应付那样的场面。换言之,她让我卸下副首席的职位,其实是在保护我。 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我答应了,没有第二句话。 这就是现实,名不符实,就只会被人看不起,或是给别人造成困扰。 茶会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书雋哥哥亲自到我家门口按门铃。 「你是不是有事情没告诉我?」我刚开门,他劈头就问,面色微慍。 我怕妈妈听见,赶忙把他拉到离家门口远些的地方。路灯下,他脸部紧绷的线条更加分明。 「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要告诉你的吗?」我的口气并不好。虽然我很感激他当场即时给我信心加持,让我有惊无险的熬过这一劫,但我不懂,他现在是在衝着我发什么脾气? 「你不是说严绍杰会去吗?」 「他的确有去啊!」 「那他为什么中场休息时会突然消失?」 「我怎么知道?」我不想把上星期六团练后,我被严绍杰羞辱的事情说出来,也不想说出我心里的猜测:严绍杰的消失,许是故意要让我难堪。 书雋哥哥瞇起眼,像是在审视我有没有说谎。我执拗的回看他。 半晌,他说:「我老早就提醒过他,茶会演出的中场休息时间,有个议员会要求和乐团首席即兴演出,要他好好待着,但他今天却刻意在中场休息时间消失,这场风波明显是他故意製造出来的。」 书雋哥哥这番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停顿一下,看看我,我仍旧不为所动。 「你不知道的话,那我只好亲自去问他了。」 我一怔,紧张起来:「你要问他什么?」 「问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在针对你?」 「你不要去!」我一急,话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书雋哥哥看着我的眼神锐利起来…… 「好啦好啦!对啦!他就是在针对我啦!」气馁着,我赌气般大叫。 他没说话,等着我接下去说。 没办法,我只好将上星期六团练结束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书雋哥哥。 他听完,眉宇紧锁,俊逸的脸庞出现前所未见的慍怒。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语气中有着压抑的怒气。 不对吧?这个人是怎样?现在是在对我生气吗? 「你又没问!不对,就算你问,我干嘛要告诉你?我在学校被人看不起,这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你不委屈吗?就不会想要跟我说?」 「委屈又怎样?有萧嘉綺知道我的委屈就够了,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只会让我更没面子!」 他不说话了。我看不懂那复杂的神情意味着什么,但我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去深究,只存心和他呕气。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不能让我去跟他谈谈吗?」 「你不准去,他都已经怀疑我有后台了,你如果真的去找他谈,他只会更加确信你就是我的后台,我只会更被人看不起。」 「如果他继续欺负你呢?」 「我自己会想办法。」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这脾气真是……」 他无奈吐出这几个字后,便转身缓步离去。 又怪我?他这人到底怎么搞的? -- 第十二章 宣战(一)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日子平平顺顺的过去了。 我并没有去向严绍杰追究什么,他也没有来跟我解释什么,但是,在偶尔擦身而过之际,我们会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虽然他原本就心高气傲,几乎不正眼看人,但我感觉得出来,自从发生茶会那起事件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某种氛围。 冷战的氛围。 萧嘉綺在茶会当天亲眼目睹了我和书雋哥哥的互动,因此我对她坦承了我和书雋哥哥的关係。不过我一再强调,虽然我和他在定义上或许算是青梅竹马,他也的确是我的小提琴啟蒙老师,但我们就只是很普通、非常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青梅竹马和师徒关係,一点点曖昧、一丝丝情愫,都,没,有。 只是,我浪费了好几公升的口水,仍然无法让她相信我的说词,有事没事就爱拿这件事出来嘮叨一番。 「最好是一点曖昧都没有,还会用那种方式为你信心加持啦……」下一个週六的假日练习完毕,收拾琴具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在我耳边叨唸: 「欸,他那天可是从头到尾紧紧拥着你说话,最后还……这样耶!」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向她,还夸张的把自己的脸凑到我面前。 一个礼拜下来,我已经懒得再浪费唇舌。 我把脸扭回来:「随便你怎么解读,反正没有就是没有。」 她不放弃的凑过来,饶富兴味问:「欸,就算你没有,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他都有小师妹了不是?」 「说到这个,你还问我?是我该问你才对吧?」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一个礼拜跟緋闻男主角见一次面的人,竟然还要我告诉你你才知道这个八卦,你们到底熟不熟啊?」 我还来不及说出「不熟」,某个熟悉却又令人不舒服的嗓音,猝不及防的鑽进我耳里。 「緋闻男主角?谁?」 我先是一怔,紧接着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他今天不是没来练习吗? 我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刻意的继续我手边收琴的动作。 萧嘉綺倒是很快的转向他,语气十分挑衅:「这不是严少吗?您是不是记错练习时间了?都结束了才来?」 我不知道严绍杰表情如何,他只顿了一下,便不客气地接着说:「我有话跟她说,请你先离开好吗?」 气氛僵在了那儿。我已经感觉到身旁这位瞬间燃起却硬是压抑下来的怒气,看来我不能不出面了…… 轻轻叹口气,我缓缓转身,直面向他。 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无法不去注意到他那身有点刻意的穿着。不若他第一次来团练时穿得随意,今天他穿了件合身黑色衬衫,凸显出他本就较一般男生白皙的肤色,敞开的领口那儿缀着一条黑色项鍊,锁骨还若隐若现…… 这穿着加上他自体发光的特质,让他所到之处形成一团奇妙的氛围,我已经感受到周遭同学们有意无意朝这里投射过来的视线。 我很快的将视线拉回他的脸上,但刚刚那短暂的欣赏,却似乎已经被他发现。他微仰下顎,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却又……满意的笑容。 我对上他的视线:「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怕她像上次一样,听不下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笑里没半点诚意。 「那你该检讨自己说的话为什么总是让人听不下去。」 他挑了挑眉,薄唇轻啟…… 「从副首席的位置被换下来,感觉如何?」 我立刻后悔了,反射性的往旁边伸手一拦。不过这次,萧嘉綺并没有如我预期的就要衝过去,而是反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二话不说拽着我走:「我们离开这里,琴等下再收。」 岂料,严绍杰一个箭步上前,扯住我另一隻臂膀。我像人偶一样,被他们一人一边的拽着。 过大的动作已经完全引来现场齐聚的注目礼。僵持之下,萧嘉綺怒目瞪视他:「你到底想怎样?羞辱人很好玩是吗?为什么要这样针对她?」 严绍杰皮笑肉不笑的,那眼神冷得可以:「呵呵……连巴哈d小调双小都可以拉成那副鸟样,还能说自己是第二名,这种人……就是欠羞辱。」 「你知不知道依恬那天是——」 「嘉綺。」我喊住她,摇摇头。 我知道她想帮我辩解,说我从来没练过那首曲子,那天是我第一次拉,有那样的表现已经很好,诸如此类。但纵使如此,我不适合担任副首席是事实,我不想解释任何事,那只会显得像是在为自己程度不够找藉口。 萧嘉綺无言,带着隐忍的怒意改口:「严少,你是听力不好还是记忆不好?上次不就已经跟你说过,依恬的第二名是靠自己考出来的,她有本事,指导她的人更有本事,你不要老是无凭无据的拿这点针对她……」 「指导她的人……?」严绍杰打断她,瞇眼看向我,眼神充满讽刺:「我倒是好奇是哪位大师呢……」 虽然萧嘉綺和我说好绝不说出我和书雋哥哥的关係,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我真怕她失控脱口说出什么来…… 现场氛围已骚动起来,我对严绍杰沉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转向萧嘉綺:「你先走吧。」 「你又要让他……」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容她表示意见,我坚持:「谢谢你帮我说话,嘉綺,不过你还是放手吧。」瞟瞟现场,暗示她,当前状况不容许我们继续僵持在这里。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能松手,同时叹了口气。 和严绍杰离开之前,我听到她低声咕噥着:「为自己解释一下有那么困难吗……?」 -- 第十二章 宣战(二)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来到无人的楼梯间,他迫不及待地转身面向我,双眼发亮,像是等不及想开始玩狩猎游戏的猎人…… 「但我还是最好奇,从副首席的位置被换下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令人厌恶。 我冷冷看着他:「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了,我可以照着说一遍,满足你变态的心理;但如果你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就免了,我不会演戏。」 「还在装清高?」他拉高音调,挑眉:「少来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什么没有,虚荣心最多了,被换下来,一定很难过吧?对了,你的老师到底是谁?一定是很有份量的名师吧?才有那个能耐去关说让你成为第二名,来,快告诉我。」 「如果你还是执意认为我有后台,那我跟你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噯,别这样,我们好好说话嘛。」好笑,到底是谁不好好说话? 他故作无奈的摊摊手:「我知道你被换下来很难过,但说真的,你也不能怨我,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不过是在茶会中场休息时没有在现场而已,欸,严格说起来,我后来还有出现去解救你呀!你是不是应该要感谢我才对?」他毫无悔意,甚至略显得意的滔滔不绝。看来,他今天来,并不是想听我说什么,而是来把责任撇乾净的。 冷眼向他,我不发一语,只希望他早点把话说完,早点放我离开。 见我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无所谓的耸耸肩,继续大放厥词:「我看看……真正造成现在这个结果的,除了你自己琴艺太烂之外,就是那个硬要拖你下水的杨议员了,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剑眉一挑:「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张书雋才是罪魁祸首。」 原本打算将耳朵和嘴巴从头紧闭到尾,听到他对书雋哥哥的指控,我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关他什么事?」还得尽量使语气显得平淡而事不关己。 「我今年对杨议员做的事情,张书雋去年就该做了。都是因为他去年没把那傢伙打发掉,还让他食髓知味,今年才会发生这种事,张书雋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太善良,说白话点,就是个滥好人……」 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完了没?我想走了。」真不该发问的,听他说话根本是在考验我的eq。 岂料,他的眼神犀利了起来:「你认识张书雋?」 「不认识。」几乎是反射性回答。 「喔?否认得这么快?」他充满魔性的双眸已经瞇成一条线。 该死,他可以不要这么敏感吗? 他锐利的眼神丝毫不肯退让,我也执拗的回望他。半晌,他的视线松开了我,但疑心未消,用恰好可以让我听见的音量咕噥了句:「改天问问他去……」 内心颤了好大一下,但我随即想起,自己已经交代过书雋哥哥不要对严绍杰透露我们的关係,他心思细腻,应该是不会露出马脚。反倒是我自己…… 出于心虚,我不敢再看向他,逕自转身:「你说完了吧?我要走了。」 「噯。」他叫住我。 心脏多跳了一下。该不会真的被他看出什么了? 「你想不想回来?」他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微微侧过脸:「什么?」 「如果,你想回来当副首席……」 「喔,不用了。」不懂他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我断然拒绝。 他明显的愣了一下,失笑:「呵呵……你还真的是……装清高装得真彻底……」 「我差点被全班、被所有出席茶会的人看笑话,我怎么还有脸回去那个位置呢?」刻意贬低自己的这番话,充满讥讽,但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出来我的倒反法。 「呵呵,这你倒不用担心,」他释然的表情让我知道,很好,他还真的听不出来。「只要我开口,没人敢有意见,如果你……」 「不用了。」我第二次拒绝:「我不想要。」 他的脸部肌肉僵硬了起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默了默,他再次问:「你真的不想回来我旁边这个位置?」语气中有着不敢置信。 换我失笑:「『你旁边这个位置』?」再也忍不住,我不客气的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哈哈!你还真当自己是『严少』了?以为大家都巴不得获得你的青睞吗?」 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心里涌现一股快意。 「你旁边的位置,就让白灵坐吧,我不稀罕。」 甩下这句话,我毅然决然推开楼梯间的安全门走出去。在门缓缓掩上之际,他的声音悠悠飘进我耳里: 「很好,你就继续装清高,我们走着瞧。」 -- 第十三章 孤立 我很快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明明已经告诉书雋哥哥和萧嘉綺,我会自己解决和严绍杰之间的纠葛,结果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越搞越糟。 可是,就算时间倒转回到那天楼梯间的谈话,我恐怕还是无法反转现在这个结果。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为什么突然问我想不想回去当副首席,但我十分安于我现在的位置,而且感觉得出,白灵也很喜欢她现在的位置。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副首席,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没有人想改变现状,那又何必要去改变?更遑论,要仰赖严绍杰去改变,这件事,就算打烂我的嘴我也不会向他开这个口。 他到底是对我有什么偏见?凭什么认为我是那种虚荣又没骨气的人?就凭他毫无根据的一口咬定我是靠着走后门才拿到第二名的成绩? 我自知实力不如白灵,但是,考试或比赛就是那回事,有时候靠着一些技巧或运气,名次就这么衝上去了。而且,平心而论,我的水准也就只比白灵差那么一些而已,就算搆不上第二名,第三名也非我莫属,我心知肚明,自己的程度并非如严绍杰说的那样糟糕。他究竟为什么要故意贬低我、让我难堪? 不过,算了,他那种人,大概有某种心理缺陷吧……我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 就像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拿着我的週记本站在我面前。 「我帮学艺把週记发还给大家不行吗?」见我狐疑,他耸耸肩,还侧过身来,让我看他另一隻手臂抱着全班的週记。 我犹豫,并不是我多疑。严绍杰向来对班上事务兴趣缺缺是其次,我犹豫的主因是,现在明明是下课时间,整间教室却安静得诡异,全班都在注视着我们。 继续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便伸手要拿,果不其然,在我即将碰到週记之际,他手一松,清脆响亮的「啪」一声,我的週记掉在地上。 早知他有诈,对于这种幼稚的行径我并没有太意外,但,令我讶异的是,我听到了窃笑声。 「我忽然又不想帮忙了。」严绍杰尊口一开、两手一摊,身为学艺的白灵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剩下的週记,若无其事的接续发还给其他同学的动作。 我的心往下一沉。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被班上同学排挤了吗? 打从这个礼拜开始,他就光明正大的陆续有不少针对我的小动作。同学们不想得罪他,所以除了萧嘉綺之外,少有人出面帮我说话。纵使如此,在今天之前,也并没有人帮着他针对我。 今天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开始被孤立了。 或许,一个团体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公开针对某个人,大家容忍久了,就渐渐麻木,然后变成一种习惯,甚至变成……一种消遣。 更何况,严绍杰针对我,有他的理由。而且,显然,白灵,甚至有其他同学,开始相信了他的理由:我是靠走后门进来的。 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萧嘉綺去福利社还没有回来。她不在,就再没人帮我说话。 整间教室原先诡异的静謐,就在严绍杰对我消遣完毕后,消失无踪。空气恢復了流动、教室恢復了嘈杂,彷彿一场好戏结束,观眾各自散去。 我现在终于意识到,虽然自己每次都阻止萧嘉綺的爆衝,但事实上,我内心是多么希望、也多么需要,有人帮自己说说话。 我不禁思忖,一再忍让,到底是对是错?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替自己辩解一次? 我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之大,让同学们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教室内的气氛再度凝息下来。 「我不想被误会……」我对着全班说话,并没有正视严绍杰,但我努力的、狠狠的,用眼角馀光瞪视他:「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顷刻间,教室里的静謐较之刚才严绍杰消遣我的时候,诡异上好几倍。 「但是……」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一个怯懦的女声:「珊珊老师把你从副首席换下来,这件事该怎么说呢?」 我愿意沟通,所以我诚挚的转向那位发问的女同学道:「我承认,我小提琴程度不如白灵,这是事实,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是靠走后门进来的啊!」 「走后门」三个字一出口,像是啟动了什么开关似的,班上瞬间掀起一阵意味不明的骚动…… 我瞥见,始终倚在教室后门角落观赏一切的严绍杰,冷笑了一声。 「可没有人这样公开说过你,」他笑得邪佞,不疾不徐的说:「你总算自己说出来了。」 我一怔,来不及反应,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已先飘进我耳里。 「我就说……早在第一次练习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她连弦乐团小提琴有两个声部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竟然还能第二名进来……」 「难怪……茶会那天,她和杨议员合奏巴哈那首,拉得实在是……像是第一次拉一样,连我这个吊车尾进来的人,恐怕都拉得比她好,原来是走后门进来的,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唉……所以连珊珊老师都受不了,把她给换下来了,让她当我们乐团副首席,她好意思,我们还觉得没面子呢……」 那些间言间语,音量虽然不大,但我却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衝动,我脱口大喊:「不是这样!我真的是靠自己努力考进来的!就只是……名次不小心前面了一点,我也不知道我会第二名啊!」 衝动果然是万恶的渊藪,我一喊完,喧闹声便沸腾了起来。 「哈……她这是在嫌她名次太好吗?」 「这是在炫耀吧……无言……」 「关说进来的,还好意思这样为自己开脱……」 「假惺惺……」 一字一句,像针一般,毫不留情的,刺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里。 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眼睁睁看着、听着失控的一切,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我明明都知道……知道我一解释下去,就只会像是在为自己找藉口开脱……明明知道就算说出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像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要解释,才是正确的……我明明都知道…… 此刻,比起同学们、比起严绍杰,我更气我自己。 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现下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离开这里。 -- 第十四章 王见王(一) 距离上课鐘响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除了远处的操场上偶尔传来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细碎的嬉闹声之外,整栋教学大楼的走廊上几乎没人。 第一次,我翘课了。我寧愿接受处罚,也不想待在班里。 一个人坐在教学大楼一楼某个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任由眼泪爬满脸庞,运转着混乱的脑袋,试着釐清一切问题的根源。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严绍杰?还是因为我自己?虽然严绍杰处处针对我,但如果不是我自己不够强,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该来考什么弦乐班,我就是没有这个命。现在怎么办?学期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搞砸了,我要如何继续待在这个班?可是,如果不待,我能去哪里?又要怎么跟妈妈说? 都是书雋哥哥,让我对自己產生了莫名其妙的自信,相信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也有不平凡的地方、也有追梦的机会…… 都是他…… 「姚依恬?」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阶梯顶端传来,沉稳中带着点狐疑,像是明明已经确定是我,却又不太相信怎么是我。 我一怔,反射性的抹了抹脸。 「书雋哥哥……」站起身,我仍背对着他,只微微侧过脸:「你怎么在这里?」他是在我身上装了雷达吗? 「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里,都已经上课多久了?」 「……」我语塞。 惨了,上次在我家巷子里,我还理直气壮的告诉他说我会自己处理和严绍杰之间的问题,要他别管,现在要是被他知道我落得的这是什么窘境,他还不骂惨我? 见我不回话,他乾脆走下阶梯来。 我惊慌起来,这双眼睛现在肿得跟什么似的,如果被他看到,不质问我才怪。 「你不要下来好不好……?」我弱弱的开口。 他不置可否,逕自走下来,越过我,在比我矮两阶的地方停住,直面向我。 这个高度,他的脸就在我的正前方,我无所遁形,只能偏过头去。 他就这样静静的凝着我,没有问话,也没有责怪。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着我先开口向他解释什么,但已经被伤透了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只固执的瞪着地面。 良久,他好轻的叹了口气…… 「傻瓜……」 若他平时这样说我,我一定回嘴,但此刻这话听起来……竟有点温暖…… 「对啦……我就是傻瓜,才会听你的话来唸弦乐班……」喉间一涩,我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他无奈的苦笑了声,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我的话:「还真的是傻瓜……」 明明他是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还直说我傻?我一时气结,怒目向他:「张书雋!」一个不慎,眼泪却和他的名字一起滑出。 他眼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我还没意会到这突如其来的气场转变是怎么回事,他的视线便掠过我,朝我身后望去,薄唇轻啟,道: 「你来了。」 谁来了? 我不假思索回头,只见阶梯顶端逆光佇立着那不可一世的頎长身影,倒抽一口气,立刻转回面向书雋哥哥。 我太大意了!竟然让严绍杰看见我的眼泪,这不正好顺了他的意? 紧接着,我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 第十四章 王见王(二) 「呵呵……我就知道,你们认识。」严绍杰冷笑着:「怎么?现在是在上演安慰躲在角落哭泣的女孩的老套戏码吗?」 「不、不是,」我慌乱应着:「他只是刚好路过关心一下而已,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边祈祷书雋哥哥配合演出,边用恳求的眼神痴痴望着他…… 他却看也不看我,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盯着严绍杰不放:「你来了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不过在这之前,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严绍杰顿了一下,说:「你们是什么关係?」 换书雋哥哥冷笑一声:「你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吗?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替她关说进来……」 等一下,他们两个,现在是完全忽略我的存在,逕自聊起来了吗? 「呵呵……这还需要问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我还在想她背后究竟是哪位名师,原来是你。想想也对,以学校重视你的程度,找你关说,比找任何人都有用多了……」 听到他竟把脏水泼到书雋哥哥身上,我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转身对严绍杰斥喝道:「等一下,就说我跟他没关係了!」 于此同时,书雋哥哥迈步上了几阶,越过我,来到我和严绍杰之间,阻隔了我和他。 「我先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他冷言道:「你最爱拿来羞辱她的,那个你口中的烂琴艺,是我指导出来的,我和她,就是这样的关係,没有别的了。」 严绍杰瞇起眼。 「但有件事必须补充,她从去年四月才开始接触小提琴。」 严绍杰一愣,随即失笑:「哈哈……你是在告诉我,她小提琴只学不到一年就能靠自己考进来吗?我怎么觉得你在越描越黑?」 「她很有天分,而且在小提琴之前,她跟着我姊,弹了八年的钢琴。」 事已至此,书雋哥哥完全搀和进来了,我没有阻止或反转的馀地了。我已经可以预见,严绍杰接下来会如何对我和书雋哥哥冷嘲热讽、会如何大肆渲染我和书雋哥哥的关係、让大家相信我就是靠着书雋哥哥走后门进来的…… 我颓丧的垂下眼眸。 半晌,却没有人接话。 我稍微抬眼,视线掠过书雋哥哥的背影,看到严绍杰沉着脸静默着。难道,书雋哥哥才不过说几句,他就动摇了?为什么? 「你懂了吧?她和霏霏,是同一种人。」 霏霏? 「她们都是那种,已经先具备了很好的音乐基础,音乐性也好,因此对新乐器可以很快上手的人。就算比较晚开始学小提琴,但开始学之后,头一两年的进步速度是可以很快的。她们的差别就只在,霏霏家里有钱、有资源让她往音乐发展,而依恬没有。依恬拚命的挤进前三名,就只是为了取得免学费的资格,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显然书雋哥哥的话极具说服力,严绍杰的脸色越来越深沉,拧着眉,似是在思忖这话的可信度。 但此刻,我却无法阻止脑海中不断跃出来扰乱我、使我分心的猜想——他们口中的霏霏,难道就是传闻中的小师妹? 见严绍杰仍旧没反应,书雋哥哥继续说:「你应该也知道,考试名次这种东西,凭着一点运气、手感或天赋,是可以临时抱佛脚衝出来的,但实力的累积还是需要时间磨练,所以她才会像今天这样,明明考了第二名,却被你认为程度不到。如果,你不相信她的音乐天赋,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茶会那天,她和杨议员一起演奏的那首双小提琴,或许你觉得她表现得很不怎么样,但那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拉。」 严绍杰原本紧锁的眉头忽然扬起,诧异道:「你的意思是,她那天是当场视奏?」 「对。」 他再次沉默下去。 良久,他缓缓把视线挪到我脸上,神情是复杂的,似乎还有些……埋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差点没昏倒。奇怪了,到底是谁先一口咬定我就是走后门,不管我怎么否认就是不相信? 但我已经懒得再跟他多说什么,只将脸往旁一撇。 这时候,另一个人影朝这边接近:「不好意思,借过。」那人侧身绕过挡在楼梯口的严绍杰,正要下阶梯来,一看到书雋哥哥便愣了下,旋即喊道:「张书雋,你还在这!不是只是来借个实验器材而已吗?动作有够慢……呃,现在是什么状况?」那位男同学总算察觉现场诡异的氛围,看看书雋哥哥身后的我,再回头望望阶梯顶端的严绍杰。 「抱歉,有点私事耽搁了。」书雋哥哥看了严绍杰最后一眼,回头向我低声说: 「先回去上课吧,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一起走?」 「喔……」我这才意识到,书雋哥哥陪我一起翘课了。为了不让他继续为我费心,只好答应。 他向那男同学招招手:「抱歉,伟成,还让你跑这一趟,不过既然你都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借器材吧……」说着便要转身下楼。 「张书雋。」驀地,严绍杰喊住了他。 他收住脚步。 「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是,我是要说……」严绍杰在阶梯顶端俯瞰着我们,再度露出那不可一世的招牌表情,眼里满是挑衅:「今年,我们比一场吧?像之前那样。」 书雋哥哥神色一凛:「无聊。」举步就要离开。 「你怕输给我?」 感觉得出来,书雋哥哥很想直接离开,但他硬生生止了步。我看到他微微握住了拳,又悄悄松开。 接下来他说的话,我似懂,又非懂…… 「依恬不是霏霏,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他说这话时,神情是黯淡的:「只要你不再伤害她,你想怎样随便你,我不会过问。」 -- 第十五章 我不喜欢你(一) 放学,我来到校门口时,书雋哥哥果然已经等在那儿,双手大拇指勾在制服长裤的两侧口袋里,盯着地面上修长的影子,一动也不动。他不用说话,也不用动作,那身气质,已然使他像一尊沉静的美丽雕像,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特别醒目。 举目所及,并没看到我们班的同学,我犹豫了下,缓缓朝他走去。 就在我距离他五步之遥,有三个人影倏地窜进了我和他之间。 「咦?这不是张书雋吗?」 我立刻收住脚步。 书雋哥哥抬起头,望向那三人,同时也瞧见了我。 我向他摇摇头。 「喔,嗨,」他把视线转移到那三人身上,两女、一男。「好久不见。」 「喂,张书雋,你太不够朋友了喔!自从分班后,在群组里就无声无息的,暑假的班聚你也没来,耍什么自闭啊?」男同学边笑着说,边伸手搭上书雋哥哥的肩膀。 看来,他们是书雋哥哥高一弦乐班的同学。 「就是说嘛!虽然只有一年,但好歹也同学一场,要和你见上一面还只能用这种巧遇的方式,你是大明星喔?」 「他就是大明星啊!你忘记那场茶会了吗?在那之后,学校对他简直是有求必应啊!第二届招考的小提琴组,后来不是有加开一个免学费的名额吗?就是张书雋去——」 「魏语凡!」书雋哥哥驀地大吼一声,音量之大,让原本喧腾的校门口瞬间像是被调降一级音量,眾人纷纷缓下脚步、朝这边行起注目礼。 那个叫做魏语凡的女同学,显然被吓到了。「怎、怎么了?」 书雋哥哥意味不明的瞄瞄还杵在不远处的我,很快的缓下情绪,拧着眉,向她道歉:「没事……抱歉……」 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 学校为我们这届弦乐班的小提琴组加开一个免学费名额,也就是第四名也可以免缴学费三年,这件事,我是一直到考试成绩公布后才知道的,但因为那时我已经是第二名了,所以我一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难道说……是书雋哥哥去向学校争取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 我还在思考着,一位男同学赫然出现在我身旁。「咦?你不是那个……」 我毫无提防的看向他,他也正微微弯腰、偏头看着我,视线交会,我认出他是书雋哥哥的同学,在我下午翘课时,目睹我、书雋哥哥和严绍杰三人谈判现场的那位,叫做……伟成吗? 他似乎是个神经比较粗的男生,这次也一样没有察觉现场诡譎的氛围,很自然的用着正常的、但在此刻氛围之下却显得特别突兀的音量,问我:「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望望四周,看到就在几步远之外的书雋哥哥:「喔,你是来找张——」 「姚依恬。」低沉却响亮的声音倏地出现在我身后,那气魄让伟成学长霎时噤了声。我一阵恍惚,还没反应过来,一隻大掌赫然落在我左肩上,颇具力道的把我整个人揽了去。 严绍杰!?他在做什么!? 「你……」我想挣脱,但他却加重了力道揽住我。 「抱歉,让你等了一下。」他不容质疑的说完,朝伟成学长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在大庭广眾之下,半拖半拉的把我给架走。 -- 第十五章 我不喜欢你(二) 我一路上都在挣扎,岂料这严绍杰身形虽不魁梧,力气却大得很,来到远离校门口的某个转角,他松了手,我才终于重获自由。 「你干什么啊你!」我又喘又怒,胀红了脸。 他扬了扬眉:「连声谢都不说,你就是这样对待救了你两次的人?」 我无语,这个人怎么总是自以为救世主,他真的有很严重的自恋情结。 「谁要你救了?」 「喔,原来你这么想让大家知道你和张书雋的关係。」他语带嘲讽:「如果我刚刚没出现,我跟你保证,明天、最慢后天,校园里就会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就是靠张书雋才进弦乐班、拿到免学费资格的。」 「……」看来严绍杰刚刚已经在附近看戏好一阵子了。的确,我方才的却步,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书雋哥哥的关係,尤其有弦乐班的学长姊在现场…… 可是,这话从严绍杰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可笑,他不是最恨不得我被大家误会吗? 「这不就是你最想看到的结果吗?」我没好气咕噥道。 他蹙起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我看不太懂。顿了一下,他两手一摊:「知道在你背后撑腰的人是张书雋之后,我忽然不想让大家知道了。」 「喂!就说我是靠自己——」 「我知道了啦!」他打断我:「开玩笑的,抱歉。」 抱歉?我有听错吗?严少在跟我道歉?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充满提防的看着他。 「没打什么主意。」他双手抱胸,微仰着脸,再次流露出那副傲慢神情:「真要说的话,就是在思考该怎么把你从张书雋那里抢过来。」 我一怔,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便忽然弯腰朝我倾身而来,瞇起眼,唇角微扬,完美展现了他天生带有魔性的魅力: 「噯,别跟他学琴了,我教你吧?」 好,我承认,他很有魅力,但是不好意思,先前的种种已经让我成为他的绝缘体。 「神经病。」我啐道,便想转身走人。 岂料他伸手一捞,我回身过猛,还没站稳,整个人便被他带往墙边一按。这一捞、一按之间,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他便抢先了话语权: 「你就别再装了,你是喜欢我的吧?」 骂人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全给噎在了喉咙。我一阵错愕,不是很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茫然的「蛤」了一声。 「呵呵……」他笑得十分曖昧:「上礼拜六你们练习结束后,我去找你,你看到我的时候,其实很开心吧?不要以为我没发现你用爱慕的眼神将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爱慕的眼神? 我用力回想了一下,喔,他说的应该是他穿黑色衬衫、精心打扮来挑衅我的那一次。好吧,我承认那时候的确因为他迷人的外表而不小心多瞧了一眼,可是……爱慕的眼神是什么东西? 于是我明白了,严绍杰,就是那种自信心过剩、自恋到天边去的、我以为只会出现在韩剧里或霸道总裁小说里的那种男人。 正当我开始思考要从何回答起,我很快的意识到,此刻最最最该烦恼的,不是我要如何回答他,而是,我的回答他不会相信。 「你先答应我,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嗯?」非常好,他那饶富兴味的神情,说明了他以为我即将要向他告白。 「我……」 话还没说出口,我的手机非常是时候、也非常不是时候的响了起来。 我怕是书雋哥哥打来的电话,便急忙伸手要掏手机。 严绍杰却按住我的手。「你先回答我。」 「先让我接电话……」 「先回答我。」 「我要接电话!」 「不准接。」他加重力道。 「你这人怎么那么——」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压迫感,倏地袭上我的脸庞,覆上我的嘴唇。 不对!那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压迫「感」而已,是物理上的、实实在在的「压迫」!他的嘴正压在我的嘴上! 我直瞪着这张近到不行的脸,他双眼微睁,眸底微醺,骆驼般的长睫毛在我眼前轻颤。 原本持续响着的手机铃声嘎然而止,我的意识这才被拉回…… 我被严绍杰强吻了!? 我扭开脸,同时大力推开他。 「你干嘛啊!?」几乎是放声尖叫。 「吻你啊……」他毫无悔意,笑得邪魅:「像你这样反着来的女生,都喜欢男生强硬点吧?」说罢,又想欺身上来…… 「等等等等!你别过来!」我的手腕还被他抓着,他另一隻手抵着我身后的墙,将我禁錮在他和墙之间,眼见他整个人都要贴了上来,我完全乱了方寸,到底该怎么应付他这种自以为到极点的人啊?如果说「不要」,恐怕只会火上加油。急中生智,我被迫直捣一切问题的核心: 「我不喜欢你!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果然迟疑了下,但随即笑起来,摇摇头,再度欺近我…… 妈呀!到底是谁养出这种自信心爆棚的祸害?再这样下去我要被他强吻第二次不成? 「严绍杰!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使尽全力把眼睛睁到最大:「我!不!喜!欢!你!」 谢天谢地,他终于瞇起眼,像台测谎机一样,仔仔细细的审视着我的眼底。我们像在角力一般,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先示弱。 良久,他微偏过脸,半信半疑…… 「真的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见自己似乎占了上风,我乘胜追击,指着他仍抓着我的手:「你给我放手!」 他犹豫了下,总算松开了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重获自由的那一瞬间,我不再跟他多废话一句,泥鰍般从他的身体和墙壁的缝隙间鑽出,立刻逃之夭夭。 -- 第十六章 我帮不了你 「该死,张书雋,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天色渐暗,校门口的人潮已经散去,我边拨打书雋哥哥的手机,边在学校附近绕了好几圈,却一直没有找到他。 不是说好要一起走的吗?就算发生了那些插曲,要自己先走的话,好歹也通知我一声啊!呃……好吧,他或许有想要通知我,因为刚刚那通电话确实是他打来的,可是,我没接到他的电话是因为…… 下意识的摸摸嘴唇。 那张放到最大、近在眼前的恶魔之脸再度出现在我脑海中。 严绍杰是真正的恶魔!之前的所作所为姑且不论,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夺走我的初吻?他怎么可以! 「啊!去死!去死啦!」满腔怒火无处发洩,我只好在路边跺脚加踹墙角。 不,那不算是吻!吻应该是带着情感的,刚刚那只是一张嘴压在另一张嘴上,一丁点感情成分都没有,根本不能算吻! 勉强找到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我稍稍平復情绪,甩甩头,便往家的方向去。 在回家之前,我先拐去了张家。 「咦?恬恬,怎么这时候过来?」阿姨来应门,大概是正在煮饭,还系着围裙。 「阿姨,不好意思,请问书雋哥哥回来了吗?」我堆出笑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异状。 「他回来一段时间了,你要找他吗?」 很好!还真的丢下我,自己先回家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进来吧!」阿姨让我进门,同时朝楼上喊了声书雋哥哥的名字,回头无奈笑着向我解释:「他今天比较奇怪,一回来就直接上楼了,我不确定他在做什么,还是通知他一下。」 他们家我已经来过无数次,内部结构很是熟悉。二楼,也就是我最常来的琴房所在,隔壁是叔叔、阿姨的房间,现在整层二楼都是暗的。 那,书雋哥哥应该就是在三楼了。 我迟疑的步上楼梯,还没上三楼,便听到水声。三楼有两个房间,书芸姊姊的,和书雋哥哥的,浴室在房间外,看来书雋哥哥在洗澡。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为了不吓到他,也不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又回到二楼,打开琴房的灯坐下来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我打了通电话回家,告诉妈妈学校有事耽搁了一下,会晚一点点回家。 掛上电话不久,就听到书雋哥哥下楼来的脚步声。 大概是琴房的灯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身影自然的拐了进来,伸手要关灯的同时看见了我。 「靠,吓死人,你怎么在这里?」他着实被我吓了一跳。 没听过他骂脏话,我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歛起表情道:「我是来问你,刚刚为什么先走?」 听到这问题,他脸色一变,眼神闪烁起来,说话也支吾起来:「就……打电话给你你也没接,想说或许你有事……」 「我有事?」想到刚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怒意一来,不自觉拉高音调:「你应该有看到我被严绍杰带走吧?我跟他还能有什么事?你打给我我没接到,你就不会打第二通、打第三通吗?你……」 看他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一个念头衝进我脑中,我眉毛一扬:「该不会……你看到了?」 他不看我,也不回答。 「你看到了?」我再问了一遍。 他没否认。 听到脑中理智线断裂的声音,我一个上前,双手朝他肩膀奋力一推,尖叫道:「你看到了!竟然还可以就这样走掉?你知不知道我当下多希望有人可以把他给拉开?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要走掉?为什么?」 每说一句话,我就推他一下,他就这样被我一路推到了墙边,才不得不抓住我的手腕,沉声道:「你冷静点,我妈会听见。」 「你还要我冷静?」满腔愤怒和委屈,全都在此刻化作眼泪宣洩出来:「我被一个男生强吻,你见死不救,现在还要我冷静?」 「好了好了,我跟你道歉好吗?对不起。」他的道歉充满无奈,只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 我恶狠狠的瞪着他,好一阵子,才甩下他抓着我手腕的手,从他身前退开,吸吸鼻子,撇开眼,咕噥了声:「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出气。」随即又看向他:「可是,我要听你的解释。」 「唉……依恬……」他叹口气:「跟小提琴有关的事,我可以帮你,可是,跟感情有关的事……」他歛下眼眸:「……我帮不了你……」 我不懂:「这哪是跟感情有关的事?我被一个男生欺负,这跟感情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他不是普通的男生……他是……」他说不下去,只又叹了一口气。 「我不懂,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生!而且是我很讨厌、很讨厌的男生!」 出乎意料之外的,当我这样说完,书雋哥哥忽然像洩气的皮球一样,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他,不自觉倒退一步。 「你…你怎么了?」我蹲下,发现,他眼里的波动,是紊乱的。 他闭上眼,撇开脸,阻止我的探究。 「抱歉,我只能说到这里……」他拧着眉,表情是难受的:「感情的事,我帮不上忙,对不起。」 -- 第十七章 今年,比一场 隔天,第一节下课,严绍杰就来到我座位旁:「跟我谈谈。」 我倏地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右臂却被他扯住。厌恶感立刻从被他碰触到的地方蔓延至全身,衝击着我的理智。 「放手。」 「我们谈谈。」 「放手。」我感觉自己的理智线随时会断裂,深吸一口气:「这里是教室。」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多吓人,他迟疑一下,便略松了手。我离开教室,他跟了出来。 我一个劲儿往前走,只想甩掉他。岂知他像个跟屁虫,不管我走多快,他执意跟在我后面,和我保持着约三步远的距离。 被紧迫盯住的感觉很差,实在受不了,我侧过脸朝身后大吼:「你不要跟着我!」同时仍疾步走着。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话跟你说!」这台词好老梗,但却是我现在的心境写照。「你给我停下来!」 「你停下来,我就会停下来。」 「你有什么毛病啊?」 「我只是想谈谈。」 赫然注意到前方转角是厕所,我毅然决定逃进女厕,便加快了脚步。不料,他似乎发现了我的意图,脚步声开始向我逼近,同时命令着:「姚依恬,站住。」 我不理会他,眼看已经来到女厕门口,他一个箭步上前扯住我的左臂:「离教室够远了吧?跟我谈谈。」 他碰触到我的那一瞬间,我像触电般弹开,但他的手指死死箍着我手臂,我弹不开,只能试图一根根掰开他紧掐着我的手指,用仅存的理智,咬着牙说:「你……给我……放手……」 他伸出另一隻手按住我正掰开他手指的手,我们两个人四隻手臂,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你现在不跟我谈,我们就每一节下课都来玩鬼抓人的游戏,看谁先受不了。」 我再次听到自己理智线断裂的声音:「你这个无赖!放手!不要碰我!」 周遭女同学们的侧目,使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搞得一副我是变态的样子……」 「你敢说你不是吗?你还敢说你不是!」我已经口不择言:「到底是谁昨天——啊!!!」 我话还没说完,他一个浅蹲,右肩朝我的腹部一顶,我的双腿倏地悬空,就这样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整个人被他扛走。 我完全没料到他竟大胆猖狂到如此地步。 「放我下来!严绍杰!你这个变态!」意识到代志大条了,我慌乱挣扎,可是双手双脚悬空之下,我毫无办法,只能用尽力气捶打他的背部。他置若罔闻,扛着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下楼梯。 我的腹部承载着全身的重量,非常不舒服,加上一路上异样的目光愈来愈密集,情急之下,只能先求和:「好!我听你说!我听你说就是了!你先放我下来!」 他冷言道:「来不及了,你惹毛我了。」 他就这样一路扛着我来到教学楼地下室某个置放运动器材的无人空间,略带一点力道的将我摔在—— 「别、别、救命啊——」 摔在厚厚的跳高防撞软垫上。 虽然不痛,但经歷了刚才一连串的出格行为,加上这么一摔,我的脑子是七荤八素,一时缓不过来,睁眼愣看着天花板。 「你是想搞到全校都知道你被强吻吗?」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通什么似的冷笑一声:「呵呵,还是你其实很想让大家知道?也是,毕竟是被『我』强吻,的确很值得炫耀呢……」边说,边单膝跨上软垫…… 感受到身边软垫塌陷下去,我一惊,一骨录翻身坐起,却发现他整个人已经欺压了上来,只能连连挪着屁股往后退开:「你……你……你……」可恶,不只脑子还没活过来,连舌头都打结,「离我远一点」这几个字硬是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离她远一点。」 我和严绍杰同时往出口方向望去,书雋哥哥面无表情的站在那。 这才是真正的救世主!我在内心痛哭流涕的膜拜他。 严绍杰冷笑几声,从我身前退了开去,下了软垫。 「呵呵……看来我刚刚太疯狂了,竟然惊动到你了啊……」 「不只我,目击者太多,已经有人去找教官了。」 严绍杰耸耸肩:「无所谓,大不了将我开除嘛,反正我本来就没想来这里唸,但是我看学校那些董事们应该不会想这么做的,呵呵……」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书雋哥哥彷若没听见,瞧了眼瘫坐在软垫上的我,蹙起眉,向严绍杰沉声道:「你到底懂不懂『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呵呵,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严绍杰双手一摊,仍是那副流氓样:「话说,你不是昨天才说,我想怎样随便我吗?怎么今天就开始多管间事了?」 「我只是要你尊重她。」书雋哥哥瞬也不瞬的向着他正色道:「她不想跟你说话,你就不要勉强她。」 我在一旁猛点头。 「呵呵,我会让她跟我说话的。」严绍杰笑得邪佞,斜睨我一眼:「这只是一个调教的过程。」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书雋哥哥冷言道:「你所谓的调教,就是这样动手动脚吗?」 「谁叫她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严绍杰双手交叉胸前,嘴边还噙着一抹怪笑,但见书雋哥哥仍旧佇立在那紧迫盯人的样子,踌躇一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答应你,不会对她怎样好吗?我真的就只是想跟她谈谈而已,现在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扰我们。」 书雋哥哥不语,默默看向我。 我不知道书雋哥哥和严绍杰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不表态,书雋哥哥就真的会离开。 见识到严绍杰刚才的疯狂行径,此刻我也顾不了什么骨气了…… 「不要!书雋哥哥,你不要走!」我蠕动着笨重的身体,想从软垫上下来:「我…我不要和他待在一起!他…他会欺负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倏地袭来。此刻,挡在我身前的,不只是严绍杰本人,还有他那瞬间灰暗下来的慑人气场。 他似乎被我的选边站给激怒了。 「你觉得我在欺负你是吗?」他的眼中有着慍怒,深不见底…… 驀地,他再次跨上软垫,双膝都跨了上来,野兽般的身姿和危险的气息,排山倒海朝我覆来,同时衝着我低吼:「我刚刚,试着要跟你沟通,是你完全不听我说话,现在你却认为是我在欺负你——」 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话说一半的严绍杰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拖了开去,瞬间远离了我的身体。下一秒,他跌坐在地上,撞到一旁的球架,发出一声巨响。 「你,不要太过分了。」 书雋哥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峻晦暗。 一切来得太快,我吓傻了。但严绍杰却丝毫没有被震慑住。 「我看,动手动脚的人,不只是我吧……张书雋……」他抬手瞧瞧自己被碰伤的手肘,不怒反笑:「我就是这么过分,怎么样?你护得了她这次,但不会每次都护得了她。」 「你到底想怎样?说。」 严绍杰仍旧坐在地上,身体向后一倾,隻手撑在身侧的地面,抬头看向书雋哥哥,笑了。 两人一坐、一站,明明严绍杰此刻高度不及书雋哥哥的一半,但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强烈得慑人。 半晌,他轻声说道:「我昨天的邀约……还算数,就看你的回答了。」 书雋哥哥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下,但他很快的稳住,然后,像是早有默契似的,缓缓开口: 「好,我答应你,今年比一场。如果我赢了,你不许再找她麻烦。」 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的答覆,严绍杰敞开笑顏,却令人发毛…… 「成交。」 -- 第十八章 报名它 在那之后,我趁着去书雋哥哥家练琴的时候问他,他和严绍杰说的「比一场」,到底是什么意思? 「全国学生音乐比赛。」他淡淡说着,似乎事不关己。 然后我想起,在我翘课那天,严绍杰对书雋哥哥说的话…… 『今年,我们比一场吧?像之前那样。』 严绍杰说,「像之前那样」,意谓着…… 「你们以前就参加过这个比赛了吧?」我追问。 「嗯。」 「结果呢?」 接下来书雋哥哥便再也不回答我了。 我有种感觉,书雋哥哥和严绍杰之间,似乎有着一段他不想去碰触的过去。我还有另种感觉,那段过去,似乎和那位……名叫霏霏的小师妹有关。 但我不敢再多问了。因为我看到了,书雋哥哥淡漠的背后所隐藏的黯然和失落…… 莫名的,我有点于心不忍。 如果那段过去让他如此难受,那他何必勉强自己再次踏进去? 「你不想比就不要比了吧…?」我小心翼翼的说。 「练你的琴。」他句点了我。 至于严绍杰,或许是因为和书雋哥哥的约定使然,之后的日子,他暂时没有再找我麻烦,算他有风度……呃,不对,他这个疯子,我怎么可以为他降低标准,只因他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我就忽然觉得他有风度了? 啪! 此刻,盯着他甩在我桌上的一叠资料,我为我前一刻脑中还将他和「风度」联想在一起这件事感到可笑。 「干什么?」我充满敌意的抬眸。 他面无表情:「比赛资讯和报名表。」 「什么东西?」 「全国学生音乐比赛。」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最上面那张纸上的斗大标题,可是,「关我什么事?」 「你的本行是钢琴对吧?」他仍旧面无表情:「报名它。」 等等,我有没有听错? 「你是要我报名参加钢琴组的比赛?」 「对。」 「我为什么要?」 「你不是很厉害吗?那就证明你的能力。」严绍杰脸上是难得的一本正经,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我真是哭笑不得。 「我干嘛要证明?」说罢便想起身。他却倏地双手撑上我的桌面,上半身朝我欺近过来,使我不得不坐回椅子上…… 「我没有在讽刺你,也没有在开玩笑,我这次是认真的。」他的表情确实无比认真。可是…… 「我不想。」我也认真无比的望向他:「要花时间、花心力,还要花钱……」 他想也没想便说:「报名费我出,你只管去,坐到钢琴前,弹出你的实力就好……」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参加啊?」受不了他的莫名其妙,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凝视着我的眼神松动了一下,闪过一抹……我认为不可能会在他眼里看到的情绪。 他微微张口,却接不上话来,似乎即将要说出来的话是多么的难以啟齿…… 「就……当作是……」 正当我瞇起眼,好奇地竖起耳朵的时候…… 「总之你给我报名就对了。」说完,好一个瀟洒的转身离去。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 第十九章 喜欢上了(一) 纵使严绍杰没再找我麻烦,我的日子仍没有比较好过。 「姚依恬是走后门进来弦乐班的」,这个观念,似乎已经在同学们心中根深蒂固,除了萧嘉綺之外,几乎没有人再主动跟我说话。 第一次期中考完,老师忽然宣布要换座位的时候,班上同学哀鸿遍野。 「为什么这么突然要换座位?不能等这学期结束再换吗?」好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问了这个问题。 我想,他们是担心自己被分配到我附近的座位。 「因为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老师冷冷的说,同时意有所指的看向严绍杰的方向:「同学们因为不了解彼此,才会听信一些空穴来风的事情,所以我想,只能藉这种方式来让大家多多交流感情了。」 同学们安静了下来。 此时,坐我正后方的同学举手:「老师,我赞成换座位。」 和我只隔一个走道的同学也举手:「我也赞成。」 教室内又掀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呿,他们当然会赞成,这样才能摆脱她……」 「这可说不准,运气不好的话,还是一样会抽到她附近的位置……」 「随便啦,换就换,反正座位那么多,就不信我运气那么背……」 「安静!」老师不耐烦的大吼一声,随即看向后方:「什么问题?绍杰。」 听到老师点名严绍杰,同学们安静下来,纷纷转向教室后方。自从茶会事件之后,他在班上的地位忽然间拉高一个档次,大家对他敬畏莫名。 严绍杰放下原本高举着的右手,将全班扫视一遍后,默默看向我,说:「我和姚依恬坐一起吧。」 我一愣,他又在演哪齣? 全班立时掀起另一阵骚动。 「安静!」老师再次吼道,待班上气氛勉强平静下来后,才说:「我会用抽籤的方式决定新座位,不是你可以擅自决定的。」 「但是,」严绍杰毫不退缩,直直盯着老师:「老师您所谓的空穴来风,是因我而起的对吧?那我就有这个责任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况且……」他放眼望向全班同学:「同学们应该也都不会反对我的提议才是。」 的确,只要严绍杰先把我旁边的座位佔去,同学们就不会那么排斥换座位了,有几个同学甚至点头表示赞同。 老师皱皱眉,看向我:「依恬,你觉得呢?你愿意吗?」 「老师,我觉得要嘛就不要换,要换的话就全部抽籤。」果然,我话一说完,同学不以为然的声浪又掀起一波。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发表意见,但我一点都不想和严绍杰成为同桌,一点都不想。 「抽籤。」老师下令,二话不说,拿出籤筒,开始在黑板上画起座位表来。 但莫非定律就是这么一回事,儘管机率极低,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严绍杰成了我的新同桌。 这节课过得十分漫长,老师一宣布下课,我立刻趴下,将头埋进双臂里,连逃跑的动力都没有。 我绝望了。 「跟我坐一起那么痛苦吗?」身边传来他的声音,我浑身不对劲。 「拜託你不要跟我说话……」除非他能告诉我下次换座位是什么时候。 「你看不出我是想帮你吗?」 谢谢喔,我还真看不出来,现在我只觉得自己正在被凌迟。我在心里嘀咕着,不理会他。 「你报名了没?」 什么?喔,音乐比赛,当然没有。 「这礼拜就报名截止了。」 谢谢提醒。 「我是很认真的要你去报名。」 …… 「我也说了,报名费你不用担心,你只要……」 「你到底自言自语完了没啊?」终于受不了,我从双臂中射出一记凶狠的眸光。 他间适的倚着椅背、转着笔,对我的凶狠视若无睹,继续说:「你刚刚也看到同学们对你的态度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咕噥道。 「难道你要继续这样辛苦的度过剩下的学年?」 「不然还能怎样?」只要你不再找我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我在心中补上一句。 「去比赛,拿个名次回来,证明自己,一劳永逸。」 「哈!」他为什么总是能讲出这么可笑的话来?我忍不住坐正起来,语带嘲讽道:「感谢你提供的办法喔!讲的好像拿名次和拿筷子一样容易……」边说边翻白眼。 他转向我,眉头愈皱愈紧。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偏见?」 「我对你有偏见!?」我瞪大眼,大到不能再大。 真是开眼界了!这位严大少爷真的完完全全看不到自己的问题所在!还是,他记性真的差到已经把他之前对我做过的事全给忘得乾乾净净?当我是不记仇的圣女吗?开玩笑!至少,夺走我初吻这件事,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他! 我投降。跟这种人对话,还不如趴下睡觉。 他安静了下来。 -- 第十九章 喜欢上了(二) 我试着让自己睡着,无奈身边那位虽没出声,但那股无形的气场,却让我脑子越来越清醒。 于是我放弃睡觉,想到外面走走,才刚坐正,挪动身体准备起身,他忽然又开口了。 「你信不信,我从没讨厌过你?」 我也真是服了他语出惊人的能力,连转过去看他都懒。 「除了讨厌我,我还真想不到其他理由让你那么勤奋的折磨我。」 他再次沉默下来,我在心里倒数十秒鐘,见他没有接话,便要起身走人。 「说不定……是因为特别在意你。」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 「我说,说不定是因为……」 「不不不,停停停,我不想再听一次。」我慌张打断他,瞧瞧四周,现在班上同学不多,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你……还好吗?」 如果不是我听力出问题,那就是他脑子出问题。 「我想了很久。」他并没有看着我,失去了平时的意气风发,茫然的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或许,我是恼羞成怒了。」 「你可以说些我听得懂的话吗?」我不能理解,非常不能理解:「我哪时候惹到你了?」 他缓缓转向我,神情是复杂的,带着点怨懟。 「从我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 意思是,我还真的惹到他了?我努力回想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场景…… 「茶会的前一个礼拜六,练完四重奏之后,你来告诉我白灵程度比我好、说我有后台的那次?」 「嗯……」他很认真的想了一下:「那也是,但我要说的是更前面,我刚去团练,要你给我一个la让我调音的时候。」 ? 「我那时候说了什么惹到你的话吗?」我记得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什么都没说。」看出我满脸黑人问号,他立刻强调:「对,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 「所以就惹到你了?」 对于我的不以为然,他并不以为意,继续说:「还有,整个下午三小时的团练,加上后来加练四重奏,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严绍杰,就坐在你旁边。」 「……」我已经无言以对,但或许是因为和他相处比较久了,我很不幸的好像有那么一点开始理解了他的思维——唯我独尊、可笑、幼稚的思维。 「好,我知道了,你不能忍受有人对你视而不见。」他没有接话,我当他默认了。「所以,你一怒之下就诬赖我有后台吗?还有后面一连串针对我的举动……」 他举起左手,示意我暂停。 「等一下,有件事,你可能误会我了,我要澄清一下。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有后台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所以我一开始问你是不是有后台,或许我口气不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但其实我没有恶意。」 我冷笑:「你的价值观还真是特别。」 见我不相信,他似乎有些着急,正襟危坐起来,转面向我正色道:「我一开始真的没有恶意,你想想,我是因为我爸的关係才被找来唸这个班的,若真要说后台,我才是最明摆着靠后台关係进来的人吧!」 这话听起来似是而非,我瞇起眼,不确定要不要相信他。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当时会那样问你,只是想知道你的指导老师是谁,说不定我认识,毕竟因为我爸的关係,我也认识不少有名的小提琴家……结果,没想到被你拒于千里之外……」他竟然还给我无奈的苦笑起来:「呵呵……活到现在,还从来没人这样对我,先是被无视,接着被排斥……」还押韵呢。 他无奈,我更无奈。 「好,算我没那个眼力,不小心惹到你……」我已经懒得去计较或纠正他观念的偏差。「但你就因此故意搞一堆手段让我难堪?未免太小心眼了……」 「所以我说了……」他打断我,抬眸,正色凝住我。虽蹙着眉,表情却是认真的……「我的恼羞成怒,恐怕是因为特别在意你,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我就这样张口哑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因为,脑袋已空白一片。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 第二十章 不请自来的伴奏 最后是上课鐘声暂时解救了当下不知如何反应的我。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真的是老天爷对我开过最好笑的玩笑了。严绍杰喜欢我?因为喜欢我,所以折磨我?这因果关係怎样也连结不起来吧?难道是传说中的由爱生恨? 不对,他是说「好像」喜欢,那就表示,他自己也还没有很确定。他一定是搞错了,我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发现自己犯了多么可笑的错误。 接下来好几天,没人再提起那段对话,我想他大概是在反省自己怎么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暂时没脸跟我说话了吧……我可以体谅他,也很乐意成全他,咱们就当作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 这天的导师时间,珊珊老师告知班上同学一个临时任务。 「w高中也开始考虑要试办弦乐班。」 看来多亏了书雋哥哥和严绍杰,我们这个弦乐班是远近驰名了。 「他们学校有几位董事和老师,希望能来观摩一下我们的弦乐团,所以,这星期六早上的分部练习取消,大家早上九点直接到大礼堂集合,我待会儿会把表演曲目列出来给大家,都是之前就练过的曲子,大家不用紧张。」老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想知道,我们利用免学费的诱因招考进来的学生程度大致到哪里,所以……」老师的视线轮流在我们几个取得免学费资格的同学脸上流连,点点头: 「小提琴组前四名的同学、中提琴组前三名的同学,还有大提琴组前三名的同学,你们十个人,要把当初考试时演奏的自选曲再练一下,星期六早上会请你们个别演奏一次。」 然后,老师转向严绍杰,正色道:「绍杰,这个星期六请你务必出席,个人演奏你也要上场,曲子就你自己挑一首吧。」 「喔,好。」他漫不经心的应着。 「老师,」有个同学发问:「我们考试演奏自选曲的时候,都没有伴奏,这次表演是不是要找人帮忙钢琴伴奏比较好?」 老师想了一下,说:「伴奏有或没有都没关係,你们如果希望有伴奏,就自己找人帮忙吧!班上会弹琴的同学应该不少。」 同学们交头接耳了起来。 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会想找人帮忙钢琴伴奏,一方面壮胆,一方面也比较好听。 下课时,我和萧嘉綺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透透气。她是大提琴组第一名录取的,也要在星期六表演个人独奏。 当她提出希望我可以当她的钢琴伴奏时,我一口答应下来,她开心之馀,也满脸的歉意。 「对不起喔依恬……你帮我伴奏,我却没办法帮你。」 「喔,没关係啦。」我知道,她不太会弹琴。 「如果给我多一点时间,我拚死拚活都会把你那首曲子的伴奏给练好!」但是今天已经星期三,距离星期六的表演只剩三天。 「嘉綺,真的没关係,只是个小表演而已。」 这时候,一位女同学朝我们走来,怯怯地向我开口:「依恬……」 我回头:「芳瑀,怎么了?」这位叫芳瑀的女孩,个性温和柔弱,不爱出头,并不在刻意排挤我的那群同学当中,所以我对她印象还算不错。 「那个……你需不需要有人帮你钢琴伴奏?我…我可以帮忙。」她真的好害羞,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看我。 我还在讶异她竟然不顾被其他人讨厌的风险而愿意来帮我伴奏,一旁的萧嘉綺就已经先替我满口答应下来了:「当然需要!当然需要!太好了,依恬,这样你就不会显得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我瞪了萧嘉綺一眼,旋即向芳瑀敞开笑脸道:「那就麻烦你囉!我明天一早就把琴谱拿给你。」 「不、不用,你那首曲子我知道,琴谱我有。」 「喔,那就……谢谢你囉!」希望她有感受到我真诚的感谢。 芳瑀的表情还有些僵硬,只扯了扯嘴角,应了声「嗯」,就匆匆掉头离开。 真是个害羞靦腆的女孩子。 -- 第二十一章 第三次救援(一) 星期六早上,我抵达学校大礼堂的时候,珊珊老师、几位组长或主任级的师长,和另外十来位想必是w高中来的陌生面孔,已经在台下坐着聊天。 珊珊老师看到我,笑着向我招手:「依恬,过来一下。」 我迟疑一会儿,缓步过去。 我知道,老师要把我介绍给w高中来的那些人认识,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害怕。 我已经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了。 果不其然,我一来到他们面前,珊珊老师就将我带到她身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让我面向那些人们,笑容满面的说:「她是姚依恬,是小提琴组最高分考进来的。」 那些人饶富兴味的上下打量着我。 「跟我想像中好不一样啊!」 「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秀秀气气的女孩子。」 珊珊老师继续起鬨:「你们猜猜她小提琴学多久?」 眾人纷纷开始猜测。 「三年?」 「两年?」 「怎么可能啦!至少学五年了吧?」 趁着大家猜测的空档,我回头,难为情的悄声对老师说:「老师,这样好吗…?万一我等下又搞砸,这样你不就……」 「哎呀!有什么好搞砸的?又没有杨议员在场,今天来的这些人,没有人会为难你的,放心好了。」老师真挚的笑容,让我稍稍安心。 见大家猜得差不多了,珊珊老师用揭晓谜底的语气,亮着双眼道:「依恬的小提琴才学一年半而已喔!她考进来的时候,才学不到一年,真的非常有音乐天赋!」 我接受着眾人惊奇的目光及讚美,顿时觉得有些恍惚。 珊珊老师真的对我很好,她对我,比我对自己有信心多了。 但我的好心情维持不久,当我来到舞台上打开琴盒做准备的时候,孤独感再次袭来。那些因我的到来而调降的音量、而开始的细碎耳语、而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在在都使我难受,纵使我已经告诉过自己无数遍,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去感受…… 我忍不住用目光寻找起萧嘉綺,她已经在她的座位上整理乐谱,看到我,朝我送上大大的笑容。 我忽然鼻酸起来…… 不过我的小情绪很快被打断,因为这时候,台下又掀起另一阵骚动。严绍杰来了,在珊珊老师的引荐之下和w高中的那些大人物们寒暄了一番。 待严绍杰也上来舞台,指挥王老师用指挥棒敲敲他的谱架。「来,大家就座吧。」 我在第二小提琴首席的座位坐下,我的右手边是白灵,白灵的右手边是严绍杰。现在我和严绍杰正尷尬着,有白灵坐在中间阻隔我和他,我觉得莫名轻松。 说到白灵,她其实挺漂亮的,跟她的名字一样,白白的、水灵灵的一个女孩子,是会让人忍不住想多瞧一眼的那种女孩。 当我这么想着时,一旁的白灵正将乐谱摆上她和严绍杰共用的谱架上,同时柔声对他说:「绍杰,这样你看得到谱吗?还是要再过去一些?」 噢,好一个贴心的女孩子,和之前完全无视他的我相较起来,白灵这种女孩,大概就是严绍杰想要的吧! 「随便。」 呃,我听到了什么? 我错愕的瞄了瞄他们那边。白灵和我一样错愕,但比我多了不知所措和尷尬。 「那……我再放过去一些好了…?」 严绍杰没有回话。 白灵将谱架稍稍挪向严绍杰,顺手调整了角度,继续问道:「这样可以吗?」 岂料…… 「烦不烦啊?」他看也不看她。「我看不到会自己动手。」 白灵彻底愣在那儿,水灵大眼无辜望着他,他少爷则一副事不关己,继续盯着正前方。 不是吧?他不是最讨厌别人无视他吗?现在有人对他体贴,他却嫌人家烦?这人到底有没有这么难搞? 正暗忖是不是该替白灵说些什么,怎知严绍杰到目前为止始终没转动过的眼球,竟赫然朝我转了过来。 我反射性的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为何不敢接触他的视线。奇怪,该心虚的人是他才对吧? 想归想,但我的视线再也不敢往右边飘去。整场表演,我的右边瀰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让我几乎要起鸡皮疙瘩。原本以为有白灵帮我挡着严绍杰可以让我自在些,没想到他少爷凌厉的气势完全不是一个柔弱的白灵可以镇压住的,搞得我战战兢兢。 乐团表演了两首曲子,接下来便轮到我们十个人的个别独奏。 严绍杰第一个上场,一个人,没有伴奏。 我从同学们的耳语得知,他演奏的是经典的巴哈无伴奏小提琴组曲之一,十几分鐘的曲子据说涵盖了小提琴独奏的所有高难度技巧,是所有小提琴家追求完美境界必经的考验。 我没去注意那曲子技巧有多艰涩,只觉得这首悲伤的小调,听着令人泫然欲泣,还有种孤寂感。于此同时,又有细碎的耳语传来,有人说这曲是巴哈为纪念他死去的妻子所写的…… 没想到,平常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严绍杰,竟能将一首曲子詮释得让完全没有背景知识的我感同身受?必须承认,严绍杰真的很强、非常强,我不禁对他有那么点刮目相看了。 -- 第二十一章 第三次救援(二) 紧接在他之后上场的人,是我。 埋怨的望着在热烈掌声中步下舞台的他。我跟他的程度差这么多,这一前一后的,很难不让人比较吧!他这不是摆明又让我难堪了吗? 他经过白灵身边时,她抬眸望向他,眼里尽是崇拜:「绍杰,这首chaconne你拉得真好!好厉害!」 他睨睨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后走去。 此时,眾人仍在热烈讨论着严绍杰的精湛琴艺,但即将上台的我无心关切,缓缓走向帮我伴奏的芳瑀,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唤她:「芳瑀,走吧,换我们表演了。」 她因为我的碰触而颤了好大一下,回过头来看是我,立刻低下视线,点头,拿起琴谱,起身和我一起上台。 我想她大概是在紧张。 「你不用紧张,只是个非正式的表演而已……」我安抚她,同时也是在安抚我自己。 都是严绍杰,害我现在压力好大。 我的这首曲子,在主旋律开始之前,会先有几小节的钢琴前奏。等我们都就定位后,我深呼吸几下、做足心理准备,便向芳瑀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先开始弹奏。 第一个琴音下去,我便发觉事态不对…… 这不是我的曲子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芳瑀弹的,到底是哪首曲子的伴奏?我根本不知道!就算想配合她也完全没办法!现在该怎么办?是要向台下观眾们喊停?还是要向芳瑀喊停? 就在我犹豫的须臾之间,台下观眾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异状…… 「她怎么不拉啊?」 「已经过了主旋律该进入的时点了吧……」 「该不会紧张到忘谱了吧?」 我看到,原本面带微笑、对我寄予厚望的珊珊老师,现在正用错愕、不解的表情盯着我…… 不,不是我忘谱,而是,芳瑀弹的不是我的曲子啊!我在内心叫着,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主旋律的钢琴伴奏持续进行着,台下观眾们疑惑不解的眼神,逐渐转为不耐烦…… 「停下来。」低沉却响亮的嗓音回盪在整座大礼堂。 钢琴声嘎然而止。 观眾们的窃窃私语亦瞬间停止,不约而同望向声音传来的后排座位。 严绍杰站起来,铺天盖地的低气压,压得现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在生气? 他来到舞台上、来到钢琴边、芳瑀的正前方,直面着她,晦暗深邃的双眸直瞅着她,一瞬也不瞬。 芳瑀直直瞪着眼前的琴键,没有抬头看他。 「不是这首,你弹错了。」 他一开口,芳瑀明显的抖了一下,仍用蚊子般的音量,细声说:「没、没有……是、是这首没错……」虽应着他,却不敢直视他,头越垂越低。 我不懂芳瑀为什么要坚持她没错。 这次的表演并不正式,所以没有印製曲目单,老师和同学们或许会因为当下不知道我要表演的曲目而一时被混淆视听,但只消事后查证一下我考试进来的自选曲目,就会真相大白。芳瑀现在的坚持根本毫无意义,只会让身处台上的我更加难堪—— 原来如此,我被设计了。这一切,全都只是为了让我在人前出丑,事后就算查明真相,她只需向我道个歉,一切便可云淡风轻…… 我还来不及心凉,严绍杰冰冷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传来。 「下去。」他对着芳瑀说。 「……」芳瑀全身又瑟缩了一下,瞄了瞄台下的某处,迟疑着。 「滚。」 芳瑀倒抽一口气,怯懦的起身。 于是,我的钢琴伴奏下台了。到头来,我又是孤身一人。 三天前,芳瑀主动说可以为我伴奏的时候,我还以为班上除了萧嘉綺,还有理解我、站在我这边的人。现在回想,只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亏我还总认为严绍杰可笑,看来自己跟他是半斤八两……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还身在台上,我必须独力完成这场表演。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瞥见,严绍杰本人,亲自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 我相信此刻,我,加上台下所有师生、观眾困惑爆表的目光,应该足以让他向大家解释一下,他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任何一句解释,只伸出了右手,抚了抚琴键,同时,轻浅一笑。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温和面容,像是在对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浅浅的招呼着。 半晌,他抬眸向我,浅笑尚未收起。 「准备好了吗?」沉着稳重的嗓音,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就这样愣在那儿,不确定是因为他的笑,抑或是因为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来,为你伴奏。」 -- 第二十二章 表态 严绍杰会弹钢琴!? 显然被惊吓到的人不是只有我,当我表演完下台,发现所有人讨论的焦点都是严绍杰,明明表演的人是我,却完全被他的锋芒给掩盖过去了。 不过我丝毫没有任何不愉快的心情。 「姚依恬,你还笑得出来?你是被暗算了知不知道?」中午吃饭时,萧嘉綺坐在我对面,紧锁着眉头质问我。 噢,我在笑吗? 「我知道我被暗算了啦……」我心不在焉的应着:「不过,结果论来讲,他们也没成功。」 「所以你就不想追究了吗?」萧嘉綺吹鬍子瞪眼的模样,彷彿被暗算的人是她一样:「你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吗?就凭何芳瑀?她那么懦弱,这件事怎么可能是她自己想做的?」 「我怎么追究?而且追究有意义吗?说不定是全班达成的共识呢……」我无奈耸耸肩。 见游说无效,萧嘉綺气馁的往椅背一靠。「唉……老实说,我有点内疚啦……毕竟星期三那天何芳瑀来找你说要帮你伴奏的时候,是我替你答应的,我怎么就没想到会有诈……」 听她把这件事的起因归咎于自己,我忍不住打断她:「喂喂喂!萧嘉綺小姐,请你不要自作多情好吗?是我自己答应她的,不关你的事。」 她努努嘴,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严少那傢伙,自从跟你坐一起之后,性情整个大变耶!不只没再找你麻烦,这次竟然还这样维护你,欸,你们是不是……嗯?嗯?嗯?」她挑着眉,加上一连三个尾音上扬的「嗯」,那曖昧的模样明显就是想来个严加拷问。 我正想翻白眼,脑中却乍现严绍杰那句经典台词: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霎那间,心乱如麻,想否认,却口吃了起来:「你、你少、胡说!没、没有的事别、别乱猜!」 「哈哈……你这反应,让我更确信你们之间有什么了……」这小妮子,好整以暇的双手抱胸,饶富兴味的盯着我瞧,还故作忧愁的感叹了句:「唉……那你的书雋哥哥该怎么办呢?」 「萧嘉綺!」 下午一点五十分,团练开始前的十分鐘,大部分的同学已经回到大礼堂做准备。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瞄瞄白灵旁边空着的首席座位。看来下午的团练,严绍杰又要缺席了。 我回头,瞧瞧坐在我斜后方的何芳瑀。她看到我,立刻低下视线假装在做其他事情。 我发现,自己的心境似乎已有所改变。早上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孤单、无助,后来又经歷被暗算一事,原本我以为,今天将会度过漫长难熬的一个下午,但现在,我发现自己莫名的好像……勇敢了一点。 当我还在思考我的勇敢从何而来,礼堂大门突然被重重推开,同学们的视线又一齐集中到门口方向。 我眉头一皱,这严绍杰的行事作风怎么总是如此猖狂?早上我表演完的时候也是,我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他就逕自下台离开了礼堂,打开大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下重手,好像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急着闪人似的。 我心中还没碎念完,严绍杰已经以雷厉风行之姿来到我面前,但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斜后方的…… 「谁指使你的?」 何芳瑀。 我向后望去,只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 「说,是谁指使你那样做的?」严绍杰沉着脸,问了第二遍。 「……没……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弄错曲目……」 「你不说,我就闹到学校董事会那里,到时候,不是你走,就是我走。」 我听见轻抽一口气的声音,但那声音,与其说是何芳瑀发出来的,不如说是……全班同学,在同一时间,一齐发出一声惊呼。 没有人料到,严绍杰竟会为了追究这件事,不惜以退学作要胁。 何芳瑀浑身颤抖着,已经快哭出来了。 「我问最后一次,是谁指使你的?」 何芳瑀仍旧没有说话,视线却开始游移,接着,似有若无的飘向我身边的……白灵。 我诧异的看向白灵,此刻,她死死盯着放在腿上的小提琴,脸色苍白,拿着琴弓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严绍杰冷哼一声,倏地一把将我从座位上拽起来。 「噯噯!你干嘛啊你!」找出罪魁祸首了,然后现在是要教训我吗?我是受害者吧! 他没有回答我,逕自将我拉到白灵面前,一副就是……要我给白灵赔罪的样子啊! 「严绍杰你……」 他不理会我:「你,起来。」对着白灵说。 白灵倒抽一口气,猛然抬头看向严绍杰,却被他阴沉晦暗的双眸给震慑住。 「绍杰你……你是……什么意思?」眼里除了惶恐,还有不敢置信。 「回去你原本的位置。」严绍杰用下巴点了点我刚刚坐的那个位置。「这里是她的位置。」 我和白灵两人,同时刷白了脸。 「你不能这样做……」白灵颤抖着嘴唇道:「是……珊珊老师让我来做副首席的……」 「我会亲自跟老师解释。」严绍杰冷着脸:「我相信老师会理解的。」 「不,不行,姚依恬她……她根本没那个能力啊!要是……要是再发生一次茶会那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对、对呀……」我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和白灵站在同一阵线很诡异,但我压根儿不想回去当副首席。「如果哪天又出现杨议员那种人……点名副首席去做什么……我承受不起的事情……」 严绍杰逕自打断我:「有我在,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却没看我,只继续用森冷、甚至带着厌恶的目光,注视着白灵: 「你废话说完了没?快点让开。」 白灵望着严绍杰的眼波纷乱,企图在他眼里寻找一丝丝软化松动的痕跡。 「我花了三个小时冷静自己,」但他的眼里只有冷酷决绝:「别逼我动手。」 整座大礼堂安静得诡譎。 白灵垂下头,些许发丝垂落脸侧。片刻后,她从座位上站起,却没离开,挺直身子,抬眼盯住了面前无论是身高或气势都高她一截的严绍杰。 「我会走,但是我要问你一句……」她畏惧着,仍努力使自己显得镇定:「为什么维护她?之前看她最不顺眼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内心一颤,偷偷望向一旁仍把我拽在身边的严绍杰。拜託、拜託……不要在大家面前说出什么会让我一夕成名的话来啊…… 他的双眸深沉下来,薄唇轻啟,似乎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扬声吐出一个字:「滚。」 显然他的耐性即将来到极限,白灵的强作镇定也已无济于事,紧拧着眉,瞥了眼鸦雀无声的现场,她缓缓挪动脚步,让出了座位。 严绍杰将我狠狠的按在白灵让出的位置上,接着在我旁边坐下。 这时候,指挥王老师才姍姍来迟。 「不好意思,刚刚去办点事,晚到了些。」王老师喘了几口气后,很快的发现我和白灵交换了位置,但他只扬了扬眉,没多说什么。 这王老师到场的时点,加上王老师的反应,在在使我严重怀疑,严绍杰是不是事先和老师串通好了什么…… 「你不用怀疑。」旁边的他忽然开口,虽然音量只够我听到,但仍然让我吓了好一大跳。他什么时候会读心术的? 「从现在开始,我会站在你这边。」 -- 第二十三章 一小段过去 「姚依恬。」 团练结束,我和萧嘉綺还在龟速收琴,严绍杰就来到我们身后,喊住我。 我已经开始排斥从我背后开啟的场景,总觉得这样的开场白都没好事,蹙着眉回过头。 对于我的不回应,他似乎也习以为常了,眉头不皱一下,逕自接着说:「跟我一起走。」 「不要。」拒绝得果断。 「跟我走。」他沉下脸,用命令的语气。 「不要!」我回身继续收琴:「星期一到星期五都跟你坐一起,现在连星期六也要坐你旁边,你不腻,我都腻了。」拉上琴盒,朝萧嘉綺挨了过去:「我要跟我的綺綺一起走。」 「你的……綺綺?」我没转过去看他,不知道他表情如何,只听到他音调微扬。 「呃……依恬,其实……」倒是萧嘉綺瞄了他一眼,面有难色起来:「其实……我自己走也可以啦……」 「为什么你要拒绝我?走啦……陪我走啦……」我向她撒娇起来。 「不是……我怕你不跟他走的话,我们两个都会有危险……」 「蛤?」我还来不及听懂她话里的涵义,严绍杰突然将我一把拉去。 「琴收好了吧?跟我走。」 迅速又强大的拉力,让我的反应时间只足够带上我的琴,以及瞥见萧嘉綺那副假惺惺拭泪与我诀别的模样。 现在是十一月初,下午五点多的天色已渐暗,和严绍杰这个不定时炸弹单独走在校园里,让我很没安全感。 「萧嘉綺这个损友,怎么就这样把我卖掉了……」我还在嘀咕着。 严绍杰静静走在我旁边不说话,我瞄瞄他,他脸绷得很紧。 「你……还在生气?」我知道,他因为我被暗算的事而生气,但我不知道,他可以气这么久。 他没有理会我。 奇怪,是他要我跟他一起走的,该不会他就只是要我来看看他生气的样子吧?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他突然沉声冒出一句话。 「蛤?」我应该要说什么?思考了三秒鐘……「喔!喔!我知道了!」双手大力一拍。「谢谢。」我诚心地向他道谢:「谢谢你早上出面帮我澄清是何芳瑀弹错曲子,当下我真的傻住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打断了我:「就这样?」显然并不满意。 「不然?」我还没有说完:「欸,对了,我从早上表演完就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弹我那首自选曲的伴奏啊?听你弹起来很熟练,不像是临时练出来的。」 他忽然收住脚步。 「怎么了?」我跟着停下,狐疑望向他,他正凝着我,有点……严肃。 「这首自选曲,是张书雋帮你选的吧?」 「对啊,怎么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会挑这首曲子?」 这是什么问题?我不懂。 「有什么好为什么的?不就是评估我的能力,看我能不能驾驭这首曲子吗?」 「所以他没有说过?」 「到底他应该要说什么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说过。」这人的思维逻辑,我真的无法渗透。 他的表情复杂了起来,似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 「他有跟你提过倪霏霏吗?」 我眉毛一扬:「你们的同门师妹?」 他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摇摇头:「我只听过一些传闻,还有翘课那次,从你们的对话里听到一点点。」 「什么传闻?」 「就……」我尷尬了起来:「听说……你们曾经是情敌……?」 严绍杰并没有否认,只沉下脸来,思忖了一阵。半晌,他啐道:「算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转向我,缓缓开口: 「你今天表演的这首曲子,霏霏也表演过,在她十岁的时候。那时,她小提琴才刚学满一年,就在某个正式场合完美的演奏了这首曲子,曾轰动一时,甚至有人说她是神童。」严绍杰停顿一下,继续说:「我想,张书雋他应该是一开始就认为你具有和霏霏一样的资质,所以才会挑这首曲子给你练。」 原来书雋哥哥帮我挑的这首自选曲,是霏霏十岁时拉过的曲子。 练这首自选曲的那四个月,是我人生一大梦魘。光看谱、听cd,还不觉得有多困难,谁知道实际练下去之后,里面许多蕴藏的技巧纷纷出笼,书雋哥哥又以超高标准要求我,精雕细琢了好一段时间,练到我连作梦都会梦见它…… 虽然依严绍杰所说,我和霏霏都是在小提琴学一年左右接触这首曲子,但我一个十四岁的人都练得那么痛苦了,霏霏那时候才十岁就能完美詮释它,也难怪会造成轰动。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刚才拉得不比霏霏差。」似是看穿我的比较心态,严绍杰忽然斜睨我一眼,道:「我认可你的第二名。」 认可?呵呵,他还是这么狂妄自大。「喔……」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谢谢喔。」 严绍杰满意的笑了。噢,我忘了,他这种自信心爆棚的人,永远听不出我话里的酸味。 他话锋一转:「我还记得,在霏霏准备表演的那段时间,我和张书雋两个人,为了谁要帮霏霏伴奏,争执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那时候多大啊?怎么那么幼稚……」 严绍杰仰头回想,道:「我十一岁,张书雋十二岁。」 我还在止不住的笑:「难怪你对这首的钢琴伴奏那么熟悉,原来是以前为了争夺小师妹有特别练过啊……」 他不以为意的耸耸肩。 「所以最后是谁夺下帮霏霏伴奏的殊荣?」 「他。」严绍杰蛮不在乎的两手一摊:「事实上,和霏霏有关的事情,几乎每次都是他取得胜利。」 「真的?」我瞇起眼,挺讶异严绍杰竟表现得如此大方。 「嗯,就只除了……那一次……」他驀地语带保留,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虽带着嘲讽,却又有种莫名的酸涩…… 看着他那复杂到不行的表情,我正好奇想追问所谓的「那一次」是什么,却忽然因为想到一件事而正经起来:「等一下,所以,张书雋他也会这首曲子的钢琴伴奏?」 「他当然会。」严绍杰挑眉,不经意的问:「怎么?该不会他教你教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亲自伴奏陪你练过?」 没有。 没来由的,心底升起一股小小的情绪。 我没有回答严绍杰的问题,但或许是从我的反应看出了端倪,他不以为然的碎念了句:「呿……那傢伙,到底走出来了没啊?」 走出什么? 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小小的情绪,变成了小情绪…… 我还想问,问他们三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严绍杰却似乎不想再多说,不耐烦了起来: 「不是,怎么现在变成我在跟你聊过去的事情?我今天,应该表现还可以吧?难道你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了?」 小情绪还在心头上,我不禁对他这种明显已经预设好答案的问题而感到不耐烦起来。 「奇怪耶!你问别人问题都一定要这样问吗?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听到什么回答,刚刚不是已经跟你道谢了?还要我说什么?」见他眸色越来越深沉,我真的是无语…… 「喔,难道是我漏掉了下午你把我抓回去当副首席这件事?不好意思喔,虽然你是站在我这边没错,但这件事我还真的……一丁点谢意都没有,就跟你说我一点都不想——」 话还没说完,他倏地一把握住我的左肩,狠狠将我转向他,另一隻手也掐上我的右肩,死死的将我固定在他的面前。 不妙,我就说他是个不定时炸弹!我连我到底是怎么引爆他的都不知道!现在没有人会来救我,难道我又要死不瞑目了? 他弯下腰,直直望进我惊恐又怨懟的眼中。 天暗了,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看到,异样的眸光闪动着…… 「我只想听你说……」他沉着声,低喃道……「你也喜欢上我了。」 -- 第二十四章 自信心爆棚的祸害 此刻,那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恣意妄为的严绍杰,正瞬也不瞬的、貌似诚挚的凝视着我。 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到。 「呵呵呵……天黑了……该回家了……」我乾笑着,试探性的扭动一下身体。 不出所料,他禁錮我的双手加重了力道:「你如果要装作没听到,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不悦道:「你干嘛逼我啊?就那么没眼力吗?我就不可能说出那种话来啊!」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大礼堂后面通往假山的一条小径,刚好没有路灯又有树荫遮蔽星空的路段,四周乌漆墨黑的。 他深邃的双眸也乌漆墨黑的…… 「我不逼你的话,你会认真面对吗?」他语气冰冷,抓住我肩膀的手却掐得更紧:「从上礼拜四我说喜欢你,到今天,已经一个多礼拜了,给你时间,你却当作没这回事。」 我因为肩膀吃痛而缩了一下身体,他稍稍减轻力道,却不松手。 所以,严绍杰现在生气,不是在气白灵或何芳瑀,而是在气我? 「所以……你是认真的?」 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眼前这颗不定时炸弹似乎又被我点燃了引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吸一口气…… 「是。」看来他自己捻熄了火苗。不过此刻他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似乎好不容易才压下那把火。 看来我如果皮再不绷紧点,真的会将自己炸得死无全尸。我必须戒慎恐惧、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嗯……我可以问……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吗?」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他不以为然,但并没有怒意,看来我这一步没有採到他的地雷。不过他耐性有限,直接便问: 「所以你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喜欢上我?」 我无语,这个人真是……为什么讲的一副好像喜欢上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这种事情……又不是给我时间就能有结果的……」 「那你说,除了时间,你还要什么?」 这又是什么问题?我一个恼怒,脱口而出: 「我怎么知道?就没那个感觉啊!」 黑暗里,他的气息加重,我感觉我的肩膀快被他捏断了。 惨了,是不是要引爆了…? 「你、你先放开我……很痛……」 「你要『感觉』是吗?」肩头一轻,他松开了我。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一阵淡淡的松木清香便倏地朝我覆来…… 有危险! 我的生物本能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但我只来得及将双手挡在身前,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他圈进臂弯里,掌心贴着的,是他暖呼呼的胸膛。 「你要干嘛!?」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又说错什么话了! 「你不是缺『那个感觉』吗?」他轻笑,似是在调侃我:「我现在就给你。」 原来如此!我终于跟上他的思维了!可是他怎么会把我那句话理解成这样?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依照我对他一点都不深刻的了解,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绝对是—— 像是在比赛似的,我以极快的速度,腾出一隻手挡在我的嘴前。 他原本已乔好角度、正在朝我的脸接近当中的脸,立刻缓住。 「你做什么?」他竟然还问我做什么?接着,像是排除恼人障碍物一般,用另隻手将我挡在嘴前的手给抓开! 「等等!停!停下来!」我大叫,然而,不出所料的,这个自信心爆棚的祸害完全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不得已之下……真的是不得已的…… 我踢了他的小腿脛骨。 他闷哼一声的当下,我重获自由,立刻跳开。 他在原地蹲了下来,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虽不敢靠近他,但出于良心,我还是探过头去,怯怯地问:「你……还好吗?」 「……姚,依,恬……」他的声音完美的詮释何谓咬牙切齿。 我不知道该拿眼前这头带伤发怒的野兽怎么办。 「你不能怪我……这是正当防卫……」 「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拒绝我吗?」 「有。」废话。 他再次静默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在忍痛,还是在思考。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挪动一下伤腿试试,然后微跛着朝我走过来。 我警惕的后退几步:「你又要干嘛?」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性,但谁知道,他可是无法捉摸的严绍杰…… 他顿住脚步,怨懟的抬眸看看我,又叹了一口气。 「我送你回家……不对,」他向我伸出手,像是迎接的动作:「是你送我回家,过来扶我。」 我犹豫着不敢靠近。 「放心吧……」他轻轻摇了摇头,第三次叹气:「我暂时不会再对你怎样了。」 刚刚那一脚,踢得真是对极了,正所谓一劳永逸。我在心里,给自己比个讚。 -- 第二十五章 三个问题 纵使某人昨天说了很多句让人哭笑不得的经典名言,但是,这么多句对话里面,只有那一句,轻轻的、却不偏不倚的,落在我心池的正中央…… 『该不会他教你教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亲自伴奏陪你练过?』 这句话,连同我的小情绪,像是跑进眼睛里的眼睫毛,细小、微不足道,却总令人不舒服、令人在意。 隔天,我去书雋哥哥家练琴,练一个段落时,他忽然问我怎么了。 我有些意外,毕竟平常练琴时,他几乎不会和我聊小提琴以外的事情。 在国二之前,我全副精力都放在书芸姊姊和钢琴上面,书雋哥哥之于我,充其量是书芸姊姊的弟弟,点头之交的关係。因为不了解,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么个孤僻的人,但是,昨天从严绍杰口中听到那一小段过去之后,我改变见解了,我开始认为,书雋哥哥以前或许并不是这样的。 书雋哥哥、严绍杰,和那个叫做倪霏霏的小师妹,他们三人之间,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而且,那件事让书雋哥哥產生了某种心结,一直到现在。所以,他看到严绍杰对我做出亲密举止,他不愿过问;所以他说,感情的事,他帮不了我;还有,他听到我说讨厌严绍杰的时候出现的奇怪反应……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和那段过去有关。 「你到底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不想练的话,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他嘴坏,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明确区分他话里的真意,到底是想关心我,还是只是想唸我。 要是以往,我可能会当作是后者,当作耳边风过去就算了,但今天,我想任性的当作他真的在关心我。 「心情不好。」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怎样不好?」 「……」 虽然我很想问他,非常非常想问,但我不敢,我怕碰触到他不想让人碰触的那块禁地。 内心千回百转之后,我闷闷地吐出四个字:「帮我伴奏。」 「什么?」他微微蹙眉,双眼瞇了起来。 「我的自选曲。」怕他不记得,我还强调了曲名:「莫札特的协奏曲。」 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瞇着的双眼先是一亮,两片唇瓣轻啟,像是讶异,又像是想说什么,但眸色随即黯淡下来,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会。」 「你明明就会!」我不甘心他的回避:「以前你还帮霏霏伴奏过的!」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否认,只冷冷道:「早就忘了。」 「连严绍杰都还记得怎么弹,你怎么会忘记?」 「我怎么知道,或许他比我厉害吧。」 我的怒气正在直线上升。 「你不问我吗?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不就是严绍杰告诉你的吗?」他抬眸看我,眼神是锐利的,甚至带着嘲讽:「看来你们关係不错。」 「你那是什么态度!谁跟他关係不错!」 「我平静得很,你才是,发什么脾气?我哪里碍到你了?」我已经气到快说不出话来,他竟然火上加油,冷笑一声:「照你刚刚说的,严绍杰帮你伴奏过了吧?你如果只是想找个人帮你伴奏,找他去吧,我不会拦你。」 我气炸了,完完全全的气炸了,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 「你……你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谁莫名其妙?」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抑住摔琴的衝动。我想直接掉头离开,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话题,奔腾纷乱的思绪,只能透过我乾乾的、死死的瞪着他的眼神试着传达给他。 他没有回避我几乎要把他给烧乾的视线,半晌,眼神终究柔软了下来。 「依恬,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平常不会这样子。」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情绪稍稍缓和下来。 既然已经闹僵,再糟也糟不到哪去,看在他如此诚心发问的份上,我索性豁出去直问了:「我想知道,你和严绍杰和霏霏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先是一愣,接着,像之前那样,气场转弱下来。 他别过头、闭上了眼。「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颓丧道:「你想知道,就去问严绍杰吧……」 「我想从你这里知道。」我有种感觉,只要书雋哥哥一天不说出来,他就会继续痛苦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替他解开心结,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看他没有主动要说的意思,我灵光一闪:「那不然这样,三个问题,我问三个问题就好?」 他静默了一阵,微微睁开眼,仍然没有看我。 我当他默许了。 只有三个问题的额度,我要好好把握,已经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再问。我思考一会儿,首先问出我认为的核心问题之一…… 「你……喜欢霏霏?」 我自认是非常理性的问出这个问题,但问出口的当下,我的心里竟泛起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我皱皱眉头,努力将注意力拉回书雋哥哥身上。 对于这个问题,他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面无表情的说:「曾经喜欢。」 「曾经?」我追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两个字。 「曾经。」他的语气是篤定的,随即蹙眉看向我:「你用掉两个问题了,剩最后一个。」 「蛤!怎么这样!?为什么!?」这也太坑人了吧!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我慌乱摆手:「不是!不是!你不要回答我!」 其实我本来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她还活着吗」,毕竟,如果是已经过世的人,解开心结之路可能又更艰难了些。但被吝嗇的书雋哥哥这么一闹,我想,这种简单的问题,还是去问严绍杰就好。 最后一个问题,必须是精挑细选过的。我思考的过程中,书雋哥哥并没有再说什么,我思考了多久,他就静默了多久。 良久,我终于决定好要问的问题,看向书雋哥哥的同时,对上他正注视着我的视线。虽没什么表情,但那视线,却是柔和的。 难道我刚刚沉思的整个过程,他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我怎么忽然觉得室内有点热? 吞了吞口水,我轻轻咳了声:「我要问了。」 他没有回应,只扬了扬眉。 被他瞧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不由自主的撇开脸,不敢再对上他的视线,囁嚅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喜欢霏霏的那段时间,她……也喜欢你吗?」 第一时间,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当我小心翼翼再次看向他时,我立刻知道,我问到关键问题了。他原本柔和的视线,变得僵硬。 「我不知道……」 我不满意这个回答:「你不可以敷衍我,都说好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眼波纷乱起来,似是在内心挣扎着什么,最终,他仍然选择闔上了眼……「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在那之后』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他阻止我的探究,就像之前那样,在我面前,缩回他自己的世界,关上了门。 「我不想说了。」 -- 第二十六章 那段过去(一) 我决定找机会问问严绍杰。 说到严绍杰,我本来以为,被我踢了那一脚后,他会后悔在表演那天出手帮我、会后悔为了帮我而和白灵闹僵、会再也不理我之类的,结果不但没有这个跡象,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然开始乖乖出席週六的假日练习了,而且是从早上的分部练习到下午的团练,一整天,待好待满。 他对我,变得安分了,甚至变得……体贴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体贴」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但事实上,他确实开始有些窝心的小举动。例如,在团练的时候,他会将和我共用的谱架稍微挪向我,虽然,是用脚……但对这位严少来说,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同学们对我的鄙视和排挤,自从严绍杰当眾表态之后,便消失无踪。开学近三个月,我的高中生活总算上了轨道。 这天团练结束,不意外的,严绍杰又剥夺我的自由了。无奈地和他漫步在校园里,我决定让他发挥一点效益。 虽然我想从书雋哥哥那里了解他们的过去,但自从上礼拜天的对话之后,他原本就惜字如金的那张嘴,便不愿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了。因此我决定,先从严绍杰这里探探口风,再来从长计议。 「欸,那个倪霏霏,还活着吗?」 正在仰头喝水的严绍杰,被我这么一问,立刻呛到。 「咳咳咳……咳咳……」待他缓过来,蹙眉问:「你这哪门子问题?就这么不喜欢人家?」忽然舒展眉眼,促狭道:「喔……是不是因为我和张书雋都追过她,你吃醋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 他努努嘴:「霏霏当然还活着。」仰头想了一会儿:「照年纪看来,现在应该唸国三了吧,但我不知道她读哪里,三年没联络了。」 三年? 「为什么没联络?你们不是很要好吗?」 「嗯,以前是很要好没错,」他若有所思,随即耸耸肩,一副无所谓道:「但那都是以前了。」 难道,书雋哥哥已经被那段过去困住了三年? 「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严绍杰没有回应我。 我想起上礼拜六和他一起离开时,想问却忘了问的问题:「上礼拜六,你说和霏霏有关的事几乎每次都是张书雋获胜,只除了『那一次』,你说的『那一次』是什么?」 他睨睨我。 「你关心以前的事做什么?」 「……」出于直觉,我总觉得不该告诉严绍杰,我关心以前的事是因为书雋哥哥。 正当我还在思考如何才能让严绍杰开口,他忽然瞇起眼,自己替我回答了起来:「难道说……你开始对我有兴趣了?所以好奇我的过去,或是……想知道我曾经追过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原本反射性就要翻白眼的,却倏然煞住车。 「嗯……」眼球顺势转了一圈,抿了抿唇。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迎合一下他的自恋?稍稍让他满足一下,或许我也就可以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岂不是双赢? 「怎样?」他被我的反应勾起了兴致,弯下身子偏过头,盯着我的双眸还明亮了起来:「是不是开始对我有点感觉了?」 「嗯……」我皱起五官,勉为其难的:「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吧……」默默在心里双手合十,祈求眾神宽恕。 严绍杰此刻的表情,除了极度满意之外,彷彿还有「我就知道」的傲慢。 我承认,严绍杰这个人确实很有傲慢的本钱,就连傲慢起来,都有他的魅力在。 自从和他坐在一起之后,我发现很多新鲜事。首先,班上同学们投射过来的视线变得频繁、密集起来,起初,我以为是针对我而来的异样目光,后来渐渐发现,视线来源多数是女同学,是针对严绍杰而来的……一种有意无意的、带着羞怯的视线;接着,在下课时间,他常常被叫出去,我原本以为是他在其他班级的朋友来找他,还意外着他这种人也有朋友,后来才知道,大部分是其他班级的女同学想来认识他,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事,是因为他每每离开座位不到一分鐘,教室外就会传来女孩子的啜泣声……这时候,我便替班上的女同学感到庆幸,因为早领教过严绍杰那令人不敢恭维的少爷脾气,知道对于这位严少,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焉…… 上述种种跡象都显示,严绍杰是一台强力发电机,不过我却始终感受不到他的电力,我把这样的现象,归因于他先前对待我的方式实在太令人反感的缘故,是他的原罪。 「在告诉你之前,我要先说……」严绍杰的话,冷不防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不是一段光彩的过去,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那时候挺幼稚的。」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他也没成熟到哪去。 他皱着眉,话说得勉强:「但是,我觉得那件事,不能全怪我……」 「好了好了,你已经帮我打够多预防针了,我答应不会鄙视你,快说。」 我的八卦魂都活了过来。 他斜睨了我一眼,便示意我在路灯旁的石椅上坐,自己也来到我旁边坐下。沉默一会儿,终于悠悠开口: 「我十岁时认识霏霏,那时候她九岁,刚来我爸这里学琴。起初我对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觉得她挺可爱的。大概是因为长得可爱又很有天分吧,总之她很快就在我们这个圈子红了起来,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她和张书雋搭上线了。」 -- 第二十六章 那段过去(二)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和张书雋从很小就认识,可能因为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我们两个人,可以说是从小被比较到大,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亦敌亦友的状态。在我发现张书雋和霏霏的关係非比寻常之后,我开始和他竞争。」 「怎么竞争?」我好奇插嘴。 「小孩子的竞争还能怎么争?就光明正大的争啊……向霏霏嘘寒问暖、献殷勤、耍点帅,喔,还有上次跟你说的,霏霏有表演的时候,就争谁替她伴奏。最好笑的一个争法,就是我跟张书雋会把各种比赛场合,当作争夺霏霏的方式,好像只要赢了比赛,就等于是赢了霏霏一样。」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起来。 纵使我在心里已经笑翻天,为了展现聆听的诚意,我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可没笑喔,是你自己笑的。」 他仍笑着,继续说: 「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几乎每一次和霏霏有关的竞争,张书雋都会赢我,不只是因为他实力本来就好,或是我激起他的斗志,更重要的是,如果霏霏有选择权,霏霏一定会选他,就好比说钢琴伴奏这件事,不管我练得再好,霏霏每次都是选张书雋帮她伴奏。但我完全不气馁,反而愈挫愈勇。其实我也不是真想和霏霏怎么样,就只是单纯又幼稚的总是拿自己和张书雋比较,他拥有的,我也想要得到,仅此而已。」 他的笑,渐渐的,变得不再纯粹。 「一切的改变,都是从三年前那场比赛开始,我国一、张书雋国二那年的全国学生音乐比赛。」 不知怎地,我紧张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口水。 「比赛那天,霏霏来看我们,主要是看张书雋,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我和张书雋并没有坐一起,霏霏也如我预期的,去和张书雋坐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的出场顺序比张书雋前面,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缓和一下情绪,出来的时候,看到霏霏靠着墙壁站在那。我以为她也是来上洗手间,没有多想,就要回现场,但她却拉住我的手,对我说了声加油。 光是拉我手的这个动作,就让我觉得反常了,因为据我所知,就连张书雋也没和她有过肢体接触。 我问她,张书雋知不知道她来找我,她说,他不知道。 到这里,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个不好的猜测,但我想进一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我所想的那种人,所以我追问她,为什么要偷偷来找我、帮我加油?她不是应该站在张书雋那边的吗? 没有多意外的,她说,她不想要我误以为她喜欢张书雋,其实她喜欢的人是我,她希望我能赢得这场比赛。」 他一口气说到这,便停了下来。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正用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看。我訥訥道:「我……听不出来你有什么值得怪罪的地方……」我只知道,倪霏霏,是个双面人。 「因为我还没说完。」他移开视线,眉宇深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其实我不太想继续说了……答应我,你听完后,可不能鄙视我。」 「嗯,我不会。」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其他回答了。 他叹了口气。 我感觉得到,他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对我坦白这段过去。如果连严绍杰这种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人都这么纠结了,更何况是书雋哥哥? 「霏霏才刚说完那段话,我就发现张书雋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 他说话的节奏缓了下来,虽不至于结巴,但句句之间,明显掺进了迟疑。 「霏霏背靠着的墙壁刚好位于转角,那个角度,张书雋是在她的左后方,所以霏霏当下并不知道他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我想,他是听到霏霏说的话了。」 我已经哑口无言。 「我明明已经看到张书雋,但是,出于某种不可取的心态,鬼使神差的,我……」 第一次,他的话接不下去。 我将手掌轻轻放上他的肩。 「我当着他的面……吻了霏霏……」 我的手又离开了他。 「那次比赛,他失常,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