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第1章 《沉溺》作者:丁唐【cp完结】 简介: 似乎每年的夏至都会下很大的雨,一直漫过路沿石也不会停。 黎江白在等人,等一个多年未见的人。 黎江白:“晏哥,这儿。” 晏温还是黎江白记忆中的样子,黎江白一眼就能认出来,但这许多年的时光还是在他二人之间拓开距离,使得这次重逢拘谨了不少。 晏温:“你变了不少。” 一碗带糖的豆浆,一碟醋,一份油条,将这根断断续续的线慢慢接上,黎江白带着晏温去了他现在的家,家里有早就备好的拖鞋,还有晏温儿时剪的窗花。 黎江白:“你还走吗?” 晏温:“只要你想,我会一直在。” 这话说的与儿时一样。 —— 食用指南: 1.重新理了大纲重新写,预计十来万字,所以开更要延期了。 2.竹马竹马文,很慢热,非常慢热。 he了!(喜大普奔) 初尝 第1章 夏至疾雨 夏至,阴雨,浓厚的云积在头顶,对面的快餐店里坐满了人,白炽灯亮眼,成了这一条街上唯一的光源。 公交车站的路牌也亮,只是不及那快餐店,光融进了阴雨沉沉,催着雨落,头顶遮雨的挡板被砸出了泥样的圆点,露出被洗的干净的树叶。 黎江白坐在快餐店里,在窗边儿,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的桌子,桌上摆着两幅副餐具,一副在面前,一副在对面,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别的东西。 黎江白微微仰身靠在椅背上,手机翻扣在桌上,时不时震动一下,呼吸灯跟着亮。 他没有看手机,食指轻扣桌面,似是在等人。 而今的黎江白已经找不到儿时的影子,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修身的牛仔裤包裹修长的腿,腰带勾出腰身,如此随意的穿着却让他在这快餐店里尤为显眼,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仿佛润过阴雨。 他的裤脚和鞋子湿了,是方才淌水淌的。 雨突然变得急,不断的扑向玻璃。 兴许是坐了许久,屁股有些僵,黎江白稍稍动了动换了个坐姿,他翘起二郎腿,胳膊一仰取下手腕上的珠串,他后仰靠在椅背上,空调吹的铁架子凉,穿透衣裳。 雨突然变得又急又密,将眼前景象尽数模糊了去,像是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水彩画,房屋松散了边界,路牌被雨抹花,马路上的积水漫过路沿石,跟前儿的井盖上覆着厚厚的落叶,黄的绿的杂糅在一起。 路上都没什么车了,只偶尔行驶过几辆公交,路过站牌,溅起半人高的水,混着路边的淤泥,将湿透的空气再次沾湿。 黎江白偏头看了看窗外,公交车走了,站台重回寂寥,嗡鸣的空调在这夏日阴雨中也显得寒凉,冷意顺着湿透的裤子穿过皮肤,裹挟夏雨,稍稍有些透骨。 快餐店里人不多,几乎都是来避雨的,每张桌子上都搁着一两碗热豆浆,或是见底,或是已经下了一半,都只为驱散这夏至难有的雨寒。 黎江白也点了一碗,不过他只喝了两小口便搁在了一旁,豆浆被空调吹出波纹,逐渐变得凉。 雨更大了,也愈发的绵密,黎江白看不清街对面的公交车站,只能看见朦胧的白光。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墙上破旧的钟缓缓挪动指针,只听“当”的一声,店里倏然静了一瞬。 “吓我一跳,”一打着赤膊的络腮胡看了那钟一眼,拍拍胸脯说道,“这玩意儿咋不把自个儿敲散了呢。” 同桌的人闻言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十多年的钟了你还想咋滴,”他看了眼钟,又笑了笑,“还能走就不错咯。” “换一个啊,”络腮胡撇撇嘴,浑不在意道,“这动静忒吓人。” 说着他又拍了拍胸脯:“我的小心肝哦~” 店里恢复了热闹,甚至比方才还要热闹,下着暴雨的夏天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就连热闹都潮湿的不行,黎江白就在这潮湿中一直看着窗外,对面又来了一辆公交车,稍稍停了一会儿。 公交走了,司机开的很慢,这次没有溅起半身高的水。 站牌的灯闪了闪,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驻足片刻,缓缓向着快餐店走来。 雨冲刷着来人的影子,泡在积水中。 “刷”的一声,快餐店门上的皮帘子被人掀开,那把黑伞收成了一束,在来人进来之前先进了店门。 黎江白的目光顺着那声响偏去了门口,他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放下二郎腿,两手撑在桌子上,豆浆被他撞得晃荡。 “晏哥,”黎江白扬了扬手,眸光发亮,“这儿。”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落在鬓边,多少有些挡眼。 晏温寻声看了过去,撞上一张明媚的脸,就像是这昏暗的天里难得的太阳,映亮了那一隅。 他抬手示意,接着将雨伞收好靠在门边,沥拉的水止步于门口,脱离了他的脚步。 “怎么选在这儿了?”晏温拖出椅子,坐在黎江白对面,他探手碰了碰豆浆碗壁,眉头浅浅蹙了一下,接着又松开。 黎江白唇角一翘,笑弯了眼,他并没有注意晏温蹙起的眉,只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彻底凉透的豆浆划过食道,重重的坠入胃中。 第2章 “这儿的豆浆好喝,”黎江白将碗放了回去,状似不经意的碰了碰晏温的手指,“这么多年了味道都没变,跟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一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 晏温倏然愣了一下。 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近二十年前,脑海中的场景已然变得模糊,模糊到晏温一下子没能想起来。 但二十年似乎又没那么久远,黎江白就能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是豆浆的味道。 黎江白说:“那次咱们坐在窗边那桌,你还记得吗?你带我吃早饭,点了一桌子却发现钱没带够,最后还是老板娘打电话叫柳叔叔来接的咱俩,豆浆都没喝完,我记得我还剩了半碗。” 他声音很轻,喃喃的似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不知道晏温是不是像他一样也将这儿时的回忆视为珍宝,毕竟他们两个已经分开了很多年。 真的很多年了,黎江白的头发都长了。 “记得,”晏温接了黎江白的话,浅浅地笑了一下,“我还记得那次你喝了半碗凉豆浆,回去胃疼了一个晚上。” 说着他收起了笑,曲起手指叩了叩碗,他接着说:“胃好了?不疼了?” 音落黎江白微微一怔,而后一抿唇,咧嘴笑笑:“好多了,”他声音愈发的轻,似乎是心虚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胃疼了。” 云聚在了一起,倏地劈下一道惊人的雷,天登时亮了一瞬,似是在批判黎江白说的谎。 “撒谎。”晏温将凉豆浆推到一旁,瞥了黎江白一眼,接着抬手叫了老板娘,“两碗豆浆,一碗加一点点糖,再要一份油条,再麻烦拿两个装醋的碟子,谢谢。” 说“谢谢”的时候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像是高考试卷上的数理化公式。 油条蘸醋,奇特的吃法。 黎江白看着他公式化的笑,眸子微微眯了一下,他唇角不自觉的上翘,跟着笑了出来。 “听我爸说你开了家酒吧?” 老板娘回了厨房传菜,晏温回过头来,那公式化的笑宛若泡影一般“啪”的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带戏谑的严肃。 晏温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我还听说你放着法语不念学了调酒?”他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叠,手背撑着下颌,“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黎老师,你过得是美国时间吗?” 他语气有些急,几句话问的颇有些质问的意思,黎江白听着慢慢垮了脸,眯起的眸子缓缓垂下,他靠回椅背上,撇撇嘴,叹了一口气。 “柳叔叔怎么什么都说啊,”他揉了揉过长的刘海,随手将碎发往耳后别,“我又不喜欢法语,就干点别的呗。” 说完黎江白挑了挑眉,接着揉了揉鼻子偏头看向窗外,珠玉样的雨点子化开在窗台。 头发挂不住,又掉了下来,遮在眼前变成了模糊的帘,水光透过缝隙,润湿了眼。 “哪来的钱?”晏温瞧他这模样,无声一叹放缓了语气,他抬手将那帘一样的头发给人拨开,露出莹润的瞳仁。 指尖在不经意间碰到了黎江白的眉骨,稍稍有些凉,黎江白登时梗住了脖颈,就连声音也变得僵硬些许:“大学时候赚的,做家教。” “嗯?”晏温稍愣,笑了一下又说道,“那赚了不少啊,听说你这酒吧开在八合街,那地儿租金了不少。” 与方才的质问不同,这会儿晏温言语中都掺了笑,听着轻快的很,可黎江白却像是倏然紧张起来,脖颈愈发的梗,梗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少。 “没赚多少,”他轻轻咳了一下,试图将那脱了轨声音给拽回来,“去年开店的时候全投进去了,还有我妈妈的一部分遗产,今年才看着些盈余,我爸的遗产也投了一部分进去,下次去看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老人家交代。”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挤了挤,挤出一滴泪来,刺的眼通红。 “没睡?”晏温见他还要揉,忙抬手拦了下来。 “没呢,”黎江白笑笑,眨了眨眼缓解酸涩,“下了班就来等你了,下雨天路不好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一双泛红湿润的眸子,配上黎江白这带着疲乏的声调,衬得这几十个字格外的软乎,格外的惹人疼惜。 “给我打电话啊,”晏温皱了皱眉,抬手在黎江白额头敲了一下,用劲儿不大,透着心疼的埋怨,“知道约我来这儿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我到哪?就坐这里傻等着?” “快没电了啊,”黎江白勾勾唇角,翻开手机给晏温看,屏幕亮了起来,呼吸灯还在不停的闪,“你看,就一格电了,南枝疯了一样给我发消息我都没敢看。” 南枝是黎江白大学时候的朋友,管理系的,比他大两届。 “南枝?”晏温想了想,“你那个学长?” “嗯。”黎江白点点头,抬手想摁熄屏幕,却不想手机猛地震了一下,自己黑了屏。 呼吸灯也灭了,这是彻底没电了。 厨房的门帘被人撩开,老板娘端着一托盘反身走了出来,门帘在她后背划出一个弧,而后重重落下,拍在另一片门帘上。 热腾腾的豆浆晃出轻烟,又被空调吹散,油条被切成了三段,一旁放着两个醋碟,醋酸味儿混着豆浆香气,变成了一古怪味道。 第3章 “来咯,”老板娘将碗碟稳稳放下,扬唇一笑,眼尾钻出皱纹,“豆浆烫,慢慢吃啊,有什么需要再叫我,我就在后头。” 说着老板娘指了指厨房,门帘还在晃动。 “谢谢。”晏温道谢,笑的比方才还要公式化,而后他重重吐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夹了一截油条,他将油条的一段戳进醋里,看浓深的颜色缓缓蔓延。 糖粒落在碗底,勺子划过卡拉直响,晏温神色不太对,黎江白有所察觉,他放下勺子,小心的试探:“你怎么了?” 晏温咬了一口油条,醋和油一齐浸润口腔。 “没事,”他又喝了一大口豆浆,似乎并不怕烫,“快吃,吃完回家,这儿空调忒冷。”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22年八月挖的坑,今年终于终于开了开了! 从三万字的短篇he变成了目前还不知道字数的长篇be,故事里的一切都是虚构的,看个乐就好。 谢谢垂阅。 第2章 童年初遇 夏日的雨总是下得又大又急。 黎江白第一次遇见晏温时也是这样的雨。 大院在胡同深处,院外是两排茂密的枫杨,雨将枫杨洗的干净,雨落声混着树叶哗响,将这盛夏砸得沉闷。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不大,只有一栋楼,站在院门口能将整个院子看的清楚,楼前只有一排绿化带,里面种着冬青。 今儿个冬青也绿,嫩芽被冲刷,些许老叶落在地上,有猫躲在冬青从中躲雨疾行,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影。 路上许久不见半个人影,玩雨的孩子被拧着耳朵拎回家里去,不知是谁家没收的被子被淋的透,沉重的垂着,仿佛要把那晾衣服的铁丝坠断。 暴雨浇不灭暑日燥热,天上浓云压的大院喘不上气来,正午的天儿却灰黑一片仿若傍晚,大院开了灯,灯下雨丝密集。 叮—— 一声清脆铃响,破了这闷热的哗响,厚重雨帘里倏地窜出个人来,那人骑着踩不着地的自行车,拐了个弯,闪进胡同来。 自行车吱嘎响个不停,听着快要散架似的,骑车的人站在脚蹬上,将两个轮子蹬得跟飞似的,雨水蹭过轮子不断溅起,带着些许泥点子落在人小腿上,雪白的球鞋快要看不出原色,骑车的人张口喘气,连风带雨喝了一肚子。 叮—— 下水道不通畅,雨水在胡同里积了厚厚一层,轮子没了少许,在水面上压出涟漪,并不平整的路面这会子反出了水光,自行车咯噔一声闯进一深坑,铃铛骤响,那骑车的人一个不稳摔进了积水中。 短裤色深,看不出脏来,但那今儿个新换的衬衣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本来跟球鞋差不多的颜色,这会子被雨水沾脏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了微圆的小肚子,扣子掉了一个,卡在腰带里。 车轮子悬空转动,身旁的水荡的浑浊。 晏温撑着车把站起身来,抬手抹了把脸,他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翻过手来一看,只见血流了出来,晕染掌纹,划过手腕。 他杵到了一块尖石头上,这血口子划的不轻,晏温皱了皱眉头,伸出舌头舔了舔,血腥味弥漫在舌尖,混着点泥,硌的他牙碜。 “呸!”晏温扭头啐了一口,将满口血腥与泥沙呸出来,他甩了甩手,接着随手在衣服上一抹,半边脏污登时多了一抹红,掉了扣子的地方咧出一个洞来,露出肚皮。 球鞋算是废了,这会子已经湿透,灰扑扑的好似那快要压下来的云,他甩了甩腿,象征性的抖了抖鞋里的水,却只听得一阵哗啦声,那水在脚底晃荡。 枫杨的叶子掉下几片,漂在水中,被自行车拦住。 那口子还在流血,晏温也没再管,他将自行车扶了起来,蹚着水往大院走去,这一摔自行车负伤惨重,吱嘎声愈发的响,晏温试着拨了拨铃铛,却听不到一点声儿。 胡同挺深的,晏温又刻意放慢了脚步,他顶着雨走了许久,才走到那昏黄的灯下,他仰头看看天,雨丝撩的他双眸轻闭,眼皮上一阵阵凉意。 “还不回家呢?” 倏然一道人声传来,晏温猛然睁眼低头,只见那灯旁的小门里钻出个烫开了花的脑袋来。 “妗子中午好。”晏温倒是有礼貌,向着那看大门的女人稍稍弯了弯腰。 “你也好,”那妇女点了几下头,顺带着将晏温上下打量,“你这是上哪儿混去了?” “没混,”晏温挠挠头,咂咂嘴说,“摔了一跤。” “下雨天出门不带伞?”妗子完全不听他的话,只自顾自说道,“瞧你皮的像个泥猴子,小心你爸揍你。” 话毕晏温笑了笑,雨水落在脸上,他胡乱的抹了一把,他说:“我爸最多说我两句,他才不打我,又不是谁都像…” “小兔崽子你最好死外边!” 晏温话都没说完。 这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喉咙里像是混着沾满烟草的痰,话音才落便是一阵乒铃乓啷,紧接着一个小孩儿从楼道里滚了出来,带着破碎的玻璃瓶,小孩儿身下还有一截断裂的瓶口,尖刺的瓶口润过雨水,泛出了天光。 晏温被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孩儿,房门砰的一声被砸上,楼道中又是一阵回响,那声儿似是带着波澜,撞上了绵密的雨,变得湿润不堪。 第4章 “造孽,”看门的妗子瞧着这情景不禁咋舌,她扶着门,摇了摇头,“这都第几回了?也不怕真把人打死。” 说着她拎出两把伞,趿着鞋,将稍有些肥胖的身躯挤出门去,一把伞扔给晏温,她撑着另一把往那楼道口走去。 疾雨像是落进了耳朵里,噼里啪啦吵闹不停,晏温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自行车,他跺了跺脚激起一片水花,混在雨声中变得更为嘈杂。 他看着那妗子将小孩儿扶了起来,蹲下身,掏出一块手帕将那小孩脸上的水擦干净,接着将手帕翻了个面儿,又把小孩儿身上的水给擦净。 小孩儿身上应该是有伤,雨帘遮挡视线,但晏温看着那手帕似乎红了一块,那小孩儿也像是不知疼一般,任人擦拭,一声不吭。 晏温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伞似乎有些漏,有雨滴落在他头上,晏温眨了眨眼一个激灵,他将自行车靠在自个儿身上,抬手摸了摸头顶。 湿乎乎的,这伞果然漏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妗子已然带着小孩儿走了过来,晏温落下手来,搁在车把上,他看着一张带着泪痕的小脸穿过雨幕缓缓靠近,心下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他不禁抿了抿嘴,扯出一些还算友好的笑。 小孩儿身上很脏,短袖遮不住一身青紫,还有几道血痕,晏温没忍住皱了下眉头,配上那友好的笑,倒是怪异的很。 “我叫晏温,”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挑了挑眉松开眉头,“你叫什么?” 小孩儿似是没见过这架势,被晏温突然伸出的手吓了一哆嗦,他吸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脚踝波动积水,将云影天光拂乱。 “嬉皮溜的吓人,回家去。”妗子一把拍在晏温手上,劲儿不小,啪的一声比雨响。 她白了晏温一眼,接着转头向着那小孩儿说道:“你进屋去,过会儿水热了我叫你。” 小孩儿还在看晏温,兴许是惊魂未定,一双眼睛瞪的浑圆,雨水蒸腾天地,也蒸湿了他的眼。 “听着没?”妗子捏了捏小孩儿的胳膊,叫人回魂儿,“进去等着去,水热了我带你洗澡。” 伞太小,小孩儿被遮得严严实实,妗子因着要与人说话,不自觉的弯下了腰,后腰离了伞,这会子早已湿透,浅色的上衣深了些许,像是贴了一片被人撕碎的荷叶。 小孩儿不知道听见了没,他看着晏温依旧惊慌,却也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不仔细瞧看不太出来。 “嗯。”小孩儿应声,也被骤雨淹没。 倏而一阵风起,虽说是夏日沉闷,可淋了雨吹风还是有些冷的,晏温哆嗦一下,下意识的抬手搓了搓胳膊,自行车登时在他身上滑落,一把砸进雨中,这水花可比他踩出来的大的多。 “呦嘿!真是个冤家啊,”妗子被溅湿了裤腿,下半身近乎没有干的地方,“回家去吧祖宗,你爸不打你也得骂死你,下回就该来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混的,要命了,我回回碰上你,回回没好事儿。” 妗子说着,抬手就要赶人,她拍了拍着晏温的胳膊,使了劲儿将人往雨中推,雨砸在伞面上似是要将伞砸破,伞骨都湿了,雨漏进来,在晏温发顶淋出一个坑来。 “让他跟我回去洗澡呗,”晏温踩着水,声音穿透了雨,“反正我也得洗澡,我俩一块儿得了,妗子你也省得烧水。” 似乎可行,妗子直起身,停了手上动作,她看向晏温,眼珠子一转思忖片刻,接着她又低头看向小孩儿,扬了扬眉毛算是询问。 不大点儿的小孩儿向来难拿主意,这会子两个人都看着他,更让他有些无措,他看看妗子,又看看晏温,溜圆的眼睛眨了又眨,小嘴抿得紧紧的,手指搅着衣摆,拧出一两滴水来。 晏温看着那双大眼睛,撑着车把弯下腰来:“妗子家里没有小孩儿,你去了穿什么?光屁股吗?” 离近了看晏温才发现,原来小孩儿脸上肿出了一个五指印,印子倒不是很红,只是小孩儿脸白,衬得那红印子有些吓人。 “你跟我回去呗,”说着晏温似是有些不耐烦,他蹙了蹙眉一把拉过小孩儿胳膊,稍稍用力,将人拉入自个儿伞下,“你怎么这么没礼貌,问你什么都不说话,你是小哑巴吗?” 小孩儿被晏温拉得一个趔趄,鼻尖撞上人胸膛,一股酸涩的疼拼了命的涌出来,在小孩儿眼角推出两行泪。 “唔…” 小孩儿捂着鼻子,低着头眨了眨眼,晏温还在他脑袋顶上不住的牢骚,声音拽着雨,一字不落的落进他耳朵里。 湿乎乎的,像是裹了一层云。 “你去不去?” “妗子再见。” 他二人倒是声儿齐,晏温当真是不耐烦,这裹挟湿气的风吹的他心肝都凉,他本寻思着这小哑巴要是再不说话就扔车上直接抗走,却不想他这气还没上来,就听着一声软甜的道别。 小孩儿垂首抬眸,向着妗子挥挥手:“妗子再见。” 声儿不大,小姑娘似的,软绵绵的好似化骨绵掌,将晏温那股子气给硬生生的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3章 四楼吃饭 雨咬住了黎江白的裤子,跟了他一路。 今天的雨大的有些过分,自打过了年,黎江白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家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灰蒙天光穿过曲折缝隙,投落至天花板。 第5章 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空调开到十六度,再盖一床棉被,这是黎江白夏日里最舒服的时候。 这天也是,他开着空调裹着棉被,闷头睡得近乎不省人事。 窗户没有关紧,有雨漏了进来,大雨滂沱积在阳台上,没多会儿便存了薄薄的一层,哗然雨声慢慢裹着瓮声,叮咚,三两水珠溅在墙上,沿着破碎的瓷砖缓缓滑落。 黎江白是被雨吵醒的,睁眼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天色昏暗将正午变成了傍晚,除了雨声并没有旁的声音入耳,空调太冷,整个屋子里宛若末世一般,叫人没来由的生出孤寂。 黎江白眨了眨眼,依旧惺忪,他盯着天花板,双目放空,蜿蜒的水光泛了上来,随着叮咚声划出碎玻璃样的痕迹,这水声不断的往耳朵里灌,浇得人湿漉漉的。 屋里有些潮,有些冷。 卧室外墙上挂着一钟表,看着有些年头了,指针之间卡着些许锈,拽着指针跑得疲累。黎江白缓缓回神,那指针转动的声音终是冲破雨声,撞上骨膜。 这会儿是几点? 黎江白不知道,他忽的坐起身来,棉被从肩膀上掉了下来,露出了白嫩的皮肤,但那白嫩却不完整,青紫斑块狰狞,大片的贴在肩头,延伸向脊背,形成长长的一条。 他起床起的有些猛,扯到了那青紫,这是新伤,仔细看还泛着红,黎江白登时龇牙咧嘴,他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那伤,热热的,一碰就疼。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了,但这一回打的最狠,只因为他昨天收拾床底下那堆杂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张多年前的照片。 那照片已然泛黄,上面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两个大人站在小孩儿身边,小孩儿一手牵着一个,三个人神色各异,只有小孩儿笑的见牙不见眼,高高扬起的头将那笑声送出照片,黎江白看着那小孩儿,跟着一块儿笑了出来。 可就是这一笑,引来了不该来的人。 黎江白听见脚步声,手忙脚乱的将照片塞回床底的箱子里,只可惜他人太小,卡在床下动作不太利索,他正藏着照片,倏然间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黎江白被拖了出去,他惊呼一声,登时手指抓地,身后的人力气太大,地板又滑,黎江白根本抓不住,指尖陡然蹭过翘起的木地板,指甲被狠狠地撅了一下,黎江白疼的一声嚎叫,手松开来。 身后的脚步声乱的很,东倒西歪,那人似乎要站不住了,黎江白感觉脚踝上的劲儿一松,他抓住了空档连忙往前爬,爬了两步他猛地转过身来,手撑着地,蹭着屁股向后挪。 今天天阴,好像要下雨,卧室里没开灯,客厅灯光只铺到门口,来人半拉身子站在光里,另外半拉笼在沉沉天阴,手上倒拎着一鸡毛掸子,狠厉的目光聚焦与灯下的眼睛。 酒气蔓延,黎江白知道这人应当是又喝多了。 “你还…”来人举起鸡毛掸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还留着他的照片?” 说着这人踉跄上前一步,鸡毛掸子碰到了黎江白的膝盖,黎江白条件反射般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向后挪了一步,却不想身后就是床,后脑上猛地磕在床沿上,声不大,倒也不疼。 床与衣柜是挨着的,黎江白缩在这小小的角落里,门口的光被鸡毛掸子扫出虚朦的影子,多了些多余的温柔。 “照片给我。”来人向他伸出手,声音硬冷。 黎江白摇摇头,手下意识往床下一伸,那张没藏好的照片露了一角出来,他指尖用力一弹,将那照片藏了回去。 连同照片上小孩儿的笑脸,以及那快要弥散出来的笑声。 来人逆光,看着有些吓人,她见黎江白摇头,藏在暗影下的脸倏然垮了下来:“给我!” 她厉声说道,手愤然伸向前,黎江白被他吓得直发抖,鼻尖一酸,下一瞬泪掉了下来。 黎江白这一哭没能让人心软,反而激得那鸡毛掸子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他后肩留下了一道狰狞青紫,青紫的边沿落着一圈血红。 冷汗直流,黎江白疼的声儿都没了,他张着嘴,鼻涕越过上唇流进口中,混着咸湿的汗,压得他脊背弓起。 打人的是黎江白的母亲,她看着黎江白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像是街头流浪的小猫,瑟瑟发抖还带着哭腔,心里头那点儿愤恨陡然散了些许,她扔了鸡毛掸子蹲下身来,轻轻将黎江白抱进怀里。 “照片给我好不好?”他低头亲了亲黎江白的肩膀,那里热热的,肿了起来。 太疼了,黎江白咬着牙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梗着脖子,控制着呼吸,尽量不让衣服摩擦到后肩的淤青。 他就是一只可怜的猫,但抱着他的人却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女人拍了拍他的后背,猛一把将他推开,接着俯身探手抓出了那张照片,女人垂下眼,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 黎江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肩膀上的疼慢慢缓下几分,他偷偷看了女人一眼,只见人眉头紧皱,一手将照片捏出褶来。 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背面的日期,正是他父母离婚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黎江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工作一直很忙的两个人,就在那天突然都有了时间,带着他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很漂亮的湖,湖里有两黑一白三只天鹅,湖边的野花开的正好,风吹过来都带着一份香甜。 第6章 黎江白坐在树下吃着父亲做的蛋糕,他看那天鹅看的入迷,再回头时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黎江白慌慌张张的爬起身,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找人,好在他跑了没两步便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黎江白惊恐抬头,又在下一瞬放松下来。 “爸爸呢?”黎江白抓着人衣摆,歪头向旁边看了看。 “走了,”妈妈握住黎江白的手,牵着人小手往小路上走“咱们也该走了。” 妈妈抓的很紧,黎江白有些吃痛,他转了转手腕试图挣脱一下,却被抓的更紧,妈妈的脚步也变得快了许多。 “爸爸不跟咱们一块儿吗?”他回头看看,依旧没看见另一个身影,“他不跟咱们一块儿回家吗?” 妈妈摇摇头,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他不回。” 黎江白回过头来,仰起脸满脸疑惑。 “他去别的地方。” 妈妈说的很不耐烦,黎江白甚至在人言语中听出了些许厌恶,所以他不敢多问,只能跟着妈妈的脚步近乎小跑,他不敢看妈妈的脸色,一双眼睛不住的乱瞟,这会儿天鹅不知游到了哪去,湖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过留下的波纹。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玩了一趟爸爸就不跟他们回家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拍了这张全家福,妈妈却不想留下,肩膀已经疼到麻木,他眼睁睁的看着妈妈将照片拿走,这些日子来妈妈已经收走了很多关于爸爸的东西,或扔或卖,总之就是不肯给他留一个。 那天还是初春呢,这几日就入夏了,这个春天黎江白过得艰难极了,自打爸爸不回家后,妈妈变得喜怒无常,总是没来由的往他身上招呼。 后脑勺上的痂才掉,这胳膊就又抬不起来了。 阳台上的水越积越厚,黎江白清醒了几十秒,倏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了厕所,拿了两个干净的拖把就往阳台跑。 小小的人还没有拖把高,拖把吸了水,变得很重,一路到厕所全是沥沥拉拉的水点子,他跑了不知道十几个来回,也没能将阳台彻底擦干净。 兴许是累了,黎江白在拧干拖把再一次去阳台的时候,一脚踩到了拖把的一根布条,脚下陡然一滑,他一头撞在了墙边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花瓶一下子翻了下来,砸在拖把上,滚去了墙根。 好在拖把软,花瓶没碎,但瓶口还是碎了一小块,白瓷落在黎江白脚边,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声。 黎江白猛地扭头看去,屋里昏沉沉的,人影都变得模糊。 在他被人扔下楼梯之前,他一直以为昨天会是他挨打挨得最狠的一次。 —— “你在想什么?”晏温将伞整个笼在黎江白头顶,自个儿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 黎江白闻言抬头,隔着漏下来的雨看向晏温,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晏温倒也不是真想让他回答什么,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黎江白说不说他也不在意,他抓着人胳膊进了楼道,收了伞就往楼上走。 他一步两三个台阶,只给黎江白留了个声儿:“我家在四楼!要吃饭了你赶紧的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4章 一起洗澡 楼道里没有开窗,雨冲刷着玻璃,将春日里积攒在纱窗上的柳絮冲的干净。 同样都是四楼,同样都是每爬一层就更闷一分,黎江白抓着铁护栏一步一步往上挪,看着熟悉却又不尽相同的墙与窗,心里头并没有回家时的胆怯,而是平静的很。 “爸!”晏温到了家门口,抡起拳头猛地砸门,“爸!开门!” 他声儿不小,站在楼底下都能听得清楚,砸门声顺着铁护栏传了下来,吓得黎江白猛然怔住,他正神游,一瞬间眼睛都大了几圈,他站在三楼的拐弯处,松开护栏,搓了搓掌心。 掌心都麻了,也不知是铁锈扎的还是被晏温的喊声震的。 这一回神,黎江白倏然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极普通的家常菜味道却勾的他腹中馋虫大闹五脏庙,他又搓了搓掌心,稍稍止痒,接着他反手将沾上的铁锈擦在衣服上,腰间倏然多了一抹橙红,像是今日那来不了的夕阳。 黎江白抬步慢慢走,默数着台阶。 “爸!开门!” 晏温还在砸门,砸得咣咣响,三楼一户人家闻声探出头来,黎江白停了脚步下意识回头,与一头发半白的大妈对上了眼。 “何大妈好。”黎江白的眼睛刚好与护栏一般高,故而他扶着护栏弯了弯腰。 “诶你好,”何大妈笑出了满脸褶子,双眼弯弯向着黎江白挥了挥手,接着她指了指楼上,问道,“你俩一块儿玩去啦?” 音落黎江白点点头,下一瞬又摇了摇头:“没玩。” 何大妈显然不信,她“啧”了一声,说:“没玩搞得这么脏?” 黎江白低头看看自个儿一身脏水,最显眼的还是那一道橙红,不细看的话,那夕阳跟血一样。 “没玩,这是我摔的,”黎江白蹭了蹭那铁锈,了那铁锈就像长在衣服上一般,他是半点也没蹭掉,“小温哥哥带我回来洗澡吃饭。” 何大妈也是个明白人,黎江白话说到这儿,她也不是听不明白,隔壁楼道里这个月总能听见小孩儿哭,大院说大不大,就这么一栋楼,什么样的言语传不开,谁都知道这个月老黎家出了变故,何大妈也不例外。 第7章 “那快去吧,”何大妈依旧笑眯眯的,“你柳叔叔做饭可是色香味俱全,今儿个有口福啦。” 说着她又指了指楼上,脸上笑意更深。 黎江白也跟着笑了笑,脏脏的小脸半迎着光,变得有些透。 何大妈又与他闲谈了几句,递过几张纸巾给黎江白擦脸,她听着楼上传来开门声,便跟黎江白道了别,她关上门,留了一条小缝目送小孩儿上楼。 “我做饭呢你就不能消停一会?” 楼上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很温柔,像这风雨里破开浓云的煦光。 柳殊方才正在厨房里鼓捣着高压锅,里头闷着一块块软烂的排骨,抽油烟机比较老了,声音有些大,在这大雨中刚好将晏温的敲门声掩盖,待到他听见门响,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他围着围裙举着锅铲,趿着拖鞋忙过来开门。 一开门便瞧见一小泥猴子,小泥猴子正仰着巴掌,似乎是要接着拍门。 柳殊上下将晏温打量好几遍,颇为嫌弃地说:“咋的你还想打我一巴掌?” “咋可能呢?”晏温嬉皮笑脸地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指头搅在一块儿,“我这不是冷嘛,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柳殊将锅铲扔到另一手中,他抬起手来,两根指头圈成一个圈,毫不收劲儿的猛然弹了下晏温的额头,他说:“呦吼你还知道冷啊,”梆的一声响,晏温额角登时红了一小片,“冷还玩水?冷还不回家?” 晏温弯腰想躲却没躲成,他捂着额头吸了一口冷气,潮湿的空气钻过牙缝,叫他脏腑中都变得凉。 掌心也凉,衬得额角热热的:“这不是回来了嘛…”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在被弹红的地方拍了一下,他错开一步让出楼梯,抬手指着还有三个台阶就爬上来的黎江白,“瞧!” 晏温跟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一声“瞧”撞在楼道里都有了回声。 “你瞧你瞧,我带了个弟弟回来!” 光越过朦胧的窗,从黎江白身后来,在他脚下抹出了一道不甚清晰的影子,攀上曲折台阶,消失在晏温脚下。 又一个小泥猴子,还是个一身伤的小泥猴子。 柳殊探了探头,一眼望见了楼梯上的黎江白,黎江白一脚颇为怯懦的迈上一个台阶,撞上柳殊半张脸后,又怯怯的退了下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抓着护栏的手上再次沾染铁锈。 “柳叔叔好。”黎江白点了点头,抹了把脸露出笑来。 “诶你好。”柳殊对这黎江白,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你是老黎家的小子吧?” 他笑的和煦,扬起的锅铲都变得温柔不少,身上沾染的饭菜香透着温馨的味道,他向着黎江白挥挥手,接着反手并指缓缓勾了勾,招呼黎江白上前来。 黎江白见着柳殊笑,那份无措消减不少。 “好久不见了小白,”柳殊见人上前,蹲下身来,用围裙给人擦脸,“家里头还好吗?” 闻言黎江白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柳殊为什么这样问,他看着柳殊那双眼睛,深棕色瞳仁里满是他看不明白的怜爱,那只给他擦脸的手格外温柔,这围裙应当是穿了很久,布料变得柔软,边边角角还起了球。 “还好。”黎江白浅浅一笑,不说实话。 小小的人觉着自个儿笑的挺好,但这句“还好”却说的柳殊眉心一皱。 晏温则是不太理解,这模糊的对话让他听不明白,他看看黎江白又看看柳殊,只觉着下一秒这两人就要抱头痛哭了一样,这场景看的他头皮发麻。 “诶我说,”晏温抬手敲了敲门,脆声回荡在这一隅,“咱们一定要在楼道里吹风吗?” 拐角的窗户兴许该换了,明明关的严实,却依旧有风漏进来,窗边的墙湿了,剥脱的墙皮被雨水润过,软塌塌的贴在裸露的砖上。 风穿过那看不见的窗缝吹了个哨,柳殊看了眼窗,然后站起身来,他牵起黎江白的小手,将人领进家门,接着他又递给晏温一个眼神,向着浴室歪了歪头。 “我带他洗澡啊?”晏温指着自己的鼻子,似是有些难以相信。 “不然呢?要不你来做饭?”柳殊挑起一边眉毛,将黎江白的小手往晏温那边递过去。 泥水下面是白嫩的胳膊,叫人看着都想咬一口,晏温听了这话毫不犹豫的抓过黎江白的手臂,边摇头边往浴室去:“不做饭,”他用力嗅了嗅,将排骨的味道吸进肺中,“高压锅炸了我怎么办?那你就没儿子了。” “那高压锅炸了我就行?”柳殊紧赶着几步,在晏温屁股上踹了一脚,“小没良心的,那你就没爸了。” 晏温“诶呦”一声,一边笑着一边捂着屁股躲,黎江白被他拽的脚步不稳,晏温小跳了两步,他也跟着小跳了两步。 屋里很暖,锅灶的声音听上去就很香,外面的天被风吹的灰,这间屋子就像是黑白默片里倏然出现的彩画,笔触细腻。 “哎呀你是大人嘛。” 晏温嬉皮笑脸,父子俩还在打闹。 “大人怎么了?大人不怕高压锅炸?” 柳殊举着锅铲佯装要打人,可晏温半点也不怕。 “大人可以收拾高压锅哇,”晏温跑两步跳进浴室,向着柳殊做了个鬼脸,“小孩儿就不行,小孩儿会把高压锅弄炸。” 第8章 “那你说的好有道理哦,”柳殊停在浴室门前,颇有些鄙夷的哼了一声,他瞟了一眼高压锅,接着又抬步进了浴室将浴霸打开,“炸了就炸了吧,正好我换个听话又不闹腾的儿子。” 浴霸啪的一声亮了起来,明晃晃的光投在瓷砖墙上,柳殊前些天才将浴室打扫过,此时的灯罩上还有些许水痕,水痕被光晕染,瓷砖光影变得斑驳。 “那你找小白做儿子好咯,”晏温眯了眯眼,慢慢适应着晃眼的光,“我看他挺乖的。” “行啊,”柳殊顺着黎江白的话说,手上动作没停,他将浴缸里的塞子塞好,接着打开了水龙头,“这不是你捡回来的弟弟吗?那不正好给我做儿子,”他一手试着水温,弯着腰半回过身,抬起另一手在黎江白头上揉了揉,“这儿子多好啊。” 柳殊一直是眉眼弯弯的,笑意盈盈叫人看了都亲切,他掌心温热,揉的黎江白头顶寒凉都散了不少,黎江白被揉得舒服,没忍住在柳殊掌心蹭了蹭。 “这哪是儿子哦,”晏温看着黎江白扬起小脸,唇角微翘眯起了眼,“这分明是小狗。” “说什么屁话呢?”柳殊闻言登时变了脸,他猛地在晏温手臂上抽了一下,劲儿不大,声音却不小。 浴室太小晏温没躲开,他下意识低呼一声,说道:“不像吗?谁家儿子被揉脑袋还要蹭蹭,只有小狗才这样,你看见隔壁院子里的那只京巴了吗?它主人每次揉它它都蹭蹭。” 说着晏温摇头晃脑起来,学了学那京巴的样子。 “可闭嘴吧,”柳殊不屑与他多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这会儿水温刚好,“赶紧脱衣服进去泡着,过会儿我来给你俩搓澡,水凉了就把塞子拔出来换一换,别用沐浴露啊,用了不下泥。” 说着柳殊退出浴室,紧着脚步去了厨房,那高压锅吱呀叫的欢,好像点了信子的窜天猴,真的要炸了一样。 “你照顾好小白!他小,别让他呛了水!”柳殊忙活着还不忘留下一句叮嘱。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文的时候作者的精神状态比较颠… 且看…且看吧 谢谢垂阅。 第5章 雨夜留宿 彩色的画被浴霸烤的亮,重彩颜料抹到了黎江白身上,他被晏温的手拉离了这晦暗阴雨,融进了这幅温馨的画。 热水将浴室蒸得暖,水汽不断的糊在黎江白的脸上,他蜷在浴缸里,脑袋搁在一旁,脖颈下是冰凉凉的,时不时有热水扑上来。 晏温不知从哪找来了两块毛巾,一块很旧,另一块看着很新,他将新的那一块塞到黎江白脖子底下,以防浴缸将人硌疼,接着他将另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当做枕头,与黎江白一块儿瘫在浴缸里。 黎江白看着晏温躺的舒服,也学着晏温把毛巾叠好,排气扇好像不太管用,将人视线变得虚幻,墙壁上的灯影被水汽晕开,变成画中模糊的光,晃的人眼晕,晃的人想要睡觉。 “诶你可别睡啊。”晏温正想着要不要把头顶架子上的橡皮鸭子拿下来,一抬眼就瞧见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的黎江白。 小孩儿靠着浴缸,眼看着就要滑下去,这会儿晏温是什么橡皮鸭子也不管了,扑腾着水跪立起身,拉着黎江白的胳膊就把人往上拽,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扑通”两声掉进水里,舒展成两块飘荡的柔软。 黎江白神思逐渐飘忽,这会儿应当是飞去了房顶,他恍惚间能看见自个儿窝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样子。 倏然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上一个劲儿的提溜儿,飘忽的神儿登时坠了回来,黎江白猛然惊醒,他扑腾着水,想要把胳膊抽回来。 “你别乱动啊!”晏温被他扑腾了一身水,零星的水珠溅到了眼睛里。 他不得不分出心来去清理眼睛,这样一来他便顾不上黎江白,黎江白本就吓了一跳,被他这一喊更是惊上又惊,两条腿搁在水里蹭着浴缸蹬个不停,时不时就给晏温来上一脚,晏温顾得了眼睛顾不上腿,他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微微眯起,手忙脚乱的要将人按住。 “哎!”晏温看不清,一巴掌按在黎江白脸上,“我好心把你捡回来,你恩将仇报!你狗咬吕洞宾!你要淹死我啊!” 他嗓门不小。 “你干嘛突然弄我!”黎江白也跟着喊出来,小孩儿声音尖利,针似的扎进晏温耳朵,“你杀我!” 他嗓门也不小。 两个小孩儿你一拳我一脚,没多会儿在这不大的浴缸里缠斗在一块儿,柳殊过来的时候这浴缸里的水已经漾出了一小半,黎江白正骑在晏温肚子上,捧起一捧水就往人脸上淋。 可惜他人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水沥沥拉拉的穿过指缝,等到了人脸上也没剩下两三滴,晏温比黎江白大两岁,这两岁就差出了一个头的高度,他用力仰着头将自己挂在浴缸边沿,奋力的躲着那本就不多的水。 要将两个打成一团的小孩儿分开也是不容易,尤其是这两个孩子都光溜溜滑溜溜的,身上的沐浴露还没冲洗干净,脑袋上也顶着三两堆揉搓起的泡,水粘在身上划出曲折的痕,柳殊为着将这两个小孩儿分开,惹得自个儿身上也湿了一大片。 最终还是分开洗的澡,要是把他俩放一块儿,都得感冒不可。 “来,”柳殊端出排骨,给俩小孩儿一人夹了一块儿,“不打不相识,这就算是认识了啊,吃了这排骨,可不能再打了啊。” 第9章 黎江白穿着晏温的睡意,有些大,领子松垮的斜在锁骨上,袖子稍长,柳殊给他挽了两挽,露出一双白嫩小手。 他与晏温分别坐在餐桌两边,俩人都顶着一块儿白毛巾,头发也还湿哒哒的滴着水,肩膀湿了一小块儿,衣裳贴着肉,有些凉。 他二人彼此盯着,只扶着碗,谁也不动筷子。 柳殊抬手关了空调,搅了搅那锅排骨,又捞出几块儿土豆搁在两个小孩儿碗里。 俩小孩儿一齐看了看那满当当的碗,掌心被滚烫的肉捂得热,而后接着对视,依旧不动筷子。 黎江白年龄小,要瘦一些,衣领沿着肩头滑了下来,露出一小片肩膀,这地方没有淤青,圆润润白嫩嫩的。 “赶紧吃,”柳殊拎着那衣领给人正了正,他抬手敲了敲俩小孩儿的碗,声音变得严肃,“不吃我就倒垃圾桶里去,晚上也别吃,给你们惯的。” 说着他夹了一块排骨送入口中,舌尖捆着排骨,牙齿剔着肉,他把筷子一搁,一手抄起一个碗,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诶!”晏温先急了,站起来一把抓住柳殊的胳膊。 “柳叔叔!”紧跟着就是黎江白,他人小,胳膊不够长,费了劲儿的才只碰到了柳殊衣袖上的一小块褶子,两根指头夹着,指节绷直,看他那架势恨不能整个人爬上餐桌,只为拦下这一碗热腾腾的土豆排骨。 “哟呵,”柳殊站定,撇了撇嘴,他回过身来,却依旧端着碗,“这是回魂了?” 闻言晏温不停的点头,口中含糊的应着。 黎江白看了晏温一眼也跟着点头,他没出声,小嘴儿抿的很紧。 窗户关得很紧,外面依旧在下雨,沉重的云仿佛就悬在房顶,仲夏的天哭破了脸儿,冲刷整座城市,像是在宣泄。 今天天阴,路灯一直亮着,模糊了时间。 这后半顿饭吃的倒是安稳,俩小孩儿谁也不理谁,各自埋头扒饭,排骨不少,可也禁不住两个小子饿了半辈子似的狼吞虎咽,两堆儿骨头越摞越高,啃得颇干净。 排骨的余香还未散尽,深深嗅一下鼻子也享福,晏温挨着黎江白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柳殊。 吃完饭的小孩儿像是全然忘了方才闹的别扭,晏温似乎有点困,上下眼皮直打架,眼睛也瞪不起来,他往下滑了滑,脑袋慢慢挨上了黎江白的腿,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接着转了转脖颈,他索性枕在人腿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 墙上挂着一个钟,这钟脱了漆,看着很老,钟摆随着秒针滴答摇摆,黎江白靠着沙发偏着脑袋,瞪着一双眼睛瞧着那似动非动的指针。 一根长的指着十,一根短的还没走到三,黎江白眨眨眼用力瞧了瞧,接着抬手拍了拍晏温的肩膀。 “几点了?”他还没上学,不认得表。 厨房里的光变得迷幻,柳殊的背影也逐渐虚蒙,晏温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这会儿他都快睡着了,肩膀上倏然搭上一只热乎乎的小手,他寻着那只手转过身,脸贴了上去。 “嗯……”晏温并没有听清黎江白的话,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脖颈一软,似是要彻底睡过去。 黎江白低头看了看,噘出下唇撇了撇,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手上用力摇了摇晏温的脸,那白嫩的小脸儿被他掌心捂热,像一块儿还未烤化却又软糯的棉花糖。 手感很好,黎江白没忍住又捏了捏。 这一捏可把晏温捏醒了,他颇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躲开了那只手,脑袋在人腿上滚了半圈,从人腿根滚到了膝盖。 晏温含糊道:“你干嘛…干嘛呀…” 掌心一空,空调的余温便涌了进来,凉嗖嗖的像是窗外的雨,冰着人指尖,惹得黎江白不禁握起了拳头。 “我想问问你现在几点了,”膝盖上的背影衬得人有些落寞,黎江白指了指那钟,再次拍了拍晏温的肩膀,“我不认表。” 晏温还是有些不耐烦,他耸了耸肩膀将黎江白的手晃开,他并不想回答,只想找回刚才的睡意,可窗外的雨不住的砸进耳朵里,一声声的吵着神经,不叫人安睡。 还有那只手,温热一下下的传上肩头,却又在下一瞬离去。 过了一小会儿,雨下得愈发密集,那睡意应当是回不来了,晏温这才仰起头掀起眼皮,微张着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分针离开了十,又动了动。 “啊…”有些模糊,晏温眯了眯眼,“快三点了,咋,你要回家吗?” 说着晏温揉了揉眼,转回身平躺着。 客厅的灯泡坏了一个,窗外晦暗的光映了进来,可屋里依旧很暗,指节揉动眼皮,阻挡着视线,将黎江白的影子割裂。 “不想回,”黎江白摇摇头,闻言神色猛地黯淡,他默声几秒,又慢慢的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回。” “那就不回呗,”晏温搁下手,眨了眨通红的眼,“咱回屋睡觉去吧,睡醒了就能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叫我爸去买。”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似是在寻找那被黎江白拍走的睡意。 屋里突然静了,晏温没言语,黎江白也没接话,只有厨房里传出细微的碗筷碰撞声,暖白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朦胧胧的洒了一地。 黎江白看着那光,听着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吃鱼可以吗?糖醋鱼。” 第10章 晏温寻回了睡意,眼看着又要睡过去,黎江白这试探的一问震动他鼓膜,他与周公还没见上面便被拉了回来。 “嗯?”晏温费力睁眼,正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口水先流了下来。 “嘶…”他赶忙将口水擦去,忽闪忽闪眼皮,试图让自己清醒,他反问道,“你说啥?” 黎江白攥了攥拳头,说:“我陪你午睡,晚上吃鱼可以吗?” “行啊,”晏温不假思索的点头,接着他忽的起身,愣神两秒,而后他拽起黎江白就往卧室去,边走边踢掉了拖鞋,“你不陪我午睡也可以吃鱼啊,跟我爸说就好了。” 晏温推开卧室门,一股暖乎乎的气息迎面扑来。 这间卧室跟黎江白的卧室一般无二,卧室里没开灯,也没拉开窗帘,与客厅里是同样的灰暗,夏日的潮气与炎热皆存储与着小小的空间,有些闷闷的。 但黎江白喜欢,这种闷闷的小空间,让他觉得很安全。 “不过我好困啊,”晏温打了第二个呵欠,他松开黎江白的手,一头扎在床上,“睡会儿吧睡会儿吧,醒了再跟我爸说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6章 急声拒绝 那个午觉黎江白睡得很好,没有砸碎酒瓶的声音,也没有无端的哭声与叫骂,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以及身边人清浅的呼吸,不时还会传来几声嘟囔,说着毫无意义的字眼。 床褥很软,冷风吹散潮湿,黎江白安心的很,睡得很沉。 “还不起床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温柔的男声,黎江白微微睁开眼,发觉周遭一片黑暗,窗外本就不明亮的天此时更是阴沉的吓人,暗红的浓云就像棍棒在他身上落下的淤青,黎江白心里一颤肌肉骤紧,他呼吸停了一瞬,似是被惊醒。 就此时,天上倏然降下一道闪电,细长且迅速,不知劈向何处,沉闷的雷吓得黎江白一哆嗦,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将那雷电包容,他张张嘴似乎要惊呼出声,可下一瞬一只暖乎乎的手便拂上他的脸。 喉头一颤,声儿没能喊出来,这沉甸甸的睡意惹得黎江白惊梦。 晏温不在,被子已经凉了,一觉醒来天黑骇人,总会让人觉得被这世间抛弃。 屋外明亮的灯光被夹成门缝的形状,铺在黎江白身上。 “还不起床吗?”柳殊坐在床边,挡住了些许灯光,“小温说你想吃糖醋鱼,鱼在锅里呆了很久啦,快起来,起来吃鱼啦。” 柳殊的声音很温柔,兴许是瞧见了黎江白惊梦,他又刻意将声音放轻,听上去就像一片羽毛,破开雷电,在这疾风骤雨中缓缓落在黎江白掌心。 “天黑了…”黎江白揉了揉眼坐起来,口中轻声嘟囔着。 “是啊天黑了,”柳殊说着他的话往下说,极有耐心的哄,“叔叔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要不要尝尝?吃完了咱们再睡,今晚睡这里…” “爸!我把鱼端出来了!” 卧室里一下子静了,床上俩人齐齐回头看向那道光。 接着碗筷碰撞的声音传了进来,餐厅与卧室相距不太远,屋里的俩人听的清清楚楚,随着几声拖拉的脚步声倏然消失,盘子便撞上了隔热的塑料垫子,声儿不脆,比雷还闷。 “你们不吃我先吃了昂!” 这声儿倒是脆,脆的清亮,亮的近乎要穿透人耳膜,柳殊听着撇了撇嘴,不禁抬手揉了揉耳朵。 “快起快起,”他一手揉着耳朵,另一手一把掀开了黎江白的被子,将窝得舒服的小孩儿捞了起来,赶着人下床,“快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衣服洗脸洗手,再以时速八十迈冲向餐厅,这小子吃鱼快,你慢一步他就给你吃没了。” 说着柳殊蹲下身,给黎江白套上拖鞋,又拿了一身新的睡衣,递到黎江白面前:“这是前两年给小温买的,他长得快,没来得及穿,我寻思这套你应该合身,最起码肩不会掉。” 话毕他揉了揉黎江白的头,转身向厨房去,他说道:“快来,看看吃完饭要是雨停了,我带你俩去超市逛逛。” 去超市逛逛。 这话惹得黎江白抬头,他已经记不轻上次去超市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那次去还围着厚厚的围巾,天很冷,他半张脸都埋在里面。 这样想应当是去年冬天,他跟妈妈两个人,空手去空手回,什么都没买。 记忆永远都在那里,不是忘了,只是想不起来,有点残缺。 黎江白换着睡衣,一根胳膊一条腿慢慢的穿,脑袋里不断浮现出去年冬天的超市大门,妈妈一手牵着他,一手举着手机眉头紧锁,她对着手机那边的人破口大骂,骂得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他们娘儿俩,黎江白回望着每个行人,看不清人们眼底的情绪,妈妈的叫骂声比冬风凌厉,隐约还有呜咽的水声。 妈妈好像哭了,但小小的黎江白看不见妈妈的眼泪,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哭,他只知道那天过后再也没人带他逛过超市,他经常被锁在家里,站在阳台上,看着漏雨漏风的窗,以及窗外不远处小学的操场。 扣好纽扣,提上裤子,黎江白的思绪陡然回归,眼前没了那卷着落叶呼啸寒风,只有那道温色的光,在被子上卷出褶皱。 “怎么样?”柳殊给两个小孩儿一人夹了一块鱼,鱼肚子上的肉,几乎没刺,“叔叔手艺还不错吧。” 第11章 白花花的鱼肉白花花的碗,全都在这明晃晃的光里。 晏温吃的香,不顾鱼肉烫嘴,他边斯哈抽气边抿出一根鱼刺,唇角沾上了糖醋酱汁。 黎江白吃的就斯文许多,他撅了一小块鱼肉小心的送进口中,抿了抿舌头发觉没有鱼刺,这才舌根一动将鱼肉咽了下去。 “香。”黎江白笑了笑,颇为捧场的用力点头。 柳殊听着看着也跟着笑了出来,他揉揉黎江白发顶,给他夹了一块儿更大的鱼肉:“那就行,喜欢就多吃,想吃明天接着做。” 黎江白捏出一根长鱼刺放在碗边,他咧着嘴笑,却不出声。 “明天还吃啊,”晏温塞了一嘴鱼,说话有些含糊,“换换呗?明天吃排骨怎么样?红烧排骨。” “明天还吃啊,”柳殊学着晏温的语气,回过头来反握筷子,在晏温脑袋上敲了一下,“中午不就吃的排骨?” “排骨香啊,”晏温边嚼边说,“要不明天不做排骨,咱炖大骨头得了,红烧大骨头。” 他吃的满脸都是,鼻尖上都有糖醋酱,柳殊好气又好笑的抽出一张纸巾,塞进晏温手里,扬扬下巴示意他自己擦。 而晏温拿过纸巾,毫不在意团吧团吧握进掌心:“行不?” “行什么行啊?”柳殊一下子笑了出来,重新抽了一张纸巾,在晏温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做什么吃什么,要不你来做。” “我哪会啊,”晏温噘噘嘴皱起眉头,颇有些不满意,他眼珠子一转瞥向了正老实吃饭的黎江白,便引着祸水往那边儿去,他敲了敲黎江白的碗,问道,“你想吃不?” 黎江白塞了一嘴饭,闻声抬头,有些怔愣。 “你想吃不?”晏温挑挑眉稍,又问了一遍,“大骨头,想吃不?” 黎江白眨眨眼,想了还不到两秒钟便点下了头:“想。” 闻言晏温突然登时笑了出来,他拍拍手道:“行!”接着他又看向柳殊,颇为得意地说:“明天吃大骨头哈,这可不是我一个人想吃。” 忒臭屁了,臭屁的黎江白都看不下去,他闷下头去吃饭,不想却被人踹了一脚,他微微弯腰往桌子下看去,只见晏温正悬空晃荡着两条腿。 “可我得回家了,”黎江白小声说,“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看看她。” 一句话说完叫柳殊动作一顿,筷子上的鱼轻轻晃了晃,黎江白不说他都快忘了小孩儿家里还有个整日酗酒的母亲,这大半天家里都没有人,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窗外雨小了些,路灯穿透盈盈水光落在天花板上,暖亮的灯光将水光隐了去,只剩下轻缓荡动的波纹。 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柳殊私心并不想管别人家的家事,可黎江白小小一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回家还要照顾一个喝的烂醉的成年人,沉重的担子叫柳殊瞧着心疼,尤其是黎江白身上那青青紫紫、新新旧旧的淤痕,更是让人揪心。 黎江白不知道柳殊所想,只低头吃饭,勺子刮过碗半粒米都不剩下,他垂着脖颈只抬起眼,水润的眸子里透着小心,他说:“我可以带点剩饭回家吗?我妈妈应该还没吃饭。” 轰隆一声雷声大作,方才小下去的雨这会儿又变得急,好像要将整个夏天的雨都堆在这一天下完一样,浇得人心里头都潮湿沉闷。 柳殊有心留黎江白,可不论他怎么留,黎江白都只是摇摇头,说家里不能没有人看着,说他妈妈还在等他。 没法子柳殊只能说送他回去,并在黎江白离开前重新做了几道菜,还有小一锅粥,被他放进两个饭盒里。 “走吧,你拎一个饭盒,我给你打伞,”话音未落柳殊看了看窗外,外面雨太大了,估计打伞也不顶用,“算了还是穿雨衣吧,小温有两件,刚刚好。” 黎江白听话地接过饭盒,他说:“谢谢叔叔。” 他没见过这么好的叔叔,看大门的妗子对他也好,但也不会留他吃饭过夜,柳殊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捧火,看着燃得不旺,却格外暖和。 柳殊去拿雨衣,黎江白就看着他的背影。 “明早我我去找你吧,咱俩吃早饭去,”晏温突然说,“我学校那边儿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很好喝,你去过不?” 音落黎江白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晏温见着咧嘴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黎江白又摇了摇头。 “啊?”晏温有些懵,他不解道,“你这是去过还是没去过?” 黎江白说:“路过过早餐店,但没进去吃过。” “那就是没去过呗,没去过你点什么头啊,”晏温说,“这样,明天我爸上班,没空给我做早饭,我早上起来就去你家找你,咱一块儿吃早饭去。” 他自个儿就决定了,没给黎江白说话的机会:“就这么定了啊,我明早敲门你可得给我开门啊,不许起不来,中午我爸不回来,咱们吃完早饭就去你家,等晚上我爸下班再一块儿回来吃饭,然后吃完饭还能去逛…” 晏温正畅想着,唇角越抬越高,却不想黎江白倏然瞪大了眼,急声将他打断道:“你不能来我家。” 黎江白声有点大,说完屋里都静了,晏温登时默了声,他有些怔忪的看着黎江白,想不出小孩儿为什么这样抗拒。 “我可以陪你吃早饭,但你不能来我家,”黎江白收了收声音,将瞪起的眸子也收了回去,“你没有午饭吃的话我可以做完了给你送过来,但你不能来我家。” 第12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7章 油条蘸醋 楼道里不算明亮,老旧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个个亮起,白色的暗光落下,像卡碟的黑白老电影。 黎江白将饭盒放在地上,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可是临走前柳殊给他换了新的衣服,旧的湿了,被拿去洗了,晏温的衣服里没有他家的家门钥匙。 黎江白猛地愣住,一手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他仰头看着猪肝色的门,猫眼被“福”字遮挡,透不出光。 “妈,”他小心敲门,不敢太大声,“能给我开个门吗?” 铁门轻轻响,仿佛老电影里的杂音。 可除了这杂音也没有别的动静,门后面的空间安安静静,跟没有人似的。 “妈?”黎江白再次敲门,稍稍用了点劲儿,声控灯才灭就被他敲醒,“你睡了吗妈?” 楼道里起了回声,衬得愈发空荡荡,楼下的声控灯也亮了起来,老电影停了一瞬又上演。 房门没开,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黎江白叹了口气垂下脑袋,他踢了踢门口的地垫,思索着要怎么进家门。 “小白?” 身后突然传来吱嘎声响,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融入将散的回声中:“咋这么晚才回来?” 黎江白闻声回头,只见对门奶奶探出头来,带出了一束光。 “奶奶好,”黎江白先是问好,再是答话,“我去柳叔叔家玩来着,所以晚了。”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饭盒,又说:“我给妈妈带饭回来了,里面有柳叔叔煲的粥。” 下一瞬声控灯倏然灭了,院子里的灯光渲染如纱,轻轻地披在黎江白身上。 空气都是湿的,惹得人鼻尖泛潮,黎江白捏了捏鼻子眨了眨眼,抹开一眸子的水光。 对门奶奶眼睛有点花,黑灯瞎火的更是看不清多少,但黎江白那股子委屈就像今儿个路边的积水,不断的溢了出来。 叫人看不见都不行,那泪点子可比外面的雨大,对门奶奶颠着小步子走了出来,身后的光逐渐变宽,缓缓地将黎江白笼罩。 “可委屈死咱们小白了。”奶奶俯身抱了抱小白,温热的身体驱散雨天的寒凉,烫着黎江白的心口。 眼泪一下子变得汹涌,争抢着要跑出眼眶,奶奶的睡衣湿了一小片,几近圆形的湿痕相互浸染,黎江白拼了命的睁大眼睛,才将大半的泪珠憋回去。 换成谁也得委屈,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小孩儿,黎江白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在初春之后爸爸就不回家了,为什么初春之后妈妈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他要挨这么多打,为什么他会被关在门外不能回家。 或许是今天泡了雨,又或许是下午那一觉睡得太昏沉,黎江白只觉着脑袋里像是搅和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找不到头的毛线,凌乱的散落一地,纠缠在一起。 “奶奶,”黎江白吸了吸鼻子,轻声开口,“我记得我在您这里放了一把钥匙来着,是吗?” 对门奶奶正拍着黎江白的背,温声细语的哄着人,倏然听黎江白这样说她手上一停,不做声的想了一会儿。 声控灯亮了又灭,奶奶跺跺脚将其跺亮,她说:“诶对,”她松开黎江白,颠着小步子往屋里走去,“还是得年轻才行啊,你瞧奶奶这记性,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是有一把钥匙来着,你等我会儿我给你找找啊。” 说话间奶奶已经进了屋,黎江白跟着走了过去,他靠着门框停在门口,一双眸子紧黏着奶奶的背影, 他看着奶奶扶着茶几蹲下身,在一抽屉里摸出两个饼干盒,奶奶打开其中一个翻了一会儿,接着又打开第二个。 “找着了,”奶奶咧开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险些将眼睛淹没,她撑着茶几站了起来,颤巍巍的向着黎江白走去,她将钥匙塞进黎江白手心,挥挥手叫人回家去,“赶紧回吧,别让你妈妈等着急了。” 她才不会着急。 黎江白接过钥匙如是想着,可他嘴上却不能这样说:“谢谢奶奶,”他依旧很有礼貌,脸上还挂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我过会儿就把钥匙送过来,奶奶还是您收着。” “行,”奶奶在黎江白脸上摸了一下,摸到一片湿润,那是方才溢出来的、还未干透的委屈,“快回吧回吧,天挺晚了。” 阴雨沉重,黑浓的天仿佛将人牵入另一个世界,雨点滴答混乱时间。 回家的路明明没有几步,却也这样曲折,黎江白像是爬了很高的山一般,进了门便脱了力,他靠在门上慢慢蹲下,屁股着地,抱着膝盖缩成不大的一团。 家里没有开灯,还不如楼道里亮堂,窗帘挡住了微弱的路灯,只在天花板上落下弯曲的一条。 刺鼻的酒气弥漫出颓靡,破碎的酒瓶散落在茶几旁,鸡毛掸子掉在卧室门口,墙上有一片发暗,应当是有酒泼在了上面。 劣质的酒味儿黎江白不喜欢,却十分熟悉,他曾经偷偷尝过一口妈妈的酒,很辣很涩,烧得胃里疼,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 家里很乱,黎江白也不喜欢,他抬抬头看看凌乱的客厅,耳畔是母亲沉重的呼吸声,黎江白不由得想起临回来时晏温说要来他家吃午饭,他撇撇嘴倏然苦涩,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让晏温来。 第13章 明明是同一个小区,是同样的格局,可晏温家里就是那样的明亮温馨,就连味道也是那样的好闻,黎江白就像是好不容易吃到了糖的小孩儿,止不住的回味那个味道,即便这味道已经变淡,可他还是不停的抿嘴咋舌,只求那味道久一点,再久一点。 “唉。” 小小的人叹了口气,搓了搓脸站起身来,一地狼藉还得他收拾,要不然半夜妈妈起夜的时候要是踩到了碎玻璃瓶,最后遭殃的还是他。 这一夜过得很慢,慢的像不断循环播放的卡碟影像,黎江白半睡半醒,思绪随着那影像播放又倒带,他陷入循环往复的梦里,梦里有他吃过的、甜甜的糖。 直到天亮,黎江白都没有彻底睡熟过,应当是昨天忘了与晏温约定时间,他不知道该几点起才不会耽误,所以一晚上都惦记着这件事。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早,窗外没了雨声,只有清朗的鸟叫,今天像是不会再下雨,阴沉的天光被驱散,窗帘缝隙里闯入一道白亮。 黎江白醒了,在那道白亮落在床前,还没到他脸上的时候。 他掀开被子飞快的下床,只穿了条内裤便往厕所跑,他昨天没有开空调,虽说是雨天可还是会热,后半夜他热出了一身汗,故而现在他急着要去洗个澡。 他很快,出门时距离起床也不过半个小时,母亲还在睡着,手边是一个歪斜的酒瓶。 暑热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回归大地,初升的太阳将天空映的发白,不远处公园里已经有了晨练的声音,裹挟鸟鸣破开寂静,散出夏日的热情。 黎江白出门出的很是时候,在他下最后一阶台阶时,晏温刚好将半边身子探进楼道里。 “嘿你还挺早,”晏温看见黎江白,眼睛亮了一下,他走了进来,堵了黎江白的路,“我还寻思得去你家叫你。” 天还是蓝的,昨日的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踪迹,只剩下斑驳的几片。 黎江白回头看了看楼梯,轻轻捏着晏温的胳膊将他带出楼道:“嘘,”阳光太亮,黎江白眯了眯眼,“不用你叫,我起得来。”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似乎还能听见母亲粗重的呼吸。 晏温也跟着他的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尽头那家人紧关着门,应当是还没起。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了,只有深色的沥青证明了昨天的确是下了一场大雨,夏天的太阳一升上来就变得热得不行,水汽顷刻蒸发,笼着他二人的小腿。 晏温一步一蹦的往前走,头也不抬的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黎江白看他一眼,摇摇头说:“没有。” 晏温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下黎江白,他说:“啥都不想吃?” 黎江白又想了想,但除了晏温跟他说过的豆浆,他并不知道那家早餐店里还有什么别的吃的。 “我不太饿,”黎江白拍拍肚子,突然想起昨天带回来的菜和粥还放在餐桌上,“醒太早了没醒神儿,胃还没睡醒。” 这么热的天儿菜粥不能过夜,没放冰箱应该是坏了,黎江白觉得有些可惜,可惜了柳叔叔的心意和厨艺。 “那走过去就醒神了,”晏温不知道黎江白在想什么,他又开始蹦,落下黎江白一步半,“没胃口的话咱们先吃点儿开胃的,然后再吃别的,我跟你说那家店里好吃的可多了,我是没钱,我要是有钱我就按着他家菜单直接点一本了。” 半大的小子总是大言不惭,不过晏温也是真觉得那家店好吃。 早餐店永远比人们醒得早,像是遗落的太阳一样冬夏不歇的报晓,晏温轻车熟路的带着黎江白坐到了窗边,他拿过菜单颇为马虎的看了一遍,接着招手叫来了老板娘。 “姨姨,”晏温笑笑,指着菜单说,“我要两碗豆浆,一小碟糖,还要一份油条两碟醋,然后再要一份蒸饺和一笼小笼包。” 音落他看向黎江白,把菜单推了过去:“你看你想吃啥?” 自打落座,黎江白便一直看着窗外,临窗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所学校,那便是晏温说过的他的小学,这会儿正放暑假,阳光被铁栅门撞碎成一粒粒的,明晃晃地闪进黎江白的眼睛。 “你点的很多了,”黎江白回过头来,将菜单推了回去,“我吃啥都行。” “那行,”晏温也不推诿,只将菜单拿回来,递还给老板娘,“那你过会儿有想吃的了再点,我爸给了我不少钱,绝对让你吃饱,我跟你说这儿的豆浆可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豆浆,还有油条,油条蘸醋你吃过没?” 黎江白皱了下眉心摇摇头,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嘿嘿,”晏温摇头晃脑,似是对黎江白的反应极为满意,“过会儿尝尝,我可不是在骗你啊,好吃的。” 黎江白怔忪片刻点了点头,有些不太敢信,晏温的表情给他一种恶作剧的感觉,他将一念头搁在心里,他决定过会儿要是晏温作弄他,就把油条扔晏温脸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8章 雨后迷梦 油条蘸醋的味道还不错,黎江白到最后也没把油条糊在晏温脸上,那年的夏天没有,这一年的夏至也没有。 黎江白夹起一块油条,轻轻往醋碟里一点,接着将一整段油条泡进豆浆里,碗边上冒出泡泡。 醋在豆浆里晕开,揉乱白色。 第14章 这是一种别样的默契,他们谁都没说话,黎江白撑着头看向窗外,看着那定在雨中,一直亮着的公交站牌。 “学校变样儿了,”他咬了一小口油条,嚼得慢条斯理,“你走的第二年,学校翻新了图书馆,第三年翻新了操场,第五年开了一块儿新的地皮建了个体育馆,听说里面有游泳池,我一直想去看看。” 黎江白端起碗,贴近嘴唇,烫人的豆浆登时充满口腔。 “在学校时说学校会永远敞开大门欢迎你,一毕业就说社会人员禁止入内,门口的保安也是尽责,那天我想进去看看,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放人。” 说着黎江白笑了一下,眸光微微一偏,落在公交站一旁的一片虚影处,崭新的铁栅门被雨水冲洗干净,新筑的高墙比他们上学那会儿还要高。 晏温没吭声,只听着黎江白说,他也想听听这几年黎江白是如何过的,这是他缺失的过往。 可他没想到,黎江白下一句话虽是过往,却不是他想听的。 “看大门的妗子去年过世了你知道吗?”黎江白转回头,眸子依旧明亮,“去年刚入秋的时候,听说妗子早上还晨练来着,是吃着午饭的时候突然没的,那几天气温还没降下来,所以停了一夜就送去了火葬场,妗子走的不痛苦,是喜丧。” 隔壁桌的几个大哥还在谈天说地,络腮胡的笑声浸透整家店,他们这一桌是格格不入的安静。 密集的雨冲刷着声音,将那笑声稀释隔绝。 晏温没说话,只看着黎江白,他稍微有些怔愣,一下子没想起黎江白口中“妗子”是谁,他搜寻着记忆,影碟倏然倒退回儿时的那场大雨。 “噢妗子,”晏温想起来了,表情倏地变得生动,“妗子生前人好,这是福报。” “嗯,”黎江白抿着嘴笑笑,垂眸点头,“是福报。” 雨一直下过了晌午,才有了要停的迹象,早餐店里谈笑的人都往窗外看去,寻思着什么时候离开。 一夜没睡,熬到这会儿黎江白有些困了,脑袋慢慢变得昏沉,思绪也变得迟缓,他撑着下巴用力睁着眼,生怕一闭上就要睡过去,在这地方睡觉可真是狼狈的很,他不想才见到晏温就如此的失态。 可他太困了,困到手都撑不住脑袋,脖颈一软就要砸到桌上。 “走吧,”晏温看着困倦的人,轻声一笑,“回家睡去。” 黎江白挑起眼皮,梗住了脖颈才叫脑袋回到肩上,他说:“你开车了?”他想了想又说,“你不是坐公交来的吗?” 他表情扭曲,像是戴了一张尺寸不合适的面具。 晏温看着笑出声来,说:“是公交啊,你要我送你吗?” “送,”黎江白毫不犹豫的点头,“坐公交也可以送,我怕我睡过去坐过站,你送我一下,到地儿了你叫我一声。” 雨又小了不少,视线变得清晰,对面的站牌被一辆公交车挡住,车后是崭新的铁栅门以及围墙。 晏温站起身,叩了叩桌子歪了歪头,示意黎江白跟他一同离开:“送你回家,”他没拒绝,“听我爸说你搬家了?” 黎江白踩着他的脚步,穿过门帘步入漫天的水汽,难得的凉风让他清醒少许,黎江白搓了搓脸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筋骨,偏头看向晏温。 “嗯,搬家了,”他深吸一口气,叫湿冷的风灌入肺腑,接着缓缓吐出,“离你家就两个路口,公交两个站,不远。” 说着他向着公交站走去,站牌就在早餐店斜旁边,不用过马路。 “买房了?”晏温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没,钱都扔酒吧里了,哪有钱买房啊,”黎江白绕开一个水坑,脚步贴近晏温,“我妈以前买的房,一直没人住,之前那个房子我住的难受,就搬过去了。”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黎江白绕了好几个水坑。 站牌顶上有一个挡雨的透明玻璃,玻璃上积着雨水,水中落了好些树叶,树叶和玻璃都被洗的干干净净的,黎江白仰头看着,他一样明天不要留下水痕。 要是没有水痕,太阳透过的时候会很好看。 公交来了。 天还是阴的,似乎过会儿还要下雨,车上没开空调,风从窗户里钻了进来。 这是辆空车,只有地面上沾水的脚,黎江白踩着那些脚印走到车厢后段,他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将窗户拉到最大,手肘撑着窗沿。 晏温在人身边坐下,他舒开双腿,看着黎江白的侧脸。 公交发动,风声渐起,两个人一同晃了晃。 黎江白似乎真的困了,目光逐渐涣散,眼睛慢慢变得无神,他想借着这两个站浅浅的眯一小会儿,但他觉得他应该是睡不着了。 身边的目光仿佛有了实体,两根棍儿似的戳在他脸上。 “你有病啊?” “你变了好多。” 一分不差,话撞一起了。 “我变啥了?” “我咋就有病了?” 一秒不差,话又撞一起了。 黎江白瘪瘪嘴轻轻叹了口气,他转了转眼珠,瞧见晏温与他是同样的表情,这拙劣的复刻惹得黎江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松开手肘仰身向后靠。 “我变啥了?”黎江白又问了一遍,这次没人跟他撞话头。 晏温也向后靠,他一脚踩着前面的挡板,一脚伸出台阶去,他说:“模样变了,也长高了,头发长了点儿,人看着…”他偏头将人打量一番,“噢还是那么瘦,这倒是没变。” 第15章 “我只是看着瘦,”黎江白迎着晏温打量的目光瞪回一眼,“我也可以一拳把你打进墙里,保证三天抠不下来。” 说着他伸手比了个“三”,唇边的笑多了一丝带着困倦的狡黠。 晏温也笑了出来,这一顿早午饭打破了多年的生疏与壁垒,他们就像是一条纽带的两段,在这阴雨天里缓慢地点燃,彼此靠近相拥,光热逐渐交换。 前面是红灯,司机缓慢地踩下刹车,公交跑了一趟又一趟,司机或许是有些着凉,他偏头打了个喷嚏,又用袖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车停稳了,黎江白突然大起胆子,他腰身不再挺得笔直,而是半瘫了瘫的窝在椅子里,他微微歪斜上半身向着晏温靠去,脑袋放在人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还有一个站,让我靠一会儿。”黎江白打了个呵欠,偏着脸仰头看天。 红灯不长,车身又晃动起来,荧绿色的灯掠过了窗,铺在黎江白脸上。 他又不说话了,只缓慢的呼吸,鼻尖萦绕着晏温身上的味道,掺杂雨水,变得又湿又暖,熟悉的感觉让他的心变得很重,一下下的砸在肋骨上,似乎跳不起来。 一个站的距离很近,像是一部浪漫的爱情电影被按下了快进键,行道树带着微亮的路灯疾速后退,灰色的天被栋栋高楼分裂。 车停了。 “你还是用的那款香水,”这是一个陈述句,黎江白说着含了些许笑意,“我很喜欢。” 晏温歪头在黎江白发顶蹭了蹭,他轻轻闭眼,片刻后又睁开:“嗯,没换。” “别换,”黎江白声音绵软,仿若被雨沾湿的棉花,“换了我不习惯。” 晏温闻言又蹭了蹭他的发顶,他轻轻应声,似乎怕惊扰了这团疲累的棉花:“嗯,不换。”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看着与晏温家年头差不多,新刷的外漆也挡不住内里的腐朽,裸露的电线与燃气管道都昭示着危险。 “这要是漏了气可就炸了,”晏温抬头看着管道,不禁蹙眉,“这不会被查吗?” “今年就修了,”黎江白摸出钥匙打开楼道门,侧身让晏温先进去,“本来说这个月就找人来修,可是一直在下雨,就一直拖着。” 晏温抬步进门,可一双眼睛还是黏在那管道上,他不放心:“要不你去我家住吧,等修好了再回来。” “我去你家干嘛?”黎江白伸手把人推进去,手一松门便自个儿关上,将门檐上的凌乱悉数挡在外面,脏脏的钢化玻璃上嵌着一生锈的铁丝网,将门外的景分割成等大的几片。 黎江白推着晏温上楼,他在人身后说:“你家里就两个卧室,我去了睡哪?” 晏温半回过身将人拉到身前,让黎江白走前面,他说:“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你睡我…” “你那张床忒小,”黎江白顺着晏温的劲儿走在了前面,他打断道,“小时候可以,现在怎么睡?俩成年人睡一张一米二的床,叠罗汉吗?” 音落他看了晏温两眼,觉着晏温也变了不少,晏温的话他可以完本的还回去,晏温模样变了,也长高了。 比他高,错着台阶看不出来,但站在平地上时,黎江白发觉自个儿应该是只到晏温的眉毛。 “也是,”晏温低着头爬楼,并不知道黎江白一步三回头地看他,“那你可注意着点儿,真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天然气也会炸,还是得叫物业把电线整整,谁家走线是团成一团啊,我刚才看着有一圈的胶皮都破了…” 晏温又开始碎碎念,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声线再也没有之前那样稚嫩,成年男性低沉的声音带着每个字眼,一下下的敲着黎江白的耳神经。 “知道啦。”黎江白转回身去,突然笑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9章 溺于白苔 楼梯一角,白苔,淡淡的香柠檬和杜松子,薰衣草残余的花瓣携着雪松,将黎江白整个包围。 这是黎江白最熟悉的味道,也是黎江白最喜欢的味道,晏温离开的这几年里,黎江白已经记不清自己买了多少瓶白苔,这个味道浸泡他的枕头,融进他的梦。 今儿个依旧是白苔,却是黎江白熟悉又不熟悉的白苔,这层裹着他的白苔沾染了晏温的体温,干净的味道里多了一分柔和与厚重。 黎江白靠在门上,脸埋在晏温颈窝,白苔给他安慰,他深深的嗅探,只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都松垮下来。 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有人去转动,冰凉的、带着水汽金属抵着黎江白的腰,隔着衣衫印下一道红痕。 “我很想你,”黎江白轻声说着,言语中情愫不明,“每一天都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嗯,”晏温抬手摸了摸黎江白的后脑,接着轻拍几下,他说,“我也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颈侧的肌肉能触及黎江白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一遍又一遍,潮湿一层又一层的糊了上来,晏温也分不清是鼻息还是眼泪。 他轻轻拍了拍黎江白的后脑,正要触碰脖颈,却被黎江白拦了下来。 这栋楼很老了,楼道里的窗还是雕花样,落进来的光糊成了一团,像是新年时剪坏的窗花。 黎江白抓住了晏温的手,缓缓移开,而后他抬起头来,微微仰起下巴,眸色不明的看着晏温。 第16章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下一瞬他又抿起了唇,将已经抵在舌尖的话给吞了回去。 晏温见状,用拇指蹭了蹭黎江白的唇,他说:“想说什么?” 他迎着黎江白的目光,瞳仁被无尽的温柔浸润:“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把自己憋坏了,我爸一准儿得骂我。” “你就是怕柳叔叔骂你?”黎江白甩甩头,躲开晏温的手。 这话说的颇有些不客气,还杂糅了一些些撒娇与少许的矫情,那原本不明的眸色在这一瞬变得有些冷冽,黎江白瞳仁色深,黑洞一般,几乎要把晏温吸进去。 “怎么会,”晏温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浅浅一笑,眸光倏然潋滟,“你本来就一晚上没睡,熬个大夜再东想西想,还淋了雨,指不定啥时候感冒发烧就找上门来了,你这几年长了有二两肉不?抗的过去不?别再给烧傻了可就麻烦了,到时候我还得…” 又开始了,宛若魔音的碎碎念又开始了,这碎碎念黎江白从小听到大,这么多年了他也没能想明白晏温这开关在哪,指不定哪句话就开始念,不打断他他估计没个二三十分钟是停不下。 倒也不烦,就是耳朵闹得慌。 “okok,歇歇嘴儿,”黎江白松开晏温的手,捂住他的嘴,接着黎江白轻轻叹,眼珠子颤了颤,他败下阵来避开晏温的目光,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也不回我邮件?” 楼外树叶哗响,似乎起了风,堆积的云却依旧镶嵌于天穹,怎么都吹不散,这天看着,应当是还要下雨。 “你说你很想我,但你一个字都不肯回我,就连一个标点都没有,”黎江白继续说着,却不抬头,“我怎么信你啊晏哥?” 声儿里带了哽咽,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梗在喉头,呕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直堵的人难受,堵的人喘不上气来。 风里也像是裹了棉花,一点点的地变得粘稠,憋下去的哽咽变成水汽,氤氲在黎江白的眸子里。 黎江白又将脑袋低下去了一些,只让晏温看他的发顶,他拼命地睁大了眼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那水汽掉下来,砸开他本就快要藏不下去的心思。 晏温看着黎江白的发顶,默声许久,风钻过墙上雕花在家门口转了个弯,吹动了他的发。 “小白,”晏温轻轻叫人,偏过头去看黎江白的脸,“你让我怎么说呢?” 言辞无奈,晏温在黎江白看不见的地方牵出一丝苦笑,他抬手捏了捏黎江白的肩膀。 “你想听我怎么说?”晏温轻轻收劲儿,想要给黎江白一个拥抱,“你明明知道,我…” 晏温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突来的推力推了一个趔趄,他扶了一下扶手,霎时怔愣住,双唇微张颇为震惊的看向黎江白,却撞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哭的,黎江白的眼睛比菜市场门口笼子里的兔子还红,可他又比兔子凶,他看着晏温,上身微微前倾,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把人打一顿,或者直接把人踹下楼。 “我不知道!” 也不知晏温如何惹到了黎江白,黎江白突然高喊一声,声音撞着湿漉的风荡起浪来,在楼道里撞起了回声。 过了好一会儿,风才将回声吹走,黎江白粗重的喘息缓缓暴露,胸膛起伏不定,可这一呼一吸间却将双目激的更红。 倏然间,吧嗒一声,一颗泪越过眼睑砸落下来,碎在第十根肋骨处,没在黎江白脸上留下半点湿痕。 这滴泪不大,却宛若奔涌的山泉一般扑灭了黎江白的怒火,“嗤”的一声一阵青烟掠过,黎江白顿时泄了气,全身的肌肉猛地松了下来,膝盖一软,他下意识抬手扶住扶手,险些站不住。 黎江白慢慢的曲下腿,另一手撑着台阶坐了下去,他松开扶手,指尖一不留神碰到了晏温的手,不知道是他的手太凉,还是晏温的手热,这一碰仿若碰到了热烈的火苗一般,烫的黎江白猛地收手。 他将胳膊垫在膝盖上,脑袋一沉便枕了上去,被烫过的指尖垂在腿侧,他不自主的动了动手指,在裤缝里蹭了蹭。 “我不知道,”黎江白轻声念着,眸子无光,盯着脏兮兮的白墙,“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这这几年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跟我说过,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这样耗,多少年了,晏温你知道多少年了吗?” 黎江白六岁那年遇上晏温,期间断断续续的与晏温分开又重聚,他在晏温身后做了许多年的小跟屁虫,又花了许多年将自己与晏温割裂。 多少年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两碟醋到一碟醋,从两碗甜豆浆到一碗甜豆浆,十年可以很短,八年也可以很长。 这八年黎江白过得很痛苦,他像一个别扭的小孩儿,一面要逼着自己接受晏温走了的事实,一面又近乎于偏执的守着这十多年的回忆,他一遍遍的给晏温发短信发邮件,磨损的键盘上是他数不尽的思念。 “我想你回来,”黎江白终是哭出了声,声不大,却叫人听着可怜,“我只有你了。” “那我呢?” 钥匙还插在锁眼上,没人转动,但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屋里的灯光挤出门缝,铺展在黎江白身前。 可这光不全,被那开门的人挡了起来,长长的影子拖在黎江白身上,头顶响起一道颇不耐烦的声音:“你在楼道里鬼吵啥?” 第17章 黎江白寻声抬头,瞧见一张逆光的、不太清晰脸,他眯起干涩的眸子仔细瞧去,借着微弱的天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黎江白呼出一口气,搓了搓脸,他说:“你来干啥?” 南枝靠着门框,正屈着指头漫不经心的敲着门把手,听了这话他瞬间停了手,接着猛地弯下腰,在黎江白脑袋上敲了两下。 “我来干啥?你还真问的出口啊。”南枝语气不善,说着还掏出手机,他按亮屏幕调出他与黎江白的对话框,上面全是单一的绿色气泡。 “你但凡回我一句,”南枝将手机怼到黎江白面前,一点点的划给他看,“你但凡回我一句,就一句,我也不能一大早的跑你这里来,你知道我家离这儿多远不?你知道我几点起来的不?” 南枝越说越觉得气,最后竟给自己气笑了,他双唇一咧露出一口白牙,以及闪烁在齿间的舌钉。 木吱吱:你说谁回来了? 南枝划的快,黎江白只看清了这一句话,下一瞬他突然飞快的眨眼,接着不动声色的偏头,悄悄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就像是这绿色气泡里带着刺一样,每个笔画都能划伤他的眼。 “你换舌钉了,”黎江白像是对南枝的怒气全然不觉,又像是在回避南枝的怒气,他瞥了一眼那隐现的舌钉,只说,“比上一个亮,好看。” “谢谢啊,我挑的咋可能不好看。”南枝也能顺着黎江白往下说,只是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 音落,手机黑了屏,映射的雕花遮住了绿色的气泡以及带刺的字,只留下切割规整的天。 这是漂亮的窗花,出自儿时晏温的手。 兴许是回忆闹人,黎江白不自觉的勾了勾唇,他看着屏幕上的雕花轻笑出声,与眸中的泪组成滑稽的表情。 南枝见状,一下子正了神色,他看着黎江白那双似哭又笑的眼睛慢慢蹲下身来,收起手机,将黎江白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来。 “你见到他了?”南枝突然变得温柔,与方才简直是两个样子。 黎江白在回忆里抽不了身,闻言他稍稍收起笑容,却又在下一瞬绽放开来。 “嗯,”他点头,眼睛稍稍偏了一度,又及时的正了回来,“见到了,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今早就到。” 黎江白的瞳仁只动了一瞬,却也没能逃过南枝的眼睛,南枝脖颈微动又瞬间梗住。 “开心吗?”南枝问得轻柔,“见到他开心吗?” “开心啊,”黎江白答得轻快,“见到他怎么会不开心啊。” 音未落,黎江白笑了一声,笑声震碎了眼底未干的泪,露出清亮的眸。 南枝看着黎江白笑,也扯出一个笑,他捏了捏黎江白垂在台阶上的手指,用衣角给人擦去掌心沾上的灰。 “开心就行,”南枝说着,唇角勾的更深,“千金难买我们小白高兴,开心就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0章 送走南枝 家里有点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黎江白昨晚离开前就将窗户全都关的死死的,雨下了一天,他也一直没回,这会儿屋里正存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味儿,掩盖了白苔。 黎江白一进屋便皱起了眉头,他撅着鼻子嗅了嗅,极为嫌弃的抬手扇了扇:“你在我家闷蘑菇呢?” 南枝拔了钥匙关上门,一回头就瞧见黎江白鞋都不换就往窗边跑,脏黑的脚印子印在米色瓷砖上,随着人淌了一串。 “我也刚来啊,你不知道我家离你家有多远吗?”南枝弯腰打开鞋柜,随手拿了一双拖鞋,“我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听你在外头嗷嗷喊什么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啥?” 他压低了声音学黎江白,指尖一松,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黎江白将窗户大敞开,风猛然灌入,也带着潮湿,但雨后的风总要清凉不少,扑走了屋里的沉闷,也扑了黎江白满怀,哭红的眼睛微微有些肿,被这风一吹,倒是挺舒服。 黎江白伸手推了推窗帘,不叫那厚重的布料遮住了风:“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倒退两步转回身来,走向门口,又留下一串反向的脏黑,他垂着眼看了看南枝拿出来的拖鞋,又说,“我不穿这双。” 黎江白这话头转的快,南枝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他愣住了,看看黎江白又看看那双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拖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谁惯的你啊祖宗,”南枝倏然跳脚,抬脚猛踢拖鞋,可怜的拖鞋瞬间分家,一只被他踢到了沙发底下,“这么难伺候呢你,谁爱穿谁穿,谁爱伺候谁伺候。” 说着他绕过黎江白往客厅去,小腿才碰到沙发,他就像一摊泥一样软了下来。 “小梨子啊…”南枝闭着眼,抿抿嘴发出一声喟叹,接着他又好声没好气的向着黎江白招了招手,微微挑眉,睨了黎江白一眼,“那双拖鞋是给谁的?” 那双鞋很干净,被黎江白单独放在鞋柜的最上层,旁边没有别的鞋,鞋面上的绒毛软趴趴的耷着,带着凉意的黑檀木板衬得这双拖鞋有些孤寂。 南枝细腻又敏感,这鞋又惹眼,他打开鞋柜的时候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几乎是颤着指尖把鞋拿出来的。 沙发很软很舒服,但激不起南枝半点睡意,尽管他起了个大早,尽管他很累,但他也只是闭着眼睛,等着黎江白说出那个他明明知道却又不想听见的名字。 第18章 黎江白扶着沙发跪了下来,脑袋靠近地板,伸手掏拖鞋,他说:“给晏温的,他喜欢这款拖鞋,超市里已经买不到了。” 拖鞋被踹的很深,黎江白伸长了手才堪堪够到,他的脸几乎贴地,扭曲的姿势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黎江白的指尖一下下的触碰鞋边的绒毛,他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拖鞋给掏了出来,他拍拍鞋上那并不明显的灰尘,“唔”得一声吐出一口气来。 他揉了揉跪疼的膝盖站起身,再次将拖鞋放回鞋柜的顶层,黑檀木干干净净的不染纤尘,衬他的拖鞋刚刚好。 窗外天光阴阴晴晴,太阳借着云间缝隙蒸着地上的积雨,风不曾停,只多了一丝暑气。 “啊…”南枝抬抬头,看着黎江白收宝贝似的把拖鞋收好,他撇撇嘴,说,“那我喜欢吃的那款果冻你买了不?超市里也买不到了,你家有不?” 黎江白拿出他平日穿的拖鞋,指尖一推柜门,响起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春日里嘶哑的猫叫。 “买不到了我家怎么会有?”黎江白说。 “都能有拖鞋不能有果冻?”南枝就知道黎江白会这样说,可当这话实着着的落进耳朵里,还是砸的他耳神经疼。 黎江白瞥了瘫在沙发上的南枝一眼,又看了看瓷砖地上重叠的两串脚印,斟酌片刻他抬步走向卫生间,拎出半干的拖把打算把地拖干净。 他的眼睛没那么红了,可哭过之后还是会变得干涩,他打了个呵欠挤出两滴眼泪,轻轻眨眼润了一下,他说:“拖鞋不会过期啊,果冻这玩意儿放老些年会变成化石的吧。” 呵欠过后困意跟着上涌,泪挤出一滴便再也止不住,黎江白的眼睛再次变得红,当然这次他并不想哭,只是困倦牵动眼皮,在他的脑袋里搅出了一团浆糊。 风推着云再次遮挡太阳,清凉与暑热交杂不清,南枝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他抬起胳膊蹭在衣袖上,“啧”了一声,然后起身。 “多新鲜啊果冻化石,”他抻了抻衣摆,笑了一声,“行了你回来了就行了,困了就睡吧,我先走了。” 话毕南枝绕过茶几,随手拿过茶几上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他接着说:“下次记得回个信儿啊,一晚上一白天一句话都没有,吓死个人。” 不让人省心。 南枝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没电了,”黎江白拎着拖把放回卫生间,他洗着手,水龙头开的有些大,他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些,“昨晚没拿充电器。” 南枝走到门口换下拖鞋,脚边的水迹将光反射的乱,那光晃眼,他捏了捏眉心轻叹一声。 “我走了啊。”南枝向着卫生间喊了一声,接着咔哒一下推开了门。 “我才回来你就走?”黎江白探出头来,手上还搭着一块米色的毛巾。 此时南枝一脚已经踏出门外,踩着门口的地垫,出入平安被他遮住了半个“入”字,他回过头,颇为无奈的应声道:“啊,急啊,我一大早赶过来现在还得赶回去,家里头还有个人等着折腾我。” 南枝语速渐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叹出来的,他多说一句便好似多了一分疲累,眉眼都耷了下去,肩膀似乎也颓了不少:“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能不能别可着我一个人儿折腾啊。” 昨夜没睡好,又心惊了大半天,南枝也是难得的抱怨。 吸顶灯闪了一下,登时暗了好多,黎江白挂起毛巾抬头看了看,这不大的卫生间好像被风吹进了晦暗的阴云。 这天气着实不好,压的人心头闷。 “你都想象不到有多吓人,我今早一睁眼,两条信息板板正正的摆在我手机里,一条是你说晏温回来了,一条是听听说他找到谷寓清了,他的消息比你的还可怕,我看的后背都发冷,一下子就给我吓精神了。” 南枝口中的听听是他的发小,黎江白见过,大学的时候曾在人家家里借宿过几天,那是个很优秀很努力却不那么幸运的人,黎江白对这位发小记忆很深,每每南枝说起,他总能与人共情。 黎江白走过来,路过茶几,也端起那杯水,仰头将水喝了个干净,水珠滚落下颌,在越过喉结时被他擦去。 南枝还在说,但已经没了抱怨的语气,他似是将这半开的门当成了倾吐的出口,要将身上的沉重与疲累泄一泄。 “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南枝闭着眼睛,面色虔诚,却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啊上帝耶稣玛利亚,佛祖天皇祖师爷爷,柏拉图伽利略米开朗基罗,马克思列宁恩格斯,信徒不求别的,只求不要再受这样的惊吓了…” 黎江白坐在沙发扶手上,双臂抱胸,微歪着脑袋,他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他垂垂眼,又抬起来,“你为啥要害怕?” 南枝还在祷告,听见这话倏地收声,他动了动脚,却没收回来,他扭过头看着黎江白,面色复杂。 “我不觉得是好事,”南枝说,“最起码在我见到活生生的谷寓清之前,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小梨子你没见过听听发疯,你不知道他真疯起来是什么样,这几年我一直看着他,就怕他发起疯来…” 忽然间,南枝又收了声,他目光倏然变得严肃:“你这一阵儿吃药了吗?” 吃药,没吃药,这是黎江白和南枝之间永远都绕不开的话题,南枝就像一个复读机,从他们认识开始就不停的循环播报,他好像没有停止键一样。 第19章 这样的问候黎江白听了八年,从晏温离开的那年开始。 风将黎江白的额发抚乱,他回望着南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吃了”,音落他又摇摇头,“不过今天没吃,昨天只带了晚上的份儿出门,我没以为今天一早就能回来。” 他诚实的说,却说的南枝的神色愈发的无奈。 南枝动了动脚,从那个“入”字上面移开,他大黎江白几岁,这会儿显得颇有些苦口婆心,他说:“可不能停,按时按量吃,”他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收紧,可他自己却没发觉,“之前听听住了很久的院,原因先不提,只是他那次住院真的要把我吓死了,我问过医生这类药不能随便停,你一定要按时吃。” 他深深地吸气,继而缓缓吐出,那口气像是有千万斤重。 “我跟你说我禁不起吓啊,不管你们谁,只要吓我我的心肝儿就得老十岁,今天老十岁明天老十岁,我觉着都等不到今年春晚就得先入土咯。” 闻言黎江白笑了一下,眉眼微弯:“头一次见人咒自己早死,”他上前两步,似是要送人,“快回吧,我得睡会儿,今年春晚我陪你看,你不看我就掀你眼皮。” “掀我眼皮?”南枝拍了拍衣摆裤腿,掸去虚无的尘,“哼,我还扣你眼珠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1章 回家吃饭 小年,下雪,今年是个冷冬,雪异常的大,看门的妗子拿着一硕大的扫帚不停地扫着院子,扫去一层又落上一层,我院子里总是白的,好像没个尽头。 黎江白甩着腿坐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积雪被推去了墙角,衬出围墙上老旧的斑驳。 窗台下是热烘烘的暖气,而窗玻璃则是凉嗖嗖的,黎江白额头冰凉, 啊把手压在屁股底下,捂得热热的,接着将手搁在脑门儿上。 他反反如此好多遍,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乐子。 按着习俗,小年夜总是要一大家子聚上一聚,可晏温一家一共就两个人,黎江白家里头也是两个人,各过各的太过于冷清,聚在一块儿过也不算太热闹,但柳殊还是叫黎江白叫他母亲一块儿过来,两家子凑凑一桌子菜,这年也算是开始了。 “我妈不一定来,”黎江白当时便有些犯难,“她这一阵都不怎么出门。” 柳殊笑笑,垂手摸了摸黎江白的发顶,他说:“没事儿,去问问,她要是真不想来也没法强求呀,我就是想着要过年了热闹热闹好,祛祛陈年晦气,来年就过好日子了。” 鱼尾纹爬在柳殊眼尾,平添了一份慈祥。 自那个雨天之后,黎江白再也没忘过家门钥匙,锁经过数十场雨已然起了锈,黎江白费了点劲儿才将钥匙插进去,他两手握着钥匙柄,吃力的转动。 吭啷吭啷好几声,门好不容易打开,一道亮光倏地钻了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映出了一道明亮的线。 “妈?”黎江白试探的叫了一声,没敢直接进门,只探进半个头。 屋里开了最亮的那盏灯,似是要把光送进客厅所有的死角,窗帘紧闭,遮住了外面早已黑透的天,黎江白难得没在家里闻见刺鼻的酒气。 “妈?”黎江白又叫了一遍,见着屋里没人,他这才慢慢拉开门,跨步进去。 自打春末之后,黎江白就没见过家里开灶,今天他却听见了油烟机轰隆直响,隔着厨房的一扇门不太真切,黎江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锅烧油,撒下葱花,秦茉俞将一盘切得又细又均匀的土豆丝倒进锅里,油星飞溅到她的手背,但她却像是没有知觉,只将一旁的陈醋拿来,看了一眼保质期,应当是没过期,接着她拧开瓶盖倒进一铲子,葱香倏然变得酸,秦茉俞吸了吸鼻子,开始翻炒。 黎江白站在厨房门口,久久不敢开门,像是在愣神,直到这带着酸的葱香混入些许辣味儿,他才骤然回神,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手来,轻轻推动厨房门。 这是个推拉门,也有些年头了,滑轨相互摩擦骤现一声哗响,秦茉俞像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 她看着黎江白,锅铲悬停在半空。 这一眼看的黎江白有些局促,他下意识的后退,捏着袖子捂着胳膊,那里有块儿新添的淤青。 “妈…”他怯怯地叫,低下头躲开目光,不敢与秦茉俞对视。 “嗯,”秦茉俞微微点了下头,接着翻动锅铲将快要糊在锅底的土豆丝给翻到面上来,“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 秦茉俞回过头去,将火关小,她摸了一小把花椒扔进锅里,激出复杂的油烟:“所以我没准备你的饭。” 兴许是油烟的原因,厨房里明显要比别的地方暖和一些,黎江白转转眼珠,将不大的厨房尽收眼底,操作台上并没有别的盘子,几个空酒瓶立在窗前,削掉的土豆皮堆在袋子里,皮上的泥土看起来很脏,冷白的灯光驱散小年夜的热闹,空荡且冷清。 “知道了,”黎江白抬抬眼,又落了下去,他藏起满目落寞,鼻尖倏然一酸,接着眼前朦胧一瞬,他咬咬牙,又将朦胧憋了回去,“柳叔叔叫咱们一块儿过去过年,你要去吗?” 他声音小且平缓,但仔细听来却又有微小的起伏。 音落,秦茉俞刚好关掉油烟机,她一拧灶台,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黎江白委屈的尾音在空荡的厨房环绕,给这冷清的小年夜添了一丝苦涩的寂寥。 第20章 秦茉俞盛出土豆丝,最后一根刚好落在盘子边上,对面楼上不知谁家开了阳台的灯,暖黄的光穿透黑夜,落在黎江白脚下。 黎江白顺着光抬眼一看,似乎下了雪,雪也金黄。 “你要去谁家?”秦茉俞将炒勺放在水池里,冷水一激,升起一股油腻的味道,“柳殊?” 秦茉俞说的有些急,她回过头来,背着光叫人看不清脸色,但黎江白还是察觉出了一丝担忧。 一丝熟悉却又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担忧。 黎江白有些不解,但他依旧点点头:“嗯,柳叔叔,晏哥哥也在家,这会儿他们应该在包饺子,要一起去吗?” 他还是有些欣喜的,毕竟在父亲离家后,秦茉俞便很少跟他这样平静的说话,以往大多都是说不过两句便鸡毛掸子伺候,整日醉醺醺的秦茉俞也几乎记不清黎江白说过的事和人,今儿她一说柳殊,叫黎江白觉得意外。 但黎江白也就欣喜了一会儿,秦茉俞收起一瞬的担忧,她轻轻笑笑,端起土豆丝就要往餐厅去,她说:“不去,”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她想了一会儿又退回操作台边,搁下土豆丝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青椒,以及一小块梅花肉,“你也别去了,妈做饭,今天小年夜,去别人家不合适。” 说着秦茉俞将肉扔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后放下案板,接着用不太锋利的菜刀将青椒切成小块,她回头看看黎江白,只见小孩儿正满脸诧异的望着她,暖黄灯光跨过很长的路才到达这间厨房,稀释过后铺在黎江白稍有些圆润的脸上。 黎江白有些不敢信,他怔愣了许久才将目光从秦茉俞身上移开,他的记忆像是被人删了一块儿,回神的时候秦茉俞已经切好了肉准备下锅了,更为激烈的油星疯狂飞溅。 秦茉俞后退几步,偏头稍稍眨巴眼的小孩儿,她放下空盘子,在围裙上随便擦擦手,而后她抬手捏了捏黎江白的脸,又拍了拍黎江白的肩膀,她说:“去客厅等着去,妈一会儿就好。” 客厅灯很亮,比厨房里要亮得多,黎江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客厅的,他只知道在他晃神的时候,屁股已经挨到了沙发上,一股温热的气流随着他的动作扑了他满面,他这才想起来,自打进了门他连外套都没脱下来。 今年的暖气烧得好,屋里很热,黎江白压下鼓起的外套,解开扣子,脱衣服的时候才发觉脖子上出了一层汗。 窗外的雪下的愈发的大,风也逐渐呼啸起来,可屋里很热,真的很热,仿佛夏天不曾照进来的阳光都堆积在了这个冬天里,熨帖着黎江白,就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黎江白已经很久没有跟母亲在一个桌上吃过饭了,他本以为这顿饭会吃的不太自在,但今天的秦茉俞很反常,最起码比起前几个月要反常的多,她不仅下厨,还给黎江白夹菜,更为反常的则是她整顿饭都在不停地提起柳殊,当然还有晏温。 秦茉俞问的很细,黎江白也都一一答了出来。 黎江白扒了一口饭,饭里裹着油渣,很香,他吃了一嘴油:“妈妈,”黎江白说,“我可以带晏哥哥来咱家玩吗?” 他满眼期许。 秦茉俞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微动,浅浅地板起了脸,黎江白猛地察觉到空气里有一瞬的冷凝,呼吸猛然变得微弱,黎江白咬了一下嘴唇,唇边的油渍没那么香了,变得有些腻。 家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闯入,雪花拂过窗户又迅速离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不喜欢家里来人,”秦茉俞给黎江白夹菜,只是这一夹一放间没了方才的温度,“我不是柳殊,我嫌吵。”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但黎江白却不知道哪里不客气,小小的脑袋只敏感的捉到了母亲的坏情绪,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只讨好一般给秦茉俞夹菜盛饭。 “我不叫他来了,”黎江白说着,悄悄抬起眼皮,去看秦茉俞的脸色,“我们不闹你,你好好休息。” 他还是很怕秦茉俞的,毕竟这样的温馨只是一时,他无法预测秦茉俞什么时候又会举起鸡毛掸子,他听人说这叫家暴,并且打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黎江白已经有了很多“第二次”,他不想再有下一个“第二次”。 一顿饭结束于无声,黎江白默默地收拾了碗筷,他擦了擦操作台又清洗了灶台,厨房被他打扫的干净,就连地他都拖了好几遍。 秦茉俞已经睡了,黎江白本想叫她一块儿看烟花,来延续一下方才断掉的温情,但家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凄清,安静非常,只是少了几个淌着酒的绿色酒瓶。 欣喜过后的失落往往要沉重的多,就像是溺水之人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浮不出水面,只能随着石头一起沉入水底,被迫失去氧气。 他连哭都察觉不到,全都融进了冰冷的水里。 “我去柳叔叔家了哦,”黎江白慢慢推开秦茉俞的卧室门,母亲今天没有喝酒,他可以放心的出去,“明早回来,妈妈可以给我做早餐吗?” 黎江白抹了下鼻涕,接着糊去眼泪,眨眨眼望着黑暗中的一团人影。 卧室里很黑,只有一线亮光停在床边。秦茉俞应该是睡着了,回应黎江白的只有沉重的呼吸,被子盖到了脖颈处,黎江白只能看见几缕头发,自己微弱的起伏。 第21章 鼻涕又要流下来,黎江白换了只手又抹一把。 他关上了卧室门,将秦茉俞送还给黑夜,他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拿上钥匙,然后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房门隔绝了暖气,门外冷的人直打哆嗦,看大门的妗子拎着巨大的扫帚清扫院子,黎江白跺了跺脚,一路小跑着钻进隔壁楼道。 妗子瞧见一个人影,借着雪光才看清是谁,她杵着扫帚站定,一手笼在嘴边,大声问道:“小白去哪啊!?” 问候穿透朔风,黎江白一脚已经踏上台阶,闻声又退了下来:“去柳叔叔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2章 半夜幻觉 黎江白额头抵着窗,望着漫天飘雪,被扫净得地没过多久又落上了一层白,院子里只有一盏白花花的灯,在轻薄的雪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圈。 他把手塞在屁股底下,捂得热热的再拿出来,他碰碰额头,冷与热霎时交融。 “哎呦!” 身后倏然传来晏温的声音,七八岁的孩子声音尖,吓得黎江白猛地一哆嗦。 “你坐那么高干啥?”一抬眼便瞧见窗台上多了个人,晏温也被吓得一哆嗦。 黎江白险些没坐稳摔下来,他猛地扒住窗框,回头看向晏温,只见晏温正将一盘饺子搁在桌上,不锈钢盘子烫得人直抽气。 晏温几乎是将盘子扔在桌上,紧接着便捏紧了耳垂,他跳了两步离开桌子,扭着脖颈看向黎江白:“你还坐那儿干啥?”他挑了挑一边儿的眉毛,挤出一个滑稽的表情,“愣着干啥?下来吃饺子啊。” 说着他搓搓指头就往窗边蹦跶,他抓住了黎江白的手腕,稍稍凉下来的指尖碰到了小孩儿的皮肤,轻轻晃了晃。 黎江白垂眼看看,一时间他无法分别是自己的手热还是晏温的手更热,他动了动唇,似是要说什么,但他也只是动动唇,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晏温见人不动,只眨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洞洞的看久了还有些渗人,他吞了口口水又舔舔嘴唇,这才说:“咋你想在窗台上吃啊?”晏温回头看了看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这也没法端啊,忒烫,要不我给你支个桌子你在这儿吃?可家里也没这么高的桌子啊,要不我给你把我爸刚买的书架拿过来?那玩意儿不大,但是够高,给你吃个饺子应该还是…” 应该还是可以的。 晏温一边说一边琢磨着这一馊主意的可行性,突然脚后跟一疼,身后一声响,他会写头一瞧,黎江白已经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拖鞋蹭着晏温的脚腕滑下来,刚好踩掉他的袜子,黎江白颇为抱歉的笑了笑,他蹲下身,给晏温把袜子提好。 “没破,”黎江白说,“对不起啦。” 晏温见黎江白勾起一个笑,便也撇撇嘴模仿人笑,只是他笑得要造作不少:“对不起啦~” 他学黎江白说话,学得也造作。 “别学我,还有哦,我才不要在窗台上吃饺子,很奇怪,”黎江白笑出声来,他轻轻握拳捶了晏温一下,接着挣开晏温的手,蹭着沙发绕了出去,“来吃饺子啦,柳叔叔辛苦做的呢。” 黎江白三两步走到桌前,弯下腰,在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折叠板凳,他将板凳撑好坐了下去,抬手扇扇风,将那漂浮的热气扇向自己,面裹着猪肉的香气瞬间扑来,黎江白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嗯~”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喟叹,接着问道,“什么馅儿的饺子?” “猪肉白菜,”柳殊恰好过来,端着一盘饺子,不锈钢的盘子比晏温端过来的那盘要大一些,热气蒸腾,看着也很烫,但在柳殊手里却像是没有温度一样,“小温说你喜欢这个馅儿的,叔叔就包了一盘,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柳殊依旧是一副慈祥的笑模样,他放下饺子,反手向着晏温挥了挥:“去,拿醋去,左边柜子里有新的鸭梨醋。” “啥玩意儿鸭梨醋?鸭梨还能做醋?”晏温正颠颠儿的往厨房跑,猛然一听登时刹住了脚,他扒着门框,别着脖颈,抻起脑袋往回瞧,“我咋没听说过?” “没见识的样儿,”柳殊也看着他,噗嗤笑了一声,“苹果醋尝过不?跟苹果一家亲的鸭梨就不能做醋啦?单位刚发的年货,没见过还不赶紧的拿来倒上两碟尝尝。” 音落柳殊一仰身子跌进沙发里,柔软的靠背贴着他的腰,舒展开的筋骨露出积攒的疲乏,他动动腿伸了个懒腰,只觉腰椎那里“咯噔”一声,像是被拉开了。 “哟吼,”柳殊左右扭扭,将其余椎骨也拉开,“舒坦。” 他搓了搓脸,接着用力眨眨眼,他看着黎江白,倏然叹气:“哎呦我滴妈可累死我了。” 脸被搓得有点红,本就没什么架子的人这会儿看着更松散,黎江白不由得笑笑,热腾腾的饺子就在他脸下,蒸的他的脸也有些红。 这顿饺子吃的热乎,柳殊要看小年夜晚会,结束过后有重播一遍,直到下半夜一家人才算是尽兴,三个人都瘫在沙发里,仰着脸傻乐呵。 黎江白摸了摸自个儿圆滚的肚子,不知是因为吃多了还是因为这沙发太舒服,他有些困了,脑袋一歪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本也打算着今晚就住在晏温家里,所以这会儿他便放任自己困下去。 第22章 可老天似是不想让他现在就睡,夜穹之上倏地炸起了一朵朵烟花。 咻—— “小白快看!”晏温突然坐直了,摇醒了正犯困的黎江白。 啪! “快看快看!放烟花了!”晏温摇着黎江白的胳膊,猛地蹦下沙发。 咻——啪!! 晏温拉着黎江白就往窗边跑,也不管黎江白到底醒没醒,黎江白瘫在沙发上鞋都没穿,被人这么一拽,一下子踩滑,脚尖撞在茶几腿上,疼得他蜷缩起脚,可就在收脚的那一瞬他又踢到了拖鞋,随着一阵烟花落寞,拖鞋飞进了沙发底下。 “嘶…”黎江白坐在沙发边儿上,抱着脚尖疼的表情扭曲,心里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来,他头也不抬,一下子撞在晏温肚子上,“你就不能好好叫我吗!?” 声儿可真不小,炸在柳殊耳边跟烟花有的一拼。 晏温没防备,被他这么一撞直接趔趄后退,现世报来的快,他的脚后跟也撞在茶几腿上,他家的茶几四四方方,桌腿也是四四方方,晏温正巧撞在了拐角处的尖楞上,刺着一根筋,疼的脚底都麻。 “哟!”晏温也没能刹住声儿,他一屁股坐在茶几上,抱着脚看他受伤的脚后跟与脚底,“你报复心这么强!?” 也跟个烟花似的,又在柳殊耳边炸了一遍。 “你毛手毛脚的活该!”黎江白痛劲儿还没过,逮着晏温可没什么好话。 晏温也疼,疼中还带了一丝丝委屈,他不高兴的辩解:“那我道歉不就完了,你至于撞我吗?” 黎江白脚尖疼的发凉,揉都不敢揉,只能轻轻捂着:“至于!很至于!”黎江白被硬生生疼醒,疼的也委屈,“再说了你也没道歉啊!” “我没来得及啊,”晏温苦着一张脸,他捏捏脚,似乎没那么疼了,“我想道歉你也没给我机会啊,对不起刚到嘴边儿就被你揍了,你就不能等一会儿?等两秒钟也行啊。” “你要是好好叫我还用得着这两秒钟吗?”黎江白不饶人,“本来就是你毛手毛脚啊,你犟嘴!” 柳殊一听,“噗”的一声笑喷了刚进口的茶水,茶叶渣子还挂在嘴角:“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他笑弯了腰,还没消化的胃有些难以蠕动,“快道歉小温,嗝,别犟嘴哈哈哈哈,嗝,你怎么能让小白多等嗝,多等两秒呢,你是哥哥嗝,照顾照顾嗝,弟弟嗝,哈哈哈嗝,哈哈…” 柳殊越笑声音越笑,这突来的嗝打得他难受极了,他抬手抹掉了唇角的茶叶渣,又喝了一大口水试图压下去,可这嗝却像是跟他较上劲儿了似的。 “嗝。” 没完了。 这是个不大的插曲,却灭了两个小孩儿的火气,黎江白与晏温齐齐看向柳殊又齐齐对视,接着毫不客气的笑的好大声。 咻——啪!! 烟花穿针引线,将两个小孩儿的笑声织在一起,绚烂变幻的光影映在两人的瞳孔,像是小小的水晶球里的沉沉黑夜。 雪好像停了。 黎江白还是放心不下秦茉俞,他怕秦茉俞晚上偷偷跑出去喝酒,所以他没在柳殊家待很久。 他慢慢走回家,将烟花的一点尾巴踩进雪中。 “小白!”晏温突然打开窗,从楼上喊他,“明天一块儿吃早饭不?” 黎江白停下脚步,回过身仰头看去,只见晏温在向他招手,暖气很热,晏温只穿了一件短袖。 楼角遮住了渐缺的月亮,黎江白也挥了挥手,厚重的棉衣让他只能曲着胳膊,他说:“我不去了!我要给我妈做早饭!” 说完他又挥挥手,示意晏温回屋去。 可晏温却不罢休,他将窗户开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那你做完饭咱俩去呗?”风很大,他怕黎江白听不清,抬手拢住了嘴,“我早点儿起!陪你做饭!然后咱俩去呗!?” 四层楼说低不低说高不高,黑黢黢的夜里往往也是看不清什么东西的,但好在今夜雪亮,即便是只有那一盏灯,也能让晏温看清黎江白小小的身影。 黎江白还没想好要不要跟晏温一块儿去吃早饭,他算算时间,如果要去的话他得早起一会儿,要不然赶不上明天早市,他正想问问晏温要不要和他一块儿去早市,却在抬头的那一刻丢失了晏温的身影。 大院只有一栋楼,一共就两个楼道,黎江白住在东单元二楼,而晏温住在西单元四楼。 黎江白印象中的西单元401一直是很温馨的一家,那里有暖洋洋的灯,有热腾腾的饺子,还有一对儿对他很好的父子。 可就在刚刚,黎江白突然看不见晏温,不只是晏温,整个401都像是变了个样子,暖色的灯没了,明亮的窗变成了透着风的黑洞,窗边墙皮斑驳欲坠,风一过便晃动不停,微弱的雪光将天花板照亮些许,吊顶和灯都不见了,只有光裸的水泥,就像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屋子。 黎江白怔愣住,他觉得是自己太困了,困到出现了幻觉,他突然低头用力眨眼,企图将这可怕的幻觉挤出去,可他却不敢抬头再看一眼,他怕自己看见的依旧是幻觉。 下一瞬,黎江白突然转头就跑,他向着家的方向,9比轻薄的雪上印出一串脚印,脚步声回响在整个院子里,被冬风吹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3章 楼道誓言 第23章 后半夜一直没有再下雪,天穹像是被泼了一层凌乱的颜色,橙红中透着阴郁的紫,黎江白的窗外有一颗秃枝银杏,枝杈上满是雪。 大院是集体供暖,黎江白家里头与柳殊家一样暖,黎江白只穿了一条短裤,光着上身盖着薄薄的被子,他蜷缩在床上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一角,这会儿已经看不见月亮。 按道理说下雪天本就不该见月亮,可黎江白就是记得,方才就是有一轮渐残的月停留在楼檐一角,那轮月旁布着浓灰的云,衬得天都渗人。 当然也可能是黎江白看错了,这一阵他好像总看错东西,不是天上的月,就是路边的树叶,他记得他前两天还指着早餐店门前光秃秃的树问晏温:“为啥这么冷的天还不掉叶子?” 当时晏温的反应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他的眼睛就没睁那么大过,目光在黎江白和树之间游移。 黎江白叹口气,一脚蹬着床翻过身,房门没关,朦胧的光穿过厨房飘进他的卧室,他枕着胳膊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眨眨眼,企图唤起些许睡意。 说不准这次就是看错了,天太黑看晃了眼,才将那么温馨的一家看成了废弃的房屋,黎江白觉得自个儿应该去医院看看眼科,他认为自己出了问题,才会这样接二连三的出错。 临睡时天已经蒙蒙亮,兴许是有雪的缘故,今天的天似乎亮的格外早。 黎江白跟着天一块儿醒来,质量很差的睡眠让他的眼睛有些肿,他用冷水浸透毛巾,放在眼睛上敷了一会儿。 冬天也是能听见鸟叫的,只是声音弱很多,麻雀煽动翅膀落在那颗秃银杏上,枝丫轻晃,雪却没掉下多少。 毛巾很快被捂热,黎江白拿下来洗好,挂在毛巾架上。 除了早起的鸟,冬天的早晨还是要安静些的,放假的孩子在家睡懒觉,晨练的老人也不比春夏多,看大门的妗子今天没再扫雪。 院子里寂静无声,家里也只有黎江白一个人的脚步声,秦茉俞还在睡,黎江白很肯定她一两个小时之内是不会醒的。 于是黎江白看了看表,在心里头估了个时间,接着他换好鞋,拿上外套推门就走,关门时还不忘摸摸钥匙是不是在口袋,听到一声脆响过后他放下心,轻轻关门,一路小跑着下楼。 天不晴不阴,太阳被云蹭破了轮廓,冬日的暖阳似乎也没有那么暖,风一过,那丁点儿的热乎气便会被吹散。 下两层楼很快,黎江白猛地停在楼道口,四四方方的楼门刚好将他圈住。 他不敢往前走了,再多走几步便能看见晏温家的窗户,昨夜那骇人的幻觉这会儿变成的清晰的记忆,随着寒风肆虐侵袭。 万一昨晚没看错呢? 黎江白开始否定自己。 可如果昨晚没看错的话,那就证明这半年来的串门和留宿都是他的臆想,而那两个对他那样好的人也是他的凭空想象,废弃的房屋就是废弃的房屋,从不曾有什么402,也不曾有晏温和柳殊。 想到这里,黎江白有些怕了,他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可怕的猜想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压回去,黎江白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半年行为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就像和疯子一样。 黎江白有些退缩,脚步在一点一点的向后挪,楼门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框着一处潦草的雪景慢慢缩小。 “你在干啥?” 晏温突然出现,他站在楼道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在这儿干啥?”晏温挑了挑眉,上前一步,“你不怕摔啊倒着上楼梯。” 黎江白正担心自己是脑子有病还是眼睛有病,本就没留心脚下,不过他也走得挺稳的,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后退,踢着台阶就抬抬脚再走。 可他没想到,晏温会突然冒出来,还扯着嗓子跟他说话,这一嗓子着实把黎江白吓得一激灵,黎江白猛地抬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晏温身上,他一脚踢到了台阶,另一脚也晃晃悠悠的没能站稳,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扶手,可这也不行,他还是不自觉的软了腰,身子一弓,就要翻下来。 “哟!” 晏温也给吓着了,他扔了塑料袋,拔腿冲进楼道,虽说是只有几个台阶高,摔下来不至于残了,但破相是免不了。 “你想啥呢?”晏温一步跨了两个台阶,在黎江白要摔的最后一秒将人接住。 “没想,没想啥。”黎江白惊魂未定,腿软腰也软,他靠在晏温肩膀上,将一额头的冷汗蹭在人衣服上,口中不断呵出白汽,握着扶手的手不曾松开一点儿,冰冰凉凉。 这个距离很近,比他平时和晏温睡一张床的时候还要近,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楚的听见晏温的心跳,穿过冬衣,和他自己的心跳一块儿敲着鼓膜,都很快。 “我,我想噩梦呢,”黎江白喘了几口缓下神,但还有些磕巴,“昨晚上,昨晚上做噩梦,梦见你跟柳叔叔都不在了,402也不见了,黑黢黢的还没有窗户,天花板也没有,只有水泥板,还有电线,爬在墙上跟蛇似的。” 话说多了就不磕巴了,黎江白不知道该怎么跟晏温说,不管是说自己脑子有病还是眼睛有病好像都不太对,所以只得把昨夜所见当成噩梦,才能连带着自己的恐惧一块儿说出口。 黎江白说完,抬起头看向晏温:“晏哥哥,你会走不?” 第24章 他难得当着晏温的面叫他一声哥哥,这次是真的害怕了。 晏温抬手捏了捏黎江白的脸,笑着说:“只要你不想我就不走。” 楼道里突然变暗,天上积起了云,将冷白的太阳尽数遮了起来,风倏然猖獗,卷着秃银杏的枝杈好像要将其折断,晏温回头看看楼道外的昏暗,似是又要落雪。 塑料袋被顺丰吹动,掀起哗响。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晏温捏了捏黎江白的胳膊,向他扬出一个笑脸,“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小孩子的誓言总是单纯又稚嫩,却总能熨帖另一个小孩子的心,这种单纯和稚嫩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纠纷,干净的就像是还没落下来的雪。 “你说的哦,”黎江白慢慢笑开了,抬起手,伸出一根小指头,“拉钩印章。” 晏温也笑,学着黎江白抬起指头,交握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三下,接着拇指相对,印下了一个隐形的章。 老人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年一旦跨过腊月二十三,除夕便紧赶慢赶的到了眼前。 热闹都在各家各户,街上冷清了,今冬下了好几场雪,小年之后几乎就不见晴天,可偏偏到了年根太阳露了脸,树枝房檐上的冰凌晶莹,几团水痕交叠的落在脚边。 “这玩意儿不会断了吧?”晏温拎着塑料袋,一晃一晃的走在黎江白前面。 塑料袋里是柳殊给黎江白织的手套,蓝黑相间,与晏温是相反的花色,本来二十四那天晏温已经带了过来,可他跟黎江白一拉钩一盖章,就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俩小孩儿吃完了早饭回来还没想起来。 好在没丢。 晏温仰头看着阳光下的冰凌,兴许是风吹动光影,他总觉得那些冰凌一直在晃,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黎江白,说:“你说这玩意儿要是掉下来,会不会把脑袋给扎穿了?” 黎江白正翻来覆去的看着手套,心里有正美,晏温的话他没怎么听清,只听了个要扎穿脑袋,血腥画面就像是开屏暴击的恐怖电影,猛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啥?”黎江白倏地扭头,险些晃着脖子,“啥扎穿脑袋?扎穿谁脑袋?” “扎穿你脑袋,”晏温白了黎江白一眼,撇撇嘴,一把抓着人胳膊束在身侧,“你这一路都没听我说一句话,合适吗?” 接着晏温又将黎江白的手抓起来晃了晃,相似的手套叠在一起:“你就这么宝贝儿这玩意儿?” 晏温是真的生气,可稍稍冻僵的脸做不出太生动的表情,他就像是被箍在一张半硬的面具里,只有眼睛可以生气。 有些滑稽,像个不熟练的马戏团小丑,黎江白看着这张脸笑了出来,但只笑了一声,就在那双怒目下憋了回去。 “你还笑?”晏温使了点劲儿,用来表达他的不满。 “不笑不笑,我听你说话。”黎江白抿了抿嘴,压下上翘的唇角,可那双弯弯的眉眼还是暴露了他。 黎江白看着晏温眸子里映出的自己,以及身后的冰凌,他突然发觉晏温的眼睛似乎比这冬阳下的冰凌还要亮:“哇,”眼睛一下子圆了,嘴也张的圆,黎江白指指晏温,又指指冰凌,“晏哥哥,你的眼睛好好看哦。” 表情做作,声音也做作,这是明显的、转移话题的差劲伎俩。 晏温不是不知道,每次黎江白怕他生气,都会用同样的差劲伎俩,晏温说不上是吃还是不吃这套,只是每次他都会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哦哦是哦,好好看哦,挖给你要不要哦。” 没说完他便又送了黎江白一个白眼,然后拉着黎江白往超市去,今天除夕,超市开门晚关门早,他们得赶着超市下班前去买点儿喜欢的零食囤在家里。 一个差劲,一个敷衍,谁也不揭穿谁,谁也不嫌弃谁。 马路上几乎没有车,晏温横穿过去走的很快,黎江白时不时就得小跑几步,他咯咯笑着,看着二人相握的手,两只手套间是共有的温度,足以捂热除夕傍晚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4章 新年将至 天黑得早,大院门口不知何时挂起了两盏红灯笼,风鼓动灯笼簌簌作响,左边的灯笼挂的有些偏,一下下的撞在大门上。 光影被拉长又缩短,暖的像是晚夜的太阳。 巷子很深,拐了两个弯,晏温与黎江白一人拎着一个超大号的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式零食,还有两双毛绒绒的白色棉拖鞋。 棉拖鞋露了半拉在袋子外面,说是棉拖鞋,可还露着脚趾,塑料袋随着走步不停的晃悠,绒绒白毛蹭着黎江白手指,可惜手套太厚,他并不能很好的感受这柔软。 大院大门敞开,门口有一摊红色的碎纸,不知是谁家已经放了一挂鞭炮。 巷子里总是有风,今天的风带了这硝石的味道,大院里已经有人开始生火烧油,滚了油的肉香生出浓浓年味,晏温抻着脖子深深一闻,接着笑了一下。 “快回快回,”晏温突然抓住黎江白的手腕,拽着他往那亮光处走,“我爸应该已经开火了,咱现在回去,还能吃上第一口热的。” “为啥要吃第一口热的?”黎江白抬了抬胳膊,袋子太沉,胳膊稍微有点酸。 “不知道,”晏温嘿嘿一笑,脚步又紧了紧,“反正每年我都跟我爸挣第一口,谁抢到了谁就赢了。” 第25章 说着晏温挑挑眉,松开黎江白挥了挥拳头,他像是突然起了斗志一般突然小跑起来,塑料袋在身旁晃得似乎要断,却也阻止不了晏温的脚步。 太阳又落下些许,剩了一丝光笼着大院院墙,墨色逐渐从东边侵蚀,月亮升起来,一旁有一颗小小的星星。 晏温跑远了,黎江白只得跟上去,他将塑料袋系好,两手一环抱在怀里,他也小跑起来,棉拖鞋在他面前颠个不停,绒毛随风而动。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却跑的稳当。 大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比平时多了好些车,妗子在门卫室里哼着歌揉着面,切好的韭菜搁在盆里,一旁是化好的、还没剁的猪肉。 “小白回来啦。”妗子透过窗户,正巧看见黎江白迈进院门,灯笼撒光落在黎江白身上,叫人看着喜洋洋的。 窗户是关着的,但不太隔音,黎江白闻声停下脚步,他朝着妗子笑了笑:“妗子过年好。” 妗子本就笑着,皱纹爬在眼尾,这会儿她的笑里更是多了一丝喜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窗,邀请黎江白:“今晚来妗子家吃饺子不?叫上你妈一起?” 晏温已经不见了踪影,脚步回声也在楼道口逐渐消散,黎江白看了看晏温跑没影的方向又看了看妗子,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妗子,我妈最近不太愿意出门,”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似亮不亮的窗,“她今早还叫我去买肉馅,应该会包饺子的,过年嘛。” 这话说的,黎江白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肉馅什么的,也都是假的,黎江白今天根本没出过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来,秦茉俞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小年夜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炒了三个菜,家里连点儿热乎气都没有,这年就这样走到了除夕。 包饺子,这只是黎江白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即便以前每年除夕家里都会包好多样儿的饺子,但今年这个年,黎江白真的不敢奢求。 黎江白有点伤心,他觉得自己撒了一个谎,无措的站在妗子窗前,他奋力挤出一个笑,来掩盖伤心。 这个样子让人看着心疼,妗子有些无奈的勾勾唇,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碰了碰还没揉净的面,接着又碰了碰窗户,她好像比黎江白还要无措,她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响,自行车吱嘎吱嘎,铁链似乎要断掉,黎江白回头一看,正是住在他楼上的一家人,按着辈分他应该叫人一声大伯。 大伯骑着车,伯母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拿着冰糖葫芦,正在跟伯母说着什么。 母女俩笑的很开心,大伯也笑的很开心,这样骑车似乎有些危险,但黎江白看着却很幸福。 “小白还不回家?”大伯没停车,只是不再蹬脚蹬,自行车跟着惯性走,链子哗啦啦响。 大伯车骑得很近,黎江白错开一步给大伯让路,他抿抿唇,干巴巴的笑了一下:“这就回啦。” 车遛的不慢,大伯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黎江白跟伯母也打了个招呼,那个孩子举着冰糖葫芦朝着他笑,满脸的糖衬得这支糖葫芦很好吃,黎江白不动声色的舔了舔牙,向着那孩子小了一下。 很短暂的对话,连寒暄都算不上。 “我回家了,”黎江白半转过身,笑容淡了一些,“妗子再见。” 他腾不出手跟妗子道别,只好歪了歪头,他看着妗子动了动嘴,好像想要挽留他。 但妗子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恢复了方才那喜庆的笑,妗子朝着黎江白挥手,她说:“回吧。” 只说两个字似乎太过于冰冷,妗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过年好啊小白。” 年总是冷的,厚厚的羽绒服也遮不住寒风,家其实离着大门并不远,可就是这几步路,黎江白的指尖已经被风吹的冰凉麻木。 他抱着一袋子零食,站在家门口调整姿势,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敲敲门,可门后头却没有动静。 天暗了下来,声控灯倏地灭了,楼道里陷入一片昏暗。 安静又昏暗,这很难让人愉快,墙上的对联与福字还是去年贴的,看着很旧,有的字旁边似乎还有了裂痕。 黎江白抬起头,把对联念了一遍,短短几秒好像被拉长,仿佛噩梦一般,明明只有睡醒前的几分钟,可梦里的人却像是过了好几天好几月一样。 黎江白又念了两遍,跺跺脚将声控灯喊亮,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再次敲门,声音要比方才大不少。 这次门后有了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拖鞋踢踏,黎江白听见后后退半步,他让了点空,等着秦茉俞给他开门。 门开了,灯似乎坏了,屋里不亮,只蔓延出微弱的光,光从秦茉俞身后来,在楼梯上留下她的影子。 秦茉俞好像在怕什么,她只露出半张脸,半张脸上满是警惕,头发稍有些凌乱的贴在额头与面颊,仿佛年前扫除时只把她落下了。 “去你妗子家吃饭,”秦茉俞见着黎江白,警惕也没消掉半分,她一直拦着门,没有一点叫黎江白回家的意思,“今晚别回来。” 黎江白活的年岁不长,却也没听说过谁家过年不让回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半步想要听个明白,他表情怯怯的叫了声“妈”,音还没落地,就猛地被秦茉俞推了一把。 第26章 秦茉俞这一下用劲儿不小,还好黎江白没站在楼梯边上。 黎江白被推了个趔趄,后腰撞在扶手拐弯处,棉拖鞋从袋子里掉了出来,他想去捡,却见秦茉俞突然回头往屋里瞧。 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里比方才要黑不少,视线受阻听力便发挥了作用,黎江白弯腰时突然听见家里好像有别的动静,似乎有人走过来。 这是个熟悉的脚步声,即便大半年没听过,但黎江白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小白回来了?” 屋里恰时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言语间似乎还带着笑,这下子黎江白更是确认下来,他顾不上拖鞋也顾不上后腰微疼,踮起脚上前跨了一大步。 “爸…” 一声“爸爸”还没喊出一半,他便再次被秦茉俞推了出去。 “让你别回来就别回来,”秦茉俞表情变得惊恐且狰狞,她突然厉声说,“听不懂人话还是又欠打?” 说着脚步声更近了些,越过秦茉俞,黎江白似是能看见屋里走动的人影。 “今晚你敢回来我就打死你。” 秦茉俞放出狠话,声音很低,语速极快,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关门声,黎江白和声控灯一起被吓到,骤亮的暗灯照亮黎江白错愕的脸,他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害怕。 兴许是为着过年,小年过后秦茉俞就没有再打过他,黎江白本想着就算家里没有饺子这个年也能安然的过去。 “你敢回来我就打死你。” 这句话陡然唤醒了黎江白那些可怕的回忆,被打过的皮肉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的想要抱紧胳膊,可鼓囊的袋子阻隔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将双手搅在一起,来缓解心里那难以抹去的恐惧。 天已经完全黑了,黎江白在家门口站了很久,里面好像有吵架声,甚至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可黎江白的耳朵像是被罩子遮住了一样,除了震震嗡鸣,他听不清别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开门声,看门的妗子和好面剁好肉馅也回家了,一阵说笑短暂的穿透耳鸣,唤回了黎江白游离的神经。 “砰”的一声,两层楼的灯都亮了,年味儿被关在一道道门后,楼道里恢复了寂静。 黎江白想了想,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妗子要叫他娘儿俩去吃饺子,但这个“明白”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抓住,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秦茉俞要打死他的那句话,还有爸爸回家了。 月亮爬上了头顶,今夜的星星似乎也要比平时亮上许多,黎江白捡起棉拖鞋,抱着袋子下楼,耳边闯进遥远的鞭炮声,一阵淡淡的硝石味随着风来从远方来。 除了被打狠了的时候,这大半年来黎江白就没哭过,可这会儿他却怎么都忍不住那股子委屈,他抬手用袖子擦着眼泪,晕开大片的水痕,袖子没多会儿就湿了大半,盛不住的眼泪糊在脸上,将朔风变成开刃的刀,划出细小的血口子。 袋子掉在地上,棉拖鞋沾了土,脏了一点,黎江白突然蹲下来将哭声埋进怀里,大半年的无助与委屈骤然倾泻。 此时万家灯火已亮,欢声笑语弥漫至星月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5章 背你回去 大院里有一辆黑色的商务,一看就是这一两天刚洗过车,除了轮子上沾了些土之外,整辆车都是锃亮的。 那是父亲的车,黎江白认得出来,车头上还有他两三岁时贴上去的贴画,已经缺了边儿,模糊的看不清原本样子,按说这个小东西洗车的时候就能洗了去,可还是留了下来,并且一留就是好多年。 回家的人越来越多,除夕夜越来越热闹。 黎江白抬抬头,看着灯火将天穹捂暖,大院门口来了不少人,互相拱手拜年,又挽着手寒暄,小孩儿嬉笑着攀比新衣裳,这团圆落在黎江白眼里,有些刺眼。 他扭回头,蹲行着挪到一辆车后,新年的欢乐让他心生嫉妒与害怕,他不想见人,也不想听这些人说话,更不想回复那些人看似关切,可实际上却丝毫不走心的那句“小白还不回家啊”。 黎江白蒙住了耳朵,脑袋埋进了膝盖。 晏温来的时候黎江白已经快要冻僵了,他蹲在地上,窝在一个石桌子旁,袋子翻倒在脚边。 “你咋不上去呢?”晏温蹲在黎江白身前,摸了摸黎江白被风吹冷的头发,“我正寻思给你送里脊肉,一出门儿就看见你蹲在这,给我吓一跳。” 说着晏温搓了搓手,掌心微微发烫。 他正要给黎江白捂捂耳朵,可怜的耳朵冻得通红,可他还没碰上就突然惊呼一声,紧接着一拍大腿,没收住劲儿,给自己疼的龇牙咧嘴:“呃哟…”他揉了揉腿,“我忘了拿里脊肉。” 一惊一乍的没个正经,黎江白哆嗦一下抬起头来,撞上一双无措的眼。 他已经没有哭了,泪干在脸上,眼睛有些红有些肿,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摘下一只,夹在腿间,上面有零星的水珠。 “别去了,”黎江白抹了把脸,搓了搓冻僵的耳朵,“我爸回来了,不知道跟我妈在说啥,我妈不让我进门,她说…” 她说进门就要打死我。 黎江白没能说完后面的话,他看着晏温,倏地扁了下嘴,这话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戳在他心口,想起一次,就更深一寸,扎得他血肉模糊。 第27章 暖色的灯光笼着他两个,头顶上正是人家的厨房,忙碌的身影从窗前晃过,留下一声声欢闹。 “为啥不让你进门?”晏温听着只觉得诧异。 黎江白又扁了下嘴,他摇摇头,猛地吸吸鼻子,将快要溢出来的泪给憋了回去:“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爸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问我妈她也不说,”越说他越觉得委屈,还有些不满,“谁知道他为啥突然回来啊,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回来干啥。” 难得抱怨。 “或许是回来陪你还有秦阿姨过年呢,”晏温琢磨了一下,说,“毕竟过年了嘛,哪有过年不团圆的。” 话一出口,晏温突然灵光一闪,猛地察觉到这话说的不对,他“啪”的一下捂上嘴,声儿脆的像是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摇摇头,轻轻蹙起眉头,接着飞快的眨了几下眼,似乎在向黎江白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嘴被捂住了,好好的话被指缝一夹变得这瓮声瓮气,“你别生…” 这瓮声还没滚出喉咙,就被黎江白打断:“那为啥我妈不让我回家?”泪控制不住,一下子决堤,睫毛的阴影裹挟水光,在脸颊上晃晃荡荡,“过年啊,我妈为啥不让我回家?” 过年啊,过年哪有不团圆的,晏温说的很对,向来如此,可在黎江白这里却成了一道难题,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年龄太小了,一年级才上了一半,加减乘除只会算加减的黎江白想不明白这么难的问题,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线,这令他很苦恼。 院墙墙根堆了点落叶,多半是深秋那会儿留下来的,略显猖獗的风吹不到那里去,厨房的暖灯刚好投到墙角。 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过了年就是不同的春天了。 黎江白看着那枯叶,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眼泪越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 吧嗒吧嗒,眼泪轻轻砸在衣袖上,黎江白哭的没有声音,这可比号啕大哭吓人多了。 “哎呦,”第一个吓着的就是晏温,他将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转了转蹲麻的脚,而后他挪了一步到黎江白面前,伸出一根指头给人擦泪,“去我家呗,我家让你回,我爸还等着你呢。” 黎江白不说话也不看人,他猛地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顺带把晏温的指头也夹了进去。 他在这里蹲了很久,怀里倒是挺暖和,晏温曲起指头胡乱戳戳黎江白的脸,却不想三戳两戳,戳到了黎江白的鼻子:“呦我再戳着你眼珠子。” 晏温没抽回手,任黎江白夹着,但他消停下来,乖乖的耷在人怀里。 指头边上就是黎江白的手,说凉不凉,说热倒也不热乎,晏温消停不过一刻钟便又折腾起来,他捏捏那只手,从指尖捏到掌根。 像是在安慰人,不过这安慰倒也很见效,黎江白逐渐平复了心情,刻意压制的呼吸也缓缓放慢。 吧嗒声儿没了,晏温趁机说道:“去我家呗,”他向前倾了倾,快要趴在黎江白身上,“我家有饺子,韭菜肉白菜肉还有肉丸的,我家还有里脊肉和炸黄花鱼,还有炸萝卜豆腐丸子,我爸一直等着你过来,你不来,我都吃不上第一口热乎的。” 他一边哄着人,一边勾来那个鼓囊的塑料袋,他将棉拖鞋拿出来,在黎江白小腿上轻轻拍了拍:“跟我回去呗,咱俩一块儿穿新拖鞋,我那双没脏,给你穿。” 晏温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哄黎江白这件事上。 他从不催着黎江白给他回应,也从不催着黎江白当时就要跟他走,他不再捏人掌根,而是握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另一只手也没停下,他拍着黎江白,一下一下,像是安人心神的鼓点。 十来分钟后,黎江白终于答应跟他走。 黎江白撑着晏温的胳膊站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腿,却半步也没挪开,膝盖以下完全不像是他的腿。 “我腿好像麻了,”黎江白松开一只手,弯下腰去锤了锤小腿,“没感觉了,可能蹲太久了。” 小腿似乎缺血了,即便被厚厚的棉裤棉鞋裹着,黎江白还是觉得腿上很凉,他像是站在冰原上,风已经灌进了骨头里。 “没感觉了?”晏温听了也跟着弯下腰,探手轻轻捏了捏,接着他拧着腰转过脸来,有些焦急,又有些诧异,“真没感觉了?缺血坏死了?” 也不知道晏温从哪个电视剧里听来这么个词,黎江白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惊讶,看晏温的表情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大病一样,黎江白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很小,即便有灯,不仔细看也根本看不出来。 “我就是蹲久了,待一会儿就好了,”黎江白说,“大过年的,咋就缺血死了呢?” 音落黎江白拍了拍晏温的头,似是安慰,但手劲儿却有些大。 “那你没事啊?”晏温下意识想躲,却没能躲开,巴掌落下来那一瞬间他挤起了一只眼。 黎江白一边拍一遍摇头,他说:“没事,就是麻了。” 晏温挑着另一只眼皮,费劲儿的看着黎江白:“真就麻了?” “昂,”黎江白被他问的有点不耐烦,手劲儿又大了点儿,“真就麻了,没别的事儿。” “不缺血啊?”晏温神经粗,他还在问。 腿已经感觉到热乎了,应该是不缺血,只是稍微动一动就像有千百根针扎在脚底,让黎江白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