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扮演大佬弟弟后他死遁了》 第1章 [bl同人] 《(综漫同人)扮演大佬弟弟后他死遁了/你到底有几个亲哥/兄弟模拟器》作者:一江酒来【完结+番外】 文案 游戏《兄弟模拟器》正式装载。 请玩家“天见神理”知悉。 你是世界的偷渡者;你窃取命运的余光;你将成为他们的至亲兄弟。 “哥哥从来都不是诅咒之王,自始至终,都是我的神明啊~”气息奄奄的少年抱住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露出安详的笑容。 达成结局——【血色回忆】(已完成)“我最深爱的哥哥,请一直一直幸福地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和织田作一起去光明的一方吧…”达成结局——【黎明前夜】“孪生兄弟是为不祥,我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如今终于可以贡献出微末的余烬。 悟以后一个人也要一直闪闪发光啊。” 达成结局——【最终献祭】天见神理打出了游戏全图鉴,便将之丢在一旁。 然而,在他走出门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 横滨成为异能力者的乐园,大街上游荡着名为咒灵的怪物。 而他在游戏里的兄长们,全部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重回现世的诅咒之王舔舔犬齿,扯开疯狂的笑;侦探社的青年瞳孔幽深,终于…“抓到你了”;撕开狱门疆的最强术师丢掉咒灵的头颅,一步步走向他。 天见神理歪头,露出面对陌生人的微笑:“请问你们是?” ——他早已不再是他们的弟弟了。 tips:1、成长系男主,苏文,ooc红色预警;2、男主爱情线后期决定,1v1。 所有兄弟均为纯亲情向,不会发展为cp。 3、文案记录于2022.08.18. 内容标签: 综漫 快穿 文野 咒回 轻松 模拟器 搜索关键字:主角:天见神理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们的弟弟全都非正常死亡” 立意:亲情是支撑内心的焰火 作品简评 玩家天见神理登录了一款名为《兄弟模拟器》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之中,他将全身心地扮演所选定角色们的弟弟,获得他们的亲情与羁绊。天见神理认真地与每一个兄长相处,将他们视为自己与世界连接的锚点。然而,作为非正常降临这个世界的玩家,他注定在每一世都不得不早早与他们离别…… 本文文笔平实,感情真挚。一次次进入游戏,主角天见神理逐渐成长,每一任兄长都带给他全新的体验和收获,让他慢慢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最终,他收获了知识、亲情、友情与爱情,也学会了该如何更好的去面对这个世界。 第1章 他的锚点 无尽的虚空之中,交叠的宇宙螺旋地进行着天体运动,亘古的黑暗涌动着静寂的暗流。 “滋啦……滋啦……” 接触不良的电流打破了这无限空间之中久远的沉寂,蠕动在黑暗之中的物质也若有所觉般地停滞。 【系统初始化完毕。】冰冷的机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但是却奇特地能够将相应的意义传入意识之中。 ——如果说,此刻的信息接受者身上拥有“大脑”这一概念的话。 【玩家身份已绑定,识别用户id——天见神理。】流星般的光华包裹了这片时空之内唯一的智慧生物。 【玩家身份导入完毕。】 【 请玩家天见神理知悉: 系统将自动为玩家选择合适的“锚点”。作为新世界的偷渡客,您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请务必扮演当前角色身份。 免责声明:本系统仅具有初级辅助功能;玩家将随机降临宿体;对于玩家在世界内宿体的健康、躯体及身世背景,系统不负任何主要及连带责任。 】 也许是这样的免责声明过于理直气壮,新诞生的玩家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跃动的信息开始了新一轮的滚动。 【维度裂缝已开启,世界登陆中……】 —————————— 最先感觉到的是听力,直到几秒钟之后,玩家此刻存在的大脑才慢吞吞地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发出的啼哭声。 声带的振动黏连着空气,向世界宣告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气流第一次穿过口腔与喉咙,一路沿着管道向下填满肺部,拥有“生命”的新奇感受令他感到了一瞬间的着迷。 【恭喜玩家天见神理成功登陆,锚点已确认。】系统的信息悄然浮现,只得到了唯一能看到这条信息的主人吝啬的一分注意力。 他已然应接不暇,贪婪地呼吸着室内温热的空气。 鼻尖嗅闻到的是铁锈味——夹杂着榻榻米和棉麻布料的浅淡气息,眼前却像是一如往常的虚无。 一双手托起了他的胳膊,简单粗暴地翻看着他的四肢。 “让我看看这次的孩子……”妇人虚弱而焦急的声音响起。有东西被她激动地扫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咣”的响声。 左右翻看完毕,托着玩家躯壳的女人仿佛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托到了妇人的面前笑着说道:“夫人您看看,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呢!” 从产婆的口中确认了答案,担忧和恐惧顿时远去,妇人终于如释重负,支撑不住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神态放松,嘴角也弯起来,声音虚弱:“我想请家主看看,我和他的孩子。” 第2章 旁边,侍女从木盆里取出了浸了水的棉麻布拧了拧,擦了擦母亲额头上的虚汗:“夫人放心吧,我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她端着盛装着脏水的木盆出门,另一个更年轻的侍女帮她掀开了帘子。两个人并肩出门。 待门帘甫一落下,年少的侍女就忍不住开了口:“阿翠姐姐,家主真的会因为夫人的孩子回心转意吗?” “或许吧。”阿翠的声音更加沉稳,她将木盆中的水泼在院中的空地上。 “我听说,以前夫人和家主也曾经伉俪情深,但自从生出村里那个小怪物之后,家主就把夫人挪出了主院……” “阿朱,别说了!”阿翠表情严厉地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并没有其他的家仆在场,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在星名家是禁忌,以后都不要再提,尤其是在家主和夫人面前。” 阿朱被她吓了一跳,讷讷地点了点头。她是不久之前才从邻村辗转过来成为这家人的家仆,因此并不清楚这些潜在的规矩。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阿翠叹了口气,说:“我去请家主过来,你先留在这里照顾夫人吧。” “是。”阿朱忙不迭地点点头。 阿翠踩着木屐,走过长长的门廊,悬空的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天色阴沉,而空气闷热,将整个庭院都增加了晦暗不明的色彩。 —————————— 初生的婴儿并不知道外界的波折,他挥动着自己第一次拥有的双臂,正在飞速适应这过于羸弱的外壳,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庞。 “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畔。 天见神理顺应肢体的惯性歪歪头。 母亲……吗? 很快,外界便嘈杂起来。有人撩开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凉风。 额头上温暖的手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高兴的迎接声和骤然的腾空感。 “这就是我星名正则的孩子了。”男人的声音粗犷,他上下颠了颠手中的重量,“从此之后,你的名字就叫做星名今见。” 星名今见握了握拳,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握拳的力量增加了些许。 【当玩家的姓名在游戏世界被确立之后,世界就与玩家产生了第一份规则上的联系。】系统的声音自脑海之中响起。 名字是最短的咒。 【如果是由选定的“锚点”来选取玩家的姓名,那么玩家可以调动的来自世界外的自身力量会更多。】虽然系统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是这句话却仿佛带了一点可惜的意味。 【这里很好。】星名今见说,他的脑波散发着活跃的光点,那是兴奋的表征,【锚点在哪?】 【很近。】系统在他脑海之中现出了一幅平面图,他和锚点的距离只隔了数百米。 【按照人类的关系谱图,他是玩家的兄长。】系统解释道。 【我要去找到他。】星名今见挣扎着要起身,然而他从未拥有过四肢,所谓的动作反馈在新生的身体上只是弹动了几下幼小的短腿。 母亲咯咯笑起来,偏头对旁边的男人说道:“旦那,看我们的孩子多有力气啊……” 星名今见:【……】 系统:【……噗】。 作为父亲的家主终于舍得将视线放在自己的发妻身上,他带了点威严的模样,对她淡淡地说道:“辛苦你了,过段时间你身体好些就搬回去住吧。” 闻言,星名夫人微微一愣,顿时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 夜凉如水。 精疲力尽的母亲早已在卧房深处沉沉地睡去。而星名今见则是被值夜的侍女抱到了外间的婴儿床上,木质的栅栏和摇篮,中间躺着蜷缩着闭眼熟睡的婴儿。初初降生的孩子很有活力,一直四处摸索活动,直到夜深这才睡下。 “阿翠姐姐,我怎么觉得小公子有些……”阿朱坐在正在做针线活的阿翠身边,犹豫地说道,“这孩子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阿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地说道:“婴儿的话,过两三天再睁眼也很正常。” “今夜我来守着吧,阿翠姐姐白天也很辛苦了。”阿朱为比自己年长的侍女揉了揉肩膀。 “行,你注意看着点小公子。”阿翠没有推辞,而是点点头。她将缝补好的布料叠整齐收起来,迈步走出了这间正房。 烛火摇曳,阿朱坐在原地,打了个哈欠。她走到了婴儿床前,轻轻晃了晃摇床,见小孩似是睡得香甜,于是便放下了心。 她吹熄了光亮,在外间的佣人榻上躺下,几乎在闭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房屋之外,沉沉的乌云完全遮挡了月光,闷热的风带着零散的树叶打着旋从地面上升起,天穹隐约间传出闷雷的前奏。 原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他的眼前是一片虚无,连黑暗也不可见,一切所能调用的便是触觉、嗅觉和听觉。 然而他却并不觉得任何缺失,因为天见神理也只是第一次从玩家变成人类,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缺失原本就不曾拥有的东西呢? 所有的感官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就如同真正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没有在脑海中询问系统,而是很安静地侧着耳朵聆听着外面的风,全心全意地凭着自己感知着这个世界。 第3章 在蓄势待发的风雨之声间,有着一道不起眼却很有节奏的声音。那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碰撞发出的轻响。 “笃……笃……笃……笃……” 中间,还夹杂着回廊木质的地板近乎微不可见的“吱呀”声。 这个声音很熟悉,在白天早些时候,星名今见曾经听到过类似的响动。无论是侍女还是“父亲”,两个人走在廊上都是这样的声音。 【玩家——】系统的声音响起。 然而,它后续的话被淹没在从外界倾泻而来的风雨声之中。 门户在一瞬间大开,撞击在背后的墙壁上,沙沙的雨声和落雷声轰鸣着交杂在一起,冰凉而潮湿的空气迅速侵袭了房间的暖意。 阿朱被惊醒了,从榻上跳了起来,她带着没能掩饰的惊慌,看向门口:“怎……怎么回事?” 有个漆黑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之外,分明没有任何动作,却给人带来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站在这里的妖鬼。 那是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人形生物,血红的瞳孔牢牢盯住了瘫倒在榻前动弹不得的年轻女性,像是锁定了眼前的猎物。 从指尖到心脏的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快逃,然而过度的恐惧让阿朱惊骇地僵在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颤抖着的嘴唇哆嗦出了一句不成调子的词汇:“怪……怪物……” “哦?”妖鬼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利爪一样的手指蠢蠢欲动。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锚点。】系统播报道,【锚点身份已确认——两面宿傩。】 【当前锚点完成度:1%。】 第2章 至亲兄弟 早在进入世界之前,系统就曾经通知过,玩家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而此时此刻,这个站在门外的不速之客,就是星名今见此世血脉相连的兄长。 此时的氛围像是冰凝结一样,无形的压迫感蔓延开一整个房间肃杀的寂静——只有门外的风雨声如故。 “呜哇……”婴儿咿呀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此时此刻却像是将危险吸引过去的催命符。 妖鬼猩红的四目转动,将冰冷恶意的视线放在了婴儿床上。 阿朱捂着嘴巴,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人类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隐藏进不起眼的阴影之中,而小孩此刻危险的处境又让她进退两难。 她隐约猜出了站在门槛外的妖鬼实际的身份,正是白日里试图与阿翠一同八卦的、星名家理论上的大公子。然而,阿朱从未想到,当自己真正站在大公子面前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恐惧和害怕。 犹豫之间,来人已经一脚踏入了这个房间。 如果忽略那畸形的两张脸两双眼,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稚气,身材也并不算是高大,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他肆意地露出自己异于常人的四只手臂,神色野性而充满恶意。 玩家躺在婴儿床上,试图挣扎着起身失败,于是只好尽力歪头,双眸紧闭,想要听清楚对方的脚步声。 两面宿傩在在婴儿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降临到世界上,看上去能被他一根手指头就轻易碾死的小东西。 “您……”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阿朱终于挣扎着积攒出一丝勇气。 妖鬼施舍般地挪出了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一丝勇气消失了。阿朱闭紧嘴巴,只徒劳地环住了自己的身体。 两面宿傩垂下眼睛,“这就是我的母亲期待了许久,才生出的孩子啊……” 他漫不经心地将探手伸向床上的孩子,说:“理论上,我该送出一点见面礼才对。” 年少的他拥有着远超普通成年人类的力量,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将床上的小东西捞了起来,只有动作略显粗暴。 婴儿的身体和骨骼都相当柔软,他的手轻易地扣在了小孩的头颅上,只需要轻轻使力,就可以断送这个弱小的生命,送给自己的母亲一份最佳的礼物。 ——两面宿傩很期待,自己血缘上的母亲会为此露出怎样的表情。 出生只有一日的婴儿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露出了碧绿色的瞳孔,清明澄澈得仿佛是半透明的翡翠,却空荡得没有任何焦距。 他看不见。 瞬间看清楚了这个事实,两面宿傩颇有兴味地把他举了起来。 而婴儿并不知道危险,也嗅不出杀气。 无害、柔弱而毫无威胁的生命。他似乎是以为有人要与他玩乐,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 因为天生目盲,他下意识地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四处探索,最后触摸到了温热的皮肤——那是两面宿傩的下颌。 仿佛是找到了目标,他捧着对方异于常人的两只下巴,丝毫不怕自己从空中掉落下去地前倾身体,凑近了要与这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贴贴。 下巴上有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濡湿触感,柔软得像是一朵花瓣落在地面上。 两面宿傩骤然将这个弱小的生物拉开。 婴儿并没有收到惊吓,而是困惑地歪歪头。 目睹了这一切的阿朱差点惊呼出声,然而想象之中婴儿被摔在地上和墙壁上头破血流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短暂地僵持了一瞬,两面宿傩并没有立刻暴怒,而是用第三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着下巴,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高深莫测。 第4章 里间,忽然发出了“哐当”的响动,像是有桌上的东西被扫落在了地面上。 母亲撑着身体冲了出来,在看到两面宿傩正提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几乎目眦欲裂。 “把他放下!”她的声音都在颤,手里的水杯想也没想地往前使劲一丢,“别伤害我的孩子!” 瓷制的茶杯顺着抛物线正砸在了两面宿傩的肩膀上,随后滚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茶水在少年妖鬼的衣物上洇出了深色的湿痕。 两面宿傩没有躲避,另外两条空闲的手臂也没有试图去遮挡。然而望向自己亲生母亲的目光却是夹杂着隐晦的恶意。 在这个女人被盯得精神崩溃之前,少年却是忽而轻笑了一声,畸形的两张脸均是恶意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小东西才刚出生,母亲可要当心啊。” 两面宿傩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施施然将婴儿放回了原地。 他改变主意了。 也许,接下来这里即将上演的拙劣戏剧能够让他更加愉快。 ———————— 两面宿傩离开了这个院落,就像是他刚刚出现时那样突然,只留下了一屋狼藉。 星名夫人在看到他的背影消失之后,身体就失去了力量,沿着墙壁往下滑。冷雨沿着敞开的大门往屋里倾泻,原本干燥温暖的房间变得阴冷。 侍女阿朱终于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星名夫人扶回内间。 原本打开的门被关闭,像是担心又有谁闯进来一样被严丝合缝地闩上。烛火被点亮了起来,黑暗的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阿朱看着婴儿床上安安分分的小孩,看到他漂亮的绿眼睛里不知何为恐惧的天真,一时间也感到了慨然。 恐惧来得快,褪去得却相当缓慢。她为夫人倒了杯温水,服侍着对方睡下。她重新躺回外间的榻上,却再不像原来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反而是辗转反侧,不断地回忆着方才的场景。 星名家在这个村镇之中,也已经属于势力不小的贵族。星名家主——星名正则是颇有实力的武士,在周围几个村子之中都很受尊崇。 只是,就在十几年前,那时候阿朱还只是孩童,便听说隔壁村星名夫人似乎是生出来了受诅咒的怪物。传言之中,那婴儿出生之时就险些让母亲大出血死去,一出生有着三头六臂。接生的产婆都被活活吓死。 刚刚闯进来的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星名家大公子,也是这个家族之中心照不宣的隐秘。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过,甚至在背地里流传开了“两面宿傩”这样的诨号。 婴儿床上,星名家的小公子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然而,他良好的睡眠,注定不能持续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清早,在一片嘈杂声之中,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搬到了家主所在的主院。所有的衣物被褥都被重新布置。 昨夜两面宿傩擅闯自己母亲院落的事很快就在这个家族里被传遍了,星名家主在最初听到阿朱报告这件消息的时候脸色铁青。 “看守它的人呢?”他负手站在那里,神色威严,“立刻给我叫过来!” 仆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们被……被打断了骨头堆在角落里,直到今天清晨才被发现送去救治。” 星名正则的脸更黑了,他大发雷霆:“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你们都看不住?!” 主屋内鸦雀无声,低头俯首跪了一地的侍从。然而在此刻,也有那么一两个人忍不住腹诽,两面宿傩那样怪物的长相和力量,真疯起来五个成年人都压制不住。 然而这种想法也只敢在心里转悠一圈,没有人敢在此刻触星名家主的霉头。 主院的人来来往往,把夫人和小公子安置下来。护卫也在星名夫人的要求下比原来增加了一倍。 星名正则在屋子里发了一通火,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调整心情往星名夫人的房间走过去。 推门,只见星名夫人一脸愁容地躺靠在床榻之上,脸上还带着前夜未曾休息好的憔悴。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立刻收起来了原本的神色。 “您来了。”她露出一个笑容。 “是啊,来看看我的夫人。”星名正则说道,话语间就坐在了床边,拍拍妻子的手背,做出体贴的模样来,“你昨夜受惊了。” 屋里的仆人还在进行着整理东西和洒扫的活动,注意到这对夫妻,任谁都觉得他们伉俪情深。 星名家的名声一向很好,即使多年前曾出现了两面宿傩出生的事情,在星名家主的操持下,他对家族威望的影响依然降到了最低。 ———————— 一晃一个月过去,温馨幸福的表象得以持续下来。 眨眼间就快要到星名今见的满月宴。届时,星名家主将会邀请四方宾客,向他们展示自己新生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间的临近,阿翠却时常露出有些忧虑的表情。 星名夫人拿着像是拨浪鼓一样的玩具,逗弄着此刻躺在被褥中的小孩:“我的小心肝,来看它!” 理应给出反应的小孩却对玩具不为所动,反而是伸手指向发出声音的母亲的喉咙的方向,发出“呀”的一声。 母亲见状,顿时露出了幸福且满足的笑容:“看来我的孩子只喜欢妈妈呢,玩具都不想玩。” 第5章 在旁边擦桌子的阿翠放缓了动作,欲言又止。然而,另一个侍女阿朱却忍不住说道:“夫人,小公子他有些时候似乎看不太清,也许拿别的东西试……” “不需要。”一向温言细语的星名夫人却突兀地打断了阿朱后续的话语,她疾言厉色地看着阿朱,“我的孩子正常得很,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将手中拿着的拨浪鼓摇得哗啦作响,引得小孩的注意力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去。 “你看他现在看得多清楚,那双眼睛又大又漂亮。”母亲强调道。 “可是……”阿翠也忍不住加入了谈话,“如果拿手在小公子的面前摇晃,他的视线却……” “闭嘴。”星名夫人的脸色唰得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尖利,“我的孩子不可能有问题。你们两个不要在这胡说八道!” 在她的盛怒之下,两名婢女均垂下头,噤若寒蝉。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男人的声音自廊上响起,星名家主踱步走了进来,就看到这里冷凝的场景。 星名夫人一颤,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只是埋怨她们两个照顾孩子的动作不仔细。” “原来是这样。”星名正则走过去,“夫人的教诲你们两个都记清楚了?” 两个婢女纷纷点头,不再敢言明方才的争执,在家主的示意下迅速从屋内退了出去。 星名正则走到了婴儿床边,低头看着此刻正睁着一双扑簌簌的大眼睛,乖乖躺在原地的儿子。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那双澄澈却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不像是遗传他,也不像是他的妻子。 第3章 生而残缺 在方圆数里颇有名望的星名家为自己新出生的幼子举办满月宴,凡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和士族都被邀请参加。 为此,星名家主寄出去了数不清的请帖。他甚至还不惜下血本邀请了平安京的阴阳师,以此彰显自己的财富地位。 星名家的宅邸被打扫装饰得焕然一新,进入到这个府邸的宾客们络绎不绝。流水一样的宴席被摆在庭院之间,新鲜的水果和美味的佳肴接连被奉上。 “欢迎,欢迎。没想到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阴阳师会专程从京都赶过来。”星名正则对着刚从牛车上下来的青年热情道。 那车厢上刻画着墨竹和葵的图案,彩色的方格,垂下的珠帘随着人物的进出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只是,从车上下来的人面孔过于年轻,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 星名家主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从车上下来,气度从容而面孔秀丽的阴阳师。 以星名家的名望,果然难以请来阴阳寮里的大人物。 “敝姓安倍。”青年微微颔首,体态风流。 “快请进。”星名正则虽然腹诽对方的资历,但是面上的礼数依然很周全,“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安倍晴明随着他的指引往宅邸内行走,然而在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之前,却似不经意地往侧边的方向轻瞥过去一眼。 不远处无人的小巷之中,隐约露出一道摆动着的衣袂。 两面宿傩的脸色难看,尽管他躲开的速度够快,但依然被那个不知底细的阴阳师注意到了。看来这次星名家主请来的人也不全是杂鱼。 ———————— “今天,大家能够相聚在这里,是我星名家的荣幸。”宴席之间,星名家主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地举杯说道。 被宴请的宾客们纷纷做出回应声。 “而大家来都这里的原因,已经在请柬中陈列得清清楚楚。我,星名正则,为我幼子的出生这件喜事,先干一杯。”星名正则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旁边的侍女上来为他添酒。而星名夫人则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在襁褓中的孩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热闹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幼小的孩子,他在精贵的布料之中分外不老实地活动着自己的四肢,又被星名夫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天见神理、现在的玩家正在看着自己眼中的小地图,在系统这个简陋的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理信息,只有他自己、以及此世的锚点所在的位置。 人类社会之中,至亲这样的锚点之所以会被祂这样的生物常常选择,正是因为只有至亲会长期地存在在他们的身边,由此让祂们可以以锚点为核心尽情地侵入到这个世界之中。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除了降世的第一夜,星名今见的锚点自始至终却都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此刻,他看着小地图上锚点的靠近,于是愈发不安分起来。 宴席之间,宾主尽欢。贵族们拉扯的虚伪话术和浮于表面的风雅,让这场满月宴看起来分外的完美。 而星名正则显而易见地享受着这一点。 安倍晴明用折扇轻轻挡在自己的鼻梁之前,茶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角。他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毫无兴趣,此刻,婴儿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一次,我专门从平安京请来了阴阳师,来为小儿测算吉凶。”星名正则已是微醺,他的话语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在沉思的青年身上,“如果是令人满意的结果,星名家会给予丰厚的报酬。” 这样的话语多少带了一点不客气,也算是对这个年轻阴阳师的试探。 第6章 众人的目光之下,安倍晴明依然形容风雅,他将打开的折扇骤然一收:“阴阳一术,结果难测。既然星名大人执意如此,那就为小公子卜算一次。” 星名家主将幼子的生辰日期一一告知,而安倍晴明将卜卦工具在清理出的台面上依次摆开。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枚硬币,在指见随意地翻飞。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卜算的结果。 最终,六枚铜币依次排开。而安倍晴明看着面前的卦象,手指的动作却是一顿。原本铺在桌面上的黄纸毫无预兆地自燃,骤然化作了黑色的草木灰。 “可是有结果了?”星名家主忍不住张口问道。 被众人注视着的年轻阴阳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白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柔地飘摇。 “星名家主之子,生而有缺,了不可见;恍兮惚兮,明道若昧……” 他沿着出门的石子路慢慢行走,分明只是寻常的步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跟得上他的速度,也没有任何一个家仆及时反应拦得住他。 只留下了话语之中未尽的余音。 星名家主坐在高高的上首,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在整个庭院之中都是蔓延开的窃窃私语,卜卦之语虽然艰涩,但人们大都听懂了前半部分。 星名家的家主大张旗鼓地为自己的儿子举办满月宴,然而这却是个天生残缺、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瞎子! 那么,星名家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残废这件事呢? 窃窃私语之中,庭院里的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打量着这个主位上的男人。 “孩子都长大一个月了,他该不会还不知道孩子看不见的事吧?” “我看是这样。就这么看,星名家主也没有像传言那样宠爱自己的孩子吧,不然这么重要的事自己都不知道。” “他也是很倒霉的,二儿子是个瞎子,大儿子还是那种……”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脸色逐渐由愤怒的红转变为铁青。然而,那个毫不客气地落了他面子的阴阳师却早已不见踪影。 星名夫人脸色惨白,不敢去看自己丈夫的眼神。 “这样热闹的宴会,怎么会没有人叫我来?”敞开着的门口,松松垮垮地穿着宽松和服的少年踏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红色的瞳孔扫过一张张面目,仿若是非人的鬼神。 当场就有宾客被吓得仪态尽失,从椅子上跌落。 “你怎么来了?”尽管星名正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但是无论是难看的脸色还是厌恶的眼神都没能掩饰成功。 “我弟弟的满月宴,作为兄长的我自然不能缺席。是吧?”两面宿傩往前走了几步,与主位的距离拉近。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星名正则不可能派十几个仆人把两面宿傩押送回自己的庭院。否则,这场宴会上星名家会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既然来了,那就赐座吧。”星名正则忍气吞声,指了指靠近门边的角落位置,示意下人把两面宿傩带过去。 然而,两面宿傩怎么可能会乖乖听取他的命令。不等下人带路,他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席地而坐,旁边就是同在主位上的星名夫人。 星名夫人一颤,分明是她自己生下的长子,但她瑟缩的动作里却是畏惧居多。 然而,星名今见却并不能理解星名夫人此刻的心情。看到锚点靠近的他宛如闻到了猫薄荷的幼猫,沙漠里遇到水源的旅人,饿了三天见到肉干的狼。总之,突出一个属于玩家的迫不及待。 原本正在母亲怀中的婴儿顿时猛烈地挣扎起来,以超乎寻常的热情雀跃地往两面宿傩正在坐着的方向扑腾。 这突然的动作让本就心神恍惚的星名夫人没能抱住他,竟真的让玩家如愿以偿地往前一栽,裹成长条的襁褓咕噜噜地滚落到了两面宿傩盘起的膝头。 从天而降的星名今见,一双无神的绿眼睛与两面宿傩刚好六目相对。 他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笑容。 ——从天见神理进入到这个世界之前被灌输的仅有知识出发,人类似乎都喜欢用微笑来表达出亲近的态度。 直面人类幼崽傻笑的两面宿傩:“……” 膝盖上,弱小的幼儿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奶香,软绵绵的一团仿佛某种半流体,稍微用点力就能碎掉。 少年伸出一根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指,弯起指节,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婴儿圆滚滚的脸颊。 星名今见困惑。 星名今见张开手臂,想要更进一步的贴贴。 发觉指尖的手感确实很好,两面宿傩干脆整只手都拢住了小孩的脸颊。 被制住的星名今见努力张嘴:“呜哇……” 好在,两面宿傩很快便失去了兴致。 “请……请让我来照顾小公子吧。”阿翠走上前,跪下低声说道,伸手想要把小孩抱走。 可惜阿翠和星名夫妇都并不知道,两面宿傩天生一身反骨,突出一个自在随心,任谁都不能命令他做事。 因此,看着想要把星名今见抱走的侍女,两面宿傩却是将本来躺在他膝头的幼崽往怀中一揽。 “作为兄长,照顾弟弟是应该的。”他似笑非笑,语气里暗藏的杀机让阿翠顿时僵硬在原地。 愉快。真是非常愉快。 第7章 余光之中,无论是主位上的星名夫妇,还是下座的客人们的表情,都是不错的调味品。 怀中小东西的动静让两面宿傩垂下一双猩红的眼。 幼崽并不知道自己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之下,只要一瞬间他的兄长就能将他的脖颈切成两半。他安心地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攥紧了兄长的衣襟,闭着眼睛露出满足的模样。 【当前锚点完成度:3%。】! 第4章 何谓幸福 那天的满月宴很快就结束了。 客人都被一一送别,一扇扇打开的门扉都被关闭,院落之中宴席之上的布置都蒙上了冷清的色彩。仆人们行色匆匆地将所有的残羹冷炙打扫干净。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星名家主的霉头,主院的大门被关闭。只在一片冰冷的余晖之下,留下了肃冷的星名正则和怔然地抱着孩子的星名夫人。 阿朱和阿翠是最后退出这个庭院的侍女,在门扉被合上的刹那,她们听到了屋内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和怒吼声。 作为引起这些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两面宿傩神色懒散地走在街头,少年鬼神的身边留下了一片真空地带,没有人试图靠近他交流。 ——或许只除了一个人。 年轻的阴阳师站在街道尽头,白色的狩衣随着风飘扬起出尘的弧度。他长身玉立,仿佛只是为了枝头一朵即将绽开的花而停留。 两面宿傩止住了脚步,眯起眼看着这个男人。 “宴会都已经结束了,恼人的苍蝇也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了吧?”他的发言毫不客气。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开始,就从没有人教导过两面宿傩交谈的礼仪——当然,也从没有人试图做过这件事。 “原本的卜卦并没有念完。”安倍晴明散开折扇,轻轻扇动了两下。 “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两面宿傩冷酷地说道。虽然面前的阴阳师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超常的武力值,但是他直觉此刻的自己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他的命运与你同气连枝。”安倍晴明垂下眼睛,“只是,印绶过旺,命薄如纸,是注定早夭之相。” 街道间,原本还零零星星的行人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只余下风声间的一片沉默。 半晌,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哼,你在说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信或不信,相信阁下自会有定夺。”安倍晴明转过身,身形慢慢地远去,“命运的轨道已经架设完毕,单看阁下的选择了。” 青年垂下眼睫。对方虽然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但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此次前来,也算不虚此行。 阴阳师的身影逐渐淡去。 望着他的背影,两面宿傩“切”了一声,将路边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他压根就没有把对方神神叨叨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真是聒噪。他从不相信命运,也不屑于去理会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 哪怕是血缘关系上的弟弟,也与他毫无相关。 ———————— 星名今见默默地躺在摇篮之中,听着这具身体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争吵。作为玩家的视角,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在沉静地观测。 观测和学习。 “贱人,害我在人们面前出这么大的丑!”星名正则给了自己的妻子一巴掌。 星名夫人被扇得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我的孩子他明明是正常的……” “你生出的好儿子,有哪个是正常的?”星名正则看着她这么不肯认清现实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星名夫人脸色惨白。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星名正则道:“你就先好好反省吧。”他甩袖离去。 玩家仰躺在床铺上,感觉到了来自母亲颤抖的呼吸,有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和蜷在胸前的手背上。 他下意识伸出手,往凑近了自己的人的脸颊上摸了摸。 “对不起,怎么会这样……”星名夫人一边道歉,一边哭泣。 但是,与她的言语相悖的是,她把一只手压在了婴孩的脖颈,缓缓收紧。 空气逐渐稀薄,原本躺在婴儿床上的幼崽逐渐难受地涨红了脸。 星名夫人脸上还挂着泪,但手中的动作却依旧是稳的,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是个健康的孩子呢?” 幼儿完全无法抗衡成年人的力量。喉咙被挤压的感觉逐渐令人感到生命逐渐流逝的痛苦,婴儿逐渐皱起了眉。星名今见还并没有做好登出世界的准备,这样第一次的生命不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 玩家胸腔里燃起了一种奇异的烈火,然而此刻的他并不能分辨出这是属于人类的哪种感情。 那是困惑、痛苦与渴望堆叠在一起的薪柴。 许久没有空气注入,肺部仿佛就要爆炸开来。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眼睛理论上毫无焦距,然而此刻却深邃得近乎发黑,仿佛一瞬间就能够摄人心魄。不可名状的某种生物在此刻泄露出了一丝灵魂的重量。 星名夫人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仿佛被一口钟重重地撞在了心口上,她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连带身体也一软,向后跌落在了地上。 婴儿咳嗽了好几声,发出微弱的猫一样的、生理上的哭声。 第8章 …… 从此之后,星名夫人没有再试图扼死自己的孩子。 只有阿翠和阿朱注意到了婴儿脖颈上青色的掐痕,她们隐约猜出是谁动的手,却也因此保持了沉默。 星名家主没有再过问过孩子的情况,彻底无视了星名今见的存在。 那场满月宴造成的轩然大波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息,一切的矛盾都慢慢隐藏在了时间之下,做出了平静的假象。 星名今见终于学会了走路,他拒绝了阿翠的搀扶,伸着自己小小的双臂,在院落之中平坦的路上慢慢地踏出了几步。 只有两位侍女看顾着他。而很多时候,她们的交谈并不会避开小小的幼崽。侍女们以为,这样的小孩子是不会理解她们话语之中的意思的。 “阿翠,我上次出去帮夫人采买,发现镇上流传出了一个传言。”阿朱一边清洗衣服,一边说道。 “什么流言?”阿翠一边垂眸看着跌跌撞撞走路的小孩,一边问道。 “他们说,大公子……两面宿傩之所以能够拥有两双眼睛,就是因为在胎里抢夺了过多的养分。”阿朱思索着说道,“所以小公子才会自出生就失去视力。” “你是说,传言两面宿傩夺取了自己兄弟的营养,才让自己的弟弟生下来目不能视?”阿翠护着星名今见的动作顿了顿。 小小的孩子在两个侍女没有注意的时候也停下了脚步。玩家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言。他能够降生到这个世界,纯粹靠系统为这个世界撬开了一丝缝隙。 在这不稳定的罅隙之中,出点意外缺胳膊少腿都很正常——这也是系统有一连串免责声明的原因。仅仅只是双目失明,已经是不算坏的结果了。 然而两个侍女并不知道一切缘由,并为这个虚假的传言而唏嘘不已。星名今见将她们的对话全部都听了一个清清楚楚,但他还没有学会说话。属于人类的舌头和嗓音对于他来说,操纵起来就像是挖掘机一样通过反复学习才能够进步的技能。 语言能力目前只是次要的。他集中全力反复练习的,还是攀爬和走路。 只要练会了这两点,那就不愁找到锚点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兄长。 在一岁生日的这一天,星名今见终于完全学会了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路。只是比起满月宴时候的高朋满座,这一天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星名家主将自己目盲的二子视作空气,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庆祝的宴会。 作为母亲的星名夫人记得这一天,然而对于她来说,这已经并不是拥有任何积极意义的纪念日了。 她的手中拿着戒尺,对着低头站在她面前的一岁小孩训话。 “你今年已经一岁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玩乐。正是因为出生就比他人落后,所以才要加倍努力。”星名夫人的语气分外严厉,“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完全按照世家公子的标准来,甚至要比他们做得更好。” 小小的孩子站在屋里的空地上,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 星名夫人将戒尺一甩,重重地打在了小孩的肩背上。 “挺胸站直。你的仪态完全不合格。” 她的身上是这个时代的刻痕,将一切希望和未来都重重地压在了孩子的身上,将虚无缥缈的期望押在丈夫会因为孩子的优秀而回心转意。 星名今见被戒尺打得一颤。他闭着眼睛——因为母亲并不想看到他那双只是摆设的无用双眼。 然而,躯壳的疼痛让一股不受控制的酸涩感从喉咙升到鼻腔和双目,温热的液体蓄满了眼眶,随后像是承装不住了地顺着眼睑下落。 来自世界外的玩家并不会为此感到悲伤,但是作为人类的他却会为这再简单不过的痛苦而落泪,就像是这个年纪的任何一个小孩一样。 玩家不理解自己此刻的感情,只是茫然地用手指接了那晶莹的泪珠。 对于他来说,疼痛是新奇的,因为侍女们会竭力避免小公子受伤;而哭泣也是为数不多的,星名今见恍然间想起自己有相似的心情,还是在一年之前。 那时候他感受到了母亲想要杀死他的意愿。 “不许哭。”星名夫人将戒尺放在一旁,然而,这样简单粗暴的命令根本不可能让小孩子止住哭泣。 大颗大颗的泪珠沾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下落,最后又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块块的湿痕。 星名夫人叹了口气,终于露出松动的表情。她走上前将孩子揽在怀里,同样落下了泪来。 她轻声说道:“作为母亲,我当然很心疼你,也舍不得伤害你。但是,我给你这么好的成长环境,全都是为你好……” “为了你,家主大人都很少来看我。所以,你理应要比别人都要优秀,知道了吗?” 直到怀中的小孩微微点了下头,星名夫人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自己的孩子。 “我之后会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她又继续说道,恢复了严厉的模样。 这场训话过后,星名今见离开了夫人的房间。 他闭着眼,半仰着头感受着阳光的热度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小小的肩膀上被母亲戒尺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痛。 成为人类,就是要这样深切地体验属于这个世界加诸于自己身上一切的喜怒哀乐。 第9章 世界之外,成为玩家之前,祂偶然遇见的前辈曾说,成为人类是幸福的。 只是,天见神理觉得,此刻作为星名今见的他,此刻拥有的东西或许并不是幸福。 前辈说, ——那是,只要垂下眼,就会忍不住微笑起来的情感。 第5章 兄弟相残 对于星名今见来说,了解人类是比破开世界壁垒还要复杂的问题。 他昂起头,将余下的眼泪全都憋回去,躲开侍女的视线,跌跌撞撞出了门。 顺从自己的心意,星名今见一溜烟就离开了母亲的院落。 并不是毫无方向感地闷头向前走,他的目的地非常明确。 ——系统小地图详细地对他开放,标着两面宿傩的锚点无比鲜明。 星名今见最初还在时刻注意着它的位置,之后却忍不住开始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芬芳的花香,或近或远的蝉鸣,以及新地图的探险! 母亲院落外的一切都是有趣的,星名今见不知不觉间欢欣雀跃,他循着砖石的路径,闭着眼睛摸索着冰凉的墙壁,沿着墙根越走越远。 自从星名夫妇大吵一架之后,星名夫人就屏退了大半仆人。路边即使偶有洒扫的侍从,也都没有注意到角落之中小小的一团。 路越走越偏,连带掌下墙壁的纹路也愈发粗糙不平。 星名今见一个趔趄,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他放缓了脚步,摸索着爬过木质的门槛。 这样的门槛对于成年人来说是一步就能跨过的障碍,对幼儿来说却达到了半人高。 不过星名今见并没有觉得艰难,反而兴致勃勃地来回尝试翻越了三次。他循规蹈矩太久了,以至于有了这样一点自由之后,完全抑制不住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 直到心满意足,星名今见才放过了这两块平平无奇的木板,想要沿着系统之前的指引方向一直走。 只是还没有等他走两步,就骤然撞上了一堵墙。 过于突然的反作用力让原本就走路并不稳当的星名今见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倒并不是疼痛,小团子的身体哪怕墩在地上也丝毫没有什么疼痛。 星名今见下意识地捂着自己刚刚被撞到的额头,茫然地发出困惑的尾音:“诶?” 没有人回应他。 微风徐徐,在星名今见的耳中,他捕捉不到任何属于另一个人存在的声响。 他鼓起脸颊,往前伸出手试探。而那明显不是一堵墙,而是属于人类的腿。他抬起胳膊才摸到了对方的膝盖。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小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突兀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两双血红的双眼正在注视着他。 原来,在星名今见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不知何时,系统小地图上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与锚点所在的位置已然重合。 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跌跌撞撞闯进自己庭院之中的幼崽,他的手臂抱肘,垂下的眼睛里不包含任何额外的感情。 就在刚刚,他把幼崽自顾自玩了半天门槛木板的整个过程看了个遍。 小孩子的发育和成长很快。上次见面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此刻已经能够走很远到达这里。 原本两面宿傩早就将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抛到了脑后,现在却又被唤起了记忆。 不怕死的小东西。傻乎乎的模样倒是与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两面宿傩冷酷地评估着。 幼崽显然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到达了这里。 他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脸上沾着灰尘,身上的衣服也被蹭脏了许多块,尤其是两只圆乎乎的小手,完全成为了黑乎乎的小爪子。 星名今见仰起头,深吸了口气,漂亮的碧色眼睛空落落地往上看,分明是没有焦距的样子,却像是装了星星一样地骤然闪闪发亮。 “啊……”他张口试图说话,糯糯的奶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黏连的尾音。 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清楚地说话,但行动却比慢悠悠的嗓音要快许多。直接向前一步,伸手拽住了面前少年的衣摆。 黑乎乎的小手顿时在白色的和服下摆留下了道黑印。 两面宿傩:“……”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可怕。 然而,令普通人噤若寒蝉的杀气,对于幼儿来说却完全并不适用。星名今见不仅没有撒手,反而伸出了另一条胳膊,直接抱住了面前少年的小腿。 这下,整个白色和服的下摆都被这只灰扑扑的小花猫沾上了灰。 两面宿傩的脸顿时黑了。 他动了动自己的腿,要将幼崽从自己身上甩下来。 然而幼崽像是料想到了可能被拒绝的情况,干脆双手双脚并用地缠住了他的左腿。 两面宿傩瞪着他,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或者说,从未有人类试图接近过他。 即使是星名家主派过来的家仆,也只敢远远地服侍——如果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性命的话。毕竟,在传闻之中,两面宿傩是真正杀死过负责服侍他的仆人的。 只是,分明已经有了被冒犯的怒火,此刻的两面宿傩却并没有立刻动作杀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 难道他真的还会在乎那点可怜的血缘亲情吗?想想都很可笑。 第10章 两面宿傩并不是会纠结任何自身情绪的人。他向来随性妄为,看到任何不顺眼的东西,要么杀掉,要么让它们再也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冷酷无情的少年,现在却罕见地因为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鬼,令自己的步伐举棋不定起来。 两面宿傩垂眸看着这个扒拉在自己小腿上的孩子,沉思着。如果现在就弄死的话,本来就脏了的和服,被血溅了估计会更脏吧…… 负责浣洗的仆从前两天刚刚被他吓破胆,已经两天没敢出现在这附近。 如果杀了星名今见,这里就不适合留下了。 “啧。” 赶也赶不走,杀也不好杀。人类幼崽,全部都是麻烦。 星名今见并不知道面前的锚点、此世他最为亲近的人类心中转动着怎样血腥的想法。他只是生怕对方又远离自己,才怎样都不肯撒手。 只是,幼小孩子的力量怎么也抵不过两面宿傩这个超前发育的怪物。他只感觉到了一阵腾空感,就被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的?”两面宿傩将小孩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角度,审视地问道。 星名今见试图回答他,然而咿咿呀呀出来的婴语根本没有办法令人听懂。 两面宿傩的目光在小孩的脸上逡巡。 他忽而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慢慢划过小孩眼下的一圈。 凑近了看才发现,幼崽的两只眼睛明显都带了点红肿,包括鼻尖也红红的,发出声音试图说话的时候也带着无法令人忽视的鼻音。 “哦。”两面宿傩嘲讽道,“弱成这样,被人欺负应该回去找母亲哭鼻子,来我这里,是要找死吗?” 幼崽明显没有听懂他这一长串话,回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灿烂笑容,还挥动了一下自己脏乎乎的小手,险些落在两面宿傩的脸上。 ……最终,还是两面宿傩率先放弃了任何问话。 他自己的幼年时代绝对不是这样糯叽叽、软乎乎、愚蠢又天真,话都听不懂。两面宿傩甚至有些不想承认这个小团子是与自己大半血脉都相似的亲人。 在这个偏僻的院落之中,还是有一两个被派发来伺候两面宿傩起居的仆人。他们全都谨小慎微,除了分内的事,平时几乎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在仆人房的门被踹开的时候,两个男仆都是立刻从原本的位置上蹦了起来。 这个宅院大公子血红的眼睛慢慢扫过正趴在地上土下座的两个人,最终挑了较为顺眼的那个,道:“你。跟我过来。” 被挑中的幸运儿哭丧着脸,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手臂之中就被塞了一个暖乎乎的团子。 仆人看着怀中的小孩,震惊地瞪大眼。这从哪里来的孩子? “把他洗干净。”两面宿傩不屑于做任何解释,只撂下了这句话。 大公子该不会是要把孩子洗干净了以后拿去吃掉吧?男仆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在这个村子之中,大人们吓唬不肯睡觉的小孩的时候,就都会用“再不睡两面宿傩就会把你抓走吃了”这种话术,来让小孩子们乖乖听话按时休息。 现在看着这个白白嫩嫩又长相可爱的幼崽,男仆的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了这种传言。 然而,他却是不敢违背两面宿傩的命令,只能任劳任怨地带着这个小孩为他擦洗双手和脸颊。 另一个男仆产生了与自己同事同样的联想。不过,他倒是很机灵,看清了小孩像蒙了层雾一样的碧色双目之后,结合现在的年龄,很快就猜出了面前男孩的身份。 这…… 男仆当然想不到这是星名今见自己摸索到了这里,毕竟一个瞎眼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走这么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两面宿傩将小孩从主院里掳掠了出来! 想到这点,男仆迅速溜出了院落,冲到了星名夫人所在的主屋前,想也没想地大喊道:“夫人,不好了!两面宿傩要吃了小公子填肚子!!” 他的声音分外响亮,周围两三个院落的星名家人全部都听到了。 一听说主家兄弟相残,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活,往两面宿傩的住处蜂拥而去。 第6章 二选一 偏僻的小院里。 星名今见擦洗完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两面宿傩所在的方向冲。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完全不担心任何的磕磕绊绊,只一门心思往另一边跑。 他像是一枚小小的炮弹一路往前冲——然后精准无误地被院落中间一棵树的树根绊倒了。 而两面宿傩正躺在这颗桃树上,垂眼看着正下方的小孩。 “笨。”他向后枕着手臂,懒洋洋地评价道。 星名今见在树下团团转,他够不到躺在上面的两面宿傩,急得脸都红了。 两面宿傩半躺在树枝上,随手折了段树枝,像逗猫一样捉弄着下方的小孩,看着他跟着枝叶的末端来回奔跑。 夕阳西下,如果不是他拥有着异于常人的面目,此刻倒也称得上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只是安静的时光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断了。 从院落之中原本就敞开的门扉处涌进来了一大批仆从,临到了门槛之处又拥挤着不肯踏入,仿佛这间小院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们挤挤挨挨地堆在那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极了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第11章 不过,很快,星名夫人就赶来打破了这样的僵局。在她的命令之下,便有数名身强力壮的家仆上前开路。 星名夫人同样撩起裙摆跨过了门槛,在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只走了两三步,她便停住了。 这间院落的构造很简单,除了屋前的长廊和水井,便只有坐落在院落碎石路正中央的巨大桃树。 众人匆匆赶来这里要找的小公子正站在桃树下,而在他的上方,正躺着方才令所有人都犹豫而不敢踏入的罪魁祸首。 仅仅只是慵懒的躺在枝干上的少年姿态,就让身为人类的奴仆们颇为忌惮。 两面宿傩半睁开眼睛,脸上原本随意的表情消失了,他的视线扫过进入这里的一个个仆从,最终定格在最远处,珠钗满头衣衫华贵的星名夫人身上。 “真是稀客。”他没有什么感情地棒读道,因为可以拉长了声音而带有了嘲讽的意味,“母亲已经多年没有来探望过了。” 两面宿傩态度散漫,甚至没有调整自己头枕靠着胳膊的姿势。 “之所以没有过来,只是因为星名家大大小小的事务繁忙。”星名夫人脸色发白。她压下自己心中的厌恶和恐惧,开口解释道。 这种理由分外敷衍,而星名夫人甚至不乐意去构思更符合情理的理由。 “所以,今天母亲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呢?”两面宿傩慢慢坐起身来。他对于星名夫人扯什么理由毫不关心。 院落中的仆人顿时压力骤增,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自然是为了今见这孩子。”星名夫人道,“你悄无声息地就把他带走了,也没有通告一声,作为母亲的我自然会很担心。” 虽然仆人向她报告的时候,说是两面宿傩要吃掉自己的兄弟。但星名家的主人全部都把脸面看得分外重要,当然不可能把这种话在这里摊开。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要将今见带走。”星名夫人渐渐镇定下来,冷然地说道,“之后今见会有许多课程要学习,应该就没有时间与你在一处了。” “原来是这样。”两面宿傩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着下巴,语气兴致勃勃,“如果我不肯放他走呢?” 他对于母亲的满口客套话不感兴趣,但是对于如何膈应星名夫人很感兴趣,并且深刻地乐在其中。 “你……!”星名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是你弟弟!你想对他做什么?” 她有些无法控制情绪,连带原本粉饰太平的言辞都尖刻起来。 “作为……”两面宿傩思考了一下,才想起名字,“今见的兄长,我当然什么都不会做。” “只是,刚刚母亲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事?”星名夫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提问。 两面宿傩从桃树上一跃而下,轻率的动作让白色的和服翻起一阵波浪。少年的妖鬼向后靠在树干上,两手抱肘,做出放松的姿态。 “自然是,并非我将这个小东西从主院里带过来。”他恶意地勾起嘴角,“而是他自己摸索过来,哭着要找哥哥呢……” “你胡说。今见那么丁点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到这种地方!”星名夫人的脸都气得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 “那不如试试?”两面宿傩往外站了几步,拉开了些与幼崽之间的距离,饶有兴致道,“看看他究竟会选择哪边。” 看着站在不远处,样子有些茫然的小孩,他懒洋洋道:“就这么试试看。” 星名今见下意识顺着他的声音转过头,就要迈步过去。 “今见,来母亲这里!”眼看小儿子要走,星名夫人急忙叠声喊道。 小孩顿住了脚步,左右逡巡,看上去有些迷茫。 星名夫人顿时露出喜色,而两面宿傩只是消隐了表情,神色隐晦不明地抱肘站在一处。 他异于常人的身躯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之下,被照出了两道黑色的畸形阴影,正巧将茫然无知的幼崽笼罩在其中,像是择人而噬的魑魅魍魉。 星名夫人柔和下表情和声音,对星名今见说道:“母亲白天的时候是不该罚你,今见就不要置气了好不好?” 如果小孩还不听话的话,恐怕就只能动用点强硬的手段了。她对旁边的家仆使了个手势,一旦小孩往这边再走两步,就立刻把他抱过来。 两面宿傩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原来如此。白日里小东西要哭不哭,是因为星名夫人自己……也对,她向来这样,哪怕换了人也无从改变。 “晚餐做了你喜欢的芋泥莲子羹,快过来跟我回去罢。”星名夫人向自己的二儿子微微弯腰,脸上是慈爱的模样。 “呵……”安静的庭院里响起了一声冷嗤,自然来自两面宿傩。他对于自己血缘关系上的母亲也毫不客气,直接开口道,“真是令人作呕。”十几年,虚伪的样子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句话顿时让星名夫人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但她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今见。”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严厉的语气,像极了白日里训斥他时候的样子,“到母亲这里来。” 星名今见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摆,站在原地摇摆不定。 “过来。”两面宿傩只说了两个字,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语气柔和半点。 第12章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小小的团子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犹豫和纠结,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就向那长相可怖的少年走过去。 虽然他的步伐有些跌跌撞撞,但做出的选择答案却无比明确。 在到达终点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直接扑在了两面宿傩的身上。这一次并没有得到像之前的冷言冷语。 逢魔时刻,两面宿傩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冷酷妄为的妖鬼随手摸摸他的发顶,语气愉悦:“乖孩子。” 这样的场面,令所有人面面相觑。 在庭院里的仆从们神色各异,而星名夫人面上更是像打翻了调色盘,分外难看。她好声好气劝了那么多句,甚至不如两面宿傩的一声命令。 她气得发抖,更是为自己丢失的脸面而愤怒,周围侍从们的窃窃私语和眼神更是像刀剑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而两面宿傩犹觉得这样还不够,恶意地开口,低头诱哄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子:“来,叫声兄长让母亲听听。” “跟我念,”两双属于鬼神的眼睛半垂下来,红色的瞳孔像是邪魔,半遮的瞳孔却又像是堕落的神祇,“お兄さん……” 循着声音,星名今见睁着雾一样的双眼,含含糊糊地张口,“哥……哥哥……” 两面宿傩在这种时刻异常地有耐心,反反复复地教了好几遍,直到星名今见断断续续地将正确的字句完整地读出来。 对于他来说,星名夫人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调味品。 【当前锚点完成度:15%。】 …… …… 夜凉如水。 星名今见最终还是被星名夫人带走了,这座宅院也恢复了清静。 两面宿傩躺在屋顶之上,阖着眼睛假寐。 仆从的住处之内,灯火闪烁。 两个侍从正在低声交谈。即使隔着房门,在妖鬼超然的听力之下,他们的话语声也无比鲜明。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要把小公子吃掉呢。原来还是有些亲情在的。”一个仆人说道。 “没准是要把小公子当储备粮呢。”另一个仆人道,他正是白天的时候冲到星名夫人院落里通风报信的男侍。 “不会这么残忍吧……”先开口的仆人语气犹疑。 “怎么不会。现在看,怪物配小瞎子,真不愧是兄弟……” 屋内的烛光骤然熄灭。 “怎……怎么回事?!”两个侍从顿时有些惊慌。 “哧——”细小的声音只响起了一瞬,像是□□被割破的响动。 等到仆人重新将烛火点上,他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顿时瘫倒在地,几乎要喊叫出声。 床榻上,原本还在点评主家的那个男仆已然身首分离,血液喷溅,洒了满床。 罪魁祸首站在一处干净的地面上,有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 “别叫,不想死的话,就把这里都处理了。”他命令道。 仆人连滚带爬地去拿了抹布。 而杀人鬼的两双眼睛还残留着对屠戮的一点兴奋。他将沾了血的食指放在唇边,慢条斯理地品尝了一口。 “呸……”他嫌弃地吐了出来。 第7章 从不被爱 在那之后过了不到半年,两面宿傩便被星名家主送去了远山上的寺庙修身养性,从此这个小镇之中便只剩下了关于宿傩的一点捕风捉影的传说。 星名家上至星名家主夫妇,下至负责清理猪圈的奴仆,都为送走这个令人头疼的怪物而高兴。只有星名今见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他太过幼小,以至于完全无法左右一切事态的发展。 “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星名今见走到正在品茶的星名夫人面前,抬起头,眼巴巴地问道。 原本心情不错的星名夫人顿时“唰”地沉下了脸。 “他不是你哥哥!”她疾言厉色地说道,“把他忘掉。以后都不许问这种问题。” 星名夫人站起身来就走,长长的衣摆险些把站在桌边的星名今见带了个趔趄。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困惑地歪了歪头。 即使面对这样情绪激动的母亲,他的表情依然很镇定,甚至能够拉着母亲的袖摆,追问出口:“可是,哥哥他分明也是母亲的儿子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血脉相连的亲人?人类难道不都是把至亲视为最重要之物的生命吗? 人类孩童的表皮之下,天见神理不明白这一点。 “说了多少遍他不是!”星名夫人一拂袖,就让年幼的孩子被带倒在地。 看着狼狈趴倒在地上的孩子,星名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然而,她却又皱起眉,冷硬地说道:“你如果不想也被丢出去自生自灭,就乖乖听话。” 她示意旁边的侍女将孩子扶起来,自顾自地到前院去找星名家主了。 六年的时光就像是白驹过隙,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譬如,星名夫人再次诞下第三子。这一次,她生下了真正健康正常的男婴。星名正则极为高兴,整个人都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整个星名家都为此庆祝了许久。 再譬如,两面宿傩从寄住的寺庙之中失踪,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星名家也没有人关心这一点。 星名今见倒是凭借着系统小地图知道锚点四处云游的行踪,但是在人类之中生活的这几年让他明白,一个只有年幼且失明的孩子是无法在这个充斥着魑魅魍魉的时代、在原野之中独自找到两面宿傩的。 第13章 阴阳师和咒术师都是受人尊崇的职业。饶是星名家主,也会每年花大价钱请外界的术师来为整栋宅子除去杂秽。 这一日,是星名今见的弟弟的五岁生辰。整个星名家上上下下都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景象。 只是这样的场景与星名今见关系不大。 自从弟弟出生之后,星名今见就被从与母亲在一起的院落之中搬离了出来。 “你现在长大了,作为合格的贵族公子,理应独立出去。”星名夫人对当时只有两岁的星名今见这样说道。于是他独自在另一个偏僻的院落生活了五年。 只是,他的弟弟现在已经五岁了,却依然能够每天在母亲的臂弯之中玩耍。 星名今见的功课很好,他好奇并热衷着人类世界的一切,并做到了极致。 只是,父亲——星名家主却并不是很在意他的成绩。即使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弟弟对着父亲大喊大叫,要市面上最新的玩具。 父亲和母亲,都渐渐地看不见他了。他们更是从未给星名今见办过生辰。 于是,服侍他的侍从们也渐渐变得散漫,多有敷衍之处。 星名今见穿着的和服还是前年的款式。小孩子的身量长得快,现在已经不再合身,行走时会露出手腕和脚踝。 和服的衣角起了毛边,星名今见的手指触觉分外敏锐,他摩挲着略有些皱的布料,丝毫不厌烦地揪着上面的小毛球。 此刻他既不在热热闹闹的前院,也不在自己冷清的住所。 他在更为偏僻的地方—— 两面宿傩曾经居住的院落。 自从他离开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居住。无人修缮之下,愈发荒凉。只有小院中央的那棵桃树,愈加枝繁叶茂。 星名今见甚至不需要摸索墙壁,熟门熟路地沿着石子铺的小路走向树下的位置。 他的脚步有些跛,因为白日里默写诗文的时候写错了两笔,便被星名夫人在门外罚跪了两个小时。 然而他之所以会写错字帖,是因为弟弟在书房玩耍的时候撞到了他的手臂。 星名今见蜷缩在熟悉的位置。没有人关注他的行踪,每每被父母罚过之后,他都下意识地会躲到这里来,等待到月明星稀才离开。 两面宿傩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锚点。现在他也成了别人的兄长,但是弟弟却从没有喊过他兄长。 那个被父母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比他小两岁的孩子,总是顽劣地做着鬼脸,喊他“瞎子”、“废物”。 星名今见抱着肩膀,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枝杈和树叶的沙沙声。 ———————— 星名正则春风得意,为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的生辰,他还专门宴请了咒术师,让他为星名家族清理可能存在的任何咒灵。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能有这样一个宝贝儿子。 想到这里,星名正则的视线扫过席间,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他微微一皱眉,星名今见真是愈发不像话了,竟然连自己弟弟的生日都迟到。 “家主大人。”星名夫人为自己的丈夫倒酒,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润笑容,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星名家主摇摇头。 左右并不重要。他很快将这个小事抛到了脑后。 宾客们挨个与他推杯换盏,都在夸赞小公子的聪明伶俐。 习惯了玩乐的小公子完全不喜欢这种需要长久坐在位置不动的场合。在左右晃动了很久之后,他指了一名男侍跪在他的面前,要玩骑大马的游戏。 “宝贝,等到宴席结束之后再玩好不好?”星名夫人温柔地劝导道,“现在还有很多宾客来为你庆祝生辰呢……” “我不管,我就要骑大马!”小公子喊叫道,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就把自己母亲的温声细语打断了。 “但是……”星名夫人探身过去,想要阻止他在宾客面前太过分的举动。 然而,小孩平时被喂的饭很有营养,此刻的力气也极大,直接揪下了自己母亲头上的簪子,连带着一小绺头发。 “哎呦。”星名夫人急忙回过身去,要侍女为她整理仪容。 见没有人再阻止他,星名小少爷就高高兴兴地支使着仆人趴跪下去,自己爬到对方的身上,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一个鞭子,玩起来了骑大马的游戏。 目睹了这一幕的宾客们神色各异,不过也都觉得无伤大雅,还各个向星名家主恭维对方的孩子年少轻狂。 星名小公子骑着自己的“大马”,一路往大门的方向行驶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直到了最外的双开扇的红漆木质的外门处,他才停了下来。 灯光都集中在了前院,这里却显得冷清而安静。只有屋檐上垂坠而下的红色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亮。 门外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但是却站在了模糊的阴影之中,令人看不清楚真容。 星名小少爷一点都不在害怕的,他响亮地开口问话:“你是谁?也是来给我的生辰庆祝的么?” “哦?”站在门外的青年只发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气音。 “没错,就是本少爷的生日!”星名少爷双手叉腰,“你既然来晚了,还不赶紧跪下来道歉?” 青年这次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走到了光亮之下。 第14章 他那异于常人的、宛若鬼神般可怖的容貌也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之下,血红的眼珠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星名少爷。 “鬼……鬼啊!!” 猝然被这样的景象冲击,星名少爷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的变冷了。 他仓皇地喊叫了一声,就从仆人的背上翻了下去。 上一秒还一副不可一世模样的小孩,瞬间就被两面宿傩的长相吓哭了,他拼命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往前跑,嘴里喊着自己的母亲。 原本正趴在地上的仆人这才回过头,看清楚了来人。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也想要逃跑。 只是,原本还站在门口处的妖鬼,在一瞬间就腾挪到了他的身边,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响起,原本还在挣扎的人类顿时失去了动静。 “现在,就让我看看,星名家这几年里又制造了怎样的惊喜。”两面宿傩将这个男仆随意地甩脱在了草丛之中。 他慢条斯理地跟着星名少爷的步伐,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前院之中。 星名夫人原本正坐在位置上,确认了自己梳理完毕的鬓发。没成想,刚刚还高高兴兴地出去玩的儿子,转眼间就涕泪横流地跑了回来。 “妈妈……!有、有怪物!”他哭喊着说道。 小孩子尖利的声音震天响。 正在招待宾客的星名正则不由得微微皱眉。而星名夫人急忙把自己的宝贝疙瘩揽在了怀里:“妈妈在呢。” 她有些困惑:“哪里来的怪物?” 不需要回答,整个院子交谈的人们都在寂静了下来。 隔着层层的人群,星名家主有些不确定地望着站在那里、身材高大的傩面妖鬼。他攥紧了酒盏,连衣袖被酒水打湿了都不曾察觉。 “你怎么来了?”他几乎是有些愤恨的开口询问。 像之前那样失踪不好吗?一定要每次都跳出来,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打破他的生活! “自然是,来取回这里属于我的东西。”两面宿傩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不速之客。 他的两双眼睛早就将整个宴席扫视得清清楚楚,此刻却又是在所有人的脸面上再次逡巡了一遍。 “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星名夫人梗着脖子说道。她将自己的小儿子抱在怀里,几乎是怨毒地说道。 她的发言吸引了两面宿傩的注意,那血腥而诡异的视线落在了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星名夫人顿时警惕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 两面宿傩散开了咒力的感知,一阵风以他为中心往外刮过。强大的、非人的压迫感令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鼻尖仿佛都是血腥味。所有的普通人都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找到了。” 随着鬼神似笑非笑的声音,整个院落的阴冷的感觉一扫而空,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第8章 兄长の教导 形容可怖的青年旁若无人地来到这场宴席之中,又以普通人类无法捕捉的速度很快消失。 被惊吓过度的客人们如梦初醒。少数还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大部分人则是纷纷向星名家主辞行。更有甚者,直接就要离开这个宅院。看着这一切。星名正则的脸色分外难看。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多年前那场失败的宴会的重演。而每一次,都有两面宿傩的搅局,他恨极了自己的长子。 不,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那分明是一个怪物。 星名正则将目光转向自己请来的咒术师身上,恳求道:“加茂大人,刚刚那个怪物,不知道您是否有办法将他驱逐出去?” 然而,坐在副首位置上的咒术师脸色却比星名家主还要惨淡。 因为刚刚站在那里的青年根本没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眉目,四只手两张脸,眉目横生出黑色的咒纹——那分明是,分明是…… 加茂家旁系的旁系,仅仅靠姓氏沾光的二流咒术师咽下了自己干涩的口水。 “……他是诅咒之王。” “什……什么?”星名正则还没有完全意料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下意识地张口询问,“什么诅咒之王?” “就是极其邪恶、残忍、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诅咒师。我建议,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尽快逃跑吧。”加茂姓氏的咒术师在言谈间已经站了起来,要离开这里。 他需要尽快将诅咒之王现身到这里的消息传递给主家,趁诅咒之王并不在意自己的时候逃离这里。咒术师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接下了星名家主的委托。 星名正则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他追着咒术师的脚步,想要挽留对方。 然而,他不需要白费这样的力气阻拦对方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站在了星名宅邸的大门口,堵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他留着白色的齐刘海短发,身上的袈裟随着风轻轻地晃动。 罕见的紫色瞳孔里一派幽深的平静,年轻人站立不动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 “宿傩大人有命令,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青年平稳地说道。“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1]”他的手中结成的奇特的术法,暗色的帐幕自天空之中往外蔓延,随后飞速地将整个星名宅邸都笼罩在其中。 “小子,我劝你最好别挡路。”有个肌肉扎结的壮汉捋起了袖子,露出自己的肌肉,做出威胁的姿态。 第15章 闻言,里梅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一抬手,便有冰刃穿过了这个人类的喉咙。 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壮汉,此刻就倒在了地面上,捂着自己的喉咙抽搐了几下,随后就不动了。 血腥的场面镇住了所有人。当场有宾客被吓得尖叫出声,随后却又被掐回自己的嗓子里。 青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杀人只是某种日常的活动。眼前之事不值得耗费心神,里梅抬起眼注视着远方。 对于咒术师来说,凡是血液、毛发、甚至是血亲,都可能被视作诅咒的媒介。 自从两面宿傩成为诅咒之王之后,就在咒术界树敌颇多。而这里是宿傩大人曾出生的地方,难免不会有循着可能残留的线索查到这点的咒术师来试图凭借中间媒介暗算他。 因此,宿傩大人回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找到一切与他密切相关的物品并将之损毁——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将这里整个毁灭掉,就可以毁去一切可能的痕迹。 所以,眼下站在里梅自己所布下帐幕范围之下的所有人类,都不能活。 加茂家的旁支术师看着这个白发青年,咬紧了牙关。只要不是诅咒之王本人,就一定还有希望逃离出去!他骤然向里梅发动了攻击。 里梅垂眼看着往自己面前攻击而来的咒术师,飞快地矮身,躲过了对方的劈刺。 —————————— 星名今见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夜晚的风舒适而凉爽,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连带肩膀都有些僵硬。 糟糕…… 在弟弟的生辰宴上迟到,恐怕父亲和母亲都会不高兴。星名今见急匆匆地拍了拍自己衣袖上沾染的杂草和灰尘,整理了自己皱掉的衣摆,想要往宴会进行的方向去。 然而,在直起身来之后,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空气仿佛比之前稀薄了一点,原本存在着的风声和远方宴会场的喧闹仿佛无限远去。就好像是隔了一层膜,隐隐约约的令人听不清楚。 就像是福至心灵,星名今见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喃喃喊道:“……哥哥?” 在话音落下之后,他才下意识去看系统的小地图。早在这些年里,他已经将那地图看了无数遍,锚点的距离始终遥遥仿佛在天边,小地图上只有一掌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而现在,那个红点的位置,正正地处在他所在的位置,与他自己的小绿点几乎快要重合在一起。 “……哥哥!”他这次的语气更确定了,如果说刚刚还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现在声音里内涵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为了欢欣雀跃。 他迈开脚步,伸出小手来,试图去触碰来自兄长的温度。即使目不能视,他其他的感官被磨炼得无比敏锐,几乎是凭借着直觉,他便摸索着往屋檐下的方向走。 身材高大的青年鬼神正站在廊下,一身白色的和服,黑色的衣领将他衬得威严而可怖。 在他的背后,年久失修的房门敞开着,隐约有火光在往外蔓延,木质的房屋被燃烧起来,火焰的亮点在飞舞间发出些许的噼啪声。 两面宿傩冷眼看着小孩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来,就像是以往他在星名家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个弱小的家伙兴冲冲地、满怀期待地向他走来。 这样高兴的模样,或许是与刚刚星名少爷连滚带爬、哭喊着跑开的姿态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两面宿傩发觉,似乎只有星名今见是这样对他不同的。 即使母亲再次生下了另一个孩子,也没有人会与星名今见相同了。 男孩脸上的期待和欣悦过于真实,就像是向日葵终于面向了太阳,正高高兴兴地向自己的神明舒展开枝叶。 在外界能止小儿夜啼、令所有人类见到他就忍不住仓皇逃跑的诅咒师,在此时此刻,却也是被人全心全意地接纳着的。 被亲生父母所不承认的两面宿傩,被新生的星名少爷视作怪物恶鬼的两面宿傩,也是有人在他离开之后、留在这个家中一直在等待着他的。 他的弟弟。 两面宿傩看着小小的、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星名今见,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清晰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 强有力的心脏在此刻鼓鼓地跳动,血液撞得耳膜汩汩作响。名为兴奋和愉快的感情油然而生。平日里在杀戮之中才能够感受到的畅快,在此刻却再次被充分地品尝到。 他的弟弟。 一直都没有忘记他,也一直在等待他。 不会因为他的外表而露出异样的恐惧,也不是因为“两面宿傩”诅咒之王的名号和实力而追随,自己仅仅是因为是兄长而被孺慕着。 在外令所有咒术师闻之色变的诅咒之王,第一次弯下腰,将面前的星名今见腾空抱了起来。 强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地就将七岁的孩子托了起来。 “小东西。”两面宿傩的嗓音也极富有侵略性,念出这样的称呼也像是在叫一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哥哥……”怀中弱小而柔软的生命像是回归母巢的雀鸟,安心地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星名今见抬起脸来对着自己的兄长微笑,然而那双碧绿得仿佛翡翠的双眼却很快蒙上了一层水光。 第16章 不过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就有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睑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哭什么?”两面宿傩像是多年前一样,抬起手,用生疏且不算温柔的方式揩去了他眼下的泪珠。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心情不错,他现在颇有耐心地玩起来了这种过家家的兄长游戏,并不介意纡尊降贵来听听弱者的倾诉。 星名今见却同样感到了困惑和茫然。 他吸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很开心,能够见到哥哥……” 只有在躯体遭受到痛苦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因为痛苦落泪。可是现在的星名今见,现在的玩家分明感觉到自己是高兴的,也是分外安心的。 所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哭泣呢?他努力思考兄长所问的问题的答案。 星名今见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出了自己此刻哭泣的理由来:“可能是因为,我的膝盖很痛……” 在父母的苛责面前沉默寡言的孩子,断断续续、却又絮絮叨叨地向两面宿傩说着话。 此刻的他们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就像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兄弟。 星名今见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兄长。他掀开衣摆给自己的兄长看自己跪了两个小时而乌紫的膝盖。 星名今见觉得,也许是因为膝盖太疼痛了,所以自己才会在见到对方之后,对着兄长哭泣。 他露出的膝盖被两面宿傩看得很清楚。这样小伤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破皮。放在平日的两面宿傩的眼里,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伤——甚至不可能被称之为伤势。 然而,鬼神面上原本挂着的、半勾起的嘴角逐渐被拉直了。 “不过如果有兄长在的话,现在已经不疼了。”星名今见继续说道。他也确实这样认为的。 属于大人粗糙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滑过。 原本还在酸痛的膝盖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清凉而舒适。 星名今见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用自己的手指触碰原本肿痛的膝盖——那里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哥哥好厉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却下意识地给予了真诚的赞美。 “最普通的反转术式而已。”两面宿傩轻松地将小孩拎到自己的臂弯之中,踏出了这个荒凉的院落。身后,原本只是在屋内燃烧的火焰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年仅十七岁就已经掌握了当世大多数咒术师无法做到的、可以治愈伤势的反转术式。 而现在这样的术式也只是简单地、也是第一次地被用在了非两面宿傩自身,而是普通孩子的星名今见身上。 “那么,既然是作为兄长,就要负担教导的职责。”两面宿傩带着星名今见,直接瞬移到了前院聚集着的人们面前。 地面上几乎铺满了尸体,形状漂亮的冰晶和冰刃穿透了这些普通人的要害,被血染红之后透着残忍的美丽。 只有星名一家还活着。 星名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已经被吓坏了。 而作为家主的星名正则跪在地上,拽着里梅的裤腿,请求着:“别杀我,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 里梅避开了他的手,道:“这样的话,你要与宿傩大人说。” 星名家主转过脸,看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怪物,嘴唇颤抖起来。 他张张口,最终还是吐露出了哀求的话:“求……” 星名正则的话并没有被说完,因为他的头颅已经失去了与躯干之间的联系。 红色的液体溅起一米多高。 两面宿傩表情冷漠地站在原地,在他的怀中,星名今见的眼角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血点。 孩童原本纯洁而懵懂的面目,因着眼角的红痕而显露出诡谲的色调。 “教导给你的第一课,就是,假如有敌人让你受到伤害,那么就除掉他。”诅咒之王轻描淡写地开口,他的语气里只有杀戮带来的愉快。 【当前锚点完成度:35%。】! 第9章 毁灭 如今还留下来的活口只剩下了抱着星名小少爷的星名夫人。女人为了参加自己儿子的生辰宴盛装打扮,然而此刻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她的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你……!”星名夫人又惊又怕,在看到了自己的丈夫被杀掉之后,更是气急了,“你怎么敢这么大逆不道!” 星名夫人的嘴唇颤抖:“他是你的父亲!” 没人在意她惊慌下的指责。 星名今见被放回了地面上。他能清晰地嗅闻到现场浓厚的铁锈味,却并不像是任何有过正常成长经历的普通人那样感到恐惧。 玩家对于锚点有种盲从的信任,反映到现实,便是星名今见对自己兄长自始至终的钦慕。 “在我不在的这几年,你又生下了新的孩子吧?”两面宿傩无视掉星名夫人的所有话语,饶有兴致地说道。 星名夫人下意识又把男孩往自己的怀里紧了紧,瞪着一双通红的眼,警惕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与他打个招呼而已。毕竟,在我刚刚进门的时候,他给予了我相当有趣的欢迎台词。”两面宿傩享受人类对他的痛苦、恐惧与惨叫,而这些情绪出现在自己生理上的母亲身上的时候,这样的愉快就更真切了。 第17章 青年的语气是调侃的,但星名夫人却知道,对方很有可能一边发笑,一边就将自己的幼子置于死地。 ——就像刚刚毫无预兆地斩首了她的丈夫一样。 而她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而已。你的心里有什么恨,都冲着我来。”星名夫人哭泣地说道,她披头散发,已经完全不见以往的雍容气度。 “别的都无所谓,只除了他。”星名夫人哽咽地说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错。求你高抬贵手,他是你的亲弟弟啊!”她为了自己的小儿子放弃了尊严。 “哦?”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表演,“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弟弟。我所知道的弟弟,只有你七年前生下的那个。” 听到这句话,星名今见下意识对声音发来的方向抬起小脸。 诅咒之王此刻只把注意力落在了星名夫人的身上,并没有看着他。 星名今见往靠近男人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伸手握住了对方宽大的袖摆,得逞之后,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可怖的怪物猩红色四只眼睛中的一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他叫星名我爱,是个很乖的孩子。”星名夫人介绍着自己的幼子。“就算是,”她飞快地瞥了眼自己的二儿子,“别的孩子都无所谓,只要我爱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是对星名今见明晃晃的放弃。 星名今见的睫毛颤了颤。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母亲对于自己的严酷、对于弟弟的偏爱,但是此刻他依旧被触动了记忆。 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对着闯入房间的两面宿傩,他的母亲也曾经努力地维护过他,就像此刻她努力地保护自己的弟弟一样。彼时母亲以为他是健全的孩子,给予了他幻觉一样短暂的爱。 “母亲……”他喃喃出口。 星名夫人不看他。就像是他不曾是她的孩子一样。 星名今见感到了困惑。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母亲视作“无所谓”。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所受到的短暂的人类教育之中,一切都是往与人为善、君子之风的方向引导。所以,他从来对父母恭谨,对弟弟谦让。 他不太明白。 旁边,两面宿傩却是被星名夫人的磨蹭弄得分外不耐烦。 里梅在他的示意下,硬生生地将被星名夫人抱在怀中的孩子夺了出来。 “不要……!”星名夫人拼命拉扯,然而却完全拗不过术师的力道。 而属于星名小少爷的命运,早就在他对两面宿傩说出“跪下来道歉”这样的字眼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 星名夫人疯了一样地扑向两面宿傩,伸长自己的手想要抓到青年的脸。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她拼命尖叫着,身上沾染着自己孩子的血,整个人已经同泼妇没有什么两样。 两面宿傩一脚将女人踢出去数米远。 星名夫人俯趴在地上,努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她吐出来一口血,身上的骨头也断了好几根。此刻的她却好似忽然从那疯狂的悲伤之中清醒了过来。 她怨毒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毁了我的一切!” 女人又哭又笑:“哈哈哈,我当初就应该在生下你的之后,直接把你杀死。” “呵呵。”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他慢慢地走过去,身旁的星名今见亦步亦趋。 两面宿傩四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生理上的母亲,冷冷地开口:“难道你没有这么做吗?” 在鲜为人知的过去,他在出生第一天就被母亲秘密丢到了十里外冬日里的冰河之上,完全靠天生的体格一步一步地爬回了星名家的宅院。 诅咒之王压根不屑于旧事重提。然而,在他身旁的男孩却从不会遮掩自己的疑问。 星名今见同两面宿傩一样,保留着自出生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母亲,为什么会想要在出生的时候,杀掉哥哥和我呢?”他垂下眼睫,静静地开口,“是因为我们都不符合母亲的期待吗?” 星名夫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中的他,只是此刻,她心中没有任何柔软的情感。她脑中所有的弦都在星名小少爷死亡的时候崩断了。 “你们从出生的时候都是小畜生,压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她恶毒地咒骂着,忽然扭过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星名今见,“怎么死的不是你!” 星名今见被她突然凑近之后吐出的话语震得后退了半步。 耳边是一道熟悉的重物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粘稠的液体在脚边流淌,几乎要沾湿了鞋履。 “疯女人。”两面宿傩垂眼,给予了一个相当冷漠的评价。 这场杀戮的过程无疑是令他愉悦的。然而,在此刻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反而感到了兴味索然。 诅咒之王漠然地转过身,却感觉到了自己袖口上轻微的拉力。 几乎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走吧。”他淡淡道。 “请……请等我一下。”星名今见并不是完全不通人类社会的规则,他此刻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一夕之间,他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第18章 然而,星名今见却并不会质疑自己的兄长。玩家认为,锚点的做事方法永远都不会错。即使内心隐约感到疼痛,他也全部都无视了。星名今见的一切三观和做事都跟随兄长。 因此,小小的少年只是转过身,摸索着碰触到了母亲依旧死死瞪大的双眼,将它们轻轻地合上。 随后,他便毫不留恋地向着自己的兄长跑去。 “所有人都已经清理完毕。”里梅弯下腰,恭敬地汇报道。 “那就离开这里吧。”两面宿傩道。 炽烈的火光蔓延了星名家宅邸的所有角落,所有的建筑和尸体都将被烧成灰烬。 ———————— 夜色之中,星名今见跌跌撞撞地拉扯着诅咒之王的袖子,跟着两人在山林之中行走。 里梅走在最后,垂下的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男孩身上。他从当夜的事件之中,得知了男孩是宿傩大人的血亲弟弟。 然而,两面宿傩对待自己亲人们的态度堪称严酷。会留下这样一个实力弱小又年幼的弟弟,着实令人惊讶。 他不着痕迹地将男孩打量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同之处。 星名今见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周围的一切再次变成了陌生而新奇的模样。他有些气喘,手指努力地拉着兄长的袖摆,跟随着兄长的脚步。 两面宿傩原本大跨步的动作微顿。 诅咒之王没有多想,直接将小孩拎了起来,孩童的重量对他来说与一片树叶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直接把小孩往身边里梅的怀中一塞。 “带着他走。”他命令道。 星名今见:“?!” 里梅:“!” 白发青年与男孩并不能视物的碧色眼睛对视,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里梅一向沉静的双眼都微微睁大,他接住孩子的动作全部都是僵硬的。 但宿傩大人的命令永远是最优先级! 青年努力地稳住了表情,然后被小孩乖乖地圈住了肩膀。 第10章 神与鬼 星名今见一行三人日夜兼程,在第二日的傍晚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庙宇,坐落在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所处的环境分外清幽僻静,几乎难以被人类发觉。 星名今见原本正被里梅背在背上,他不由得直起腰来,闭眼认真感受着这里的场景。 暖融的夕阳之下,鼻尖可以闻到阵阵竹子清澈的气息,隐约间还夹杂着袅袅的檀香。耳中是属于鸟雀归林的叽喳声响,还有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 星名今见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他终于到了兄长的住所。 “里梅,”他悄悄凑到了背着自己的青年耳边,“我们要到家了吗?” 虽说是“悄悄”,但是在场的三人全部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孩童说话间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后,就像是这个孩子本人一样的轻而弱小。 “家”这个称呼让里梅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嗯。今后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会停留在这里。” “今见,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两面宿傩的心情不错,说出来了堪称正常兄长的台词,“你会喜欢这里的。” 星名今见被里梅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兄长的袖摆,另一只手牵着里梅的手指,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地跨进了黑檐红木的鸟居。 夕阳温暖的光亮将这两个在整个咒术界都臭名昭著的诅咒师的背影也衬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 或许是因为诅咒之王的高傲和不容窥探,这个寺庙之中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仿佛与世隔绝。 因为是依山而建,这里的屋舍建筑被修建得错落有致。木质的建筑被建造得相当轻盈,坐落在砖石上,翘起的屋檐仿佛振翅欲飞的鸟类。南侧的水池之上,有中空的竹子被削尖末端,引来山间的泉水往下流动。 星名今见将手指探过流动的、冰凉的水流,洗净了自己手指上的尘土。 两面宿傩坐在二楼窗口上,手里拿着一本内容晦涩的咒术经卷,正在专注地研读。 而里梅则是呆在已经传出了阵阵香气的厨房之中。他对于两面宿傩忠心耿耿,尤其崇拜对方强大的实力,发誓跟随在诅咒之王的身侧,成为对方的有力臂膀。 而他尤其擅长这种烹饪的工作,料理野兽、乃至是人类。他也因此被诅咒之王赏识。 他们从星名家带来的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甚至比普通小孩还要羸弱的盲人。即使相处了两天,里梅也没有摸清楚宿傩大人将男孩留下来甚至带回自己据点的理由。 厨房的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男孩从门口后露出脸来。他的神态自始至终都很恬静,因此与面目都生着邪异咒纹的两面宿傩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够看出来,他眼睛的形状和下巴都与两面宿傩的两张脸的部位形状很像。 “我可以进来吗?”男孩敲敲门板,他有着大家族之中被教导出来的良好修养,与他强大独断的兄长截然相反。 “当然可以。今见君有什么事吗?”里梅问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但是身体却是往下弯腰,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第19章 “我是想问问,里梅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帮忙的?”星名今见跨过门槛,扶着墙壁摸索着走了进来。 在从星名宅来到这座寺庙的路途之中,他曾经试图称呼这个青年为“里梅哥哥”。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对方要求用名字来称呼自己。 星名今见当时有些困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听取了对方的建议。 听到对方说要帮忙,里梅脸上原本虚无的表情似乎放缓了一点。他说道:“晚餐很快就要被做好了,今见君只需要再等待半柱香的时间。” 男孩很懂事,也从不怕吃苦。来时的路上他的嘴唇都因为干渴而裂开,却从没开口提出要进食。里梅看到了之后,才想起来,作为普通人的小孩并不能像咒术师一样拥有强悍的体魄。 宿傩大人很在意自己的这个弟弟。 哪怕星名今见只用“里梅哥哥”称呼了自己一次,里梅依然能够感受到宿傩大人那种迫在眉睫的真实杀气维持了许久。 隐约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里梅垂下眼,发觉声音的方向来自男孩的腹部。 “啊……”星名今见并没有因为自己生理上的饥饿而感到羞耻,他没有一般人类在这种出糗上的在意,相反,他大大方方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摸着自己的后脑,露出一个干净纯真的笑来,“看样子,我的肚子它已经对晚饭迫不及待啦……” 里梅眨了一下眼睛。 他向来冷淡的表情之中难得显露出一丝迟疑。 最终,青年还是转过身,从灶台上掀开一个食盒的盖子,取出来了一小块热烫的点心,将它垫上小块的手帕,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也同样是这双做出了饭食的手,在前日里将星名家的数十名宾客不论身份尽数杀死。 星名今见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点心有些烫,在鼻间的香气却是浓郁的。 “谢谢里梅!”他欢天喜地地说道,“你待我真好。它还有多余的吗,我想给哥哥也送过去!” 宿傩大人只喜欢吃肉类,并不会吃这种点心……里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着对方期待的神色闭紧了嘴巴,又拿出来了一块点心放在男孩手中。 …… 原本清冷的寺庙只多了一个孩子,却仿佛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两面宿傩在餐桌上从不说话,里梅也从来只是将食物完整地送到他的面前就退开到一旁。而星名今见却是拉着里梅留了下来,三人共同进餐。 他把自己的兄长当成了亲人,因此也从不谨小慎微。 星名今见会去问两面宿傩一些浅显而日常的问题,哥哥有怎样的朋友,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平时都会做些什么等等。 被询问的两面宿傩一向没有什么耐心,直接就把他丢到里梅的身边,让自己的厨子负责一切解决小孩疑问的事务。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重新为这片建筑渡上一层银光。 寺庙开阔而宏大的门厅之下,被雕刻成奇异形状的佛像分外庞大,直冲到高高的天花板上。供桌上别无他物,只有几根香烛被点燃着。 眼盲的男孩躺靠在自己兄长的膝盖上,手里拉着对方的衣摆,已然闭着眼睡得正熟。 跃动的火光之中,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诅咒之王稳稳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向来血色的四双眼睛半低垂着,视线落在手中晦涩的咒文上。 那忽明忽暗的两张面目比起堂上泥土抟成的塑像更像是鬼神。 【当前锚点完成度:40%。】! 第11章 互相之间 清晨。 鸟雀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星名今见鞠起一捧凉水扑到自己的面上,清凉的温度让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绪很安静。 自从来到这个家一样的寺庙之中,星名今见就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曾经始终无法接近的锚点就近在自己的身旁,孺慕的兄长始终在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地方。里梅是两面宿傩忠诚的仆人,在照顾星名今见这一方面也事无巨细。 从这种方面来说,星名今见比之前在星名家的时候过得更自在。 每天早晨的这时候,他都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即使以前的功课无法继续下去,总要做点其他的东西。 如果只是仗着兄长的宽容而黏着对方,依附于对方,这样的状态并不是星名今见想要的。 他的锚点为他构筑了与这个世界深沉而关键的连接,所以,星名今见自己也要为兄长做些什么——等价的、能够名为回报的东西。 “你想学习咒术?”里梅垂下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等待着自己回答的男孩。 他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坠在颊边,碧色的眼睛清澈而空茫,只有微微抿起的花瓣一样的嘴唇显示出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对于星名今见的请求,里梅几乎没有拒绝过。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宿傩大人偏爱的弟弟,另一方面,星名今见很懂事,从不会为难人。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提出这样有强烈愿望的想法。 “为什么忽然想要学习咒术呢?”里梅半弯下腰来,问道。 “因为里梅和哥哥都会这些,”男孩拧起秀气的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想要像哥哥一样强大。这样,我也可以保护哥哥了!” 第20章 一个目不能视的七岁孩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了要保护诅咒之王的宣言。 如果是不曾认识星名今见的里梅听到这句话,他只会以为这是敌人拙劣的挑衅,然而,现在听到了男孩的话,里梅却能够意识到,对方是真正地、认真地提出了这样几乎不可实现的理想。 宿傩大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他应该这样回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就努力去做吧。”里梅听到自己这样回答道。 …… 想要分辨出普通人和咒术师的方法非常简单。 对于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类来说,他们是无法看到任何“咒灵”的存在的。这种基于人们负面情绪而诞生出来的恶灵,自诞生开始就有与人类不可调和的矛盾。 咒术师就是有能力看到咒灵、祓除咒灵的极少数人类。 然而,星名今见本来就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能够看到世界,更遑论看到咒灵了。 “咒力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只是普通人无法将之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而是往外逸散形成了咒灵。”里梅对坐在旁边,认真用盲文记载的男孩讲解道。 “只要你能够触碰到暂且无害状态下的低级咒灵,就证明你拥有咒术师的天赋。”梳着整齐白色短发的青年看向一旁,在特质的木笼中,封装着两只四级咒灵。 这样的低级咒灵,是他到附近人类聚居的城镇搜刮了一星期之后,才挑挑拣拣得到的。 “试试看,能不能碰到它。”里梅引着男孩的手,探入笼子半敞的开口之中。 星名今见的身体忽而一震。 “我摸到它了。”他说道,“冰冰凉,但还在动弹……” “很好。”里梅面上不动声色,但依旧对男孩做出了简洁的夸赞。 触碰到咒灵只是第一步,如何操控咒力则是下一步。 星名今见的悟性很高,在里梅的讲解之后,没几天就可以自由地用咒力来将自己面前的水池打出均匀而稳定的波纹。 他的咒力很弱,但是控制的精细程度和感知能力却很强。 即使是里梅,也会惊讶于男孩的学习进度之快。仅仅只是学了一个星期,他就已经能在数米外感觉到刻意收敛气息行走的自己。 “咒灵会感受到人类的视线,并会因此躁狂。”里梅说道,“从这一方面来说,今见君反而比普通咒术师有优势。” “你的感知很敏锐,如果察觉到有咒灵或者不怀好意术师的存在,可以选择避开或者找我和宿傩大人。”他摸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 星名今见盘腿坐在竹林之中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对于学习一切有规律可循的东西都很擅长,但是却不能知道如何才能学习“生得术式”——那是咒术师生来就刻印在身体上的东西,无法后天得到。 男孩仔仔细细地思索。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若有所觉地回头。 在身后层层叠叠的枝叶掩映处,一棵二十米高的竹子上,落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鸟类安静地歪着头,黑色的小眼睛里反射着周围的环境光。 如果用星名夫妇来对星名今见来刻画,那么他只是个安静且不讨喜的儿子。如果用里梅对于这几日的相处来对男孩进行描述,那么他就是一个懂事安静的、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星名今见的所有一切行为轨迹,一方面以锚点作为模仿的风向,另一方面是人类社会教育的约束。玩家要扮演的身份不止是弟弟,而是正常的人类。 来自世界外的怪物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伪装,欺瞒着这整个世界。 只是,星名今见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不那么正常。 而此刻四下无人,于是他便顺从了自己本能的惯性。 永远不会停止的对世界的好奇心。他比接触过的人们以为的要活泼很多。 星名今见踩着淡淡潮湿的土地和落叶往自己感受到的那个方向走。 即使遮掩得很完美,但在星名今见的平静如同水面一样明镜的感知下,那一丝与周围环境不同的咒力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那样明显。 他停下了脚步,扬起头来。 分明是空无一物的眼睛,但是却令那只落在高高枝头的乌鸦感觉到宛如实质的注视,黑沉沉的墨绿色仿佛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下一秒,那双眼睛被他的主人关闭上,年少的孩子表情天真,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分外柔弱无害。 “嘎!”乌鸦盘旋着往下,落在更为低矮的枝杈上。 “你是谁?”星名今见问道。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用自己像小甲虫一样的眼睛观察着面前的男孩,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便抵不过鸟类的本能,向后歪过头去啄自己的羽毛。 “咻。” 随着空气中几不可见的震荡声,原本在低矮枝杈上的鸟类应声而落。 星名今见慢慢走上前,现在是他来俯视这只身上有着陌生术师咒力的乌鸦了。 他弯腰,精准地将这只鸟提了起来,一颗石子落在地面上——那正是他用藏在衣袖之中的弹弓发射而出的。 反正,兄长曾经说过,遇到的咒术师如果分不清敌友,那就统一当做敌人来处理。 星名今见好奇地将这只被打晕的鸟来回翻了好几遍,羽毛全部都被他弄得一团糟。 第21章 ———————— 另一边。 梳着拖地长发、身材严严实实包裹在和服之中的女性正在客气地与里梅交谈。 她轻“咦”了一声,半睁开的眼睛里有些错愕。就像是看到了令她讶然的东西。 “……太木小姐?”里梅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不愧是诅咒之王的居所,任何的住客都不容小觑。”太木飞鸟摇摇头,轻叹着说道。 里梅不置可否。面前的这个以贩卖情报为生的咒术师一向不是善茬,否则也不会敢于单枪匹马来到两面宿傩的驻地。 “禅院当主的行踪我已经告知阁下,既然交易结束,那我也就不再继续叨扰了。”女人形容优雅地欠身。 里梅简洁地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准备起身送客——诅咒师压根没有贵族风度这种东西。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女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直到路线尽头有个男孩踩着木质的地板跑了过来,他才从茶桌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撩开男孩因为运动而汗湿的额发。 星名今见献宝一样地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拿给青年看:“里梅,我们今天来做烤鸡吃吧!” 他的手中赫然是一只只剩一口气的鸟类。 里梅:“……” 他一眼就认出了男孩手中的乌鸦原本属于谁。太木飞鸟那个女人,竟然敢在这里四处放出自己操控的鸟来。 “这只鸟脏了,我另外再捕山鸡给你吃。”里梅将男孩提着的乌鸦拎到了自己手上,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能够捉到它,今见君近来很有进步。” 得到夸赞的男孩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太木飞鸟原本即将踏出这座寺庙的范围,却在鸟居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背影。 对方穿着黑领的白色和服,偏女式的宽袖设计很好地隐藏了那异于常人的四只胳膊。 诅咒之王。 “你很惊讶?”两面宿傩转过身,率先开口道。 太木飞鸟停下了脚步,心脏跳动有一瞬间的紊乱,但是脸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您专程来找我,不知所谓何事?” “你的术式,可以让自己共享动物的视觉。”两面宿傩说,“既然能够给自己使用,那么想必也是可以用在其他人的身上吧?” 太木飞鸟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借助乌鸦看到的那个目盲的男孩。两面宿傩阻拦自己,极有可能是为了解决男孩的困境。 这可……真是稀奇。诅咒之王也会有在意的人类吗? 在这个时代,生得术式属于术师们不可外传的私人机密。只有在与敌人对战的时候才会为了增大术式的效果而公开。 然而,面前之人是两面宿傩,如果她此刻拒绝,下一秒可能就会身首分离。 女人勉强笑了起来,说道:“我的术式确实可以将鸟类与人类的视觉共享,从而达到实时收集情报的效果。如果有事情需要我效劳,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第12章 地狱鬼神 建筑物被修建得分外高大,数米高的门扉全部都被敞开,明亮的天光照射进入了佛堂之中,照亮了其中的几道身影。 星名今见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相邻一米的位置是跪坐在那里,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女人。她身后是曳地的长发,柔顺地沿着脊背盘在地面上。 在他的身前,坐着两面宿傩。诅咒之王的坐姿狂放,一只腿盘起,另一只腿则是屈起膝盖支在地面上。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即将在自己面前施展的术式。 里梅束手侍立在一侧,同样在默然地注视着即将动手操作的女术师。 太木飞鸟在两个特级术师的注视之下,难得感到了些许的紧张。 她深呼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说道:“我的术式名为飞鸟操术,大多数人的理解是操控鸟类。实际上,还可以让我能够共享它们的视觉。” “不过,如果是要令除我之外的人类拥有这样的视觉,就需要对术法进行改动,在受术者身上刻印相应的术式咒纹。”咒术师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空旷大厅里。 “如果这样做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真的看到兄长的样子了?”星名今见好奇地问道。 “……没错。”太木飞鸟微微一愣,回答道。男孩口中对两面宿傩的称呼让她感到了一瞬间的惊讶,两面宿傩竟然是会有兄弟的吗? “如果您有方法的话,那就现在来做吧!”星名今见毫不犹豫地说。 太木飞鸟转过头,看向正在一旁,神色难辨的诅咒之王,征求意见道:“那么,我开始了?” “去吧。”两面宿傩抬起两双眼睛,没有什么波澜地命令道。 于是,这名咒术师便站起身来,拉近了与男孩的距离。她能够感受到诅咒之王两双眼睛同时的、宛如实质的注视,带着灼烫的温度,仿佛要将自己面前的小男孩里里外外剖开。 而处在所有人视线注目点的男孩却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像是感受不到任何危险。 太木飞鸟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了已经准备好的毛笔,蘸取了特质的金粉。 她凑近了乖乖端坐在蒲团上的男孩,捧起他的脸颊,将紧闭着的眼睑当做纸张,即将在那轻颤着的眼睫旁作画。 第22章 来自另外两人的注视骤然间更加强烈了起来。 数个呼吸过后,太木飞鸟完成了在男孩双眼处的描绘,将笔放在一旁。她看向敞开着的那一整面墙的数扇门外。 森林之间,响起一阵婉转的鸟鸣之声。一只有着灰褐色羽毛、白橘渐变肚腹的鸟儿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了太木飞鸟的手背上。 “你将会藉由这只夜莺的眼睛看到世界。”女人解释道。她用自己的咒力在男孩和鸟儿之间建立了联系。 星名今见只觉得眼睛上一阵清凉的触感。 那只夜莺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可以睁开眼睛了。”太木飞鸟说道,话音落下之后,她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循着她的话,星名今见的眼睫颤了颤。 两面宿傩慢慢坐直了身体,与常人不同的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孩。强大的咒力令他的额发无风自动,空气在此刻几乎凝滞。 男孩睁开了眼睛,那双碧色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神采,就像是蒙尘的璞玉第一次被抛光,散发出温润的色泽。 在他的面前,穿着白色和服的诅咒之王气势凛然,两张面目上横生着黑色的咒文,红色的瞳孔宛若恶鬼。 星名今见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两面宿傩,半晌都没有说话。 里梅和太木飞鸟都屏住了呼吸。如果此刻的男孩为见到了这样可怖的怪物做出任何畏缩的举动或者是大喊大叫的话,恐怕会立刻死在暴怒的诅咒之王的手中。 男孩忽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他站了起来,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扑向了自己兄长的怀中。 “原来,哥哥是这个模样……”星名今见伸出手来,去触碰两面宿傩的脸颊和身体。 话语顿了顿,他有些困惑地问道:“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四只手,也没有两张脸呢?我应该和兄长一样才对。” 两面宿傩握住了男孩试图继续往下触摸自己脖颈的小手,将它们握在自己的大手之中。 “别乱碰。”他警告道。 作为能力首屈一指的咒术师,他不会让其他的任何生物能够触碰到自己的要害。 只是,对于诅咒之王来说,这样的警告未免太过于温和了。 饶是已经习惯了两面宿傩对待这个孩子的宽容,里梅依旧感到了惊讶。如果是其他人想要触碰两面宿傩的脖颈,冒犯诅咒之王的威严,在初初表现出这种意向的时候就会被碾成一地碎块。 这已经近乎是纵容的表现了。 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反问男孩:“你为与我的样貌迥异而感到遗憾?” “因为我与哥哥是兄弟,所以应该很相像才对。”星名今见有些苦恼地说道。 闻言,诅咒之王顿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没有止住,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沉变成了后来的开怀大笑。 然而,他却没有回答自己弟弟的困惑。 诅咒之王只是抬起手粗暴地揉了揉男孩的脑袋,吐出了简短而残留着点笑意的话:“乖孩子。” 头发被揉得一团糟的星名今见依旧一头雾水。 他转过头,疑问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里梅。然而白发青年也想要没有帮助他解答疑惑的倾向。 旁边,太木飞鸟为男孩的表现微微勾起了嘴角。 ———————— 结束了这件事之后,太木飞鸟终于能够正式地提出道别。 两面宿傩自然不可能送客,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了一下,就不再关注这边的动静。而里梅则只是送到了这间大殿的门口。 两个强大的诅咒师把这个时代用完就丢的冰冷人际关系展露得淋漓尽致。不过,太木飞鸟也不在意这一点。 倒是星名今见主动地跟了出来,说道:“请让我送送您吧。” 两个人沿着不规则的石板铺就的长长的道路行走,两旁是掩映间的屋舍和青葱的绿竹。半人工修葺的溪流发出潺潺的声响。 男孩的肩膀上站着那只小巧的夜莺。而他不太习惯总有的视觉,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睛,眼角金色的咒文在室外的光线下闪动着星点的光芒。 两人一直走到了鸟居之处。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星名今见停下了脚步,对身旁的女人诚恳地说道。这是他在星名家的时候,被请来的老师教导的人类社会礼仪。 “这样的术式并不难,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太木飞鸟摇摇头。她对于孩子的态度是一向更宽容的。 “先前我以为乌鸦是敌人的术法,误将它打落了下来。”星名今见说道,“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那只乌鸦已经被放飞了。” 太木飞鸟没有想到男孩竟然还会专门为这件事道歉。 原本她在诅咒之王的领地范围之内放飞自己的耳目已经算是较为逾矩的举动,乌鸦被捉住毁掉只是最简单的后果。 “没关系。”她缓和了眉眼,揉揉男孩的头发。 “山下会有一些野兽和低级的咒灵存在,需要我送您下山吗?”星名今见问道。他的咒力虽然低微,但是敏锐的感知却能让他每次都准确地避开所有自身实力无法招架的地方。 “不需要哦。”太木飞鸟感觉到自己愈发不能理解,两面宿傩竟然能够养出这样的一个单纯天真的弟弟。 “我的术式并非没有攻击力的花架子。”她解释道,“虽然鸟类体内所能含有的咒力极为少量,但是如果操纵它们以生命为代价来建立束缚,就可以突破咒力量的限制,做出强大的攻击效果。” 第23章 星名今见微微睁大眼睛,若有所悟:“原来还可以这样操控咒术。” “只是投机的技巧罢了。相对于诅咒之王来说,完全不够看。”太木飞鸟说道,她垂下眼来看着这个男孩,“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今见。” “尽管问吧。”星名今见对这个帮助自己能够看到世界的姐姐很亲近。他现在依旧很贪婪地四处看着自己每一日都会感受,但只有今天才开始看到的、家的景色。 “今见为什么会选择追寻两面宿傩的脚步呢?据我所知,在过去他并没有展现过自己有弟弟存在。” “自然是因为那是我的哥哥。”星名今见理所当然地回答,他碧色的眼睛里盛装着依赖与憧憬,“那是我自出生起,就永远认定的兄长。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太木飞鸟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问道:“即使他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所犯下的罪罄竹难书,你也会继续认定他吗?” 星名今见思索了一会,他想到了来到这里之前,在星名家宅之中听到了的哀求和惨叫。 “即使是这样,我也会认定他是我的兄长,我追随的神明。”男孩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做出了回答,“因为没有任何事物比兄长重要。” “我愿意为此分担罪孽,与兄长一同下地狱。” 年少的男孩坦然地说出了这样的回答,就像是即将扑向火光的飞蛾,迎接被烧灼成为一捧灰烬的命运。 第13章 平安京 午后。 “盂兰盆节?”星名今见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旁边的里梅,“时间过得好快啊。” 星名今见趴在木质的茶桌上,在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盘子,里面放着为自己的夜莺准备的食物。 小小的鸟儿往前蹦了蹦,低下脑袋来啄食上面的花蜜。 随着星名今见疑问的动作,小鸟也以同样的角度偏过头来,好奇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白发青年。 “没错,那天也被称作佛教万灵会。宿傩大人和我会去参加,你想跟着一起去吗?”里梅询问道。 星名今见没有犹豫,说道:“当然。我还没有跟兄长一起参加过节日祭典呢。” “那就一起去罢。”里梅将夜莺吃完的盘子收了起来,将桌面擦干净。 夜莺轻盈地一跃而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男孩的头顶。在最初的时候它还只停留在他的肩头,现在已经完全摒弃了原来的地段,把星名今见的头发当做自己的御用沙发。 “我们要去山脚下的城镇参加这场节日吗?”顶着小夜莺,星名今见兴致勃勃地问道。他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小宠物四仰八叉地待在自己的头顶。 他曾经很多次跟着里梅去山脚下的城镇之中采买,很喜欢那里的烟火气,去逛完回来的时候也总会为两面宿傩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不,”里梅摇摇头,“那里的节日举办规模太小了。” “那,我们是要去哪里过节呢?” “平安京。”里梅说道。 那是一座巨大而繁华的城市,和平与安定之都,天皇的所在之处。它也是一个充满了迷幻色彩的地方,无数能力强大的阴阳师和咒术师世家都居住在这里。他们各个身怀绝技,维护着这里的繁华和秩序。 在星名今见的认知之中,几乎没有人不对平安京充满憧憬。 “我听说,那里占地广阔,大大小小的宫殿和房屋星罗棋布地排布着,东西市直到夜晚都会灯火通明。”星名今见坐在马车的侧首,正位上则坐着两面宿傩,“哥哥之前有去过平安京吗?” 两面宿傩原本正在闭目养神,此刻半掀开眼皮看了男孩一眼:“好奇的话,去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态度明显很敷衍。 星名今见鼓起了脸颊,碎碎念:“就是因为没去过,所以才想提前知道一些信息嘛……”在他的头顶上,褐色皮毛的夜莺也发出婉转的鸣叫,仿佛是在附和着他的话语。 一人一小动物达成了神奇的同步。 里梅靠在门口的位置,操控着缰绳,神色平静地听着车厢之内两个人的交谈,行进起来的风将他的白发妹妹头吹得凌乱。 自从星名今见这个孩子来了以后,这种无聊的日常仿佛也变得轻松起来了。宿傩大人也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都拥有几乎令人跪下的压迫感。 他们在盂兰盆节当天清晨到达了平安京。 这是一座巍峨的城池,高高的城墙和数米高的巨大铁门,在太阳下反射出明亮的光。 马车缓缓驶入了城池之中。星名今见迫不及待地撩开了车帘,探头去看外面的景象。 不同于山间的清幽和小镇的安宁。在这样的早晨,路上就已经有了许多行人,早餐铺子前已经排了长队。大街小巷被打扫得非常干净,穿着精贵衣裳的贵族面色高傲,踏进街道两旁正开业的店铺之中。 城中砖石铺就的道路相当平整,星名今见目不暇接,借助着夜莺的视角,他贪婪地观看着这些自己从未见过、听过的场景。 就在刚刚,他探头看到对面一辆擦肩而过的牛车,上面装饰着不知名草叶和图画的窗格,挂着的白色绒羽,都与在外面乡镇之中见到的截然不同,显出某种贵族风雅的追求。 星名今见觉得,自己还仿佛闻到了特质的香料气息。 第24章 两面宿傩靠坐着,见到男孩这么兴奋,也只是嗤笑了一声,就直接放任了他的行为。 只是平安京而已。这世界上瑰丽的城市和风景数不胜数,作为诅咒之王的弟弟,迟早会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 两面宿傩抱肘往后靠在靠垫上,神色平静。 里梅将马车在一家宿屋门前。在这个时代,牛车是更为普遍的代步工具,马车较为少见,还引起了这里侍者稀奇的注视。 两面宿傩戴上了遮挡面目的帷帽,四只胳膊隐藏在和服宽大的袖袍之中,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星名今见紧随其后——然后就被里梅从车上抱了下来,妥帖地放在了地面上。 “诸位也是来参加盂兰盆节的吧?”伙计很是热情好客,即使面对着里梅明显异于常人的发色,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姿态,“今天早早就来了很多客人。” “嗯。”里梅点头,在一个木桌上就座,“就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品吧,每一样都来一份。” 他们已经赶车了两天两夜,虽然路上也有做过饭食,但是终究风尘仆仆,需要暂坐修整。 星名今见很快就吃饱了,于是他提出自己想要四处去逛逛。 “不要去太远。”里梅说道。 “嗯呐嗯呐。”星名今见胡乱点点头,欢呼一声,就冲出了门外。 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已经挂了很多为了庆祝节日而准备的灯笼装饰。星名今见还见到了很多个被供奉的佛龛。 他走到了一个刚刚被摆开的摊位前,踮起脚,好奇地看着被摆满整个红布上的各种珠串,旁边的盒子里还被放了许多零散的木珠。 “对这个很好奇吗?”摊主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她梳着平安京当下时兴的发髻,头发像墨一样乌黑油亮。 星名今见点点头。 “挑挑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戴在手腕上会很好看哦。”少女弯腰,对着男孩展示自己手腕上的挂链,“这是用菩提子做成的手串,拥有辟邪和守护平安的寓意。” 星名今见看着在女孩身后堆放着的各种木材和工具,犹豫着开口说道:“我想自己做一个手串送人,可以借用这里的工具吗?” “当然可以。”少女爽快地答应下来,“那就不收你加工费了,只要把材料的钱给我就行。”她拍拍男孩的肩膀。 于是星名今见就在这里坐了下来,一颗颗地将珠子慢慢打磨光滑,在中间穿上孔,最后用丝线串起来。 等到做完之后,连摊主少女都在夸赞他的用心。 “是做给自己的亲人的吗?”她问道。 “嗯。”星名今见点点头,碧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暖融的温度。 他将亲手做的手串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又在摊位上挑选了另外的一个珠串,这才离开。 男孩抬起头,顺着夜莺的视角望了望天空。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很久,是时候回去找兄长他们了。 他急匆匆地穿过街道,没曾想,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行人。 星名今见当即就要后仰摔倒在地,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避免了后脑勺着地的后果。 “咦……”将他扶住的男人顿了顿动作,“没事吧?” “抱歉。”星名今见抬起头,就看到了对方黑色的高帽下如瀑般的银色长发。 阴阳师打扮的男人柔和地垂眼注视着他。 星名今年忽而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令人耳熟,在许多年以前,他出生的时候,对方曾短暂地露面。 如果他没有记错,对方的名字是…… 安倍晴明。 第14章 金鱼与网 “今见君!”不远处,属于里梅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星名今见与阴阳师的对视。 穿着袈裟的年轻咒术师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径直插在了两个人之间,将星名今见挡在身后。 他看向安倍晴明的目光很警惕:“你要做什么?” 安倍晴明已经放开了男孩的手。即使是被这样质问,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随意。只是,跟在他旁边的同僚却露出了不忿的表情:“你…!” 银发的阴阳师用手中的折扇轻轻下压,阻挡了同僚即将冲出口的话语。 而星名今见也扯了扯里梅的袖摆,说道:“只是刚刚不小心走路撞到了他。” 安倍晴明礼貌地对着警惕的白发青年轻轻颔首,绕过了他们。 里梅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凝重。对方虽然一直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但却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曾在宿傩大人身上感受过的类似气息。 “宿傩大人让我带你回去。”看着阴阳师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里梅才对自己身边的星名今见说道。 男孩与头顶的夜莺一样,活泼地点点头,跟上了他。 另一边。 “晴明大人,我真没想到,天皇陛下会让您在这样的日子远行。”跟在安倍晴明身边的同僚皱紧了眉头。 “毕竟是御前的命令,我自会欣然前往。”安倍晴明的声音清朗,仿佛并未对这样的安排有任何的微词。 即使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阴阳师之一,在阴阳寮当值,也避免不了人心算计,官场之中惯有沉浮。此次也只是顺势而为。 只是…… 安倍晴明方才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角处红色的妆遮掩了他凝重的神色。 第25章 仿佛看到了天灾的幻影呢。 他缓缓转过身,登上了即将出城的胧车。 ————————— 星名今见不知道两面宿傩在前段时间研习什么,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参悟某种难度很高的咒术。 能够在这样的节日时候一起出来逛街,星名今见感觉很开心。 将到傍晚的时候,晚霞将整座城池映照成了姝丽的彩色。 晚餐是由旅店提供的特色素斋。这对于一向是肉食动物的两面宿傩很不友好,然而诅咒之王却反常地没有提出多点一些饭菜,只是随意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令星名今见分外忧心忡忡,并试图劝自己的哥哥多吃两口。 “不然待会去逛祭典的时候会饿的。”星名今见苦口婆心地说道。 旁边,里梅用勺子舀了满满的杂粮饭,塞进了男孩的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避免了诅咒之王不耐烦地给自己的弟弟一个暴栗。 晚餐结束之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 在星梦今见的软磨硬泡之下,他们三人终于走上了这里的街道,在热闹的节日之中穿行。 临街上是一个又一个连在一起的摊铺,盛放着稀奇古怪的玩意。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挂满了已经点亮的灯笼,将整条街道映照成漂亮而瑰丽的暖色。 行人们盛装打扮,熙熙攘攘,常常停留在摊位旁驻足。 星名今见拉着两个大人的手,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看着琳琅满目、各式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脸蛋被衬得红彤彤的,碧绿色的眼睛熠熠闪光。头顶的夜莺惬意地窝在自己主人的发间,发出舒适婉转的鸟鸣。 虽然两面宿傩戴着帷帽的遮挡,看起来有些怪异,但在这样的节日里,人们也只是给予了些许的注视,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庆典上。 有行人不小心撞到了男人的肩膀,也只是轻声道了个歉,随后就继续沿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 帷帽之下,诅咒之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咒纹横生的脸上透露出了一种克制而压抑的兴奋来。 另一边,被星名今见牵着手的里梅若有所觉地偏过头,看了自己效忠的大人一眼。妹妹头让他显露出某种安静而乖巧的气质,但是那紫色的瞳孔之下,某些东西已然发生了变化。 星名今见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个细节,他兴奋地扯着两个大人来到了一个铺开的摊位前。 宽阔的木质底座上,四面都被用一掌高的木板封死,于是便被做成了一个简陋的缸台。里面被承装了清澈的水,于是便能够看到成群结队的金鱼在水中游动。 “要试试用纸网来捞金鱼吗?”摊主穿着短褂,头上顶着渔夫的帽子,热情地招呼道。 在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看起来是摊主的弟弟。在其他人注视过来的时候,不自在地躲在了自己哥哥的身后。 “千早,要跟新客人打个招呼吗?”捞金鱼摊的摊主问道,得来了男孩更往后退缩的动作。 摊主豪爽地笑笑,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哈哈哈,这孩子有些怕生。” “那么,小弟弟,你要试试吗?”他又问道,低头看着星名今见,得到了一个毫不犹豫的点头。 于是摊主便从后面拿出来了一个纸网,将它递给了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男孩。 “两位大人也要试试吗?”摊主问道。他看得出来,里梅和两面宿傩身上衣服的料子都不是常人可以穿着的,因此也更加热情起来。 纸网悬在空中,然而两个人却都没有去接。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呜哇!”星名今见惊呼了一声,他站了起来,手里刚刚还完好的纸网已经破了个洞,自己的网兜里面空空如也,一条金鱼也没有捞上来。 “这个好难啊。我还想再捞一捞。” 他接过了摊主手里的纸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哥哥和里梅也来玩啊。”星名今见扬起脑袋,把两个大人拉入了金鱼摊位前如火如荼的战场。 里梅抿唇,最终还是接过了男孩手里的网,只是并没有捞鱼,而是注视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 “哥哥也试试嘛,”星名今见笑得眉眼弯弯,“如果哥哥捞到了金鱼,我就有个礼物送给你。” “礼物?”两面宿傩被稍稍提起了一点兴致,“什么样的礼物?” “现在当然是要保密了!”星名今见煞有介事地说道,“哥哥要游戏胜利才可以拿到。” “哼,幼稚的把戏。”两面宿傩散漫地评价道,却也没有把男孩拿给自己的纸网丢开,而是搬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即将尝试这个小孩子的游戏。 星名今见没有再关注旁边的人,而是全神贯注地自己来捞鱼。他上次就差一点就可以捞到一条了,这次绝对可以! 下一秒,鱼儿活泼地从纸网漏开的大洞里跳回了水槽。 星名今见:“……就差一点。”他的背景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充满了要再尝试一次的干劲。 “你这样是不可以的……”旁边,忽而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掉。 星名今见转过头,只见方才躲在摊主身后的那个小男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旁边,认真地对他说道。 男孩留着遮住半张脸的头发。然而夜莺的视角与普通常人不同,星名今见能够看到,对方脸上明显有一块乌紫色的胎记,蔓延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很紧张,似乎一旦星名今见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就会重新缩回自己哥哥身后。 第26章 “那你来教教我吧!真是帮大忙了。”星名今见做出了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对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刚刚听到,你是叫做千早对吗?” 男孩点点头,依然有些羞涩。 “你可以叫我今见。”星名今见说道。他双手合十,语气诚恳:“拜托传授秘技吧。” “捞金鱼的时候,不可以让纸张承受全部的重量……”千早认真地教他,“相反,用边缘来承受更多的冲击,然后这样一捞……” 一条金鱼漂亮地被摔进了网兜里。 “哇!”星名今见热情地鼓掌,夸赞道,“你好厉害。” 千早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在学会了技能之后,星名今见兴致勃勃,再次进行了英勇的尝试。这一次,还有千早在为他呐喊助威! “啪!”金鱼落回了水槽里。 勇士星名今见,惨遭滑铁卢。 他僵立在原地,仿佛有一阵萧索的秋风吹过,将他冻成了石块。 千早犹豫地问道:“你,你还好吗?” 星名今见:谢邀,很好,勿念。 旁边,却是有人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作为亲哥哥的两面宿傩语气凉薄:“只是这样基础的游戏而已。” 他将盛放了数条金鱼的网兜放在了星名今见眼前:“游戏结束了。” 男孩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快!” “我也捞好了。”里梅将自己的网兜也拿到了星名今见面前——虽然面上没有表情,但是不妨碍他确实是出于一点恶趣味的心思,才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发言。 果然,男孩看起来大受打击。 然而,星名今见是一个遵守诺言的好孩子。 于是,他将自己怀中的手链狠狠地塞在了两面宿傩的手中,嘴撅得老高,还不忘强调道:“是我亲手做的。” 星名今见转向了里梅,掏出了另外一串手链,将它递给白发青年。 “我也有吗?”里梅的眼底讶然。 “这个是我在摊位上另外挑的。”星名今见回答道。 里梅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拢在手心里的物件。手串莹白色的玉石在灯火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是漂亮。 第15章 领域与炼狱 没能捞出金鱼来,星名今见对于离开这个摊位恋恋不舍。 “既然这样,你就先留在这里。”两面宿傩说道。 他已经将星名今见送给他的菩提子手串套在了腕间,它在和服的袖子之下若隐若现。 会专门在这样的节日来到平安京,诅咒之王当然不是为了像普通人一样在这里过节的。 “里梅和哥哥一起去吧。”星名今见摆摆手,十分有自觉地向他们道别,“待会你们办完事情就回来接我。” 周围全部都是普通人类,在两面宿傩眼里几乎没有任何的威胁性。既然星名今见都这么说了,他就直接与里梅离开了这个摊位,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白发穿袈裟的青年倒是回头瞥了一眼,但是想到自己接下来即将跟随宿傩大人要做的事情,于是就没有再犹豫,选择了先将眼前的事情完成。 ——那样的事,不适合带上星名今见这样的孩子。 “那么,千早就继续教教我怎么捞金鱼吧!”星名今见轻快地说道。 男孩此刻已经缓缓脱去了最开始的腼腆。星名今见没有对他脸上的胎记有任何异样的眼神,这让他自在了许多。 他认真地给星名今见做出示范来,行云流水地从水槽里捞出来了一条鱼,并将它丢在了箩筐里。 “哇哦,好厉害!”星名今见惊呼一声,相当捧场。 千早不好意思地笑了,垂下眼睛说道:“因为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和哥哥一起来外面摆摊,天天都会捞鱼,练习得久了,才像现在这样熟练的。” 旁边,金鱼摊的摊主正招呼着热热闹闹的生意,回过头就看着两个小男孩脑袋凑到一起悄悄话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个憨笑来。 “千早是交到了新的好朋友吗?”趁着忙碌的间隙,他笑眯眯地蹲在了自己的弟弟身边,“不给哥哥介绍一下吗?” 听到了自己哥哥对星名今见的称呼,千早有些紧张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偷偷去瞄星名今见的表情,却见他正鼓励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等待着自己把家人介绍给他。 这样的眼神让千早也鼓起了勇气来,说道:“嗯,是朋友,他叫今见。” “摊主哥哥你好。”星名今见对这个男人说道,“千早他真的超——厉害!” 他比划着,“就‘咻’地一下,就把金鱼捞上来了。” 这样的夸赞让摊主不由得也弯起来了眼睛,用自己粗糙的手摸了摸两个男孩的脑袋。 “看看我买了什么?”他变魔术一般地从自己身后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冒出了喷香的食物味道。 两个男孩凑过去一看,只见里面是香喷喷的炒栗子。这显然是金鱼摊主抽空从隔壁的摊位上买来的,于是孩子们齐齐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凑在一起说着孩子们才懂的叽叽喳喳的话,分享着热乎乎的炒栗子。 星名今见没有说出口的是,千早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在星名家的时候,一直生活在高墙深院之中,眼睛的不便也让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家宅,所以也从没有机会交到朋友,而在被兄长带走以后,山间的生活很快乐却也很单调,没有普通人会拜访诅咒之王的庙宇。 第27章 而现在,星名今见终于也有了朋友。他们可以一起捞金鱼,也一起分享零食。 “我哥哥真的很好,明明摆摊已经很辛苦了,还会额外花钱来买这些小吃。”千早说道。 “嗯呐嗯呐。”星名今见赞成地点点头,腮帮子被栗子顶得一鼓一鼓的,也忍不住也打开了话匣子,“我的哥哥也是!他对我来说,是我所有一切的基点。如果没有哥哥,我就无法在这个世界存活。”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而千早也完全相信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给自己的哥哥夸夸,都在这种奇妙的地方有了攀比心。 “千早一直都在平安京居住吗?”星名今见问道。他有些不舍得这个新认识的朋友。 “在郊外。”千早说,“我们会在清晨的时候进城来,支起金鱼的摊位。今见的家呢?” “在平安京以外很远的地方。”星名今见有些低落,随后又振奋起来,“那我以后会经常来平安京找你玩。” “好呀好呀,我把我们常在的位置指给你。”千早认真地说道。 …… 到了更晚的时间,夏夜响起了阵阵鼓声。五山送火的活动开始了。 人们提着自己买到的纸灯,往燃起巨大篝火的方向走。远方响起一阵阵欢呼声。 金鱼摊主倒了水在木质的托盘里,火光将透明的水染成了另一种颜色。他将水递给两个孩子,道:“喝点水吧,被篝火照过的水喝下之后,可以保佑平安,免生疾病哦!” 星名今见凑过去,喝了一口。理论上这里的水和平日的山泉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却觉得,味道好像更甜了。 以小孩子的视角仰视,到处都是摇晃着的灯笼和人们穿着浴衣的腰腿,温暖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街道,只有脚下影影绰绰。 分明没有喝过酒,但是星名今见却感受到了某种熏熏然的安宁感。与两面宿傩分开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星名今见却觉得有些想念自己的兄长了。 在这样的时刻,远方的喧闹,忽然间仿佛有些不同。 星名今见忽然从自己的那张小凳子上站了起来,旁边,千早困惑地问道:“怎么了?” 即使现在能够接住夜莺看清面前的景象,长久的盲眼的生活依然让星名今见拥有了比常人敏锐许多的听力。而此刻,远方原本嘈杂而快乐的喧闹之中,仿佛夹杂了一些包含着恐惧的尖叫。 “我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星名今见微微皱起了眉。他将自己的咒力沿着地面延展开来,细细密密地往远方铺就,试图感知到远方的暴动。 然而,即使他的动作足够快,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夹杂了咒力的疯狂大笑声几乎席卷了整个平安京。 耳边的声音如影随形,所有的人类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深红色的帐幕从漆黑的夜幕之中冉冉升起,庞大的范围覆盖了这一整座城市。 暗处,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神色平静,望着由自己一手构建起来的帐幕。 “今夜,是个适宜捕猎的日子。”他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刚落下,锋利的冰锥就沿着地面疯狂地往前蔓延,将原本还站在篝火之下的人类顿时全数贯穿。 猩红的血色顿时染红了白色的冰刃。在这节日之中,原本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祭典顿时沦为了人间炼狱。 而就在远方,市中心的另一头,两面宿傩已经将遮掩外貌的兜帽和衣服完全撕开,彻底暴露出了他那健壮的、四只手两张脸的可怖身躯,蕴含着浑厚咒力的黑色咒纹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感。 方才的大笑就是出自他之口。此刻,篝火映照之下,祭祀用的佛龛早已被他踢翻在地,里面的神像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泥土里。 “我已经,完全领悟到了!!”诅咒之王畅快地咧开嘴巴,露出了将所有的后槽牙都显露出来的狰狞笑容。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第16章 他不明白 星名今见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力,自远方迅速蔓延开来。他延展出来到远方的细微咒力顿时就被那磅礴的洪水淹没了。 他来不及与金鱼摊主告别,就匆匆忙忙地往事件发生的方向跑了过去。 实际上,声音发来的方向并不算近,只是因为蕴含了咒力才能无比明晰地传入人们的耳中。 星名今见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原本留在金鱼摊位前等待着两个大人的承诺已经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然而,此刻的他也并不明白,自己这样急迫的心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担心即将发生的事件,还是害怕自己的兄长会因为掀起暴动而被围攻? 他不知道。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的路上,就可以不用去思考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躲开所有的摊位和建筑物,从大人手肘下的空隙钻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分外急促,仿佛风箱一样。 星名今见疯了一样地往前冲,中途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东西,也只来得及落下一句“抱歉”,等路人抬起头,男孩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终于到达了某个“边界”,并且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入了其中—— 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第28章 在这个瞬间里,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就像是彩色的电视机突然变成了黑白色,所有人的声音都自动被掐掉,只剩下了单调而刺眼的默片。 跑动着的行人,跌倒的孩子,以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还残留着惊惶的游女。 下一刻,整个画面都被割裂了开来,从中间的裂缝之中,深色的液体喷洒而出。就像是纸张上被喷了墨,在屏幕上呈现出飞溅的痕迹,而那粘稠的液体又缓缓地顺着重力慢慢流动下来。 巨大的噪音这才夹杂着剧烈的冲击波扑面而来。 星名今见一时间站立不稳,顿时被吹倒在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抬起头,试图看清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浓烈的铁锈味在整片街区蔓延开来,血肉模糊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倒在方才还熙熙攘攘充满着欢声笑语的街道上,暗红色的液体蜿蜒,几乎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河流。 大部分的房屋都已经坍塌了,原本挂在房檐上的漂亮灯笼尽数落地,滚落在肮脏的泥土之中,置于其中的火焰顿时沿着周围的蜡纸、木材乃至于尸体,迅猛地燃烧起来。 在他跌倒的时候,夜莺受惊飞了起来,此刻又重新落回他的头顶,将这惨烈而壮观的景象反馈给他。 身后,是未曾被攻击领域扫射的区域,在那鲜明的分水岭之外,原本享受着祭典的人们都看到了同样的场景。他们纷纷发出了尖叫,惊慌失措地往反方向逃窜,想要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平安京在此刻成为了魔窟。 星名今见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的眼睛被火焰熏烤得灼痛,鼻间浓烈的铁锈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样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 他忽然想到了母亲。 那个曾经在他出生的时候短暂地爱过他,之后亲口放弃他的女人,也是生下了兄长的母亲。 那时候星名今见并没有视觉,只是知道,母亲不会再与他说话,也不会再因为没有完成课业鞭打他了。但是,现在,在这样的炼狱里,星名今见却依然回忆起来了她死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对与错,此刻也完全不知道,心脏那种被闷起来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从不懂人类,此刻成为了人类,他开始不懂他自己了。 这时候,能够给予他答案的人,星名今见本能地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他避开地面上那些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形状的扭曲尸体——这很艰难,因为到处都是这样惨烈的碎块——想要去找杀人凶手询问问题的答案。 “喂,今见!”忽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星名今见只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往后拽了一下,随后直接被抱了起来。 “快离开这里!”男人的声音很紧迫,抱着他的手也在发抖。 星名今见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金鱼摊的摊主,跟着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 摊主一路跟着男孩往这边跑,却没有想到自己会目睹这样恐怖的、血流成河的景象。他的臂膀结实,背上背着自己的亲弟弟千早。 “都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摊主僵着声音对两个孩子说道。 他迈开步子,想要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星名今见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去,“我……我要去找我哥哥!” “等安全了之后,我们就再去找。”摊主急匆匆地抱着他,往人群离开的方向跑,“而不是现在!” 千早听话地闭着眼睛,他没有看到那些恐怖的场景,但此刻也依然感觉到了危险。“今见,先跟我们走吧。” 摊主善意地捂住了星名今见的眼睛,他不知道的是,男孩实际上是通过头顶的夜莺来作为双目的。 星名今见挣扎的动作僵硬了下来。 并不是不想去找两面宿傩。出于不知名的感觉,星名今见不想在此刻带着这两个人去见自己的兄长。 如果这不是血流漂橹的夜晚,而是阳光灿烂的和平午后,星名今见绝对会高高兴兴地将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介绍给自己的兄长。 摊主带着两个孩子,却依然健步如飞。 在走开很远之后,他们才终于赶上了四散的行人们。这场庆典的范围相当大,几乎涵盖了整个平安京及周围的区域。而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人类对已经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只是稀奇地抬头看着紫红色的月亮。 “现在应该暂时安全了,”他们回到了摊位旁,摊主手脚麻利地飞速收拾着这里的行当,将它们收起来带走。 “现在这种状况太危险了,最好还是要出城。”摊主说。他看着星名今见,“你与我们走吧,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回来这里,你的哥哥肯定会来找你。” 他的提议很周全,即使是星名今见听了也很有道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兄长也许就与这场骚乱相关的话。 “跟我们走吧。”千早上前,握住了星名今见的手,关心地说道。 星名今见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就僵住了。 有一只手从男孩的胸口伸了出来,握着那还在跳动着的心脏,随后轻描淡写地攥紧。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星名今见的面颊上。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了金鱼摊主一声悲怆而愤怒的喊叫。他转过眼睛,只见男人才只往前踏了一步,就像是被什么直接切割了一样,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第29章 地面再次被红色的染料染成了另外的颜色。 星名今见睁着眼睛,看向了做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真是无比愉快!太愉快了!”诅咒之王大笑着,俯视着被自己一手制作出来的惨象,“鲜美的人类像是蛆虫一样全部都在街道上,女人和小孩到处都是。” “太美妙了!” 星名今见望着自己兄长此刻愉快至极的样子,动了动嘴唇。 他忽而低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理上感觉到一阵作呕。 男孩的表情一片茫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遭遇了重锤,胃部也在抽搐。 可是,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究竟是为什么呢?! 第17章 他懂了 这对于世界外的祂来说,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不是吗? 对于玩家来说,锚点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的兄长感到欢乐,他也理应送上欢呼。 可是,这种心脏几乎要被分成两半的感觉,却完全不受控制。 星名今见抬起头来,望着表情癫狂而兴奋的兄长,却觉得熟悉又陌生。 最终,他还是遵从了自诞生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惯性,慢慢走到了男人的面前。他自始至终都看着两面宿傩,没有任何眨眼。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逐渐变得波光粼粼,像是蓄满了一池春水。 “哥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非常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和夜莺能够听见。 然而,处在自己情绪之中的两面宿傩却瞬间感觉到了男孩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他将不知哪个人类残破的肢体丢到一边,低头看着黑发碧眼的男孩。 “今见。”他叫出了自己弟弟的名字,低沉而富有攻击性的嗓音在吐出音节时也像是要将人吞噬掉。 星名今见顿时鼻子一酸,他眨了下眼睛,原本就已经蓄满的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哥哥,我感觉,好痛。”他仰着头,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依赖的兄长,稚嫩的脸上夹杂着无措和茫然。 “哪里痛?”两面宿傩俯下身,平视着自己面前的男孩,“你被我的领域波及到了?” 他伸出手来,轻易地抬起了男孩的下巴。借助这样的接触,反转术式迅速地将男孩因为跌倒而造成的外伤治好了。 “不……”星名今见却摇摇头,眼泪汹涌不止。他努力抿唇,想要止住这样的趋势,“是这里痛。”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 “千早他死去了。他的哥哥也被……”星名今见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他们死去之后,我的胸口就一直感到疼痛。” 就连星名今见自己也不知道,他拦住自己的兄长,说出来一大通话,最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他慢慢地说着话。 “千早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哥哥杀死了他,也杀死了他的哥哥。”星名今见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两面宿傩。 诅咒之王原本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红色的瞳孔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嗓音也逐渐冷凝:“今见,你是在试图指责我吗?” 附近,火光的映衬之下,里梅匆匆地赶了过来,就听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神色不明显地一怔,白发妹妹头的青年顿时停下了脚步,默然地听着面前两兄弟的对话。 他从没有见过星名今见与宿傩大人吵架,但今天却似乎即将要打破这个常规了。 星名今见原本止住的眼泪,顿时又顺着脸蛋流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两眼红肿,连额头的碎发也都耷拉下来,像是被大雨淋了一通的流浪猫,看起来分外可怜。 “我……”星名今见攥住自己的手掌,声线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他扯着嗓子,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哥哥,就像是受伤后的幼兽发出悲鸣:“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来指责兄长,我也不会指责兄长!”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资格讨伐诅咒之王,独独我没有资格!” 星名今见无情地撕裂开自己的外壳,做出了几乎鲜血淋漓的剖白。 “因为星名今见,是依赖于两面宿傩,才得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没有这第一个锚点的逐渐落成,偷渡客早已会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像菟丝花一样紧紧缠绕着两面宿傩才存活下来的男孩,现在能以什么立场来指责对方的残暴呢? 他连成为跟随在兄长身后的伥鬼都无法做到。 悲哀与愤怒,交杂着落在了星名今见的心中。他第一次,完全理解到了作为人类的自己的情感。 他感觉到了怨恨。 而这个情绪的指向,并不是对着一向憧憬的兄长,而是对着他自己。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重量。在向给予自己视觉的女咒术师许下诺言的时候,他天真地告诉对方,自己会与哥哥在一起,即使是下地狱。 而当此刻惨剧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星名今见察觉到,自己的悲怆也显得可笑。 从他选中兄长的那一刻起,他就背负起了罪孽。 而他将罪孽深重,直到死亡。 【当前锚点完成度:68%。】! 第30章 第18章 “教诲” 确认了这一点,星名今见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终于有空去看了一眼系统的播报记录。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即使他之前差点指责了自己的兄长,对方身上的锚点完成度依然没有任何倒退的记录。 原本随着日常的相处,数值缓慢地增长到了【55%】,现在随着星名今见的话语结束,骤然增长到了【68%】。 但是,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减退的情况,让星名今见更感觉到了低落。 他的衣服上还有着破损的痕迹,但是身上却再没有一丝伤痕。两面宿傩在看到他哭之后,就帮助他治好了身上所有的伤口。 感觉到了兄长之前对自己的、堪称温和的举动,星名今见反而又想哭了。 周围都是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夹杂着偶尔物品掉落的声响。空气里是令人头晕的焦糊味。 “今见。”两面宿傩半蹲下来,那两张可怖的脸上表情平静,嗓音同样更低沉了下来,仿佛蛊惑一样地开口道,“作为诅咒之王的弟弟,我给予你这种资格,你可以说出来你所有的想法。” 诅咒之王没有明确的内容是,他仅仅只是给予了男孩“说出”的权力,却没有告诉对方,如果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真正将指责的话说出口,后果会是什么。 “哥哥……”星名今见没有察觉到这种潜在的危险,他只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的鼻子又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他扑到了对方的怀里,像是幼猫一样蹭着对方的脖颈,眼泪扑簌簌地沾上对方的衣襟。 “是我的错……”他说道。 如果不曾在金鱼摊位前驻足就好了,如果没有与千早成为朋友就好了,如果没有自己冒冒失失就跑到这里来寻找兄长就好了,如果…如果根本就不曾说出自己想要参加这场盂兰盆节就好了…… 他想到很多种假设,都不会招致自己第一个朋友的死去。 ——然而这些想法星名今见都没有说出口。 而两面宿傩同样听到了对方自责的话语,忍不住“啧”了一声。 男孩的身材已经有些抽条,但是流着泪钻到他怀中的模样,倒是与幼时没有什么不同。隐约的危险气息烟消云散。 “你很喜欢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类?”他破天荒地问道。 星名今见退开了一点,低眉说道:“千早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而他因自己而死。 其他人的死亡都无所谓,即使其他亲人全部被两面宿傩杀死,星名今见也从未表现出任何与兄长相处的罅隙。对于“祂”来说,世界只是一个游戏。只有锚点才是他同整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然而,即使是在畸形的认知之下,星名今见作为人类的同理心却并不会自动泯灭掉。 心怀善意的朋友因他而死,相当于他“参与”了这场犯罪。这是他的心结。 “原来,你一直在为这种小事烦恼吗?果真是小孩子。”两面宿傩站了起来,直起身体,咒纹横生的脸上漫不经心,眼底尽是冷酷的漠然,“他们只是庸碌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知自己方向的肉猪而已。” 星名今见一怔。 两面宿傩将手按在他的头发上,继续开口道:“这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能成为你的朋友。” 他说:“这就是一个属于咒术师的时代,如果下一次想要这样过家家,不如去找自己的同类。” 听着自己兄长一字一句的教导,星名今见脸上原本的沉重感慢慢消失了。 “同类……吗?” “即使同为咒术师的同类,厮杀也是家常便饭而已。”两面宿傩语气平稳,“死亡在这个时代,只是日常罢了。” 旁边,里梅站在附近,默然无语。虽然为他们兄弟两个的重归于好感到松了口气,但是,宿傩大人这样的话语,真的适合教导给小孩听吗?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 宿傩大人终究会培养出与自己一样的怪物。 仿佛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注视,两面宿傩向这边撇过一对眼瞳。 里梅顿时低下头,做出恭敬的模样。 “走吧。”诅咒之王淡淡道,“今晚到现在,才只是开胃菜而已。”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十米之外。 里梅上前将星名今见抱了起来,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上司而去。 男孩背朝着离开的方向,透过夜莺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面上的那对普通人兄弟。 熊熊烈火遮蔽了视野,而它会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第19章 蜜糖之下 随着诅咒之王的降临,原本盛大的盂兰盆节化作了诅咒师们的游戏场,到处都堆叠了残破不堪的遗骸。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天际,直到天亮都没有被浇灭。 “好一个诅咒之王!”高旷的大殿之中,坐在高位上的天皇威严甚重,黑色高帽下的脸上满是怒火,“天皇在此,区区竖子,安敢称王!” 他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躬身站在台阶下的臣子们。 然而,感觉到了天皇目光扫射的臣子都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半垂着眼睛,各个都不想成为那个被炮轰的出头鸟。 见众人都没有反应,天皇只觉得自己的火气烧得更旺,他将手中的文册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第31章 “来,你们倒是跟朕说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散落开的纸张顺着台阶下落,滚到了一只紫金绣线的鞋履旁。 那人弯下腰,将天皇震怒之下丢掉的纸张捡了起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上同样光滑,看起来分外养尊处优。 “盂兰盆节的大祸,阴阳寮怎么都没有预警?!”天皇开始拿第一个臣子开刀。 阴阳寮的领事是个老态龙钟的臣下,身上穿着精致华贵的袍子,宽大的袖摆一直垂到膝盖。他的目光浑浊,垂首解释道:“那两面宿傩,是人为的天灾,并非是阴阳寮占卜灾害的范畴。” “哦?”天皇目光沉沉,“那你以为……这应该属于哪边的范畴?” “两面宿傩本身是诅咒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应当是由咒术师一脉来遏止。”老人祸水东引。 咒术师银色的长发被梳成繁复的发髻,缀着色泽明亮的宝石。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年轻男人手中正拿着方才被天皇丢下的纸张,他正在阅览上面的字迹。 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眼来,露出那仿佛湛蓝得仿佛将穹宇都包含在其中的眼瞳。 “啊,非常抱歉。事发当时,我正在北海道的神社为家族祭祖,无法及时赶回来支援。”男人的声音如同流水一样,透着令人舒适的韵律感。 ——但这不妨碍他的话语只是没有营养、用来推脱的废话。 站在旁边,禅院家的家主发出一声嗤笑。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作为对方的老对手,禅院家主再清楚不过,五条家的家主五条久司,天生六眼,再加上无下限术式,完全能够做到极短时间内的远距离传送。 “比起五条大人,禅院家站在第一线救灾,光是场上击杀的作乱诅咒师,就不低于百十之数。”禅院胜半挺起胸膛,对着五条久司挑衅道。 “只是一些杂鱼罢了。加茂桑恐怕根本不敢去面对那移动天灾本身吧?”五条久司回敬道,“如果当时我在,必然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大摇大摆离开。” 天皇旗下,最为强大的咒术师家族分别有三家,五条、禅院和加茂。他们时常被人们拿出来比较,各自也都在御前较劲,试图拼出高下。 其中,矛盾最为激烈的,便是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家主的比斗。他们第一次对打,便是请求了天皇的允许,在平安京的京郊,战斗的持续时间超过了三天三夜,两人均是伤痕累累,被自家的家臣抬了回去。 自此之后,两家的梁子便结下了。他们互相都想证明,自身家族的术式才是更加优越的那一个。 像是在天皇面前夹枪带棒地拌嘴,更是一种日常行为,其他的朝臣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且习以为常。甚至没有人试图现场去调停他们。 “五条大人这话说得,就好像当时你能赶回来一样。”加茂家主阴阳怪气。 “我已经说过……”五条久司自然不甘示弱。 “都停下!”天皇听着他们之间的争执,更是额角暴跳。他吼了一声,阻拦了这两家家主的互骂。 天皇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面宿傩这堪称天灾的诅咒师,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作乱。一直没有得到遏制,现在甚至烧毁了半个平安京。身为御三家,是你们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对于讨伐这一穷凶极恶的诅咒,诸卿有什么想法?”天皇问。 “回陛下。”加茂家家主率先出列,恭谨地跪在了天皇面前,“鄙人不才,曾与跟随在两面宿傩身旁的、身着袈裟的诅咒师发生战斗。” “虽然对方以冰系咒术见长,实力相当强悍,但是还是赤血操术更胜一筹,成功在对方的腰间造成了创伤。”加茂家主微微勾起嘴角,“毒血尚未被对方清除。所以,我已经掌握了他的行动踪迹。” 天皇大悦。 “既如此,那就以加茂家为主,五条家和禅院家君在旁辅助,势必要在短时间内拿下这个穷凶极恶的诅咒师!” 命令被下达。 三方家主君是神色齐齐一正,躬身接下了这道命令。 只是,在天皇看不到的角度,五条久司和禅院胜都暗中“tui”了加茂家主一口唾沫。真是阴险,竟然在他们争斗的时候跑去御前邀功,以至于讨伐大军被加茂家占了大头。 凭借着这腹黑举动成功吸引了两家的仇恨,加茂家主垂下了眼睛,一副忠诚良臣的样子,更是把另两家的家主气得够呛。 朝会结束之后,御三家的家主们难得走在一起。 “既然陛下给予了这样的任务,不如就把这个当成一场竞赛吧。”五条久司率先说道,“兵分两路,加茂大人和禅院大人可以沿着既有的线索共同行动,而五条家则会从另行调查,将诅咒之王捕获。”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另外两家的家主是什么反应,就率先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哼,走得这么急,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禅院胜不爽地开口。 他的术式在寻踪上并没有太好的效果,因此只有勉强与加茂家共同行动。 不管怎样,御三家都对于拿下诅咒之王势在必得。 —————————— 夕阳之下,山林之中,隐藏着避世的寺庙。 第32章 竹林中的空气一如往常的清新,夜莺开始发出一阵阵歌唱。 比起去平安京时候耗费的时间,他们回程的速度很快,两个诅咒师的脚程远胜人类普通的车辆。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住所。 星名今见难得没有在外面修习咒术,而是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窗户被木棍支了起来,夕阳暖橙色的光顺着窗纸透了进来。 他将身上参加节日所穿的羽织脱了下来,那上面被磨损出了破洞,还沾染了血迹和灰尘。沾血的地方已经发黑。 等到室内的光亮暗了下来,星名今见才动了动,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那块污渍发呆了许久。 最终,他将那件衣服折了起来,收纳到了衣柜箱的最深处。 窗外传来了膳食的香味,隐约还有不知名的肉香,分明是烹饪的香气,只是星名今见却觉得闻起来有一丝怪异。 他并没有深思,只是在晚餐的时候没看到两面宿傩才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呢?”星名今见问。 “宿傩大人有另外的餐食。”里梅说。他的话语相当隐晦,因为并不想告知星名今见细节与真实。 留着白发妹妹头的诅咒师虽然一向表情冷淡,寡言少语,跟随着两面宿傩无恶不作,但是,他也曾被作为普通人一样养大过,知道人世间的普遍价值观。 即使在未来星名今见可能会变得与他这样的人一样,但里梅依然在这一次隐藏了信息。 星名今见没有刨根究底——不知是出于潜意识的某种直觉,还是单纯的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里梅的厨艺同往常一样精湛,做出的素斋也分外美味。 星名今见却没有吃下太多的东西,仅仅只动了几筷子,他就吃不下了。他的夜莺倒是吃得肚子浑圆,以四仰八叉的姿势,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在他的脑袋上耷拉着眼睛打瞌睡。 男孩同样感到困顿。加上在平安京的时间,他已经一天半没有合过眼。 闭上眼睛之后,总会有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的脸从脑海之中跳跃出来。虽然他已经听兄长的话,不去在乎这些东西,但是依然难以入睡。 月明星稀。山间的庙宇更显得幽静。 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星名今见摸索着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他没有去叫醒自己熟睡的夜莺,而是将它留在了房间里好好休息。 虽然短暂地又变回了原本看不见的状态,但是有平日对道路的记忆,他也能摸索着走路。 沿着长长的廊台,能听见脚下的木板之下流水细微的潺潺声音。星名今见闭着眼睛,摸索着红漆的柱子和栏杆,慢慢地走到了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 那是两面宿傩居住和休憩的和室。 他摸索着扭开了门锁——这很容易,毕竟,诅咒之王睡觉的时候并没有锁门的习惯。 星名今见将推拉门往旁边挪开,留出自己可以通过的一个小缝,然后钻了进去。 男孩消失在门口,推拉门也被轻手轻脚地合上。 门内。 星名今见寻找着自己兄长所在的榻榻米。 然后,他就被提溜了起来。 “这个时间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两面宿傩的声音分外明晰。 “我难受。”星名今见实话实说,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想和哥哥一起睡。” 即使是黑暗的环境,也完全无法妨碍诅咒之王的视线。 只见男孩乖乖地站在原地,穿着睡衣抱着自己的枕头,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还光着脚丫。也许是走得累了,脸上也有点发红。 “真当自己是没断奶的小鬼吗?”两面宿傩并没有起床气,所以只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 星名今见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淡。 “就在这里睡吧。”两面宿傩让开了一点地方,将男孩的枕头接了过去。 第20章 高热 夜半时分。 黑暗的和室之内,只有月光隐约透过纸门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在榻榻米上留下浅淡的明暗交界。 这样的场景之中,属于人类的呼吸就会变得分外明显。尤其是,诅咒之王的听力本就远远强于普通人类。 这样的生命太过于弱小,就躺在自己的身边,乖乖将自己蜷缩起来,令两面宿傩感觉,假设自己翻个身,都有可能让男孩被压迫而死。 诅咒之王难得在这时候泛起思绪。 人类真是一个奇特的物种。即使是星名家那样的地方也可以诞生出两面宿傩这样的怪物,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无论是实力还是性格却也可以有着这样悬殊的差距。 即使是两面宿傩自己,对于自己认可了自己弟弟的原因都不曾深究过。 毕竟,诅咒之王向来只是随心所欲。 在这个咒术师和诅咒横行的时代,他信奉着强者为尊的原则,并乐于支配他人的命运。 所以,这样的情况之下,能够被诅咒之王纳入保护范围之内,沉沉睡着的男孩并不知道自己拿下了怎样罕见的成就。 两面宿傩闭目养神。 只是,男孩的呼吸是不是越来越急促了? 以诅咒之王的听力,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之下,同样可以将对方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会产生错觉,对方无论是心跳还是呼吸的频率都逐渐加快了,节奏也变得格外沉重。 第33章 两面宿傩懒得在这种时候查探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半偏过脸,将那两双向来充满杀气的眼睛闭上,准备无视掉这样的异常。 耳边的呼吸愈发急促,男孩开始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呓语。 他似乎做了不好的梦,白日里一向像是小太阳的他,此刻的眉头也是紧锁着的,隐约有泪顺着闭合的眼睛往外流出来,落在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两面宿傩最终还是骤然坐起身来。 他没有点燃蜡烛,优越的夜视能力让他轻松地将室内的一切都映入眼帘。 两面宿傩伸出胳膊,轻松地将抱着枕头睡得横七扭八的男孩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夜晚之中,男人布满咒纹的面容显得愈发恐怖。 他轻松将男孩躺靠在自己的怀中,只是动作相当生疏,起码男孩悬空的脖颈看起来并不是很舒适。 两面宿傩倒是从来不会思考这种细节类的东西,就像他接受了男孩睡到自己身旁,但是肉身强悍的他压根没有想到小孩在寒凉的夜晚榻榻米上睡觉需不需要毯子的问题。 星名今见紧紧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水,黑色的发丝被黏在了脸蛋和双鬓,嘴唇也在发白,看起来分外狼狈。 两面宿傩没有经过太多思索,直接发动了反转术式。 ……术式没有任何效果。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诚然,反转术式是一种高深且珍惜的术式,掌控精妙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让心脏再生。然而,它也并不是万能的,它只适用于外伤类的情况,对于普通的人类病症就束手无措了。 诅咒之王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强大的时间久了,以至于他已经想不起这种时候该怎样照顾一个身娇体弱的普通孩子——或者说,诅咒之王的人生词典里还从来没有“照顾”这个词汇。 “啧。”真是一个小麻烦。 两面宿傩皱着眉头,生疏地将手掌搭在男孩已经汗湿的额头上。 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 显然,接连三天没有好好休息,情绪大起大落,晚间又光着脚走到这里,男孩此刻发起了高烧。 两面宿傩当然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这么脆弱。在他幼时,即使冬天被丢在结了冰的河道上,他都没有被冻得生病或者感冒。 他戳了戳男孩通红的脸蛋,晃晃对方的肩膀,试图把他弄醒。 一向对自己兄长百依百顺的孩子,破天荒的睁不开眼。 迷迷糊糊的高热之中,星名今见只以为自己在做梦,嗓子像是烧着了一样干。他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自己身上忽冷忽热。汗湿了之后,浴衣黏在身上,一点都不舒服。 然而,却有人始终握着他的手腕,让他不能自己找一个舒服的方法躺着休息。 星名今见开始呜咽着哭起来。拖长了的声音在诅咒之王听来,比起病痛,更像是撒娇。 没有成功将他叫醒,两面宿傩停下了摆弄对方肢体的手。照顾小孩这种事情,自己果然不能够习惯。 两面宿傩选择直接把自己的手下里梅叫过来。 收到了加急的讯号,匆匆忙忙地套上袈裟跑过来的白发青年飞速地拉开了纸门,却发觉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任何战斗场景。 他看到男孩闭着眼睛,虚弱地躺在宿傩大人的膝盖上,脸颊上是两坨并不正常的嫣红。 诅咒之王指着自己膝盖上、抱又不让抱、丢又丢不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他袖摆的男孩,道:“里梅,帮我把这小子处理掉。” 他的语气如往常的颐指气使,狰狞的面目就像是在说将男孩曝尸荒野。 然而,里梅自然不会曲解自己所效忠的大人的意思。他看着呼吸粗重的男孩,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青年探出手试了试男孩的体温——额头的温度滚烫。 凭借自己粗陋的人类常识,里梅做出了判断:“他发烧了,程度还很严重。” 毕竟在人类社会之中长期生活过,里梅很快就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 “有多严重?”两面宿傩扬起眉。他难得有所困惑,毕竟在诅咒之王的眼里,生病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件。 “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是在幼时,高热不退。一个死去了,另外一个也变得痴傻。”为了方便理解,里梅直接举例说道。 “哼,今见本来就已经很蠢了。”两面宿傩的手摩挲着男孩的发顶,“不需要再更笨。” 虽然话里话外是在贬低自己弟弟,但是,传达的意思却很明确。那就是治好他。 即使两面宿傩不说,里梅同样也不会放着星名今见不管。他站起身,踏出纸门外,去翻厨房里的药材。 第21章 矛盾 意识一片混沌。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气流滚烫的温度,咽喉也干燥得发痒。 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会让星名今见觉得非常冷,一会却又觉得衣物的包裹滚烫得惊人。 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有各种各样撕裂的、模糊的脸。它们伸长了手臂,密密麻麻的手抓住了男孩的四肢,将他拖下了淤泥。随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下陷和坠落。 沼泽之中,目无可视,耳不能听,只有拉扯着他往下陷落的手掌。 挣扎没有作用,呼喊全部都被堵塞在淤泥之中,只留下了不起眼的小小气泡。星名今见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窒息而难受的经历。 第34章 他甚至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是即将被排斥出去的挤压。 梦中,黑暗是与空旷截然相反的粘稠,分秒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随着那些魑魅魍魉一同往地下陷落。 ——直到有人破开了黑暗。 淤泥般的黑色被撕裂,耀眼的天光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醒了。 “……哥哥?”星名今见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他的大脑烧灼,脸蛋也通红,此刻的呼喊纯粹是长久以来的惯性。 人类在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要么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要么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而两面宿傩两者兼是。 星名今见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发觉,即使是睁开的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把自己的夜莺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鼻间倒满满是熟悉的气息。 那是个带着些许铁锈和灰烬感的坚硬怀抱。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自己的兄长拢在自己的胸前。 对方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额头上,有种冰凉的感觉。 发着高烧的星名今见已经分不清正常的温度了,只是下意识地往对方怀里又凑了凑。 “终于醒了。”诅咒之王富有侵略感的声音自头顶上响起,带起胸腔细微的震动。 他的声音很稳定,待在他的身边,待在这个让无数人听到名号都瑟瑟发抖的诅咒身边,星名今见却只觉得安心。 “哥……咳……”他没有说完,就咳嗽出声。 音量很小,像极了奄奄一息的小猫。 “醒了就不要再睡觉了。”两面宿傩动作并不算太温柔地将男孩提了起来。他并不适应这种堪称温情的操作,只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就把男孩本来就柔软的骨头给捏断。 他就着方便的角度,低下头,用自己描绘着咒纹的额头对上了小孩的额头,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很烫。 “啊,”两面宿傩直起了身,将男孩重新放回自己怀里,让对方倚靠着自己的身体,“真是太弱了。” “对不起……”听到兄长的评价,星名今见下意识道歉,“我……咳……我会努力追上兄长的……” 他的嘴唇发白,已经干裂出了纹路。 那双没有焦距的碧色眼睛倒是在烛火的映衬下,几乎成了深沉的黑。更衬托得他脸上不正常的嫣红。 男孩更像是如果没有悉心照顾,就会缺水枯萎而死的花。现在,这朵花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下去了。 “决心不错,”两面宿傩伸出自己的大手,随意地糊上了男孩的脸,“但这种时候,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逞能。” 既然承认了这样弱小的男孩是自己的弟弟,诅咒之王只需要对方最真实的样子。实力是最无所谓的要素,两面宿傩年纪轻轻,但实力却已经成为咒术师之中最顶尖的一批,庇护一个小孩自然绰绰有余。 两面宿傩像是任何普通人类一样,第一次尝试养这样娇气又脆弱的花。 “渴……”星名今见摸索着拉扯着自己兄长的衣襟,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向自己的兄长撒娇。 比正常人更多的手臂,能让诅咒之王一边将弟弟拢在自己的怀中,一边从旁边的茶桌上倒了杯水。 奇特的是,向来最为厌恶他人指挥自己行动,被冒犯必然见血的两面宿傩竟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他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罕见的耐心,将手中的水喂给高烧中的男孩。 动作过于粗暴而生疏的他,顿时让男孩呛咳出声,水都洒在了地上。 星名今见碧绿的眼瞳顿时蒙上了一层水光,脸颊通红,散落在鬓边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凄惨了。 宿傩:“……” 他难得感觉到了一丝类似于尴尬的情绪,虽然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就消弭了。 两面宿傩伸手顺着男孩咳嗽之中还在颤抖的脊背,吸取了方才的教训,终于成功地喂进去了水。 不一会,一盏茶水便见了底。 完成了这样的工作,两面宿傩将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这种精细的工作对他来说倒是比杀人和战斗要艰难许多。 虽然大半的水都被洒在了男孩浴衣的前襟,但至少也被润湿了嘴唇。 星名今见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仿佛都在发烫。 “难受。”他又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鼻头也红红的,声音里带着闷闷的鼻音。 无论是谁看到之后都会心软。 “忍着。”两面宿傩拍了拍他的脑袋,三十六度的两张嘴说出的话显得分外冰冷。 星名今见乖乖地闭上了嘴,磨蹭了一下对方的手掌。 极恶的诅咒将年幼的孩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而男孩却露出了安心与信赖交杂在一起的表情。 当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拉开纸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原本正要踏入的脚步顿了顿。 星名今见或许从未意识到,他正在向造成自己一切痛苦的根源露出自己柔软的内里,就像是猎物主动走进了猎人的陷阱。 这样畸形而错乱的关系…… 诅咒之王的视线扫了过来,里梅顿时垂下眼来,将身后的纸门合上。他的手中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一盅苦涩的药。 第35章 “药煎好了。”里梅说道,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神色。 他屈膝跪在茶桌旁,将药倒在了带来的小碗之中。漆黑而温热的药汁散发着分外苦涩的气味。 倒好之后,里梅正要将它端起来送到星名今见的面前,却发觉,自己的上司正伸出手将那药碗接了过去。 方才的喂水似乎让两面宿傩燃起了某种角色扮演的兴致,他将药碗凑到了男孩地嘴唇边,命令道:“把它喝了。” 星梦今见下意识地听话,张口。 “唔……哇……”男孩忽然挣扎起来,将原本灌到嘴里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连带着两面宿傩的衣袖上都被洒了许多黏腻的药液。 星名今见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脸上也露出了抗拒的表情:“好苦……” “把药喝了。”两面宿傩没去看自己被药水浸湿的衣服,但他的声音却低沉了下来,仿佛风雨欲来。 旁边,里梅默默地顶着压力,把碗里的药重新加满了。 眼泪顺着星名今见的双眼往下落,他捂着嘴,第一次反抗自己的兄长:“不喝!” 里梅眼睁睁地看着两兄弟坚实的关系在一碗药面前猝然崩塌。他悄悄往后退到门旁,准备离开这个即将与点燃的火药桶无异的和室。 “不喝药,你会高烧而死。”两面宿傩的脸色不算好看,冷峻的两张脸上是可以吓哭无数咒术师的煞气。 这么苦的药,喝了才会死! 哪怕处在晕乎乎的高烧之中,星名今见依旧摇头,他信誓旦旦,努力睁大眼睛摆出最好的状态来:“我现在很好,不需要喝药的……唔唔……” 两面宿傩才不管他的任何解释,果断地将药强灌了下去。 灌完以后,他还非常丧心病狂地捂住了男孩的嘴巴,防止对方再把药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而男孩的眼泪已经落了他一整个手背。 两面宿傩随手揩去男孩脸蛋上的泪珠,漫不经心地想着——倒真是像在养一朵娇弱而精贵的花了。 【当前锚点完成度:77%。】! 第22章 生得领域 直到第二天大天亮,太阳高照,星名今见才清醒了过来。 在他喝了药之后,打湿的被褥衣物全部都被换掉,他们全部都折腾到很晚才复又睡下。 这一觉一夜无梦,星名今见再也没有做那些被拉扯着沉进沼泽的噩梦。 不知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和室并飞进来的夜莺轻盈地落在了他的头顶,发出一连串谴责的鸣叫声,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在半夜的时候丢下自己消失。 “抱歉,”星名今见将夜莺捧在手里,认认真真地保证,“以后真的不会这样啦!” 褐羽雪腹的小鸟这才原谅了他,高高兴兴地往他的脖颈和衣物下钻。 星名今见被闹腾得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不要钻,好痒!” 他最终把鸟儿从自己的袖口里拿了出来,小心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小夜莺也一点都不客气,轻盈地一跃,落在男孩的头顶找了舒服的姿势卧下了。 窗边,两面宿傩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松松垮垮的白色和服之下是蕴含着恐怖咒力的畸形肉身。他手里拿着一本晦涩的咒书,然而原本放在咒书上的两双眼睛,已经有一双从那上面挪开了。 而目光的落点,正是刚刚起床来的男孩。 他无忧无虑,在与他的夜莺打闹。年少的男孩也会保护着夜莺这样弱小的鸟类,玩耍之间也明显在刻意放松力道,避免伤害到比自己弱小太多的鸟儿。 这难免不会让人产生既视感。如果以这样的角度来类比的话,星名今见实际上就是两面宿傩的“夜莺”了。 弟弟合该这样围绕在兄长的身边。 仿佛是感觉到了这投注在身上的注视,星名今见走到了男人的身边,趴在榻榻米前,好奇地凑过去,想看兄长正在阅读的内容。 “哥哥在看什么?” “将咒力在短时间内爆发,达到正常攻击数十倍的可能性。”两面宿傩并没有觉得对方是个小孩子就随意搪塞,而是普通地对眼前的内容概括道。 虽然诅咒之王在外的名目可怕,行为残忍,但是一旦被纳入到了界限范围之内,许多细节反而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星名今见钻进他的臂弯里,抬眼去看那复杂的文字。 ——完全看不明白。 “……哥哥在平安京用的是怎样的咒术呢?”星名今见抬头,望着自己兄长的下巴,慢慢问出口来,“我看见,整片街区都被撕裂,化成了飞灰。” “每个有天赋的咒术师,都会有生得领域,而把它结合术式,释放出来的过程,就是领域展开。”两面宿傩淡淡地解释道,“咒术师对自己的认知,结合对于世界的表示,就是领域展开。它是咒术师的灵魂和艺术。” 他在平安京之内,领悟出了这一点。 星名今见似懂非懂。 “所以,我在那天,是见到了兄长的灵魂吗?”他天真地问。 “不,外放的领域并不是灵魂,你所问的是生得领域。现实之中,没有人能够在触碰到我的生得领域之后活下来。”两面宿傩支着下巴,用与面上的狰狞咒纹并不相符的散漫语气说道。 下一刻,他的话锋一转:“你想看?” 星名今见点头。他在面对兄长的时候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此刻也不例外。 第36章 两面宿傩正要说话,原本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同样,星名今见也同时望向了窗外。他的力量弱小,但感知能力已经恐怖到堪堪与自己的兄长比肩。 现在,有不速之客踏上了鸟居的台阶。 下一刻,两面宿傩的身影就闪现在了更高处。 “你就是诅咒之王?”来人身上套着繁复而华丽的羽织,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白色的睫毛之下,是灿若星辰的蓝色眼瞳。 “六眼?”两面宿傩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慢慢被点燃。 “五条家家主,五条久司。”男人彬彬有礼地颔首。 “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吧?”两面宿傩在自己的话语开始之前,就已经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在空气中留下了道道残影。 五条久司顿时伸出手臂格挡。 两人在眨眼间就已经过了数十招,肢体碰撞的声音在耳中几乎连成了一次。 堪称激烈的试探之后,双方短暂地拉开了距离。 “你知道,天皇陛下已经下达了对以你为首的所有诅咒师的通缉了吗?”在战斗的空隙,五条久司开口道。 “咒术师都这么聒噪吗?”两面宿傩反唇相讥。 “呵。”五条久司轻笑一声。“我对你造成怎样的天灾都无所谓。” 这个诅咒横行的时代里,死于非命的普通人类比比皆是,以至于两面宿傩的行为都不算太过于显眼,直到诅咒之王在平安京出现,制造了震惊整个朝宇的屠杀,堪称天灾级的破坏力。 不过,在五条久司等大多数咒术师的眼里,普通人只是蚂蚁般密密麻麻而无所谓牺牲的存在。他们自小的教育就完全与普通人割裂开来,也组成了这个暴力、残酷而畸形的时代。 ——诅咒横行的时代,一切只以强者为尊。 “我来找你的目的,自然是想要一决胜负。”五条久司露出了狂热的表情。即使平日里一副贵公子的做派,也依然遮盖不了他是个战斗狂的事实。 而两面宿傩同样战意正浓。 —————————— “就是这里了。”加茂家主站在高处,往另一个方向眺望。 “当然是这里,这么强烈的战斗动静,没有人不会注意到吧!”禅院胜的表情不太好看,“竟然让五条那家伙抢了先。” “过去看看吧,诅咒之王的居所,应该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加茂家主倒是还能沉得下气。 在他们身后,是跟随而来的家族精英们。 “我从情报贩子那里得到了消息,”禅院胜说道,“除了诅咒之王以外,还有两个人类在那里。” “都是诅咒师?”加茂家主问道。 禅院胜的表情却有些耐人寻味:“一个是你遇到过的那名诅咒师,另一个,据说,是诅咒之王的兄弟。” 加茂家主一怔:“两面宿傩那种诅咒,竟然会是有兄弟存在的吗?” 换句话说,很难令人相信,诅咒之王那种天灾,会拥有血亲存在。 “毕竟,即使实力恐怖到极致,他依然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禅院胜说道,“那个不知面貌的兄弟,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 第23章 讨伐 第一次有人找到两面宿傩在这个山间的居所。 里梅同样感觉到了战斗的剧烈余波,迅速将一切需要用于战斗的武器都装备在身上。 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却发觉是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站到他房门口的男孩。 他正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念出来了他的名字:“里梅。”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我要去援助宿傩大人。”里梅说道。 星名今见乖乖地点点头。他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忧虑,他在担心兄长会因此受伤,“哥哥会不会有事?” 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已经有许多身份不明的咒术师正在往这个原本清幽的寺院靠近。 “宿傩大人是最强的。”里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星名今见这才略微放下心,叮嘱道:“外面有很多很多敌人,里梅要小心。” 里梅正要赶往鸟居的方向,听到这句话,却忽而又停下了脚步。白发青年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感知能力并没有男孩那样的敏锐。 “他们在哪?”他问道。 星名今见指了一个方向。 “可恶。”里梅咒骂的声音很低,白色的发丝下,他原本沉静的表情带上了对不速之客的狰狞恶意。 星名今见困惑地抬头:“?” “跟我走。”里梅说道。他将男孩背了起来,往刚刚他所指方向相反的方位跑。 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并不惧怕任何敌人,他对于两面宿傩的实力有着无条件的盲从。然而,对于星名今见的实力,他就完全持相反的态度了。 如果有咒术师来到这里爆发战斗,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着星名今见全身而退。 星名今见趴在青年的背上,紧紧抱着对方衣领的前襟。 “应该往那边走。”他给青年指路,一直跟在身边的夜莺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合拢翅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另一边。 属于当世两个顶级术师的战斗分外激烈,原本的鸟居早已被破坏掉,四周的树木和竹子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第37章 五条久司那双蓝色的眼瞳熠熠闪光,而两面宿傩同样处于兴奋的状态。 “热身活动或许可以就此结束了。”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身上黑色的咒纹显现出了更深的色彩。 “巧了,我也同样这么认为。”五条久司说道。 他的眼瞳的焦距有过一瞬间的虚化,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呵,另外两家的人也赶到了这里。希望他们不要妨碍到他的战斗。 空气缓慢变得稀薄起来,仿佛被磅礴的咒力而驱逐。 银发的男人用手指摆出了术式奇特的姿态:“虚式……【茈】!” 两面宿傩同样如此。 咒力铺天盖地地对冲,过于强盛的能量在双方正中爆发出刺眼的光辉,天上的太阳都为此失色。如果普通人直视这样的亮度,甚至都会当场失明。 在这片山间的所有咒术师都看见了这样的光辉。 “这……这真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力量吗?”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句话也是在场除去两位家主之外所有人的心声。 “嘁,”禅院胜露出了不爽的神色,“风头都让他一个人抢了。” “诅咒之王能够成为毁灭大半平安京的天灾,果然不可小觑。”加茂家主皱了皱眉。 “兵分两路吧。”禅院胜忽然不耐烦起来,他指着那座掩映在山水之间的寺庙,随意比划着说道:“从两个方向包抄,把这里全部都毁个稀巴烂!” 哪怕是咒术师,在这个时代也几乎不存在对普通人的在意。他们听从天皇的吩咐,也只是在巩固阶级和地位而已。 无论讨伐对象是诅咒之王,还是任何家族,御三家自然是将一切都破坏掉。 “可以。”加茂家主同意了禅院胜的提议。 …… 在里梅的背上,男孩原本指路的手忽然放了下来。 “怎么了?”里梅偏过头,询问道。 “他们分成了两队。”星名今见抿起唇,“以这样的速度,不出十个呼吸的时间,我们就会与他们碰面。” “是吗?”里梅眉眼沉沉。 他飞速地查看周围的环境,最后选定了地点,将男孩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山石间细小而狭窄的洞穴,最多只能容纳一个小孩的大小。 “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在这里等着。”里梅迅速地命令道。 “可是……”星名今见拧眉。 “你留下,我才可以去帮宿傩大人。”里梅打断了他的话,飞速地说,“事件结束我会回来找你!” 听懂了他的话,星名今见松了手,躲进了那个石洞之中。 里梅随意拉了几个树木的枝杈作为掩盖,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出几秒钟,就传来了陌生咒术师们的呼喊。双方顿时短兵相接,嘈杂的声音逐渐远离这里。 星名今见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将夜莺拢在自己的怀中,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拳头,无能为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兄长还在和敌人们战斗,而他自己却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 留给他成长的时间太少了。 原本,两面宿傩与星名今见就是属于两个维度的人。他们最深切的关系,也不过是恰巧拥有一个母亲。即使星名今见努力地去追寻,终于获得到了兄长的认可与庇护,在遇到这样的危机的时候,却依然一点都帮不上忙。 而作为玩家的他——天见神理也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焦急,有多少是出自对于兄长的依赖,多少是出自对于锚点的担忧。如果锚点的完成度还没有达到满值,但是宿体却死亡的话……那么他下次恐怕就不能这样顺利地进入下一次的偷渡游戏了。 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平静下来。 草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星名今见绷紧了身体。 随后,遮挡的枝杈被猝然地尽数扫开。 ——星名今见下意识遮住了自己的脸。 “嚯,瞧瞧我发现了什么?”男人散漫而恶意的声音响起,“一只躲在这里的小老鼠!” 然后,星名今见被粗暴地从这个地方被拖了出来,交错的树枝和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外衣。 “躲藏得很隐蔽,真是差点就被略过去了。” 男人将他丢在了空地上,弯腰向自己的家主邀功,“家主大人,我在洞穴里发现了一个躲藏的男孩。”“什么?”禅院胜踱步走了过来,高高在上地扫了眼星名今见,“哪里来的小子?” 星名今见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禅院胜伸出左腿,踢了踢他的肩膀:“问你呢,说话。” “我从山下的镇上来,在山里玩,没想到会遇上各位大人。”星名今见爬起来,低头做出畏缩的样子说道,“因为太害怕,所以就躲起来了。” “是这样……”禅院胜顿时兴致缺缺,“滚吧。” 星名今见低头,爬了起来,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顶着这些咒术师或明或暗的目光,他走出去十几步,心跳愈来愈快。 “等等!”禅院胜忽而叫住了他,“你身边还带了只鸟?” 星名今见假装没有听到,反而加快了脚步。 然而,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在场训练有素的咒术师。 他当场就被抓了回来,夜莺在他的怀里发抖。 第38章 “我记得,情报上写着,两面宿傩的兄弟身边也带了一只鸟。”禅院胜冷冷地开口,语气里的恶意完全显现了出来,“还是一只夜莺?” 星名今见的额角在流血,但他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与诅咒之王的关系。一旦被对方发觉他与兄长的关系,对方就可能借此威胁。而星名今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看到这种事件的发生。 “哼,不承认也没有关系。”禅院胜恶意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慢慢提了起来,“到底是不是,两面宿傩见到你之后,就会有答案。”! 第24章 名曰终局 半边山头都被轰炸得粉碎,属于当时最强的术师之间的战斗几乎无人能够插足。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尘土的味道,弥漫的烟尘之间,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两面宿傩上半身的衣衫已经完全爆裂,露出遍布在他肌肉流向上的黑色咒纹。他扯开的笑容被咧到最大,道:“咒术师都像你这么烦人吗!” 伴随着这样的语句,他的身影急速冲向了静静立在那里的五条久司。 白发的咒术师原本繁复的发辫也有些凌乱,他飞速地后退,躲开诅咒之王爆发式的攻击。 “像是这样的对打根本就没有穷尽。”五条久司说道。 他说的没错。 这样的场面看似激烈,但是双方都没有动用真正致命的杀招。 两面宿傩停下了攻击,拉开了合适的距离,半眯起了眼睛。 “你也并没有想要认真打。”他嘲讽着说道,“当一条平安京里贵族的走狗,却也没有想为自己的主子卖命吧?” 这句话相当尖锐,以至于五条久司原本挂在脸上的温和伪装也完全消失了。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淬满了坚冰。 正在这时,一道男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把御三家看成是这样,就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围剿吗?” “住在这样破烂的地方,真是让我们一阵好找。”禅院胜昂着下巴,迈步走了过来。 “呵,原来如此。”两面宿傩看都没有看突兀插话的另外一人,而是目视着五条久司说道,“你将我拖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这些杂鱼来包围的吗?” “虽然不是刻意而为,但也相差不大。”五条久司语气浅淡。 他是热衷于挑战强者没错,但是却也相当理智,他不会让自己为了这种冲动涉险而重伤或者丢掉性命。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将方才的战斗只维持了畅快但不过火的程度。 御三家集齐的话,就可以按照天皇陛下的命令动手了。 诅咒之王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种失望的神色:“区区这样的手段,就想将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太自大了?” “当世三大咒术家族御三家能力最强的三位当主都在这里,你已经不可能逃脱于我们的围捕。”加茂家主从另一个方向出来,身后跟随着的咒术师们自动缩紧了包围圈。 “虽然被那个白发的诅咒师逃掉了,但是只要能够将诅咒之王就地格杀,那种陪衬就可以视为不存在。”他继续说道。 “呵,真是垃圾,这么多人,你都没有抓到那个诅咒师吗?”隔着数十米的空地,禅院胜都不忘嘲笑与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另外一家。 不等加茂家主回应,他就继续说道:“现在看来,我比你强多了,还抓到了一个小诅咒师。” 他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家仆将东西呈上来,这个傲慢的咒术师露出了恶意的笑容:“据说是诅咒之王的弟弟呢……” 原本遮掩的黑布被骤然掀开,显得天光分外无情。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铁笼。 有一个男孩正蜷缩在里面,令人看不清面容。 禅院胜当然不信,两面宿傩会因为区区亲情而受到掣肘。他只是纯粹出于自己内心的恶意。如果男孩与两面宿傩有关系,那么这种事也可以恶心一下诅咒之王,如果男孩与两面宿傩没有关系,那么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作为禅院家的当主,普通人类和弱小的咒术师压根没有被禅院胜视为同一个物种。这也是御三家们的主流思想。 在这种畸形的思想之中,两面宿傩被讨伐,杀死平安京的无数人类这个原因根本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原因,在于挑衅了天皇的威严。 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凡不是贵族,都是一种不幸。 禅院胜踹了一脚被放在地上的铁笼,发出“哐啷”的巨响,声音在这片被战斗推平了的空旷地面上传出去很远。 “来,对着那边的两面宿傩叫声哥哥?”他笑着说道,眼里一片残忍的快意。 男孩没有动弹,只有语气虚弱:“他不是我兄长。我只是路过这里。” 他也只剩下这样的坚持,即使拖累兄长几乎已经无法避免,禅院胜也永远无法从他的口中得知任何与哥哥有关的东西! 禅院胜自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于是心底里顿时燃烧起来了怒火。 “那就让所谓的诅咒之王来认……”他的话音说到一半,后半句话就被迫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一个强劲而炽烈的拳头直接击中了他的面部,让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顿时被挤压成了肉饼的形状,空气之中有两颗沾了血的牙脱口而出。 “是谁给你的资格,让你开口教我做事的?!”两面宿傩一边攻击,一边怒喝道。 第39章 拳头巨大的力量让禅院胜顿时倒飞出去。 这样剧烈的冲击几乎让禅院胜懵了一瞬,但是他既然能够成为禅院家主,实力自然也不是滥竽充数。 阴影之中,巨大的蛇形式神从地面上喷涌而出,将袭击而来的两面宿傩冲击到半空之中。 而加茂家主同样冲上前,他试图趁两面宿傩在半空之中无法腾挪的时候发动攻击,红色的不详血线腾空而起,包裹向诅咒之王。 趁这个空档,禅院胜面色难看地将自己嘴角的血擦干净,露出狰狞的神色:“两张脸的怪物,你死定了!” 黑色的阴影从他的脚底蔓延,更多的式神被召唤了出来,加入了这场战斗之中。 至于最开始作为导火索的源头,星名今见早已经被他忘在了脑后。 “禅院家的行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下作。”五条久司扫了眼那个铁笼,不带什么感情地评价道。他时不时在战场边缘发出一点可有可无的攻击,干扰两面宿傩的判断——只是多少带了点划水的意思。 星名今见低着头。趁所有人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偷偷将原本护在怀里的夜莺从栏杆间的缝隙里放了出去。 他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夜莺了,所以便想赶它离开。 被他养得圆滚滚的鸟儿不肯离开他的身边,挣扎着想要蹭回他的怀中。 “走吧……快走吧……”星名今见硬下心来,将自己向来捧在掌心里的鸟儿往外推。 小小的夜莺没能拗得过自己的主人,恋恋不舍地啄了啄他的指尖,最终还是振翅而飞,消失在天空之中。 星名今见松了口气。 这下,他彻底失去了原本依赖于夜莺才拥有的视觉,而周围尽是视他为敌的咒术师。 在将夜莺放跑了之后,他终于也可以采取一点行动了,起码不能够坐在这里,只等着其他人来救自己。 细微到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咒力被星名今见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注入到了他脚下的地面,随后又以这个点为核心往外延伸。 凭借这这样的方式,他也几乎相当于模糊地“看”到了周围的情况。 守在星名今见的笼外的咒术师只有一名,其他咒术师已经散开到别的位置。而这名咒术师也在将一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顶级咒术师们间的战斗之中,没有留给他任何视线。 星名今见缓慢地挪动到了笼门边缘,将手覆盖在那个老式的铁锁上。 也许是他的外表欺骗到了这些人,他们仅仅只是将星名今见关在了普通的笼中,并没有加持任何封印类的咒文刻印。可是,即使星名今见再怎么弱小,他至少也能算是一个在两面宿傩身边受到过教导的术师。 只要是咒力最简单的运用,就可以将手掌下的锁破坏成碎片。 问题是,该怎样脱离看守的控制…… 星名今见半睁着眼睛,雾一样的碧绿色瞳孔并没有焦距,嵌在苍白而没有血色的小脸上,让他看起来比以前倒是更像两面宿傩那样恶鬼的兄弟了。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锁头被他精准地切割成了两半,碎块落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星名今见悄悄地将门拉开。 他并不能通过自己粗浅的探查来判断看守者有没有回头,但是却能够确定,对方此刻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小动作。因为,模糊的咒力感知中,对方体内的咒力并没有与之前的状态有明显的变化。 星名今见慢慢地往远离这边的方向走。他走出去了十五步,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脱逃。 只要再往后躲几步,就可以彻底脱离控制。 然而,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刻,星名今见踩短了地上一棵树木的枝杈,导致他本人也趔趄了一下——他对于无咒力的物体的感知总是差一些。 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些明显。 禅院家的看守者回头,赫然看到了空荡荡的铁笼和已经被丢在地面上的锁头。 “人呢?!”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顿时要扫视周围。 即使没有视觉,星名今见也知道,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他甚至在看守者回头之前,就将藏在袖中的武器脱手而去。 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轻颤,就传来了命中的声音。 咒术师吃痛地发出一声惨叫,他捂着自己的大腿跪在了地面上,咬牙切齿地注视着男孩逃跑的背影。 只是小伤而已,他站起身,继续去追。 他只迈出去两步。 梳着白发妹妹头,穿着袈裟的白发诅咒师骤然出现,锋利地冰锥贯穿了术师的心脏。 星名今见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他没能顺利跑远。 “倒是小看你了。”五条久司回过头,六眼让他能够轻松注意到战场上的所有动静,“但是,作为与诅咒之王有关系的人类,现在可不能逃跑啊……” 说话之间,他已经用相当快的速度掠至了星名今见的面前。 星名今见的大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来不及反应了。 如果说方才禅院家负责看守的咒术师,他还能凭借一点小聪明,借助对方对他的轻视而逃脱,那么,在面对五条久司的时候,他根本毫无办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没有意义。 五条久司的速度太快,哪怕方才出手的里梅也没有时间来赶到。 第40章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闭上眼睛,几乎接受了自己再次被挟制的命运。 “——咒术师,你在说什么鬼话!”炽烈的拳风与这样的话语接踵而至,直接将方才还试图靠近的五条久司向后轰退了一米。 来人正是两面宿傩。 星名今见露出一丝惊讶。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战场已经移动到了这一边。 在诅咒之王向他伸出手来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往前握住——像以往每次那样,就顺势地被自己的兄长带进了熟悉的、充斥着硝烟和战争气息的怀抱。 浑厚而狂暴的咒力在诅咒之王的身上流淌,却让星名今见感觉到了安心。 “哥哥……”他抿了一下唇,碧色的眼瞳里蒙上了层水汽。七八岁的孩子再怎么假装成熟地可以靠自己,被大人保护起来的时候,反而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鼻子也酸涩了起来,“……你怎么才来?” 即使这是一场游戏,星名今见也已经切身地融入到了这里,原本不懂的情感也渐渐能够体会到了。 只是分开了短暂的、没有超过一天的时间,他就已经想念兄长了,见到对方之后,更是抑制不住地感觉到了委屈。 对于玩家来说,他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一张空白的纸,而两面宿傩是第一个拿起笔在上面描绘的人。 因此,对于星名今见来说,令世人全部都恐惧的诅咒之王,是他的港湾。 【当前锚点完成度:85%。】 “做得不错。”两面宿傩拢了一下星名今见的脑袋,淡淡地说道。对于一向从不会注意弱者的诅咒之王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他坦然地表现出了对自己的弟弟庇护的态度。 “倒还真是令人惊讶。”五条久司看着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汇合,评价道,“两面宿傩竟然真的会在意……嗯……自己弱小的血亲?” “如果我没有记错,两面宿傩应当是杀了自己的全族吧?”加茂家主同样站了出来,发言道。他确实派人调查过这位诅咒之王的过去。 毕竟,当初就是加茂家的旁系子弟去了星名家的宅邸做客,最终与星名家一起在那里化成了灰。 “我也没想到,你这样的怪物,也还会独独留下自己的弟弟。”加茂家主不远不近地站着,对着两面宿傩说。 “这兄友弟恭的虚伪场面看着真让人碍眼。”禅院胜也冒了出来,封死了两面宿傩的退路。 他面色阴沉地望向站在另一个方向的五条久司:“喂,你偷懒歇够了没有?!如果不想出力,就趁早退出去,届时功劳是我与加茂来分。” “你不用说,我也会遵循天皇的命令。敌人还没有打败,你对于论功行赏倒是颇有心得。”五条久司对禅院家家主反唇相讥。 两面宿傩本来就没有耐心听取这些贵族之间无聊透顶的对话。 此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直接发动了最疯狂的攻击。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领域就是一个小型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所有的攻击都附带必中效果。 在两面宿傩的领域展开之后,方圆数百米的空气全部都被他化作了领域。所有存在的生物和非生物都受到无差别的攻击——这是诅咒之王的领域特质。 对抗领域的方式,要么是彻底逃开,要么是用更强大的领域来对抗。 禅院胜扯开嘴巴,两手摆出了术式:“领域展开,【嵌合暗翳庭】!” 领域疯狂地对撞,现实的边界被完全扭曲成了两个世界的模样,在空气中具现出了明显的分界。 五条久司飞到了数百米的高空之中,高高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况,一头银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乱舞。 加茂家主站在禅院胜的旁边,没有贸贸然展开自己的领域。 感知中的世界已经几乎彻底粉碎,星名今见闭着眼,抱紧了自己兄长的脖颈。 他的心脏在“砰砰”的跳动,速度很快,就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命运的召引。 那种召引,名曰终局。 第25章 不甘心 领域碰撞,空气中的咒力粘稠如液体。 像是大量的纳与水被混合在了一起,剧烈的爆炸声让人感到仿佛失聪。 禅院胜站在原地,笑得嚣张,从他的脚下延伸出了一条条密密麻麻的影子,占据了他领域范围内的几乎每一处地面。 黑色的影子之中仿佛在有不知名的物体在涌动,正亟待破土而出。 加茂家主站在一侧,身上的血液连接而成了数条不同的血线,有着倒钩的血鞭漂浮在空中乱舞。 两面宿傩抬起手臂,轻轻做出了一个斩击的动作。 “【解】。” 无数斩击凭空出现,向站在领域之内的禅院胜斩杀而去。 而这个家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些攻击直接将他切成了碎块。 两面宿傩的眉头微皱。 “他没有死。”星名今见猝然开口。 在这样激烈的战争场面之中,他优越的感知能力几乎被放到了最大。以至于连兄长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也有两面宿傩并没有对他弱小的咒力设防的原因。 就像是星名今见张口说出的那样,下一秒,又有两个属于禅院胜的身影站回了他的原地,两道身影均是一模一样,又都影影绰绰,像是被打上了相同的光影。 第41章 “嘁,装神弄鬼。”两面宿傩再次抬手,这一次,他再次将两个身影全部都击溃。 然而,禅院胜却又再次出现在了远方,他的身形变得更多了。 星名今见闭着眼,努力地感知。现场的咒力太过杂乱了,就像是不规则的龙卷风,让他的辨别也变得更加艰难。 “既然你的攻击结束了,那么,就轮到我发动攻击了。”这外表一模一样的禅院胜们发出了相同的嗓音。他们结出了相同手势的咒印,做出了一个人将两面宿傩包围的假象。 原本涌动在黑暗之中的庞然大物慢慢地自黑色的影子为缺口,出现在了本不该存在的现世。 巨大的满象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往两面宿傩的头顶重压而去,同一时间,体积大到不正常的贯牛向着这边铺面而来,地面也为之不停地震颤。 四周的路都被禅院胜封死,这个时候的两面宿傩看起来已经退无可退了。 剧烈的冲击让整片地面被踏破,烟尘蔓延了数十米,几乎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空气中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间。 “死了吗?”禅院胜目光仔细地看向烟尘之间,“诅咒之王的实力,好像也不过如……”此。 他的这句话没有落下,就被他自己止住了话音。 因为,在那渐渐散开的朦胧遮掩之间,巨大的满象身上,是一道强大而富有压迫感的身影,红色的眼瞳在此刻分外醒目,仿佛在发着冰冷而嗜血的光。 “【捌】。”他半蹲在满象的身上,念出了这样的字句。 以两面宿傩的手掌为中心,裂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外蔓延,转眼之间就布满了这个庞大的象类的全身。 这头式神顿时就被击溃了。 做完这一切,两面宿傩飞速地闪到了另一边,从天而降的五条久司手上的攻击落了个空,作用只是在那头象的身上鞭尸。 正在这时,原本没有成功撞击到敌人的贯牛终于调转了方向,迈着震天响的步子向这边俯冲而来。 两面宿傩直接高高地一跃而起,阴暗的天光将他的身影映在了地面上,也落在了巨大野牛的头顶。 他的力量强大,动作却分外轻盈,瞬间就抓住了牛角。 贯牛疯狂地原地转圈,试图要将头顶的两个敌人甩下去。 “抓紧!”两面宿傩随手扶了一下正抱着他脖颈的男孩。 下一秒,他的脸上扯开了一抹疯狂的笑,两手指尖化成尖利的爪,直接嵌入了贯牛厚重的皮肉之中。 式神吃痛地仰起头,随后疯了一样地跑了起来,向山间的岩石上冲撞。 但是它这样的挣扎已经没有作用了,两面宿傩就着这个姿势,硬生生地开始了转动,就像是咬住了猎物的鳄鱼,硬生生地将牛头从它的身上扭转了下来。 式神就此湮灭。 “哥哥小心!”星名今见忽然喊出声来。 背后,加茂家主带着血色倒钩的锋锐长鞭被编织成了一张密网,兜头降落而下。 两面宿傩踢过旁边的一大块碎石遮挡,迅速往旁边侧开了几步。 仓促间,他的手背上被摩擦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而加茂家主就比两面宿傩要凄惨很多,他硬顶着对方领域狂暴的无差别攻击,冲到近前,却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他被迫从这片区域退开了。 “你的敌人是我!”在加茂家主刚刚离开诅咒之王的领域之后,他就被里梅缠上了。 地面上蔓延开无数的坚冰,纷纷向加茂家主攻击而去。 “看来诅咒之王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禅院胜说道。他足足九道身影站在不同的方位,说话的声音也此起彼伏,让人分辨不出究竟谁才是本尊。 星名今见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即使所有的声音全部都是一个声线,没有任何不同,一个人可以用完美的替身隐藏真实的自己,却不能让所有的替身和本尊在动用术式的那一刹那产生全部都一样的咒力波动。 此刻,他趴在两面宿傩的怀中,凑到了兄长的耳边,以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真正的本尊,是在那边。” 他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方位。 两面宿傩低笑了一声,下一刻抬脸的时候,重新变回了狰狞的模样,面部的咒纹让他的形容看起来更加可怖。 下一刻,他往前俯冲。 直直地撞到了“禅院胜”的面前。 禅院胜脸上挂着的微笑没有变动。 两面宿傩猜错了,这一次依旧不是他的本体! “哈哈哈,被我精密的术式迷惑也是相当正常的!”他比开始的时候更加嚣张了起来。 然而,两面宿傩却压根就没有攻击他面前的这具身体,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旁边扭转。 原来,刚才迅捷的俯冲只是一个假动作。 自始至终,两面宿傩真正的目的都是星名今见方才所指出的那一个! 强大的攻击直冲禅院胜的要害。 男人的表情微变,他当即就摆出防御的姿势,想要往后退去,但是…… “想跑,来不及了!”两面宿傩的肢体显示出了爆发性的力量,声音里盛满了畅快而纯粹的恶意。 “唔……”仓促间,禅院胜硬生生地用□□和手臂接下了对方的攻击。 第42章 他的右臂当场就断了。 而两面宿傩在第一轮攻击之后,根本就没有停手。 禅院胜只能够被诅咒之王压着打。 “可恶……”禅院胜身上挂了很多伤,脸上的表情发着狠,“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几乎占据了他所展开的整片领域。 强大而不祥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阴影之中往外涌出来。 “你之前杀死过的所有式神的力量都会击中在它的身上,把这头式神浇灌得更加强大!”禅院胜身上的伤很重,在这个时刻却笑了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两面宿傩被狠狠击败的场景了。 长相怪异、几十米高的怪物渐渐露出了身形。 它的头顶上分布着数个形状怪异、还在微微转动的肉.体罗盘。没有头,苍白的皮肤上是一个类似于巨型昆虫的口器一样的东西,还在慢慢翕动。在脖颈之后,还有着数米长度的尾巴。 身体的构造上,两只手臂完全变成了武器的模样,是坚硬的巨型骨刀和长剑。 躯干苍白的肌肉分外扎实,诅咒之王领域之内密布的常规攻击,仅仅只是让这头怪物顿了顿脚步。 两面宿傩转动了一下手腕,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星名今见感觉到了呼吸困难。这是生理上不可避免的反应,禅院胜召唤出来的这只式神确实远远胜过之前的任何一只。 “它的名字叫做魔虚罗。”禅院胜远远地退开,快意地观察着他们对战的场景。 普通的【解】落在魔虚罗的身上,只留下了擦伤一样的痕迹。 两面宿傩的眼神认真起来。 魔虚罗身上发出了重复仿佛嗡嗡声一样的噪音,仿佛是在嘲笑眼前的敌人。 星名今见感到一阵晕眩。 而两面宿傩则是载着他,躲开了魔虚罗手臂长刃的斩击。空气都被这攻击激荡出一阵音波。 魔虚罗的身躯分外庞大,动作却快得惊人。眼见一击不中,就迅速地令刀刃往斜侧的方向砍去。 两面宿傩往上跃起躲开,飞扬的发丝狂舞。 领域之内,更强的斩击往这头诅咒的身上落下,割下了它口器上的皮肉。 紫色的血往外流淌,散发出了恶臭的气息。 “真是肮脏。”两面宿傩冰冷的评价道。 没过过久,口器便又重新长了出来,恢复成一开始未曾受伤的模样。即使是这样,庞大的诅咒式神依旧被两面宿傩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它发了狂,两只手臂上的刀刃反射出了冰冷的巨大的亮芒。 短短数秒,两面宿傩就与这头彻头彻尾的怪物交战了数百招。 在硬生生地接下一个劈砍之后,即使是两面宿傩,手臂上的皮肉也外翻,汩汩血液往外流,伤口深可见骨。 星名今见同样闻到了这血腥气。他惶然地抬起头,想要去看自己的兄长,但是他碧绿色的眼瞳却什么都映不出来。 有星星点点的温热液体落在了他的额头。 铁锈的味道无比明显。 “哥哥……”他茫然且担忧。 “别乱看。”两面宿傩将他的脑袋摁了下去。 星名今见的心脏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几乎要窒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所有咒力往最远的范围延伸,感觉周围所有的敌人,尽可能地为自己的兄长给予帮助。 然而,他的力量在这样超规格的战场之中太过微小了,就像是烛火在太阳面前发出的光。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在如此弱小的情况下,也能够发挥出堪比顶尖咒术师的力量来呢? 星名今见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他搜索自己记忆之中的每一处,试图找到相应的方法。 时间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拉长。 周围强烈的战斗和颠簸,都统统被星名今见抛在了脑后。 但是,这样的方法又怎么是能够在一瞬间就能够被想起的呢?即使能够在绝境之中顿悟,那也只是极少数的天才术师能够做到的。 反转术式的作用之下,原以为很快就会恢复的伤势却迟迟不见结果,血液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流出来,根本没有被抑制的趋势。 两面宿傩察觉到了异常。 “不枉我拼着受伤也给予了你一道伤口。”加茂家主将一直缠着自己战斗的里梅击退了出去,脸上挂了彩,但是却显出愉悦的表情,“战斗会让血液的流速加快,赤血操术不仅可以操控我自身的血液,还可以注入毒素。你现在应该已经动不了了吧?” 两面宿傩动了动身体,半边身体被麻痹了。 “啧。”他看向禅院家主的眼光之中充斥着杀意。 魔虚罗仿佛也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它前后摆动着自己巨大的身体,口器之中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庆祝着敌人的衰弱。随后,他对两面宿傩发出了冲锋。 诅咒之王眸色沉沉。即使短暂地落于下风,他也从不会感到畏惧。 暴力、无畏、疯狂刻印了这个时代术师们的灵魂。凡是能够成为术师的人,没有一个不曾疯狂过。 两面宿傩不退反进,向着魔虚罗俯冲过来的身影迎击上去!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诅咒长而锋锐的骨刀锋的横扫,飞扬的额发都被斩断了几根,零散地飘落在空气之中。 两面宿傩踩在对方的长臂上,以相当快的速度往前奔跑,即使处于身体一半麻痹的状态,他依旧对自己的肢体控制有着惊人的掌控力。 第43章 他动手了。 光芒几乎不可见,只有待在对方怀里的星名今见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被切割开来的声响,以及自己兄长逐渐变得错乱的呼吸节拍。 那巨大而强壮、肌肉扎结、末端连接着数十米长剑的臂膀被诅咒之王硬生生地切割了下来,在空气之中被剁碎,被火焰燃烧化为了飞灰。 魔虚罗的口器乱舞,它甩动着身体,发出了吃痛的音波,几乎能够造成人的听觉污染。 它想要自动复原自己的手臂,然而却发觉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两面宿傩用特殊的火焰烧灼了它的伤口,让它无法像之前那样做到肢体再生。 星名今见环抱着兄长的脖颈,听到了头顶上对方异常的、粗重而凌乱的呼吸。 在这样频繁地战斗与动用咒力的情况下,加茂家主的毒会蔓延得更深。 他感到了担忧,却紧紧闭着唇,不想在这激烈的战斗之中给对方增加麻烦——他本来就是跟在男人身边的累赘。 “想要速战速决吗?”禅院胜哼笑,“还没结束呢!” 他对魔虚罗下达了命令。 于是庞大的怪物再次对两面宿傩发动了疯狂的攻击,即使原本的手臂已经断掉了一个,它看起来却更加凶猛了,地面上全是被这头诅咒踏破的裂痕,山石都被震得飞溅。 两面宿傩向后急退,地面上全部都是被魔虚罗一个个刺出来的巨大坑洞。 加茂家主手指翻动,发动了新的术式变动。 两面宿傩原本腾挪的身形顿住了一瞬。 魔虚罗的刀锋从头顶往下劈砍。 两面宿傩强硬地动起了身体,星名今见甚至隐约听见了骨骼挪动的咔吧咔吧声。 他们高高地跃起,躲避了这必杀的一击,地面被劈碎的岩石和烟尘溅起十米高。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半空之中,无法借力的地点,在两面宿傩的身后,留着白色长发的六眼凭空漂浮,神色冷峻,他那双璀璨的蓝色眼瞳里,倒映着面前的敌人。 是时候结束了。 宇宙在所有人眼前展开,与两面宿傩的领域相撞,造成了剧烈的挤压,几乎将诅咒之王展开已久的领域压迫。 无数大量而复杂的垃圾信息向着最核心的诅咒之王蜂拥而去,内含的东西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在一生之中才会接收到的信息量,在这短短的一秒钟之内被灌输给两面宿傩。 这与加茂的术式相呼应,短暂地封锁了诅咒之王的行动。 “【虚式】。” 必杀的术式。 最强大的诅咒来到这里,都会被轰碎身体,直接湮灭。 星名今见来不及提醒两面宿傩躲避,而他们也不需要躲避了。互相同在对立的领域之中,所有的术式都是必中的。 处在半空之中的他们也没有合适的借力点。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视觉,也不曾直视过太阳。但是,此刻那种扑面而来的灼热和咒力前摇造成的狂风,让他真正产生了直视太阳的错觉。 两面宿傩躲不过去这一击。这场顶级术师们之间的战争终于即将要落下帷幕,而诅咒之王将会被众位咒术师一同格杀。 但是,绝对不允许。 在锚点被彻底完成之前,玩家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两面宿傩在这样的时刻死去,那么他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前功尽弃。而他也将会失去再次穿越世界裂缝的能力。 【锚点面临生命危险,请玩家及时采取行动!】 【警报!当前锚点完成度仅85%!锚点面临生命危险,请玩家及时采取行动!】系统面板上,出现了不详的红色预警,尖锐的警报充斥了视野。 一层层的红色告警在眼前刷新。 但是,即使是他这样的小身板能够挣脱出来,也完全挡不住对方这样的轰击。 ——不对,还是有一种方法的。 星名今见忽而冷静了下来。 他想到了。 曾经有人对他讲过相似的方法。 “如果操纵它们以生命为代价来建立束缚,就可以突破咒力总量的限制,做出远超其本身的强大的攻击效果。”[1] “哥哥在看什么?” “将咒力在短时间内爆发,达到正常攻击数十倍的可能性。”[2] 是谁的述说已经无所谓了。 起码,在这样的时刻里,星名今见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伸出双手,将它们组合成特殊的手势,小指和无名指蜷缩,拇指、食指和中指伸直,相互对在一起。乍一看,与两面宿傩的结印手势非常相似,但仔细看去,却在手指的弯曲上有所不同。 他们是同一个母亲生出的兄弟,血缘和基因让他们刻印在身体上的术式发动有着相似性。 “领域展开。”星名今见也终于能够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他将自己的手势彻底翻转了下去。 “【神护莲花座】。” 即使是两面宿傩,在听到他念出这样的句子之时,也流露出了一丝错愕的情绪。 散发金光的莲花虚影骤然浮现,凭空出现在了两面宿傩的脚下,八瓣的莲花从大开的状态骤然合拢,将他们完全笼罩在了其中。 这把原本看起来恐怖而怪异、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衬托得恍如鬼神,又隐约相似于怒目圆睁的佛陀。 第44章 铺天盖地的攻击没有任何停顿,大地被虚式的余波冲击而往两边崩裂成峡谷,耀眼到几乎令人失明的光芒直接落在了半空中的两人身上。 天空和地面仿佛都为这强盛的力量而共振,哪怕是此刻高悬于空中的太阳也变得黯然失色。 原本多彩的世界,全部都被这冲击映照成了黑白的两种颜色,就像是只有点、线、面组成的漫画。 堪称核爆的光束轰砸在了那小小的、近乎透明的金色莲花之上。 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战场正中间的景象,轰击持续了整整数十秒才最终停止。 等到烟尘散去,人们才能睁开眼。 只见方圆数百米的地貌全部都被改变,从五条久司发动攻击的地方起,直到攻击轰炸到的地方往后蔓延千米,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峡谷。两边,原本植被茂密的地面沦为寸草不生的焦土。 “终于结束了。”加茂家主松了口气。 “不,”五条久司落在地上,神色凝重,“诅咒之王还活着。”六眼能够比其他人更早地察觉到一切信息。 “……什么?!”禅院胜不可思议地惊讶出声。 集齐御三家的家主之力造成的攻击,再强也不可能从这其中活下来。 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术师的实力能够达到这样恐怖的程度。 五条久司望着尘埃之间,没有再给禅院胜回答。 烟尘终于散去了。 远方,两面宿傩站在化为焦土的地面上,除去在之前就已经形成的伤痕,堪称毫发无损。 在他的脚下,也只有他脚下的那块土地是完整的。 “他之前的领域最多只是无差别的压制性斩击,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强的防御……”禅院胜感到难以理解,“真的有人的术式可以同时做到远超乎寻常的攻击和防御吗?” “不,”五条久司摇摇头,道,“我们都小看了被两面宿傩带在身边的另一个人类。” “那个是他弟弟的孩子?”加茂家主问。 “是他的术式,挡住了我必杀的攻击。”五条久司简单地点头,说出了方才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的事件,“那孩子,展开了领域。” 凭借这么年幼的岁数和弱小的咒力,却可以施展出如此强大的领域。只能说,不愧是诅咒之王的兄弟。 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 假以时日,必然能够与诅咒之王一样,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之名。 “可惜了。”五条久司又说道。 六眼可以轻易地捕捉到五百米开外的场景。 那孩子,已经把半边身体,迈入了死亡的棺椁之中。 尽管他此刻是站在正义的、作为讨伐的一方,却也难免浮起复杂的情绪。 在这样残酷的时代,残忍的、没有任何人性的诅咒之王,能够有一个全心全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弟弟,着实有些……令人羡慕。 ……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被麻痹的血液已经渐渐恢复了流动。他堪堪从无量空处灌注而来的恐怖信息量之中回神。 “还以为会很狼狈。”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动了动自己方才在面临致命攻击的时候而僵硬而紧绷的臂膀。 他的弟弟,总会给予他这样的惊喜。 “哥哥……”男孩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充满依赖。 虚幻的金色莲花闪了闪,像是用尽了力量,在两个人身上闪了闪,消失了。 两面宿傩忽而察觉到了不对。 两个人已经是这么近的距离,男孩的心跳和呼吸却微弱得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原本紧紧抱着他的手,也渐渐地松开了力量。 他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发觉对方七窍之中已经慢慢往外涌出了血液。 一个年幼的术师挡住那样堪称世上最强的术式,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两面宿傩发动了反转术式。 ——没有效果。 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 全部都没有效果。 因为,男孩在使用出领域的同时,还以自己余下的所有生命建立了束缚。以这样强有力的代价而建立了世上最强的防御,阻挡了降临而来的、必死的攻击。 束缚在建立之后就无法被破解了,因为一切的交易已经达成。再多的反转术式也无法挽回。 两面宿傩停止了没有用处的术式。在这样的时候,有种怪异的熟悉感却在他思维的末端一闪而过——似乎男孩每次感到难受的时候,反转术式都没有任何作用。 盂兰盆节的那个夜晚是这样,高烧的那个夜晚是这样,还有此时此刻的现在是这样。 诅咒之王掌握的、珍贵的治疗术式,向来在他的弟弟面前没有任何效用。 两面宿傩调换了方法,将男孩斜靠着躺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中。他的动作很生疏,但是却很轻。甚至令人错觉之中,感觉到一丝珍惜的意味。 男孩碧色的眼睛没有焦距,此刻也只是顺着对方的动作,“仰望”着同样一碧如洗的天空。 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到。 夜莺已经不知飞去了哪里。希望它没有被战争波及。 诅咒之王嚣张而从不收敛的行径,让他自身被推到了这片天空之下所有咒术师的对立面。自从站在了两面宿傩的一边开始,星名今见就知道,他注定会与他一起成为被讨伐的对象。 第45章 锚点从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选定了,也没有可能再进行改变。 星名今见也从不会为没有选择的事后悔。 真是失败啊。 玩家悲伤地想,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的锚点死去,星名今见就会失去在这个世界的基石而一同死去;而星名今见做出了自己唯一能够想到的事情,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为代价保护兄长,同样要交还出自己的生命。 无论天见神理做出怎样的选择,星名今见都只会迎来唯一的结局。 ——那就是死亡。 这场游戏好像注定要在最开始的时候失败。 锚点完成度没有达到满格。 他再也、再也无法来到这样鲜活的、充斥着生命与惊喜的世界之中了。祂将会重新沉睡在亘古的黑暗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寂静之中慢慢消亡。 这场游戏之中,他已经完完全全地尽力而为。只是,最后的最后,还是想要得到点什么作为留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切全部成空,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啊。 “哥哥,可以……夸夸我吗?”星名今见忽而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问道。 “……” 无人注意的系统面板之内,标注着两面宿傩的【锚点完成度】开始剧烈的波动起来。 第26章 晚安 “你……”两面宿傩从没有刻意地对其他人夸奖过,也从来没有人向他请求过这样的东西。 “你今天做得很好,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了。”最终,他这么说道,“作为诅咒之王的弟弟,你很够格。” 【当前锚点完成度:96%。】 两面宿傩说不出动听的嘉奖,这已经是多少年来,他从未说出过的话。虽然冷硬,但是却切切实实。 男孩碧绿色的、没有焦距的漂亮瞳孔仿佛亮起了一簇火苗。 他揪紧了对方的衣袖,小小的、沾染了血污的手很快就被对方的大手拢住。 诅咒之王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异常沉默,紧闭的嘴唇显现出一种隐约克制着什么的冷峻。 “我会杀了在场所有人。”他最终只说出来了这一句血腥而真实的承诺——他的确有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星名今见又笑了起来。 “不需要这样的。”他的面上浮现出了不正常的潮红,连带话语也连贯起来了。他既像是因为两面宿傩的话而振作起来,却也又更像是回光返照。 “兄长不需要为我让双手沾血……我不想那样。” 在这样的时刻里,星名今见的眼前闪回了自己自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种种,一幕幕。大多数充斥着血腥的温柔。 “因为哥哥的存在,我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星名今见的声音像是即将燃烬的烛火一样摇曳,“在我的眼里,哥哥从来都不是诅咒之王。” “自始至终,哥哥一直都是我的神明……”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感受到的痛苦和欢乐,都是恩典。 在这样从世界的罅隙之中偷来的时光里,能够在离开之前,在兄长的怀中死去。 此刻,他应当是幸福的吧…… 星名今见攥着对方的衣襟的力量渐渐地松开了,他的喉咙之中不受控制地往外呕出了鲜红的血,隐约夹杂着内脏的碎块——在五条久司的攻击打在他用术式构建出的小型领域上的时候,他的内脏就已经全部被震碎了。 星名今见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继续说着话,仅仅是动着嘴唇,声音却已经低得快令人听不见了:“我好想和哥哥一起回家……” 脑海中,在夕阳落下的安静亭台之上,兄长坐在窗边看书,而他在旁边与自己的夜莺玩耍。 “嗯,带你回家。”两面宿傩摸了摸他的脑袋。 男孩的手指彻底地松开了。 【当前锚点完成度:100%。】 自内而外,男孩的身体像是陶瓷一样地慢慢开裂,从心脏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往外蔓延。 “里梅。”两面宿傩喊了一声等在旁边,垂着头的下属的名字。 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立刻上前,他的表情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鼻尖有些发红。 “冰凝咒法。”他将手指搭在了男孩的腕上。 洁白的雪晶自此点开始蔓延,化作了一口冰冷的棺椁,将男孩整个笼罩在其中,也阻挡了裂痕的蔓延。 他闭着眼睛,唇角自然地向上弯起,如果不是眼角还沾着血污,倒真的像是在做着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美梦。 —————————— “看来这次很难将诅咒之王围剿了,我的建议是暂且撤退。”五条久司说道。 “可是……就差一点了。”禅院胜看起来很不甘心。 “我同意五条的观点,今天我们带来的人已经损失惨重,如果两面宿傩还能保持着现在的战斗力,难说我们二人之中会不会有人折损。”加茂家主说道。 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二家达成了共识,纷纷准备带领自己的队伍撤退。 “是谁准许你们以为自己来到这里之后,还能够离开的?”一道声音带着冰冷且愤怒的压迫感,横扫了全场。 两面宿傩站在了二个队伍离开的必经之地上。即使星名今见说过不需要复仇,他依然不会允许这些人活着。 第46章 “什么?!”禅院胜瞳孔骤缩。 他分明将魔虚罗留下来殿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两面宿傩就已经将他所能够召出的最强式神解决了吗?明明,在方才的时候,他们还打得有来有回。 禅院胜忘记了,他是与另外两个家主同时配合,才稳稳令对方落入下风的。 “第一个,就从你开始吧。”两面宿傩以肉眼根本不可能捕捉的速度穿过所有还未反应过来的禅院家术师,绕到了禅院胜的身边。 他的第一个术式,就精准地切割到了对方的身躯。 禅院胜发出一声惨叫,冷汗顿时唰地从背上和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的一条腿与他自己的身体分离开来。 当初,正是他用这条腿,踢了锁着星名今见的铁笼。 而两面宿傩下一击的目的地,赫然是禅院胜的心脏。 …… 这一场战斗的结果震动了这个咒术全胜时代的整个咒术界。 御二家带领队伍浩浩荡荡地去围剿诅咒之王,最终却灰溜溜地刹羽而归。二家所有的精英咒术师全军覆没,二位家主之中,两位重伤,一位濒死。 五条久司那头被精心保养的银色长发都近乎贴着额头完全被切断了,足可以反映出当时惊险的场面。 即使是天皇都为这个结果震惊不已。 而他也并不知道,作为发号施令者,自己也同等地吸引了两面宿傩的仇恨值。 在这个咒术全盛的野蛮时代里,诅咒之王名声大噪,彻底成为移动的天灾,以这样的身份被民间和咒术界熟知。 不过,这些事情与当事人的距离就相对来说比较遥远了。 那天地动山摇的战斗,让这片山域的格局都被改变。几乎没有活物被留下来,原本清幽的寺庙仅仅留下了断壁残垣。 星名今见想要回的家,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墟。 最终,是里梅去了山下的城镇之中,请了许多普通人作为建筑工,让他们将这个寺庙按照原样重建起来。周围也被慢慢移栽了郁郁葱葱的竹子。 已经改变了的地貌无法被完全变回原状,原本被五条久司劈开的峡谷之中被灌入了流水,变成了全新的河道,水流声潺潺。 将这一切全部都修整完毕,也仅仅只过了一个月。 ——毕竟,里梅给出的报酬相当丰厚。全部都是从御二家那些咒术师身上搜刮下来的,在他看来,这样的金钱用在这里也相当顺当。 星名今见的棺椁被停在了灵堂之中。 月光一如往常的明亮,洒在地面上,给一切覆盖上一层浅淡的银光。 诅咒之王随意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的手肘搭着自己半支起的膝盖,只是没有一个小孩会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握住他的衣袖坐下了。 里梅沿着门廊转过了拐角,就看到了宿傩大人正坐在那里不动。 年轻的诅咒之王在这个月里沉默得可怕。在星名今见死去的第二个星期,他离开了二天。回来之后,就惜字如金,仿佛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明天就是将男孩下葬的日子。 里梅也说不清楚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也会不知不觉地走动到这里。 两面宿傩并没有分给他任何眼神,只是平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在他不做出任何的表情的时候,那与人类迥异的面貌看起来更像是孤高的鬼神了。 他短暂离开这里的原因,只是想起了多年之前,安倍晴明留下的那一句预言。 他的弟弟,注定早夭。一切的命运都取决于他的选择。 于是,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诅咒之王重临了平安京,找到了安倍晴明。 然而,这位阴阳师对于近在脖颈的刀锋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他只是看着他,说道:“看来,阁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也承担了那样的后果。” 成神还是成鬼,对于实力强大到凌驾在在这个世界顶尖的诅咒之王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他选择了更自在的方法,也间接地导致了自己最重要的兄弟的死去。 命运在一开始就隐喻了结果,只是那时的两面宿傩年轻气盛,从来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指挥做事。因为习惯了劫掠,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做出的一切都肆无忌惮。现在,他也付出了这样微不足道却又近乎沉重的代价。 “你是阴阳师,既然能够通阴阳,想必也能够看见死去人的魂魄?”两面宿傩没有继续方才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问道。 然而,安倍晴明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即使是天皇陛下死去,我也没有办法能够留住对方的灵魂。”他说出了对天皇治下分外大逆不道的话。 而安倍晴明也的确没有说谎。 于是,两面宿傩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星名今见认定的“家”之中。 腕间,对方送出的手串冰凉又滚烫。他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兄长一样,在这里沐浴着月光,为自己的弟弟守灵了一整夜。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天空终于吐出鱼肚白。 太阳照常从这个世界升起,是星名今见喜欢的晴天。 白色的墓碑之后,棺材的盖子慢慢地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两面宿傩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在这个时候彻底消失了。 第47章 他第一次遇到来自人类并非厌恶的情绪,是襁褓中的小孩高兴而天真地向他扑过来。从那之后的每一次、每一次重逢,他的弟弟都会奔跑过来,毫不犹豫地给予他拥抱。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等待着两面宿傩了,再也不会有人将他当做自己最爱的兄长与神明。 也不会有人说,想要与他回家了。 他的弟弟将永远长眠在这里。 里梅将缀着鲜花的祭品放在了墓碑之前,那里面承装着他最近做出来的糖果。就在不久之前,星名今见还在因为药苦而不肯喝药,只是等糖做出来的时候,它存在的意义已经消失了。 对于这样灿烂而天真的孩子来说,将脚步永远停留在这里也并不一定是完全的坏事。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生活得自在。 褐羽雪腹的夜莺落在了墓碑旁树木的枝头,发出了婉转的鸣唱。 “那是……今见的夜莺。”里梅认出了它的模样,微微有些惊讶。 两面宿傩不需要他的提醒,也同样判断出来了这只小鸟的身份。 在那样的战场之中,星名今见那孩子确实是会专门将自己的夜莺放跑的行为。 只是,星名今见的夜莺回来了,而诅咒之王的小夜莺,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夜莺在男孩的墓前唱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直到歌唱声都变得沙哑,才最终拍拍翅膀,离开了这里。 再也没有回来。 第27章 偷渡成功 “滋啦……滋啦……” 电流的声音在亘古不变的永恒黑暗之中不规则地响起。 短暂的停顿之后,电波的声响稳定了下来。 【恭喜玩家天见神理成功通关。】 拙劣的礼花特效组成的文字气泡在系统的显示框里释放。 被它面向的玩家只是懒懒地在暗物质之中打了个滚,连带这片宇宙都泛起了诡异的波澜。 【锚点一已成功建立,建设完成度100%。请问玩家是否进入下一个锚点的建立?】 天见神理停顿了一下,最终点了“否”。 作为人类时候在胸腔之中激荡的情绪,此刻也影响到了本该无波无澜的祂。在那样短暂的生命之中,却有着与祂这样漫长而平静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鲜艳色彩。 一颗黑色的泡泡渐渐在这片空间升腾。 那样的回忆,适合再沉睡一次,重新在梦中在体验。 祂慢慢咀嚼着那世界内之中人类生命的喜、怒、哀、乐,陷入了安静而舒适的梦乡。 【……】 系统的面板上没有在浮现出更多地字体,只是调低了亮度,默默地隐没在空间之中,等待着对方的再次苏醒。 …… 良久良久之后,沉睡于宇宙与时间长河之间的生物才悠悠转醒。 祂餍足地活动着自己在黑暗之中无数窸窸窣窣的肢体。 系统面板及时地亮了起来。 【请问玩家是否进入下一个锚点的建立?】 这一次,天见神理选择了【是】。 不过,在进入世界壁内之前,祂确实有想要与系统交谈的东西。祂轻而易举地模仿出了系统的电波,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接收到讯息的系统面板似乎颤了颤。 【帮助玩家拥有本世界观之中的特殊力量将会对躯壳造成极大不稳定性,大大缩短躯壳能够在世界之中的维持时间,请问玩家是否确认?】 【是。】天见神理做出了选择。 系统收回了告警的信息。 面板上,跃动的信息开始了滚动。 【维度裂缝已开启,世界登陆中……】【恭喜玩家偷渡成功。】 【世界观检测完毕,异能力已发放。鉴于当前躯壳不稳定性,玩家世界停留倒计时:四年。】 —————————— 横滨市区。 一栋不知名大楼的天台之上,空气之中分外安静,只有顶楼的风吹拂的响动。 这里本该像往常一样无人问津。但是,此刻这里却站着整排穿着黑色西装的墨镜壮汉和神色肃穆穿着制服的职员们。 在横滨这座城市之中,权力被紧紧掌握在了三大势力的手中——负责维持白日秩序的异能特务科、黄昏下的武装侦探社、以及游走在黑暗之中的港口黑.手党。 此刻,三大势力之中最强势的两个,异能特务科与港口黑.手党的最顶尖人物,正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会见。 这是相当怪异的场景。 因为,横滨的白天与黑夜之间,并不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正相反,双方之间反而有着在权力与利益交杂之中的剧烈摩擦。能够勉强和平地坐在一张桌子两端,实在是罕见的场景。 一张印刷特殊的烫金纸张被放在了桌子中间。 “港口黑.手党已遵循约定,成功解决了欧洲异能组织mimic带来的危机。” 开口说话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子一端,身后是气势凛然的黑西装们。 他半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慢慢抬起的紫色眼瞳却含着暗芒,“现在,轮到异能特务科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此人正是港口黑.手党的现任首领——森鸥外。他掌控了横滨的黑夜,驱使着令普通人畏惧不已的暴力集团。 第48章 “异能特务科会将承诺如实兑现。”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神色凝重而严肃。 这样类似的交锋在异能特务科与港口黑手党之间并不是第一次,但是,在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首领手中,港口黑.手党近年来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此次之后,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港口黑.手党的行动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虽然内心是这样想着,种田山头火依然将放在桌面上的纸张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了出去。 森鸥外接过了那薄薄的一张纸。 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废了许多心血。 “异能开业许可证。”只有拿到了这个东西,异能力者组织才可以在这座城市之中光明正大地使用异能。 在森鸥外将这样东西收好之后,交接就算是结束了。 双方纷纷从自身的席位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场。 就在这个时候,森鸥外却是在转过身之前,看向了站在种田山头火身后的那名职员。 他微微勾起嘴角:“安吾君,虽然你已经不再在港口黑.手党供职,但依旧祝你在异能特务科也能继续高升。” “portmafia对安吾君的追捕令也会撤销。”他状似体贴地说道。 听到他的话,带着眼镜,穿着修整西装的年轻男人只是堪称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下了眼睛。 “森先生好手段。” 他的这句话像是夸赞,却又像是不折不扣的嘲讽。 然而,森鸥外却权当是夸赞,施施然地转过了身。 这场隐秘的交易就这样结束了。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难得为这样的应酬感到了厌烦。 这样大场面的交易,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这场事件之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原本只是一个普通派出成员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站在长官身旁。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却依旧沉甸甸的。 “安吾,你在这次行动之中的表现不错。异能特务科内部将在不久之后对你进行擢升。” 在与港口黑手党彻底分开之后,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的态度就随意了许多。 他拍了拍自己看好的后辈的肩膀,欣慰地说道:“好好干。异能特务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我会继续努力的。”坂口安吾颔首,说道。 “也不需要这么急。”种田山头火摇摇头,“你刚刚从多年的卧底工作之中回归,于情于理,总要先休息休息的。” “科里还有许多工作,”坂口安吾抬起脸,他的皮肤透着常年在办公室作为文职人员的苍白,嘴角有一颗痣,“我想能够早点回归过去。” 种田山头火却是不赞成地摇摇头。“虽然工作重要,但是你已经至少三年没有过假期了。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你休假一个月!” 长官已经这么发话,坂口安吾也只得应了下来。 —————————— 最后一丝残阳被海平面吞没,这座沿海的城市亮起了灯火。 除了市中心,横滨的夜晚一向很静谧,尤其是他常来的这个隐秘而安静的酒吧。 招牌上隐约刻印着“lupin”的字样,在这样的夜晚之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坂口安吾站在门外,罕见地停顿了几秒,最终才推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了一阵轻响。 这个酒吧位置僻静,内部的空间也不大,只有供几人饮酒的吧台。 已经有两个人坐在了那里,他们面前都摆放着盛着冰球的宽口酒杯。听到声音之后,便都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有着砖红色的头发,面上覆着青色的胡茬,这让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要大一些。在与他相邻的更靠外的位置,是穿着黑色大衣,面无表情的青年,鸢色的眼睛冷淡地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见到这两个人的身影,坂口安吾反而舒了口气。 “能够在这里再见到你们一次,或许,或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们还能与我一同举杯吗?” 有着鸢色眼睛,深棕色半卷发的青年站了起来,将一口没有动过的酒杯放回原地。 玻璃与木质的桌面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力量有些重,以至于这样的声音在放着舒缓而忧伤音乐的酒吧之中分外响亮。 青年的身上还带着不曾洗去的血腥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露出了以往从未在自己友人面前表露出的眼神。 这让坂口安吾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而他的身后就是朝内打开的木质玻璃门扉,再这样不算大的空间里,几乎称得上是退无可退。 将他逼近到这个角落的青年一拳捶了下去。 坂口安吾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随后却发觉拳风擦着自己的耳边落在了身后木质的门扉上。 “太宰……”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已经做不到了。”太宰治收回拳头,望着他,语气冰冷,“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很抱歉……”虽然真正布局的人是森鸥外,但依然是他间接造成了一个本该活着的人的死去。 话语在这种时刻显得分外苍白,酒吧里悲伤而沉重的音调仿佛也在哀叹着这并不美好的分别。 后方,织田作之助也从吧台的位置走了过来。他没有阻止自己的两个友人的冲突。 第49章 “就像太宰说的那样,”他难得说出了有些冷淡的话语,“在这个起始的地方就此分别吧。” 坂口安吾沉默了,他没有任何辩白,只是缓慢而又沉重地让开了位置。 他目视着自己在港口黑.手党交到的两位挚友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lupin酒吧之中,属于无赖派的聚会,在友谊的裂痕之中,彻底划下了句号。 人前被长官重视夸赞,即将得到超规格晋升,理论上应当春风得意的青年慢慢地低下头。他最后看了眼这个酒吧的装潢与摆设,最终也离开了这里。 沉重的心情让他没有任何叫计程车的心思,只是沿着马路慢慢地往自己住所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之中的电话响起了。 ——在脱离了港口黑.手党间谍的活动之后,坂口安吾终于将自己原本的手机号装了回去,慢慢恢复了在异能特务科的社交圈。 他拿出了手机,发觉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并不是异能特务科的同事,而是自己家里的两位长辈的座机。 坂口安吾接通了电话。 “莫西莫西,安吾接通电话的时间可真慢!”母上大人的声音自电话之中响起,“我还以为你又要去非洲挖矿了呢!” ——没错,坂口安吾之前向家里人给出的理由,就是自己要去相当偏远的地方工作几年,中间很难会联系。 “母亲。”他说道,眉眼依旧是往下的,显出颓废的色彩,“这么晚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归异能特务科之后,他中间有抽空回家探亲一次,起初得到了热烈欢迎。然而不出一天,坂口安吾就因为妨碍到了父母的二人世界得到了他们的一致嫌弃。 “事情是这样的,你爸爸与我呢,前两天收养了一个孩子。”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我们准备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芬兰度蜜月去!这个孩子没人照料,所以就拜托给你啦!” “什么?”即使此刻心情低落,坂口安吾也不由得惊讶出声。 “那孩子就在家里,你明天来接。”母亲却根本没有给他插口的余地,“我和你爸今晚的飞机,现在已经要起飞了,拜拜!” 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喂?母亲?”坂口安吾重复了两遍,不可思议地望着已经断掉的连线。 他回拨了过去,对面却传来了冰冷而机械的女声,一如他此刻灰败的心情——“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 坂口安吾把电话摁灭了。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不同的表情。 内心忽然之间有种想要说句脏话但是又不能说的无语。 种田长官给予的假期第一天,回到老宅,去接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小孩,法律意义上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第28章 代价 虽然坂口夫妇的年纪已经偏大,但是他们却依然保留着乐观而年轻的心理状态和生活状态,追求着舒心而时髦的生活。 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之中,他们将自身郊区的别墅外租,而自己则又租赁了一栋高层公寓的大平层作为居所。公寓处在市中心的大厦,一整面从地面延伸到最顶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刺眼的光亮,显露出都市特有的繁华。 坂口安吾走进了这个安保极好的楼宇之中,摁亮了自己要到达楼层所在的数字。 他的黑发被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固定,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习惯性地穿着棕色的西装,同样被打理得很仔细,没有任何褶皱。 只有眼睑下微微的青色,显示出他前夜并没有休息好的事实。 电梯门几乎无声地往两旁滑开,坂口安吾走进走廊,找到了相对应的门牌号。 虽然这里在普遍意义上也算是坂口安吾自己的家,但是想到此时里面只有一个被他的父母收养不久的孩子,为了避免突然的到来吓到对方,坂口安吾依旧规规矩矩地按响了门铃。 然而,在铃声响起三声之后许久,都没有人来应门。坂口安吾顿了顿,又重新按了一遍门铃。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事情有些令人困惑,对方理应能够听到声响,难道是比较怕生吗? 好在这里的门锁是电子锁,坂口安吾向里输入了密码。 随着解锁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室内的冷气顺着开口往外逸散出了一些。 坂口安吾换上了拖鞋,他发觉鞋柜上已经摆上了一双明显是小孩尺码的运动鞋,看起来崭新,应当是在办理了收养手续之后才去为小孩置办的。 沿着门廊往里走,坂口安吾的视线扫过客厅,室内很安静且空荡,显然,那个被收养的孩子没有待在外间。 “有人在吗?”他问道,“我是坂口安吾,母亲让我今天过来接你。” 坂口安吾一边问话,一边往里走,寻找着在这片空间之内的男孩。 直到他推开了通往卧室的一扇虚掩着的门。 在看清室内的景象之后,坂口安吾的瞳孔骤缩。 窗户被打开到了最大,高层的狂风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布帛随着甩动而猎猎作响。 那孩子的身形单薄,正危险地站在了窗框边缘之上,两只手都没有扶着任何东西,只要一个细微的扰动失去平衡,他就会从百米的高空之中坠落下去,像折翼的鸟儿l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摔个粉碎! 第50章 坂口安吾的心跳速度瞬间飙升,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大喊出声让那孩子下来——如果在这种时候吓到对方,反而可能让小孩失去平衡跌落。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男孩回过头来——这让他的身体在半空之中令人惊心地晃了晃。他的头发有些长,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一点都没有对成年人都感到恐怖的高空表现出任何不适。 在他的身后,是湛蓝的天空白色的云,还有与天空连成一片的大海,旷远而美丽。 然而,这个时候坂口安吾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这昂贵楼盘的外景。 “我是坂口安吾,是来接你的哥哥。”他介绍着自己的身份,走进了卧室里,慢慢往窗台的方向接近。 闻言,男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请你从上面下来吗,也许我们可以面对面说话?”坂口安吾并没有哄过孩子,此刻能做的只是柔和下来语气,继续说道,“去客厅里交谈吧。” 听到他的话,男孩似乎犹豫了一瞬,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窗外。 然而,不等他从上面下来,他就感觉到了腰间一个巨大的拉扯力。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天见神理就仰躺在床垫上,与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新锚点狼狈地滚作了一团。 与此同时,系统播报道:【恭喜玩家成功找到锚点。锚点身份已确认——坂口安吾。】 玩家:?! 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发觉对方握着他手臂的力度大得吓人。 天见神理困惑地歪了歪头。 “窗户口的地方很危险,不要随随便便就站在那里,知道吗?”坂口安吾对着男孩苦口婆心地说道。 男孩慢慢点了点头。 坂口安吾这才松开了摁着对方的手臂。 …… 短暂的兵荒马乱过后,一大一小两个人终于面对面地坐在了客厅里。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收养你的那对夫妇,他们最近要去……旅行,”想到了电话里母上大人提到度蜜月时的甜蜜语气,坂口安吾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又很快压制了下去恢复正常,“所以接下来就是我来负责照顾你。刚刚已经介绍过,我的名字是坂口安吾,坂口家的长子。” 【当前锚点完成度:8%。】 在初始见面的时候,锚点完成度就是这样的值,某种意义上已经相当高了。显然,坂口安吾,即使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弟弟,依然相当认真且负责。 要知道,两面宿傩的初见,只有1%的完成度,大约仅仅是“知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程度。 “你……叫什么名字?”坂口安吾犹豫了一下,还是这样问道。他有些尴尬,因为母亲的电话挂得太快了,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名字。 男孩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头去,将视线扫过了室内的家具和陈设,随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他站起身来,蹬蹬地跑过大半个前厅,最终打开了玄关柜子上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沓塑封的文件。 他把文件拿到了坂口安吾的面前,摆在了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指着最上面的信息给对方看。 那是一张印刷着被抚养者异动届的表格,表格上填写了他的名字。 “坂口,安昭。”坂口安吾念出了男孩的姓名。 男孩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点头应了下来。 “我在横滨市工作,为了方便性的考虑,可能需要你暂且也搬过去,你愿意一起去横滨那边生活吗?”坂口安吾问道。 男孩再次点了点头,表现出一种乖巧而顺从的态度。这令人很难想象方才他会独自站在敞开的窗上做出那样危险的举动。 “如果有意见的话,也可以尽管告诉我。横滨与东京之前的车程并不远,即使你想留在东京这边居住也没有关系。”坂口安吾又说道,他担心男孩因为怕生而委屈自己。 按照种田长官的发话,他现在处在长假期间,并不需要每天在异能特务科处理工作,留在东京这边陪着对方也是可以的。 男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去横滨生活没有意见。坂口安吾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自从他踏入这个居所之后,对方从来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如果是因为怕生而保持沉默的话,动作也会表现出瑟缩,但男孩的肩膀舒展,肢体动作是坦然而放松的,显然,即使是初次见面,对方也很信任自己。 那为什么会一直都沉默着不曾说话呢? 之前,坂口安吾自己说了这么多话,无论是询问名字还是其他的问题,男孩要么是直接给他纸质资料,要么通过点头和摇头的动作来作为回答他的方法。 眼镜的遮挡之后,坂口安吾看向男孩的目光闪动。 但是他没有将自己心里的想法直接向男孩问出口。 他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说道:“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坂口安昭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跑到另外一个房间去收拾东西了。 确认对方离开这个房间之后,坂口安吾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了视野开阔的阳台上。他注意将玻璃门关紧之后,确认男孩没有跟过来,才又拨通了自己母上大人的电话。 算算航班的时间,对方现在应该已经从飞机上下来了。 第51章 果然,没多久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么西么西~,是安吾啊,”女人愉快又轻松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之中,“你现在已经接到小安昭了吗?” “我见到他了。”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光滑的玻璃镜片反射出光芒,“关于安昭,您是不是有些事情忘了告诉我?” “啊?有吗?”坂口夫人的声音变大了,但是内里却失去了一开始的中气十足,语气欲盖弥彰。她继续说道:“啊哈哈可能是因为安吾太可靠了,所以就忘记告诉你一点点事情。” 是亿点点事情吧? “……所以,现在能具体告诉我,那孩子是什么情况吗?”即使已经习惯了自己父母的天然属性,坂口安吾依然有些心累。 坂口夫人叹了口气,耳朵贴在手机上,缓缓说道:“实际上,安昭他,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呢。” “他本来是孤儿l,被一对夫妇收养。然而,在一个月前,那孩子刚刚经历过一场意外事故。在那场事故里,他失去了前任的养父养母。我和你父亲是在福利院见到了他,那时候工作人员在发公益活动捐赠的零食和玩具,别的孩子都往前挤,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最后面。” “我当时就感觉,那孩子跟你小时候有些像。幼儿l园的时候,孩子们排队吃饭,我和你爸偷偷观察,就你自己独独站在最后面不往前去……”坂口夫人陷入了回忆。 坂口安吾忍不住开口打断道:“我说过很多次,那是因为那天的饭恰好有我最不喜欢吃的香芹。” “是这样吗,妈妈不太记得了。”坂口夫人爽朗地含糊道,“反正我和你爸当时看到那孩子,就决定把他收养回家。之前发生的事故让他受到了一些影响,福利院那边说,医生诊断是心因性的失语症。可能还需要安吾多多费心……”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逐渐杂乱。 “具体可以看收养资料,它们都放在玄关的抽屉里。不多说了,我要去做日光浴呢,好好照顾那孩子,你那点社畜工资不够的话,妈妈可以再打给你些。” “那倒不必了……”坂口安吾微微抽了抽嘴角。无论是港口黑.手党还是异能特务科,给的工资都很丰厚。 “好吧,那我挂了。”坂口夫人语气轻松,“没大事不用给妈妈打电话哦。” 电话被挂断了。 站在二十九层楼的阳台,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远方的海,坂口安吾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一般来说,不着调的父母所生的孩子反而会很成熟可靠。譬如隔壁片场粉头发绿眼镜的超能力者,再譬如守护o心的甜酷女主,再其次,还有成年后的某大空。 而坂口安吾就是这样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也是异能特务科的可靠社畜的。 只是照顾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已。 坂口安吾一边想一边打开了阳台的门,滑轮在轨道之中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响动。 想到方才与男孩的会面,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一种考试之前没有复习任何资料就坐在空白试卷面前的窘迫。 异能特务科特别任务支援科前情报员坂口安吾,从来没有在信息一片空白的时候做出过行动。 只有这两天,因为从港.黑离开之后的一些事,多少有些彻夜难眠,母亲的电话内容又过于突然,他便也没有事先了解自己的新的弟弟的信息。 如果刚刚自己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就贸贸然要求有着失语症的对方念出声回答,事后知道了情况的自己绝对会半夜都为这件事而从床上坐起来睡不着觉吧。 “你……收拾好了?”坂口安吾说出的话语有些迟疑。 无他,男孩的造型属实有些前卫。 他换下了方才的睡衣,此刻上衣是一件普通的印了机器猫的t恤,然而头却是从原本左边胳膊的袖子里冒出来的,胳膊则是从领口之中伸了出来。两条腿是正常从裤腿里伸出来,但是裤子的前后却穿反了,两个后口袋的兜被放在前面。 只有外套是按照正常人的穿法来穿的。 听到对方的问题,坂口安昭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坂口安昭抿唇,继续沉默了很多下。 ——好像是有一些不对劲。 于是他摇摇头,对着自己第一次见面的哥哥自然地张开手臂,做出想要对方帮忙的样子。 看着男孩等待着的样子,坂口安吾走上了前去,为对方将衣服调整到正常的穿搭方式。 男孩很听话,随着他的动作,将衣物换到正常的位置。 坂口安吾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获得了对方弯起嘴角的一个一闪而逝的笑容。 关于衣服,坂口安昭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的衣服,与以往在平安时代的时候大相径庭。 他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确实已经一个月多了,但是或许正是因为向系统强求了这个世界观下的强大能力,导致了无论是能力还是身体,全部都存在着极大的不稳定性。 首先就是,这一次天见神理并没有能够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作为坂口安吾的亲弟弟出生。他直接降临到了一具刚刚死去、尚带温热的孩童尸体的身上。系统偷渡的能力让这具身体延续了生机。 另一个不稳定,是指在遇到锚点之前,坂口安昭与他的身体之间都时不时地断开连线,以至于连这个时代的衣服都没能学会穿。 第52章 直到真正与坂口安吾相见以后,这样的波动才稳定下来。 付出这样的代价,得到的能力同样充满限制,令话语都变成了奢侈品,但力量本身却分外强大。 因为被收养的时间并不久,所以坂口安昭在这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两套衣服,其中一套还是睡衣。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属于他的东西了。 坂口安吾感到惊讶的是,男孩穿衣服的方式乱七八糟,但另外的衣服却在沙发上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将那少得可怜的东西收拢了起来放进包里,对男孩问道:“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坂口安昭摇了摇头。 于是,坂口安吾向自己的弟弟伸出了手,说道:“那么,走吧,安昭。” 看到男人对自己伸出的手掌,坂口安昭微怔。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伸出手来。 即使是玩家,此刻也有一种微妙又奇特的不习惯。 就像是,一直以来都在拼命追随着自己的锚点,跌跌撞撞地努力追赶对方,而在这样的时刻,对方却主动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等他,向他伸出了手来。 “怎么了?”梳着背头,衣着板正的年轻男人问道。 坂口安昭摇摇头,上前一步,握住了对方的手。 触感与想象中一样温暖而有力。 他跟着自己的哥哥,真正意义上地踏入了这个新的世界之中。 第29章 伤疤 坂口安吾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男孩坐进去。 坂口安昭知道这样带着轮子的铁壳可以飞速地行驶在路上,但作为坂口安昭这个个体坐进来还是第一次。 他坐在皮质的椅子上,看着坂口安吾俯身为自己系上安全带。 坂口安昭又默默地看着他从前面绕到了驾驶座,望着对方操作了几个按钮,这辆铁盒子就神奇地跑动起来了! 汽车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路边是形形色色的行人,街道上高楼林立,五颜六色的招牌和巨幅宣传海报张贴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墙上。 坂口安吾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注意到,自己刚刚接出来的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大半身体都往车窗上靠着,用一种新奇而热切的目光看着窗外的一幕幕景色,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的景象一样。 还完全是个孩子呢。 坂口安吾重新将目光转回了自己眼前的道路上。 中间的路途会经过一段跨海大桥,坂口安昭的目光完完全全都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彻底黏在了那波光粼粼的大海上。 玩家惊叹地看着映入到自己眼帘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离大海这么近,车辆所行驶的公路的下方,便是那一望无际的蓝。 先前,他打开公寓的窗户,站在那样边缘的位置,也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都市、这个时代的大海,所以想要认真地去观看,将它们全部都记在心里。 只是当时看到一半,就被坂口安吾从高空拉了下来。 “安昭很喜欢大海吗?”坂口安吾问道。 男孩点点头。 “可以打开车窗看。”坂口安吾操作着副驾驶的车窗慢慢降下来,于是炽热太阳之下的冰凉海风便扑面而来。 坂口安昭看了眼自己的兄长,随后才转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海。 ———————— 路程并不算遥远,半个多小时之后,汽车就进入了横滨的地界。 坂口安吾重新将车窗摇了上去,转动方向盘开进了一家商场。毕竟不仅家里要再添一个小孩子,他也完全脱离了之前的间谍生活,很多物品都需要采买,干脆就在今天全部都买好。 男孩很听话,一直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对于坂口安吾拿出了货架上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拒绝。 乖巧得过分了。 也许再相处一段时间,这孩子就会向他表达出自己的偏好吧。坂口安吾暗暗叹了口气。 实际上,坂口安昭只是眼花缭乱了。他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从前任收养家庭出来之后也只是一直留在福利院里。现代都市的商场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反正,哥哥待他很好,所以无论坂口安吾拿什么东西,坂口安昭都应着说好。 渐渐地,坂口安吾也调整了询问他的方式,他拿了几种不同颜色的牙刷,让坂口安昭选择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个。 这对坂口安昭来说,也确实是一种新奇的经历。他很少有能够自由选择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之后,即使从来都不说话,却能够不止一次地被对方询问自己的意见。 坂口安昭的心跳逐渐加快了,他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被坂口安吾以这样的方式向自己敞开。 采购持续到了下午,他们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了坂口安吾自己的公寓。 这是异能特务科特别调拨给坂口安吾的公寓,无论是安保还是隐私性都相当好。不过,因为坂口安吾也是刚刚从上一份间谍任务之中脱离出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空闲的次卧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坂口安昭的房间。 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被先放在玄关的位置,坂口安吾看了眼时间,道:“时间有些晚了,我先去做些吃的。” 担心小孩觉得无聊,坂口安吾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将遥控器放在了男孩的手里。 第53章 “先看会电视,饭一会就做好。”靠谱的成年人这么说道,“有想看的节目可以换台。” 坂口安昭看着电视里活动的图像,从自己在这个世界短到只有一个月且残缺不全的记忆之中反复翻搅了一会,才隐约想起来,在福利院里,也会有晚饭后小朋友们全部都排排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的活动。 他非常不熟练地想试试调换频道,然后就调大了电视机的音量。 坂口安昭:“……” 他偷眼去瞟正在半开放式厨房忙碌的男人,对方脱下了白日里套在身上的西装,此刻将衬衣袖口的扣子解开,袖子被往上捋,露出了苍白有力的手臂,正在切着食材。 哥哥看起来并没有时间来帮自己解决问题的样子。 坂口安昭认真地摆弄着遥控器,在反复试了几次之后,终于学会了正常的换台方法。 电台被调到了一个新闻频道。 “近一星期,我市发生十五起爆炸事件,二十起杀人案,案件均在侦办中。”穿着正式的新闻主播对着屏幕外认真说道。 坂口安昭的注意力渐渐偏移开了。 厨房里飘出了阵阵的饭香。 坂口安昭从沙发上下来,走到了正在做饭的坂口安吾的身旁,仰起头来,看着自己兄长认真的侧脸。 “是饿了吗?”坂口安吾手里还拿着漏勺,低头就与男孩来了一个对视。他想了想,打开了一旁的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包巧克力,放到了男孩的手中。 “先吃这个来垫垫肚子吧。”他说道。 当一个人类幼崽走进厨房,那么他必然不会空手而归。就像是离现在很久很久的以前,里梅也会将刚出炉的食物分给星名今见,而现在,坂口安吾会找到一些零食拿给坂口安昭。 虽然晚餐很简单,但是坂口安吾煮的面的味道很香。 晚上,坂口安吾教自己的弟弟使用淋浴,“一共是这两排按钮,往左旋是热水,往右旋是冷水,下面的按钮是用来控制使用哪个出水口。” 操作稍微有些复杂,坂口安吾自己示范了一遍,又示意安昭来自己试试。 坂口安昭走上前,手指毫不犹豫地摁下去。 “等等……”坂口安吾想要阻止,然而却没有来得及。 头顶的淋浴“唰”地被打开,水流开到了最大,直接浇在了男孩的身上。 坂口安吾飞快地将打开了的喷头关上,低头查看男孩的状况。 男孩像是被浇湿毛发的狗狗一样甩了甩自己的头,将沉下来的头发往上捋,额发被打成绺一样沾在他的额头上。 坂口安吾从旁边拿来了纸巾给对方擦脸。 男孩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坂口安吾原本为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碧绿色的眼瞳,望向他的目光分外清澈,像是拂去尘埃的翡翠。 “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坂口安吾忽然眉头微微一皱。 他轻轻将坂口安昭的额发撇到了一边,露出了对方的额头。只见原本应当光洁的皮肤上,却布满了一圈圈触目惊心的圆形伤痕。 坂口安吾认出了那是烟头摁在皮肤上才会导致的伤痕。 被他问话的男孩自然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里的情绪里带上了茫然,看起来分外无辜。 坂口安昭并没有继承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短暂地见了那对收养他的夫妇不到一天,之后爆炸就发生了。 那对夫妇当场死亡,只有坂口安昭恰巧在楼下,躲过了这场灾难。 碧绿色的眼睛往旁边,偏向了卫生间里的镜子,红色的烫疤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男孩的沉默给这场交流带来了极大的障碍,这个年纪也并不会用书写来交流。坂口安吾只能将问题搁置在一边。 凭借仅有的线索,他只能知道,烫疤的痕迹新旧不一,显然暴行并不是在福利院的时候发生的。 逆推回去,只能是收养他的第一对夫妇的作为。 坂口安吾吸了口气,压下其他的情绪,继续询问道:“你的身上还有没有类似的伤痕,就是与额头上差不多的伤疤?” 男孩想了想,把湿透了的上衣撩开。 眼前的景象让坂口安吾瞳孔骤缩。 在衣物能够遮盖的部分,全部是纵横交错的伤所造成的陈旧痕迹。 ——已经完全无法为那对夫妇找到任何借口了。 坂口安吾一时感到了心痛和震惊。他想起了,自己在刚刚去东京接安昭的时候,他站在大开的窗框上,望着下方的万丈高空,像是即将坠落的折翼雏鸟。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今天不用淋浴了,在浴缸里洗吧。我来帮你放水。” 他从旁边拿了浴巾将男孩裹住:“稍等我一会。” 坂口安昭默默地看着男人忙前忙后,抿了抿唇。 系统播报:【当前锚点完成度:20%。】 ——遇到了什么都不做,就会像对待亲生弟弟一样温柔地对待他的兄长呢。 第30章 承诺 “头发稍稍有些遮住眼睛了,要去理发店里去剪裁一下吗?”一大一小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在帮助男孩把头发吹干之后,坂口安吾问道。 他稍稍把男孩的额发往上抬,正巧在眉眼之上又不会将烫疤露出来的位置。 第54章 男孩的眼睛很漂亮,如果就这样遮盖起来,总令人觉得有些可惜,就像是明珠蒙尘。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安昭点了点头。 他对于自己的外貌并没有什么认知,也并不在意身上曾经有过的伤疤。被他所借用尸身的男孩已经得到了复仇,彻底与那样的过去斩断。 如果对方与他一样拥有来世,希望他能够遇到与安吾一样温暖的家人。 坂口安昭并不认床,在这个新进入的陌生环境里,因为有兄长在,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在将次卧的门合上之后,坂口安吾脸上柔和的表情才渐渐消失了。他轻轻吸了口气,身上的衣服因为方才帮孩子洗浴,被溅了半身水。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半夜,坂口安吾便将衣服换了下来,匆匆洗漱完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用电脑工作了一段时间才休息。 或许是今天去接小孩又照顾对方的过程相当忙乱,这一次坂口安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原本一直都在脑海之中反复咀嚼的痛苦情绪被临时抛到了脑后。 在脑袋沾到枕头之后,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坂口安吾看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确认到自己现在已经离开了港口黑.手党,现在处于异能特务科调任前的假期之中。 如果是在工作中的他自己,坂口安吾会随便出门买杯咖啡将早餐敷衍过去,即使是假期也不会多准备东西。像他这样的人,或许用工作来填满才不会被过去的回忆所阻扰吧。 但是,现在,家里还有一个小孩子。 想到这一点,坂口安吾还是收拾了一会,做了简单的烤面包和煎蛋,昨天在超市买的冷藏牛奶也被加热了,放在了餐桌上。 作为一个行动力很强的男人,早餐过后,坂口安吾就带着坂口安昭到达了理发厅。 坂口安昭好奇地看了眼店门前的三色灯,跟着自己的哥哥进到了门店之内。门店里的接引人员很专业,并没有因为坂口安昭不能说话露出任何异样的眼神。 对坐在全身镜前的男孩,坂口安吾与理发师交流了很久,还充分询问了安昭的意见,才最终敲定了整个发型的细节。 “你的弟弟真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很多小孩都很难在位置上完全坐着不动。”理发师笑着对坂口安吾说道,“他平时肯定很听你的话吧?” 坂口安吾微怔,虽然已经与安昭成了兄弟,但是在当其他人以这样自然的态度提及的时候,他却感到了心脏的触动。 就像他并不是在昨天的上午才见到坂口安昭,而是真的与对方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是。”坂口安吾微微弯起嘴角,对理发师回答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理发师的动作轻快而温柔。 一簇簇的黑发慢慢地落在地面上,男孩的面目也慢慢清晰起来,额发下碧绿色的眼睛在镜子里很是灵动。 坂口安吾走上前,帮助男孩将围在身上的遮挡布弄得更加平整。在理发师与男孩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他悄然取了上面的一簇头发。 曾经能够同时在港口黑.手党、mimic以及异能特务科担任三重间谍,脑内拥有无数珍贵的资料与情报,坂口安吾将自己的异能力也充分运用到了极致。 异能力“堕落论”——通过触摸可以读取残留在物体上的记忆。 这样的手法并不能算光明,但是在男孩无法复述表达自身经历的情况之下,这才是最快也最真实的方法。 就在昨天晚上,坂口安吾在网络上查找到了前收养安昭的夫妇的资料。 这并不艰难,因为那是一对“模范夫妇”,拥有极高的声誉和社会威望,所以才能够轻易从福利院收养一个样貌漂亮的健康男婴。 男方是业内有名的律师,经他接手的官司基本都能拿到胜诉,而女方则是市立医院的医生。两人都有着稳定的高收入,只是一直都没有孩子,所以才从福利院将安昭带走。 网络上能够查到的资料里,基本都是夸赞他们心地善良的言论。 这让坂口安吾原本的判断有些动摇,难道那样的伤疤是被其他人留下的? 他不能直接得到定论。 在坂口安昭被收养之后,他的个人物品基本都被置换。只有通过头发这个媒介,才能够快速得到一部分信息。 坂口安吾并不是想要窥探这个孩子的隐私。只是,既然对方已经成为了他的弟弟,那么以前所遭受的、负面的事情与秘密,他必然需要查明真相。 如果作为安昭兄长的他对此毫无作为,那他也无颜能够被这个孩子当做兄长一样依赖。 坂口安吾用自然的步态回到了等候的座位,他的指尖覆盖在了那一撮被剪下的黑发上,异能力【堕落论】悄然发动。 针对于物品的回溯并不能够完全恢复当时的场景,因为是“物品本身的记忆”,所以只能还原这个物体的视角。 就像是假设a用撬棍将b敲晕了,那么回溯b的衣服上的记忆,只能够得到对方曾经被a靠近的信息。 回溯的具体时间,应当是一个月之前。 他“看到”了。 在新闻报道上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在记忆之中却完全是另一副嘴脸。对方身形相对于小孩来说相当高大,他俯视着“自己”,随后伸出了蒲扇一样的手。 第55章 发丝的视野顿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正常情况之下应当朝向天花板的发丝,此刻对着的却是粗糙的手指和尖利的桌角。 坂口安吾敏锐的头脑顿时推导出了当时的场景。 这个作为养父的男人,人前受人敬仰的律师,他揪住了“安昭”的头发,在将一个孩子脆弱的头部往桌角上狠砸! 在这样的暴行之中,隐约还能看到在桌子另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面前餐食的女人。她正在看着自己的手机,脸上还挂着笑容。显然,在这里,养母对于收养来的孩子所遭遇的暴行无动于衷。 坂口安吾骤然从这窒息而沉重的客观回忆之中将自己剥离了出来,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一方面是因为异能的负荷,另一方面,则是他一时之间被自己所看到的场景冲击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月之前的坂口安昭。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了很多年。 他看着不远处的镜子里,男孩此刻正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向逗着自己的理发师露出柔软而快乐的笑容。 坂口安吾攥紧了自己手掌之中的那一绺头发,只觉得它此刻分外沉重。 会让被收养的孩子受到伤害,不公一直都没有得到伸张,是社会的过失和责任,也是像他这样的大人的耻辱与失职。 “完成了。”理发师看着自己面前的杰作,只觉得分外满意。“去给你哥哥看看吧!”他把围在男孩脖子上的遮挡布取了下来。 于是,坂口安昭便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跑到了自己兄长的面前。 即使成年人是坐在椅子上的状态,也要比此刻的安昭高出几公分。于是坂口安昭半抬着下巴,神采飞扬地在自己兄长的面前转了个圈。 即使男孩没有说话,也能够让人看出来,他此刻对于自己全新的样子很是满意,正在满怀期待着等待着自己兄长的夸赞。 然而,被他注视的男人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特而沉重的目光注视着他。 坂口安昭:“?” 他困惑地看着男人,然后,又试着在对方面前转了个圈。 是他的新发型不好看吗? 坂口安昭回头看了眼依旧在另一边的理发师,如果……如果现在的发型兄长不满意的话,他或许还可以再求理发师帮忙修改一下? 正在坂口安昭在思考着自己是否要再坐回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面前的男人紧紧抱住了。 对方原本是坐着的姿势,此刻变成了半蹲,下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坂口安昭从来不会拒绝与自己的兄长贴贴。 他张开了自己的手臂,同样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沉默了一会,坂口安吾才慢慢将他松开了,他说道:“安昭今天新换的发型很好看,我刚刚只是感到太惊讶了。” 坂口安昭戳了戳自己兄长的脸颊,他总觉得,自己的兄长好像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开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地踮起脚尖,对着青年的额头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纯洁的吻。 这是他在福利院里学到的知识。隐约记得,那里如果有孩子摔倒了伤心地哇哇大哭的话,就会得到糖果和亲吻。 坂口安昭没有糖果,但是希望兄长能够开心起来的心情却是真实的。 这一次,坂口安吾再次感觉到了心脏的触动。 温暖与愤怒的情绪被交织在了一起,那对夫妇……那两个人是怎样才能够狠下心来虐待一个孩子呢? 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 在从理发店离开之后,在汽车旁,坂口安吾再次弯腰,郑重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他做出了承诺:“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不幸的事情。 【当前锚点完成度:30%】。 第31章 宿醉 坂口安吾并没有将自己的承诺作为一种嘴上说说的东西。他带着男孩去做了全身检查,看着报告单上的结果眉头紧皱。 上面记载了男孩的肋骨曾经多次骨折,以及轻度营养不良。 他恨不得将那对夫妇找来当面问责,然而他们早已双双死于爆炸,以至于现在即使调查也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了普通的体检以外,坂口安吾还为男孩预约了心理医生。体检之中得出的报告显示,男孩的发声器官功能都很完整,也没有受到损害,因此只有可能是心因性的失语。 “那么,小弟弟,我们就先开始一起来绘制一张简笔画吧。”心理医生相当平易近人。 此时的房间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坂口安昭看看这个态度和蔼可亲的大叔,又回头瞥了眼等待在室外的兄长的剪影,随后他拿起了笔。 “主题的话,就画你与你的哥哥,好不好?”心理医生继续说道,他循循善诱,“画你印象最深刻的场景。” 坂口安昭愣了愣神。 属于过往的记忆重新向上翻涌,原本被装修得充满温馨气息的彩色房间也骤然变得粘稠。 “如果没有印象最深的画面也没有关系,随便画一张你想要的与兄长在一起的绘图也可以。”心理医生补充说道。 他的补充并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坂口安昭已经想起了自己最印象深刻的画面。 第56章 坂口安昭拿起了画笔,这一刻,他碧色的眸子仿佛暗了下去,几乎变成了墨绿。大片大片的色彩被他抛洒在了白色的纸张上。 心理医生注视着这个男孩,看得出来,此刻的小孩很专注,也很配合与他的交流。 五分钟之后,坂口安昭涂鸦的画作完成了,他将画笔放下。 “是完成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吗?”心理医生问道。 坂口安昭没有拒绝。 男人接过了他的画作,脸上的微笑在看清画纸上的场景之后僵住了。 ——并不是因为小孩子的画作有多么拙劣。不如说,相比较于同龄人,坂口安昭的画工反而属于较出色的那一类。 只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蔓延了整个画面,高大的身影将另一个更小的、像是孩子一样的身体拥抱在怀中。 背景之中一片杂乱的、无法令人分辨的赤色,而他们依偎在一起,仿佛是将血脉都相互交融。 虽然只是作为一个七岁孩童的随手涂鸦,内里却有着扑面而来的厚重情感。 心理医生习惯性地通过男孩的现实经历结合到这张图纸的画面进行逆推。 半小时之后,坂口安昭坐在诊室外等待着自己的兄长出来。画完那张简笔画之后,他又跟着心理医生做了好几个不同的量表,现在已经开始犯困了。 室内,心理医生的表情凝重。 “请问,我弟弟他的情况怎样?”坂口安吾下意识也严肃起来。 “从测量表的结果来看,他的心理状况并没有太大的异常,对于被提及过去的经历,也没有太大的负面情绪和应激反应。”心理医生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坂口安吾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从他的心理图像上来看,内容与测量表的结果有些出入。”心理医生继续说道,“作为那孩子的哥哥及监护人,他会很依赖你,不过,你也要让那孩子试着独立起来。” “在那孩子的世界里充满着魑魅魍魉,而你的身边则是他的港湾。”心理医生这样解释道。 坂口安吾认真地点点头。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他们通过错误的图像误打误撞地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 坂口安吾并不擅长照顾孩子,只是天生的责任感让他看起来擅长这个。 从上次心理医生的检查回来之后,坂口安昭的日常活动就是与兄长一起二餐,其余的时间要么跟着坂口安吾学习看书,要么通过电视来了解这个世界。而坂口安吾也会在书房处理一些事务——尽管被勒令在家放假,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工作。 这样的生活看起来宁静而悠闲。然而,在生活的节奏被放慢下来之后,原本以为已经脱离的阴影却又重新地缠绕上来。 又是彻夜难眠的一天,凌晨一点,坂口安吾望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依旧毫无睡意。 尽管精神已经相当疲惫了,但是却始终无法入睡,脑海之中总会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就像是褪了色的默片。最终,这一次坂口安吾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再疲惫地睡去。 他趿拉着拖鞋打开房门,走到了厨房之中,将橱柜打开。 异能特务科需要他处理的一些事务早在前一天的上午就都处理完毕了,所以,他的手指略过了咖啡。短暂的停顿之后,坂口安吾从下方拿了两瓶酒。 他慢慢地走到了客厅里,坐在沙发上。 男人垂下眼,使力让酒瓶的盖子从玻璃瓶上脱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啵”得一声。 他为自己倒了杯酒。 次卧之中。 原本熟睡的坂口安昭慢慢拧起眉,他睁开了眼睛。 虽然并不像是以前的自己那样凭借咒术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但是他的听力依然很灵敏,也有着被另一个时代的咒术师所培养出的警觉性。即使客厅的声音很轻微,他依然被惊醒了。 坂口安昭将自己卧室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看到了客厅里那道孤独的影子。 空旷的房间里弥漫着酒气,坂口安昭熟悉这样的气味。茶几上已经被摆了四五瓶不同种类的酒瓶。 虽然室内的光线很暗,坂口安昭凭借自己此时优越的视力依然能够看出来,这些酒瓶基本都已经见底了。 原本在日常生活中会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的男人,此刻只是穿着宽松的睡衣,无力地向后仰躺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仿佛已经要在酒精的作用下沉睡过去。 坂口安昭拉开了门,踏入了厅堂之中。 室内的顶灯并没有被打开,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微弱而柔和的光亮。 他慢慢走到了自己兄长的面前,踮起脚尖去看对方的状况。 男人平日里的眼镜被搁置在了茶几上,此刻仅仅只是半睁着双眼,酡红的脸色显现出他此刻的醉意。 坂口安昭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要把自己的兄长叫醒。 不能在这里睡哦。 如果直接在沙发上睡的话,绝对会着凉吧。 然而,坂口安吾却并没有动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男人只是用一双迷离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眼前的男孩。 醉意朦胧之中,对方的神态反而与记忆之中的一张脸重合了。在现实里完全不同的长相,此刻在醉鬼的眼中,却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一双清澈得几乎看不见任何阴霾的碧绿色双目。 第57章 那是…… 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向他这个推波助澜的刽子手来讨要欠债了吗? 坂口安吾扯了扯嘴角。 他拉住了男孩的胳膊,垂下了头。 坂口安昭因为对方的动作,差点一个趔趄栽在对方的身上,扑鼻而来的是分外浓重的酒气。 他正待要撑起身体,却听到了从对方口中倾吐而出的话语。 “……对不起……”兄长的吐字很轻,在他的耳边响起,“■■■……” 这样陌生的名字与突兀的道歉让坂口安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感到不明所以,但是坂口安吾此刻的悲伤与脆弱却深切地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之中体现了出来。 这是日常生活之中严肃且可靠的坂口安吾从来不会在自己弟弟面前展现而出的一面。 男人的双眼发红,不知是因为饮下的酒液,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于是坂口安昭伸开了手臂,环抱住对方的脖颈,安慰地摸了摸兄长的头发。 过了一会,坂口安吾终于安静了下来,原本拉扯着坂口安昭手臂的那只手也放松了力道。 于是,坂口安昭费力地将对方重新靠在沙发的靠枕上。 凭借他现在年仅七岁的小身板,是不可能挪动一个成年男人的,于是坂口安昭转身走进了自己兄长的卧室,费力地将对方床上的毯子拖了下来。 他将它扛到了沙发边上,想要为自己的兄长盖住。 然而,原本该安稳睡着的男人,此刻却是扣着茶几的边缘,低着头干呕。将几种不同的酒混杂在一起,酒精的浓度会大大提升,显然,坂口安吾高估了自己的胃。 他扣在玻璃平台边缘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坂口安昭揉了揉眼睛,他走向了厨房,从里面翻出了为数不多的茶叶,将它在热水之中泡开。 用茶叶来醒酒的方法,还是里梅教给他的。 等到杯中的茶水变温之后,坂口安昭才端着它,将它送到了自己兄长的面前,帮助着对方将茶水喝下去。 大半杯茶下肚,男人的脸色好转了不少。 这一次,他侧躺在了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坂口安昭费力地将自己拖过来的毯子盖在了男人的身上,全部都铺开之后,自己才准备去睡觉。 在往回走了两步之后,坂口安昭忽而回过头。 他又返回了过来,将男人眉眼间的沟壑抚平,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 第二天早晨。 强烈而明亮的阳光从室外照射进入并没有拉窗帘的客厅之中,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坂口安吾半支起身来,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划去。 望着桌上的杂乱的酒瓶,隐隐作痛的大脑这才缓慢运转起来,将昨夜的记忆加载出来。 很不幸的是,坂口安吾是那种在宿醉之后,也会将酒醉后的记忆完全记得的人。 他忽而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弟弟面前的可靠的形象全部都破灭了啊!! 第32章 等待 次卧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坂口安吾抬起头,就看到了从门后探出头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睡衣,头发凌乱地垂坠在额头和脸颊边,碧绿色的两眼睡意朦胧,正抬起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眼。 显然,昨晚他也没有休息好,此刻的状态很困倦。 坂口安吾张张口,道:“昨晚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弯腰,将桌面上摆着的空酒瓶都收了起来。 坂口安昭慢慢地走进客厅里,站在茶几的另一边,努力眨巴着自己的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开了口,只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 [你没事吧?] 男孩口型变化的速度放得很慢,而坂口安吾又一直在注视着他,所以轻松地读懂了他说出的话语。 他在自己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询问自己哥哥的状况。 而坂口安吾也能听得出来,这个问题不仅仅针对于坂口安吾宿醉之后的身体,而且还包括了坂口安吾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 男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坂口安吾甚至能够看清自己在对方瞳孔之中不修边幅的倒影。 啊,让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来担心自己的情绪,还在自己喝得烂醉的时候安慰自己。 作为一个大人来说,这还真是逊啊。 坂口安吾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温和地说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当前锚点完成度:40%。】 坂口安昭歪着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男人的神色,确认对方看起来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走到盥洗室洗漱。 ———————— 在坂口安吾彻底振作起精神之后,距离他的这个长假结束也只剩下了一星期。 左思右想,坂口安吾认为,自己不能在上班的时候将男孩独自留在家里一整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坂口安昭去上学。 只是,男孩有失语症的情况却令人担忧。 坂口安吾联系了最近的学校,向那里的老师详细阐明了自己弟弟的情况,将坂口安昭转入了横滨市第四小学的一年级。清晨,送坂口安昭上学的第一天。 第58章 “那么,一切都麻烦您了。”坂口安吾对着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说道。 班主任是一位年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棕色的框架眼镜,眉眼之间透出一种和蔼。 “放心吧,我会让安昭好好融入班集体的。”他说道。 听到班主任的话,坂口安吾放下了心。 只是,他却感觉到了坂口安昭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垂下脸来,看到对方眼巴巴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那双眼里的情绪很明确,就是想要与坂口安吾在一起,不想与对方分开。 虽然孩子亲近自己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但是坂口安吾还是听从了心理医生的意见,不能让男孩形成过度依赖的情结。 于是,坂口安吾半蹲下来,平视着此刻看起来有些难过的男孩,认真讲着道理:“你在这里好好听课,等到放学的时候,我会来这里接你回家。” [真的吗?]坂口安昭张口,确认对方能够看到自己的口型。 “当然。”坂口安吾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富有耐心。他伸出一只手的尾指,道:“要拉钩做出约定吗?” 闻言,坂口安昭有点茫然。在他的记忆之中,上一世的时候,咒术师之间会通过建立“束缚”来达成约定。这个时代也会有这样的仪式吗? 男孩学着坂口安吾的手法,同样伸出了自己右手的尾指,对于下一步该如何做却举棋不定。 然后,他就被作为大人的一方勾住了手指。 “那么,约定就做好了,下午三点半,我来接你。”坂口安吾说道。勾起尾指之后,他用自己的大拇指对上了小孩的大拇指,仿佛是在盖章。 坂口安昭接受了这个约定,目送着自己的兄长离开视线。 “那么,安昭就跟我一起去教室里吧。”班主任说道,“在这里,有很多跟你年龄相仿的同学,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 坂口安昭微微一怔。 朋友吗? 他忽而停下了脚步,露出了有些抗拒的表情。 “怎么了?”班主任并不知道男孩发生了什么事,困惑地回过头,“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弯下腰,伸出手掌想要去试男孩额头的温度。 坂口安昭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这个只初初见了一面的人的触摸。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有事。 触碰被躲开,班主任的动作顿了一下,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原本温和的态度也冷淡了些许:“那么,我带你到班级里向同学们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坂口安昭没有在意对方转变的态度,跟着对方走进了这个班级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同龄人,齐聚在同一个房间之中。教室的光线敞亮,太阳从干净得能够当做镜子的玻璃窗照射下来,在地面上打出金色的光斑。 坐在桌前的孩子们都纷纷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坂口安昭深吸了口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他的记忆并不长,但是如果仅仅是将自己证件上的名字临摹下来的话,他是可以做到的。 “这是新转学来的同学,坂口安昭。”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旁,说道,“大家都要欢迎新同学哦。” 于是,孩子们纷纷伸手鼓起掌来。 班主任继续说道:“坂口同学最近生了病,所以喉咙不能发声。大家要多多关心和照顾新同学,知道了吗?” “好。”孩子们纷纷应声。 “那么,你就坐在雨森同学的旁边吧。”班主任老师指了一个空位。 于是,坂口安昭就走了过去。 旁边,姓氏为雨森的同学向他伸出手,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你好,我是雨森航,这个班级的班长。” 坂口安昭迟疑了一瞬,随后握了握对方的手。 “我在班级里的成绩最好,你有不会的问题可以问我。”雨森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小学的课程都很简单,就难度来说的话,比星名今见年幼时候学的内容简单许多。作为坂口安昭的他能够轻易地适应。 比较令人难以招架的是,下课之后围过来的一圈陌生的小孩子。 “坂口同学为什么在学期末才转过来呀?” “坂口同学生了什么病,才不能说话的?你可以在纸上写字跟我们聊天吗?”“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这是没有认真听班主任讲话的孩子。 好在课间的时间并不长,在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以后,小萝卜头们又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孩子们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坂口安昭又不会说话,所以在又一个课间来临之后,就很少有会围在坂口安昭旁边的孩子了。 这让坂口安昭隐约松了口气。 放学之后,坂口安吾如约到达了学校,甚至比约定下课的时间还要早地到了门口。 在这里接送孩子的家长并不多。一般来说,普通的小学生都会在自己家附近的社区上学,他们基本都会结伴自己走回家,而不需要大人们的陪同。 即使是横滨这样治安并不算太平和的城市,依旧是这样。 只是,毕竟是自己弟弟第一天上学,而自己又在假期里,坂口安吾并没有让他自己从陌生的道路回家的道理。 第59章 而且,那孩子又不能说话,在刚上学的这两天,坂口安吾自己也不会放心安昭独自回家。 下课铃响了以后,穿着校服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从校园里往外涌。 坂口安吾等待着自己家的孩子放学。 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慢慢地涌起一种安静而满足的情感,就仿佛,这样的等待分外令人感到期待一样。 在那样多的人群里,穿着一样校服的孩子们中,坂口安吾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深棕色制服,正侧耳听着旁边人讲话的男孩。 那双碧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流转着波光,原本消瘦的面庞在最近规律的三餐下圆润起来,恬淡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懒洋洋的幼猫。 坂口安吾不知道是因为男孩本来就是如此显眼,还是因为熟悉对方,所以能够在人群之中转瞬间将安昭找到。 就像是有着某种感应一样,在他看清对方的身影之后,男孩也抬起眼来,与坂口安吾对上了视线。 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里顿时分外明亮,盛满了亮晶晶的依赖与喜悦。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跑了起来,飞快地穿过层叠的学生们,坚定地冲向了自己的兄长,向他张开了手臂,仿佛是雏鹰归巢。 坂口安吾稳稳地接住了仿佛是小炮弹一样跑过来的男孩。 “慢一点,小心摔倒。”坂口安吾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道。 坂口安昭只是在他的怀里灿烂地笑。 于是坂口安吾只能告诫性地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额头,还是放任了弟弟的亲近。 哪怕是坂口安吾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动作里,充斥着几分对自己亲弟弟的宠溺与无奈。 【当前锚点完成度:45%。】! 第33章 加班 在亲自接送了坂口安昭一星期以后,确认对方能够在下学的时间靠自己回到家中,坂口安吾就正式接受了种田长官的调任,回归了异能特务科的岗位工作。 或许是习惯了工作繁忙的日子,即便在一开始注意早些回家,在工作步入正轨以后,坂口安吾下班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在横滨这样一座武德充沛的城市之中,异能特务科总有着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工作。 又是一个披星戴月的夜晚。 坂口安吾坐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面前摆了五个不同的屏幕,上面都是正在滚动运转着的情报。 “坂口长官,这是隔壁房间的同事让我捎过来的资料。”下属青木卓一走上前,动作恭谨地将堆叠整齐的一沓纸张放在了坂口安吾手边的桌上。 他的长官虽然很年轻,但是刚刚上任,就展现出了极高的工作效率,很多在他看来很繁琐的问题都能够在他的操控下被轻易解决。 而即使已经做得这样优秀,坂口长官依旧非常工作狂地每天都会加班,对自己的高要求永无止境。 青木卓一非常地敬佩对方。 现在已经是晚间十一点,坂口安吾已经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除了去接咖啡的时间,到现在都没有休息。 “把东西放在一边就好。”坂口安吾目不斜视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屏幕,电子类屏幕在他的眼镜上倒映出了冰凉的反光。 “是。”青木卓一又将资料往里推了推。 正在他要退下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尊敬的长官衣兜里发出了手机的铃声。 坂口安吾将振铃的手机拿在手里,低头看清了联系人,便很快就将这个视频电话接通了。 青木卓一眼睁睁地看见,自己长官那张在工作的时候一向一丝不苟而且严肃正经的脸,此刻的表情骤然柔和了下来,连带原本绷紧的肩背也松弛了些许。 “怎么还没有睡?”坂口安吾的语气温和之中带了一丝严厉。 虽然他并没有开免提,但是这个房间几乎只剩下了坂口安吾还在加班,所以整个空旷的室内都很安静,理论上青木卓一应该能清楚地听到从听筒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只是对面只是传来了轻轻敲击屏幕的三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我今天的工作还有一些,现在还不能回去。”坂口安吾继续说道。 青木卓一已经将资料放好,他转过身,想要离开这块区域,但余光依然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自己上司的手机屏幕。 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应该是与家人在通话吧。尽管很好奇,但他依然匆忙地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不记得自己的长官有结婚生过孩子啊。青木卓一挠挠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安昭,哥哥这边的工作很重要,需要处理了才能够回去。”坂口安吾一边说,一边喝了口咖啡,“你晚上有加热吃完我之前准备好的晚餐吗?” 视频通话之中,男孩半撅起嘴巴,隐约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随后他点点头。 “吃饭了就好。”实际上,坂口安吾自己还并没有来得及吃晚餐,纯靠咖啡来续航,“不用等我了,你先好好休息。” 坂口安昭明显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随后,视频通话就被挂断了。 等到电话挂断,坂口安吾查看手机之后,这才发觉,男孩已经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 【安吾哥哥,我放学回到家了。】15:49:00 【哥哥晚饭的时候会回来吗?】16:50:23 第60章 【图片】19:55:34 【我把哥哥准备的晚饭吃掉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冰箱里等哥哥吃。】 【哥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啊?】23:12:36 打字对于刚上一年级的孩子还有些困难,有些措辞与平时的人们交谈的时候表述并不相同。但是,能够明显看出来,男孩发过来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 坂口安吾动了动手指,想起来自己刚刚在通话的时候询问对方是否吃过晚饭的话题。 ——自己根本没能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坂口安昭总是很懂事,失语症之后又表现得相当安静而乖巧,从不给坂口安吾添麻烦。以至于坂口安吾也渐渐忘记了,对方还只是一个在读一年级的孩子,需要家人的陪伴。 男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看了眼屏幕上此刻滚动的信息。按照往常,他甚至有可能加班到第二天凌晨才回去。 想了想家里的孩子,他将这些屏幕都一一关闭。 毕竟不是非常要紧的工作,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坂口安吾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东西下班。他现在所处的职位已经相当高,异能特务科还专门为他配备了警卫,不过,坂口安吾从没有因为私事麻烦过他们。 此时才下班的男人开着车,行驶在深夜之中,分外空旷的街道上。 夜晚,是港口黑手党控制横滨的时段,他们会在夜色的掩盖之中,做出许多影响这座城市的举动。因此,普通人极少在深夜的横滨非市区的街头小巷之中闲逛。 商务车平滑地驶过一段段路,最终停在了自家公寓的楼下。 坂口安吾下车之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高楼。 时间太晚,很多家的窗户都漆黑一片。然而,在他自己家所在的那一层那个位置,却有着灯光从窗帘之后隐约透了出来。 如果家中有人的话,就会为晚归的人留下一盏灯。 这样的事情,自很久远的时代,就会有无数人在这样做。自从坂口安吾上班之后,他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看到为自己亮起的灯。 无论哪一次看见,他都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泡在了温水之中,熨帖而温暖。 原本冰冷的只用来睡觉的公寓,也可以被称作为“家”了。 带着说不清的一点迫切心情,坂口安吾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他回到家,打开了大门,往屋里走去。 之前在电话里已经告诉安昭自己早点休息了,现在孩子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坂口安吾脚步一转,率先走到了次卧的门前。然而,那扇门却是虚掩着的,屋里漆黑一片。 男人放轻了声音,往里走去,想要看一眼,然而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整整齐齐地被叠放在那里,显然并没有过有人在那里睡觉的痕迹。 坂口安吾动作顿了顿,随后他下意识地往还亮着灯的客厅看去。 在壁灯晕黄的光线之下,男孩正往后靠在了沙发的靠枕上,以并不舒适的坐姿仰着头睡得很沉。 显然,他一直在等待着坂口安吾回家,只是没能抵抗住睡意,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坂口安吾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冷气,他将自己拿在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一边,才慢慢走上前去。 男孩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眼睑上打了一层小刷子一样的阴影。侧靠着的姿势让他的脸颊被抱枕压得陷了下去。 坂口安昭俯身,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即使作为一个小学生,男孩的体重也有些过于轻了。 坂口安吾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以免男孩因为晃动而惊醒。 而坂口安昭确实没有醒,他只是睡意朦胧地用自己的小手拉住了坂口安吾的西装扣子。 “哥哥……”隐约之间,有这样的呢喃声响起。 坂口安吾原本正在走向卧室的步伐停住了。 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便是高兴。 男孩的失语症,似乎终于有所恢复了。而对方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出的称呼也是在念着他。 坂口安吾忽而感到有些抱歉。自己最近的做法确实过分了,他因为加班,连续三天都没有与自己弟弟一起吃晚餐。 作为一个成年人,坂口安吾在没有弟弟的时候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年幼的安昭此刻在这座城市之中,能够依靠的人却只有自己。 坂口安吾将男孩放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并且掖好被角。 注视了一会男孩的睡颜,坂口安吾浅浅地叹了口气,之后才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房门的关闭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 “临近期末了,我们今天要做一场小小的考试,来测验一下大家的学习水准。”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白花花的试卷。 除了班主任的身份,他还是这个班级的数学老师。 与一些其他的学校不同的是,在这所小学之中,学生们测试得到的成绩全部都会被公开给所有人看。 试卷被窸窸窣窣地发了下去。 坂口安昭垂眸。虽然与往常一样沉默,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却有些情绪低落。 ——他昨天,竟然浪费了一次说话的机会。 男孩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内侧,用食指在上面轻轻一擦,那里便神奇地出现了一串数字,上面显示着安昭他能够说出的话语的字数限制。 第61章 每过一个自然日,这个数字就会增加一。而一旦坂口安昭张口说话,这个数字就会按照字数严格减少。 现在,它上面显示的个数是——89。 坂口安昭叹了口气,趴在了桌面上。 如果是为了兄长才说的梦话,那也不算太亏。 坐在旁边位置的雨森航看到了他低落的样子,以为他为到来的考试而忧虑,于是悄悄对他说道:“别担心,考试不会太难的。” 坂口安昭点点头,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大家不要交头接耳,都认真答题。”班主任抬高了声音,对这边说道。 两个男孩均低下头,假装自己方才并没有窃窃私语。 第34章 滚 阳光灿烂的清晨。 印刷着所有学生的成绩表被张贴在了教室靠近门口的墙壁上。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在这张纸下方站成一团,想要去查看自己这一次考试的成绩。 “班长,你还要来看成绩吗?”有小孩对着站在中间的雨森航开玩笑。 “都不用质疑啦,班长的数学成绩从入学到现在一直都是第一。”旁边,另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女孩说道。 雨森航的面上挂上了笑容,他抬起头来,看向了成绩表之后,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 排在最顶部的名字映入眼帘。 同班级的其他小孩惊讶出声:“咦?!第一名,竟然不是雨森同学!” 这一嗓子顿时让周围其他人也纷纷把视线放在了被簇拥在中间的班长身上。 “第一名是坂口同学耶。” “班长竟然不是第一名,太令人惊讶了。” “坂口同学好厉害。” 旁边,是一年级同学们的说话声。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话的时候也不会避让,只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想到刚刚的对话,雨森航慢慢涨红了脸颊。 他忽然推开了自己旁边的同学,跑回了自己座位上,趴下了。 “雨森同学怎么了?”其他的孩子顿时觉得不明所以,但回头看向成绩表,多多少少也明悟了原因。 出于对班长的关心,他们纷纷地凑到了男孩的座位旁边,将他团团围住。 然而,雨森航没有回应任何一位同学的关心,他只是趴在那里,肩膀耸动,发出了一阵哭声。 次次都能够在测试之中拿到第一名的他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想到自己之前还安慰坂口安昭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他就哭得更难过了。 就在这时,坂口安昭踏入了教室,他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了新被张贴在墙壁布告栏上的成绩排名。 坂口安昭停住了脚步,碧绿色的眼瞳往上挪动,最终在顶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确认了自己的成绩之后,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坂口安昭转过身,想要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聚集在班长座位旁的一大圈同学们的时候,其中有人恰巧正在往门口的方向看。 “坂口同学回来了!” “坂口同学快过来安慰安慰班长吧。” “对呀对呀,班长都被你惹哭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却没有一个人来向坂口安昭解释前因后果。 坂口安昭就被他们簇拥着拉到了雨森航的桌前。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别的孩子都在看着他,等待着他对班长做出某种表态。 实际上,坂口安昭也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事,对于其他人把他当做事件的罪魁祸首,他望着正在桌子上哭的雨森航,只感到了困惑。 想起班长在他刚刚入学时候的善意接纳,坂口安昭最终还是伸出手来,碰了碰对方的胳膊。 然而,雨森航只是将自己的胳膊挪远,在桌上趴着没有去看他,哭得更伤心。 “都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班主任的声音忽而在靠门的位置响起,“上课铃已经响了,大家都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大部分小孩都很听话地往自己的位置上跑,但也有学生向前门的班主任解释,“班长他哭了!” “怎么回事?”班主任走了过来,沉下了声音。 在权威的大人面前,孩子们顿时面面相觑。 最终有人回答道:“是因为坂口同学。” “你们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去。”班主任说。 在确认其他的学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班主任才低头,看向了自己班里的班长,问道:“航,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本趴在桌上的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自己的老师,只是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上的泪。 他飞快地扫了眼坐在旁边的坂口安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听到别的同学说,是坂口的原因,你才哭的?”班主任问道。 雨森航的动作顿了顿,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避开了班主任的视线。 然而,这个样子却更像是默认。 班主任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事情的答案,他看向了坐在旁边位置的另一个男孩,道:“安昭,你和班长发生了矛盾?”坂口安昭如实地摇摇头。 然而这在班主任看来,却更像是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在男孩一入学的时候,就知道这恐怕是一个刺头。 失语症的孩子,精神状况肯定不正常。 第62章 现在,果然又惹出了事端。 “你站起来。”班主任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变得严肃下来,在小孩的角度看来,就分外有压迫感。 周围的小孩子们都扭过头看着这里,大气都不敢喘。 坂口安昭并不害怕面前男人的声势,但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他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看到他这样的举止,班主任的表情一转,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有失语症,平时的生活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所以我特意安排了班长照顾你。” “只是,你竟然会欺负班长,你让他哭得很伤心。”班主任继续说道,“欺负同学是不对的。我希望,你能够给雨森同学道歉。” 闻言,坂口安昭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一眼。 碧绿色的瞳孔仿佛无机质的玻璃,里里外外地将面前人的血肉心脏剖开。 班主任一怔,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的一系列思想仿佛都被看了个通透。他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然而,在反应过来自己的退缩之后,班主任反而恼羞成怒了。 “你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加重了声音,掩饰自己方才的情绪变化,“做错了事情,还不愿意承认错误吗!” 坂口安昭自然不可能给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师有任何的回答。 他也一向不在乎除了兄长之外的人对他的观感。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雨森航。 被坂口安昭注视的班长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逃避一样地躲开了他的视线,没有敢在此刻盛怒的班主任面前发声解释。 “既然你不想承认错误的话,就去外面走廊上站一节课吧。”班主任下达了判决。 坂口安昭扫视了一番周围所有人的表情,想到了坂口安吾对自己在学校要听从老师话的嘱托,最终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只是站起身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教室的门被关上了,里面的学生继续正常地上课。 坂口安昭趴在走廊的窗台,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慢慢挪动的云。 他并不会为被别人排斥而感到悲伤或者孤独,因为,即使已经入学了这么久,所有的同学与老师也并没有被他映入眼中。 第一个兄长教导过他,将世上除了兄长以外,其他人都被看做非人。 坂口安昭一边数着天上的云朵块数,一边思考,此刻上班时候的坂口安吾会是什么样子。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班主任从教室之中走出来,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坂口安昭,叹了口气,做出宽容的样子道:“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不要再欺负同学。” 坂口安昭目视着他渐渐离开。 身旁,他的同学们都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小孩子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对与错,他们只会将大人的态度当做权威和效仿的标准。 “雨森同学有哥哥在高年级,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来理论清楚的。” “据说是初中部,棒球社的成员呢。坂口同学要惨了。” “班长这么好,他竟然还会欺负人。”他们窃窃私语,“怪不得不会说话,肯定是他做了坏事,所以受到了惩罚。” 虽然理论上是小声在说着话,但是距离这么近,即使是普通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当然也全部都飘进了坂口安昭的耳朵里。 他扫了眼站在走廊里看热闹的同学们,目不斜视地走回了教室里。 ———————— 在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会有一个较长的课间。 坂口安昭将上节课的书收了起来,想要出去透透气,便沿着走廊和楼梯往下走。 然而,在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却有人拦住了他的脚步。 坂口安昭抬起头来,只见是三个穿着初中部制服的陌生面孔,身形相对于他来说都很高,他们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的面前。 “要过来跟哥哥们一起玩个游戏吗?”其中一个男生开口发问道,“我们可以教你打棒球哦。” 他甩了甩自己手中的棍子。 虽然他的语气被刻意放柔和了,但是他的眼里却并不是善意,手上的动作比起示范也更像是威胁。 坂口安昭想了想,没有拒绝他们的邀请,而是点头应了下来。 “楼梯不方便玩游戏,不如换到操场上?”男生说道。 五分钟之后。 在没有任何监控的小树林之中,三个初中部的男生将坂口安昭围在了中央。 “就是你,欺负我的弟弟,还抢夺了他的名次?” 坂口安昭的视线挪动,落在了对方胸口的铭牌上。那里写着对方的名字——雨森游。 原来是班长的哥哥。 “我听说过你,从别的学校转来,座位正好在我弟弟旁边。他那么照顾你,你还敢欺负他?”雨森游的语气恶劣,他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逼近,“虽然我和我的小弟们都不喜欢以大欺小,但是这次例外。” 另外两个同为初中部的男生封锁了坂口安昭能够离开这里的路。 被他们三个人包围,坂口安昭的表情却依然很镇定。 雨森游俯视着他:“这次就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代替你家的大人教教你,什么叫做礼貌。” 涉及到家人的话语,让坂口安昭微微皱眉。 第63章 雨森游伸出脚,想要踹他。 他并没有留力,普通的一年级小孩子,绝对会因此而摔倒在地。 坂口安昭叹了口气。 “滚。”他开口道,碧绿的眼瞳之中一片冰冷。 第35章 请家长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失踪案,从最开始的游乐园简单地迷失,到现在入室对孩童进行抢夺,性质越来越恶劣。”坂口安吾站在一处独栋的房屋前,对站在旁边的其他人说道,“从已有的线索来看,至少有一名异能力者参与其中。对应的画像我已经分发给你们,务必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是。”众人纷纷应声,他们根据长官的指令,纷纷行动了起来。 坂口安吾揉了揉眉心,面前这栋建筑之中的线索已经被收集完毕。 他转过身,正要踏上异能特务科的车辆,衣兜里却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坂口安吾低头,发觉来电的人是坂口安昭在小学的班主任。 他接通了电话,听到对方描述的信息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青木,你先回异能特务科吧。”坂口安吾对等待在一旁的下属说道。 “可是……”青木卓一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按照今天的任务,他应该跟在坂口长官的身边进行护卫。 “我临时忽然有私事,今天暂时请假半天。”坂口安吾说道,“所以你就不用跟着了,先回去继续调查案件的线索吧。” 青木卓一愣了一下,他惊讶于一向认真工作的坂口安吾竟然也会有请假的时候,随后很快就收回了心神,回答道:“是。” 目送异能特务科的车辆远去,坂口安吾自己又打了辆车,前往横滨市第四学校。 ———————— 办公室内。 班主任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他的面前,站着目光放空的黑发男孩,正是坂口安昭。此刻他的头发上还沾着树叶,身上的衣服和裤腿上也蹭了泥土。 男人将一张纸和一支笔拿到了坂口安昭的面前,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放。 “我已经给你的哥哥打了电话。无故旷了半节课,还把校服弄得这么不像样,你是不是该给老师一个坦白?” 坂口安昭垂眸,看着放在桌上的白纸,维持着沉默是金的准则,没做出任何反应。 旁边,还有其他科目的老师也在看着这边,于是,男孩对于问话的无视将班主任架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班主任有些生气,但是面上还是将这种心情压了下去。他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道:“你这次的考试成绩很好,我对你的表现很欣慰。毕竟,转学之后能够拿到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是,你不该为此得意忘形,做出这么多违反规定的事。” “首先,你不该欺负帮助自己的同学,还不愿意承认错误,其次,你还无故旷课,知道老师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有多么担心吗?”班主任说道。 实际上,发觉班级里上课少了一个人的是国文老师,但当她将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之后,班主任虽然口头答应下来要找人,却根本没去。只是在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巧看到了正从楼梯上回班级的坂口安昭。 坂口安昭晶石一样通透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清凌凌的,仿佛是一面明亮的镜子,将他一切的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班主任顿时更不爽了。 “把你欺负同学,还有旷课的原因,都写在纸上让我看看吧。”班主任强行将那只碳素笔塞到了他的手里。 坂口安昭手里拿着笔,然而却并不是正常的握笔姿势,他的手握成拳头的形状将笔的尾端固定在自己的手里,而笔尖的方向却是向外的。与拿着毛笔的姿势有些相似,但是却没有任何缝隙,握笔的力量却相当大。 他忽而抬起了下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就像是评估一道已经做好的菜品,正在斟酌往哪里下刀。 男孩背对着整个办公室,因此,只有班主任老师发觉了他的这个不似正常人类的眼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班主任的汗毛已经立了起来,身体也下意识地紧绷,但是想到自己是个成年人,他又继续摆起了架势,“怎么,还是不服管教吗?”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玩家天见神理的视角之中,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管教祂。在此世的坂口安昭的认知之中,能够教育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锚点——坂口安吾。 然而,坂口安吾并没有告诉自己,要如何面对已经慢慢向他露出隐晦恶意的人。 而在坂口安昭有限的记忆之中,只有两面宿傩曾经给予过他对应的教导。 “假如有敌人让你受到伤害,那么就除掉他。” “其他人,他们只是庸碌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方向的肉猪而已。”[1] 坂口安昭看着面前这个喋喋不休说着话的男人,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喉咙上,在那里往旁边偏移一点点,就是颈动脉。 ——他忽而高高地抬起自己的胳膊,锋利的金属笔尖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了冰冷的光。 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飞快地往下挥去。 班主任睁大了眼睛,但是他的身体此刻却僵硬住,几乎没有办法动弹。 即使星名今见只在曾经那个残暴的时代仅仅生活了七年,他却也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时刻带上了那个时代身旁强者的一些特质。 第64章 被这样的杀气锁定,一个只在和平年代生活、顶多在工作生活之中勾心斗角的普通男人自然没有办法摆脱。 眼看就要发生一场无法挽回的事件,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拉住了坂口安昭的手腕。 来人非常有技巧性地将男孩原本攥在手中的笔抢夺了下来,并语气严厉地说道:“安昭,你现在在做什么!” 坂口安昭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了头顶。 那正是他的兄长——坂口安吾。平日里一向对他露出温和表情的哥哥,此刻的表情冷得吓人。 坂口安昭并不是不知道对方进来的动静,只是他从没有想过,坂口安吾会阻止自己出手反击面前的敌人。 对于自己兄长脸上的怒气,他不明所以。 “这!这孩子我已经教不下去了!”班主任霍然站起身来,“之前违反校规欺负同学和旷课的事情就算了,现在他竟然还想伤害老师?!” 他的手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方才被男孩气机锁定的恐惧。 “老师,您先冷静一下。”坂口安吾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很抱歉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弟弟做出伤害您的事造成了后果,我肯定会负责任。” 班主任想动,却发觉面前年轻人的力道分外得稳,以至于他不能愤怒离席。 于是,他只能又忿忿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坂口安吾将那支笔的盖子从桌上拿起来合上,随后又放回到了办公桌上——正巧是坂口安昭够不到的位置。 “坂口安昭必须要认错道歉。”班主任说,“否则我的班级恐怕很难再容纳他。” 闻言,坂口安吾转过头来,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男孩,说道:“安昭,你确实不应该攻击老师。” 坂口安昭抿了抿唇,他看向自己的兄长,嘴角下撇。 坂口安吾感觉到有些头疼。男孩在他的面前一向分外乖巧懂事,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与暴力有关的举动。现在会做出这样的事,坂口安吾也感到惊讶和棘手。 “作为学生,你应该要尊敬师长。”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攻击老师?” 坂口安吾将那支笔又拿了起来,递到了男孩的手中,道:“写下来告诉我吧。” 班主任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座椅往后挪了挪。 不过,坂口安昭压根没有再给予这个男人任何更新的眼神。他写下了一行字。 小孩的字迹规整而娟秀,坂口安吾看清了上面的话语。 [因为他是敌人。] 旁边,班主任也看到了这句话。他顿时想要继续说话,却被坂口安吾一个抬手制止了。 “为什么觉得老师是敌人?”坂口安吾继续问道。 [因为我能够感觉到,老师将我当做敌人。] “你从什么事情上感觉到这件事的?”坂口安吾问道,“是因为班主任老师阻止你欺负同学吗?” 坂口安昭摇摇头。 在写下答案之前,他忽然看了眼坂口安吾,随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 男孩碧绿色的眼睛很通透,以至于里面蕴含的情绪同样简单分明。 ——那是被背叛了的、受伤小动物一样的眼神。 坂口安吾微微一怔。他张张口,刚想要说点什么,却见男孩又在纸上写下了新的字迹。 [我没有欺负同学。] [老师想要让我承认我欺负了同学。] “这件事我想作为班主任我有发言权,他确实欺负了我们班级的班长,旁边的同学们也都可以作证。”班主任插言道,“他在撒谎。” “老师您的话确实有很高的可信度。”坂口安吾语气顿了顿,他想到了男孩方才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安昭有没有撒谎,我想可以通过调取班级教室内的监控来查看。” 青年垂下眼睛,只能看到自己一向乖巧的弟弟头顶的发旋。 男孩校服衣服边缘沾染的泥土,甚至脸上也带了点擦伤。方才一直没有来得及细问,但是安昭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一件一件地来查。 他们一行三人从办公室出来,正要往监控室的方向走,却被另外一个老师拦住了。在这位老师的身后,还有三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看起来分外凄惨的初中生。 “就是他!”其中一个男生在看到坂口安昭的时候顿时激动地伸手指着他,“就是他把我们三个打伤的。” 被对方这样指着,坂口安昭抬起眼,看了这个男生一眼。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男生顿时手一抖,把原本指着他的手指缩了回去,往后躲了躲。 带着这三个初中生的女老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看清楚,你们指责的人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怎么可能伤到你们三个强壮的初中生?” “我们没有认错,绝对就是这个坂口安昭。”雨森游说道。他的右脸肿起来了一大块青紫。 “那你们跟我讲讲,他怎么会跟你们一同出现在学校那片还在施工的小树林里的?”女老师问。 三个男生顿时哑火了。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不如大家一起去查验监控。”坂口安昭的班主任站在一旁,适时地说道。他打心底里认为坂口安昭谎话连篇,所有的争端里都是这个学生的身影。 于是,大家便浩浩荡荡地走到了监控室之中。 第65章 保安在看到他们之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两位老师说明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委,于是保安便让开了位置。 班主任本想自己坐在那些屏幕前的位置上查找监控,然而,旁边的坂口安吾速度却快许多,直接就占据了位置,没几下就将一年级二班教室今早的监控调了出来放大。 于是,一系列事件的开始,整个早晨的一切场景就开始以三倍速在所有人面前播放。 第36章 事实是 从第一个学生踏入教室开始,到成绩单被公布之后,一年级二班的小班长雨森航站在人群之中发觉第一名并不是自己,跑回自己座位趴下哭的全过程,都被映入这个监控室里的人们眼中。 班主任的脸色开始慢慢变化,他隐约察觉到了之后的监控内容恐怕不会如自己所想,但是此刻,他又没有任何理由来阻止坂口安吾继续播放录像。 坂口安吾将录像的播放速度减小到了两倍速。 镜头之中,坂口安昭走进了教室之中,他同样在名单的最上层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还不等他做出任何举动,其他的孩子就纷纷将他喊了过去。 所有的小孩子都认为,此刻是坂口安昭的错误,才会让班长哭得这么伤心。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将监控之中的坂口安昭推到了难以辩白的境地。 坂口安吾看着镜头下的男孩,又垂眸看了眼此刻正站在自己旁边,用一双平静的绿眼睛望着画面的男孩。 男人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慢慢握紧了。他重新把注意力聚焦在了录像上。 坂口安吾想知道,自己选择的班主任,对这样的事会做出怎样的处理。 班主任到达了教室之后,同样没有任何的调查,就认定了坂口安昭的错误,把“欺负同学”的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班主任作为老师,甚至没有给本就不能说话的坂口安昭一个辩解的机会。 没有人想到要给坂口安昭一张纸,写下他眼里的事实,让他为自己辩解。 令他被误会的班长本人也保持着沉默,班主任为他不存在的错误一锤定音。 患有失语症的男孩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承受了所有同学异样的注视。 于是,坂口安昭就被放逐了,离开了所有学生受教育的教室内,成为班主任口中“不服管教”的学生。 坂口安吾将监控录像暂停了。 他推了推眼镜,明明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此刻却奇异地带了令年过半百的班主任都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以至于他没能及时打断对方的发言。 “监控已经查到了这里,我想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真相大白。”坂口安吾说道,“老师,您作为班主任,为什么会一开始就认定安昭就是做出欺负同学这件事的孩子?” “我……”班主任被这个年轻人看着,感觉到了某种沉稳的气势,令他愈发感到心虚。他避开家长的视线,刻意将声音放大来掩盖自己的理亏,“我进门以后,所有的学生都说是坂口欺负了雨森同学,这样的说辞班长也没有反驳,我就认定他是做出错事的人了。” 坂口安吾逼问道:“孩子们年纪小,判断力有限,但是作为成年人,班主任老师您做出这样的回答,是否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旁边,同样看完了整个监控视频的女老师也看向了班主任,她对于这个男人把事情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非常不赞同。 班主任一时不知道做出怎样的回答,他绞尽脑汁,最后说道:“我……” 他没能继续说出狡辩的话。 “那么退一步,就算你相信了孩子们的话,那你为什么没有给同样是孩子的安昭解释的机会呢?”坂口安吾看着这个外表和蔼可亲,此刻却在汗如雨下的男人。 他忽而想到了自己为安昭办理入学手续之后,为什么没能多留一点时间看出对方的道貌岸然。 “因……因为他不会说话。”班主任的逻辑已经开始混乱了。 “原来您还记得这件事。”坂口安吾此刻的这句话堪称有些阴阳怪气了,他说话一向很正经,即使偶尔会吐槽什么,也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 安昭有失语症,他拜托班主任照顾自家的孩子,也并不是想让对方在小孩子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即使是一年级的孩子,也会有自尊心。 但是,班主任却在认定了安昭莫须有的错误之后,还将他所生的病这件事情抖落给所有的同学听。 坂口安吾深吸了口气,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弟弟,没有将这些夹杂着怒火的话全部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在这里又重新提起,便是对自己弟弟的又一次在众人面前揭开伤疤。 “既然事情的真相是这样,之后你要在班级里将这件事澄清。”坂口安吾对这个一年级的班主任说道,“我不希望我的弟弟背负这些不该有的罪名。” “但是……”班主任老师并不想自己在所有的学生面前丢掉面子。 只是,现实已经不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 “如果您不愿意做这件事,我只能找校长来处理这件事。”坂口安吾说。 这句话彻底让班主任闭上了嘴,答应了对方要求的澄清。 旁边三个鼻青脸肿的初中生一脸震惊,尤其是带头的雨森游,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加上那些伤,就像是打碎了调色盘一样滑稽。 第66章 他没想到,自己围堵小孩子不成,原本做出这件事的理由也完全站不住脚。 “即使事情被查明了,但是我的弟弟因为老师错误的判断而受到的伤害却不会被改变。”坂口安吾继续说道,“在这里,我认为,你应该向我的弟弟道歉。” “这……”班主任顿时又拉下了脸色,他感到不可思议,“你让我向一个小孩子道歉?!” “对。”坂口安吾的回答严肃且认真,“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只能采取更激进的处理方式,或者通知你的上级。” 被拿捏了死穴,班主任被迫咽下了这口气。 他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说完之后,就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听到了道歉,坂口安昭左右看了看坂口安吾和旁边面色难看的班主任。 虽然坂口安吾并没有拿出武器来让所有的敌人都为招惹到了他而恐惧奔逃,但是却依然用这样充满条理的方式,让谎言被打破,让真相被呈现在每个人的眼中。 他用自己的方式庇护着坂口安昭。 想了想,坂口安昭伸出了手,握住了男人垂在一旁的手的尾指。 感觉到了孩子的触碰,坂口安吾下意识地低头,用自己空闲的另一只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既然第一件事被处理了,那么我想,这几位同学的事,也可以开始调查处理了。”坂口安吾看向了站在旁边等待的三个初中生和老师。 虽然他只是作为坂口安昭的家长而出现在这里,但此刻整个监控室的场面已经完全被这个男人控场,而其他人全部都下意识没有异议。 坂口安吾重新坐回了监控室前的那把椅子上,开始加倍速播放监控视频。 因为涉及到了走廊的监控,于是他就将外面走廊的监控影像调到了一旁。 好巧不巧的是,此刻的监控录像播放的内容是在坂口安昭被罚站完的课间里的场景。 在班主任老师前脚刚刚走后,一年级的小孩子们纷纷站在坂口安昭的旁边,嘲笑他的失语症。 这样的画面一出来,监控室的桌面上便传来了拳头锤在铁质桌面上的一声响。 桌子是空心的,因此这个声音格外大。 整个监控室都因此安静得吓人,只有监控视频里的声音还在外放。 坂口安吾将砸在桌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些话语一句句地被坂口安吾听到自己的耳朵里,就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到了他的心脏上。 他不能想象自己弟弟一个人站在那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受。 坂口安吾迅速将视频的进度条往后拉,并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再次听到这些话。小孩们并不像大人一样知道遮掩自己的善恶,那些直白的话就像是利剑一样会反复将人伤害。 此刻,有那么一瞬间,坂口安吾忽然不敢去看自己的弟弟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无颜面对他。 坂口安吾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凝结在监控视频上,调出了之后的课间休息里,三个初中生在楼梯间拦住自己弟弟的场景。 他们在短暂的交谈之后,就消失在了已有的监控之中。 “他们应该是去了学校西侧的树林里,因为正在施工中,学校立起了牌子,禁止学生往那边去。”旁边,女老师解释道。 她又看向了自己的学生,质问道:“你们带着一个小孩去那里做什么?” 三个初中生支支吾吾,最后,还是雨森游站出来说道:“我们就是……呃,想跟他一起去那边玩会游戏就回来。” “去那种偏僻地方玩游戏?”女老师狐疑。 “对,就是去那里捉迷藏。”雨森游无视了自己两个跟班惊讶的眼神,开口胡说道,“那里树很多,很方便玩这个游戏。”他各踩了一脚旁边的两个同学。 于是两个初中生反应过来,纷纷在旁边应和点头称是。 看到监控之前,雨森游还气势汹汹想要说自己只是想保护他的弟弟雨森航,但是现在知道真相之后,他自知理亏。况且不仅不占理,还被对方修理了一顿。 一年级的小孩把三个初中生打得遍体鳞伤,说出去根本没有人会信。还会被嘲笑异想天开。 当时的情况也确实有些诡异…… 回忆起当时的画面,雨森游就像是头上被泼了盆冷水,顿时就清醒了下来,浑身上下的伤口疼痛分外鲜明。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鲁莽地找老师评理。 现在,他打定主意隐瞒下来这件事。 “是这样的情况吗?”坂口安吾微微皱眉,“你们在之前就与安昭认识吗?” 初中生的谎言很拙劣,他看得出来。 身后,他的衣摆被男孩扯了扯。 坂口安吾回过头,看清了自己弟弟碧色的眼睛平静的瞳孔。 坂口安昭向他摇摇头。 ——这是不再追究的意思。 “但是……”监控里的画面,初中生们的表情明显都带着点恶意,大概率是这三个学生想要以多欺少。坂口安吾不想放弃追究。 坂口安昭注视着他,再次坚定地摇摇头。 他已经给予了这些初中生教训。 想到雨森游也是因为误会了事情的起因而想要过激地维护自己的弟弟,这样的举动,令坂口安昭感觉到了一些似曾相识。 第67章 这一次,既然已经给了他们些许教训,坂口安昭打算停下。 坂口安吾看着自己的弟弟,最终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他将男孩揽进自己怀里,说道:“好吧,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不问了。” 但是,已经查到的事,他会追究到底。 第37章 忏悔吧 即使班主任再怎么不愿意,他也没有办法阻止坂口安吾将事态推向完全解决的脚步。 “作为坂口安昭的哥哥,我要求您在所有的学生面前澄清所有的事实,以及,我希望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另一个同学也能够向他道歉。”坂口安吾这样说道。 坂口安吾强硬的态度,让班主任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三个惹事的初中生被女老师带走了。 班主任想要把回教室的速度放慢,他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在他的前面,是那个年纪轻轻却分外不好惹的男人。对方身上穿着的西装剪裁合适而没有任何褶皱,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上班族。 他知道,自己小小的一点举动却踢到了铁板。 坂口安昭被自己的哥哥牵着手,走在走廊里。 自从坂口安吾到达了这里开始查明真相之后,坂口安昭觉得,自己作为当事人却仿佛成了悠闲的旁观者。他只需要跟在对方的身后就可以,其他的事情全部都由对方帮自己解决。 不过,与坂口安吾想象之中并不相同的是,坂口安昭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情绪低落。 因为从没有将自己的同学和老师放在眼里,所以他们说出的话也都与夏日之中树上的蝉鸣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班主任流一直以来隐约流露出的敌意让坂口安昭视他为敌,坂口安昭做出想要杀掉对方的事,实际上内心也没有任何波澜。 从第一世的记忆里,他就知道,朋友是一种罕见的东西。除了锚点,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多余的意义。 但是,为什么坂口安吾会阻止自己鲨掉像班主任那样的垃圾呢? 在安昭的想法之中,没有任何的权威是不能被打破的。老师这样的身份并没有给这个班主任戴上任何特殊的免死金牌。 三人在教室前停下,里面还正在上着课。 “等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再向同学们说明真相吧。”班主任说道。他当然不是想要将一切都讲明,只是想以此为借口拖延一会时间。 “可以。”坂口安吾没有再继续紧逼。 “我去跟雨森的家长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处理一下这个事情吧。”班主任又说道。 他想得很美,一切的起因都是雨森航没有说真话,如果让双方家长们自己互相来吵架或者沟通,那么作为班主任的他就可以将责任推卸过去了。 班主任走到一旁去给雨森航的家人打电话,坂口兄弟两人也终于有了短暂的独处时间。 “安昭,让你在这个学校里遇到这些事,我……很抱歉,我没有做到一个合格的兄长该做的事情。”坂口安吾半蹲下来,视线与自己弟弟持平。 坂口安昭摇了摇头。 他本就没有“失语症”这样东西,之所以不能够说话,纯粹是为了维护异能力的前提条件。那些小孩子的话从不会影响他。重看一遍监控录像,与看一场电影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能牵动他心神的人只有哥哥。 可是,现在的坂口安吾看起来很难过,眼镜之后的那双眼睛都像是下着细雨的湖泊。 于是坂口安昭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兄长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安慰的意思很明显。 坂口安吾的眼神颤了颤。 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对方向来都这样的温柔而懂事。哪怕是自己受到过的伤害,也从不会在作为兄长的自己面前展现出来。 他的心脏愈发坚定起来,这件事必然要追究到每一个人,得到所有的处理结果。 坂口安吾从自己衣兜里飞速地将纸笔取出来,拿给自己的弟弟。 他问道:“安昭,你想要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向你赔礼道歉吗?” 男孩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要让他们全部都死去,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坂口安吾的表情慢慢凝住了。他看得出来,坂口安昭是认认真真写下这样的话的。 虽然这样的话在七岁小孩口中显得像是没有长大的中二病,坂口安吾还是正经地做出了回答:“不可以哦。”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想到了对方曾经因为将班主任视为敌人,所以做出过激举动,差点伤人的事。 顿了顿,坂口安吾选择了能够让男孩听懂的方式来描述:“如果安昭的性命受到了威胁,那么,你可以为了正当防卫将敌人致死。但是如果是不涉及到生命的伤害,就要遵循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 “伤害你的人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但是如果每个人在受到伤害之后就采取暴力的行动来鲨人,或者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被判处死亡的惩罚,那么世上只会填满血腥的尸骨。”坂口安吾说道,“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无法得到安宁的幸福。” 坂口安昭似懂非懂。他隐约有些明白了自己兄长的意思。 他曾经见过尸横遍野,肆意的杀戮导致的结果就是敌人像是滚雪球一样地越来越多,最终在所有人的围剿之下死去。 第68章 [我明白了。]他在纸上这样写道,[那就按照哥哥的解决方法来吧。] 此时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在即将下课之前,班长雨森航的家长也终于到达了教室门口。那是个行色匆匆的女人,身上同样穿着职业装,显然也是从工作岗位之中临时请假过来的。 “老师,听说我家孩子和同学闹了矛盾?”女人开口询问,她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旁边的坂口安吾和男孩的身上。 “确实是这样的。”班主任点点头,“呃……” 他试图开始组织语言来讲这件事。 “您就是雨森同学的家长吧?”坂口安吾走上前来,“我姓坂口,我家的孩子安昭是雨森同学的同桌。” 班主任乐得自己被忘在一旁。他干脆后退了几步,让两位家长安心交流。 一直在忙着处理学生的这种矛盾,连自身的私人问题都没有解决。班主任叹了口气,转过身,进入了不远处的洗手间里。 班主任走进了洗手间,却忽而感觉到了一阵异样——那是一股自下而上的冰凉注视。 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就看到男孩正用一双碧绿色的、仿佛是某种冷血动物一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做……做什么?”班主任的态度有点差,他也确实被这个不声不响冒出来的孩子吓了一跳。 洗手间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坂口安昭走上前一步,忽而张开口说了句话。 童声之中情绪冷淡。 “忏悔吧。”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了班主任的耳朵之中,他面上因为男孩能够开口说话的震惊情绪才刚刚浮了上来,整张脸的表情就都凝固住了。 这样简单的三个字从他的耳朵一路传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心脏搏动骤然变得分外激烈。 班主任的双手捧上了自己的心脏,所有的记忆以数百倍的速度在自己的大脑之中疯狂地放映。他的脸颊涨红得近乎发紫,呼吸分外急促。 坂口安昭面无表情。异能力之所以被称作异能力,正是因为它的超脱一切。在这座城市的范围之内,他的口中说出的话全部都可以变成现实。 哪怕是人类的大脑都可以随意操控。 三个字的命令,可以直接将一个普通人类的意志冲垮。更何况,班主任本身就没有任何坚强的意志力。 他几乎瞬间就被击溃了。 不是行动上被.强迫着进行忏悔这样的动作,而是从心脏到大脑全部都被改变。 男人死死盯着男孩的背影,眼神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他的心脏之中是炸裂一样的疼痛。 他错了。 他做了太多的错事。 他要向所有人忏悔! …… 坂口安昭没有回头,而是直接从洗手间出门,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了自己兄长的身边。 青年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 “……我要为我造成这样的错误而道歉。在没有查明事实的情况下,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有违一个老师的职责。”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深深地向下鞠躬。 方向正朝着站在讲台侧方的坂口安吾两兄弟。 在此之前,整个事情都被班主任完完整整地在班级里讲了出来,以相当客观的角度,阐述了坂口安昭在这件事里的无辜。 “让同学们因为我的错误判断对安昭产生偏见,我再次为此深刻地致歉。”班主任弯着腰几乎成了90°。 “有许多同学都对安昭同学说出了过分的话,希望大家能够与我一样,能够像个成年人一样勇敢的站出来,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来向安昭道歉。” 班主任的声音洪亮而恳切。 旁边,雨森夫人推了推站在自己身旁的儿子雨森航。 “快去吧,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她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在得知自己的大儿子还试图去找安昭的麻烦这件事之后,差点没把自己儿子的耳朵揪下来。 在母亲的话语下,雨森航攥紧了手指,站在了讲台上,他终于在此刻发声道:“对不起,安昭同学。我不该在老师产生误会的时候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让你受罚。”他弯下腰:“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事。” 有了第一个,便有其余曾经嘲笑过坂口安昭的小孩们纷纷开口。 他们本来也只有一年级,在正确的引导之下,便学会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只有坂口安吾感到了一点困惑。他不知道原本还冥顽不灵、愧为人师的班主任,是怎样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产生这样大改变的。 他打量了站在台上的班主任两眼,对方脸上还挂着泪,涕泗横流,显然忏悔的话全部都是出自肺腑。 第38章 笨蛋 分明是圆满的结局,诉求完全得到了解决,坂口安吾却感觉到了隐约的违和。 他打量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班主任,最终还是没能在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如果说,班主任在前后这样大的变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也仅仅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那里…… 或许是坂口安吾这样的注视吸引了班主任的目光,他从讲台上冲了下来,紧紧握着坂口安吾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歉。 “我真是对不住坂口先生,您把学生托付给我教导,我作为老师却没能给他该有的保护。幸亏您过来查明了真相,否则安昭同学还不知要被误会多久。”班主任情绪激动,话也分外多。 第69章 “您……”坂口安吾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对方攥紧的手,“您前后的态度变化真是相当大啊。” “我之前只是钻了牛角尖,根本没有换位思考过。”班主任摇摇头。他此刻倒真有了那种慈眉善目老师的样子,叹了口气:“现在我认识到了,我从教以来做过太多的错事了,只能一件件地去弥补。” “是吗?”坂口安吾强行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汗津津的手中脱离出来,道,“那您务必加油,做个好老师。” “那是当然。”班主任满口答应。 坂口安吾没有从对方的表情之中看出任何错漏——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悔过。 虽然事情得到了解决,但是想到坂口安昭今天遭遇了这样多的事,坂口安吾便没有让他再继续上下午的两节课,而是带着他直接离开了学校。 此时已经是午后,午餐时间已经过半。 “安昭想要吃什么?”坂口安吾问道。 坂口安昭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鳗鱼饭。] 这个答案…… 坂口安吾盯着纸条看了一会,说道:“我是想知道,安昭想吃些什么,而不是去吃哥哥爱吃的东西。” 这一次,坂口安昭想了一会,才又在纸上写了另外的答案。 [天妇罗。] “那就去吃这个。”坂口安吾拉起了自己弟弟的手。 也许是常年工作忙的原因,坂口安吾吃饭的速度很快。他在吃完之后,就伸手给自己弟弟添菜,看着小孩吃得两腮都圆鼓鼓的,仿佛是饿极了的小仓鼠。 “慢点吃,不要急。”坂口安吾伸出手从旁边抽出了张纸巾,给男孩擦了擦粘在嘴角的残渣。 [很好吃。]坂口安昭做出这样的口型。此刻的他看起来全然是满足的,碧绿色的眼睛里除了食物,就是坂口安吾的倒影。 待男孩吃得差不多之后,坂口安吾才慢慢打开了话匣,“下午安昭就不用去上学了,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再去上班。” 听到这句话,坂口安昭咀嚼食物的速度顿时变慢了。 他露出了有些低落的表情。 [哥哥一定要去上班吗?]男孩在纸上这样写道。 坂口安吾看着自己的弟弟,露出了一点愧疚的神色,他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工作上有很多人需要哥哥。” [哥哥的工作是在做什么呢?]坂口安昭知道,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但他依然想知道,自己哥哥为了工作这样的努力,是在追求怎样的、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面对着弟弟的疑问,坂口安吾想了想,开口说道:“我的工作,就是在守护这座城市免受伤害吧。让每一个这座城市的普通人都能够自由、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哥哥的幸福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让坂口安吾微微一愣,随后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安昭的头发,说道:“哥哥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满足了。” ——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的东西了。 “我很高兴,有安昭能在身边。”坂口安吾说道。 [我也是,很高兴能够遇到哥哥。]虽然坂口安吾看起来严肃而认真,但是相处下来,却是坂口安昭遇到过的最温柔的人。 这句话让坂口安吾有些无所适从。因为这并不像是在工作之中得到上司的赏识与认同,他可以谦逊地答应下来。 在潜意识里,坂口安吾从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可靠而称职的兄长。他总是加班,偶尔也会顾及不到自己的弟弟,为他挑选的学校反而让弟弟受到了更多的伤害。 男人近乎狼狈地躲开了男孩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视线往下,看着裱花的木质桌面。 坂口安吾遮掩般地开口问道:“安昭……还想要再在这所学校上学吗?” 虽然老师和同学们都为他们做出的错事道了歉,但是坂口安吾认为,他的弟弟依然有不予以原谅的权力。 闻言,坂口安昭摇了摇头。 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上学,因为在坂口安吾不在那里。 “我知道了。”坂口安吾点头。他并不知道自己弟弟的想法,只以为对方已经厌恶了原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不想再见到他们。 “之后,我会试着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安昭的学校。”坂口安吾继续说道。 男人站起身,前去柜台结账。 望着对方的背影,坂口安昭用口型慢慢拼出了两个音节——[笨蛋]。 他不是不想回原来的学校,是压根不想去上学,只想要一直与坂口安吾待在一起啊。 【当前锚点完成度:50%。】 ———————— 下午。 午休时间,卧室之中,经历了上午的许多事,男孩此刻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坂口安吾给男孩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在这个时间里,他却换上了一身外出的服装,悄悄离开了家中。而他的目的地并不是去异能特务科上班,而是又重新转向了坂口安昭所在的学校。 在上午的时候,因为坂口安昭并没有受什么伤,所以坂口安吾答应了弟弟,不再继续询问他与另外三个初中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没有说,自己会放弃调查这件事。 作为能够在异能特务科、港口黑手党和mimic都曾经创下履历的情报员,坂口安吾的观察力向来敏锐,也不会错漏任何情报。 第70章 他并不是怀疑自己的弟弟,只是想要知道事实。 因为是白天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所以小树林里的一切痕迹应当都还很新。坂口安吾检查着地面,很快就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现了属于三个少年和一个小孩的脚印。 这里并不是学校建设设施完善的区域,因为是在建,地面上偶尔还会有废旧的建材。沿着这些痕迹走到被树木和围墙截断开的位置,脚印变得凌乱起来。 坂口安吾蹲下来,将手指按在了脚印上,脑海之中顿时得出了当时的场景与画面。三个初中生,将男孩团团围住。 他们仗着高大的身材,慢慢向中间靠拢。 再往后…… 坂口安吾眉头微皱。这片土地上忽然只剩下了安昭,在土地的记忆之中,其他三个男孩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往相反的方向远离了。 沿着四散的方向,坂口安吾看清楚了地面上的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人被击飞了之后落在地面上,又滚了几圈,才在地面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但是,”他思索着,“究竟是怎样……” 想起自己在监控之中看到的画面,三名初中生还带着棒球棍。坂口安吾往学校器材室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因为操场上还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器材室的门也是被打开着的。坂口安吾走进其中,目光在体育器材上逡巡,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摆在架子上,有被磨损的、沾染着泥土痕迹的长棍。 他伸出手,触摸到了棒球棍。眼前顿时出现了新的画面。 初中生用标准的姿势握着这个棍子,往他的弟弟逼近。之后,剧烈的晃动之下,棒球棍脱手而出,落在了地面上。 它被一年级的小孩用一双看起来没有力量的手拿了起来,随后,木棍的顶端重重地砸在了最初开始找茬的初中生的脸上。 ——某种程度上,坂口安吾也感觉到了相当解气。 或许,事情的答案就是,他的弟弟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才能。 能够让一个七岁的瘦弱孩子轻松打败三个初中生的才能,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坂口安吾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再追究下去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 这一次,坂口安吾没有再拖延,而是继续回到了异能特务科上班。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横滨市异能力者登记及监管表”,思索了一会,又将它重新放回了原位。 ——如果只是威力普通的能力,也只用在了正当防卫上,暂时没有必要登记。 坂口安吾所隶属的秘密组织,异能特务科的职责,一方面是合理地利用异能力者的力量造福社会,另一方面,便是严格限制与监管危险异能力者,避免他们犯罪。 即使是完全无辜、没有做出过任何恶性.事件的人,一旦被定义为危险异能力者,便不会再由自己掌控命运。 有些被秘密处决,而有些则是受到24小时不间断的严密监管。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可悲的境地。 坂口安吾想,或许该为安昭找一所完全能够接纳他的失语症的特殊学校。 第39章 别扭 上午。 坂口安吾再次独自到达了学校之中,他来到这里,是为了给坂口安昭办理转学手续。 昨天夜里,他查了许久,最终才敲定了一家残疾孩童的专门学校。在里面上学的全部都是在各种方面有障碍的孩子。教育方式相当人性化,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非常高。 坂口安吾走到了教室里,找到了安昭的座位,将孩子的东西全部都收了起来。 旁边,一年级的班长雨森航看着他收拾东西,短暂地犹豫之后,他开口问道:“安昭他不来上学了吗?” “是。”坂口安吾将书包整个都拿了出来,音色之中带了点冷淡。 “我……”雨森航露出了茫然中夹杂着愧疚的表情,“我对不起他。” “我无权替他来原谅你。”坂口安吾的时间很赶,他只是停下来,简洁地说道,“希望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在其他孩子身上发生。” 坂口安吾拿着东西,走到了教室门口。 那里,班主任正在等待着他,要与他同去办理手续。 只是,与初见并不同的是,现在的班主任看起来分外憔悴,两眼里满是血丝,就像是一夜未睡似的,头发也乱糟糟地耷拉在脑门上。最显眼的是,他的脸上还有一块硕大的淤青,像是不知被谁打了一拳。 本来想早早离开这里的坂口安吾都忍不住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注目。 “您这是去与人打架了吗?”坂口安吾开口问道。 “啊……”班主任的精神状态不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坂口安吾在与他搭话,于是便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他的心脏一直都沉浸在愧疚之中,过往的记忆一直在眼前浮现,于是忍不住去找以往曾经闹过矛盾的学生致歉,结果被对方直接打了一顿。 “忏悔吧”这三个字虽然简洁,但是所蕴含的力量却相当恐怖。因为,它从来没有限定,被改变了心脏和大脑的班主任究竟要忏悔哪件事,忏悔到怎样的程度。也就是说,从班主任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呼吸,一直到他的现在,一生之中零零总总所有的事情,都会一件一件蜂拥而至,让他为之无限地“赎罪”。异能力的作用就是这样的霸道。即使异能力发出者死去,这个效果依然不会停止。 第71章 坂口安吾办理完了转学手续,看着精神恍惚的班主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所学校。 ———————— 新的学校如同坂口安吾调查的那样,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轻而易举地就将坂口安昭接纳了进去。 他们的性格各异,有些孩子胳膊或者腿有残疾,也有些孩子有轻度自闭症或者多动症,都被派了专门的看护,一同带到这边疗养。 症状很轻的孩子被编入同一个小班级,由一位老师和一位助教来带。其他的需要单独照顾的孩子也被学校安排了专门的护理师。 或许是他们都是社会上的普通人认为“非正常”的孩子,但是在这里却又都成了普通人。 每个孩子都会对应一个手账本来记录他们在学校的生活状态。 坂口安吾来这里接安昭的时候,他们组织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学校专门从外面请来了用于心理疗护的狗,被孩子们好奇地围住摸头。 坂口安昭也在其中,正与另一个小孩一起摸着一只金毛的头。 这一次,坂口安吾终于放下心来。 仿佛是感觉到了注视,坂口安昭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精准地看到了站在附近的坂口安吾。 每一次都是这样,男孩身上就像是装上了某种雷达,总能够这样敏锐又准确地找到他。 然后,便是…… 坂口安吾稳稳地将飞奔过来的孩子接住,就着拥抱的姿势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坂口先生,你们的感情真好。”一旁,老师忍不住打趣道。 “今天安昭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坂口安吾问道。 “安昭一向都很令人省心,他的课业也完全不需要我们的额外担心。”老师说道,“只是孩子还是没能开口说话,不过这也要循序渐进……” 坂口安吾点点头。他有将安昭曾经说过话的事反馈给心理医生,而对方又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将详细资料转给了这边的心理老师。 “坂口先生最近是不是上班很忙?”老师又问道,她是个性格温柔而细腻的女人,“如果可以的话,作为家人的你多陪陪孩子会比较好哦。” “我知道了。”坂口安吾应了下来。只是这样的事无法避免,异能特务科经常有许多重要的紧急工作,以至于有时候他在将安昭接回家之后,又赶忙回去上一整夜的班。偶尔有一两次,坂口安吾还拜托了自己的下属来将安昭接回家。 最近,因为这件事,安昭好像也有些情绪低落。没想到,老师这么敏锐,也察觉出了原因。 “安昭想吃冰淇淋吗?”看到沿街的商铺,坂口安吾问道。 他对于带孩子并没有什么经验,也只是看到了街上其他的父母会给孩子买这样的零食哄小孩,拿到甜筒的孩子看起来很开心,所以他才笨拙地仿照着其他的父母这样做。 好在,坂口安昭很容易就能够被哄好。 在确认了哥哥不吃之后,坂口安昭才开始尝试这个很受欢迎的甜品。吃了一口以后,他顿时露出了惊讶又幸福的表情,连带背景也仿佛都冒出了小花花。 “以前没有吃过这个吗?”坂口安吾问道。 坂口安昭摇摇头。 过往的那个时代没有这种东西,前收养他的夫妇从不会为他买东西,而福利院也不会给小孩提供这样的甜品。 “喜欢吃的话,以后再给你买。”坂口安吾摸摸男孩的头发,放低声音说道。 坂口安昭仰头看着他,忽而做出了不同的动作。 他伸出双手来,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往外之后又往里画出了一个圆形的弧度,之后又伸出自己没有拿冰淇淋的手,将拇指食指和尾指伸直,只有中指和无名指蜷缩起来,面对着自己兄长做出了这样的手势。 坂口安吾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国际通用手势,简单到坂口安吾看到就能轻而易举地明白它的意思。 含义很简单,就是“iloveyou”。 不知道男孩是在学校里还是电视上学会的这样的动作,现在就做给了他来看。 坂口安吾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在异能特务科里面侃侃而谈的情报官,此刻竟有些失言。 “……谢谢安昭。”他最终这样说道。这个一向正经的男人,很难能够像小孩一样直白,他说不出自己也很爱他的话,只能像往常一样,摸摸自己的弟弟的头发。 但是坂口安昭听到这样简单的感谢却弯起了眉眼。 不需要对方将那样的心情和话语说出来。即使坂口安吾不说,坂口安昭也知道,对方给自己的关切与爱护都是真实的。 【当前锚点完成度:55%】。 ———————— 兄弟两个回到家里,在短暂的晚餐之后,坂口安吾就重新拿起自己的西装外衣,走到玄关附近,说道:“安昭好好休息,我晚上还要回去上班。” 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对话。虽然老师说过让他多陪伴孩子,但是坂口安吾一时还真抽不出那么多的时间。 他像往常一样行色匆匆地离开,只是这次却不太一样。 坂口安昭跑了过来,直接拉住了他的衣摆,阻拦了他的脚步。 [不可以不去吗?]他低头在本子上这样写道。即使是写字的功夫,还不忘将出去的门挡住。 第72章 “安昭,”坂口安吾耐心地解释,“之前我也说过,为了工作加班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但是,工作可以比安吾自己的健康还要重要吗?]让横滨市的人们可以安宁地生活这件事,比坂口安吾自己的身体还要重要吗? 最近兄长一直在加班,现在眼底都有着浓浓的青黑色,神色之中也带着难掩的疲倦。 男孩碧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被亲人关心的感觉很好,只是…… 坂口安吾将自己的手搭在弟弟的手上,说道:“如果一定要分一个优先级的话,工作确实会更重要些。”有许多的责任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随着这句答案落下,搭在他衣服上的小手渐渐松开了。 坂口安吾有心想与安昭多说一些话,但是他看了眼腕上手表的时间,最终还是直接道别,离开家里前往异能特务科。 坂口安昭眼睁睁地看着大门在自己的眼前被关上,发出了分外冰冷的碰撞声。 他抿起了嘴唇。 但是,在他的眼里,横滨所有人的生命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有兄长才是他最在乎的人。哥哥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奔波,还总是为了他们与自己分开呢? 有冰凉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随后又被抹掉了。 …… 这件事之后,兄弟两人之间罕见地开始了冷战。 ——还是一向依赖兄长的坂口安昭自己单方面开始的一场对抗。 表现在外面就是,他几乎不再对自己的哥哥露出笑容了,平时就不说话,现在连写在纸张上的话也不肯再给安吾看了。 坂口安吾并不是不想解决这件事,但是异能特务科最近因为疑似异能力者造成的连环事件正忙。 他想,等他忙完了眼下的事情之后,再与安昭完整地交流一次,多陪他几天。 等手头上的这个案件解决。 第40章 绑架 收到下属电话的时候,坂口安吾还在异能特务科的办公室内加班,他的面前摊开了十余本卷宗,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打印出来的照片。各种分析和推理的线索堆满案头。 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横滨市的俯瞰图,上面被用红色的圆圈标记出来了各种地点。 “什么?”坂口安吾左手里拿着咖啡,右手正拿着一只笔在飞速地书写,凭借着肩膀和下颌骨之间的缝隙夹着座机的话筒,与另一边的人对话。 “坂口长官,您的弟弟他并不在家中。” “啊……”坂口安吾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他的大脑之中同时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因此,今早才会不得不拜托下属青木卓一到家中,将坂口安昭送到学校去上学。 “……他去上学了?”过了两秒,坂口安吾才继续问道。 “这正是我要向您汇报的事。”青木卓一的语气低沉而严肃,“孩子的书包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外出的鞋子并没有被穿上,我在刚刚与校方通了电话,对方说安昭并没有去上学。” 在纸上沙沙书写的声音停住了,笔尖停留在原地,在白色的纸张上留下了一个豆大的墨点。 原本因为通宵加班而感到疲倦的男人,此刻终于如梦初醒,无框的眼镜之后,他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综合已经发现的情况来看,您的弟弟他……不见踪影。”青木卓一的语气沉重,他屏住呼吸,听着话筒的另一边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过了一会,他迟疑地问道:“长官?” “我知道了。”坂口安吾说道。他的语气仿佛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嗓音却带了点干涩。 凭借异能特务科的高效率和权限,坂口安吾已经飞速地调出了自己家附近的监控录像,但是无论是哪个,里面都不曾出现过安昭的身影,就像是他凭空消失了一样。 “长官,这件事看起来……”青木卓一犹豫着说道,“与最近我们在调查的那个案子非常相似。” 坂口安吾起早贪黑地加班,正是因为,横滨市自从半年前开始发生的连环儿童失踪案,直到现在都没有被破获,而市警对此束手无策,所有的线索查到一半都会戛然而止。 这件事在五个月前被上报给了异能特务科,但是失踪的儿童人数越来越多,异能特务科却也毫无头绪。 即使揪出了一个所谓的据点,等异能特务科的人赶到的时候,也全部都人去楼空。 十分钟之后,坂口安吾已经赶到了自己的家中。 “我到的时候,门锁全部都完好无损,进门也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青木卓一向自己的长官汇报道,“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安昭,其他的东西我全部都没有挪动。” 坂口安吾走进了熟悉的房间里,安昭的卧室被男孩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被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旁边还有被叠起来的睡衣和一套已经熨烫好的校服,只有外套被放在床头,其他的部分应当已经被男孩穿在身上。 显然,在失踪之前,坂口安昭正准备好要去上学。 拖鞋凌乱地散落在卧室门前的大理石地面上。整栋公寓里都不见坂口安昭的痕迹。 坂口安吾蹲下,伸手放在了这块冰凉的地面上。 异能力【堕落论】发动,属于物品的记忆进入到了坂口安吾的记忆之中。 第73章 最初,坂口安昭穿着拖鞋走路的步子虽然小,但是很平稳。他要进入卧室套上自己的校服外套,然后等人带自己去上学。 只是……步伐在一瞬间骤然紊乱起来,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白色靴子骤然出现,随后,他(或者她)强行将男孩提了起来。 坂口安吾往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再次弯下腰,感受地面上的记忆。 ……凭空消失。在方才的时间点之后,那个陌生人分明应当是要带着男孩跨过这道门,进入到卧室之中。但是此刻,卧室里却没有任何有人踏入过的回忆。 “通知下去,我们查了很久的案件有线索了。”他说道。 青木卓一望着自己的长官,他发觉,青年的面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难看过。没敢耽搁,青木卓一迅速低头编辑了信息发过去。 “回异能特务科,复盘所有的卷宗。”坂口安吾的脸色分外冰冷。 “是。”青木卓一应道。 —————————— 坂口安昭睁开眼睛。 黑暗。虚无。 脑袋就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带动着眼眶附近的血管也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怀疑自己是否又重新回到了失去所有视力的那一世。 坂口安昭试着动了动。他发觉,自己正以一个侧躺的姿势倒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双手被麻绳紧紧束缚在身后。而在这周围,存在着不止他自己一道呼吸声,隐约还有啜泣声从黑暗之中传来。 他眨了眨眼睛,才让眼前的场景慢慢聚焦。在这样低的光线之下,坂口安昭只能够看到大概的轮廓。 这是一幅令人震惊的景象。 房间的天花板高达五米,两边排布着巨大的四层货架,每个货架上,都摆放着方格一样的铁笼,木质的底座,金属的栏杆。 超过半数的笼子之中,都隐约透露出了其中有人的存在。他们或者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是在黑暗之中发抖。 这个处境,多多少少有些既视感。 已经不是第一次落入这种地方,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坂口安昭相当淡定——只是不知道,将他带进来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在被拉扯住的时候,如果坂口安昭开口,倒也并不是不能从对方的手下挣脱。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那个人伸手的时候,坂口安昭忽而犹豫而迟疑了一秒。 只是这样的停顿,就足够敌人将他捉住。 男人显然有备而来,在一瞬间就用手上拿着的手帕覆盖了他的口鼻,之后,坂口安昭就失去了意识。 药物作用下的熟睡显然并不能令人舒适,这恐怕也是他此刻脑袋分外难受的原因。 男孩慢慢地从地面上坐了起来,向后靠在了一边的墙壁上。笼子……不对,是整个房间都有着细微的摇晃。 这是在一辆行驶之中的车,还是一艘船上? ——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一辆车不可能承载这样大的房间。 坂口安昭将额头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闭目养神。 似乎有相同时间段被绑来的小孩子清醒了,在发觉周围陌生而恐怖的环境之后,顿时开始张口哇哇大哭起来。 这个声音一旦响起,整个大房间之内的数十个笼中的小孩全部都被带动着发出了哭声。但有些小孩发出的声音很闷,就仿佛是喉咙之中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里很空旷,所以哭声在房间墙壁上来回反射,让这里更加吵闹了。 坂口安昭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腕。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只需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就够了。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头顶,天花板上忽而发出一声钢铁相互摩擦而产生的尖锐巨响。 一缕天光从顶棚照射下来。 仅仅只是日常普通的太阳光,但是在这群被关久了的孩子的感知之中却分外刺眼。 “都给我闭嘴!”一个男人气冲冲地开口,直接冲下面吼了一嗓子。 下面孩子的声音短暂地降低了,但还有不经事的小孩反而在短暂的一噎之后,扯着嗓子哭的声音更大了。 男人沿着楼梯走了下来,在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小孩。她几乎已经半昏迷,只随着男人下楼的动作身体软软地摆动。 头顶的天光打在了那个女孩的脸上,也让坂口安昭看清了她的面容。 虽然在兄长坂口安吾的面前是一个普通的乖孩子,但是坂口安昭从很久以前就培养出的观察力和敏锐度从来没有因为安逸的环境而改变。坂口安吾正在焦头烂额处理的案件,他曾经在书房之中有过惊鸿一瞥。 仅仅是一眼,就让他记住了显露出照片上的所有内容。 现在,这个女孩的样貌与那张照片的模样近乎完整地重合了。 —————————— 武装侦探社。 会客室之中,一个神色憔悴的女人正坐在黑皮的沙发上,隔着茶几,对面是两个青年,一个身着沙色的西装,留着砖红色的短发,神色严肃而坐姿端正,另一个则是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黑色的卷发下神色轻松,姿态散漫。 “请问您要做出怎样的委托?”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率先开口,他弯腰,倒出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女人的面前。 第74章 随后,他又分别为自己和旁边的青年倒了两杯水。 女人的神色忧虑,她从手提包之中拿出了几张照片和资料。 “我的女儿,她失踪了。”她的话语有些哽咽,“……去报了警,但是警察只是让我等着,已经一星期了还完全没有消息……” “女士,还请您冷静。”砖红发的男人——织田作之助开口道,“还请您完整地将整个事件都讲述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上周末,我带着女儿去逛商场,想要为她买件新衣服,所以我们就去了试衣间……”女人开始讲述事情发生的过程,“但是,我只是一个低头的功夫,甚至都没有超过二秒,我女儿就不见了……” “查过监控录像了吗?”织田作之助继续问道。 女人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几乎说不出口,只能用点头的动作来说明。 之后她又摇摇头:“根本……根本就没有结果……试衣间没有摄像头。” 她发出一声饱含着痛苦的抽泣。 …… 二十分钟之后,这位女性委托人被两位社员送离了武装侦探社。 “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了。”织田作之助说道。 “在这个月之前,事件就已经泛滥到媒体难以遏制的程度了。”太宰治说道、 在横滨这样一座繁华与破败并存的城市之中,各种爆炸、抢劫、凶杀案件层出不穷。但是,这样大规模的儿童失踪案件依然相当罕见。 如果深入调查,往前追溯,在半年之前的镭钵街,就已经有流浪儿在街头渐渐销声匿迹的传闻了。 只是那些孩子无人在意,也没有人会为了他们报警。事件蔓延到市区之后,丢失的孩童数量呈现出指数增长的状态,才引起了各方的重视。 “乱步先生结束了在意大利的出差,今天下午就会回到侦探社。”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说道。他的神色之中同样带着忧虑,显然只能等待着堪称第一名侦探的江户川乱步来破局。 “既然要等这么久,那我先走一步啦~”太宰治挥挥手,飘然地推门而出。 身后,国木田独步看着他这一连串丝滑提前下班的动作,一时没忍住,捏断了自己手中的笔。 第41章 四方行动 事件发生的最初,市警只以为这是普通的人口贩卖案件,虽然性质恶劣,但是只要经过完整地探查,总归能够破获。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愈发诡异。失踪的孩子没有一个被找回来,而案发现场也几乎未曾留下任何线索。 “从市警的系统中调出的六十七个走失案之中,它们所有的共同之处便是,孩子消失的时间很突然,且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周围也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坂口安吾在通电话,他的脸色苍白而严肃,衬得嘴唇上方的一颗小痣更加明显。 “由此可以推断出,犯案人极有可能拥有空间类的异能力。而就在今天,我查到的内容之中,还有一个重点,便是,所有失踪案发生的现场都有‘门’的存在,所以那个人的异能力极有可能与门有关。他通过‘门’来进行犯案。”坂口安吾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给出的信息。”另一边,织田作之助的声音沉稳。 “我也只是想尽快破获案件……”坂口安吾张张口,说道。 分明曾是感情深厚的挚友,但两个人现在的对话却透着一种僵硬的礼貌与陌生。 “事不宜迟,我会将信息转告给侦探社其他人。”织田作之助说道。 言毕,他便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坂口安吾也来不及为了往事而悲伤,此刻在他心里沉甸甸压着的是坂口安昭的失踪。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他没有在异能特务科加班的话,弟弟是不是就不会在家中失踪。而他自己甚至是靠下属的电话才知道坂口安昭陷入危险之中。 在坂口安昭失踪之前,他作为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也是在强调他自己的工作的重要性。 坂口安吾骤然地将自己的头发往后捋,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强迫自己恢复以往的冷静自持。 即使作为一个不称职的兄长,他也必须立刻振作起来,把坂口安昭安全地带回家去。 ———————— 武装侦探社之中。 穿着棕色侦探服的青年正坐在桌案上,在他的旁边,散落着近期走失案的不同卷宗。他歪斜地戴着帽子,帽檐下的一双眼睛习惯性地眯起来,两条腿孩子气地在空中来回摆动。 “我大概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了。”江户川乱步说道,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上因为方才吃点心而留下的碎屑,棕色的小斗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去最近发生失踪案的地方去看看吧。”他对坐在一旁的国木田独步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开车。”闻言,国木田独步迅速行动起来。 最近的走失案,一个发生在横滨市立公园的某个公厕,另一个就是清晨公寓之中发生的那场事件。 他们先是驱车到达了横滨市立公园之中,到达了发生案件的那个公用洗手间。这间女厕外已经被横滨市警围上了黄色的警戒线。 出示了证件之后,两个人成功地进入到这里的案发现场。 “事发的时候,这位母亲的女儿在第三个隔间里,而案发当时她只是去洗手池里洗了手,在听到门轴转动打开的声音之后,她回头去看,却发觉原本女儿在的隔间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而整个洗手间里也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国木田独步将整个案件讲述出来,并精确地指出了位置。 第75章 江户川乱步走近了这里,视线将整个隔间的场景都扫了一遍,最终落在地面上。 他将一副黑框眼镜都衣兜之中掏出来,并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随后,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骤然睁开,作为侦探锐利而通透的目光几乎要将人割伤。 “异能力——【超推理】!” 只要看一眼,就能够得出事发现场的真相。 “原来如此。”江户川乱步的脸上挂上了浅淡而自信的微笑。 “乱步先生,您知道了犯案人的身份了吗?”旁边,国木田独步急切地问道。 “犯人的身份存疑,但是,我已经知道那些孩子都被送到了哪里。”江户川乱步说道,“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下一个失踪案现场了。” 青年推了推眼镜,透明的镜片反射着白茫茫的光亮:“孩子们都在船上,是货用邮轮。” ———————— 另一边。 太宰治踏入了横滨市的一家福利院。这里收养着许多年纪较小的孩童。 院子里外,很多小孩都在玩着游戏。 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太宰治拦住了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包巧克力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如果回答完我的问题,就可以把这个给你哦。”太宰治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男孩露出了有点怀疑的眼神,但是态度明显还是因为零食而动摇了。 “放心,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问题罢了。”鸢色眼睛的青年笑眯眯地弯腰说道。 “最近,福利院里被收养走的孩子多吗?”他问道。 “不多。”男孩摇头,“但搬走到其他城市福利院的人很多。” “是这样吗?”太宰治笑意不达眼底,“你有许多朋友都被转移到了其他的城市福利院?” “对。因为院长阿姨说,福利院的负担很重,如果搬走一部分孩子,就可以减轻负担,给剩下的大家分到更多的东西了。”男孩说道。 “我知道了。”太宰治将巧克力塞进了男孩的手里。 转眼间,他就避开了众多人,从墙头翻入了福利院的资料室,窗户上的锁对这个男人来说形同虚设。 男人翻开了这里的名册,衣兜里的手机却开始了震动。 太宰治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名册资料,一边接通了电话。 “莫西莫西,是织田作吗?”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 “太宰,案件有进展了吗?”另一边,织田作之助攥着手机。他对这个案件同样分外关注,作为家里也收养了五个孩子的男人,他分外能够理解这些委托人丢失孩子的焦虑。 “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太宰治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页上,“在横滨市区里,报案孩童失踪的家庭数量超过了五十个。但是,作为孩子最多,也最难管理的福利院,却从来没有因为儿童走失而报案。织田作,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福利院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只是被掩盖了下来?”织田作之助问道。 “比这个更严重也说不定哦~”窗外的光落在了青年手上的卷宗上,却恰恰避开了他的面容,令它隐藏在黑暗之中,神色难辨,“横滨市福利院的主要赞助人只有一个。大量孩童被以转移到其他城市福利院的名义带走,实际上,全部都……不知所踪。”电话的另一边,织田作之助停下了脚步,他一向平和的面容,此刻竟因为隐含的怒火而显出了某种侵略性。 “我看到了乱步先生发来的消息。”太宰治继续说道,“如果是邮轮的话,在那个赞助人的名下的确有商船,现在应当就停在码头上。” “我这就去筛查。”织田作之助说完,便将电话挂断了。 他飞速地跑动起来。 ———————— 成堆的货架组成的牢笼之中一片黑暗。 自从那个几乎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女孩被放回了铁笼中之后,就只有一次,有人在笼子外的碗里增加了一点食物。 虽然已经感到了饥肠辘辘,但是坂口安昭没有去碰。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只需要说几句话,就可以轻易从这里离开。但是,既然这里就是让坂口安吾最近一直加班的源头的话,那不如就一劳永逸地将这里处理掉。 ——这样,兄长应该就没有借口一直上班了。 坂口安昭耐心地等待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头顶的那扇活板门再次被打开了。 坂口安昭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白色靴子——将他从家中绑架出来的那名异能力者,就是穿着这样一双鞋。 “夫人怎么会有空来这里呢?”上一次下到这里、对孩子们凶神恶煞的看守,此刻语气里充满了令人不适的谄媚。 “我来看看货,挑个好看的,给我亲爱的带过去。”浓妆艳抹的女人慢慢地沿着楼梯走下来。 她的神色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走在这充满笼子的地方,注视着孩子们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看一个个宠物般的商品。 坂口安昭微微皱了皱眉。 看守用手电筒挨个照着蜷缩在这里的孩子们。处在这样并不算舒适的环境之中担惊受怕,大部分的小孩都神色萎靡,被冷光照到还会试图躲避和蜷缩。 “这些半死不活的货,真不如直接丢到海里喂鲨鱼。”女人嫌弃道。 第76章 “您说的是。”看守点头哈腰地说。 手电筒的灯光在一个个笼子之间徘徊,将一个个孩子都暴露在其中。 “停下。”女人忽然说道。 “夫人的意思是?”看守急忙将手电筒的转动停止了。 “往左边一点,对就是这个方向。”女人说道。 冰冷的手电筒光打在了坂口安昭的身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坐在原地的男孩并没有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瑟缩,他的身上反而带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从容镇定,只有微乱的头发显露出了他的一丝狼狈。 “下一个,就他了。”女人指定道。 于是,箱笼的门被打开,男孩被从里面放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年纪小,两个成年人并没有把坂口安昭放在眼里,甚至给他松了绑。 男孩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打下一片阴影,无人能够看见,他在此刻环境之中墨绿的眼睛里透露出堪比冷血动物的冰冷。 猎物与猎人之间的角逐即将开始。 无人知道,他们的地位已然反转。 第42章 创世之语 女人并不知道自己为这艘船带来了怎样难以招惹的怪物。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在前面,而看守则是推搡押送着坂口安昭往前走。 从那个空间顶上的活板门之中爬出来,入目便是上层的船舱。四周封闭,光线仅仅来源于头顶的白炽灯。坂口安昭半抬起手挡了挡光,过了一会之后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空气之中交杂着灰尘与货物混在一起的气息,两旁堆满了同一颜色的集装箱,让这里的通路变成了一条狭小的窄道。 在这些堆叠的箱子之间绕了两圈,便能够看到一部电梯。看守站在电梯之外,谄媚地替女人摁了去五楼的按键,二人走进其中。 “不用送了。”女人说道,“这个小鬼倒是比其他的货都要乖巧。”她瞥了眼从刚刚就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他们往上走的男孩。 “但是……”看守露出了有些纠结的表情。 “船上人这么多,还能让一个小孩跑了不成?”女人不耐烦了。 差点惹了对方生气,看守只能尴尬地从电梯里退了出来。 金属门慢慢地闭合,电梯上行。 “你怎么不害怕?”女人忽然说道。她看着分外安静的男孩,语气里带着好奇的恶意。 坂口安昭抬眼看了这个女人一眼,碧绿色的眼瞳幽深,几乎没有反射出任何的光亮。 ——是看死人的眼神。 女人一噎,莫名地感到全身发冷。或许是潜意识察觉到了隐含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危机,她及时住了口。 不过,女人转念一想,她与一个即将死亡的货品交谈有什么意义呢?简直是自寻烦恼。 沉默之中,坂口安昭跟着这个女人走着,他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场景。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船上的工作人员。这条路似乎是直通目的地,两边的窗也完全被用钢板封死,杜绝了任何“货物”逃脱的可能性。 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将人的脚步声完全隐藏了起来,顶灯每隔二米便有一盏,发出的黄光将这里衬托得分外昏暗。冗长的走廊没有其他的光线来源,看起来比实际还要逼仄。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走廊尽头,随着门扉被打开,从里面透出了明亮的光。 “进去吧。”女人示意道。她勾着嘴唇,看向坂口安昭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类,而像是在看可以给她带来巨大财富的奴隶。 坂口安昭随着她的话语迈步走了进去,在看清面前的景象之时,他的脚步一时间停顿了。 这里的灯光相比走廊过于明亮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这是一幢黄金屋。 ——当之无愧的、由真正的黄金堆砌起来的房子。 无论是墙壁天花板,还是沙发、橱柜,全部都是由黄金雕刻、组合而成的。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躺靠在虎皮椅子上——那张椅子的把手也黄金做的,与他的衬衫上衣不搭调的是,他的脖子上也挂着两条沉重的金链子。 在这个男人的脚边,成堆的、块状的金子被当做垃圾一样地堆叠在地面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新的货到了。”女人对这个打扮很像暴发户的男人说道。 她将金属大门“砰”地合上了,于是,这里便彻底成为了一个密闭空间。 也不知是出于自大还是保密性的考虑,这对男女也并没有派任何保镖护卫在周围。 “过来。”男人对坂口安昭命令道,语气里分外颐指气使。 坂口安昭没理他。 女人推了一把男孩的肩膀,迫使他往前走了几步。 “这个男孩不是福利院的吧?”男人转着自己的金链子,说道,“福利院凡是有些资质的孩子,在早些时间就全都展现出来他们应有的价值了。” “是普通民居里带来的小孩。”女人往前,坐在了男人旁边的沙发上,“从调查上看,家里人经常不在家,孩子残疾,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呢。” 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走到了坂口安昭的面前,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走路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仗着成年人的身高俯视着男孩。 “呦,还是个小可怜啊……”他感叹道,然而语气之中倒并没有什么可惜的意味,“放心吧,很快你就可以结束在人世间的痛苦,变成最有价值的东西。” 第77章 仿佛觉得自己说了个绝妙无比的笑话,男人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坂口安昭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表演,他忽然感觉到了无聊。因为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所以在被这样的人轻视的时候只会觉得厌倦。 “孩子,你什么都不懂。”男人怜悯地看着他,“在这座城市里面……哦不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拥有着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才能的。” “而我!”他指指自己,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的夫人,恰恰都是最罕见的、拥有才能的那极少数的人类。” “——异能力,多么美妙的词汇。”男人张开了手臂,情绪饱满地说道,“我的异能力名字是【命理黄金】,通过它,我可以将我触碰的孩子的生命转化为同等价值的黄金。” 男人身上投下的阴影将坂口安昭整个人都覆盖住了,他低笑着开口:“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合该成为我黄金王国里的一份子。只要是容貌越出色的孩子,生命力所抽出来的黄金成色就越优秀。你想必也值不少钱吧?” 如果坂口安昭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此刻理应摆出来一个恐惧的表情。可惜,他只感觉到面前的男人聒噪。他转过眼睛,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女人。 虽然知道了这个男人没什么用的异能力,但是旁边的女人的能力他还不清楚。如果想要解决掉这两个人,那么最好选择能够一击毙命的词汇。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坂口安昭的眼神有问题,还是这两个人真的以为他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男人竟然继续说道:“在好奇我的夫人拥有怎样的异能力吗?美沙,来告诉他。” 被叫做美沙的女人开口:“我的异能力,实际上你也见识过,是【任意门】,我可以把一扇门的开口定在任何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做出这样阴私的事情却从不能在外宣扬,这对夫妇显然憋闷了许久,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能力全部都讲给了在他们眼里离死不远的坂口安昭来听。 “虽然你的异能力也很好用,但是任意门的一端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够发生变化,只有另一端可以随意变化,距离也限制在一个城市之内,相对来说限制条件还是有些不便的。否则我们就能够抢来更多的孩子,让他们无用的生命创造更多的价值了。”男人喋喋不休地说道。 即使是做尽恶事,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误,甚至还想与自己的同伙攀比自己的异能力更加完美。 坂口安昭:…… 既然知道了弱点,这下不用担心女人会逃跑了。 不过,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在刚醒来的时候,那个被带回船舱的女孩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如果人的生命力在短时间之内被抽取到接近干涸,头发全部变白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放在平安时代,这对夫妇也是最底层的那一群——因为过于蠢笨,又坏得离谱。 “已经害怕得不敢动弹了?”男人看着男孩僵立着不动,于是“好心”地问道。 旁边,女人对坂口安昭警告道:“劝你乖乖的,不要挣扎。” 男孩忽而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平静且没有任何恐惧感情的碧绿色眼瞳。分明身陷即将死亡的境地,他却不合时宜地弯起嘴唇,露出一个漂亮而野性的微笑。 他的异能力是——【创世之语】。 —————————— 夕阳西下,逢魔时刻,晚霞将整个海上的天空染成一片灿烂的红色。 最后的余晖就像是濒死之人在挣扎之时喷射而出的鲜血,将整个码头上的人们都映照得面庞红润。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通过非常规的方式潜入停在码头的货运邮轮上进行探查,进度相当缓慢。”织田作之助说道。他的耳朵上挂着的耳机连通着武装侦探社的内线通话。 男人轻盈地在几名船员的注意间隙潜入了一艘货船,打量着这艘船上是否有异常的陈设。 “即使乱步先生确认了船只的货物上有盐这一个品类,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调查完所有含盐类的货船。”另一边,国木田独步眉头紧皱,“有办法查到那个名为‘石元司’的男人名下的船只编号吗?” “我拜托太宰去查了。”织田作之助说道。 他们心怀忧虑。 尤其是,在有一个擅长空间传送的异能力者存在的情况下,那艘船真的会乖乖停泊在横滨的码头吗? 很快,耳机另一边传来了消息。 “我查到了。”太宰治发了信息,“编号已经被打在了屏幕上。那艘船停留的位置编号是13。根据调查到的发船时刻表,下午六点整,它将在横滨码头启航,前往纽约港。”下午六点吗? 国木田独步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表,只见腕表上的时间,赫然已经转动到了下午六点零八分钟。 坏事了。 站在港口码头之上,他猝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了整片海面,耳边已经传来了轮船离港时旷远的鸣笛声。 目之所见,一艘轮船正在往远离码头的方向驶去。 而船身上的编号和名称,正是太宰治在信息之中打出的内容。 一旦到了海上,就算是毁尸灭迹也没有任何痕迹了。 国木田独步沿着码头疯狂地往前跑,另一边,织田作之助也已经从上一艘船上离开,往同一个方向跑。其他侦探社的社员,新加入的谷崎润一郎等人也在赶去的路上。 第78章 ——那里可以租用快艇。 穿着异能特务科统一制服的人同样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涌向了码头。戴着眼镜穿西装,看起来完全一副文职人员长相的年轻人作为领头者跑在了最前方,向码头的负责人出示了证件。 坂口安吾同样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国木田独步等人。 理论上,武装侦探社与异能特务科属于两个不同的组织,不过,武装侦探社拥有异能开业许可证,被官方明面上认可,所以并不会产生冲突。 坂口安吾扫了眼织田作之助,默默给他们分了两辆快艇。 织田作之助只是冲他微点了一下头,便与他错身而过,踏上了快艇之上。一艘艘快艇开始出发,试图将这艘已经启航的轮船截停。 坂口安吾想要亲自去解救自己的弟弟,但是却被跟在身后的下属们拦住了。 “坂口长官,您不能以身犯险。”青木卓一伸出手臂,挡在青年的面前,“我们会努力营救您的弟弟的。” 坂口安吾一时间被阻拦了脚步。 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自己呆在这,只等着别人将自己的弟弟从邮轮上救出来啊?! 情感上不想遵从这样的决定,他不想每一次都表现出自己的无能。 “我必须要去。”坂口安吾看着自己的下属。如果不是他的错漏,那么坂口安昭本来也不会在家里失踪。 他们不需要再争执下去了。 因为,在所有人的肉眼可见之中,原本晴朗无云的海面上,在极其短暂的时间之内,迅速凝结出了一道数百米高的飓风,它将晚霞中的天空与原本平静的海面完全连接起来。 天气就像是变异了一样,从晚霞无缝转换为阴云密布的黑夜,展现出了最为狂暴的状态。 黑暗迅速侵蚀了眼前的空间,这片天空阴沉到几乎让人怀疑已经到了深夜,大自然的压迫感令人分外窒息。 暴雨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倾盆而下,那艘邮轮之上,乌云密布,海浪掀起了数十米高。咆哮的台风夹杂着海水与雨水,径直砸向了这艘货船。 原本刚刚驶离港口的快艇被迫都往回退。 雷电当空而下,落在了这艘轮船的船体之上,照亮了横滨港口码头每一个表情惶惑的人的脸庞。 巨大的海浪拍打在了甲板上,整个船体的倾斜近乎达到了七十度,大量的海水灌入了船上。 大风之中,坂口安吾稳住自己的身体,用胳膊抵挡着狂风扫在身上的压力,表情凝重,“这样下去,这艘船很快就会沉没!” 狂暴的雷电与风力拉扯着这艘船,近乎要将它从中撕裂,船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撕裂的声音隐约不祥地响起。 飓风之中的轮船就像是一辆正在运转之中的过山车,几乎要将它摆在外面的所有东西都卷入海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在震惊地喃喃自语,“今天横滨市的天气预报明明是一整日的晴天。” 坂口安吾两手握紧了,现在这样异常的情况明显不能够以常理来度量。 但不管是谁用异能力做出了现在这样翻天覆地的事,那艘船上的孩子都处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必须想办法将他们营救出来。 仿佛是知道岸上之人的迫切,在轮船龙骨彻底裂开的瞬间,飓风又像它来时那样快地平息了。 只余下了整个被海浪全部浇透的港口,和一艘正在缓缓下沉的轮船。 在风浪渐渐变小的过程之中,快艇们重新开始进发,将这艘货轮团团围住。所有人都在想办法登上这艘船。 ———————— 轮船之上。 坂口安昭表情平静地踏出了那一间黄金铸成的房间,这里的每一块黄金上都充斥着罪恶。 他的脚步轻盈,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又留下了点不起眼的、近乎与地毯颜色融合的血迹。 龙骨的断裂让这艘轮船的晃动分外剧烈,船体不同的模块之间相互摩擦,走廊之中路面完全都是倾斜的。坂口安昭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沿着路往出口甲板的方向走。 忽然,船身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耳边后知后觉地传来了剧烈而沉闷的响声。 方才的飓风让燃油舱爆炸了,冲击波带动整个船体再次开裂。 这里的墙壁没有任何扶手。坂口安昭没能站稳,直接从裂开的空洞之中被甩了出去,整个人都滚到了空荡的甲板之上。 一个木制的货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男孩的肩背上,顿时让他的喉咙之中涌出一阵腥甜。还好随着船体的晃动,那只箱子又从他的身上滑了下去。 坂口安昭紧闭着嘴唇,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维持住自身的平衡。 方才已经浪费了太多的字数,他并不想再动用自己的异能力了。 这里有唯一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方才坂口安昭留下的“后门”。 ——所有孩子都在的那个阴暗无光的房间,也是这艘船最安全的地方。它的内部平静无风,所有的动荡都与那里毫无关联。 坂口安昭挪动着身体,终于跳入了之前的那个货舱。 他艰难地躲开了已经乱成一团的集装箱和从中散落出来的货品,找到了那扇活板门,将它打开,摇摇晃晃地往里走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坂口安昭气喘吁吁地靠在楼梯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一阵咳嗽的声音。 第79章 他的脸色苍白,样子看起来分外狼狈。任谁也想不到,他就是降下伟力将这艘船击沉的异能力者。 然而,在这个房间之中,也并不是没有敌人存在的。 “小鬼,你从外面进来?”看守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沿着楼梯走上来。他在飓风发生的开始就躲入了这个安全的地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 “把外面发生的事都讲出来。”他说,“你怎么从老板那里跑回来的?” 坂口安昭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原本清澈的眼睛几乎变成了墨绿,黑色的头发被海水打湿了些,成绺的刘海将他的皮肤衬得无比苍白。 男人向前逼近,并向他伸出手,显然是想要将他从地面上揪起来。 坂口安昭冷静地看着他,口腔之中舌头已经微微地卷了起来,一个字已经即将破口而出。 “砰!” 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接下来,便是来自看守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被击中了,向后仰着直接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不动了。 坂口安昭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穿着沙色风衣的青年正逆光站在门口,他鸢色的眼睛穿透力极强,手中的枪管还维持着方才子弹发出的方向。 “呦,看样子我没有来晚。”太宰治的语气透着轻松写意。 他的视线迅速将整个空间的场景都扫视完毕,所有的孩子和内部异常稳定的状态都被他尽收眼底。 “咦?”他看向了自己方才顺手救下的男孩,虽然并没有刻意去注意,但是他依然记得坂口安吾丢失的孩子,似乎也是这个装束和长相。 认出男孩的身份,太宰治的表情却冷淡了下来。 确认了这里的孩子暂时都没有问题,接下来就是叫更多的人来解决了。 太宰治站起身,坐在了一个小型的集装箱上,拨通了武装侦探社的内部连线,将地点通知给了自己的同事。 通话间,原本瘫倒在楼梯上的男孩慢慢站了起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靠近活板门的位置。 作为一个小孩,虽然外表看起来狼狈,但是他却带着同龄人极为少见的冷静。他抬起眼来,打量这个方才救了自己一次的青年。 “对,就是在二层甲板下……”太宰治忽然住了口。 他凝视着这个男孩,与他对上了视线。 过了几秒,另一边,手机话筒里,国木田独步疑惑出声:“喂,太宰……?你怎么不说话了?” “西侧倒数第二个货舱。”太宰治报出了自己的位置,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上前,半蹲下来,毫不在意自己偏长款的风衣落在有着灰尘的地面上。 青年将用作通讯的手机随手放进兜里,然后伸手,直接拨开了男孩的额发,让那双通透的碧色双眼彻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坂口安昭:“?” 他看出了对方正是来营救自己的人,但是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像是在试图从他的眼里辨认出什么一样。 “——安昭!” 坂口安吾从敞开的大门之中闯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此刻的场景,自己的弟弟此刻正站在曾经的挚友、现在已经形同陌路的太宰治面前。 在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都是空白的。 第43章 异能档案 坂口安吾的心跳近乎慌乱。在这一瞬间他也无法分析自己产生这种复杂情绪的原因。 在并不久远的过去,太宰治的亲兄弟为了救下其他人死去了。而这其中,曾有他间接的、不光彩的参与。 现在,坂口安吾自己此时的弟弟正站在太宰治的面前。 他一直都信任太宰治,但是坂口安吾不敢想象,对方此刻见到坂口安昭会是怎样的心情与态度。 在真正成为一个兄长以后,他才更深刻地明白,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失去弟弟的可能性。 【当前锚点完成度:65%。】 纷乱的不到一秒之内,坂口安吾这些复杂的想法与情感也只是在思维的表层短暂地闪过,甚至不曾留下一丝痕迹,最终心脏之中全部都化为对坂口安昭的担心与失而复得的如释重负。 坂口安吾冲到了坂口安昭的面前,直接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太宰治及时后撤了一步,并没有与坂口安吾撞在一起。 他看着面前兄弟相见感人至深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那双鸢色的眼里忽而带了点厌倦。 “既然你找到了自己的弟弟,就好自为之吧。”太宰治凉凉地开口。他拿着手里的枪,随意把玩着枪管,视线里没有一丝温度。 闻言,坂口安吾的动作顿了顿,他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复杂:“太宰……” 不等对方把感谢的话说出口,太宰治就骤然转过身,错开他们往外走去。他沙色的风衣只是在门口一闪,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坂口安吾没有再试图叫住他。一方面,如果这个时候开口,恐怕就要面对与对方为敌的画面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被他抱在怀里的坂口安昭。 即使被他抱在怀里,孩子依然在全身发抖。 “别害怕。”坂口安吾轻轻拍拍男孩的肩膀,“哥哥在,不会有事了。” 然而,坂口安昭却使劲推开了他的怀抱。 “唔……”男孩后退了两步,弯腰捂着胸口。避开半蹲在他面前的男人,坂口安昭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声。 第80章 地面上,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安昭?”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坂口安昭听到自己的兄长的声音变了调。 ———————— 消毒水味。 “……不知道造成那样堪称末日画面的人会是谁……” 隐隐约约的,仿佛有人在说话。 “横滨又要有一个强大的未知异能力者了……” “希望调查对方身份的事情不要落在我们头上,我已经一个月没有休过假了。” “嘘……长官来了!” 意识逐渐浮上了水面,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病房之中冰冷的白炽灯落在了浅色的床单上。 坂口安昭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床边挂着的吊瓶看。 耳边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坂口安昭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是躯干却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别动。”坂口安吾快步走了过来,将试图乱动的男孩按回了病床上。 坂口安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作为兄长的坂口安吾脸色看起来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身上还有哪里很难受吗?”坂口安吾问道,他摁了床头的呼叫铃,等医生过来。 男孩摇摇头。 实际上,坂口安昭此刻并不舒服,他的胸口上被围了好几圈绷带,那里的骨头在阵痛。但这点疼痛,没有必要让已经很忙的兄长来担心。 坂口安昭张张口,示意自己想要说话。 于是,坂口安吾从旁边拿了笔和纸,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哥哥最近还在加班吗?] “这两天没有加班,”坂口安吾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那为什么哥哥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被你看出来了啊……”坂口安吾揉了揉男孩的头发,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哥哥没事,没有加班,只是最近没睡好而已。” 这两个问题,都让坂口安吾难以回答——并不是因为答案艰难,而是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与安昭冷战,正是因为自己工作繁忙忽略了身体。 男孩此刻还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还在输液,脸上挂着氧气罩,半躺着的姿势,艰难地写字。 坂口安吾的心脏近乎被难过和愧疚填满了。 在醒来的第一时刻,坂口安昭没有抱怨自己被绑架,也没有谈到任何关于自身安危的事,他问出的问题只关于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兄长。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第一件事却是关心无用的兄长是不是辛苦。 只是这样的小细节,却险些让坂口安吾这个冷静自持的成年人红了眼眶。 “你睡了两天一夜,一定饿了。”坂口安吾问道,“想吃什么?” [天妇罗。] “那个不行。”坂口安吾说道,“或许……换点更清淡的菜品?” [哥哥来挑吧。] 只是写了这些字,坂口安昭就感觉到有些疲惫了。 “那你等一会,我很快就买点晚餐回来。”坂口安吾握了握自己弟弟的手指。 医生已经等在病床旁,要为坂口安昭重新进行身体状况的检查。 房门被合上。 在门扉在自己的身后被关闭之后,坂口安吾脸上对着安昭露出的温和表情顿时慢慢地降温了下去,原本勾起的唇角也被慢慢拉平了。 果然……还是完全无法去问出口。他沮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艘货轮被异能特务科用方法打捞了出来。那个充斥着血迹的黄金屋之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部都被坂口安吾利用异能力【堕落论】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的弟弟,拥有着几乎所有普通异能力者都无法企及的才能。 事件的调查报告已经被坂口安吾完全写明,他无法对赏识自己的种田长官撒谎。即使他借助异能特务科之便做出了许多事情,但在心脏之中依然有着一条准绳。 他不会违背异能特务科建立的初衷。 就在昨天夜里,坂口安吾将调查报告以绝密的等级上传给了长官种田山头火。 对于普通的、能力无危险的异能力者,异能特务科只是给予普通的登记,但对于具有危险性的异能力者,能力越强大,异能特务科给予的监控与管束就愈强。这是为了限制他们,防止这些异能力者给城市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在将调查报告提交之后,按照章程,异能特务科必然会试图摸清坂口安昭所拥有异能力的一切限制条件、发动条件和作用威力。鉴于坂口安昭从未作恶,在这样一场事件之中还凭借自己的能力营救了许多儿童,种田山头火对坂口安吾给予了特别批准,绕过了异能特务科监察部门的讯问,而是允许坂口安吾自行将男孩的能力调查清楚并记录在案。 但只要坂口安昭那双通透的眼睛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坂口安吾就开不了口。 即使他知道,如果自己问的话,那孩子绝对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拥有的一切秘密全部都告诉他这个兄长。 正是因为这样沉重的依赖与信任,坂口安吾才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对方的异能力询问出口。 或许,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成年人。 ——即使心里抗拒,也还是会去问一个孩子的秘密。 …… 三天后,眼见无法再拖下去,坂口安吾最终还是向安昭问出了口。 第81章 男孩果然没有任何犹豫,在纸张上认真写下了有关自己能力的字句。 笔尖落在纸面上,就像是落在了坂口安吾的心脏上。 【当前锚点完成度:70%。】 异能特务科绝密档案 姓名:坂口安昭 异能力名:创世之语 异能力内容:通过语言完全控制一整座城市的任何事物。 危险等级:特一级 异能特务科绝密档案! 第44章 尘封真相 高级病房之中,窗户被大大地敞开,外面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窗下的地面上,留下了平行四边形的痕迹,将整个病房烘得暖洋洋的。 清爽的风从外面徐徐地刮进来,窗外,绿化带上种植的树木郁郁葱葱,天空是一片明净的蓝。 这是异能特务科属下的高档医院,只有保密等级足够、或者相关官员的家属才能够被允许入住。而距离坂口安昭住进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在那场邮轮事件之中造成的伤口,也已经好了大半。 但是,这样也就意味着,异能特务科即将要将坂口安昭正式收容。 [哥哥在想什么?] 笔记本上的纸张映入了坂口安吾的眼帘,让他原本已经飘远的思绪顿时回到眼前。 “没事。”他摇摇头,重新把视线放在了手上正在削皮的苹果上。 然而,一只小手却伸了过来,将削了一半的苹果抢走了。 坂口安吾抬起眼来,就看见自己的弟弟正以一种不赞成的神色看着他。 [哥哥明明情绪很低落,却从来都不愿意告诉我。难道我不是哥哥可以分享困扰的的亲人吗?]坂口安昭有些气鼓鼓地写道。 望着纸上的字迹,坂口安吾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想要掩饰自己此刻的情绪波动——尽管他知道,自己几乎从来没有在坂口安昭面前成功隐藏过自己的情绪。 他的弟弟比在异能特务科之中会读心的能人异士还要敏锐。或许,这样是因为,自己是对方最在乎的亲人,因为在乎,所以了解。 “我……”坂口安吾忧心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就算他犹豫,之后过段时间依然要将这件事告诉安昭。 他定了定神,下定决心之后,开口说道,“等安昭修养好身体,可能没有办法回家。” [为什么?] “因为,安昭之前在邮轮上救了人,异能特务科对你的异能力评级为特一级。”坂口安吾说道,“之后要去异能特务科为你安排的地方居住,学校也不需要再去了。” [哥哥会过去吗?]坂口安昭问道。 “抱歉,”坂口安吾垂下了眼睛,“我会每天都去那里看你。”[没关系,]男孩笑了笑,[回不了家,不去上学都没有关系。只要哥哥在就好了。如果是在哥哥上班的单位居住的话,实际上与哥哥之间的距离反而会更近吧?] “但是,”坂口安吾张张口,言辞在这样的时候变得分外笨拙,“有些时候,异能特务科可能会让安昭做一些额外的任务,也不会像以前的生活那样自由……” 坂口安昭想了想,写道:[如果我说,自己并不想去异能特务科的话,哥哥会带我回家吗?] 这个问题让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会。 他在真正地思索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坂口安昭的异能力,无论被哪一方知道,都会引起腥风血雨。异能特务科对于高危险异能力者的限制,既是监视,也是保护。但是,如果说,硬要真的让弟弟离开特务科,去其他的机构自由地生活,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 “如果安昭不想去异能特务科,”坂口安吾下定决心,慢慢说出了绝对不能够被同僚听到的话语,“如果安昭不想去的话,那我们就回……”家。 不管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会带着坂口安昭回家。 然而,并没有等青年把话说完,坂口安昭就伸出手来,将一块苹果塞进了自己哥哥的嘴巴里,阻拦了他接下来的话。 [刚刚只是开玩笑而已。我是不想让哥哥为我露出那样为难的表情的。]坂口安昭沙沙地书写着,[学校里的老师曾经告诉我,亲人之间总是会互相让步、互相妥协着生活下去。但是,这次,我并不想让安吾因为我而做出巨大的牺牲。] 他知道,工作对于自己的兄长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但自由对于坂口安昭来说并不是那么同等重要的事。 他爱这个能够活在多彩的世界里,但却更爱自己的兄长。 从他来到这里,他的兄长总是会向他伸出手,现在,坂口安昭也想与兄长并肩。 [哥哥在一直做着像警察一样在旁人看来很伟大的事业,如果我加入了异能特务科以后,能够像这一次一样帮助到哥哥,那就太好了。] 坂口安昭一笔一划地写着在他看来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有着这样的才能,可以保护哥哥,帮助哥哥,是很幸运的事。]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读过去,让坂口安吾地嘴唇渐渐颤抖了起来。原本被男孩塞入口中的、酸甜的苹果,味道好像过于甜了,以至于他几乎从其中感受到了苦涩。 他的安昭……内心是像天使一样的孩子。 ——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个人。他是何其的幸运,何其的羞惭,能够有这样温柔的弟弟。 坂口安吾将男孩紧紧抱入了怀里,就像是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很久都没有分开。 第82章 午后的清风将窗外的树叶吹入,落到了地板上,室内的空气之中也有着浅淡而静谧的清香。 【当前锚点完成度:75%。】 ———————— 这里并不是横滨,而是这个国家境内的另一个区县。 “……那对夫妇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事情过去都那么久了。”老太太望着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神色有些狐疑。 青年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整齐的西服套装,头发也被打理得很整齐,嘴唇的上方还有着一个小痣。 正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的坂口安吾。 见只是普通的询问无法从邻居的口中得出有用的信息,他将自己□□的证件出示了出来,“是这样的,我在之后收养了那个孩子,所以想要更了解一些关于那孩子过去发生的事。” 坂口安吾弯下腰,语气礼貌而诚恳。 邻居老奶奶被他的回答打消了疑惑,她叹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坂口安吾成功地进了屋,面前还被女人放了杯水。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老太太慢悠悠地问道。 “从安昭——他现在被改成这个名字了,被那对夫妇收养,到最后案发当天的事,我都想知道。”坂口安吾说道。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是一家很体面的人。”老奶奶说道,“条件这么优越,当然也收养到了长相漂亮又性格乖巧的好孩子。” “不过,要我说,这真就是造孽啊。”女人摇摇头。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坂口安吾问道。 “小伙子,你既然来了,想必也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才来问我的吧。”老太太从桌上的烟盒里抖落出来了两根烟,将其中一个递给坂口安吾。 他接了过去,露出了赧然的表情。 “那对小夫妻,有本事拿着政府高额的补助把孩子从福利院接过去,还享受了社会上人们的赞誉,但却根本没有好好养孩子。我当他们的邻居的时候,晚上可经常睡不好觉。”她将烟点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开始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喊,在有人敲门投诉之后,孩子哭声倒是没有了。但我有一天,就是站在阳台上抽烟,就看到那个律师,用晾衣架勒小孩的脖子。” “没有人报警吗?”坂口安吾听得直皱眉,他握紧了拳头,没有想到故事是这样的。 “报警?”老太太笑了笑,“做这样的事,要先进行伤情鉴定。孩子的母亲就是医生,她开出来的伤情鉴定,当然是孩子没有问题。” “……我知道了。”坂口安吾强迫自己稳定了心绪,“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场爆炸发生之前两天了,我看到那孩子又孤零零一个被赶到了楼道里,缩在那里身上全是伤,叫他也没有回应。”老太太叹气,“我当时都担心,那孩子是不是要被那个养父打死了。” “我给他拿了一碗饭。后来到第二天早上,那孩子来敲我家门,把饭碗还回来,还对我笑了。他看起来恢复了身体,我当时也就放了心。” “后来,那天夜里,对面那家就发生了瓦斯爆炸。”老太太将烟头摁灭在了烟灰缸里,“作孽的大人全死了。” 坂口安吾专注地听着她讲话,连烟蒂快要烫伤自己的手指都没有注意。 “爆炸怎么发生的?” “这我哪能清楚。”老太太莫名其妙,“我又不会天天把脸贴在窗户上偷窥那作孽的一对夫妇的生活。” “我知道了,谢谢您。”坂口安吾站起身来,鞠躬道。 “只是把我知道的事说出来而已,爆炸以后,那些来调查的警察也都没有问过这样的东西。这些话我都憋了很久,讲给你这个现在的收养人听,也是想着,那个苦命的孩子能有一个好些的生活。”来太太摆摆手。 “我……我会尽最大可能来照顾他的。”坂口安吾说。 他向这位健谈的邻居道了别,在将对方的大门合上之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走向了旁边已经被烧毁的房屋里。 这对夫妇与其他的亲戚关系淡泊,将近一年来,被爆炸损毁的房屋也没有人进行修缮,院子里已经长了许多杂草。 坂口安吾迈步走了进去。 在那场爆炸发生之前,坂口安昭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对于养父母的暴行毫无抵抗之力,在那场爆炸发生之后,养父母丧生,坂口安昭就此失语,却拥有了名为【创世之语】的、无人能够抵挡的危险异能力。 踏入堪称断壁残垣的地带,厨房的位置装潢损坏得最为严重。 瓷砖和大理石的料理台全部碎成了小石块,复合金属管也在强烈的爆炸之中只剩下了不起眼的碎片。 坂口安吾蹲下来,手指从这些残骸上慢慢地抚过。 【堕落论】。 很少有人在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异能力,一般来说,异能力总是引而不发,直到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慢慢被觉醒和察觉。 也有些人是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所以才被刺激觉醒。 这场瓦斯爆炸,真的是普通的警察调查而出定义的意外吗? 过去的影像一一在面前闪现。 坂口安吾没有动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究竟要寻找怎样的答案。 或许,答案也并没有那么重要,爆炸案的真相也合该被掩埋在不为人知的过去。 第83章 坂口安吾慢慢站起身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栋房屋。 异能特务科无人知道,长官坂口安吾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周末专程来到这里,看到了作为特级危险异能力者的弟弟的过去。 也没有人知道,那对养父母的意外死亡,事实究竟是如何。 这件事,完全地掩埋在了异能特务科参事官辅佐的内心之中。 第45章 杀人侦探 这是在升职以后的第一次上班。 辻村深月的内心既有紧张,也带着激动。她穿着职业套装,身材细瘦,打扮得很利落,还有一双丹凤眼。 她的口袋里放着耳机和麦克风,只不过目前还并不需要拿出来联系支援部队。 异能特务科拥有各级监察异能力者的名单,其中,被列为特级危险异能力者的人寥寥无几。而辻村深月却有幸能够看过名单上的部分内容,并调任到参事官辅佐坂口安吾的手下,即将承担监视危险异能力者的责任。 站在办公室前,辻村深月试图为自己加油打气。在不久的未来,她也许就能成为自己最喜欢的电影里的那种英姿飒爽的女间谍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在听到“请进”的回复之后,扭开了门把手。 映入眼帘的是正坐在一张长办公桌后的男性,穿着齐整的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嘴唇上方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处理桌上堆成山的文书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 在调任到这边之前,辻村深月就曾经听说过男人的名号,这位长官工作极为认真而高效,经他所处理的大事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异能特务科的成员们基本都很佩服他。 走到办公桌前,辻村深月标准地鞠躬以后,情绪饱满地说道:“坂口长官,我是今天来这边任职的情报员辻村深月。” 将视线从自己面前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挪开,坂口安吾抬起了眼,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下属。 “我是坂口安吾,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你会在我的属下共事。”坂口安吾说道。 “是这样的,我会努力工作。”辻村深月说。 “不必太过拘谨。”看出了她的紧绷,坂口安吾这样说道。 他从桌上抽出了一份资料,推到了办公桌另一边的辻村深月面前。 “这是未来一段时间之内你的监视对象。”他说道。 辻村深月打开了档案,在看到最上面的照片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无他,只是因为她的监视对象看起来年纪太小了。 男孩容貌漂亮,在黑白的打印证件照上都能够看出他的眼神通透,正对着摄像头抿唇露出一个微笑。旁边,标注了他的年纪只有堪堪八岁。 随后,辻村深月看到了监视对象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坂口安昭,特级危险异能力者,也是我的弟弟。”坂口安吾说道。 这个消息有些太过于令人震惊了。 “他……”辻村深月下意识想去打量长官的神色。 “不必惊讶。”坂口安吾冷静地说道,“这孩子只是有着远超普通人的才能,用作假设的话,便是一个孩童拥有了随时摁下按钮让原子弹在这座城市爆炸的能力。所以,他才拥有了这样的评级。” 辻村深月攥着资料,她望着自己的上司,脸上的表情凝重:“我明白了。” “前面所说的话,是作为异能特务科情报员,我应当告诉你的事项。”坂口安吾说道。他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但是,作为安昭的兄长,我想让你能够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他一些。” “好的,我都明白的。”辻村深月全部都一一记了下来。 “资料的内容评级为绝密,因此,你在这里看完记住之后,这份资料就会被销毁。”坂口安吾说道。 旁边有多余的椅子,辻村深月在长官的安排下,坐在那里,用了十五分钟,就将整篇资料全部都看完了。 在将整个资料一字不落地看过之后,辻村深月才深刻地意识到,能够以这样小的年纪被定级为特级危险异能力者,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要将坂口安昭控制在身边,就相当于在这座城市拥有了一台人形许愿机。 她顿时感觉到了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 收押着那名拥有着恐怖力量孩童的位置是一个独栋公寓。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狙击部队和支援部队随时待命。 虽然知道男孩的能力几乎可以在转瞬间摧毁这座城市,但是想到数百人都对一个八岁孩子严阵以待,还是会让人感到有些不真实。 辻村深月打开了挂在自己耳朵上的耳机和麦克风,说道:“情报员兼搜查官辻村深月,即将就此开展对监视目标的内部监视。” “收到。”耳机里,狙击部队的联络员做出了回应,“目标对象仍处于建筑物之中。” 辻村深月的衣兜里有这栋房子的钥匙,但是如果就这样直接开门进入一个小孩目前的“家”的话,即使她的任务正当,这样的行为多少也有些像闯入私人住宅的强盗了。 她看向了门铃,却意外地发现,就在门旁的窗户玻璃上,已经贴好了一个“欢迎进入”的纸条。 字体工整却稚嫩,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写的。 第84章 辻村深月的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顺着纸条的指引,没有摁响门铃,而是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日式公寓,进门的玄关处需要换鞋,里面则是木质的地板。 屋里很安静,辻村深月转过眼睛,才看到了躺在一个看起来很舒适的懒人沙发上,垂眸看书的黑发男孩。 那本书的封面并没有被遮挡,于是她轻易就看清了书的名字——《小王子》。 沙发的旁边就是书架,上面零零总总地摆放着一些书籍,看起来都是新买来不久的。就像是有人担心男孩一个人在这里孤独,所以一股脑地买来了许多书本装填这里的空隙。 听到了有人进入的声音,于是男孩便抬起眼来,将目光投向了她。 辻村深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绷起了身体,手指都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衣摆边缘,说道:“你好,我是搜查官辻村深月,以后还请多指教了!” 在内心里,她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呜哇,第一次自我介绍,该不会就让监视对象觉得自己不是可靠的大人吧? 作为搜查官和与之对应的特级危险异能力者,两个人此刻的表现就像是身份对调了似的。然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怪异之处。 坂口安昭对她弯唇笑了笑,看起来安静又柔和。 他从旁边拿过笔记本,直接摊开了上面已经写好的字迹。 [我是坂口安昭,请多多指教。] 显然,在辻村深月到来之前,男孩就已经将自我介绍写好了。 这让辻村深月更加难以招架。 虽然已经看过了资料,但不愧是坂口长官的弟弟。 可以预想到,她的调任工作会进行得很顺利!她愉快地想。 ———————— 工作有些顺利得过头了…… 辻村深月躺在另一张懒人沙发上,她从最初站在窗边,到坐在椅子上执行工作,再到现在完全分享了屋里唯二的另一个懒人沙发,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虽然每次都是以这是麻痹监视对象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但是现在好像有些过于堕落了。 并不是玩忽职守,辻村深月确实一直没让男孩脱离自己的视线。然而对方的一些请求确实很难以让人拒绝。 开始是男孩不知道书上的一些文字的意思,于是辻村深月教给他那些拗口的语法,之后,男孩在看电视的时候,也会邀请她一起。再往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放松的样子。 原本苦练而出的腹肌,好像都变得有些圆润。 辻村深月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做苦难的监视任务,而像是在与自己邻家的弟弟在摆烂消磨时光。 她看向旁边,男孩每天下午的固定时间,都会从书架上拿一本书安静地阅读,但奇怪的是,每次都是同一本,也就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对方正在读的那本书。 坂口安昭并不知道辻村深月、这个看起来英姿飒爽实际却心思简单的姐姐内心的疑惑。 当年他向异能特务科提供了自己的异能力信息,但是有些信息却并没有透露给他们。他可以向自己的兄长毫无保留,但却不会对异能特务科也如此。 而当初,坂口安吾是代表异能特务科来询问的。所以,坂口安昭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异能力存档还有八十个字。坂口安吾不问,他便没有说。 所以,异能特务科只以为,他是在船难之中消耗了所有的数量,之后,则是从零开始,每个自然日积攒异能力的一个字数。 至于多余的字数…… 在坂口安吾的面前,坂口安昭必然是循规蹈矩的。但一旦脱离了他所在意的兄长的视线,坂口安昭自上一个世界培养的活泼和放纵,便会逐渐活跃起来。 因为异能力本就可以让他为所欲为,而坂口安吾又拒绝了异能特务科为他戴上语言抑制器的要求—— 在辻村深月眼里乖巧懂事的坂口安昭,实际在看书的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真正的他则是趴上了另一栋同样被监视严密的院墙。 异能特务科的狙击部队总会有换班一说,而不是所有人全天的任务都是来监视坂口安昭,所以,在跟随着其中一个人远走之后,坂口安昭发觉了另一个与自己境遇相同的青年。 不同的是,对方可以经常呆在一家侦探事务所之中。 坂口安昭爬到了窗台前,在他的身后,一栋三层民居的天台上,隐约有狙击镜的反光,但是,男孩人明明在这里,值守的部队却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 他敲了敲窗户。 窗内,坐在桌旁的青年抬起脸来。他戴着藤紫色的鸭舌帽,拥有着可以令所有事物都被冷冻的无情眼神。 在看清了趴在自己窗台上的男孩之后,特级危险异能力者——绫辻行人的视线顿了顿。 他伸出手,将窗户打开了。 于是,男孩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钻进了他的房子。 第46章 冰淇淋 第一次见面,或者说,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的场景。 最初的时候,绫辻行人只是把男孩关在窗外。但是看到对方可怜巴巴的表情之后,最终还是将他放了进来。 凭借极为机智而敏锐的、属于侦探的头脑,绫辻行人很快就推理出了对方的身份。 第85章 异能特务科在对特级危险异能力者的监控上一向投入了许多心血,但实际却作用不大。因为,绫辻行人自己就不是循规蹈矩的那一个。 在过去,支援部队跟丢他不止一次。而现在,能在监视下随意来去的特级危险异能力者又多了一个。 鉴于一点点对社会的可怜责任心,绫辻行人打开了窗户,将这个男孩接纳了进来,从此就一发而不可收。 坂口安昭轻盈地落在了地板上,熟门熟路地向绫辻行人摊开手。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这里是侦探事务所,不卖糖果。”绫辻行人冷冷地说道。 男孩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上了一层阴影。他的容貌很精致,碧绿色的眼睛很清澈,在这样的午后,看起来就更像是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了。 他一点也不会因为杀人侦探冷淡的态度而气馁,而是自在地将旁边的一把椅子拉开——那把椅子的位置刚好不会进入到窗外狙击手的视野之中,就像是有人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坂口安昭坐了上去,仔细看着青年的神色。 他写道:[你不高兴吗?] “没有哦。”绫辻行人将自己面前的书合上,“工作之后感到疲倦是合理的。” 这句话让坂口安昭歪了歪头。 他的哥哥坂口安吾上班好像也是这样,会在回家之后露出疲惫的模样。 [我们出去玩吧,绫辻行人!] 明明没有说话,但是男孩却给了绫辻行人一种叽叽喳喳鸟儿的感觉。 年轻的侦探呼出一口气,半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点了点男孩的额头:“你的国文老师应当教过你,对长辈不能叫全名吧?” 坂口安昭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下次还敢。 绫辻行人伸手打开了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块巧克力糖,塞进旁边小孩的手里。 坂口安昭像往常一样接了过去,将包装纸打开,硬糖让他的一边脸颊鼓成了圆圆的模样。他睁着大眼睛,望着对方。 这位口嫌体正直的侦探,几乎从来没能真正拒绝过坂口安昭的请求。 无论是每次见面的糖果,还是出门到街上玩,都没能成功拒绝过。 绕过异能特务科的监视相当简单,几乎不需要太多的思考,绫辻行人就可以想出不下十种方案。 他很快换上了出行的装束,带着坂口安昭离开了这栋房子。 能够中途离开这么多次都没有发现,是因为两个人基本都不会在走有监控的大路。 他们会沿着错落有致的巷弄散步,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樱花香。绫辻行人轻轻压下自己的帽檐,若有似无地遮住自己的样貌。 旁边,男孩的步伐轻快,自由自在得像是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普通小孩一样。 行人并不知道这是被国家机构列在红色危险名单里的异能力者,所以也不会给予他们任何异样的注视。 没过多久,坂口安昭在一家甜品店门前站住不动了。他望着橱窗里冰淇淋的广告贴纸,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此刻跟在自己身边的大人。 “别想了。”杀人侦探半垂下眼睛,断然拒绝道,“跟你一起出来就是极限了,我不可能付钱给你买甜品吃。” [但是牛奶冰淇淋甜筒买一送一耶。]坂口安昭举着纸张,坚持不懈。 五分钟后。 身材高瘦的青年手里拿着一个甜筒,脸色冷淡而神色锐利。而在他的身边,矮小的男孩同样举着一个甜筒,吃得香甜。 坂口安昭如愿以偿。 “安昭。”绫辻行人忽而喊了他一声。 坂口安昭下意识回头。 然而却来不及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飞快地从他的身边掠过,直接将他的手肘撞了一下。 坂口安昭拿着甜筒的手剧烈地一晃,那可怜的冰淇淋便随着惯性上下分离开来。 风风火火的少年消失在了视野之中,而坂口安昭望着自己还一口没吃,就已经大半落在地面上的冰淇淋,他的手里还拿着甜筒,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那么大一个冰淇淋呢? 坂口安昭怔住了。 旁边,即使是绫辻行人,在看到男孩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之后,也忍不住有些嘴角上扬。 “摔到了地上就不要去吃了。”他说道。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对于甜品并没有太大的执着。反正他手中的甜筒也还没有动过。 然而,坂口安昭却仿佛已经想到了方法。 他动了动嘴唇。 绫辻行人在这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男孩即将要做些什么,他的神色微变:“等等……” “复原。”坂口安昭没有注意到他,直接开口说道。 原本落在地上的冰淇淋,就像是视频倒放一样,从地面上沿着原本落下的轨迹,重新飞回到了圆筒之中。 无论是形状还是外观,都与刚刚从店员手中接过来的时候如出一辙,分外完美。 绫辻行人:“……” 过了几秒,他忽而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令异能特务科严阵以待的坂口安昭,官员们都担心他会运用自己的异能力会带来怎样的毁灭,但实际上,男孩浪费了两个字,只为了还原一个不超过五百日元的冰淇淋。 ———————— 第86章 办公室里。 坂口安吾将工作文件推到了另一边,看了眼日历。 在月末的位置,上面被用记号笔专门标注出了日期。 那天是坂口安昭的九岁生日。 去年,男孩的八岁生日是在医院之中度过的。当时因为异能特务科登记的事,他忧心忡忡,以至于没有给他庆祝。 他已经在上次探望安昭的时候问过男孩的意向。 “安昭想要过一个怎样的生日?”坂口安吾问道。 [想与哥哥在一起。] 都不需要思考,坂口安昭的答案简洁而明了。 “除了这个之外呢?”坂口安吾问道,“刨除了我以外,安昭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吗?” 如果男孩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的话,岂不是太可悲了吗?因为这么想,所以,坂口安吾才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这果然让坂口安昭被难住了。 他此世的哥哥,总会问一些让他来决定的问题,就好像是偷渡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也可以被接纳而享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样。 坂口安昭思索了很久,才写道:[我想要去游乐园看看。电视机里,大家在去游乐园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开心快乐。] 这个请求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很简单,但是对于被异能特务科标记为特级危险异能力者的坂口安昭来说,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坂口安吾当场答应了下来。 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如果只是这样朴素的愿望,他想,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坂口安吾为安昭向上级提出了出行申请。 ——在坂口安昭的生日当天,他包下了整个游乐场。 坂口安吾牵着自己弟弟的手,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走进了这里。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坂口安昭抬脸望着自己的兄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游乐园只为你一个人开放。”坂口安吾说道。 [很贵吧?]坂口安昭的重点放在了令人意外的东西上。 看着这几个字,坂口安吾感觉自己有些胃疼。 因为,的确很贵。 但是他露出一个笑来:“没有哦。” 看来确实很贵了——坂口安昭是坂口安吾的表情解读满级。 异能特务科派遣了一整个负责监视的部队,而兄弟两个人则是完全无视了他们。 过山车、旋转木马、鬼屋,所有的项目都被玩了个遍。最高的过山车,坂口安昭拉着自己的哥哥足足坐了三次。 在夜幕深重的时候,他们终于踏上了返程。 坂口安吾打开了公寓的门,示意弟弟先进去。 男孩有些依依不舍,他回过头看他。 “我还不走呢。”坂口安吾说道,轻轻推了推自己弟弟的肩膀,“先进屋吧。” 男孩这才放下心来。 顺着力道,坂口安昭踏入了房门。在他走进玄关的时候,原本黑暗的房间瞬间全亮了,彩带被喷到了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将生日会的装饰全都照了出来。 辻村深月手里拿着喷射彩带的纸筒,笑眯眯地说道:“安昭,生日快乐哦!” 蛋糕已经被摆放在了茶几上,坂口安吾将寿星的帽子戴在了安昭的头上。 电灯被重新关上,蛋糕上的一根根蜡烛被点亮。 坂口安吾望着自己的弟弟,注视着蜡烛将他的面庞照亮。 无论是包下了整个游乐园,还是布置下这样多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 【当前锚点完成度:80%。】 坂口安昭双手合在一起,许下了一个愿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蜡烛都一口气吹灭。 第47章 倒计时 在异能特务科的生活反而意外的平静。 虽然横滨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城市,但是异能特务科似乎更偏向于将猛兽关在笼子里这样的理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用诸如坂口安昭这样的超规格武器。 它更多的只是震慑和监管。因此,异能特务科反而并没有支使坂口安昭做太多的事。没有人敢于测试他的异能力究竟可以做到怎样的程度。 坂口安昭可以尽情地阅读自己想要看的书籍,他也可以跟着电视机上的学习节目,比照着自己的日文课本学习。 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本逐渐变得满满当当。 这样悠闲又漫长,静谧而松散的时光里,坂口安昭长了一岁又一岁。 系统记录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坂口安吾的锚点完成度已经零零散散地涨到了90%。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管地生活下去,或许,在最后的日期到达之前,这个数值就会自己涨满。 监视官辻村深月跟在坂口安昭身边的任职期即将圆满,异能特务科上层正在研究对她的调任。 【系统,我还剩多少时间?】坂口安昭问道。在游戏进行的过程之中,作为天见神理的他很少会与系统交流。但是,这样的时光确实有些令人不舍。 【九十八天零十五个小时二十六分十五秒。】系统回答道。 坂口安昭抿了抿唇。 虽然他过的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普通孩子的生活,但是却足够富足。在兄长到来的时间里,他的时光堪称无忧无虑的幸福。 作为兄长的坂口安吾虽然很忙,但是总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给予坂口安昭他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东西,这个空荡荡的公寓现在已经摆满了对方送来的零零碎碎的物品。 第87章 无论工作有多忙,坂口安吾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以至于坂口安昭发觉,他们兄弟之间早已经不知道谁互相迁就对方更多一点。 当初进入异能特务科帮助兄长工作的承诺,到现在为止,坂口安吾都没有向他求助过。 偶尔坂口安吾会加班,坂口安昭想要通过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却总是被婉拒。 “这是像我这样的大人才需要头疼的事情。安昭要早点休息,不然以后会长不高的。”电话里,坂口安吾说道。 [哦。]坂口安昭恹恹地写了一个字,回给兄长看。 坂口安吾又继续说道:“虽然前段时间买了游戏机,但是不要总是打游戏,知道了吗?” 坂口安昭看了眼摆放在旁边的平板和switch,眼神一时间有些飘忽。最热的几款游戏都被他打通关了耶…… [我知道了。]他匆匆写下了这几个字,回给坂口安吾之后,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这孩子…… 视频电话另一端,坂口安吾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本来他并没有怀疑,但是现在这样的举动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了。 “坂口长官,监测到港口黑.手党多人在横滨市区与武装侦探社势力发生冲突,多处建筑物受到波及。”下属匆匆地跑过来,汇报了紧急事件,“以及,异能力者组织guild即将登陆横滨。” 坂口安吾原本在通话的时候脸上还算温和的表情,此刻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冷静而目光锐利:“我知道了。” 他飞速地坐回了工作岗位,浏览下属发送过来的信息。 多日前,来自美国的异能力者组织组合“guild”就预告登陆横滨。 理论上,在异能特务科的监管之下,横滨禁止非法的异能力者结社存在。 只有拥有“异能开业许可证”,才可以被准许在这座城市使用异能力。否则,就会迎来官方组织的围剿和驱逐。 但是,组合的首领相当聪明且狡猾。他采用了外交手段进入横滨,获得了与外交官相似的特权,只要不作出违法行为,哪怕是异能特务科都无法以正当名义立刻驱逐这些人。 组合在尚且未曾进入横滨之时,就高调地发布了一则针对“人虎”的悬赏,赏金高达七十亿。 重赏之下,横滨的异能力者组织顿时闻风而动。尤其是掌控横滨黑夜的港口黑.手党,对于捕捉到“人虎”,拿到组合的悬赏势在必得。 与之相对的是,武装侦探社先港口黑.手党一步,将传言中的人虎收留为社员,并拒绝向港口黑.手党交出人虎。 围绕这件事,两大势力在横滨爆发了多场剧烈的冲突。 在这些冲突之中,坂口安吾已经连续加班了二星期。 现在,如果“组合”的全部成员均已经到达横滨的话,情况只会变得更加严峻。虽然他们还没有暴露自身深层的目的,但势必会试图将横滨搅得天翻地覆。 “坂口长官?”有一名负责对外交流的情报员推门进入了这个房间。 在左右逡巡之后,他找到了坂口安吾的位置,对他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接到外务省通知,美国此次到访的外交官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先生指名希望您能够带领他和他的同行官员领略横滨的风光。” “那不是……”坐在一旁,下属青木卓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该说不愧是坂口长官吗?组合guild的首领菲茨杰拉德竟然会单独邀请他。 这个突兀的请求确实令人困惑。 坂口安吾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组合图谋的东西。 “我知道了,稍后我就出发。”坂口安吾答道。 他回过头,看向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的邮箱之中已经收到了一封措辞彬彬有礼、但字里行间却依然透露出异国组织傲慢自大的来信。 邮件上给出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落款正是菲茨杰拉德。 ———————— 一栋普通的高层公寓。 原本曾担任小学班主任的男人此刻已经辞去了自己的职务,他进入到了一家神社上班。他准备在兼顾工作的同时,也在神明面前忏悔自己曾经的过失。 班主任已经向自己教过的学生——凡是曾经被他偏颇的判断而遭受冷遇的学生们都一一诚恳地道歉。 有人原谅了他,也有人选择不原谅。 班主任的内心充满了煎熬的情感,于是就试图将精神寄托向了神明。 他的手腕上缠绕着佛珠,每天都会进行祈祷,也试图通过慈善的方式减轻自己的罪业。 这一日,在完成了晨间的祷告之后,他正准备出发去上班,门铃却响了。 班主任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与许多朋友都断绝了往来,几乎很少有人会专程来找他。 他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 只见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正站在门外,青年的皮肤苍白,仿佛很怕冷似的穿着大衣,戴着哥萨克绒帽,两边都有护耳。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班主任打量着青年,试探地问道。 “我确实有些好奇一件事,”陌生而病弱的俄罗斯人开口,“二年前,你突兀地放弃了老师的职位,转而进入神社,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导致这样的转变呢?” ———————— 第88章 码头上,阳光灿烂,海风徐徐。 庞大的商船停靠在了横滨市码头。 坂口安吾跟随外务省的官员看着轮船上往下延伸出的舷梯,看着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从上面一步步地走下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石手表。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位身披过膝的披肩,手臂之中抱着文件,像是助理一样的女子。 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走下来,伸手与外务省前来接洽的官员握手。 他语气轻松,态度豪爽:“有关我方公司与日航之间的合作,尽可以与我的秘书兼可靠的同伴,路易莎·奥尔柯特来洽谈。” “您好。”被这样郑重地介绍,路易莎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同样与外务省官员握手,怀里紧紧抱着文件袋,仿佛这样可以给予自己与他人社交的勇气。 “我只是来这里度假,商务合作的事情基本就由路易莎来做。”菲茨杰拉德在迎接他的人群之中扫视一圈,忽而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表情。 “这位就是政府年轻有为的参事官辅佐——坂口安吾了吧?”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自己真正的目标面前。 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之下,坂口安吾看着对方挂在脸上那种势在必得的笑容,面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地与这个男人握了握手。 “欢迎来到横滨,菲茨杰拉德先生。”他礼节性地说道。 菲茨杰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对众人说道:“既然已经来到了横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参观这里的风景。就让我在此先浅表歉意,多谢贵省能够将坂口官员借给我,作为在横滨这段时间的向导。” 双方又是你来我往的一阵礼节性的交谈。 在留下路易莎来应对剩下的官员之后,菲茨杰拉德邀请坂口安吾上船。 “在见到坂口先生的第一时间,我就觉得一见如故。”他说道,“所以务必让我在此宴请你一番。” 坂口安吾摸不清这个富豪真实的目的。不过,在一切行动展开之前,组合应该不至于在光明正大地谋害一名日方的官员,影响自身在横滨立足。 他没有拒绝菲茨杰拉德的邀请,踏上了对方的豪华邮轮。 宽阔的饭厅被装饰得金碧辉煌,地毯上的花纹繁复,墙壁旁的桌上被摆上了怒放的花束。餐桌之上,名贵的酒液被堆成了香槟塔,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被侍者一样样地摆在了台面上。 组合的成员们热情地邀请坂口安吾入座。 坂口安吾的视线在众人的面庞上一一扫过,有须发皆白的老人,衣着华丽的女人,也有朝气蓬勃的少年。这些人应当不是组合的所有成员,如果他们全部都是异能力者的话…… 异能特务科恐怕又要疯狂加班了。 这里的桌布和餐食的陈设,看起来全部都是崭新的。即使坂口安吾发动异能力,恐怕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只能安静地等待对方说出自身的目的了。 酒过二巡。 即使坂口安吾以执行公务为由,依然免不了被灌下了几杯酒下肚。他推了推眼镜,判断自己应当只是微醺的程度。 作为一个事业成功的商人,当菲茨杰拉德在酒桌上想要吹捧其他人的时候,总会挑选最合适的角度,既让人觉得舒服,又不会谄媚。 他说道:“早就听闻坂口先生年轻有为,以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在政府之中担任高位,属实令人叹服。” “多谢您的夸奖。”坂口安吾与对方碰杯。 “虽说有些不恰当,但我查过,就在几年之前,横滨曾经出现过多起儿童失踪案,那件事是被坂口先生一力解决的?” “那是我和我的同事一同的努力。”坂口安吾的回应显得冷淡。他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酒液,内里的液体反射着迷离的灯光,让人的头脑一阵阵发晕。 对于坂口安吾并不热情的态度,菲茨杰拉德并不以为忤。 他微微侧身,凑近了过来:“我听闻……在解决事件的当日,横滨码头狂风大作,未知的异能力者出现,拯救了整场事件中的所有孩子?” ——就像是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坂口安吾忽然之间完全清醒了。 他忽然间知道了,组合这样大张旗鼓地招待自己又铺垫了那么多,究竟是什么原因了。 菲茨杰拉德看着这个年轻人。 对方此刻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中握紧的酒杯泄露出了一点他此刻的心绪。 “菲茨杰拉德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坂口安吾慢慢地说道,“那一日的飓风,只是普通的自然现象而已。” “既然已经说到这样的程度,那么,我想在异能特务科任职的坂口先生也心知肚明。”菲茨杰拉德放下了酒杯,周围的组合成员们也都将餐具放下,把视线投向了这里。 “我的确想与你的弟弟——坂口安昭见一面。”他说道,“还请坂口先生开个价码,组合一定会给出令你满意的报酬。” 组合一共收到了两条传闻。 第一条,便是在横滨这座城市之中,有一样名为“书”的道具,写在上面的文字都可以被变为现实,而找到“书”的线索,正处在人虎的身上;第二条,便是,异能特务科存在一名异能力者,可以将自己口中所说的话变为现实。 第89章 “作为异能特务科小小的参事官辅佐,我所拥有的权限恐怕并不能满足你们的需求。”坂口安吾说道。 “十亿,换我与你的弟弟见一面,”菲茨杰拉德说道,“这已经是相当有诚意的价格了。” “抱歉……”坂口安吾还想要拒绝。 “五十亿美金作为定金。”菲茨杰拉德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价格,我想请你的弟弟帮忙。如果能成功,我可以追加后续五十亿美金的报酬,如果失败,定金我依然不会要求退还。” 他不相信这样巨大的利益之下,还会有人拒绝。男人蓝色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坂口安吾却并没有被这样庞大的数字冲昏头脑。 在这个世界上,付出和回报都是对等的。报酬这样高的工作,说明对方要实现的内容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而,青年的沉默在菲茨杰拉德看来却是已经动摇的表现。他的嘴角已经慢慢勾起,锐意迸发。 “我拒绝。”坂口安吾断然说道。 组合的首领脸色骤然难看下来。 —————————— [哥哥去哪了?]坂口安昭询问身边的辻村深月。 他现在的身量已经抽条到了堪称是少年的样子,五官虽然还残留着稚气,但已经显露了出色的雏形。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通透如同山间的清泉。 平常行动干练的女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的表情。 “他……他去加班了。”辻村深月说道。 说罢,她还点了点头,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坚定,又重复了一遍:“坂口长官最近要加班。” [哦。]坂口安昭有些困惑,[但是他已经隔了一天没有与我电话了。] “可能是没有时间,”辻村深月的视线飘忽了一瞬,“坂口长官最近要代表异能特务科招待外宾,可能没有时间去看手机。”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坂口安昭。 他重新转过头,将视线放到了电视机上。 电视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信息。 “一小时前,就在横滨新干线上,发生特大爆炸事故。目前,事故造成的伤亡还在统计之中……” 旁边,辻村深月重新瘫回沙发上,她还没脱离方才回答问题时候的心虚,后背上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名义上,坂口安吾确实是被抽调去招待guild,作为对方在横滨的向导。但是实际上,长官似乎被组合的成员临时扣留在了那艘船上。 虽然目前来看,组合对待坂口安吾是将他视为座上宾,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翻脸。 就在刚刚,坂口安吾向她发了信息,让她务必在近期增强对坂口安昭的保护工作。 组合的来势汹汹,着实让人担忧。 公寓之外,忽而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窗外的马路上,有植物的藤蔓突破了坚硬的地表。土石崩碎的声音里夹杂着人们的惊叫声。 辻村深月注意到了异常,凑到了窗户旁边。她看出来,那些从土地之中冒出的植物全是异常长大的葡萄藤。 衣兜里,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 辻村深月急忙接通了手机,听筒另一边是异能特务科上级情报员请求紧急支援的信息。 辻村深月顿时匆匆地跑过客厅,带上自己的武器和装备,准备外出。 她转过头,一边将手机塞回自己的衣袋,一边回头对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男孩说道:“异能特务科那边需要支援,你乖乖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出门。” 男孩点了点头。 辻村深月打开门,飞速地冲了出去。她并没有注意到,当自己将手机放回衣兜的时候,屏幕又重新亮了起来,上面显露出了一只老鼠的设计图标。 坂口安昭望着关闭的大门,等待了几秒之后,他又转头看向了眼前还在播报新闻的电视屏幕。他拿起了遥控,将电视关闭。 屋里顿时恢复了静谧,只有窗外还不断传来着混乱的声响。 坂口安昭将遥控器随手往旁边一丢,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让他乖乖留在这里,等待整场事件结束是不可能的。 已经与自己的监视官相处了二年,坂口安昭根本不可能看不出对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躲闪的神色。只是因为在纸上写字过于麻烦,所以坂口安昭并没有点明对方善意的谎言。 坂口安昭扫了眼系统地图,上面正显示着他的锚点的所在位置。在这两天之内,对方一直都待在横滨市的港口不动。直到不久之前才离开了那里。 他必须要去见到此刻可能已经身处危险之中的兄长。 少年戴上了灰色的鸭舌帽,动了动嘴唇。 “实况地图。” 他闭上了眼睛,随着方才的言语,整座横滨市的状况全部都映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是一场遍及整个横滨城市的灾难。 地面上长出了无数的葡萄藤蔓,行人们的脸上出现了可怖的掌印,他们无差别地伤害自身、或者是相互攻击。交通已经完全瘫痪,到处都是车祸和人们痛苦的呼喊。 但是这都不是坂口安昭所要寻找的东西。 他略过了所有,循着系统所给锚点的定位,坂口安昭终于在实况地图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哥哥。 坂口安吾正坐在驾驶座上,神色焦急地与坐在一旁副驾驶的男人交谈。 第90章 那个男人令坂口安昭很眼熟,穿着沙色的风衣,五官俊秀而标致。 相比起坂口安吾紧张焦虑的神色,他看起来反而比较平静,只是用有些惊讶地指向了旁边驾驶室的窗外。 一辆货车正不受控制地横冲向他们所在的这辆汽车,方向直指驾驶室的坂口安吾。 坂口安昭瞳孔微缩。 来不及思考,下一瞬,他就出现在了这片街道上,准确地降落。 面对着冲撞而来的大货车,坂口安昭挡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语气急促。 “停!” 货车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空气墙,又几乎完全违背了物理学定律,直接消减了惯性,没有任何损毁,保险杠稳稳地停在了男孩鼻尖之前不超过一掌的距离。 在坂口安昭的身后半米,就是坐在驾驶座上,神色还残留着惊慌的坂口安吾。 第48章 旧日同类 货车停下之后,速度所带来的风将男孩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 坂口安吾的手还紧紧握在方向盘上,他震惊地望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弟弟。 不过,长期在异能特务科工作让他的反应很快。 “你怎么会在这里?”坂口安吾立刻问道,“辻村没有与你在一起吗?” 因为语气太过急促,这句话听起来不是疑问,反而更像是质问。 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 于是,坂口安昭从兜里掏出了自己常年带在手边不离身的笔记本。 “嘛,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依托于——”原本坐在副驾驶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车门,绕到了坂口安昭的身边,他微微眯起眼睛,将自己的后半句话补全,“超乎寻常的异能力?” 坂口安昭看着他,目光之中有陌生也有好奇。 因为对方看起来是哥哥的朋友,所以坂口安昭点了点头,回应了青年的问题。 太宰治凑近了过来,鸢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真该把织田作也叫过来。”他低低地自言自语,只有站在他面前的坂口安昭隐约听清了他口中的话。 对方鸢色的眼睛幽深,注视着坂口安昭的目光并不像是落在他的身上,而更像是在捕捉一道隐约的影子。 坂口安昭不明所以,他想了想,写道:[你是谁?] “如果你指的是名字的话……”青年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太宰,太宰治。” 在青年的手指触碰到坂口安昭的头发的瞬间,原本依旧因为坂口安昭之前的话而在脑海中运转着的“实况地图”骤然关闭。 男孩微微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碧色瞳孔之中倒映着这个面孔俊秀的青年。 他敏锐地意识到,对方这个触碰的举动,似乎拥有将异能力沉默的效用。 虽然异能力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有使用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但是,即使不使用,坂口安昭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是盘桓在胸口的一道热流。而现在,对方触碰到他的时候,这道热流消失了。 “我的名字是坂口安昭。”男孩张口说道,因为长久不说话,吐字之中带了一点特殊的生涩。 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坂口安吾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他迈步朝这里走来的时候,太宰治就直起了身,手指也脱离了男孩的头发。 坂口安吾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他看不出来两个人之间交谈了什么,所以才更加感到忧虑。 一方面,虽然信任太宰治,但他也明白,在那样的事发生之后,对方不可能毫无芥蒂,另一方面,这个男人做出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而安昭的能力又几乎是无限制的。 所以,他对安昭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的态度,都是坂口安吾并不想看到的。 对方的弟弟已经埋葬在过去,而他的弟弟此刻正站在他们的面前。 坂口安吾走上前,有些僵硬地将两个人隔开。 “横滨现在很危险,我建议你快些离开这里。武装侦探社抵挡不住的……”他回到原先的话题,向太宰治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是吗?”太宰治只是笑笑。 “安吾,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青年将两手插到自己的兜里,神色随着话语一字一句地冷淡了下来,瞳孔之中黑得不见任何反光。 双方似乎陷入了争吵,坂口安昭有些困惑地抬手拉住了自己兄长的袖子。 坂口安吾望着太宰治,渐渐地明白过来了对方言语间的指向。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男孩拉着他袖子的手,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 然而,太宰治却似乎是失去了继续说话下去的兴致,直接绕开他们,迈步离开了这里。 坂口安吾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他当然知道对方口中所说的“故意”指的是什么。 ——坂口安昭的眼神,像极了太宰治已故的兄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相似感愈发令人感到强烈。 这样的巧合,即使是坂口安吾,也无从解释。 ———————— “是辻村吗?”坂口安吾拨通了电话。 另一边,辻村深月手忙脚乱地接通:“坂口长官,我在去支援的路上了!” 坂口安吾皱起眉,说道:“我之前曾经告诉你说,守在安昭身边,千万不能离开,你怎么会反而去支援其他部队?” 第91章 “可是,我收到了长官发来了紧急调令……”辻村深月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几乎同时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电话在这一刻被骤然挂断了。 望着已经断掉的通话,坂口安吾意识到,有人入侵了联络系统,特意将监视官调离了坂口安昭的身边,只为了实现自己未知的目的。会是组合的人吗? 思索间,坂口安吾低头,向面前的少年问道:“你怎么会忽然过来?” [因为安吾有危险。]坂口安昭老老实实地写道。 仿佛知道对方还想要继续问什么,他继续写道:[因为哥哥昨天没有来,所以我偷偷用能力“看”到了哥哥的状态,正巧赶上。] ——那安昭就不是在其他人的操纵之下出现在这里了。 坂口安吾捋清了线索。 有人给辻村深月发了消息,将她从自己的任务对象坂口安昭的身边调开,目的在于坂口安昭。 然而,这样的计划却出现了错漏。本该留在公寓之中的男孩擅自动用了自己的异能力,直接来到了他的身边,以至于幕后之人后续的计划无法开展。 如果是这样的话,坂口安昭原来所在的那座公寓就暂时不能够回去。 坂口安吾也无法确定,他与下属之间的联络被破解,究竟是技术原因层面的破解,还是异能特务科之中被混入了内鬼。 “跟在我身边。”坂口安吾对身边的安昭说道。 在整座横滨都陷入了混乱的时刻,他不能让弟弟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过,坂口安昭却显现出了对惨叫与混乱习以为常的态度。他跟着兄长行走,在纸上匆匆写下了几个字,拿给对方看。 [哥哥想要这场纷乱停止吗?] 这句话隐含着的含义让坂口安吾放缓了脚步。 现今情况之下,横滨市将近五分之一的人类身上都出现了诡异的掌印,在精神系异能力者的操纵而发狂,地面上全部都是泛滥而起的葡萄藤。 依据坂口安昭的描述,他的异能力确实可以覆盖整个城市。如果依靠安昭的异能力,现下这场灾难可以在一分钟之内结束。但是…… “再等等。”坂口安吾最终这样说道,他看着坂口安昭的眼睛,语气认真,“除非我请求你,否则绝对不要擅自动用异能力。” 他的反应让坂口安昭迟疑了一会,但依然点了点头。 坂口安吾却有着并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思量。 一旦坂口安昭通过【创世之语】拯救了横滨,那么他也就正式暴露在了全世界所有异能力组织的视线之中。届时,安昭的命运就再也不是他自己能够掌握的了。 所有人都会想要拥有这样的伟力。 组合的登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将辻村深月从坂口安昭身边支开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组合派出的。所以,他不能再让安昭展现出自身异能力奇迹般的力量。 现在,组合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目标。 坂口安吾抬起头,看向了横滨市湛蓝的天穹。 那里,一头庞大的白鲸渐渐地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它有着机械的身躯,足足数百米长,阳光之下,洒下的阴影遮盖了市区。 尚且处在灾难之中的人们震惊地抬起头,望着那本不该出现在横滨的空中要塞。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坂口安吾迅速地打开车门,开车前往异能特务科。坂口安昭跟着他,坐在了后方的座位上。 一路风驰电掣,坂口安吾回到了异能特务科大本营。他与自己的下属成功汇合。 “坂口长官,还请您快速过来,这里很需要您。”在看到了自己的长官之后,青木卓一顿时松了口气。 “等等,安昭还在后面坐着。”坂口安吾看向自己的汽车,目光却骤然一缩。 他迅速拉开了后座的门,却发觉,整排皮质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 并不知道异能特务科此时的人仰马翻,坂口安昭正站在海港边的街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自己的哥哥——在对方明确说出需要他跟在身边的情况下。 因为,坂口安昭见到了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的东西。 在他的视线尽头,一个有着深蓝色长发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身上穿着长到膝盖以下的黑色大衣,衣摆是剪开的条状,随着海风轻轻拂动。 坂口安昭的灵魂之中,属于玩家天见神理的感官动了。 那个男人,几乎不能称为人类了。 天见神理感觉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对方,会是他的同类吗? 坂口安昭一步步地向那个身材高挑而瘦削的男人走过去。 他并不知道,上一个向这个男人搭讪的小孩梦野久作,此时已经被绑到了黑暗的地下,精神异能力被无限放大,造成了整个横滨的暴动。不过,就算坂口安昭知道了这件事,他依然会与这个男人交谈。 霍华德·洛夫克拉夫特平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孩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有什么事吗?”他问道,语气如同往常的迟缓。 [你已经决定将这个世界当做归宿了吗?]坂口安昭将写了字迹的纸放在了男人的面前。 然而,男人足足凝视了他一分钟之后,才慢吞吞地将视线转向了上面的文字。 第92章 “如果是说归处的话,在这次工作完之后,我就要去海底睡觉了。”他说道。 “你……”洛夫克拉夫特弯腰,原本属于人类的手臂变成了诡异而令人头晕目眩的触手,松松地圈住了男孩的手腕,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幼崽啊。”他说道。 第49章 鲸落 白鲸之上。 武装侦探社的社员们与组合的成员激烈地交手,港口黑.手党同样派出了强力的武斗派对抗组合。 在组合暴露出试图将整个横滨毁灭以找到传闻中的“书”的目的之后,横滨本土的这两个异能力组织终于勉强达成了共识,那便是共同将组合视为敌人作战。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时候,坂口安昭踏上了这艘空中要塞。 在他登船之前,横滨里脸上带着掌印的行人们已经全部都恢复了正常,应当是有人解决了混乱的源头。他想,安吾哥哥现在应当能够松口气了。 坂口安昭转过头,高空之下,是被缩成蚂蚁一样大小的人类和乐高积木一样的城市。他这一世的视力很好,因此还能够辨认出来,那个有着深蓝色卷曲长发的高大男人正半抬起头来,注视着高空中的白鲸。 在他的身边,已经出现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敌人。港口黑手党派出了部队,而一名青年矮小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之前。 坂口安昭将注意力从地面上收回。 在他的手腕上,多出了一圈细细的仿佛藤蔓般的手链。那是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馈赠。假设将它剪短,就可以将对方唤醒来到他的身边。 这并不是普通的手链,它可以作为装备绑定在作为玩家的天见神理的身上,直到下一世都可以带在身边。 作为回礼,坂口安昭踏上了这艘白鲸。他走在路上,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够发现他的脚底却并没有碰触到地面。因为,他直接动用自己言语的力量飞了上来。 洛夫克拉夫特没能联系上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正是因为现在的白鲸也是一团乱糟。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异能力者,此刻仿佛都集中在了这艘船上。 他们战况激烈,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坂口安昭独自登上了白鲸。 少年走过静谧的走廊,耳朵却也能够捕捉到来自楼上几层的剧烈碰撞和爆炸声。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菲茨杰拉德。 坂口安昭沿着楼梯往上行走,白鲸的内部非常奢华,名贵的地毯铺满了整条走廊。 转过一个拐角,他终于与第一个人迎面相遇。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神色看起来疲惫而忧伤。在看到坂口安昭的的时候,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孩子,你也是其他组织派过来的异能力者吗?”赫尔曼·麦尔维尔问道。 组合的成员并没有人见过坂口安昭,自从他被坂口安吾收养之后,就再也没有影像再流出。加上异能特务科对他的信息保密,原本已有的资料也被全部删除。 因此,赫尔曼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少年就是菲茨杰拉德之前一直在寻找的男孩。 他只以为,对方是武装侦探社或者港口黑.手党的成员。 面对是敌人的少年,赫尔曼却没有露出任何敌意,只是望着他,有些慨然地自言自语:“这样小的年纪,就要进行危险的战斗了吗……”似乎无论哪个异能力组织,都会让这些孩子加入到这本不适合的残忍战斗之中。 坂口安昭看着他,在笔记本上问道:[你是谁?] 不会说话的孩子……吗? 意识到这点,赫尔曼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组合的前首领,赫尔曼·麦尔维尔,这艘白鲸,曾经是我的异能力。” “只不过,现在它已经不再受我的操控了。”他继续说道。 坂口安昭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又问道:[为什么你的异能力现在已经不再是被你控制了?] 他停在这里,正巧是在一扇窗边,夕阳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衬得那双绿色的眼睛通透得仿佛金黄。 或许是因为对方眼神里的求知欲,赫尔曼便回答了他的疑问:“现在的白鲸你已经见到了,它的体内超过70%已经变成了机械。但是,在很久以前,它是童话之中才会出现的生物,自由的翱翔在天空之中。” [那听起来很好。]坂口安昭想了想,写道。 赫尔曼露出了一个苦笑。 —————————— 白鲸顶部的平台上,高空吹着狂风。广阔的鲸背上并没有任何的护栏。 在这里,组合的首领菲茨杰拉德站在这里,正与另外两名少年对峙。 其中一个是港口黑.手党武装部队的队长芥川龙之介,他有着冷酷的眼神,行事作风一向分外酷烈。异能力【罗生门】让他身上黑色的大衣化作咆哮的黑兽,冲向了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菲茨杰拉德闪身躲开,他的异能力【华丽的菲茨杰拉德】,可以将他名下拥有的金钱财富转换为强化自身的躯体。 只是,就在此时,另一人的攻击接踵而至。 武装侦探社社员中岛敦,也是在前段时间被悬赏七十亿的人虎,他的异能力【月下兽】,可以让自身化身为强大的异兽白虎,爆发出强大的攻击力。 他向着菲茨杰拉德猛扑过去。 这一次,男人没能躲开他的攻击,而是硬抗了下来。 第93章 属于菲茨杰拉德名下的财富数字顿时往下降低了一小截。 夕阳之下,白鲸在天空之中安静地游弋。 这场战斗持续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最强力的一击将蓝色的异能力光芒直冲向了整个天际,即使是此刻的太阳都黯然失色。到了最后的时刻,三人全部都已经筋疲力竭。 菲茨杰拉德那庞大的财富数字飞速地直降,直至归零。 ——已经到达末路了。 芥川龙之介遍体鳞伤地倒在了地面上,不甘地看着余下的两人对峙,他身上的黑兽仍在挣扎着试图被调动起来,但是却收效甚微。 中岛敦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他要强多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烟雾渐渐散去。 菲茨杰拉德竟还站在那里。 糟糕了。 中岛敦内心一片绝望。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战斗。 只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展开更多的攻击。失去了所有财富的菲茨杰拉德,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普通人。 菲茨杰拉德的身形飘摇着往后倒下,即将从白鲸的高空之上往下坠落。 一只手在此刻忽而伸了出去,将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谁?”芥川龙之介的眼神一厉,落在了突兀出现在这里的陌生少年的身上。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孩,穿着家居的堆领衬衣和浅色长裤,诡异地漂浮在半空之中,将原本会落下高空的菲茨杰拉德带回了安全范围。 听到了芥川龙之介的疑问,男孩回过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将上面的字迹打开给在场的人看:[你好,我是坂口安昭。]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芥川龙之介皱起了眉,而中岛敦则是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异能特务科的保密工作非常到位,两个少年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只有菲茨杰拉德意识到了什么。 他忽而攥紧了男孩的手腕,那张因为战斗而狼狈的脸上露出了渴切的神色。 方才他被从死亡边缘救回来,都没有露出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你就是坂口安昭吗?”菲茨杰拉德面对其他人时傲慢的神态完全消失殆尽,他望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少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我想要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看起来分外窘迫,因为,此刻的菲茨杰拉德已经没有能够支付给对方的报酬了。 “我请求你帮忙……如果能实现的话,我可以任由阁下驱使。”他放低了姿态,半跪在了地上让视线与对方持平。 [你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坂口安昭问。 “我的女儿……死去了,我想要让她活下来,与我和塞尔达团聚。”菲茨杰拉德声音沉重地说道。 坂口安昭想了想。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力是否能够做到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是也许可以试试。 【玩家,】系统忽而开口,【请恕我多言,虽然是理论上可以做到的事,但是建议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玩家本身就是偷渡到这个世界上的,如果将本已经死去的人复活,玩家就会被识别出偷渡的事实,被世界驱逐,玩家此次游戏就此结束。】系统解释道,【在这个世界中的体现就是,锚点完成度满值之前,玩家的躯体死亡。】 原来是这样。 祂这样的生物本该在成年之后才能够自由地进入到世界之中,现在以幼年的方式,所以才会处处受到掣肘。 而坂口安昭本来也只是答应了洛夫克拉夫特来见一面菲茨杰拉德,实现对方的愿望并不是必要的。 他想了想,对菲茨杰拉德回复道:[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菲茨杰拉德眼睛通红。 [让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事情。]坂口安昭还并不想在此时脱离这个世界,因为他还想再见到坂口安吾。 菲茨杰拉德失了力气,瘫坐在地。 白鲸忽而失去了原本的平稳,开始下降。 “呜,怎么会这样?!”附近,有人惨叫一声。 坂口安昭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留着浅色头发的少年,对方看起来已经成年,只是身材偏瘦,正盯着自己手里的遥控仪器。 “为什么明明点下了停止,依然阻止不了这艘要塞坠落!”他焦急地看着电子屏幕,不停地戳着往上的按钮。 “怎么回事?”芥川龙之介一把将遥控器拿到了自己的手里,试图点击按钮,却见上面浮现出了一颗尖声大笑的卡通老鼠头。 “没有作用。”他将它丢在了地面上,看向失魂落魄的金发男人,“菲茨杰拉德,怎么让这艘白鲸停下?” 菲茨杰拉德没有理会他,脸色灰败,像是完全失去了希望。 芥川龙之介有些不耐烦地走上前,给了这个男人一脚。 然而,菲茨杰拉德却露出了自暴自弃的模样,回答道:“我不知道。” 白鲸此刻下降的速度相当快,它即将从两千米之上的云层上往下坠落。 如果白鲸坠落成功,那么相当于140吨tnt炸.弹在横滨城市爆炸。 “已经不能再拖了。”芥川龙之介当机立断,“看来需要到控制室去。” “那他怎么办?”中岛敦看向了旁边的组合首领。 “杀掉。”芥川龙之介冷冷开口,但是却并没有真正动手——方才的战斗已经将他的力量彻底消耗掉了。 第94章 中岛敦被他的这个答案吓了一跳,他又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孩。对方的年纪很小,脸上的稚气依然很足,所以他更倾向于觉得对方是个孩子。 [这艘船降落会毁灭横滨?]坂口安昭举起本子,向他问道。 “是的。大半个横滨市都会被摧毁。”中岛敦咽了口唾沫,不愿去想事态无法挽回的后果。 “你留在这,我直接去控制室。”芥川龙之介说完,拔腿就要走。 中岛敦却看向了那个男孩,因为他正在纸上飞速地书写了一句话。 [我可以帮忙。] “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能做到什么?”芥川龙之介的半步已经跨入了门边,冷冷地看着来历不明的坂口安昭,“凭借你的飞行能力将这艘船拉起来吗?” 当然不是这样做。 坂口安昭能够做到的事情很简单。 他望着脚底下的白鲸,就像是很久以前望着落在地上被毁掉的冰淇淋。男孩开了口,简简单单地说出了两个字。 “复原。” ——话音落下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为自己眼前发生的景象震惊到失语。 夕阳之中,晚霞将天际染得像是火一样红,这样的暖光将在场的所有人照射出长长的影子。中岛敦愣愣地站在原地,发觉自己正在看着一场神迹的发生。 即使是芥川龙之介,在回过头之后,都因为眼前的变化而瞳孔骤缩。 因为男孩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这艘空中飞艇发生了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变化。 脚下的钢铁在不知不觉之间完全消融,冷硬的空中要塞逐渐变成了拥有着温度的活物。原本处在船内的人们陆续都出现在了此时的平台上。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这艘长达数百米的机械化舰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回了能够在天空之中自由翱翔的白色鲸鱼! 它仰着脑袋,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属于鲸鱼的高亢而悠远的歌唱。 随着异能力构成的庞大生命的一个摆尾,白鲸止住了即将下坠的趋势,重新飞向了晚霞灿烂的天空。 异能特务科。 坂口安吾站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是十几块不同的屏幕,实时的景象通过屏幕反射在他的眼镜之中。 青年向后跌落在椅子里。 他知道安昭在哪了。 第50章 100% 因为白鲸的重新飞起,菲茨杰拉德又一次燃起了希望。 他继续请求坂口安昭,试图让男孩答应自己将女儿复活。 然而,坂口安昭却依旧是摇头。 [复活一个人,与将异能力恢复原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写道。 “有哪里不一样?”菲茨杰拉德却失去了往常的理智,继续追问。 坂口安昭思索了一会,写道:[我无法让你的女儿复活,只能够让你的妻子忘记自己曾拥有过一个女儿,开启新的生活。] 这个回答让菲茨杰拉德彻底失去了力气,怔怔地跌坐在地。 “我应当感谢你,让白鲸能够自由地翱翔在天空之中。”旁边,须发皆白的老人慢慢走了过来,郑重地鞠躬说道,“如果你之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赫尔曼·麦尔维尔必然会帮助你。” “没有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够看到它恢复原状。”老人脸上失去了原本的忧伤和哀愁,注视着男孩的目光充满了和蔼与慈爱。 [这对我来说不难。只是因为,我也想见到白鲸原本的样子。]坂口安昭回答。 因为老人当初在他面前描述出的光景很美,所以坂口安昭就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实现了。 站在白鲸宽阔的脊背上,他望着隐没在云层间的落日,以及视野之下繁华的城市,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 不久之后。 白鲸将坂口安昭等人安置在一处高楼的天台上,随后便游弋着消失在天空之中。 身处在互相敌对的两大势力——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的两个少年,芥川龙之介与中岛敦互相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没有露出任何善意的表情。在合力将组合击溃之后,他们就回到了敌对的关系。 芥川龙之介率先从这座天台离开,而中岛敦则是犹豫地看了眼站在旁边,正俯瞰着城市,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坂口安昭。 “你……”他不知道要不要询问送对方回家的事。虽然知道这个男孩以一己之力让白鲸避免坠落横滨,但是他依然有些担心对方作为一个孩子的安全。 然而,不等中岛敦将话说完,就有一伙装备齐全的官方部队从天台的门之中鱼贯而出。 他们训练有素地冲到了近前,团团围住了站在天台尽头的坂口安昭。 中岛敦原本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他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这些来到这里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以至于下意识露出了点警惕的表情。 然而,方才一直表情沉静而孤独的男孩,在看到人群之中的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的时候,顿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张开手臂,跑着向对方冲过去,脸上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 青年稳稳地接住了他,叹了口气,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即使他的脸上带着习惯性的严肃神色,依然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动作之间依然有着对男孩无法掩饰的宠溺。 第95章 中岛敦发觉,自己在这里似乎有点多余,对方并不需要自己送他回家。显然,坂口安昭的家人来接他了。 他认出了异能特务科的标识,于是便也趁其他人没有注意的时候,独自离开了这里。 ———————— 回异能特务科的路上。 车上,青木卓一坐在驾驶座上开车。坂口长官正与他的弟弟坐在后座。 虽然作为司机,青木卓一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路况上,但是,他依然忍不住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因为坂口安昭在刚刚才做出了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壮举。异能特务科完整地录制下了钢铁躯壳的白鲸重新化作灵活的异能力的画面。 不愧是坂口长官的弟弟,竟然凭借自己空前强大的异能力,拯救了大半个横滨。 虽然内心很佩服坂口安昭的举动,但是青木卓一依然老老实实地开着车。此刻,车里的气氛是透着压迫感的寂静,他作为下属,是一点都不敢多出声的。 坂口安昭坐在后座,有些困惑地望着一言不发的兄长。 他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却并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在将他迎上车之后,坂口安吾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话。 但是,在以往的时候,为了照顾不会说话的坂口安昭,对方的话语一向很多,从来没有出现过不理他的情况。 坂口安昭有些慌神。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他写下这样的句子,拿给坂口安吾看。 男人看清了纸面上的字迹,却只是微微蹙眉,重新把视线放在了前座的挡风车窗上。 “回去说。”他的声音有些冷硬。 这是在以往从未有过的情况。 坂口安昭顿时红了眼眶。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一点,坂口安吾的手臂动了动,但最终,他还是硬下心肠,没有去安慰自己的弟弟。 在天台上将男孩拥入怀中的时候,坂口安吾只觉得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随后便是无尽的后怕。 发觉男孩在自己的车里无声无息地失踪,他当时只觉得胃里都像是坠满了石头,整个人都陷入了焦虑,立刻着手寻找对方的踪迹。 他根本不敢想象,假设流落在外的坂口安昭被不怀好意的异能力组织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 好在,最终,坂口安昭安全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坂口安吾深吸了口气,打定主意要在这一会冷待男孩,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再也不能乱跑。 汽车停在了异能特务科门口。 坂口安吾率先下了车,拉开车门,看着坂口安昭从车上走下来。 “长官,按照规定,异能特务科这边需要对坂口安昭进行单独讯问。”一名异能特务科的工作人员走到了坂口安吾的面前,说道。 “……我知道。”坂口安吾的回答很冷静。 “请跟我来。”工作员对站在一旁的坂口安昭说道。 实际上,他虽然看起来公事公办,但是内心还是有些发憷。他虽然没有权限去查看坂口安昭的异能力具体信息,但是白鲸重新飞起的画面,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坂口安昭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坂口安吾,眼神里带了点少见的执拗。 男孩看着自己的兄长,碧绿的眼瞳里慢慢浮上了一层水雾,很快就盈满了眼眶,却迟迟不肯落下。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连工作员也下意识地去看长官的脸色。 坂口安吾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能继续坚持下去,他走到了男孩的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发作为安抚。 “去吧,我就在门外等你,很快就结束了。” 头顶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坂口安昭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液体顿时细碎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吸了吸鼻子,跟着工作员去了幕后。 也许是看在坂口安吾的面子上,问询的过程却是很快。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坂口安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出回答上。 虽然是在异能特务科的操控之外使用了异能力,但是却是为了拯救横滨这座城市。 工作员并没有为难他。 等一切流程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因为异能特务科的信息被泄露,坂口安昭原本的住所也已经不能再继续居住。所以,他就只能被带到了另一座陌生的临时安置处。 位置就在异能特务科内部建筑,地下一层。 坂口安吾拉着男孩的手,跟着负责引路的异能特务科员工将男孩带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窗户,空间也是与世隔绝的安静,室内只有最简单的一张床和桌子的摆设。天花板上,还架设着一架监视器。 “因为是紧急调拨的位置,所以条件确实简陋了一些。”见坂口长官皱眉,工作员露出了些尴尬的表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坂口安吾说道,“你可以早些回去,今晚我来守着他。” “诶……我记得,应当是由辻村深月监视员进行对接?”工作员露出了一点疑惑。 “我联系了她换班,你也可以查看系统上进行确认。”坂口安吾说道。 工作员这才放下心来,将钥匙交给了坂口安吾,就离开了这里。 坂口安吾将门关上,转过身,却发觉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神里仿佛还增添了更多黏人的要素。 第96章 “怎么了?”坂口安吾问道。 实际上,这只是他随口说出的话,男孩的表情太好懂了,以至于坂口安吾在这句话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即将指向一这个字数。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牵着男孩的手,拉着他一起坐下。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等你的位置安排好以后,我再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坂口安吾说道。坂口安昭却不肯睡觉,他忽而钻入了兄长的怀抱,拉着对方的衣摆怎么也不肯撒手。 这让坂口安吾有些无奈:“白天的时候我一转头你就消失了,现在却又不让我离开。安昭,不可以任性……” 他话说到一半,却察觉到胸前的衣服有些湿润,原本还想要继续的说教,就没能再说得下去了。 坂口安吾拍了拍男孩的脊背,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安昭,在发现你不声不响就消失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坂口安吾认真地说。 男孩抱着他的力道紧了紧,将自己的脸埋下去,不肯冒出头来。 “你拯救了横滨,作为异能特务科的官员,作为横滨市的市民,我该感谢你的。”坂口安吾摸了摸男孩的头,将对方的脸轻柔地捧了起来,“但是,作为你的兄长,出于私心,我却是一点都不想让你在那样的场景之中表现出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坂口安昭的眼睛红红的,张口做出了口型。 “因为,我不想让你的才能暴露在所有组织的视线之下。他们知道了你,就会拼命想要得到你……”坂口安吾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低声说道,“我很怕,很怕你会因此而受伤。” 他沉重地剖开了自己的内心。 坂口安昭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这不是安昭的错。”坂口安吾温和地说,“安昭做了很伟大的事,不需要为此内疚。” [我不想为哥哥添麻烦。]坂口安昭在纸上写下了字迹。 “不用怕,其他的组织不算什么。”坂口安吾从兜里掏出手帕,为男孩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我作为异能特务科的长官,护得住你。” 坂口安昭破涕为笑。 [有哥哥在,我永远都不会怕。] 【当前锚点完成度:100%。】! 第51章 大雾 坂口安昭新的居所被定在了异能特务科的所在地——相邻的公寓。 这让他每天都有了新的盼望的事,那便是在下午的时候趴在窗户旁,等待着坂口安吾下班的时候经过自己窗前的公路。 锚点完成度已经达到了满值,理论上,坂口安昭可以随时脱离游戏。但是,他却是爱着这个世界的。 他在这个世界本就只能够停留四年,现在所剩下的时光更是数着就要达到尽头。 在一切结束之前,提前完成了任务,能够继续在这里生活的时光就像是偷来的一样珍贵。 坂口安昭喜欢午后看着阳光在窗框上打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地挪动,喜欢看着自己的兄长在经过窗前的时候对他露出微笑,喜欢辻村深月从街角的甜品店买来的冰淇淋,喜欢印着整齐文字散发着浅淡油墨气息的书籍。 他这样珍惜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切,即使知道,在下一次轮回之时,他会见到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坂口安吾并没有察觉到安昭的变化。他只是察觉到,自己的弟弟在最近的时光里,似乎比以前更加黏人。 这让他忍不住反思自己上次是不是待弟弟太严厉了,所以才让男孩现在这样每天都想见到自己。 自从白鲸事件发生之后,坂口安昭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溜出去过。 系统里,为数不多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计算着他在这个世界最后能够停留的时间。 距离他最后离开还有三天。 坂口安昭将自己的那个书架分门别类地整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的芝士蛋糕分给了监视官,衣服也都一件件地整理好,折叠在箱子里。 他缠着坂口安吾说自己想要吃一顿大餐,于是坂口安吾专门空出了时间早点下班,在公寓内做了一顿豪华的寿喜锅,兄弟两人一直吃到了深夜。 距离坂口安昭离开这个世界的倒数第一天。 清早的时候,坂口安吾就出门上班了,据说是要出外勤。 “下午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隔壁街的那家你常吃的甜品店出了新品蛋糕,等过两天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带。”坂口安吾说道。 安昭点点头,抱了抱对方,注视着对方离开家里。 这一天,横滨的天气并不太好。 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阴天,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一栋废弃的建筑物开始,竟然渐渐起了雾。 坂口安昭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手里打着电动游戏,按照网上的攻略,他只差最后一点点就可以完全通关了。 只是,空气却在这一瞬间震荡着发生了变化。 坂口安昭只觉得有人忽然拉了自己一把,他下意识抬起头,就发觉自己已经完全处在与之前不同的环境之中了。 这是一个陌生街道旁的小巷,几十米外,是城市之中人们的车水马龙,而这里的狭窄小巷之中则是空无一人。 坂口安昭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游戏机刚刚似乎被落在了原地。 第97章 “什么嘛,这样的反应也太无趣了!”将他掳掠到这个地方的青年夸张地弯下腰,凑到了他的脸前,观察着他的表情。 对方穿着浅色的类似魔术师和小丑一样的服装,头顶上戴着高高的帽子,脸上挂着的大大的微笑,一双眼睛都因此而弯了起来。 坂口安昭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歪了歪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困惑。 “那么,提问!我是谁呢?”他凑近过来,语气轻快地问道。 坂口安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对方凑过来导致的过近的距离。 他想要回到自己的住所了,毕竟,之前向坂口安吾承诺过,自己绝对不会乱跑。 “你可以叫我果戈里!”青年并没有因为男孩的沉默而表现出任何的尴尬,愉快地开口。 他将双手按在了男孩的肩膀上,阻止着对方摆脱自己的控制。 “那么,下一个谜题!猜猜这是谁?”他将一张照片拿到了男孩的眼前。 坂口安昭抬起眼睛,在看清照片上的画面之后,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杀了我以前的班主任,但是,为什么?] 那张照片里,地面上全是血迹,人类的轮廓都模糊,只是坂口安昭认出了男人戴在腕上的手表,才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哇,答案正确。”果戈里将那张纸收了起来,“这当然是为你准备的一份见面礼,不知道你对礼物本身是否满意?” 坂口安昭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在离开那所学校之后,他就彻底不在对那里的人和物浪费任何的心绪了。 [你很奇怪。]他这样写道,[如果你或者你背后的组织真的想要讨好我,就不会用这样的东西给我看。] [你的目的是什么?]坂口安昭直接问道。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需求而已。”果戈里说,“对你来说很简单哦。”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最终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手机,接通了正在振动的电话。 “阿陀,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没有玩够呢……”他抱怨道,将手机打开了公放。 “很抱歉,冒昧地将你从原本安逸的环境之中带了出来。”话音对面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礼貌,还带了一点微弱的病气,“不过,只有通过这样失礼的方式,才能够创造出能够对话的条件。” “我是很诚挚地想要帮助你。你的能力这样的强大,不该受到这样的限制。” “或许你会认为,我的话语相当突兀,不过,这是深思熟虑以后我才决定告知你的事。你应该一直在苦恼,无法与自己的兄长时常团聚吧?” 电话另一头,费奥多尔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点蛊惑的意味。 “异能特务科的职责便是要管束横滨的异能力者,只要这里有异能力存在,坂口安吾就会需要不停地工作,来维护横滨的安稳。” 听着对方的话,坂口安昭的神色微动。 “如果想让他彻底地不再为工作忧心加班,那最佳的解决方法就是——让这座城市没有异能力存在。”男人的声音轻缓,尾音犹在,就像是一条正在嘶嘶吐着信子蜿蜒前行的蛇。 坂口安昭露出了心动的表情。 果戈里微笑地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了这样的字迹。 [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我拒绝。] 但凡这个电话对面的男人提前三四年告诉他这件事,坂口安昭都会将之付诸实践。 然而,现在距离他最后的时间只差一两天了,即使他将话语说出口也没有任何效用,反而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导致坂口安吾加班。 果戈里看着纸张上面的字,堪称幸灾乐祸地向电话另一边将这些话念了出来。 “那就,相当遗憾了。”费奥多尔将电话挂断,并没有因为计划的失败而露出任何低沉的表情。毕竟,这本来就只是一步闲棋。 旁边,小丑打扮的果戈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那么,就继续启动b计划~”青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巧地转了一圈。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席卷了横滨这座城市。 坂口安昭发觉,使用言语竟然无法让自己的异能力发动。他不知道方才遇到的那两个人做了怎样的操纵,只是提高了自己的警惕之心。 小巷之外,原本的车水马龙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消失了。 走在路上的行人,街道两旁店铺里的店员,甚至是正在行驶的汽车,全部都消失在大雾之中。这座城市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空荡。 坂口安昭走在路面上,眼前只有无尽的白雾。 “散开。”他尝试着说道。 异能力的发动再次失败了,胸口涌动着的属于异能力的暖流,在大雾来临的时候就离他而去。 坂口安昭抿了抿唇。 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就仿佛在大雾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伺机而动,想要给予他致命的一击。 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坂口安昭走到一处街道上树立的标牌旁,试图找到异能特务科所在街道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使劲往旁边一扑。 钢铁制造的街道标识牌在他的眼前被拦腰斩断,如果不是方才坂口安昭躲得快,那么此刻他就已经身首分离了。 第98章 因为这场袭击来得过于快,坂口安昭只看到了模糊的人影。 他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坂口安昭继续往异能特务科的方向走,但是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与他作对。死神如影随形,有时候,是走着在大楼旁的街道,上方的广告牌忽然坠落了下来,也有的时候,是路边店铺里的瓦斯爆炸。 以坂口安昭的聪慧,他很快就隐约有了猜测。 拼命试图想要杀死他的人,是从他的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具象化的人形异能力。 ———————— 在大雾刚刚起来的时候,异能特务科还没有人迅速做出反应,只是有些奇怪于天气的反复无常。 直到普通人一个个从雾中消失,他们才开始了应急调查,只是,白雾里出现了袭击他们的“陌生人”,这让异能力者部队顿时一片混乱。 大雾在整个横滨弥漫开以后,异能特务科的工作几乎趋向于瘫痪。 注意到雾气的不对劲,坂口安吾本来想联系安昭,然而,自身脱离而出的异能力【堕落论】,却让他无暇他顾。 在费尽力量将攻击自己的异能力头顶的结晶打破之后,坂口安吾才感觉到了自己的异能力回归。 他再次拨通了安昭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都不曾被应答,这让坂口安吾的心脏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直到临近自动挂断的时刻,电话终于被接通。 “哥哥。”男孩的声音终于自电话另一端响了起来。 坂口安吾的脸色变了。 第52章 请忘记我 坂口安吾通常只会与自己的弟弟进行视频通话,但是,他经常会加班出外勤,总会有信号不足以支撑视频通话的时候,所以,两个人也偶尔会通过普通的电话传讯。 一般这种时候,坂口安昭就会通过特定的敲击方式来与自己的兄长谈话。 他很聪明,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学会了摩斯电码,凭借这种方式与自己的哥哥交流。 但是,在这一次的电话之中,坂口安昭竟然真正开了口。 这样异常的状况让坂口安吾的不自觉地感到了心慌。 尽管只听过极少数的几次,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判别出来,这样的嗓音正是自己的弟弟。 “安昭,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接你。”坂口安吾迅速地说道。虽然调查出导致白雾的罪魁祸首很重要,但是,他却已经难以将注意力集中在调拨异能特务科的工作上了。 “哥哥没事就好,我这里不需要哥哥来。”坂口安昭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 “告诉我你在哪里。”坂口安吾的声音罕见地变得强势。 “哥哥看到白雾了吗?我在雾里。”坂口安昭蜷缩起来,将手机的话筒接近自己,“有人把我从家里带了出来,我本想立刻回去的,但是异能力失去了作用。” 因为长时间不曾说话,男孩的声音里带了微微的哑。 他始终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确切位置。 坂口安吾找到了现今还能够调配的人,打开了电脑,试图找到对面手机定位的确切地点。 “你不要在街上乱逛,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坂口安吾迅速说道。 意识到弟弟已经踏入了白雾,他感到了手脚发冷,胃里像是灌满了铅块。即使心情发生了这样的起伏,他的理智却依然强迫着他像个机器人一样运转起来。 如果异能力已经无法发动的话,那么,说明安昭的异能力已经从他的身体上被剥离了出来。 分离出来的异能力会全力杀死自己的主人。 也就是说,此刻的安昭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因为自身异能力的强大,他比任何人都要受到更大的危险。 只有两个方式可以解决这件事,一个是找到造成白雾事件的罪魁祸首——涩泽龙彦,将他解决掉,白雾就此散去,另一个方法,就是现在就去找到坂口安昭,将他的人形异能力杀死。 涩泽龙彦的位置…… 维持着与弟弟的电话不曾挂断,坂口安吾飞速翻开了通讯录,从里面找到了自己几乎不会主动去拨打的号码。他从兜里掏出了另一部备用手机,向对面拨通了电话。 “以前一直不能说话,现在没有了限制,能够自由自在地和哥哥交流,是一件很好的事。”坂口安昭慢慢地说道。 他正蜷缩在一个超市的食品仓库里,躲在堆成两层的方便面箱子的后面,脸上和手臂上都带了点擦伤。 “嗯,安昭别怕,哥哥马上就会过去找你。”坂口安吾语气温和而沉稳地说道。但在实际上,他正焦急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另一部手机,对面的那个人始终不曾接通他的电话。 “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哥哥。”坂口安昭的脸贴着手机的屏幕,语气里带着比往日更浓的缱绻与依赖,“现在,我想把它讲给哥哥听……” “别说了!”坂口安吾猝然开口,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刚刚那句话之中语气的紧张和冷硬。 他迅速调转了口气,放低声音轻缓地说道,“我是说,之后有很多机会和时间,哥哥可以听你讲这件事。现在,你只要乖乖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去接你,好不好?” 备用电话里,另一端对方最终也没有接通电话,耳机里是一片忙音。 第99章 于是,坂口安吾迅速查找起了另外一个号码。 与安昭联系的手机话筒之中,传来了男孩轻柔的笑声。 “不好,我想把以前不曾说过的事情,全部都在这样的机会里讲给安吾听。”坂口安昭说道,“但是……”这样的时间也很短暂。 “砰!” 坂口安昭的背景之中,忽而传来了一声巨响,打断了他说到一半的话。 “安昭……?”坂口安吾顿时心里一空,急忙地叫了声男孩的名字。他又担心自己的声音会令男孩陷入危险,所以只喊了对方一次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 对面是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在这时,备用手机中另一个号码终于被坂口安吾打通了。“织田作,我请求你,告诉我涩泽龙彦现在的位置。”坂口安吾迅速向电话开口,“我必须尽快击毙他!” 他话语之中的焦急和沉重能够清晰地传达给另一边的人,以至于对方因此而顿了顿。 片刻后,织田作之助开口说道:“现在的话,太宰失踪,即使是我也无法确定他的具体位置。在白雾蔓延以后,我们就无法联系上他了。但我猜测,他和涩泽龙彦也许在一处。” “……这件事,是太宰的布局?”坂口安吾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不,无法确定其他插手之人的身份。”织田作之助否认了他的猜测,“涩泽龙彦的大致所在地,应当是横滨租界的中心,名为‘骸塞’的废弃建筑之中。” “我明白了。”坂口安吾说道,“谢谢你。” “嗯。”织田作之助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并不会隐瞒任何重要的信息。 电话被挂断。 坂口安吾一边调动起自己的下属,一边转向了自己与坂口安昭联系的那一部手机。在方才的那声巨响之后,对方一直都没有回复自己。 “安昭?”他近乎忐忑地再喊出了一声。 在几近煎熬的等待之中,对面模模糊糊地传来了回应。 “……别担心,我没事。”男孩的声音重新响起。 “没事就好。”坂口安吾顿时松了口气,“我马上就能找到你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可以用来驾驶的汽车,车前灯被打开,在浓厚的雾气之中勉强照射出一条通路。 坂口安昭却抗拒道:“哥哥可以先处理工作,横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异能特务科这时候会很需要哥哥来解决这件事。” “这样的时候,你更需要我。”大雾之中,坂口安吾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驰电掣,他两眼发红,继续说道,“你比任何人都需要我。” 综合现有的情报,如果这场事件真的有太宰和魔人的影子,那么,即使他在异能特务科,也难以立刻改变全部事件的走向。 坂口安吾义无反顾地要去找自己的弟弟。 坂口安昭听到了他的话,又笑了笑,只是尾音里带了几声令人不安的低咳。“方才我想说的秘密,还没有讲给哥哥呢。”他说道。 坂口安昭换了一处地方,他躲在一个垃圾桶的旁边,用上面的塑料布来掩盖遮挡自己——即使他知道,这对于他自己的异能力来说,基本上是无济于事。 他用左手握着手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另一只右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上面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 “哥哥收养了我将近四年,却一直都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是在那次黄金邮轮事件里才学会使用自己的异能力。” “早在安吾见到我以前,我就对我的养父母使用了这样的力量。”坂口安昭垂下眼睛。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过往。因为,坂口安昭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一个分外正直、受人尊敬、从不会徇私枉法的长官。 如果自己把过去说了出来,哥哥对自己失望怎么办? “对不起,当时欺骗了哥哥。” 现在说出来已经没有关系了,即使安吾对他失望,他或许也不会见到那样的画面。坂口安昭不想在最后的时刻,依然让坂口安吾相信着他的谎言。 “当时,我忍不住动用异能力,杀死了曾经收养自己的父母。”坂口安昭轻轻地说,“这就是我一直一直都埋在心里的秘密。” 在哥哥为他点亮生日蜡烛的时候,坂口安昭也曾经想过,得知了真相的哥哥可能就不会愿意为自己过生日了吧? 所以,他卑劣地隐瞒了过去,只为了得到哥哥温柔的对待。 “我是个坏孩子。”他继续说道,眼前隐约有些发黑,“所以,哥哥永远都不要为我而伤心……” “不。”坂口安吾死死地拽这自己面前的方向盘,指节的皮肤都被按得发白,“我知道,那不是安昭的错,安昭一直都是好孩子。” 根本就不是秘密,早就在多年以前,他就知道了这件事之中隐藏的真相。只是,当时坂口安吾也只是选择了沉默,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他默默地袒护了自己的弟弟,只因为担心男孩受到不公正的裁决。 放在普通人身上的正当防卫,因为增加了异能力存在的要素,最终的结果也只会偏向双方之中没有异能力的一方。 “安昭,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坂口安吾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就像是堵上了一层棉花。 第100章 他的弟弟那样聪慧,或许已经猜出了白雾之中的真相,所以才说出了像是将要离开他才吐出口的言语。 坂口安吾感到了恐惧。 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自己的手中失去的恐惧感。 “等我去找你。”坂口安吾说。 然而,向来会对哥哥的任何要求都答应下来的坂口安昭,这一次,却并没有给予他像往常一样坚定的肯定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语气轻快地说道:“哥哥如果想要我等你的话,那就得做个承诺。” “什么承诺?”坂口安吾猛然一打方向盘,汽车在公路上相当帅气地一个漂移摆尾,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响声传出去很远。 “哥哥以后要按时吃饭和休息,也要少加班。”坂口安昭说,声音似乎越来越轻。 “我都答应你,你等我过去,以后天天监督我按时休息,好不好?”坂口安吾说道。 “嗯,哥哥要遵守自己的承诺,再然后的话,”坂口安昭慢慢贴着墙站起身来,他看到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那道属于异能力的人影,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最后,就忘记自己曾有一个弟弟吧……” 他挂断了电话。 人形异能力的心脏上镶嵌的宝石散发着莹莹的光亮。 —————————— 电话挂断的瞬间,坂口安吾的心脏顿时一空。 他将油门踩到了底。 几个呼吸之后,汽车终于在目的地所在的那个小红点停下。 坂口安吾从里面冲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部原本正在与男孩联系的手机,上面正在维持着重播。 手机铃声正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空旷地响着。 白雾之中,在这个普通的十字交叉入口,咖啡店的墙壁上挂着爬山虎。铺设着不规则砖石的地面上,躺着一道刺痛了坂口安吾双眼的小小身影。 原本下车以后动作极快的青年,此刻却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探男孩的鼻息。 坂口安吾来晚了。 他的弟弟没能等到他。 第53章 最后的他 “异能力者连续自杀事件的嫌疑犯——‘收藏家’涩泽龙彦,被武装侦探社与港口黑手党之人合力击败,横滨白雾事件宣告结束。” 异能特务科的会议室之中,站在前面的文职人员正在将自己手中的报告阅读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本次事件之中,异能特务科一共死亡六人,受伤六十九人,损失特级异能力者一名。”念到这里,文员的语气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去看正坐在会议室长桌末端侧位的长官。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交换了隐晦的目光,偷偷去瞟那个边角上一言不发的人。 “在战争之中,异能特务科损毁的办公室一共……”后续的琐事渐渐并没有人再继续听。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这场事故汇报才完全结束。 在种田山头火宣布散会之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从这个会议室之中离开。 “坂口,散会了。”种田山头火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才让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坂口安吾此时的脸色奇差无比,眼下是整片浓浓的青黑,就像是整宿都没有睡着过一样。 种田山头火叹了口气,任谁也想不到会遭逢这样的结果。 “节哀。”他再次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说出了这样单薄的话语。 唯一死去的特级危险异能力者,是异能特务科参事官辅佐坂口安吾的亲弟弟,坂口安昭。 公寓之中的监控被剪辑删除,无人看到大雾降临之前,是谁将坂口安昭带走的。只有监视官辻村深月隐约看到了入侵之人身着白衣的背影。但是这样模糊的特征,根本不可能找到确切的犯罪者。 坂口安吾猝然站起身来,打开会议室的门,撞开了挡在自己前面的同事,冲向了洗手间。 他低头,右手捂着自己的胃,对着马桶干呕起来——这是从昨天的事件结束之后,他吐的第三次。 分明没有为自己的弟弟死去而哭,但是那种剧烈的情绪却像是完全反馈在了他本就不算太健康的肠胃上。 坂口安吾早上本来并不想吃任何东西,但是,就像是记住了男孩的嘱咐一样,他强迫着自己吃了一块冰箱里剩下的三明治。只不过,现在看来,也差不多相当于没吃了。 吐了一会,坂口安吾摁下了冲水的按钮,转过身,走到了镜子和水龙头前。 原本正在说话的同事,在看到他异常苍白的面色之后,纷纷止住了原本的话头,露出不知是担忧还是怜悯的神色。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就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 安静的洗手间里,坂口安吾将水龙头打开到了最大,他摘下了眼镜,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 他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仅仅只是一夜过去,原本打理得整洁干净的下巴就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向来柔顺而整齐的头发此刻也显得很凌乱。 他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脊背和四肢都感到幻觉般的阵痛,心脏就像是有了一道永远无法填满的缺口。 坂口安吾深吸了口气,只感觉肺部好像也开始也感觉到了疼痛。 第101章 他将眼镜重新戴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坂口安吾向来是个坚韧而从不怀疑自己的人。但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时常去想,如果当时自己把车开得再快一点就好了,或者,如果自己当初并没有收养安昭,那他是不是可以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的弟弟等待了他这么久,却最终也没能等到他这个迟到的哥哥。 坂口安吾走出了洗手间,却被自己的下属青木卓一拦住了去路。 “坂口长官?”青木卓一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什……”坂口安吾张口说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分外嘶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青木卓一暗叹自己接到了这样难办的差事,“在昨天……那件事发生之后,特级异能力者的居住公寓会在不久之后收回,在那之前,可能还需要长官去整理一下留在那里的……呃……遗物。” 他努力斟酌着合适的词汇,但是头痛地发觉,在异能特务科的历练没能为他增长任何的口才,自己说出的话还是这样的干巴巴而冷硬。 过了将近一分钟,坂口安吾才完全反应了过来对方口中所说的话语。 ——遗物。 这个词汇狠狠地击中了他。 “已经是遗物了吗?”他自言自语。 “坂口长官?”青木卓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稍后我会去的。”坂口安吾说。 他像是游魂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桌案上摆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那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才只处理了一半的内容。 坂口安吾凝视着文书上的字迹,但是视线却已经完全不在原地了。 作为异能力【堕落论】的拥有者,坂口安吾的大脑之中盛装了许多珍贵的情报,他的记忆力相当强,这让他不可避免地会比普通人更清晰地记得所有的场景。 在昨天事件发生之后,坂口安吾将安昭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只有他知道,在最终死去之前,坂口安昭经历了一整场顽强的战斗,一直到生命的尽头,坂口安昭都没有对即将杀害自己的异能力低头。 坂口安吾沿着现场的残存的血迹一路行走,【堕落论】可以让他清晰地还原一切场景。 他看到男孩从最初的地点受到袭击,相当聪慧且敏捷地避开了异能力切开的钢铁路牌杆,看着男孩一路跌跌撞撞,差点被从顶楼上落下的招牌砸到,迸溅的碎石划伤了他的膝盖和脸颊。 坂口安吾沿着地面上留下的零碎血迹,走入了一间超市,里面有一排货架倒下了,零食散落了一地。 他跨过了地面上零碎的物品,走到了后方的仓库之中。 仓库的门裂成了两半,完全躺在了地面上,横截面分外整齐,就像是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切开了一样。 坂口安吾一寸寸地抚摸着这里的包装箱,自虐般地从其中汲取记忆。他的弟弟安昭,蜷缩在角落里,在给他打电话。 安昭一向很乖的,他那么聪明,还知道反锁这里的门,打电话来找自己求救。 坂口安吾望着墙壁上的一滩污血,手指颤了颤,按了上去。 是消防栓的金属箱重重地砸在了男孩的胳膊上,让它当场折断,男孩翻窗逃脱。 ——坂口安吾知道与自己通电话的时候,那声巨响的来源了。 可笑的是,坂口安吾当时完全没有听出来男孩受了重伤。 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男孩翻了窗户,从这里出去,到了后面的小巷里。他来不及掩盖地面上的血迹,而跟在他身后的人形异能力不急不缓,就像是戏耍着自己猎物的猫。 坂口安吾掀开了垃圾桶上的塑料布,异能力的作用下,他隐约看到男孩从躲在角落里,强忍着疼痛在电话里与自己说着话。 在白雾之下,异能力没有放过安昭。 他的胸口破了个洞,磨蹭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这个肮脏的巷子里逃了出去,以至于这一整条墙壁上都留下了明显的、蹭出来的长长血迹。 直到来到外面空旷的街道,在这个路口之上,安昭再也走不动了,躺在这家咖啡厅侧边的墙壁上,在异能力最后的杀招之下,挂断了电话,闭眼迎接了自己的终局。 而坂口安吾自己姗姗来迟,只来得及触摸到对方尚且温热的尸体。 坂口安吾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里,对方本来尚有余温的躯体在他的怀里渐渐冰凉了起来。 “安昭,先不要睡,好不好?”他声音里有着几不可见的颤抖。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落满了水珠,模糊得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 在殡仪馆化妆师的修复之下,男孩的身体恢复了完整的样子,原本血淋淋的伤口,也被修复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坂口安吾在见安昭的最后一面。 但是,那个闭眼躺在那里的孩子的面貌,却忽然也让他开始觉得陌生了。 他的弟弟闭眼睡觉的面孔是柔和的,嘴唇会不自觉地往上弯起来,面孔也是红润的。现在躺在那里的孩子,即使已经被尽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嘴唇却冰冷地下撇,让坂口安吾觉得陌生得可怕。 第102章 但是,坂口安吾依然摸了摸对方冰凉的手。 “别怕,睡吧。” 他像是在最初将男孩收养的时候一样哄着对方入睡,最后帮对方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这一次,安昭可以睡很久很久。 —————————— 因为异能特务科偏向于保密的性质,葬礼在横滨郊区的公墓低调地进行。天气仿佛也在为男孩的死去而感到悲伤,阴云下,是细细密密的雨。 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参加葬礼,他们举着黑色的雨伞,沉默而秩序井然。 仪式采用的是旧式的土葬。 棺材被放在了事先已经挖好的土坑之中,由旁边的人开始填土。 望着它一点点被掩盖,坂口安吾的嘴唇忽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几乎要上前,阻拦他们将自己的弟弟留在那黑暗而孤独的地方了。 然而,最终,泥土还是被夯实。 坂口安昭的墓碑上,是他在进入异能特务科的时候,被拍摄的证件照片。年幼的他对着镜头露出微笑来。 ——因为,当时在镜头之后,是坂口安吾。 此时,站在照片前的坂口安吾近乎失了全身的力量,半跪在了墓碑前,他的额头靠在男孩的照片旁,手指按在墓碑冰凉的纹路上。 他的父母,坂口夫妇在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订了机票从法国飞了回来。现在正站在他的身后,以同样的悲伤,望着照片上微笑着的孩子。 安昭从来没有让他们费过心,每周的视频通话里,都向来报喜不报忧。即使后来像安吾一样,以那样小的年纪进入了特殊的秘密机构工作,每天依旧很开朗的模样。 坂口夫人的眼睛发红,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坂口安吾是陪在安昭身边最长的人,所以,他是才是承受更多的那一个。 此刻,青年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他不想回过头,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悲切的模样。 “他年纪这么小,就去工作了。现在,也可以好好休息。”坂口先生将手搭在自己儿子的肩膀上,说道。 坂口安吾轻轻点头。 他将手里的盒子放在了墓碑之前。那是在白雾降临之前,他承诺要在下班之前给男孩买的、隔壁街的甜品。只是,虽然蛋糕是在今天刚刚买的,但是那时候的新品已经没有了,只有现在最新推出的另外一种口味。 就像是暗示着,他总是堪堪迟到的那一步。 坂口安吾垂下头,就仿佛不堪肩上的重负一样…… 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直起腰来,最后地抚摸了一下那张照片。相处的时候总是觉得以后的时光还有很多,所以从没有想过要留下太多纪念,然而,直到失去之后,反复挑选才发现,自己能够找出的、属于男孩的影像寥寥无几。 安昭就像是一个轻柔的、梦一样的童话,短暂地降临到了他的身边,在快长大的时候,就又离开了他。 之后,便是其他到场的人挨个吊唁。 坂口安昭的社交圈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却有许多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存在。 首先走上前的人,便是其他人都没有想到过的人。 年轻的杀人侦探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穿着自己日常的装束,而是换上了黑色的正装和帽子,他的表情像一直以来一样锐利而冷淡。 绫辻行人走上前,将自己手里的纸盒和花束放在墓碑旁,挨着其他东西的位置。 “每次你偷偷去找我,想吃的糖都放在这里了。这下,所有的口味你可以吃个够了。”他垂着眼睛,轻轻说道。 监视官辻村深月刚刚调任到绫辻行人的身边不久,此刻就跟在他的身旁。这个一向干练的女情报员眼睛和鼻头全都泛红,在望向墓碑之后,她没忍住,又吸了吸鼻子,偷偷揩了自己的眼泪。 辻村深月将自己手中的花也放了上去。虽然疑惑,但是她并没有去问绫辻行人两个人熟悉的缘由。 ——已经没有意义了。 赫尔曼也来到了这里,这个白胡子的老头望着墓碑,叹气。 这个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以那样的力量拯救了白鲸,却无法拯救自己的生命。 武装侦探社也有人来到了这里。 织田作之助望着墓碑,他收养的孩子里,也有与坂口安昭年龄相仿的,此刻望着坂口安吾,他也能明白对方的痛苦。 太宰治站在他的身边,与坂口安吾对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我有一样东西,想来,是需要一定交给你的。”太宰治说道,鸢色的眸子望向对方的目光很平静。 他将一个盒子拿了出来。 “涩泽龙彦之所以被称为‘收藏家’,是因为他喜欢将异能力者死去之后的异能力结晶收集起来。”他说道,“这里面,盛放的是坂口安昭的异能力结晶。” 坂口安吾的脸色微变。 他急忙伸手将盒子接了过去,打开,只见里面确实静静地躺着一枚碧绿色的结晶,苍翠而通透的颜色像极了男孩的眼睛。 他望着自己的挚友,忽而露出了一个惨笑:“太宰,我几乎要怀疑你也是在故意报复我了。” “我们现在已经一样了。” 太宰治垂眼,去看那个墓碑,并没有给予他回应。 或许,每一个拥有着那样清澈而温柔眼神的孩子,都无法在横滨存活下去吧。 第103章 —————————— 公寓。 坂口安吾一件件地整理着自己弟弟的遗物。 他整理着男孩的书架,那里有一层已经放满了速记本,上面写着的全部都是安昭这些年的日常对话。 坂口安吾慢慢地翻看着里面的内容,每一页每一个字,比阅读异能特务科的文书都还要认真。 [哥哥,我想听你讲工作上的故事!] [哥哥,今天要早点下班呀,我等你晚饭~] [安吾又不好好吃饭。] [我想吃蛋糕了,安吾带给我呀。] [哥哥……] […………] 出现频率最多的人,便是他自己。 坂口安吾现在已经勉强做到了之前在电话之中向安昭承诺的,按时吃饭和休息,减少加班。安昭所有的话他都听了进去。 但是,他唯一不能够做到的,就是忘记自己曾经拥有一个弟弟啊…… 书架上,《小王子》的书签已经被夹在了最后一页。 小王子被毒蛇咬了,意识模糊,灵魂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第54章 新世界 【恭喜玩家天见神理成功通关。】 空旷而浩渺的黑色空间之中,系统的显示框明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一次,样式复古的屏幕之中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使用礼花特效,而是做出了气球爆破出彩色亮片的创意。 ——虽然在沉默着窸窸窣窣活动着身体的玩家看来,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区别。 比起最初的时候,祂的情绪波动似乎变得更多了一些。祂甚至模仿着人类的方式叹了口气,亘古不变的宇宙泛起细微的波纹。 【锚点二已成功建立,建设完成度100%。玩家装备栏获得绑定装备——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馈赠。】系统开始进行结算。 天见神理有些走神。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最初要长很多。此刻身处在这片黑暗之中,祂懒洋洋地感到了类似“安宁”的情绪。 如果说在第一个世界的经历是怒放的红色玫瑰,热烈地生与死,那么第二个世界就是馥郁的郁金香,初见尚且不觉得什么,渐渐地却被它的香气浸润了。 庞大的生物将自己无数的肢体慢慢地收拢了起来。 【请问玩家是否进入下一个锚点的建立?】系统问道。 【是。】 【玩家是否需要订制附加条件?】经历了上一次的间隙,系统ai似乎进化了一些,它继续问道。 【否。】 在上一次的世界里,天见神理原本简单地认为只有掌握力量才能够不被限制,但是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的。祂最后的结束,也并非因为自身的异能力不够强大。 异能特务科的很多文员也并没有强力的异能力,但是它却收容了许多强大而危险的异能力者。 所以,这次的话,就按照系统的方式随机吧。 【那么,依照正常的躯壳状况,玩家可在世界之中维持18年。请问玩家是否确认?】系统继续问道。 【为什么是,18年?】 【在普遍意义的世界观之中,人类一旦迈入十八岁,就会被视作成年,变成世界社会普遍认知上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但是,这样的定义对于偷渡者来说属于违规。】系统解释道,【一旦被发觉,便会遭遇世界的驱逐。】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玩家没有了疑问。 系统面板上,信息开始跃动。 【维度裂缝已开启,世界登陆中……】 【恭喜玩家偷渡成功。世界观检测完毕,玩家当前世界停留倒计时:十八年。】 —————————— 天见神理从黑暗之中睁开眼,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只言片语。 “夫人,竟诞下了双胞胎男孩!”负责接生的女人语气里带了点惊慌失措。 “这……双胞胎按照传统来说是不祥的征兆……”旁边,有人悄声开口。 一阵陆陆续续的兵荒马乱。 只是,属于大人的忙乱与刚刚出生的孩子并无关联。 并不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观察世界,即使是玩家也要遵循一些属于咒术师婴儿的设定。祂安静地躺着,观察着世界。 他感觉到了自己旁边同样躺着一个活着的小生命,温热的躯体紧挨在他的旁边。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锚点,锚点身份已确认——五条悟。】 玩家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对方因为放置的角度而伸出的一只小短手。 那只手动了动,随着重力落了下来,在碰到玩家的胳膊之后,条件反射地将他的手腕抓紧了。 这是属于婴儿最简单不过的抓握反射,却令玩家意识到,祂被自己的锚点抓住了。 ……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咒术天赋的人相比于普通人分外稀少。而这其中,有三个大家族,是从古代就一直延续下来的家族,在咒术界拥有着自认为最高贵而最德高望重的地位。 它们被称为御三家,分别是五条、加茂与禅院三大家族。 五条家诞生了新生儿的消息在御三家中不胫而走。引爆了所有咒术师的信息,则是,五条家诞生了数百年来的第一个六眼。 六眼,顾名思义,具有堪比显微镜的超高洞察力,可以360°无死角地接收信息,详细地解析所有物体的咒力,即使用物品将这双眼睛遮住,依然无法阻挡它红外线扫描般的观察。 第104章 这在咒术界来说,是名副其实的神之眼。 即使曾经期待过孩子的天赋,谁也未曾想到,会有六眼诞生。 在反应过来之后,五条家主迅速封锁了消息,但依然没能阻拦消息的泛滥。 六眼的诞生,反而将双胞胎的信息被掩盖了下去。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时候,无数信息都被尚且作为婴儿的五条悟全部收入了那双苍蓝色的瞳孔之中。 在他诞生的最初,庞大的信息量就开始疯狂地涌入那双眼睛里,从来不曾停止。即使闭上眼睛,依然无法阻挡信息的洪流。 在庞杂的信息里,五条悟得到最多的信息来源,便是一直呆在他的身边的孪生兄弟。 六眼无时无刻地都在强迫他望着这个世界,而他最长久地注视着的,便是他的弟弟——五条晓。 他有着与他一样的银色头发,一样的五官,六眼的注视下,甚至是骨骼质地和肌理流向,都是几乎完全相似的。但是,对方却也有着与他不同的地方。 从出生开始,就在所有人身体内部流转着的、名为咒力的力量,在他的弟弟的身上极其微弱。 而对方也有着与他不一样的苍翠双眼。 偶尔的时候,他们会互相对视。 但大多数时候,五条晓都会闭着眼睛睡觉,旁边,五条悟同样会闭着眼睛继续凝视着他。 六眼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却也让年幼的五条悟因为庞大信息量而导致头痛,难以入眠。这种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描绘着自己弟弟的眉眼。 双胞胎被安置在了一张宽阔的木质婴儿床上。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有着银色发丝的脑袋也亲密地靠在一起。 ——不是没有人想过将他们分开,而是每当这件事发生,都会引来作为兄长的五条悟的强烈抗拒。 没有人能够在六眼的冰凉注视之下,将作为弟弟的五条晓带走。 佣人之间,甚至已经在暗中慢慢开始了对大公子以“神之子”而代称。只因为那样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仿佛神明一样冰冷无情而高高在上。 —————————— 三年后的同一天,五条家诞生六眼的纪念日,同样是双胞胎的生日。 五条晓睁开眼睛,在仆人的帮忙下,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换上为了纪念日而专门准备的新衣。他睡意朦胧,而他的哥哥早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他面前,由另一名仆人最后整理着衣服上的绶带。 明明只是三头身的小孩,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睁开着的时候,不似人类的目光却令旁边的仆人们都不敢抬头直视。 “悟……”五条晓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他还没有清醒过来,以至于叫对方的名字的尾音被吞在了喉咙里,显出一种黏黏糊糊的依赖与亲近。 “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按照出生的时间,你应该喊我兄长。”五条悟说道。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然而却给人一种莫名认真的感觉。 “可是,”五条晓望着他,“哥哥的名字真的很好念!” “sa——to——ru——”他拖长了声音。 目前,也只有五条晓,敢于在六眼的注视下,做出这样的举动。 五条悟忍不住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告诫地戳了戳男孩的额头:“别喊了,快起来。” 在仆人的帮忙下,五条晓终于将另一套制式相似的羽织套在了身上。 五条悟已经等在了门口。 五条晓急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牵住了自己哥哥的手。 整座宅屋都被奢侈地布置了一番,分家的人已经齐齐呆在了长条桌之后,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跪在榻榻米上,等待着这场宴会的主角。 在双胞胎踏过门槛的时候,这个主屋的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了他们。 最上首,五条家主身旁空着的两个座位,便是专门留给过生日的这对双胞胎的。 “既然人已经来齐……”五条家主站起来,开始依照流程,说起了冗长的场面话。 此时,五条晓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父亲的身上了。面前是已经被摆上了的餐前茶点,他忍不住从里面拿了两块,递给自己身边的哥哥。 “哥哥吃……”他悄声说道。 虽然五条晓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蔽,但是这里是所有分家人所瞩目的地方,即使是这样的小动作也无比鲜明。 五条家主的演讲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后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丝滑地衔接了下去。 五条悟垂眸看着弟弟递给自己的甜点,轻声道:“我不喜欢吃。” “可是哥哥明明已经饿了啊?”五条晓困惑地看他。 与正常的小孩不同,六眼的活动无时无刻都会让五条悟的大脑承受更多的负载,因此消耗能量尤其快。甜点之中有着大量的糖分,可以很快地补充这种体力消耗。 平日里,如果将六眼遮挡起来,这样的损耗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剧烈。只是,或许是为了生日宴席,仆人们按照五条家主的吩咐,并没有为五条悟准备遮挡双目的丝带。 下方,有人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互动。 中指戴着戒指的老男人低声与旁边自己的表侄窃窃私语,说道:“素来只听闻六眼,鲜少知道他双胞胎弟弟的消息。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因为他不知礼数,才一直未曾被带到人前。” 第105章 “的确。”表侄附和着,“普通的孩子怎能与六眼相提并……” 他的话语猝然卡在了喉咙里。 旁边,刚刚开口的那个老男人也僵在了原地。 因为五条家的大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将目光转了过来,他正睁着一双苍蓝色的眼瞳,注视着他们,仿佛神明对蝼蚁冰冷地一瞥。 两个分家的人彻底不敢说话了。 五条悟垂下眼,就着自己弟弟的手,直接啃了一大口他手里的茶点。 礼节之类的,见鬼去吧。 第55章 谁是神子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宴席对于孩子来说都是无聊而冗长的。即使此刻五条兄弟名义上是这场家宴的主角,它也并没有变得有意义。 结束了一系列流程之后,分家的人终于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 他们大多天赋平平,在三级到四级之间徘徊。 原本五条家是有多位一级术师的,但是他们大部分都已经年迈,要么便是已经作古。五条家有天赋的术师出现了断代。这让五条家主很头疼。 ——直到五条悟的出生,以一人之力彻底将五条家衰颓的局势打破。 这些年来,五条家再没有诞生过天赋优秀的孩子,但是,包括五条家主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在乎了。因为,有六眼一个存在就已经足够。 他注定将带领五条家在咒术界走向辉煌! 沿着曲折的回廊,五条家主带着两个男孩,转入了另一个方向。 在迈过一个拐角之后,面前顿时豁然开朗。一个训练场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在这里正在练习咒术的家族弟子看到家主的到来之后,纷纷停下了自己的练习,向五条家主行礼。而跟在家主身后的两个男孩也受到了瞩目。 即使他们的面容一模一样,身上的装束也分外相似,却依然能够看出来两个人明显的不同。 神之子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气度,普通的扫视也像是神明般高高在上;而他的弟弟相比起来就显得更平庸散漫,只是低垂着眼,待在自己兄长的身后。 年轻人们都下意识地更去关注六眼——传闻中的神之子。 作为咒术师世家,在孩子年纪到五岁的时候,五条家就会对孩童的天赋进行简单的测试。只不过,六眼的诞生令人振奋,以至于原定的测试与训练,足足提前了两年。 他们穿过了整个训练场,沿着一处往下的楼梯,到达了地下训练室。 “这里是家族自备的咒灵养殖场,为了给弟子练手而使用。”五条家主一边介绍,一边带着两个孩子慢慢往里走。 一扇扇特制的门后,关押着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它们发出奇特的、令人类听觉系统感到不适的音波。 五条悟蹙眉,对这些明显不在人类审美点上的咒灵露出了嫌恶的眼神。 负责在这里看管的族人跟随着他们,为他们打开了一间训练室的门。 “家主大人,咒灵已经按照您所说的方式放置好了。”青年弯腰说道。 五条家主随意点点头。 被贴着黄色纸符的笼中已经被放置了几只弱小的四级咒灵。是最没有危害性的蝇头,哪怕放出来都不会给人带来伤害,是最适合作为示范和练手的咒灵。 看守的青年走上前,用钥匙打开了笼门。 三只蝇头从里面陆陆续续地飞了出来,发出令人不适的诡异“嗡嗡”声。 “孩子们,看清楚,这就是咒灵,也就是成为咒术师以后要一直面对的东西。”五条家主说道,“虽然你们还没有学会咒力的运用,但是今天我依然要给你们示范一下,祓除咒灵的方式。” “只有诅咒才能够祓除诅咒,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咒术师才能够处理源源不断冒出的咒灵。”五条家主说道。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仿佛是捞鱼一样末端带着网的棍子,随着划过空气的轻响,他轻松地就将一只半空中的蝇头扣在了地面上。 “如果不动用咒力进行祓除,这只咒灵是无法彻底消失的。如果想真正将它杀死,就要像是现在这样。”五条家主攥起手掌。 五条悟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六眼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前这名成年咒术师体内的咒力流向,在对方示范的那只手上,有着蓝色的火焰般的力量在波动。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迎来末路,被网住的蝇头开始激烈地挣扎。 五条家主将手指伸直,做出手刀一样的姿态向着网兜斩击。 伴随着仿佛是可乐罐被打开时候的轻响,原本在网兜里横冲直撞的蝇头彻底消失。 “这就是祓除咒灵的过程。”五条家主说道。他看向自己的两个孩子——只要是人,就会有所偏爱,五条家主自然是对自己天赋奇高的大儿子关照有加。 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将六眼当做振兴整个家族的希望。即使五条悟是他的儿子,敬畏之心却在男孩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悟要试试吗?”五条家主问道。 白发蓝眼的孩子可有可无地微微点头,双眼之中没有什么波动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更不似人类。 五条悟抬起那双格外漂亮的蓝色双目,抬起手,轻轻一挥。 原本正在半空之中飞行的两只蝇头顿时都被撕裂开来,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第106章 祓除! 五条家主震惊地望着眼前的画面,他之所以采用了那样麻烦的方式来示范用手将咒灵清除,正是因为顾虑到了两个孩子都未曾接触过咒力这方面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的是,五条悟竟然轻松地就看明白了所有的原理,就学会了运用咒力将余下的两只蝇头全部都隔空祓除! 原本以为会看到两个孩子拿着捕虫网来逮蝇头的画面,现在这个想法可以被移除出去了。 不愧是六眼,天赋如此恐怖。 “悟,我现在相信,有你在,五条家族的振兴指日可待。”五条家的家主忍不住大笑起来。 被父亲夸赞的男孩却并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表情来,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是如同以往那样毫无波澜。 五条悟只是拉住了旁边正不知在想什么的弟弟的手。 他想,晓从刚刚到现在都一言不发,总不会是被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吓到了吧? 注意到这点,五条家主也转向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因为五条悟的存在,他对于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就不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晓,刚刚的祓除过程你看明白了吗?”他例行问道。 男孩歪歪头,思索了一会,说道:“从刚刚开始我就想问了,父亲和哥哥在看什么东西?笼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哦。” ———————— 六眼的双生子竟只是一个连咒灵都看不到的普通人! 这件事只在五条家的范围之内引起了小范围的哗然。只是,这些人都将家族的荣誉视为第一位,便没有人将这种事情外传。 更何况,外界知道六眼还有一名双胞胎弟弟的人本就不多。 只是,在五条家的范围之内,不免会有一些人对此闲言碎语。 “真难以相信,天生六眼的弟弟竟然会是一个普通人。”主屋前,一名男仆正在扫着地面上的落叶。 “毕竟,双胞胎原本就是不祥的象征,幸亏那个废物没有影响到大少爷的天赋。”另一个女仆同样在扫地,她放下扫帚,继续说道,“要我说,家主大人就应该将大少爷和他分开,以免影响到六眼的发展。” “你说得对,要是二少生在禅院家,现在早就被丢到哪里自生自灭了,哪能像现在这样锦衣玉食,享受这么好的待遇。”男仆说。 就在此时,原本合上的纸门被拉向一旁,门口站着的人正是在他们言语之中所挤兑的当事人。 白发绿眼的男孩扫视过正站在这里的两个仆人,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和冷场。 毕竟是背后说闲话,还被对方抓到了现行。 男仆此刻倒是稳住了自己,他本就心怀不满,更是对一个普通人孩童有所轻视。 男仆是五条家族分家的人,天赋极其有限,连四级咒术师的边都没能摸到,只能做到看得到咒灵就是极限了。他心高气傲不想到外界工作与普通人为伍,便跟随家族的安排来这里为主家服务。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吗?”他问道。只是虽然措辞礼貌,男仆的语气里却带了点吊儿郎当,显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五条晓没有说话。他向来都只将锚点视作自己的重心,其他无关的人类基本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玩家从不会对背景板费心。 只是,上次他不曾处理过这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但是却依然给当时的兄长带来麻烦。所以并不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在平安时代的生活让玩家知道,自身拥有足够的实力会让这些人全部都随着恐惧而闭嘴——实在不行可以物理意义上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永远闭嘴;而在异能特务科的生活令他也同样知晓,普通的闲话罪不至死,人类社会的规则才是判定的标准。 所以,方法实际上很简单,虽然此刻年幼的五条晓实力不足,但他却有着地位来支配规则。 他张口,准备给予这个男仆一点合理的教训。 “滚!” 并不属于五条晓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发出来,稚嫩的声线里面却蕴含了正在蓬勃的怒火。 五条晓回过头。 只见五条悟经过他的身侧,迈步踏出门槛,一双蓝色的眼睛因为难得的情绪波动而熠熠生光,明明只有三岁出头的年纪,此刻站在这里却莫名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感觉。 “大少爷……”男仆没想到,五条悟竟然会站在这里,而且还听到了他方才的话。他一时之间有些慌张。 毕竟,他是把六眼当做神来崇拜的,此刻,六眼确实注视了他,里面蕴含的厌恶却仿佛将他视作垃圾。 “我……我刚刚只是……”男仆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自己方才并没有恶意。 “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现在,立刻,从我的眼前滚。”年幼的五条悟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 他看向旁边已经开始发抖的女仆,同样没有任何留情,道:“还有你,也出去。” 两个人惨白着脸,收拾完东西立刻离开了这里。 “哥哥?”五条晓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兄长。 “这是第几次?”五条悟问道,“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这是第几次有人敢这样对待你?” 他凝视着自己的弟弟,从出生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直到五条悟偶尔会因为练习咒术,两人相处的时间才没有像以往那样长。 第107章 如果不是这一次恰巧他听到,在这个崇尚力量的家族之中,事情只会愈发严重。 “没有哦,这是第一次。”五条晓垂下眼,露出迟疑的模样,“但是,他们都说,双生子是不祥的征兆,这是真的吗?”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五条悟望着他,半抬着下巴,语气里是理所当然,“既然我们一起降生,我被他们叫做神之子,那么晓同样也是。” 五条晓望着自己的哥哥,露出一个微笑。 他直接一个飞扑上去,将自己的亲哥哥抱了个满怀。 “哥哥最好啦!” 五条悟将男孩接住,伸出手抚了抚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色发丝。 他的唇微微弯了起来,脸上的笑一闪而逝。 在这次事件之后,原本主屋前负责打扫的仆人被换了一批。整个五条家都没有人敢于迎接六眼的怒火,在背地里说闲话的那两个仆人则是被直接永久调返回了分家。 五条家上下都知道了六眼都自己普通人的弟弟毫不遮掩的袒护,再没有人敢说那位的不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虽然只是一句很老套的道理,但是却相当符合五条家的状况。如果五条家只是诞生了一个普通的拥有极好咒术师天赋的孩子,那么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但是,五条家却诞生了五百年都不一定能够出生的六眼,还可能继承了祖传的术式。 咒术界上下都为此震动,同时,也让无数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咒术界诞生一个最强术师的。 自五条悟出生伊始,已经过去了四年。在这四年以来,大大小小的试探和袭击层出不穷。最为惊险的一次,是在一天的夜晚,走廊上的灯还没有熄灭,隔着纸门,负责守卫的术师将来袭者斩杀,飚出的鲜血飞溅在了半扇纸门上。 门内,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五条家术师青黄不接的状况,直接导致了对于神子保护的艰难。 高等级咒术师的人手不足,而六眼尚未长成。整个五条家上下都有倾尽自身所有资源与性命来保护六眼的觉悟。 只是,就算是百密也有一疏。 在这个原本应与往常相同的夜晚之中,有人摸进了双胞胎所休息的和室。 室内一片安静,空气之中弥漫着麻醉性的气体。 “怎么是两个?”男人望着下方睡在一起,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低声道。 “全部都带走吧。”旁边,另一个男人说道。 他将用药品打湿了的手帕捂住了两个孩子的脸颊,让他们睡得更沉。 …… 五条晓一觉醒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他感到不正常的困倦,甚至还有些想吐。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陌生的、高高的、带着铁锈的天花板。 五条晓动了动,发觉自己被绑了起来,而旁边,五条悟正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眼睡得很沉,对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很均匀但是却有些粗重。 确认对方身上与自己一样并没有受到表面上的伤害以后,五条晓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内部看起来很破旧的仓库。只有角落里堆放着两个破旧的空箱子。地面是水泥地,上面全是灰尘和零碎的木屑,四面墙壁,只有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外面的光往里透了过来,只是,它也被用铁丝网封死了。 ——糟糕的状况。 木门被打开,一个嘴里叼着烟的皮衣男开门走了进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醒了。”后方,另一个留着金发,身材瘦削的男人说道。 “还都在睡。”皮衣男走进来,望着地上的两个孩子。 “五条家正在要证据,”红裙的女人走了出来,拿着手机对着地面上的孩子们“咔嚓咔嚓”地拍了几张照片,“这样就应该能够交差了。” “二十亿日元会不会太多了?”金发男看着女人在手机上一阵打字,问道。 “凭借五条家遍布这个国家的财力,二十亿日元只少不多。”女人摇摇头,“他们会乖乖付钱的。” “六眼这种超出规格的东西根本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皮衣男猝然说道,“你们该不会还想把六眼完整地送回去吧?” “别急,”女人摇摇头,“六眼可以杀,但是赎金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拿。成年人,就应该贪婪一点。” “那就定两个孩子都二十亿。”金发男搓搓手,说。 “另一个恐怕没那么值钱,”女人摇摇头,“就暂定十亿吧。” “到时候就先送回去一个便宜的,让五条家放松警惕,以为我们会把六眼也还回去。”她说。 “等拿了全款,就直接杀了六眼,我们可以去夏威夷潇洒。”皮衣男露出一个笑容,他随手将要抽完的烟丢在了地面上,用皮鞋碾灭。 三个诅咒师绑匪陆续离开了这个房间,木门被重重地关上。 五条晓重新将眼睛睁开。 “悟……”他动了动肩膀,轻声呼唤着自己哥哥的名字,想要将对方叫醒。 睡着的五条悟脸上有些不正常地发红,呼吸也比之前要沉重些许。 五条晓有些担心。 虽然两个人是双胞胎,但是因为六眼总是会高负荷地消耗五条悟的体力,这导致五条悟的身体素质反而要比他要差一些。不过,因为五条家一向精心的照顾,五条悟也极少生病受伤。现在一旦脱离原本安逸的环境,五条悟作为四岁小孩的娇贵就体现得更加清楚。 第108章 “哥哥,醒醒……”五条晓试图叫醒他。 过了一会,随着他的轻声低语,男孩终于缓缓地蹙起了眉。 五条悟半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有些迷蒙。额角随着心脏的跳动而一抽一抽地疼痛,大脑之中是烧灼般的难受。 几乎在清醒的瞬间,他就辨别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竟然被暗算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六眼可以清晰地辨别靠近的敌人,却并不能抵抗悄然侵袭的麻醉气体。 “哥哥是不是有些不舒服?”五条晓望着他,有些担心地前倾,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对方的,“你在发热。” “我没事。”五条悟望向门口,表情一冷,“有人进来了。” “呦,看来两只小猫都醒了啊!”皮衣男走了进来,皮鞋落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他低头,望着这对容貌极其相似的双胞胎,语气亲切地问道:“你们两个,哪个是六眼?” “我是。”五条晓迅速答道。 这个回答令旁边的五条悟一时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 然而,五条晓却仿佛早有预料,恰到好处地再次打断了他未能说出口的话,对着皮衣男冷静地说道:“我是六眼,五条悟,你们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第56章 谎言 虽然自从六眼出生的那一刻,他就震动了整个咒术界,但是,除了五条家家族的内部成员,几乎没有外人曾目睹到过六眼神子的风采——这也是五条家对于未完全长成的六眼的保护。 现在,这种保护发挥了作用。 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三名诅咒师都认不出双胞胎之中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六眼。 “哟,原来你就是那个传闻中五条家的大少爷啊……”皮衣男走了过来,将五条晓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来不及去纠结弟弟冒充自己的原因,五条悟伸手就想要拦住这个男人的行为。但是他尚且还没有恢复力气,只是勉强拉住了自己弟弟的裤腿。 男人伸手去碰五条晓的眼眶,观察了一会,带了点恶意地说道:“只是颜色看起来通透一点,六眼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那还真是非常失礼,让您这种人失望了。”五条晓开口说道。他的话语用词相当礼貌,但是内里却蕴含着相当嘲讽的语气。 皮衣男的脸色逐渐危险起来,他说道:“看来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一直待在自己的家族被那群咒术师追捧,已经忘乎所以了吧?就让我来教教你,处在阶下囚的位置应该怎么做。” 他的另一只手里,骤然浮现出了一把长刀。 下方,年幼的五条悟勉强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蓝色的眸子望向这个男人的时候几乎要冒火。 “你在做什么?”红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正巧看到男人此刻将男孩提起来的动作,于是她问道,“这个就是六眼?” “对啊。什么几百年来五条家最有天赋的咒术师,现在不还是在我手里随意被搓圆捏扁?”皮衣男扯开了一个凶恶的笑容。 女人露出不赞成的表情,“在赎金到手之前,你最好不要动这两个孩子,如果五条家因为他们受到伤害就降低赎金的话,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人在我们的手里,无论是怎样的条件他们都得答应。”皮衣男愤愤地说。不过,他还是按照女人的说法,将自己手里的长刀收了起来。 “五条家那边想要先赎走六眼。”女人在皮衣男面前甩了甩自己的手机示意,她露出一个微笑,“不过,我暂且拒绝了他们。” 两个人压根就没有把双胞胎孩子放在眼里,旁若无人地讨论着绑架与赎回的细节。 “啧啧,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会因为咒术天赋而区别对待。”女人做出了事不关己的叹息表情。 “那我更期待,五条家在将赎金全部都交给我们以后的表现了。”皮衣男阴恻恻地说。 “五条家要求确认现在两个孩子的完整,还要与他们通电话,才肯交出第一笔赎金。”女人抱怨,“真是麻烦。” “那就打电话吧。”男人将五条晓丢在地上,“左右煮熟的鸭子飞不走。” 女人拨通了电话号码。 仿佛是守在电话旁,对面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接通了。 女人将话筒贴在五条晓的耳边,颐指气使道:“六眼,跟你家里人说个话,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悟,你还好吗?”话筒对面,五条家主的声音分外紧张,“有没有受伤?” 五条晓半垂下眼睛,声音里显出一种平淡:“我没事。” 在他语气里不含感情的时候,声线几乎与平日的五条悟一模一样。 果然,五条家主根本就没能听出其中的区别。 “没事就好,别害怕,家族会倾尽力量将你救出来的。”五条家主说道,在确认了五条悟的安危之后,他才感觉如释重负。这时候,他才想起继续询问道,“晓那孩子应该也跟你在一起吧?” “嗯,他也没事。”五条晓答,他的视线转向了坐在一旁,半撑起身体的五条悟。 这时,女人骤然将手机拿走,自己对着另一边说道:“通话时间结束,既然已经确认了两个孩子的存活,那么现在就把第一笔赎金打过来。”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与皮衣男一起走出这个房间。 第109章 仓库的门被骤然关上。 这个空旷而肮脏的厂房内,再一次只留下了五条家的双胞胎。 “咳……”五条悟被地面上的灰尘弄得咳嗽了一声。作为五条家上上下下都捧着的神子,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也没有进入过这样脏兮兮的地方。 “为什么要冒充我的身份去告诉那两个绑匪?”他沉声问道。 “因为我……”五条晓转过头,注视着对方,“我很害怕。父亲一直以来都更爱哥哥,整个家族的大家都把哥哥当成神来崇拜,所以,五条家绝对会倾尽全力来救你。” 他露出了一点悲伤的神色:“如果是我的话,父亲恐怕不会愿意出那么多赎金吧。” 五条悟盯着与自己从小生活在一起的弟弟,慢慢开口:“所以,你是因为担心自己不会被救?” “对。”五条晓承认了这一点,“在家里的时候,哥哥总是在保护我,有什么好的东西也会第一时间与我分享。所以,这一次哥哥也让着我好不好?” 五条悟有些沉默。 他并不是不知道父亲与母亲、乃至整个家族对他们两个人的区别对待。但是,这是唯一他也无法转变的事情。 “我一直都一无是处,是哥哥的拖油瓶。”五条晓用手指拂开对方额头上微微汗湿的银发,露出温柔的表情,继续道:“在现在这样危险的际遇里,哥哥又要被我这样的废物普通人拖累了。” 半晌,五条悟才拧起眉,开了口:“你不要那么称呼自己,我也并没有抗拒你顶替我的身份。反正他们大约本来也只是想通过绑架六眼来索取赎金,真要这么计算,应当是你被我拖累才对。” 五条晓笑了笑:“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计算了。” “哥哥要靠在我身上吗?”他问道。 就在刚才说话的时候,五条悟的气息就有些断断续续的了。 虽然没能具体测定他们从受到绑架到现在一共经历了多少时间,根据窗外透出的日光,恐怕已经不低于八个小时。五条悟年幼的身体显然撑不住六眼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在五条家的时候,无论是膳食还是甜品,都优先给神子供应。出现这样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五条悟没有拒绝他。 作为哥哥的男孩闭上了眼睛,靠在了自己弟弟的肩膀上——他的确很累了。 五条晓却低头,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他的衣兜里,实际上也放了糖的。即使是睡衣的口袋,也同样如此。 手腕上的绳子不方便动作,但五条晓依然艰难地撕开了包装纸,剥开外壳,露出里面白色的奶糖块,亲手将它送到了自己哥哥的唇边。“哥哥……”他说。 “你不吃吗?”五条悟往后靠了靠,问道。他没有睁开他的眼睛。 “我自己还有。”五条晓摇摇头,说。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再抗拒,而是微微低头,张开嘴唇将那一块糖吃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五条晓实际上是在撒谎。六眼可以轻易地将对方身上到底藏了几块糖看出来——而事实是,五条晓的身上已经没有一颗糖果了。 这么幼稚的欺骗,五条悟根本不会上钩。如果是在五条家的话,他会当场就拆穿对方的谎言,然后命令其他人再准备一整盒的糖给弟弟。 只是,不知是因为现在大脑与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另一种莫名的原因,一向对自己弟弟分外直接的五条悟并没有将自己看出的真相说出来,而是反常地默默咀嚼着这颗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分外珍贵的糖。 “哥哥睡吧,也许等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回家了。”五条晓轻轻地揉着自己兄长的太阳穴,望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 只是现在的环境,终究不能够休息安稳。更何况,五条悟现在已经开始发热了。 五条晓将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抚平。 他微微松了口气。 哥哥并没有怀疑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 真是太好了。 —————————— “五条家的第一笔赎金已经到账了!”女人露出了欢欣雀跃的表情,“干完这一票,我一定要疯狂购物。” “这才只是刚开始的开胃菜呢。”金发男同样喜气洋洋,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我去把那小子带出来。”皮衣男站起身,粗暴地打开了门。 他视线转了一圈,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孩子。 皮衣男大跨步走上前,直接将睡着的五条悟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怎么……”五条悟的意识有些模糊。 一颗糖对于他来说终究是杯水车薪,他现在的力气比起一只猫都强不了多少,他的身体直接被那个皮衣男像是拎布袋一样地扛起来带走。 烧灼的大脑让五条悟一时之间无法分辨清楚眼前的情况。他闭着眼睛,露出了一点痛苦的神色。 潜意识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异常。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被带走…… 五条悟努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弄清楚现在的情况,然而,原本就已经在疯狂接受信息的大脑现在已经明显超出了负荷。 他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过度虚弱的身体。五条悟昏昏沉沉的,再一次彻底失去了意识。 五条晓注视着皮衣男带着自己的哥哥,将仓库的门关上。 第110章 门外的光亮被完全带走,地面上的灰尘被带起的风吹得动了动。 ——现在,这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了。 第57章 营救 第一笔钱款已经打给了绑匪给出的账户。 接下来,劫匪在信息中给出了一个地址。 [第一个孩子,在这个位置等你们。]短信上这样写道。 五条家顿时出动了人往指定地点赶去。 在人流量相当大的一个地铁站入口处的公共座椅上,五条家的咒术师找到了躺在那里已经晕厥过去的孩子。 “这……这分明是……”五条家的族人站在这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迅速将电话打给了慢一步过来的五条家主。 虽然双胞胎所使用的物品都很相似,但是无论是衣物还是水杯上的花纹都有些不同。五条家侍奉的人认出来,这一次营救出来的孩子分明不是劫匪口中所说的、非六眼的二子。 这分明就是他们本家上上下下都担忧心急了很久的六眼——五条悟。 五条家主将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确认了他的身份。 即使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被营救出来的人从诅咒师口中的小儿子变成了六眼,但五条家主依然松了口气。 但凡六眼在这场绑架之中有什么闪失,作为家主的自己不仅没有办法面对所有的族人,更无颜面对世世代代的列祖列宗。 “孩子在发热,快,带回去治疗。”五条家主指挥道。 五条家的人们陆陆续续地从这个地铁站离开。 “家主,诅咒师那边又有新的消息过来。”旁边,一名五条家的术师给他递上手机。 五条家主接过,打开,只见上面正在要求五条家以二十亿元的价格将六眼赎走。 这些诅咒师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分清到底哪一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六眼——不过,这种阴差阳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还剩多少?”五条家主问道。 “大约是八个亿。”旁边,负责财务的族人说道。 五条家主沉默了一会。 手机里,诅咒师里要求的二十亿元上面的数字显得有些刺目。问题就在于,自己再花二十个亿究竟值不值得…… “如果想要凑齐下一部分资金,就需要立刻清点一些不动产了。”旁边,年轻的五条家族人低头向他道。如果此时需要营救的人是六眼,五条家绝对会倾尽全力,就算将所有的家产都全部投入进去也在所不惜。因为,六眼将会决定整个家族的兴盛与否。 然而,现在依旧被诅咒师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是五条家主的另一个孩子——天赋平庸,甚至可以说只是个普通人。 五条家主望着地铁站上行色匆匆的人们,那张脸上带着凝重的思索。 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先变卖一些比较边缘的不动产,然后再与诅咒师谈判压价。晓毕竟也是我的孩子,不能让他留在诅咒师手中。” “明白了。”年轻人点点头,也说道,“如果不是六眼的话,压价应该可以成功。” —————————— 满是灰尘的陈旧仓库之中,五条晓躺在地面上,安静地注视着结着蜘蛛网的天花板。 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之中,他的眼睛也被映成了灰绿色。 【系统,如果我这一次没有完成锚点就死去的话,会怎么样?】五条晓问道。 【玩家已成功建立两个锚点,即使当前世界无法完成任务,依旧可以继续进入下一个世界建立锚点。】系统说道。 现在的天见神理已经不是那个初初踏足到新世界之中而没有任何锚点的新手玩家了,因此不同于最初,他现在已经可以拥有一定的“容错率”。 【当前锚点完成度:60%。】系统继续播报道。 原定的十八年才只过了这样一小段,任务进度就已经过了大半。 这是五条晓第一次与自己的兄长从出生开始就一起长大,他们两小无猜,无话不说,甚至从没有分开过超过一天。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双胞胎兄弟。 “完成度已经这么多了啊……”五条晓的嘴唇干裂,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在五条悟面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此时已经全部都褪去了。 “哐!” 仓库的大门被重重地踢开。 “之前放走的竟然就是六眼,这小鬼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皮衣男大踏步走了进来,直接将毫无反抗能力的五条晓掐着脖子从地面上提起来,“如果不是五条家他们说出来,到现在我们还傻傻地蒙在鼓里呢!” “我就说,五条家半天没回消息,过一会又想压价,原来就是因为六眼已经还回去了。”红裙女人的面色也很难看。 三个成年诅咒师竟然会被一个还没他们腰高的小孩子给愚弄了,这样的事情无论怎样都是一种耻辱。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按照对面说的压价吗?”瘦削的金发男问道。 “当然不可能。”皮衣男猝然说道,“我可真是很不爽啊……” “说吧,我们这样的损失,你这小鬼要怎么赔?”皮衣男手臂使力,将男孩重重地掼在了墙壁上。 然而,此刻遭受这样恐吓的孩子,却并没有如同三个诅咒师想象中一样露出恐惧害怕的表情。 第111章 五条晓低着头,咳嗽了几声,喉咙之间一片腥甜。 缓了口气,他才慢慢地扯开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样场景之中的笑容,说道:“事实就是,六眼被你们亲手用更便宜价格送走了,而你们都非常愚蠢,压根没有认出真正的六眼……” 虽然无法杀死眼前的敌人,但他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三个诅咒师的表情果然都变了、 皮衣男的手臂上全部都是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 “给他吃点苦头。”红裙女冷冷地说道。 皮衣男手臂使力,将男孩的头往墙壁上撞。 仓库陈旧的墙壁上产生了沉闷的撞击声。 片刻之后,男孩垂着头,有触目惊心的鲜血沿着银色的发丝往下滴落。 “小鬼,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皮衣男咬牙切齿地说道。 “咳……”五条晓的语气虚弱,但是语气却十足的嘲讽,“想杀的话就尽管动手啊……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从将五条悟送出去的那一刻,五条晓就做好了再也无法活着离开的准备。此刻,他已经根本不在乎激怒这些诅咒师了。 皮衣男果然被他的话戳中了。他的手上再次浮现出了长刀。 “冷静点。”红裙女人摇摇头,按住了他的肩膀,“后续的赎金还没有到手,别冲动。” “干脆直接把他杀了,再找五条家要赎金吧。”皮衣男说。 “再等等吧。”金发男同样劝说道,“你现在杀了他,五条家就更有理由不出钱了。” 皮衣男最终还是被这句话说服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气呼呼地将奄奄一息地男孩丢在地上。 —————————— 头疼。 源源不断的信息在涌入他的大脑,周围还有轻声说话的声音。 “快醒了吗?” “可恶的诅咒师,神子这次真的受苦了……” “那天负责巡夜的族人真该谢罪。” “快看,睫毛在动!” 五条悟骤然睁开了眼睛。 病房之内的一切细节在瞬间就全部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里的装修十分高档,夕阳的光亮从开阔的窗外透了进来。 五条悟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手上正在打着点滴,应当是某种营养液。 旁边,五条家主正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在他的身后还站了三四个五条家令他眼熟的族人。 “咳……这是哪?”五条悟沙哑着嗓子问道。 后方,族人匆忙地走到旁边,给他倒水喝。 “是五条家控股的医院。”五条家主说道,“现在还有哪里感到难受吗?” 五条悟没有理会他的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晓呢?” 理论上,如果五条晓作为“六眼”被早早赎回,他不可能不守在自己的身边。 五条家主沉默了一下,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说道:“晓的话,我让人把他接回了家,等你身体好了就可以见到他。” “那你让我与他通个电话。”五条悟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六眼将对方所有的微表情、甚至是体内脏器的运转、心脏的搏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这样具有穿透性的目光之下,五条家主避开了他的眼神,说:“他和你一样受了很大的惊吓,现在在休息,不方便打电话。” “我说,我要给我弟弟打电话,就现在。”五条悟根本没有随着他的话有一点动摇。 男人明显就是在撒谎。碍于他是一直待自己很好的父亲,五条悟才没有直接将这件事点破——虽然他的态度已经几乎与挑明这件事差不多了。五条家主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将实话说了出来。 “晓他还没有被救出来,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尽快收集赎金了。”他半低着头,说。 比起父亲这个角色,在五条悟的面前,他更像是一个倾尽全力想要将六眼捧上神座的教皇——或者说,下属。 五条悟望着自己的父亲,忽然感觉到了浑身冰冷。 并不是因为对方对自己带着敬畏的态度,而是他对自己与对弟弟之间的区别对待。最重要的是,五条悟忽然意识到,在之前,自己知道六眼会被先赎回的信息全部是从五条晓口中听出来的。 在仓库之中,大脑烧灼的时刻不曾思考过的信息全部都浮现在了他此刻的脑海中。 劫匪在谈及六眼时候的态度,五条晓与自己对话时候的神态……全部的细节就像是电影画面一样明晰。 如果,事实与晓告诉他的话语,全部都是反过来呢? 五条晓压根不是为了能够被尽早被救出来才冒充六眼的身份,而是恰恰相反。因为知道六眼会被经历更恐怖的对待,所以他直接代替了自己,留在了诅咒师的手中。 五条悟听到自己说道:“无论赎金还差多少,立刻凑齐,就算把五条家的老宅卖掉,都要凑够赎金。” 他惊讶于自己此刻表现而出的冷静,明明心脏之中已经燃起了一团无法被扑灭的火。 五条悟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直接拔了下来,顿时有血滴落在了床单上。 “别磨蹭。”五条悟望着五条家主,神色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冷,“如果我弟弟死了,那么五条家再也不要肖想以后依靠六眼。” 这句话说得很重。 第112章 在男孩的催促下,五条家主立刻转过身,去打电话吩咐自己手下的一些财产代理人。 “我已经知道那几个诅咒师当初将我们带过去的具体位置,那三个诅咒师,两个是普通二级术师的水平,还有一个实力接近一级。”五条悟看向站在病房内的另一个五条家的族人,论辈分,对方是他的叔叔。 “我记得家族里,在日本境内的一级术师目前还有两个,再叫几名二级术师过来。”五条悟条理明晰地安排。 “我作为六眼被解救出来的讯息,诅咒师那边知道了吗?”五条悟转向负责与劫匪联系的年轻术师。 六眼能够让他轻易地捕捉到这个年轻人手上亮屏的手机里正显示着与诅咒师之间的对话记录。 年轻术师愣了一下,说道:“因为想把赎金的价格压低,所以他们已经知道留在那里的人是您的弟弟……” 闻言,五条悟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冰冷,甚至身上的咒力都不像以往那样平稳了。 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瞳将视线打在年轻术师的身上,让他都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手机给我。”五条悟命令道。 年轻人急忙递给了这个年纪尚小的男孩,甚至不敢去质疑对方在这个年纪有没有学会拼写字体。 —————————— 仓库里。 五条晓此刻什么都没想,他也同样感觉不到身上的痛苦——即使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兄长都不知道,五条晓自己天生就没有痛觉。所以,他比普通人都更不害怕受伤。 小时候他身上总是有磕磕碰碰出来的撞伤,但那时候,五条家的人也只是以为他比普通的孩子更喜欢玩闹,所以才会总是受伤。 五条晓只是觉得额头上落下的、尚且带着温热的液体有些遮挡视线。他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眶。 干渴,饥饿,失血。 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打开了。 “……说是凑齐了二十亿,五条家果然有钱。”红裙女人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再让五条家确认一下人质的存活,就可以等着钱入账了。” “差点以为快到手的钱要飞了。”金发男走过来,观察着靠在墙边低着头无声无息的男孩,“别不是死了吧?” “不至于,我之前已经很收敛了。”皮衣男也走近了过来。 女人一只手抬起男孩的脑袋,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说道:“喂,配合一点……” 喉咙里还有着一点腥甜的味道。 五条晓直接啐了一口,吐在了对方身上。 女人身上一尘不染的红裙顿时染上了血污。她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她露出了恶毒的表情,“拍完照就把你杀掉,舌头拔出来喂狗。” “我可以来动手。”皮衣男自告奋勇。 地面忽而微微一震。 原本破旧的仓库,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微微颤动。 “怎么回事?”金发男望着周围,露出了有些慌张的表情。 “咻。” 一把箭无声无息地出现,直接从他的胸膛贯穿了出来。 金发男望着从自己胸口穿过的箭矢,难以置信地往前倒下了。 与此同时,天花板完全被掀开,破旧的仓库轰然倒塌。 “是谁给了你们勇气,谋划杀害我的弟弟?”五条悟稚嫩的声线在轰隆的背景音里响起。 在他的示意之下,五条家族的人纷纷入场,向站在中间的诅咒师们发动了攻击。 “都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这小子!”皮衣男当机立断,将五条晓从地上举了起来。 皮衣男手里刷地亮出了一把尖刀,他将它搭在了男孩的颈动脉上。 “你尽管试试。”五条悟冷笑。 皮衣男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弟弟。 不,这一定是伪装! 皮衣男将刀锋下压,想要向五条家的人施加压力。 然而,刀尖分明距离男孩的颈动脉只剩下五厘米的距离,却再不得寸进。 “怎么回事……”皮衣男错愕。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五条家的人已经一拥而上。 对于诅咒师,他们根本没有一点留情,都将自己身上的杀招使了出来——在出发之前,五条悟就要求他们将这些绑匪全部就地杀死。 面对眼含怒火的神子,行动小组的所有人都答应了下来。 两名诅咒师很快就被解决了。 五条悟也收回了方才勉强运用出的、临时笼罩在自己弟弟身上的咒术。 他飞速地跑上前,将地面上的弟弟的肩膀扶起来。 男孩此刻紧闭着双眼——在刚刚皮衣男将他举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晓……”五条悟的手指有些颤抖,“别怕,哥哥来了。”! 第58章 天与咒缚 月明星稀,时间已经超过了午夜,这家五条家背后控股的知名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医院内部的高档病房中。 银发男孩的额头上已经被围了几层绷带,脸上挂着氧气罩,闭着眼睛,沉沉地睡在那里。五条晓已经脱离了危险期,现在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五条悟坐在旁边的看护椅上,一双六眼注视着病床上的弟弟,一刻也没有将目光挪开。 第113章 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受到伤害,以至于他自己也仿佛感同身受。在现场的时候,五条悟的心脏都仿佛被揪住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此刻望着对方,便完全不想与他分开。 “时间不早了,既然晓已经没事,悟也要早点休息。”旁边,五条家主劝说道,“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知道,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五条悟慢慢地问道,“我和晓都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却会得到您的不同对待呢?” “那还用说吗?”五条家主反而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悟是六眼的继承者,族里的其他孩子当然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如果我不曾继承六眼呢?”五条悟又问道。他这一次终于舍得将目光留给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五条家主笑了起来。 “悟不要提那种现实不存在的假设。事实就是,你是我的孩子,也是五条家数百年来最珍贵的六眼。” “是吗。”五条悟不置可否,又重新看向了病床。 “当然,这不是说我不在意晓。”五条家主补充说道,“只是悟要重要许多,是值得整个家族倾力培养的孩子。这是我作为御三家之一的家主,为了家族发展的考虑,必然要做出的衡量。” “这种模式还真是扭曲。”五条悟评价道。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的弟弟与他自己的价值有什么不同。 他那样温柔的弟弟,故意在他的面前将抹黑自己,牺牲自己来将他从那个仓库救出去,却没有得到家族里同等的重视和搭救。 如果不是五条悟挣扎着醒来,最后收到的消息可能就是晓的死讯。 五条悟的心脏泛着冰冷的寒气。 “如果以六眼来衡量,世人都是庸人。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是你往前的踏脚石。”五条家主对自己的长子说道,“实际上,五条家已经是对天赋标准要求最轻的一个。禅院和加茂家没有咒力天赋的孩子基本都会被放弃。” “我赞同你前半句话的观点。”五条悟站起身来,“除了晓以外,世人全部都再平庸不过。” “咒术界就是这样的地方,或许等悟成年以后,就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的意思了。”五条家主说道。 “我想,你可以回去了。”五条悟下达了逐客令。 五条家主叹了口气,离开了这个病房。五条悟注视着门被合上。 他转过视线,白色睫毛下的蓝色双瞳注视着正躺在病床上的男孩,那双珍贵的六眼被用来描摹与他样貌近乎完全一样的兄弟的面容。 “躲在弟弟的身后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了。”他说道,并不像是承诺,反而是在陈述未来必定会发生的事实。 五条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走到门边,将灯关上。病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样的环境完全无法影响六眼视物,五条悟轻轻地在地板上走过,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这张床理论上是可以容纳两个孩子的,但是他却担心自己压到对方的伤口,只是趴在床边,用一只手握住了自己弟弟放在外面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在这样的时刻,反而会辗转反侧。 在五条家的人眼里,六眼就是完美的造物,是没有感情的神明。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即使是五条悟也会为自己差点失去兄弟而感到后怕。 五条悟也从不知道,一向在他人面前天真又温柔的弟弟,会有将自己牺牲来拯救他的勇气和智谋。 他摩挲着自己弟弟的手,反复确认对方的存在。 六眼清晰地捕捉着对方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胸膛,那里的心脏正在鲜活地跳动。 这样的规律让五条悟感到安心。 【当前锚点完成度:80%】。 —————————— 一年后,五条家宅的传统宅邸一如既往的气派。 亭台水榭之间种着青葱的树木,高低错落的房间挨在一起,屋顶被修成规整的几何三角形。 在其中占地面积最宽大的一间房之下,便是用作培育未来六眼的练功房兼课室。木质的推拉门被打开,显出敞亮的外景,室外的天光从敞开的门扉之中照射进来。 正对着门扉的是一个石头制作的茶几,两边摆着圆圆的蒲团。 其中一个蒲团上,正盘腿坐着一个银发蓝眼的男孩,他正满脸严肃的表情,垂眸望着地面。 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男孩表面上正坐在蒲团上,实际却是以离地一厘米的距离悬浮在空中。他的身体有些艰难地保持着平衡,不稳定地上下浮动。 在更往里的位置,便是宽阔的房间,地面上铺着高级的木质地板,原本摆在中间的桌椅都被堆在角落。 另一个银发男孩手中正拿着一把木质的长刀,他正在一遍一遍地练习着挥砍的动作。他有着与门口的男孩如出一辙的样貌,只有绿色的眼瞳与对方不同。 实木制的长刀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并不算轻,却被他用得虎虎生风,他的额头上已经见了细细密密的汗。 “晓——”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去喊正在努力练习的弟弟。 将手下的最后一个动作做完,以标准的姿势收刀,五条晓才转过头,应道:“怎么了?” “别练了,来陪我玩吧!”五条悟支着下巴说道,“今天可是难得没有课业的周末啊。” 第114章 在五条晓的面前,五条悟的表现更与这个年纪的孩子相近,而不是他人眼里的神子。 他懒懒散散地向男孩伸出手:“过来嘛~” 五条晓叹了口气,将木刀放在一旁,走到了五条悟的对面,在自己的那个小蒲团上跪坐。他的动作标准而漂亮,与盘腿坐着的兄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哥哥最近的术式进展很快,父亲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五条晓从桌上取了茶壶,给两个人的茶杯倒满了。 五条悟做了个鬼脸。 “谁要让他知道,我可不想让他大惊小怪,然后整个家族都知道这件事。” “要试试现在我已经做到怎样的程度了吗?”五条悟信心满满地问道。 “好啊。”五条晓伸手拿过自己面前盛着水的茶杯,毫无预兆地直接往对面兄长的面上一泼。 短暂的时间之内,水珠以自由的姿态往空中飞舞,在即将落在对方的身上的时候,却仿佛遇到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在男孩的面庞之前停滞了下来, 沿着这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方向,茶水随着重力落在了地面上。 “无下限术式的一种运用方式,停止之力,所有靠近我的物品都会变得越来越慢,达到收敛的无穷级数。”五条悟扯开一个笑容,得意洋洋地说道。 “现在看来,操作已经很精细了。”五条晓将茶杯放回原地,望着对方露出笑容,“哥哥很厉害!” “唉,”五条悟趴在桌上,鼓起脸颊,“可惜因为操作太过繁琐了,不能长时间发动。” 五条晓拿了一块盘中的茶点,啃了一口,过了几秒钟,他的脸颊全部都皱在一起:“好甜。” 对面,五条悟同样拿了一块糕点,“嗷呜”一口就将整块甜点塞进了嘴里,两腮一股一股地咀嚼着。咽下去后,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说道:“……明明很好吃呀!” 他将面前的茶杯递给自己的弟弟,然后凑上前,握着对方的手腕,在那块茶点上又咬了一口。 “这个味道也是一样的啊。”五条悟模模糊糊地说。 五条晓灌下了大半杯茶水,才感觉到嘴里那过度甜腻的味道渐渐消失。 “明明是哥哥平常吃太多甜食了,所以现在对于高甜度越来越不敏感了。”他吐槽。 “你说得有道理。”五条悟煞有介事地回答,露出故作正经的模样。 “但是果然还是这个味道最好吃了!”他脸上原本正常的表情就像是戳破的气球一样顿时变成了愉快的颜艺。 趁周围没有其他族人的存在,五条晓忽然恶向胆边生,他霍然从蒲团上往前一窜,直直地扑到对方的身上。 五条悟完全没有设防,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扑了上来,原本他就在维持着悬浮着的术式岌岌可危的平衡,此刻对方扑了过来之后,这勉强维持的平稳顿时完全被打破了。 两个人齐齐滚落到了地板上。 “哥哥的术式,看起来还需要再练习哦!”五条晓俏皮地说道。 “可恶!”五条悟挣扎着拽着自己的弟弟又滚了一圈,他坐了起来,弯腰将手掌按在对方脑袋旁的地面上,“这次不算,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哥哥耍赖皮。”五条晓说。 两个人对视。 片刻之后,他们一起笑出声来。 五条悟松了力气,翻身倒在了自己弟弟的旁边,望着天花板。 “晓要试试吗?”他问道。 “试试什么?” “‘无下限’的术式。” “要怎么试?”五条晓坐了起来,望向自己兄长的眼神亮晶晶的。 “就是这样。”五条悟比出了术式的动作。 于是,五条晓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悬浮了起来。 他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悬浮的衣摆,在半空之中的感觉很特殊,就像是变成了一条会在水中呼吸的鱼。 “要试试更好玩的花样吗?”五条悟问道。他自己已经私下借用术式翻过很多高难度的动作。 五条晓当然是答应了。 他在半空之中翻了个跟头,银色的发丝在脸颊边散落。 五条晓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而五条悟的脸色已经有些因为方才的消耗微微发红。 “原来会飞的感觉这么神奇。”五条晓靠在了自己兄长的身边。 “你如果喜欢的话,等以后我熟练操纵了之后,我们就飞到东京塔上去。”五条悟说。 五条家所处的位置与其他古老的咒术家族一样,都是位于京都。从出生到现在,他们还不曾去过东京。 —————————— 五条悟已经掌握无下限术式的基本运用这件事,并没能瞒住多久。很快,整个五条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全家族上下喜气洋洋,就像是他们自己也拥有了这项能力一样。这件事甚至已经传到了禅院家和加茂家的耳中。 “我就知道会这样。”五条悟望着面前的棋局,随便挑了个位置落下了一子。 “父亲现在是不担心安全问题了,还专门宴请其他两家的术师来。”五条晓说道。 “莫名的攀比心。”他耸耸肩。 “烦。”五条悟眼见自己就要输,直接面前的棋盘揉乱了。 五条晓伸手,揉了揉自己兄长的头发——虽然两个人是一样的发色,但是他依然觉得,对方的发丝似乎更硬一点。 第115章 他将棋子一颗颗整理着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声音。 亭子之外,正在飘飘扬扬地下着小雪。 穿着和服的母亲举着伞,沿着小路慢慢地走了过来。 “悟,晓,一起去前面招待一下宾客吧。”女人的声音温柔。作为将六眼生下的母亲,她同样因此得到了五条家族族人们的尊重——虽然,这样的原因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五官秀丽,只是眉眼之间总像是笼罩着一层愁绪,说话也同样轻声细语。 两个孩子都不会拒绝自己母亲的要求。 他们牵着手,身上穿着如出一辙的蓝底绿色花纹的羽织,从棋桌前站了起来。 三人沿着庭院的廊道往外走,踏出了这个院落。外面是空旷的竹林,地面上铺着鹅卵石的路。 母亲将伞微微向两个孩子的方向倾斜,细雪落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 他们沿着这空无一人的道路往正散发着喧嚣声的远方的庭院走。 在走出了大半路之后,五条悟忽而往后回过头,蓝色的六眼清晰地看向正站在后方数米外的位置。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五条晓也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往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黑发的青年,一只手揣着兜站在那里,两眼里带着一种堪称凶恶的痞气。 同时被两个孩子注意到了自己站在他们的身后,禅院甚尔露出了堪称错愕的表情。 “怎么了?”见两个孩子都停下了脚步,母亲有些不明所以。 “没事。”五条晓摇摇头。 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第59章 决裂 禅院家和加茂家都多多少少都派了些人来到了这场五条家举办的宴席。 这在御三家之中并不少见,为了保证能够生出有咒术师天赋的孩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会采用包括但不限于酒席、联姻的方式来巩固关系。 这也就导致,在场之人多多少少多沾染了一点点姻亲关系。 不过,谈婚论嫁这种事与两个双胞胎没有关系。 五条悟坐在了家族专门安排的位子前,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满了他所爱吃的甜食。然而,五条晓的位置却并没有与他连在一起。 五条晓与母亲一起坐在下首的另一边,他的视线扫过形形色色的咒术师,众人都穿着浴衣而交谈,一时间令他产生了某种时空错乱、仿佛回到千年前的错觉。 五条晓很快就吃饱了,央着母亲想要早点离席。 不同于被所有人瞩目的兄长,没有人会在意作为普通人的五条晓的去向。 “是在这呆着闷了吗?”母亲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如果去玩的话,不要跑太远。” 五条晓点了点头,获得许可之后,高高兴兴地跑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身后,被人群包围之处,五条悟望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眼睛里露出了四分羡慕三分不舍两分郁闷一分忧伤的扇形统计图。 不过,即使五条晓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可能将六眼从被包围的情况下拯救下来。 他将推拉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冰凉的冷气和着细碎的雪花顿时扑面而来。五条晓刚从屋里面走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虽然冷,但外面这种安静的氛围比起屋里那热闹全都是大人的场面要舒服多了。 男孩踏上了游廊,踩在木板铺成的地面上。夏日的时候,这里有片荷花池,只是在这样的季节里,下方的池水已然结了冰,细雪已经在上面堆积了薄薄的一层。 五条晓玩心大起。他将栏杆上不多的积雪都收拢在了自己的手里,将它拢成一个小小的雪球。 他将这个雪球掷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廊下的一块石头上。 五条晓很快就不满足于待在廊下,他沿着积雪的木质楼梯往下走,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他银色的发丝上。平地上尚且没有人走过,整片的积雪都看起来白净无暇。 男孩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去看自己留下的一串小小的脚印。 五条晓确实很开心。 他喜欢这样在雪地里留下痕迹,就像证明自己也曾经光明正大地来到过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一场匆匆忙忙的偷渡一样。 只有玩家一个存在的世界很孤独也很安静,天见神理在最初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直到走过了两个世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在那片亘古不变的黑色宇宙之中感到了寂寞,所以才会贸贸然地打开一个未知的游戏。 五条晓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那个笑脸的旁边,他又画上了另一个几乎一样的脸。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他的兄长。 在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五条晓忽而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了侧方的垂花门。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从那里走进来,奇特的是,虽然他的体型看起来很壮硕,但是脚步落在积雪的地面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方的面容很熟悉,正是之前在院落之外遇到的那个男人。 “你也是来拜访的宾客吗?”五条晓问道,他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大家基本上都在那边。” “那种虚伪的聚会,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吧?”禅院甚尔说道。 “那,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五条晓歪头问道。 第116章 “差不多吧。”青年无所谓地随意应答道。 他难得对一个孩子燃起了兴趣。 “如果说,之前六眼发现我是因为他出生就有公认的天赋,那你又是怎么做到的?”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问道。 这个话题有些跳跃性,多少有一点突兀。 不过,五条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反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站在背后?” 毕竟,任谁在家宅中感觉到身后空旷的地方出现了新的陌生人,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的吧。 “你有听说过天与咒缚吗?”青年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比他膝盖都高不了太多的男孩,“以牺牲某种先天条件为交换,强制获取某种天赋的‘束缚’。” 五条晓眨了眨眼,他抬起头,用手挡住纷纷飘扬的雪花,去看那个男人的表情。 “我好像知道你是哪一位了。”他说道。 虽然五条晓表现出了对世家间关系的不喜,但从最初生活的世界所养成的习惯让他依旧会对御三家的宗族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五条悟就差了许多——毕竟,五条家无意让六眼操心琐事,而五条悟本身就极其厌恶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你是禅院家第二十六代家主禅院直毘人的侄辈。”五条晓清晰地念了出来,“禅院甚尔。” 随着男孩将他的身份念出口,禅院甚尔的表情也一寸寸地冰冷下来:“看来五条家的情报网相当详实啊。” 五条晓摇摇头,道:“仅仅只是因为你的资料最少而已。其他同龄的术师都已经标注了术式,只有你鲜少在外露面,术式上的描述也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分辨的。”禅院甚尔原本随着对方提起的身份而逐渐烦躁的心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绝对称不上是善意的兴味,“既然你的头脑这么灵活,那不如猜一猜,我的天与咒缚是什么?” “你要与我打一架吗?”五条晓望着这个比三个自己都要高的男人,开口问道。 他本来就半蹲在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团,在这个高大魁梧的青年的衬托之下,就更显得像是猛虎面前的幼猫一样的弱小。这样邀战的话语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稚嫩。 至于男孩一本正经的语气听起来就更像是开玩笑了。 禅院甚尔低笑了一声,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如果战斗的话,咒术界有默认的规则,就是将自身的术式信息公开告知敌人,随着术式的公开,自身能够发挥的力量也会强大许多。”五条晓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把你的天与咒缚公开给我的话,是要在战斗之中公开术式吗?” “如果只是与你战斗的话,还没有到需要术式公开的地步。”禅院甚尔上下打量了一番男孩的小身板,说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五条晓脸红了——被气的,“即使是切磋的程度,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那就试试吧。”左右也没有其他的事,禅院甚尔不无不可。 “跟我来。”五条晓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他将自己身上沾染的雪花抖落,往平日里练习刀术的训练间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高大的青年跟在他的身后。 木质的窗格推拉门被打开,屋里一片昏暗,五条晓走了进去,从置物架上将自己常用的木刀拿了下来。 禅院甚尔同样走了进来,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将周围的环境纳入眼帘。 “你也可以挑选一个喜欢的武器。”五条晓指了指旁边的那个盛放武器的架子。 禅院甚尔扫了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武器而已。” “你……”对方总是有着一句话就让人血压上升的魔力。 五条晓攥紧自己的武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压了下去。 “如果你不需要武器的话,那就这样开始吧。”他说道。 在下一次抬起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对手的时候,男孩原本的浮躁已经完全消失了,像翡翠一样剔透的眼睛里是锐利的锋芒。 “眼神不错。”禅院甚尔称赞道,“只是能力还差得远呢。” 五条晓已经摆开了起手式,随后是往前冲锋,挥砍向正站在原地的青年。 只是,在刀锋即将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突兀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五条晓瞳孔一缩。 对方并不是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而是因为速度过快才造成他以为对方消失的错觉。 想都不想,五条晓顿时高高地往上跃起。 下方,伏黑甚尔的踢腿横扫正正略过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然而,男人追加的攻击同样快速。他在发觉并没有将男孩绊倒之后,招式立刻发生了变动,趁五条晓还在半空之中无法挪动身体的时候,直接往上出拳。 这个进攻同时兼顾了力量与速度,五条晓甚至能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拳风。 躲是不可能再躲开了。 五条晓将自己的木刀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了对方的拳头。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双手发麻,连带木刀都差点脱手,在空中后翻了一圈,往后退后了好几步,五条晓才完全卸去那一拳的力道。 “那么,”禅院甚尔站直了身体,“现在热身结束。” 第117章 这一次,五条晓只来得及往左边侧了侧身,就整个人飞到了半空之中,随后滚落在了地面上。 原本被他仅仅攥在手中的木刀也被高高地抛起,落在了禅院甚尔的手中。 五条晓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平躺在了半敞着的推拉门旁。 他望着天花板,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还要继续打吗?”禅院甚尔慢慢走过来,在男孩手中的巨大木刀在他的手里却像是个精巧的玩具,“我可不想继续欺负小孩子。” “不打了。”五条晓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很强。” “你也不错。刚刚最后的时候,你已经发觉并且想要躲开我的攻击是吧?”禅院甚尔说道,“只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 五条晓坐起身来,望着这个男人,说道:“既然输了,那我就告诉你最初问题的答案吧。” “我能够发现你站在我的身后,大概是因为某种直觉吧。”他露出了有些不确定的表情,“反正,就是感觉到,那里变得与原来不一样了。” 五条晓比划着,试图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 面对这样意识流的回答,禅院甚尔弯下腰,说道:“想不出来就不用说了。这个回答其实也并没有很重要。” 他转而说道:“小鬼,你的术式是什么?” “我没有术式啊。”五条晓看着他,语气很平淡,“我从出生就没有作为咒术师的天赋,也更不是任何的天与咒缚。如果非要来理论的话,我只是这个世界上存在最多的普通人而已。” “是吗……”禅院甚尔难得感到了讶异,他注视着这个神色天真而恬淡的男孩。 一个没有咒术师天赋的孩子能够在五条家生长,还保有这样的性格,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毕竟,在禅院家出生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叛者”,只等一点点的扰动,就要彻底背离这个家族,成为他们口中的垃圾了。 “看来,你和六眼完全相反。”禅院甚尔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语气里吐露出的却并不是善意的语言,“明明是双胞胎,天赋上却像是磁铁的两极。” 一个是五百年来难遇的天才,另一个则是平庸到挤满世界的普通人。 “对待你们两个,想必五条家对你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待遇吧?”禅院甚尔说道。 “哥哥本来就是与我不一样的两个人,受到不同的对待也没有什么关系。”五条晓却没有在意对方说的这件事。 “无论哥哥是天才还是普通人,他与我都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弟啊。”他的语气平稳而坚定,就像是在阐述着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回答并不让禅院甚尔满意。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作为大家族天之骄子的五条悟,注定将你这个没有天赋的弟弟抛在身后吗?”禅院甚尔发出了恶魔低语。 随着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男孩果然沉默了下来,仿佛被它的答案难住了。 青年缓缓扯开了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会的。”五条晓却骤然抬起头,说道,“哥哥不会抛弃我,而我也会用尽全力去追赶上他。这样,即使最后注定要分开,我也可以说自己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再也不会有任何的遗憾。” 听到他的回答,禅院甚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他忽而又问,“仅仅只是追赶还不够,你有没有想过,胜过这些所谓的‘天才’?” 战胜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仗着天赋就为所欲为的少爷…… “我当然想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大。”五条晓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在为此而努力啊。” “这个回答,听起来终于像样了。”禅院甚尔踏出了房门,“小鬼,加油吧,你现在还差得远呢。” 他随意地挥挥手,慢慢往外走,消失在了五条晓的视线之中。 五条晓将对方随意搁置在门边的木刀捡了起来,规整地放回了置物架上。 他的手指拂过木质的刀背,随后缓缓地落在身侧。 明天,把每天的挥刀一千次,改成五千次? 另一边,禅院甚尔走在无人的竹林之中,自言自语。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哦,所谓御三家的掌权者,全部都把没有咒术师天赋的普通人当做、非人来看待。像是六眼那样的天之骄子,呵……”他露出了一点不屑的表情。 —————————— 将练功室的门关上,五条晓才沿着原路,往宴席所在的庭院折返。 在路过他之前曾经停留过的游廊的时候,五条晓无意之间望向自己在刚开始离席的时候曾踏过的路,那里留下的脚印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雪抹去了一切,就像是那里不曾有人走过。 五条晓没有在意这件事,他将门拉开一条缝,偷偷地钻进去,屋内的热气顿时扑面而来。 除了在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微微转过头的五条悟,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男孩曾经半途中偷偷出去又返回了这里。 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五条悟身边围着应酬的人也少了许多——也或许是六眼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过于明显,渐渐不再有人过来触他的霉头。 他向五条晓挥挥手,示意他往他的方向过去。 于是,刚刚在母亲旁边坐下的五条晓便穿过一张张长条的矮桌,走到了自己兄长的身边。 第118章 “怎么了?”五条晓问道。 五条悟往旁边串了串,给自己的弟弟在垫子上让开了一半的位置。 “快坐下,我让后厨他们又上了一些好吃的菜。” 他靠在五条晓的身边抱怨:“你刚刚去哪了,好久都不回来。” 男孩的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进来时候的冷气,五条悟伸出手来,用自己温热的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手也很冰,你该穿上大衣的。”他现在所说的话分外像一个寻常的兄长。‘’ 五条晓忍不住说道:“我不冷的。” 他扫了眼桌面上,摆着的全是他爱吃的菜肴,之前的那些甜口的菜品基本上都已经被吃了一半,要么则是被撤了下去。 “你的手肘是怎么回事?”五条悟的表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将男孩羽织宽大的袖子往上捋,露出了隐约渗血的关节。 五条晓有些不明所以。他抬起胳膊,看了眼上面的伤口,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应该是在与禅院甚尔对打的时候摔伤的,只是他并没有常人那样的痛觉,所以一直不曾注意。 “可能是刚刚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五条晓没有说实话。 如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都讲出来的话,兄长绝对会为了自己受了这么一点小伤就去找禅院家算账……事情会变得十分复杂。 面前的天妇罗还是刚刚炸出来的最佳口感。 五条晓将它放进了嘴里,满足地咀嚼——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安稳地将这些好吃的全部都吞进胃里。 不过,虽然是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话,五条悟依然露出了不赞成的表情。 “等吃完饭就去清洗涂药。”他说道,脸色看起来相当严肃。 “知道啦知道啦。”五条晓又夹了一大块炸猪排。 —————————— 时间过得很快。 双胞胎的天赋有着如同天堑般的差距,五条家为他们准备了不同的课程。 通用的常识类科目倒是全部都一样,双胞胎会坐在一起学习。 不过,对于六眼,五条家主还花了大价钱请来了一些一级术师来为五条悟讲解咒术,至于五条晓,则是采取了放养的态度。 五条家主对于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次子并没有什么期待,五条家的财力丰厚,多养一个“闲人”也完全不成问题。 “父亲,”五条晓敲开了家主所在的房间的门,“我想成为一个咒术师。” 男孩的表情里,有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五条家主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没有咒术师的天赋,也看不到咒灵。如果作为普通人的话,不需要面对丑陋而危险的咒灵,你会在这世上过得很幸福。”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五条晓摇摇头,“我想要活在哥哥所在的世界里。而不是在知道世界的真相之后逃避,蒙昧地与普通人为伍。” “这对你来说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五条家主说道,但是他的态度已经隐约有所松动。 “我知道,即使这是一条可能葬送我的路,我也想成为咒术师。”五条晓说道,“我想要去尝试,看到咒灵、祓除咒灵是怎样的感觉。” 五条家主看着他,最后说道:“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也不会再阻拦你。” 三天之后,五条晓收到了由家主令仆人转送过来的一个盒子。“咦,这个盒子上竟然有术式。”旁边,五条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快打开看看那个老头子给你什么了?” 五条晓依言打开,只见木盒里,绒布的内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下半框的眼镜。 透明的镜片并没有任何度数,而通过它,五条晓就可以真正地见到咒灵了。 “家主大人说,您可以去武器库之中选取一样咒具。”仆人转告道。 “我知道了。”五条晓点点头。 “哇,你什么时候去找父亲的?”五条悟问道。 “就在不久前,哥哥在上咒术理论课的时候。”五条晓对他露出一个笑。 五条悟看清了他眼里的期待。 对于五条晓想要成为一个咒术师的理想,五条悟向来都是知晓的。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为此有多么努力,在训练室之中洒下了多少的汗水。 对于他来说简单到水到渠成的起点,却是自己的弟弟拼尽全力才可能到达的理想。 在这样的时刻,五条悟也同样露出了高兴的神色:“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出任务!” 【当前锚点完成度:90%。】 他们像是以往一样形影不离,只是五条晓也增加了一些体术的学习。 两个人几乎从不吵架,一起偷偷溜出五条家逛美食街,一起在房间里打电动游戏。 然而,这一切都止步于双胞胎的十四岁。 五条悟第一次使出了术式——苍。 当他兴奋的转头,想要像往常一样向自己的兄弟分享自己进步的成果的时候,却看到了五条晓惨白的表情。 他的弟弟像其他人一样,第一次对他露出了蕴含着畏惧的眼神。 五条晓从不知道,自己会对曾经的死亡刻骨铭心。它一直潜藏在回忆里,并在这样的时刻,从过去涌现了出来,给予了他重锤一样的打击。 第一世的死亡,当初的疼痛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了他此刻的脑海里,连带身体仿佛也出现了剧烈的幻痛。 第119章 第60章 溺水 几乎是带着狼狈的离开了那里,五条晓落荒而逃。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人类会产生的情绪,处在维度之外的天见神理基本都不会产生。对于玩家来说,那段死亡的记忆只是一段已经打过的游戏cg,即使拿来翻看也只是会动的影像而已。 但是,祂并不知道也并不理解,一旦玩家回到世界上,成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原本只是客观存在的记忆就会变成令作为人类的他头晕目眩的过往。 五条晓几乎没有任何目的地地就跑出了五条家——这个他从小就长大的宅邸。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潜意识让他只想远离那里,既不想要回到与自己兄长在一起的房间,也不想要回忆方才的场景。 他只想拼命逃离那即将魇住自己的东西。 死亡,对于任何一个人类来说都是沉重的、未曾发生的词汇。但对于五条晓来说,确实曾经在他记忆之中发生过的事实。 虽然赴死的时候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敢,但是,当有机会对这样的事情给予回忆,他的大脑就几乎完全停摆了。 五条晓漫无目的地拼命狂奔,直到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他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膝盖。他的额头上有汗水慢慢地滑落,不知是因为运动而产生的汗水,还是无法控制的情绪所产生的冷汗。 过了好一会,眼前的景色才逐渐凝实起来,五条晓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在发抖。 ——不,应该是他全身都在发抖。 街上的行人们都用有些异样的目光看向这个方才疯跑过来的少年,打量了两眼之后,看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便都又恢复了自己原本的轨迹。 “呦,又见面了啊。”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五条晓回过头,只见黑发黑眼的高大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的身量比常人要强壮许多,连带正常的短袖上衣都紧绷在块状的肌肉之外,站在普通的行人之中鹤立鸡群。 “禅院……?”五条晓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的确是好久不见。”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与对方寒暄。在十年前那次初遇之后,他们或多或少曾又见过几次,但自从几年前禅院甚尔脱离了禅院家,他们就再没有联系了。 “倒也不必称呼那个姓氏,直接叫我名字吧。”禅院甚尔说道,“五条家的小鬼。” “如果按照对等的方式,你直接也该称呼我的名字,甚尔桑。”五条晓说道。他已经慢慢恢复了点力气,现在的脸色也没有方才那么难看了。 “附近有个酒吧,要进去坐坐吗?”禅院甚尔随意指了指一个方向。 “我还没有到能够喝酒的年纪。”五条晓说道。 算算时间,在所有的锚点建立完毕之前,他似乎都不会有机会喝酒。 “在世家这么久,你也变成了循规蹈矩的那种角色吗?”禅院甚尔随意地问道。 不等五条晓回答,男人就又继续说道:“算了,那就去找个咖啡厅吧。” 两个人沿着这条街道往前,很快就进入了一家装饰优雅,内部环境放着舒缓钢琴曲的咖啡厅之内。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带我来这种‘循规蹈矩’的地方?”五条晓问道。他知道对方并不是会随随便便会为他人改变主意的男人。 “毕竟,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禅院甚尔说道,他亮出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明是带着凶相的面容此刻竟然被变得温和的神情而冲淡了,“酒吧那种地方,不适合我这样的男人夜不归宿。” “这么久不见,你竟然已经结婚了。”五条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笑着说道,“那就迟来地祝你结婚快乐,百年好合。” 这样的祝福显然让伏黑甚尔受用。 “除了结婚,我现在的孩子也快一岁了。”伏黑甚尔说道,“名字叫‘惠’,是很好听的名字吧?” “上天给予的恩惠,的确很好听。”五条晓回答。 面前的咖啡氤氲着热气,他也感觉自己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那么,也别总是聊我的信息,你最近的状况呢?”伏黑甚尔问,他不太习惯地喝了口咖啡,为它苦涩的味道而皱起眉头,“刚刚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可不太好。” 听到对方说的话,五条晓盯着自己面前咖啡杯上笑脸的拉花,难得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明明现在的我并没有遇到什么事,但是却,为曾经发生过的、早就被埋葬在过往之中的事而感到恐惧。”五条晓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 “我是没有这种回忆。”禅院甚尔摇摇头,“但是,我知道的一点是,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力量不足。你之所以会这样,归根究底还是不够强大。” “强者不仅有着强健的肉.体,还会拥有着同样强大的心脏。”他说道,“在这方面,没有人能够亲手教你。” “强大的内心……吗?”五条晓陷入了思索。 —————————— 除了双胞胎两人,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五条家的人只知道,向来关系亲密的两个兄弟在那天大吵了一架,神子的脸色从来没有那样难看过。 他们都为此感到相当惊讶。因为,这的确是很罕见的事。有年纪较大的女仆是从双胞胎出生那一天就开始照顾他们的人,但是她这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之间发生这样大的矛盾。 第120章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很快和好。但是,事实却正相反。 原本同吃同住的两个孩子,上课的课桌都挪到了斜对角。即使是在夜晚同住一个房间,他们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紧挨着休息,而是各自将位置挪到了房间的两端。 深夜。 五条晓躺在自己新挪到的位置,面对着墙壁,背对着自己的兄长,他半垂着眼睛,心事重重。即使从那样的状态之中恢复了过来,他依然难以面对自己的兄长。 一方面是因为愧疚,自己不该将曾经的记忆加给现在的五条悟,而另一方面,却是他潜意识里的抗拒,曾经被利刃割伤的人再次见到相似的刀子也会感到惧怕。他无法控制自己产生这样矛盾又激烈的情绪,就更无法直视五条悟了。 以这个房间的中轴而对称,靠着另一边的墙壁,五条悟背对着房间,蓝色的双目同样睁开着。 原本晓每一次都会为他的进步而开心,但是今天对方见到他的术式却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到底是为什么会…… 同一个房间里,他们是如此的相似,都在这样的夜晚里难以入眠。 一直到凌晨,五条晓才勉强睡了过去。 然而,这样的梦境却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一切都像是掉帧的画面,内脏在体内慢慢地破碎,连带全身都是烧灼般的疼痛。 五条悟忽然醒来了,因为他听到了在另一边,自己的弟弟异样的呼吸。 他慢慢地从自己的位置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以往五条晓睡着的时候,总是规规矩矩地平,到第二天都不会发生变化。然而,此刻的他却半个身子都落在了外面的地板上。少年紧闭着眼睛,额头上满是虚汗,手指用力地扣在地板上,就像是在梦里也经历着某种痛苦。 五条悟最终还是慢慢地弯腰,用袖子擦去了对方额头上的汗水。 仿佛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五条晓的眉头渐渐松开,他下意识地往自己兄长的掌心里蹭了蹭。 五条悟将旁边被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回了对方的身上。 实际上,他对于白日的矛盾困惑比生气更多,他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同其他人一样,或许……是误会吧。看着这个样子的晓,那点忽然被排斥的不忿也全部都消失了。 五条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躺下——等明天再问问晓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机会却比他想象中要更难找。 因为,五条晓在刻意躲着他。即使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上课,五条晓依然会躲避开他的目光,一到下课的时候,对方就会消失得没影。 如果两个人同时在一条走廊的两端,五条晓在看到自己的兄长之后,会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再换一条路。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星期,次数一多,即使是五条悟也开始感到烦躁起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几乎都被用在了自己弟弟的身上,现在却也近乎要消磨殆尽。 终于,五条悟在见到对方似乎又要避开自己的时候,立刻就冲了过去,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五条晓垂下眼,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转身离开,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正在端着水的男仆。 这样的一撞,顿时让盆中的水前倾,直接泼了五条晓一身。滴滴答答的水沿着他的衣摆落在了地面上,他终于站住不动了。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过了几秒,男仆顿时低头将落在地面上的水盆拿了起来,说道:“抱歉……” “没事,是我不该突然转身。”五条晓的声音很平静,“你先离开吧。” 男仆绕过了两个主家的少爷,离开了这里。 于是,这个空荡荡的游廊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五条晓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问道:“哥哥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明明是我来问你才对吧。”五条悟露出了不爽的表情,“为什么忽然躲着我?” 在他的面前,明明是同样面容的弟弟,却依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五条悟拉住了对方的手腕,让他更靠近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地生气,起码要告诉我答案吧。” 然而,五条晓却感觉到了一阵晕眩。 他还并没有准备好面对对方,泼在身上的凉水此刻的存在感忽然鲜明了起来,他又想发抖了。 “哥哥不知道吗?”五条晓听到自己开口,语气透着平静般的冰冷,“拥有着六眼的兄长,在参悟透了术式之后,会从此成为五条家、乃至咒术界的神。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用尽全力才获得勉强成为咒术师的资格,是不配与六眼走在一起的。” 五条悟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是谁对你说了这些话?”他皱起眉,追问道。 “并没有。”五条晓摇头,只有垂下眼睛,不去与他对视,才能够勉强维持住自己面上岌岌可危的平静,“我就是这样想的。” “以后,我们还是分开吧。这样对哥哥也好。”他将五条悟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掰开。 “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你就要将我们的关系划清界限?”五条悟感到了无比的荒谬。 “这是正确的事。”五条晓回答道。他声线的尾音已经开始发颤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样的话。 第121章 全身都在叫嚣着从这里逃开,避开自己在这个世界分明如此依赖着的兄长。大脑在这一个仿佛都被放空,脱离到了另一个维度,以旁观者的模样,望着水波之上的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所有的声音灌入耳中也全部都是模糊的,像是在泳池里溺水。 然而,五条悟同样被这样的回答激怒了,以至于他并没有及时发觉自己弟弟的异常。作为天生的六眼,他一向受到所有遇到的人们的吹捧和敬畏,此刻难得率先向自己的弟弟低头,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老子最讨厌这种世人普遍认同的正论了。”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就这样吧!” 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在五条悟彻底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之后,五条晓才靠着墙壁,慢慢地从上面滑了下来。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拥有强大的内在。 …… 当晚,五条晓就发起了高烧。他一向注重体术训练,难得会生病。 然而,一向与自己的弟弟最亲近的五条悟却对此没有任何的表态。 第二天,五条晓就强撑着自己,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要将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分开。 “我和兄长毕竟都已经长大了,”少年说道,“居住在一起的话总会有些不方便。” “的确,你们两个确实不适合再住在一个房间里了。”五条家主点点头,“如果悟也同意的话,那就分开吧。” 当男仆去问的时候,五条悟并没有拒绝,只是语气相当差。 “他要分开的话,就让他搬走好了!”他这样说道,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一样样地收拾东西。 第61章 分叉 两兄弟开始了分外持久的冷战。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超过一整天不说话。 即使是五条家主,都开始对他们现今的状况感到了困惑。然而,族人里没有人知道双胞胎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五条家主只能去问当事人。 望着过来询问情况的五条家主,五条悟直接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关你什么事!” 在与自己的弟弟分开以后,他原本偏冷淡的性格就逐渐变得恶劣起来了。在这之前,原本一些在家族之中禁止做的事只是偷偷地去违反,现在他已经完全离经叛道。 原本常穿着羽织的、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六眼,变成了戴着墨镜,身上穿着五颜六色花衬衫和大号拖鞋的、在五条家的人看来邋里邋遢的死宅。在独享了一整个房间之后,五条悟干脆在墙壁上贴了许多大热女明星们的海报。 五条家为他安排的各种课程也全部都被五条悟翘掉了,无论是文化课还是咒术课的科任老师,都只能在房间里看到五条晓一个学生,而备受期待的六眼一直处于缺席状态。 五条家主对此大为头痛,但是完全无可奈何。 毕竟,青春期的孩子一旦叛逆起来,根本完全限制不住。更何况,五条家主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脾气暴躁青少年,而是家族捧了十几年的六眼。 左思右想,五条家主跑去找了五条晓,想要让他帮忙去劝说自己的兄长恢复正常。 “您觉得我现在可以劝说兄长认真学习?”五条晓微笑。 “对。”五条家主点头。 “那可能您对我的能力产生了一些误解。” “可是……”五条家主开始感到头疼。 “哥哥最近的状况很有活力啊。”五条晓继续微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哪里好了……”五条家主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我恐怕帮不上忙,我与兄长的关系,劝说的结果肯定不如家主大人。”五条晓平心静气地说,“家主大人继续加油哦。” 接收了自己一儿子的一番打太极,五条家主恍恍惚惚地被劝出了门。 接连在两个孩子那里都碰了一鼻子灰,五条家主深刻地感到了作为一个老父亲的艰难。 不过,将房门关闭的五条晓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碎了一地的玻璃心。 —————————— 在上次的生病高烧痊愈之后,五条晓就一直在思索自己产生那样异常的情绪,并且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原因。 这只是埋藏在他记忆之中的一小段画面,却能够隔着遥远的时空对他产生这样严重的影响。作为天见神理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系统。 【因为,玩家现在是人类啊。】系统回答道,【人类与玩家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人类会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而玩家不会。】 五条晓有些茫然。 这是第一次作为人类的他与作为另一维度存在的祂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解离。 因为之前的世界都是孩子,玩家自己在探索世界的时候也像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纸,任由世界将自己染成不同的色彩。这个时候,他与祂实际上是完全步调一致的。 现在,作为玩家与作为人类的他产生了在认知维度上的冲突。 虽然无论玩家还是五条晓,都是他自己,但原本的一条直线渐渐分成了两条极其相近的线条却是真实存在的。 【人类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天见神理对系统说道,【仅仅只是完全客观存在的过去而已,却依然可以令作为人类的我完全失去控制自己的力量。】 第122章 仿佛在做某种复杂的运算,过了一会,系统才回答道:【这些过去可以让人类变得脆弱,也可以令他们变得坚强。】 五条晓没有看明白这句话。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被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牵绊住自己的脚步,更不能令它成为自己的弱点。 只是…… 现在的哥哥所用的术式,与平安时代的那名五条家的咒术师一模一样。当时的他与对方是彻彻底底的敌人,作为星名今见的他被作为两面宿傩的兄长保护着。 在最后一次与五条悟对话的时候,五条晓不受控制地说出了那么过分的话语。一半原因是精神上的死亡沉浸感,另一半原因,则是对方掌控着他认知里的敌人的术式,这样的术式曾经对他与他的兄长产生过致命的伤害,以至于他产生了时空的错乱。在错乱的思维里,他的兄长到底是谁……? 多重因素的叠加之下,就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五条悟握住他的手腕的时候,随着水盆的落下,五条晓脑海之中的那根弦便彻底崩断了。 ……说出了那样的话。 挫败感。 这样的感情充斥了五条晓的内心。 ——他竟然对从出生开始就朝夕相处的兄长口出恶言,还像一只刺猬一样竖起尖刺,说出了最令对方生气的话将他推离自己。 五条悟是与他相处最久、也最为亲近的家人。在玩家进入到的所有世界里,与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光比他过去的世界加起来还要长。他们一起长大,也无话不谈。 明明……应当是放在手掌里珍惜着的感情。 人们总是温柔地对待初见的人,却将自己的任性和坏脾气留给自己最爱的亲人。 本来应该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就立刻去道歉的,但是,五条晓又怎么能说出在这同一片天空之下,自己曾经切切实实地被六眼杀死过一次呢。 这是唯一无法对五条悟说出的事实。 因为一旦说出真相,五条晓就会被世界判定为名副其实的偷渡客,被规则清理而离开。 而五条晓又要怎样向从小就一起长大的五条悟解释,自己的过去对方不曾参与。明明是自出生都不曾分离的关系啊! 作为人类的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兄长而勇敢地赴死,但是却在再次活过来之后,却难以挣扎脱离死亡带来的一切阴霾。但是,在这样的阴影笼罩之下,自己却不能再次伤害现在的兄长了。 五条晓的双胞胎哥哥,不该为一个在他认知之中不存在的先祖所做的事情而受到任何影响。 所以,因为怕自己会再次失控,说出自己也不知道的话语伤害对方,五条晓搬离了与兄长一起居住的房间。 但是,已经习惯了与五条悟在一起生活的时光,独自一人的时候便会令人难以接受了。 习惯了热闹之后就会觉得孤单。明明住在同一个宅院里,五条晓却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兄长了。 名为思念的情绪就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恼人但却在空气中漫天飞舞。 “没有哥哥在的日子,简直就像是要死掉了。”他有些颓败地趴在桌上。 可是,如果见到了哥哥,他再次失控怎么办?以往的五条晓会像是向日葵一样追寻着作为太阳的兄长,但是如果自己的靠近会给兄长带来麻烦的话,他…… 五条晓又戳了戳系统。 【玩家去看心理医生吧。】系统同样看不下去了。 在避开了五条家的人之后,五条晓去了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足够的钱财之下,心理医生相当专业。即使五条晓隐瞒了许多事,但对方依然给出了长达三个小时的有效治疗。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样的病好得快一些吗?”最后,五条晓问道。 “这种问题一般很难在短期之内解决。”医生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说道,“一定要说有什么见效快的方法,也许可以试着重现当时的场景并且克服它。但是这是相当不现实的事……” 她以为这个少年自身曾经遇到过重大的事故,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症状。 “我知道了,谢谢您。”拿着对方开给自己的药品,五条晓的声音很平静。 提着手里的袋子,靠着这样轻微的重量,他才终于有了重新去见自己的兄长的信心。 —————————— 五条晓垂下眼睛,安静地写着前往咒术高专的申请信。 即使没有在哥哥的身边,他依然关注着对方的消息。就在一星期之前,五条悟就与五条家主大吵了一架,内容就是高中的择校。 在这个国家境内,一共只有两所专门为咒术师开设的高等学校。 传统上,一般的咒术师世家都会选择位于京都、也就是御三家所在的城市的学校——京都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而另一家,则是位于更远的城市的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五条家倾力培养的天才六眼竟然拒绝了家族之中将他送入京都校的安排,执意要进入东京校学习。 在这一点上,即使是五条家主也不会轻易松口。 现在,时隔一星期,主屋里又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争吵。 五条晓站在门前等待,看到自己的兄长气呼呼地拉开了障子门,在目光对视的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或许是心理医生的辅导和药物起了作用,五条晓并没有陷入之前的那种溺水般的感知之中。 第123章 五条晓发觉,自己的哥哥此刻的脸上的线条仿佛也比分开之前要凌厉了一些,眼下隐约有着一点阴影。 是六眼的消耗太大了吗…… 五条晓微微侧过身,看着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 “晓也来了?”五条家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五条晓,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五条晓收回心神,踏过门槛,将推拉门关上。 “找我有什么事?”五条家主问道。 “我想要申请进入东京都里咒术高专。”五条晓说道。 闻言,五条家主的额角顿时跳了跳。前有一个五条悟与他为此发生争执,现在连一向不声不响的五条晓也想要这样。 “东京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们两兄弟?”五条家主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哥哥会去东京校就读。”五条晓说道,“所以,我也想申请过去。” “你危言耸听!”五条家主眼睛一瞪,“悟他一定会去京都校。” 五条晓沉默了一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五条悟的人。对于已经做下的决定,五条家主越是阻拦,哥哥反而会愈加铁了心要去东京。 他没有与五条家主争辩这件事,而是说道:“那,原因就是我个人想要去东京校历练,不依靠家族的力量,也想成为一名咒术师。” 五条家主沉思地看着自己的次子。 比起知道六眼要去东京的暴跳如雷,现在的他堪称平静。 “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那么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五条家主说道。他的次子虽然只是普通人,但却向来相当有自己的主见,对方在训练室起早贪黑的努力,五条家主也看在眼里。 “只是,”他的话锋一转,“如果混不出名堂来,就不要再回到五条家了。” 如果不能成为咒术师,或许,他的这个孩子应当离开家族去当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五条晓点头。 当天夜晚。 五条悟在即将打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门前放着一个圆盒状的清凉膏。牌子相当小众,是他惯用的那一种,只有在京都相当偏僻的一家铺子才能买到。 知道那家店的人除了他自己,便只有一个答案了。 “什么嘛……” 五条悟抱怨了一句。 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安安静静躺在地面上的盒子,最终,他还是将地面上的圆盒捡起来,走进了房间里。 “嘁,这种赔礼,完全不够格啊。”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嘴角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62章 开学 五条家主铁了心地要把五条悟送到京都校就读,然而,他并不知道五条悟模仿了他的签字,在开学前一天就直接坐上了去东京的航班。 以往五条悟忽然跑没影的事件相当多,所以原本应当关注他行踪的佣人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只有五条晓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并为此感觉到了一些好笑。他并没有戳破这件事。 他已经得到去东京校许可,所以没有必要提前离开。 在东京都立咒术高等转校开学当天,五条晓推着早就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东京的新干线。虽然五条家所给的生活费对于支撑机票完全不是问题,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 两个多小时后,五条晓下车。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那一副特制的眼镜,望着这座繁华的都市。 比起历史悠久、咒术世家林立的京都,这座大城市里咒灵的数量和密度明显要变得更多。不过,大部分都是极低等级的咒灵,几乎并不会对安全造成威胁。 都市之中的人们生活更加繁忙,相对来说压力也更大,加上过高的人口密度,产生咒灵的概率也就更大。 为了保证咒术师存在的隐秘性,学校被设在了相当偏僻的地方,即使是公交,一天也只有两趟。五条晓坐上了前往郊区的公交车。 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乘坐公交车的乘客也相当少。 在一位老妇人下车之后,五条晓发觉,这里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坐在前排靠窗的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的少女,在她的座位旁,也放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 他们一同坐到了这条线路的终点站,在这个修缮了很久,看起来已经很旧的站台下车。 两个人之间对视了一眼,互相对对方的身份有了点相似的猜测。毕竟年龄相仿,又都是拿着行李箱的样子,极有可能都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但是,如果就这样贸然去问,对方是普通人的话就又要解释一番。所以他们都默契地没有互相搭话。 这里已经进入到郊区的山区,而咒术高专并没有在普通人的地图上被标注出来。就在开学前一天,五条晓收到了学校的邮件,告知说他未来的班主任会在车站等候。他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几乎不需要四处张望,就看到了正站在站台中央的魁梧的中年男人,对方身上穿着整齐的黑色运动衣,严严实实地把拉链拉到了最上,头发剃得相当短,面孔严肃,看起来颇有一种“硬汉”的感觉。 在看到他之后,那个男人便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们好。”他说道,目光在五条晓与另外的女孩身上扫视了一遍,“我是你们这一级的班主任,夜蛾正道。”他的声音粗犷,动作利落。 第124章 “老师您好,我是五条晓。”五条晓望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微笑着继续说道:“这位同学你好,刚刚其实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我的同学了。” “我是家入硝子,请多多指教,五条同学。”女孩歪歪头,同样露出一个笑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初见看起来是一个性格柔和的女孩。 夜蛾正道开了车,将两个学生一起带到咒术高专。 “这一届的学生一共有四个。除了你们两个以外,还有两名男生在昨天就已经到达了学校里。”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他看了眼后视镜,坐在后座的男孩一头银色的头发,面容与昨天报到的那位五条家的六眼分外相似。他也是到这时候,才知道六眼竟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少年很安静地与另一个同学一起待在后座,正用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睛望着窗外的风景,与他的哥哥的性格似乎有一些不同。 绕过几段盘山公路,汽车终于停在了咒术高专的门口。 “我带你们先去办理手续,然后把行李都搬到宿舍里去。”夜蛾正道说。 因为偌大的学校里,学生的数量本来就很少,所以很快两人的入学手续就全部都办理完毕。 这是环境相当优美的山区,学校三面环山,所有的房屋都按照日式的传统进行建设,木质的结构被设计得相当精巧。亭台楼阁之间,还有专门修葺的喷泉。铜制的雕像被摆在教学楼前。阳光照射进采光良好的屋舍之内。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学校,初见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适合休闲的度假区。 “高专一二三年级的所有学生加起来是十个。”夜蛾正道说,“三年级的学生基本都在外出任务,短时间内回不到高专。所以平时实际在校的学生很少。” “咒术师真是稀缺的资源啊。”家入硝子的手指点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这样,在这个国家的庞大人口之中,咒术师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夜蛾正道说。 “高专里学生公寓的空房间很多,你们可以随意找心仪的房间居住。”班主任继续说道。 “其他的同学都住在了哪里?”五条晓问道。虽然是问的其他所有人,但他私心更想与自己的兄长居住的房间更近一些。 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回答道:“另外两个同学都选了三楼靠东侧的房间。” “谢谢您。”五条晓说道。 确认两个学生都被安排好之后,夜蛾正道便离开了这里。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是五条晓却发觉,对方是一个相当负责的老师,在许多细节上也都会注意给他和家入硝子讲解。 “需要我帮你搬箱子吗?”五条晓指了指女孩脚下的行李箱,问道。 家入硝子一愣,随即摇摇头,说:“谢了,但还是我自己来吧。”作为咒术师,这只是区区一个行李箱而已,靠自己就可以。 不过,如果新同学都这么友好的话,未来在高专的生活应该也会很舒心吧。 五条晓也并没有再坚持。他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三楼之后,往东侧的方向走,行李箱的滑轮在地板上轻柔地滑过。 东侧尽头的两个房间都关着门,位于相邻的位置。五条晓想了想,占据了他们旁边的另一个房间。 这里是朝阳的一面屋子,采光很好。里面只摆放了一些基础的家具,床和衣柜、桌椅之类的,上面已经积了一小层灰。 并没有带清扫的工具,于是五条晓打开门,准备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工具间。 正在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紧挨着他房间的那扇门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黑发少年正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正在绑着自己的丸子头,额前有一绺看起来很有个性的刘海,一双眼睛狭长而富有古韵。 在看到他之后,少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打招呼道:“五条……?” “同学,你知道这栋楼的工具间在哪里吗,我想打扫一下房间。”五条晓说道。 “我这里有扫帚。”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五条晓礼貌地问。 “没问题。”少年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了整套的清扫工具递给他。 “多谢,我待会用完就还给你。”五条晓说着话,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望着房门被关上,夏油杰难得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 就在昨天,他与另一个新同学五条悟碰面,对方当时戴着墨镜,在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看起来相当自傲,与今天这么礼貌的表现完全是两个极端。 而且,夏油杰下意识地看了眼方才对方进入的房间的门牌号——如果他没记错,对方分明是选的他右手边的房间,现在怎么又变成了左手边? 真是个奇怪的同学。 …… 房间内,五条晓低头扫地,将整个房间都打扫得焕然一新。 把所有的清扫工作都做完,再将自己行李箱中的东西都摆出来整理好之后,五条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后知后觉地想:“刚刚借工具的时候,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了?” 因为对方称呼了自己的姓氏,所以他下意识就忘记了向对方介绍自己的名字。 五条晓走到隔壁房间,却发觉门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主人暂时有事离开,让他把工具放在门口就好。 第125章 他遵循着对方的指示把东西放下。 虽然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这样的举动明显很体贴细致。因为如果五条晓敲门没人应声的话,自然就会知道房间里没有人,等稍后再过来还东西。但对方却会记得专门为此留下一张便条。 —————————— 第二天,便是正式开学的时间。 所有人都要按时到教室之中报道。 因为在开学前就已经提前上报了自身的尺码,所以在昨天办理手续的时候,高专的校服就已经发放到了他的手中。五条晓将深蓝色的制服套在身上,将所有的扣子都规规整整地扣好。他戴上了下半框的眼镜,将它固定好。 咒具还在邮寄过来的路上,所以暂时没有其他的东西需要携带。在邮件里,夜蛾正道也曾经提到过,高专里同样会为学生提供咒具。五条晓提出了申请,算算时间应当这两天就可以拿到。 五条晓打开教室的门。 在咒术高专里,除了咒术师,其他的资源都是供大于求的。教室的后排和靠墙的位置都堆叠了一些课桌,但中间却只有三两个位置看起来有人坐的样子。 家入硝子已经到达了这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她后面不远处的位置,昨天见过的那个黑发少年也正坐在那里。 听到五条晓拉开门的声音,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五条同学。”家入硝子露出一个微笑,率先打了招呼。 “早上好,家入同学。”五条晓说道。 他从旁边挪了一套桌椅,摆在了她的身边。 正在这时,刚刚被关上的门便又被打开,新生之中的最后一人到达。来人相当突然地推开了教室的门,在踏进来之后,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银发的少年将自己鼻梁上的墨镜下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条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因为我想来东京校上学。”五条晓镇定地回答道。只是,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泄露出了一点紧张的情绪。 “老头子竟然允许你来东京上学?”五条悟自己是靠先斩后奏才来到这里的,因此他的语气更加不爽,“他难道没有向你推荐京都校吗?” “……父亲答应得很快。”五条晓沉默了一下,选择实话实说。 “可恶。”五条悟气呼呼地找了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教室之中另外两个人望着他们的举动,都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真少见,看起来是双胞胎啊。”家入硝子悄悄地侧身对夏油杰说道。 “应该是。”夏油杰终于知道,自己昨天在见到对方之后产生的怪异感觉的来源了。 ——因为分明就不是同一个人。 第63章 逐日而亡 “双胞胎兄弟两个看起来关系也有点差的样子……”家入硝子悄悄说。 夏油杰扫了他们一眼,两个兄弟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坐的位置距离也相当远。 于是,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喂,我说,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其实是可以听到你们的谈话吗?”五条悟忽然转过了头,对着他们吐槽道。 家入硝子与夏油杰齐齐露出了明知如此下次还敢的表情。 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被打开,夜蛾正道从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他的神情是习惯性的严肃,身上依旧是把拉链拉到顶的黑色运动装。 “欢迎同学们进入高专……”夜蛾正道公事公办地说道,然而话说到了一半却卡住了。 “五条悟,为什么你会站在桌子上?”他问道。为了将双胞胎兄弟进行区分,他专门称呼了全名。 被点到了名字,白发少年轻松地从桌上一跃而下,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摊开手,假装自己方才并没有试图与刚见面的同学起一点小小的冲突。 “那么,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会主要负责你们在高专的学习生活,除此之外……”夜蛾正道继续讲着所有的要点。 —————————— 一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时值下午三点,最后一位老师离开了这里。 五条晓打了一个哈欠,有些困倦地趴在了桌上。自从开始吃心理医生给开的药之后,他就变得相当容易犯困,刚刚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就有些撑不住了,一直在瞌睡。 下课铃响起之后,原本大脑之中坚持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只有五条晓沐浴在夕阳之下,闭着眼睛近乎要睡着。 “晓同学不走吗?”见到他不动,家入硝子望着他问道。 “有点困。”五条晓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洒在自己面前的午后的光线,他手臂上的线条很利落,修长的手指在额前留下一片阴影。 “昨天没有休息好吗?”家入硝子问道。对于最初认识之后第一印象还不错的同学,她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多问了一句。 “也许吧,毕竟搬到了新的环境。”五条晓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可能有一些不适应。” “学校有医务室,晓同学如果不舒服可以去看看。”因为自身的术式特殊,家入硝子自己其实也学过一些浅显的医学知识,她看出来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不像是只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信息。”五条晓勾起一抹略带苍白的笑,回答说。 第126章 家入硝子与夏油杰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间教室。 除了五条晓,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 年轻的六眼站在课桌之后,腰后靠着课桌,双手抱肘,带着墨镜的那张脸上令人看不清楚神色。 五条晓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还有谁没有走,但是因为对方是他从小都在一起的哥哥,所以他感到很安心。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他自身的调节有了效果,只要不刻意去回忆,他便可以维持以往与兄长在一起的状态。此刻,五条晓只觉得内心一片熏熏然的安然,像是有漂亮的彩色气泡慢慢地从平静的水面上飘起来。 意识仿佛在往黑暗深处坠落而去,在将睡未睡的时刻,他听到了教室里的另一个人开了口。 “既然已经清楚地说过了要分开,为什么现在又追了过来?”对方的声音不像在面对外人的时候那样轻佻,反而带着某种异样的平静。 心脏在这一刻紧缩了一下,水面上泛起了涟漪,原本正在空中的气泡被戳破了。 那种熏熏然的平静散去,五条晓清醒了过来。 他慢慢坐起身来,才发觉自己的兄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前面的位置。 少年正反坐在前座的椅子上,墨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仅仅只是用那双独一无二的六眼注视着他。 “理论上,老头子会给你安排京都校才对。既然当时说想与我分开,为什么又执意要过来?”五条悟继续问道。他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这样的问题却是必然要提出的东西。 他从来不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追根究底,但眼前的事显然是例外。 “因为,哥哥在这里。”五条晓垂下眼睛,望着面前课桌上被往届的学生使用而残留的刻痕,“没有与哥哥在一起的话,我会感觉到难以呼吸。”他的确总会拥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却并不理解自己无法呼吸的原因。 五条晓的心脏并没有痛觉,因此,他察觉不到自己在感到悲伤的时刻该有的痛苦,只以为自己生病了。 然而,即使用这样的问题去问自己的医生,对方在反复思考之后,却说,这并不是生病,只是不习惯与自己最亲近的半身分离。 “兄长的确是与我不同世界的人。”五条晓继续说道。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的眉头跳了跳。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出口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等待着自己的弟弟后续的话语。 “如果把这个世界大家的术师才能用金字塔来量化,那么哥哥就是站在最顶部尖端的那个人,而我则是在人数最多的最下层。”五条晓说道。他说的只是客观的事实,语气里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表现得低落,“哥哥使用的术式所爆发的力量也许是我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五条悟凝视着他,低声说道:“我没想过,你会这么想。” 他在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拥有着几乎能够影响这个世界的强大咒术天赋,受到家族之中所有人的追捧和敬畏。因此,作为神子的他即使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晓受到了不同的对待,但是却很难真正代入到其中,想象到其中的不同。 六眼天生就被供奉在神坛之上,在这样青春年少的时候正是最张扬的模样。 此刻,在听到了自己弟弟的话语,他才有所触动。 “你为了这样的原因,就想与我分开吗?”五条悟问道。 “不是这样的……”五条晓慢慢攥紧了手指,“在这件事上,我要向哥哥道歉,对不起那天对哥哥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哥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是我的问题。”他模糊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真的想与哥哥分开。” 少年低着头,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五条悟忍不住凑上前去,伸手抚了抚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色头发。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尤其是,五条悟也从没有真正生过自己弟弟的气。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向来是个温柔又天真的孩子,只有偶尔倔强起来才令人头疼。 “我那天也不对,”五条悟破天荒地反思自己曾经的行为,“没有理解你的处境,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 五条晓摇了摇头。 “那天的事情发生以后,我想了很久。” 他抬起眼睛来,望着自己的哥哥,说道:“即使中间的距离隔着天堑,我也会用尽所有的力量冲破所有的阻碍去追赶哥哥的。” 如果五条悟是太阳,那么他愿意去做那逐日而亡的行者。 那些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全部都要埋葬在过去,不该在日光下显露出任何的痕迹。 “这才是我的弟弟该有的模样。”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惯有的嚣张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颊,“那你可要努力奔跑,快快追上我啊。毕竟,我注定是最强的咒术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使对方觉得累了休息也没有关系。因为晓是他的弟弟,所以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有没有咒术师的天赋,永远都可以得到作为六眼的兄长无条件的庇护。 这是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第64章 张狂 仅仅过了不到一星期,所有人就都适应了咒术高专的生活。这里并不像是普通人的高中一样有着社团这样的东西,毕竟,整个高专一年级的人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一个普通学校的一个社团人数多。 第127章 上午又是一节普通的咒术理论课,由班主任夜蛾正道来教导。 男人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连串的原理,讲述道:“普通人类产生的负面情绪不会被他们的身体储存,逸散到空气之中,在这些情绪越积越多之后,就会容易产生咒灵。而咒术师产生的负面情绪则是会化为咒力留存在躯壳之中,即使是死亡也不会让它得到释放。所以,假设有术师去世,便会可能化作咒物,招引咒灵……” 下方,五条悟对着折叠好的纸飞机尖头的地方吹了吹,瞄准了五条晓的方向手腕轻轻一甩,便将它起飞出去。 在做出这个举动之后,他又立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将视线转向相反方向的窗外,做出在欣赏风景的模样。 然而,或许是风向的原因,纸飞机的运行轨迹却是并没有落在他预想的位置,反而是撞在了坐在斜前方的夏油杰的肩头。 感觉到了这样轻微的扰动,梳着丸子头的少年垂下眼,看见了落在地面上的纸飞机。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纸张用的是空白纸,上面并没有书写什么有用的信息。 夏油杰扫了眼纸飞机原本该落在的方向。 在他后方的位置,白发的少年正用左手支撑着坐在桌前,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记录着课上的笔记。但是,他右手之中握着的笔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挪动了,只是停在那里。 ——他已经合上了眼睛,显然在理论课上完全睡着了。 夏油杰将目光重新转动回眼前,他将面前已经摊开的白纸用另一种方式折好,叠成新的形状的纸飞机,瞄准了它原本的主人发射过去。 他的准头要比五条悟强了一些,直接命中了对方,落在了他的头顶。 五条悟将从自己发顶掉落的纸飞机接住,转头瞪了眼对方,却发觉夏油杰比自己还能装,此刻正对着讲台上老师说出的内容频频点头,仿佛刚刚完全没有走神。 “??”五条悟这一次也不折纸飞机了,而是直接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张图,随后就将它团成了纸团,直接往夏油杰的身上砸。 然而,对方却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击,一个矮身躲过了纸团攻击,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将那个抛飞的纸团接到了手。 将那张被揉皱的纸团摊开,看清上面是什么东西之后,夏油杰原本一直挂在脸上勾起的嘴角似乎僵了僵。他将那个纸团慢慢地团了回去,将它在掌心之中慢慢握紧,就仿佛是在碾压谁的骨头一样。 他将这个纸团暴力地丢了回去——被五条悟矮身躲过——之后,夏油杰又扯了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下了内容。 他将纸张团成团,丢给斜对角的五条悟。 在他的侧方,家入硝子的桌面上摆着咒术理论课的课本,实际上,她的桌斗里正放着一本系统解剖学,她正低头对着课本插图上的剖面看得津津有味。 大大小小的纸团在教室的空中乱飞,家入硝子瞥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重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书。而另一边,五条晓已经支撑不住自己坐着的睡姿,他慢慢趴在了桌上,睡得相当沉。 讲台上,夜蛾正道正在面对着黑板写板书,但是身后的动静却压根让他完全静不下心,额角的青筋都开始暴跳。在写下一个笔划的时候,他手指一个用力,原本捏在手指间的粉笔赫然断裂。 男人骤然转过了身,将自己手指中所剩不长的粉笔掰成了两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们像子弹一样向着下方依然在玩闹中的两个男子高中生投掷而去。 子弹……不,是粉笔头分别精准地落向了它们的目标。 其中一个粉笔头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五条悟的额前半寸——他竟开了无下限术式,另一边,夏油杰相当惊险地往旁边一侧身,躲过了飞来的攻击,粉笔击打在了后面五条晓的课桌上,然后滚落在地面上不见了。 感觉到了这轻微不寻常的动静,五条晓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侧前方,家入硝子也将自己的课外书重新推到了抽屉里。 “好好上课!”夜蛾正道气沉丹田,严肃地说道。 在班主任老师黑沉沉的气压之下,四个学生齐刷刷地坐正了,摆出了乖巧的模样。这节课结束之后,下一节便是高专的日常训练课。所有人的校服本来就是定制的易于战斗的材料,不需要换运动服,就可以去操场热身。 夜蛾正道站在学生们的面前,说道:“为了提高大家的战斗能力,今天这节课,在完成基本体能训练课之后,就准许你们在我的监护之下进行体术上的切磋。”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合法打架了?”五条悟顿时举起手,露出了分外感兴趣的表情。 脱离了五条家的环境,身处在同龄人之间,他现在的性格越来越活泼而难以捉摸。 “我也很期待。”夏油杰捋起自己的半边袖子,微笑着说道。他与旁边的五条悟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之间仿佛有某种激烈的火花诞生。 旁边,五条晓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与自己另一个同学的互动。他根本不知道两个青少年男子高中生在课堂上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冲突。 而家入硝子则是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既然是战斗的话,应该就跟我这个非战斗人员无关了吧?” 第128章 作为咒术师,她并不是没有祓除咒灵的能力。只是,咒术高层不会将一个珍贵的治疗咒术师用在祓除任务之中暴殄天物,也不会让未来的医生负责战斗。 “做完基础训练之后,硝子可以旁听下面的课程。”夜蛾正道说。 不知是不是期待着之后的打架,这一次跑步十公里,五条悟和夏油杰就像是较真上了,两个人在这个项目上都开始比赛双方到底是谁达到终点的速度更快。 不过,他们双方的体力显然相差无几,几乎没有谁一直维持着领先位置。 稳稳跟在两个高中生的身后跑步,五条晓已经彻底从困倦之中清醒了过来。看着他们这么努力,他忽然之间也被勾起了一点想要干坏事的心情。 在还剩最后半圈的时候,五条悟和夏油杰肩膀挨着肩膀,每个人都拼命甩动胳膊,撞着对方的肩,想要将身边的对手甩在后面。 然而,就在两个人较劲的时候,五条晓默默加快了速度,将两个男子高中生都抛却到了自己身后。 他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加速到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以四人之中第一名的成绩穿过了终点,然后转头向他们挥挥手笑起来。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想到,一向看起来与世无争、只是默默努力的五条晓竟然会趁他们两个在争执的时候第一个就把他们超越过去。 “晓真是深藏不露啊……”夏油杰有些气喘,他虽然也加速了,但是并不能达到五条晓那样的速度,他瞥了眼旁边竞争者的神色,继续问道,“你怎么看起来也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双胞胎兄弟吗?” “哪对双胞胎在家的时候会比跑步这种竞速运动啊?”五条悟咬牙说道,他同样气喘吁吁。 虽然知道自己弟弟一向训练很努力,但是五条悟也从来没有直面过对方实际上所拥有的实力。 两个人最终以同样的时间到达了最后的终点。到最后,他们都在试图使绊子,试图让自己比对方更早跨过线。 夜蛾正道走过来,便看到了两个男子高中生此刻互相锁着对方的脖子,每个人都试图让自己更往前又想把对方往回拖。 “你们在做什么?!”班主任那张硬汉的脸黑了。 在收了这一届学生之后,夜蛾正道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掉得更快了。 两个男子高中生分别将自己放在对方脸上和肩上的胳膊挪开,各自站直了两手背在身后,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老师,纷纷做出无事发生的表情。 “既然你们这么期待接下来的流程,那么就你们两个先来打一场吧。”夜蛾正道说。 家入硝子默默地看着另外三个男子高中生欢呼。旁边,五条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欢呼,但依旧配合地与自己的哥哥击了掌。 “记住,不能用术式。”夜蛾正道强调道。 “只用一点点术式都不行吗?”五条悟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比出来了很微小的距离。 “不行。”夜蛾正道冷酷无情且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答应下来的话,这两个高中生都敢给他把这个学校拆了! 五条悟打架的热情顿时降了一半。 “悟,你该不会是怕用纯体术就输给我吧?”夏油杰微笑着问道。 闻言,五条悟顿时睁大了眼睛,重新斗志昂扬起来:“怎么可能?!区区一点切磋而已,谁用术式谁是狗!”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迈着六亲不认地步伐往空地走去。“悟真是有活力啊……”五条晓感叹。 “是啊,一句话就被激起来了。”家入硝子回答,“六眼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硝子在入学之前就听过悟吗?”五条晓有些惊讶。 “虽然我到初中才觉醒术式,但咒术师协会在上门的时候派了许多人给我科普知识。”家入硝子回答道。 两个人一边看两个男生切磋,一边闲聊。 最初两个男子高中生还遵循着一些自由搏击或者是截拳道之类的招式和套路,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打着打着却开始更加混乱起来,一些小孩子才会用的戳眼睛揪头发的动作都开始被使用出来。 夜蛾正道看不下去了,叫停了两个人之间的比斗。 “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实力倒是相当。”他公正地评价道,“但是之后的那些招式都像什么样子?虽然真正的战斗之中无论用什么方式赢都可以,但是你们两个还记不记得这是个点到即止的切磋?” “记得。”五条悟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开口。 旁边,夏油杰也附和道:“我也记得。” 这个时候,他们倒是看起来惊人的统一了。 夜蛾正道额角暴跳。 在这时候,五条晓站起身来,走上前举手道:“夜蛾老师,我也想来一场。” “你想和谁来打?”夜蛾正道问。 “既然悟和杰两个人都已经比过一场,体力肯定有所消耗。所以,那就不如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来与我打?”五条晓平淡地说出了惊人的话语。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看起来熠熠闪光。 “哈?”五条悟和夏油杰齐齐露出了被挑衅到了的表情。 家入硝子:“哇哦!” 夜蛾正道都愣了一下。 他忽然发觉,有些学生只是看起来令人省心,关键时刻说出的话反而比谁都要狂。 第129章 这一届学生真是他当老师以来最难带的一届!! 第65章 炎热夏日 最终,夜蛾正道也没有答应五条晓想要同时一打二的想法——尽管大家双方都非常赞成这个提议。 想象中的一打二,在真正开始之后,被夜蛾正道安排成了车轮战。 第一轮由夏油杰先上场。 “杰请小心。”五条晓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透明的镜片上隐约有些反光,遮挡了他的神情,“毕竟,我并没有术式,所以反而只能以体术见长了。” “你没有术式……”夏油杰有些惊讶,“竟然是没有咒术的普通人吗?” “不要小看我啊。”五条晓微微往前俯身,穿着校服的清瘦身体显露出惊人的爆发力。 随着夜蛾正道的一声哨响,五条晓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的速度过于快了。 尽管在开战之前夏油杰同样降低了自己的重心,但是现在他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阻挡对方迎面冲来的直拳。 伴随着一声闷响,他挡住了这一招。 然而,五条晓却有着更快的变招,夏油杰只来得及被动防守,方才挡住对方攻击的小臂隐隐发麻。 “该说,”夏油杰躲过对方的横扫,说道,“你的实力的确很强吗……” “多谢夸奖。”五条晓并没有谦虚。 他并没有用出全力。现在所用的招式全部都是在这一世练习得到的。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练习过很多一击毙命的杀招,但这些都并不适合被用在普通的与同学切磋上。 “不过,虽然我的术式是咒灵操术,但不代表我并不擅长体术。”夏油杰说道。 在话语间,他骤然发动了反攻。 他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然后在少年下意识想要扭身脱离的时候,他借力空翻站到了对方的背后,接下来…… 五条晓头都没有回,仅仅凭借感觉便矮身下腰横扫。 夏油杰的注意力分外集中,躲开的速度也很快,只是被扫到了脚尖,微微趔趄了一下,便很快稳住了身形。 拳拳到肉的攻击,兼具了力量与速度。 在十分钟以后,夏油杰已经气喘吁吁,嘴角也挂了道彩,但是五条晓的呼吸却依然维持着最开始的平稳。 真是一个恐怖的家伙。 夏油杰在心里暗自感叹。但是,作为一名咒术师,他是绝对不会肯在这种时候认输的。 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五条晓也没有多说任何废话,而是抓住一个对方暴露出的空隙,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随后便是顺势而为的过肩摔。 一阵天旋地转,夏油杰仰躺在了操场中央柔软的草坪上,用手背挡住了过盛的日光。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方才的比斗对他的体力造成了相当剧烈的消耗。 而另一个人则是压在他的头顶上方,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抬了起来,少年正在看向班主任的方向,令他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明晰的下颌。 五条晓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夏油杰摔在草地上也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已经积攒不起来再起来反击的力气了。 “夜蛾老师,这一局算我赢了吗?”五条晓语气轻快地举手问道。 “嗯……”夜蛾正道同样有些惊讶于他的表现,他点了点头肯定了对方。 ——每一个动作都堪称教科书级的漂亮,但是却又非常懂得在实战之中的变通。应当是知道自己不擅长咒术,所以从小就在培养这一方面的技能吗? “那么,下来就轮到我了吗?”五条悟相当有活力地蹦了起来。 他与夏油杰擦身而过,将自己的墨镜往下推,勾着唇角来了一句:“刚刚很逊啊,杰。” “那我倒是开始期待你精彩的表现了。”夏油杰皮笑肉不笑。 今天的男子高中生们依然非常喜欢互相飙垃圾话呢。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跟晓一起打过架呢。”五条悟站在场上,感叹着说道。 “我也很期待,能够与悟打一场。”五条晓说道。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便纷纷向对方冲去。 他们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和外表,此刻脸上的表情也相似得惊人。在场外看去,就像是一个镜面中间映出的同一道人影。 就连格挡和一些出手前的小动作,都会有着惊人的相似。 即使从来没有刻意地去做这件事,但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双胞胎也会下意识地互相模仿对方的行为和动作。比如,两个人在出拳之前都会下意识地轻轻转动一下手腕,从外往内旋。 因为太熟悉了,心脏跳动的节奏都仿佛一模一样。即使并没有对战过,他们却总能够预测到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真是令人惊叹的默契。”即使是作为老师的夜蛾正道也为此发出了一声感叹。 “遗传上会导致双方拥有不可避免的相似性。”家入硝子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双胞胎之间都会有这样的心有灵犀吗……” “但是……”夏油杰将话说了一半,随后便止住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因为五条晓忽而欺身而上。 伴随着他脚下的一个假动作,五条悟成功地被他绊倒了,但是他却在最后的关头揽住了自己弟弟的胳膊,两个人一同摔倒在了地面上。 第130章 六眼原本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滚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五条晓与自己的兄长对视,面面相觑间,他忍不住闷笑起来:“这要怎么算?” 对方胸腔的震动仿佛也绵延到了自己的心脏,五条悟同样勾起了唇。 仗着对方此刻的松懈,五条悟骤然用力,调转了两个人的位置,坐在对方的腰上居高临下:“刚刚老师还没有喊停,现在是我赢了。” 他随手将五条晓用来观看咒灵的眼镜摘了下来,把落在旁边地上自己的墨镜戴在了自己弟弟的鼻梁上,自己则是戴上了对方的半框眼镜,得意洋洋地往上推了推。 “夜蛾老师,快宣布结果!”五条悟举手。 夜蛾正道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就算是平局吧。”他说道。 “明明是五条悟的大胜利。”五条悟愤愤不平,他慢慢站了起来,向依旧坐在地上的五条晓伸出了手。 五条晓有些不适应对方的墨镜,毕竟,为了适应六眼,它的镜片是完全涂黑不透出任何一丝光亮的材质。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无法透光看清东西。 他将墨镜推到自己额发上架着,借着五条悟的手站了起来。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夜蛾正道低头看了眼时间,“大家可以解散了。记住高专不允许私下斗殴,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底下一群无精打采的声音。 下课之后,在午后略带刺眼的阳光里,四人沿着学校里木板铺成的道路往前走。 “好无聊啊,高中生活。”五条悟拖长了声音说道。 “那待会要去东京市区玩吗?”五条晓说,“我想去电玩城看看。” ……时间正好需要去心理医生那里复诊了。他目光落在地面上,遮掩了内里的情绪波动。 “好主意!”五条悟揽住了他的脖子。 “硝子和杰要一起去吗?”五条晓问道。 “反正没什么事,待会就一起吧。”家入硝子无所谓地说。 “我也去。”夏油杰说。 他们走到了教学楼外的走廊之中,在这样阳光灿烂的天气里,这片空旷的屋檐之下倒是像任何一个楼道一样充斥着冷气。刚刚消耗了一番、有些出汗的众人都感到了一阵令人舒适的凉爽。 这里摆放着几个自动贩卖机,夏油杰走到其中一个贩卖机前。 “你们要喝什么饮料?”他问道。 “来瓶冰镇可乐。”五条悟毫不客气地说道。 “没问你。”夏油杰回道,他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另外两个高中生。 “我的话,乌梅汁。”家入硝子说。 “晓呢?”夏油杰继续问。 “我喝水就可以。”五条晓说道。 “喂,”五条悟露出了不爽的表情,“我感觉我被你们集体孤立了!”他大声陈述。 “请务必把感觉去掉。”家入硝子补了一刀。 五条晓走向前,从夏油杰的手中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两瓶饮料,道:“谢谢杰。” 虽然嘴上说着没问五条悟,对方依然点了一份可乐。 五条晓将还带着冷气的罐装饮料丢给了站在后方的五条悟,可乐被对方轻松地接住。 “说实在的,”家入硝子打开自己的乌梅汁,喝了一口,随后继续说道,“我一直很好奇,悟和晓是双胞胎的话,你们两个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她有这样的疑问其实很正常,因为,在高专的时候,五条兄弟两个人之间几乎只称呼对方的名字。 “我也想知道。”夏油杰同样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他给自己拿的是一瓶绿茶的饮品。“你们可以猜猜看。”五条悟将汽水的罐子打开,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气泡往外窜的声音。 他对站在旁边的自己的兄弟眨了眨眼:“晓,不许偷偷透露正确答案哦~” 五条晓于是低头默默喝水。 “看性格来说的话,悟相比起来应该是年纪更小的弟弟吧?”夏油杰推断道。 “我也这么感觉。”家入硝子沉思,“但是,也说不准是相反的配置呢……” “硝子的最终答案是什么呢?”五条悟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那就,五条悟是弟弟,五条晓是哥哥?”家入硝子犹疑着给出了回答。 “那么,就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刻了!”五条悟在胸前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快乐地宣布道,“结果就是——你们两个全都猜错了!” “难道,竟然晓是弟弟,悟才是哥哥?”夏油杰露出怀疑的表情。 “bingo!这才是正确答案。”五条悟扯开一个堪称俏皮的笑。 这个表情让家入硝子抖了一下,默默往远处站了一步。 “真的不是你在耍我们吗?”家入硝子质疑道。 “没有哦,”旁边,五条晓解释,“悟比我要早出生几分钟,的确是我的哥哥。” “有这么一个哥哥,你真是辛苦了。”夏油杰沉痛地拍了怕五条晓的肩膀。 家入硝子同样上前,表情沉重地拍了拍他另一边的肩膀。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五条晓却露出了堪称困惑的表情:“我感觉能够与哥哥在一起很幸福啊,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都很悲伤的样子?”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两个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131章 而五条悟则是直接一个飞扑上前,揽住自己弟弟的脖子,露出了感动的表情:“呜呜果然晓是最爱我的!” 五条晓手中的水差点洒出去,他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当然了。” 旁观之后,家入硝子幽幽地说道:“不愧是能成为双胞胎兄弟的两个人。” “你说得对……”夏油杰虚弱地赞同。 —————————— 高中生们相逢于这个烂漫的春季,随着太阳直射赤道圈的位置逐渐下移,炎炎夏日也逐渐来到了。 五条晓很喜欢在学校的一颗樱花树下睡觉,此时,它上面的樱花已经全部都凋落了,茂密的枝叶从树木上生长出来,也遮挡住了毒辣的阳光。这里依然是一个非常适合休息的庇荫处。 “哪里都找不见,你果然在这里啊。”夏油杰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来。 原本正闭目养神的五条晓睁开眼睛,看着对方:“杰?” 梳着丸子头的青年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带着耳扩式的耳钉,额前垂落着一绺直到嘴角边的刘海,身上订制的高□□服裤腿肥大,微笑起来的样子相当有迷惑性。 这样的外貌和性格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都会是校园男神一样的人物。只是在高专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外表。 “你中午是不是都没有去吃饭?”夏油杰问道。 “杰怎么会知道?”五条晓微讶。 “悟昨晚说要回家族一趟,而你从早上看起来就恹恹的,出门以后我看到你往这个方向来了。”夏油杰在他的旁边找了个干净地空地,同样坐下了。 他将手里已经加热好的饭团递给旁边的少年。 虽然五条兄弟几乎很少提到有关于家族的事情,但是一向心思细腻的夏油杰还是能够隐约猜出来两人在家族之中会受到相当不同的待遇。 五条悟随便一个电话就可以召来五条家的术师来为他做一些琐事,但是五条晓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即使是必要的节日也并没有回到过家中。 ——应当是很复杂的大家族关系。 待在阴凉的环境之中,酷暑之中的热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杰吃过了吗?”五条晓手里拿着饭团,问。 “我已经吃过了。”夏油杰望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垂眼看人的时候总会显得气质温柔。 “哦。”确认过之后,五条晓也没有客气,而是直接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他满足地吸了口气,感动地说道:“杰,你简直就是救死扶伤的天使……” 这个称呼让夏油杰原本正常的表情裂开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下,说道:“倒也不用这么夸奖我。以及,救死扶伤的其实是医生吧?” 忽然之间有点后悔专门给对方买了午餐是怎么回事。 “吃了这一口饭,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五条晓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赞道。 “因为猜到你为了睡觉没有去吃午餐。”夏油杰说,“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睡这么多觉的。我记得你上课的时候也总是很困,明明经常熬夜打游戏的是我们三个人,但我感觉,大家缺的觉全部都被你一个人来睡了。”他调侃道。 “嘛,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春困夏乏而已。”五条晓躲开了对方的视线,掩饰着说道,“而且课程本来就没有什么能听的内容啊。课本我全都背会了。” “这是炫耀吗?”夏油杰微笑问道。 “并没有。”五条晓坚定摇头,“大家要是好好学也可以全部都背过的。”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决定绕过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 “我来找你,其实最主要的还有一件事。”夏油杰放松身体,同样靠在了背后樱花树的树干上,发觉这个姿势果然很舒服。他继续说道:“夜蛾老师说下午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第一次祓除咒灵的实战课,他在群里发了通知,要大家都做好准备过去。” “是这样吗……”五条晓将吃完了的包装纸收了起来,立刻从兜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line,果然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待会应该会有辅助监督开车送我们过去。”夏油杰说。 “好哦。”五条晓点点头,切出群聊的界面给五条悟发了消息。 对方秒回:[我也会按时去的,到时候任务地点见!] “第一次组队执行任务诶。”五条晓露出了期待的表情,“绝对会很有趣。” —————————— 前排,辅助监督正平稳地开着咒术协会旗下的商务车。 班主任夜蛾正道坐在副驾驶,而五条晓和夏油杰则是并排坐在后座。至于家入硝子——咒术师协会一向不会让负责治疗的术师前往存在危险的任务前线。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一座前美军基地,之后过了一些年,就被改造成了医院,现在因为建筑过于古旧已经彻底被废弃了。”夜蛾正道说,“新任的建筑开发商本来已经接手了那一块地皮,准备将原有的楼宇全部都推倒重建。但是第一轮派出的爆破专家在进入大楼之后就全部都失踪了。” “之后,开发商报了警。然而,又接连有三个警员在进入那片废弃园区之后失联。这一次我接下这个任务带队,难度对于你们来说可能会有些大。”夜蛾正道说,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正坐在后面看起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两个学生。 第132章 “夜蛾老师,请不要低估我们的实力。”夏油杰说,“虽然并没有实践,但是我和悟应当都有祓除一级咒灵的实力。” “我也是,在咒灵注意到之前就将它们砍碎就好了。”五条晓打了个哈欠,他在面前抱着一个长条状的木盒,里面放着他执行任务所需的咒具长刀。 原本以为他们会紧张的夜蛾正道:“……不要小看任务里的任何细节。” “明白。”两个高中生都点点头。 到达任务地点之后,另一个白发少年已经等在了那里。 在看到了这辆车以后,他顿时抬起手臂左右挥了挥招手。 他们接连下车。 “这里,给人的感觉还真是不太舒服。”夏油杰抬起眼睛,望向了这个四栋楼连在一起的园区。 废弃的楼宇整体的颜色是一种肮脏的深色,建筑物外表原本的漆已经掉得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顺着侧边的墙壁爬进了黑洞洞的窗户。 明明是炎炎夏日,下午两点多太阳很充足的时间段。但是,站在这个地方却完全没有一点燥热的感觉,反而是有种特有的阴冷从建筑物本身传出来。 “那我们就出发吧!”五条悟叉腰做出了一个帅气的姿势,指向了大门口。 “出发!”五条晓同样跃跃欲试,旁边,夏油杰也跟上了步子。 站在三个高高兴兴仿佛是夏季出游的男子高中生的身后,夜蛾正道气沉丹田地吼道:“都给我站住!” “啊咧?”五条悟转过头,看着依然站在车旁的班主任,问道,“夜蛾老师有什么事吗?如果有急事离开也没关系,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夜蛾正道的额角浮起一根青筋:“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 “没有吧?”五条晓困惑地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所有的咒具都带齐了。” “我储备的咒灵应该也够用。”夏油杰同样说道。 “啊,”思索了一会,五条悟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 夜蛾正道神色稍霁。 “我忘记带隔壁街最新出的流心糖果巧克力了,但是现在再回去取应该就来不及了吧?”五条悟说。 夜蛾正道的连彻底黑了下去,他忍无可忍。 “我是说,你们所有人,是不是平时都没有认真听课?!”他说道,“在执行任务之前,一定一定都不要忘记放‘帐’,周围就有居民区,如果看到了异样的场景会引发民众的恐慌,压力激增之下咒灵的数量会更多!” 在这一番解释之下,夏油杰从善如流地低头:“抱歉夜蛾老师,我知道这件事了,下次不会忘记的。” “原来还有这回事啊,我根本不记得这个。难道不是到地方祓除这样更快吗?”五条悟碎碎念。 旁边,五条晓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神色:“也许可能大概,讲这个知识点的那节课被我睡过去了吧……” 夜蛾正道觉得,自己再听这三个学生说话,并没有得过的高血压都要犯了。 “下不为例。”他说道,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出任务,没有经验很正常,千万不要在任务开始之前就向他们开火。 后边,本来只是负责开车将他们送过来的辅助监督在听到这些对话之后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 “夜蛾先生,要不我来放帐吧?”他弱弱地说道。毕竟,辅助监督本来就有这样的职责。 “不用。”夜蛾正道摇摇头,“你在车里等着就好。” “好的。”辅助监督默默缩回了头。 夜蛾正道回过头,就看到自己的三个学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自己念出了咒文。 红黑色的帐幕自天空顶端蔓延而下,最终落在了地面上,将整个废旧的园区都囊括在其中。 他们正式踏入了这个陌生而诡异的场所之中。 第66章 傲慢与傲慢 所有人都走进了这个充斥着令人不安气息的废旧院区。 “那么,就从一号门诊楼开始来排查吧。”夜蛾正道说。 他们沿着已经开始长杂草的破败石灰地面,走进了同样已经门扇完全掉落在地面上的大楼之中。 夜蛾正道带队走在最前,而夏油杰则是在最后。 入目之处,地面上全部都是积灰,许多瓷砖都已经破裂,走廊上还堆积着些许的杂物。 “虽然是建筑开发商来报警,但是在事件发生之前,或许已经有人遇害了也说不定。”五条晓望着地面上和前台的痕迹,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说?”五条悟两手揣在兜里,语气轻松地问道。 “这里废弃之后,应当已经成为许多流浪汉的栖身之所了。但是,你们看,前台后面显然曾经有人生活过而留下了泡面桶的垃圾。”五条晓说道,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根据上面积灰的程度来看,哪怕是流浪汉似乎也已经短时间内都没有再光顾这里了。” “这些人虽然无家可归,但是应该也有自身的情报网。”夏油杰沉思着推断,“在知道这个地方有诡异事件之后,附近的流浪汉就没有再来到这里?” “还有一种可能,”五条悟说,“诅咒直接将新来到这里的人从头到尾全部都吞噬掉了,连衣物之类的随身物品都没有留下。” 楼道里并没有灯光,在离门口稍微远点之后,光线就完全靠着从已经模糊的窗玻璃外浅淡透出的太阳光来照明。 第133章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灰尘气息,地面上偶尔还会出现一些肮脏的干涸排泄物的痕迹。 五条悟皱了皱鼻子。 或许是曾经作为门诊的原因,一楼几乎是一个完全的大厅,再往里才有药房和挂号房,上面的透明玻璃也积满了灰尘,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那么,先从这里开始查起吧。”夜蛾正道指了指药房。 他们拉开了已经掉了一个门轴的木门,门扇转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药房里陈列着高高的木架子,上面原本应当陈列得满满的药品已经完全被清空,只剩下了同样相当厚重的灰尘。这里的光线昏暗得已经像是处在黑夜之中,只有人们的眼睛里反射出了些许的微光。 夜蛾正道率先打开了手电筒,挨个检查各个架子。跟在后面的五条晓和夏油杰同样从自己兜里掏出了手电,将它打开。 至于五条悟,六眼完全不会被黑暗所限制。 “这里并没有异常。”在检查完所有的柜子之后,他们退出了这个药房。即使这里比外界的温度更低,但是这个完全不透风的房间里却很闷,穿着严严实实高□□服的他们都已经感觉到了一点闷热。 “加快速度吧?”五条悟提议道,“如果分头行动的话,检查的速度会更快。” “我也觉得效率有些低了。”夏油杰说。 “但是,你们是第一次出任务,单独行动是不被准许的行为。”夜蛾正道说。虽然学生们的实力都很强,但是他依旧不能让他们各自去调查。 “夜蛾老师,你怎么这么瞻前顾后的?”五条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拖长了声音说道,“你都要比我家里的那个老头子还要墨迹了……” 夜蛾正道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条青筋。 “悟,你要懂得尊师重道,对待老师不能这么说话。”夏油杰告诫道,“虽然我也很想提高效率就是了。” 夜蛾正道的额角再次浮起来一根青筋。 “老师是不是生气了?”五条晓望着手指有点颤抖的男人,困惑地问道,“还是说这里太热了?不然老师休息一会,这栋楼交给我们负责检查吧。” ……或许以后应该在出任务的时候常备降压药。正值壮年的夜蛾正道忽然感到了一阵沧桑。 虽然这些学生的要求不算过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之后就变得让人郁闷起来。 “那就分成两队吧,我和五条悟一队检查一号门诊楼,晓与杰组成另一队检查旁边的急诊楼。”夜蛾正道说。 “诶?”五条悟露出了一点不满的情绪,“为什么我要和你这个已经胡子满脸的大叔一队?” “既然是我带队,那么就服从安排。”夜蛾正道瞪了自己的这个不服管教的学生一眼。 五条悟一缩头,没再敢说出更多过分的话语。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的情况下,他们便分成了两路。虽然是被分成了不同的大楼进行检查,但是,五条晓和夏油杰却不用再从大门离开这里。因为,在一号楼内部存在与二号楼之间连接而成的通路,地面上有台阶的部分也被安排了专门无障碍的斜坡。 “看来在被废弃之前,这家医院被修建得相当完善。”夏油杰踏过两级台阶,对旁边的白发少年说道。 五条晓用手背上中指指根上突出的骨骼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因为他的指尖上沾染了一点灰尘,所以便只能用干净的手背来碰眼镜架了。 “我在网上搜过那家医院,搬离的时间只有两年多,但是一旦没有人类来维持之后,这里破败的速度惊人得快。”五条晓说。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地面上的指示标已经变得相当模糊。 空旷的地带会将很细微的声音都放大,但是,夏油杰却注意到,五条晓的脚步很轻,几乎不会在落地的时候留下声音。 两个人走到了急诊部的大厅,相比起空旷的门诊楼一层,这里的空间明显逼仄了许多。挂号台上沾染了大片黑褐色喷溅状的血迹。 看到了这样的痕迹,两个年轻的咒术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明显提高了警惕。 理论上,如果是正在工作中的急诊室,也存在留下这样痕迹的可能。但是,负责清理医疗废物的工作人员会很快将这些东西都清理掉,而不是让它留在建筑物上。 五条晓走上前,轻轻从上面扣掉了血迹表层的一点固体。 “底层的痕迹还有点泛红,应当是三天之内留下的痕迹。”五条晓轻轻地说道。 “……是几天前进入的爆破专家或者警察吗?”夏油杰问。 “不能确定。”五条晓说。 他们在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由受害人遗留下来的个人物品。 墙壁上贴着这层楼的平面图,五条晓站在它的前面,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标。 夏油杰走到了他的旁边,从兜里掏出了纸张,擦了擦上面的灰尘,他的动作很小心,并没有令上面的尘土落在两人的身上。 “往下去看看吧。”五条晓指了指平面图上的显示,说道,“下面应该才是真正急诊室在的位置。” 外界有直接从一楼延伸往下到地下一层的长长的斜坡,用来运送危重病人。所以,下面才是为这些病人处理伤情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下方曾经盘桓着属于人类的怨念可能更深,所以更可能存在咒灵?”夏油杰说。 第134章 “正解。”五条晓点头。 于是,两人一起从楼梯往下走。这里的楼梯同样相当旧,上面铺着的石砖基本都缺了角。 在刚刚走过拐角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长相可怖的怪物骤然从墙壁后的视野盲区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在流血的头颅,但却像是完全变异了,只有一只完整的眼睛在向下流着血,另一只眼睛已经完全不见了,只有黑色的窟窿空洞洞的在往外冒着不知名的神色液体。 在门外的时候,五条晓就已经将装箱子卸了下来。此刻,那把长刀正被他挂在腰上,在看到咒灵冲出的刹那,他就让长刀半出了刀鞘。 夏油杰的反应同样相当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了一只咒灵,巨大的剪刀直接将对方从中间剪开。 咒灵发出了一声哀嚎,而夏油杰则是伸出手,强行让它在空气之中化作了一个圆球。 “没事吧?”虽然这只咒灵并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但是夏油杰依然询问了一句旁边的白发少年。 对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是因为他的出手,所以最后并没有完全拔刀。 “我没事。只是这种程度的咒灵而已。”五条晓回答道。 那只咒灵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是从咒力浓度来判断,只有三级而已。 他望着对方将已经化作黑色球体的咒灵收了起来。 夏油杰并没有将自己刚刚从储存之中放出的咒灵收回,而是继续让它盘旋在两人的周围作为护卫。 接下来遇到的两只二级咒灵、三只三级咒灵也全部被梳着黑发丸子头的年轻术师抢先处理了。 在他们正要往下一个房间走的时候,五条晓忽而停住了脚步。 “嗯……你是故意的吗?”他问道。 前方,夏油杰顿了顿脚步,随后他转过头来,露出了点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难道,在你的眼里,课上曾经胜过你的人会是一个弱者吗?”五条晓问道。 这句话在一向相比五条悟那样张扬性格更为柔和的五条晓口中说出来,显然有些少见,也有些尖锐。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抱歉,我没有想到你会介意我刚刚先祓除了那些咒灵。” “杰,虽然这样说有些直接,但是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哦。”五条晓语气轻柔,但是话语里却一针见血,“除了悟以外,别人基本都没有被你放在眼里吧?” “你怎么会这么说?”夏油杰凝眉,“大家都是很重要的伙伴,晓也是我的同伴,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先将咒灵控制在手中。” 五条晓却摇摇头:“同伴是共同战斗的关系。但是,杰潜意识里却是将我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而不是同伴哦。” 夏油杰微微一愣。 “在这一点上,杰和悟很像。”五条晓说。 “怎么会?”夏油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反驳道,“我怎么会和那家伙一致。” “大概是,悟的傲慢在表面就能轻易被看出来,杰虽然看起来更好相处,但是实际上却一样。”五条晓比划着,试图把话说明白。 “是吗?”夏油杰不置可否。 “……”在与除了兄长以外的人相处上,五条晓其实并不算太擅长。 “其实,晓同学也是同样的。”夏油杰说道。 他彻底转过身,迈步走到了白发少年面前,直到狭长的双眼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他说道:“除了悟,其他人也从来都不曾被你真正地注视过吧?”! 第67章 品尝 听到夏油杰的话,五条晓微微一愣。 人总是很容易观察到其他人身上的特质,但却很难能够看清自己。 虽然夏油杰方才的回答多少有着反唇相讥的意味,但是却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五条晓的的确确都未曾认真地去对待过除了自己兄长之外的人。 天见神理感觉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无言以对。每一世,他都把锚点作为自己最重要也最唯一的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同样也完全割断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他质问夏油杰的傲慢,但自己也对世界上除了锚点以外的所有人傲慢。 既然自己也不曾认真地对待他人,就无法要求他人同样尊重自己。 面对相处了将近两个月的同学,五条晓依然不曾主动去了解过他们。平时的交谈也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因为他们是五条悟的同学,因为老师是五条悟的老师,五条晓才仿佛顺带一样地去知道这些“其他人”。 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夏油杰便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妥。 如果此刻在他面前的人是五条悟,遇到观点不和的问题绝对会跳起来反驳他,夏油杰同样不会为了对方的观点让步,事情一般会从针锋相对升级到打架斗殴。 但五条晓却并没有反驳他,而是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沉默。 对方眼神里的光似乎隐约有所颤动,那张秀气的脸上流露出来的神色,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 “抱歉,”夏油杰说道,“我并不是想……”他斟酌着语句。 “不,你说得很对。”五条晓却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他绕过了同伴身边,打开了下一扇病房的门扉,等在门后的、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咒灵扑面而来,蜘蛛状的触足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第135章 “小心!”夏油杰脱口而出。 在他这句话刚刚冲出口的同时,只见刀光一闪,原本正在张牙舞爪扑上来的咒灵就僵硬在了原地,它字面意义上地从中间裂开了,切面的断口相当整齐,随后,它就在两人的注视之下化为飞灰。 二级咒灵。 屋内密密麻麻的蛛网也全部随着咒灵的祓除而消失了,显然,它错误地评估了打开门的少年的实力,在没能放出自己杀招的时候,就因为轻敌而死去。 夏油杰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讶然的表情。虽然在学校里经常会有练习和切磋,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使用咒具祓除咒灵的模样——是与日常之中那样懒洋洋的状态完全不同的凛冽气质。 他错估了对方的力量。方才五条晓拔刀的速度太快了,连他都没能完全看清对方具体的动作,只看到了那道令人惊艳的刀光。 五条晓用眼前发生的事实证明,他作为咒术师祓除咒灵的力量,并不比他们差。 “杰认为我对待其他人的态度都很轻慢吗?”五条晓问道,他的那双眼睛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之下几乎被映成了墨绿色。 大部分上课的时候,那双眼里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在这个时候,夏油杰才发觉,对方的视线实际上清澈而富有穿透性。 他做出了投降的手势,说道:“晓认真起来的样子真让人惊讶……” “既然是同伴的话,那么,我会努力试着认真地对待你的。”五条晓看着他,“所以,希望杰也可以做到一样的事。”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黑发的青年面前,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可以吗?” 白发的少年微微歪过头来,眼里是少见的专注。 夏油杰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随你吧。”他听到自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答道。 然而,听到这句话,五条晓却像是默认了一样,开开心心地狠狠给他来了一个拥抱。 在下巴磕到对方肩膀上的时候,夏油杰甚至都忍不住睁大了平时自己的那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太好啦!那我的同伴,现在就让我们互相成为对方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将所有意图毁灭世界的反派全部都打倒!”五条晓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僵硬,而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迈着快乐的步伐打开了下一扇门。 夏油杰站在原地,仿佛凝固成了一座石像。虽然知道对方和五条悟的相处模式,但是他没想到这样的对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半晌,他幽幽开口道:“从漫画里学到的台词,不要随随便便就在现实世界里说出来啊……”明明这里没有其他人,但他依然感觉到了某种尴尬的心情。 什么性格南辕北辙的双胞胎,他和他的哥哥分明是一模一样地没有边界感。 少年从刚刚被打开的门扉之中探出头来:“杰不进来吗?这个房间里的咒灵品质不错,说不定能给你用来当存货哦。” 夏油杰:“……就来。” —————————— 另一边。 “这个医院大楼怎么这么大……”五条悟抱怨道。 “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多一点耐心,起码现在的清理进度已经到达二分之一了。”夜蛾正道说。 “哦。”五条悟露出了冷漠脸。 他眼睛都没眨,就将身后那只悄悄跟上来的咒灵就在瞬间被挤压成了齑粉,消融在了空气之中。 这样的举动,多多少少带了点泄愤的意味。 “夜蛾老师,不如我们分头处理三层和四层,这样可以加快进度。”五条悟提议道,“这里的咒灵全部都是杂鱼嘛……” “你待会有急事吗?”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方才遇到的咒灵的确几乎都不是六眼的一合之敌,所以为此感到烦躁了吗? “没有,只是想早点回高专。”五条悟说,“这个任务一点都不有趣嘛。”他面无表情,这样的时候反而显露出了属于六眼无机质的冰冷。 “分开检查也可以,”夜蛾正道让了步,说道,“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敌人,就立刻联系我。”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摆摆手,转眼间就一跃而起,踏上了三楼。 他将自己真实的想法隐藏在了轻松的语气之下。实际上,他只是想要尽快把这里的咒灵全部都处理完,然后去找晓而已。即使知道对方的实力,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对方分开,依然让五条悟觉得相当不爽。 ——想要尽快见到对方。 至于这些碍事的咒灵,就该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掉。 望着五条悟匆匆忙忙窜上楼的跳脱背影,夜蛾正道摇了摇头,自己转身走向了前往四楼的楼梯。 —————————— 二号楼内。 地下一层,夏油杰再次收服了一只咒灵。黑色的圆球被他拿在手中,显现出了诡异的光亮。 他所拥有的咒灵操术,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操控咒灵的术式。所有的咒灵在被打败以后就可以在他的手中化作一个球体,将它吞下去之后就可以操控它们进行战斗。 夏油杰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将它吞下去。 之前收服的咒灵已经全部都被他避开了五条晓的注视吞了下去。但是,自从方才的那番对话之后,对方就一反常态,对他增加了许多原本并不存在的关注。 第136章 在别人的注视下吃掉咒灵球,多多少少还是让夏油杰不太自在。 “这只咒灵资质不好吗?”五条晓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不然我把它祓除吧?” “不用。”夏油杰摇头。他其实很想问对方是怎么判断咒灵的资质这样东西的,毕竟咒术界根本就没有这种分类方法。 “那……”五条晓还想说话,但是他却忽然沉默了下来,停住了话头。 因为,远方楼道的尽头,忽而传来了一声异样的轻响。 两个人都没有再交谈。 趁着对方的注意力被引开的功夫,夏油杰将手中的咒灵球吞了下去。 他捂住嘴巴,在少年回过头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一同往发生异常的方向走去。 越往那边靠近,耳边就逐渐塞满了咒灵发出的颠倒而混乱的絮语。 “好……痛苦……” “我不想死~” “……很害怕。” 五条晓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 而夏油杰同样借着拐角的遮蔽,站在了他的旁边,往里面的空间看。 在视线清晰之后,饶是他也为里面的景象愣了愣。 内部的空间本来很大,但是此刻却拥挤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半透明的咒灵就像是即将涨破的气球,内里充斥着暗红色的不祥液体,上方无数的心脏在一起一缩地跳动,外翻的眼睛朝着天花板的位置。 一张张病床都被挤得贴在墙边,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得哀鸣。原本挂在上面地格挡帘已经全部都被拆卸带走,只剩下了天花板上还残留有一点挂钩的痕迹。 “我想,我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到哪里了……”五条晓凑到了他的耳边,用气声悄悄地说道。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夏油杰有些不适应地往旁边侧了侧头。 意识到对方话语里的含义之后,夏油杰不由得问道:“在哪?” “咒灵的肚子里。”五条晓往那边指了指。 夏油杰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略过了对方半透明腹中的漂浮物,但是内里的东西却是单只的皮鞋和手表的残骸。 另一边的位置,还有两个白色的建筑安全帽。 夏油杰的目光骤然凌厉了起来。 仿佛感觉到了注视,那只咒灵的眼睛竟然在身体上游动,瞳孔骤然对准了正躲在拐角处的二人。 五条晓:“!” 他骤然拔刀。 “等等!”仗着两个人过于贴近的距离,夏油杰将将按住他的手腕,“它的肚子不对劲,先往上撤。” 五条晓就听从了指挥,收刀上跑的速度比方才拔刀的速度还快。 两个人沿着楼梯上挪,身后跟着穷追不舍的咒灵。 它的实力与之前遇到的那些咒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甚至可以说已经完全达到了一级。地下的空间密闭,而这头咒灵却可以胀满整个空间,对于咒术师来说是劣势。 夏油杰往后丢了一只咒灵,招引着它往上爬。 到达一层之后,空间就大了许多。 那只咒灵慢慢上涌,五条晓举起刀来,毫不留情地一刀,就割断了它的触肢。 咒灵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人类同时哀嚎的尖啸。 “好吵。”夏油杰说道。 在他的身前,凭空出现了数把剪刀,涌向了那只将头探出来一半的一级咒灵。 只是那只咒灵却在转瞬之间将被毁掉的肢体恢复了过来。 “它腹部的液体可以修复它自己!”五条晓看出了端倪。 “是把人类当做养分吗?” 夏油杰再次放出来一只狼外形的咒灵,向着敌方撕扯而去。 柔软的肚腹非常庞大,却也异常难以撕扯开来。 五条晓一跃而起,强大的弹跳力让他直冲到堪堪到达天花板的高度。他手中的咒具长刀闪现出了相当冰冷的光芒。 噗呲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 长刀准确无误的刺入到了咒灵的眼睛之上,并沿着它的眼睛往下一路延伸,将它半透明的肚子几乎完全割开,里面的液体全部顺争先恐后的顺着中间的孔洞往外涌出来。 这一次即使是咒灵的恢复速度也已经完全赶不上了破坏的速度。因为五条晓在重复着方才破坏对方身体的行为。 夏油杰的咒灵们也乘势而上直接冲入到那只咒灵的腹部进行撕咬。 不知过了多久,即使是五条晓超乎常人的体力也依然感觉到了有些气喘。剧烈的运动让他额头上泛起薄汗,而庞大如同小山一样的咒灵也在两个咒术师的视线之中轰然倒坍。 夏油杰走上前伸出手来,咒灵在他的手中压缩汇聚,最终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球体。 五条晓走到了他的身边,凑过来观看:“说起来,我从刚刚就开始好奇了,这样的咒灵球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啊,每只咒灵的味道都一样吗?” 夏油杰手里攥着那只咒灵,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咒灵的味道都是一个样。怎么,你要尝尝吗?” 闻言,五条晓竟点了点头。 他的行动力非常强,几乎在点头之后就握住了夏油杰的手腕。 就着这样的角度,少年低下头舔了一下那只黑色的、依然被握在夏油杰手里的咒灵球。 直到对方完成了所有的动作,夏油杰才反应了过来。 第137章 他的瞳孔地震。 第68章 jk4 在夏油杰的注视之下,直起身来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随后,他的整张脸都在转瞬之间皱在了一起,。 “怎么会这么苦!”五条晓捂住了嘴巴,瞪着夏油杰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那双眼睛都几乎要因为嘴里残留的味道而落下泪来,“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味道这么奇怪的东西……杰为什么不拦着我?” 他仅有的记忆之中,上一次吃到这么苦的东西还是上上辈子喝中药。五条晓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 望着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夏油杰才慢慢收敛了自己方才泄露出的震惊,脸上也恢复了往常的风轻云淡。 “我刚刚只是随口问一下,谁能想到你的行动力这么快,我阻止都来不及。” “完全就是一两个月没洗的抹布或者臭袜子的味道啊!”五条晓捂住了自己的脸,“呜……看颜色,我还以为会是巧克力味道的咒灵。” “你的想象力倒是很丰富。”夏油杰将手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推着他转过身往另一边看。 随后,趁此机会他别过头,将手中那个咒灵球吞了下去。 等五条晓回过头,就发现了对方手中那个颜色奇特味道诡异的球体已经消失了。 “你把它吃下去了?”五条晓望向夏油杰的表情带着肃然起敬的难以置信。 夏油杰向来只是把降服咒灵并将它吞下去当做不可避免的普通日常任务,发觉了对方这样毫不掩饰的表情,竟然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 对方的表现就像是他不是吞下了一个小小的咒灵球,而是做出了拯救世界的那种壮举。 那样直白而热烈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奇怪,为什么以前从来都没有觉得对方的视线灼热。 “只是术式需要而已。”他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试图表现得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 “不是这样的。”五条晓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做出了我完全做不到的事。” 五条晓从兜里掏出了一袋话梅,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分给夏油杰。 “要吃吗?”虽然嘴上是这样询问,但是五条晓已经直接把它塞到了对方的手中,“这个对于扫除苦味相当有用的,无论是草药西药药片还是咒灵球,都可以压制下去!” 夏油杰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之中躺着的两块话梅,最终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瞬。 ——嘴里残留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完全都被酸甜的味道冲淡了。 而白发少年望着他,微笑起来,露出了得意的模样:“看吧?我就说很有用的。” 夏油杰有点发怔。对方之前在学校里一向懒洋洋的模样,从未在人前表现出这样活泼的一面。 原来,能够被对方真正地注视着作为同伴而对待,是这样的感觉吗? 夏油杰忽然有些好奇,被五条晓一直全心全意对待着的五条悟,会是怎样的感受。 “喂——”远方,传来了另一道清亮而熟悉的少年音。 将墨镜推到额发上,从三层楼上窗口一跃而下的六眼显得一如既往的张扬。五条悟朝着两人跑了过来,望着地面上的狼藉,说道:“你们都处理完了吗?” “已经找到了让术师们失踪的罪魁祸首。”五条晓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与自己的双胞胎哥哥站在了一起,“剩下可能存在的咒灵应该都是小鱼小虾了。” “那必然要加快速度处理完!”五条悟说,“高专附近有一家相当火爆的寿喜锅店,要早点回去才行。” 两人说着话,再度走进了一号楼。 夏油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虽然是双胞胎,但是区分他们却从来都不是难事。 五条晓走路的时候脊背会挺得很直,举手投足之间就像是平安时代大家族的公子,行走坐卧都有着特殊的韵味,但是五条悟却天然带着对一切规则的藐视,从来都不会按照规矩来正常行走,现在也是伸出了一只胳膊,相当有占有欲似的勾住了自己兄弟的肩膀。 ……是排斥着其他人插足的氛围。 “杰,你不过来吗?”就在这时,五条晓忽而回过头,看向了他。 五条悟同样回过头:“杰,你怎么动作这么慢?” 两个人齐齐看着他。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浸入了温水之中。 “来了。”夏油杰听到自己这么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两个男子高中生的身边。 —————————— 在出过第一次任务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有了心理阴影还是高专的规则,夜蛾老师只带了一次队,之后从咒术师协会传过来的任务便都由学生自行出发并执行。 咒术师的数量稀少,而国境之中的咒灵却数量相当多。人手总是不够,即使是学生也要经常参与到祓除咒灵的任务之中。 在一些任务危险评级不高的任务之中,家入硝子向咒术师的高层据理力争,终于也拿到了能够作为咒术师参与到祓除任务之中。只不过,对方依然只是让她作为医疗术师出现。 四个人一起执行任务的速度相当快。东京范围之内的咒灵基本全部都被他们扫荡干净。 午后。 第138章 难得没有课,同时也没有任何任务。 五条晓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看书。望着书籍上的文字,他又感觉到了熟悉的困顿,眼前的故事也难以再让他理解,文字都仿佛变成了一串串没有意义的符号。 ——最近换了新药,副作用好像有些严重,不然还是休息一会? 正在这时,房门在这一刻被骤然打开,不速之客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晓,这个夏天真的好热啊!” 会不敲门就进来的人只有五条悟。 “怎么了?”五条晓合上书本,将视线落在了自己兄长的身上,随后他的视线就凝住了。 因为,此刻的五条悟上半身孩子正常地穿着高专的制服,但是下半身已经换上了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深色裙子。裙子显然码数偏小,只能堪堪遮住他的大腿根,露出了两条大长腿。 已经到了高中,他们也变成了从少年到青年之间的年纪。猝不及防见到自己的兄长穿上这样的裙子多少带了一点视觉冲击。 然而,五条悟才不管自己弟弟的惊讶,他推了推自己的墨镜,还相当饶有兴致地在对方面前转了一圈,做出了夸张的屈膝礼作为结束的pose,相当得意地说:“裙子果然要比裤子要凉爽多了,今天的我已经变成了可爱的悟酱!” “晓要试试裙子吗?我这里还有两条,专门为你和杰准备的!”五条悟凑近过来,说道。即使将自己的兄长作为单推的五条晓,此时的大脑也依然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第一次地避开了自己兄长的视线。 “悟,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裙子?”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硝子订制了很多件校服,这些都旧了要丢掉。我就自告奋勇说要帮她处理了!”五条悟说。 “……硝子应该不是想要你这么处理的吧?”五条晓质问。 “这种细节不用纠结。”五条悟将一条裙子拿在手里,“晓酱就试一下嘛~”他凑近了过来。 顿时,房间里一阵鸡飞狗跳。 “哥,我还是觉得不……” “就试试吧!天下没有我这么贴心的兄长了。” 桌椅翻倒的声音。 门外,夏油杰站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响动,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他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扭开了门把。 房间内。 两个双胞胎男子高中生正在地面上打得难舍难分,而旁边的空地上丢了条不知是谁的裤子被团成一坨。 感觉到了光亮,两个人齐齐抬头。 “……我敲过门了的。”夏油杰声明。 他的视线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年轻的他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壳了,换成了另外一句:“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屋内,两个兄弟不再打斗,而是一齐站起来,摩拳擦掌地向着门口的他接近,“你来得正是时候。” 夏油杰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就被暴风般地拖进了五条晓的房间。 “杰也来穿条裙子吧!”五条悟热情地将自己的同学按倒在地。 旁边,五条晓拿过了旁边的一条长度中等的裙子,碧色的眼睛里同样目光灼灼。 “等等!”夏油杰拼命挣扎,“悟你是变态吗?!我才不要穿裙子……晓你怎么也在助纣为虐?” “因为,”五条晓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已经被迫穿上长裙了,那么杰也不能够被放过啊。” “大家就是要一起整整齐齐。”他说出了让夏油杰眼前一黑的话语。 “喂……!”夏油杰最终没能逃过两兄弟的联合镇压。此刻,高专里少了三个男子高中生,多了悟酱,晓酱,以及……眼神已经堪比死去的杰酱。 方才为了挣扎,他的丸子头都散了,依旧没能逃脱命运的魔爪。 有人在敲门,今天五条晓的宿舍似乎格外的热闹,短短时间被多个人到访。 家入硝子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却没有人来开门,反而是房间里发出了相当明显的“咚”的一声响。 “硝子有什么事吗?”夏油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只有头在外面,脸上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里?”家入硝子看了眼门牌号。 “啊,只是来找晓串门而已。”夏油杰解释,他的脖子上忽然浮现出了青筋,脸色也变红了,仿佛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了?”家入硝子问。 “没事,你说吧。我转……转告给晓。”夏油杰用力将五条悟的手掰了下去。 门后,他正拼命推拒着五条悟的脖子,捂住对方的嘴巴,避免对方从这个房间里冲出去,将他们所有人的新造型被硝子看到。 而后方,五条晓正望着他们的搏斗,露出了无从下手的表情。 “听歌姬学姐说横丁街新开了一家很受欢迎的寿司店,要一起去吃吃看吗?”家入硝子对于房间内的状况一无所知,只是问道。 “你为什么不和歌姬一起去吃?”五条悟艰难地从门后下方的空隙冒出头来,说道。 家入硝子:“?” 她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头,说道:“原来你们都在晓的房间里啊。” 在两个人共同的角力之中,房间门轴隐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是啊。”眼看事情就要暴露,夏油杰脸上惯常的微笑都要挂不住了。 第139章 “那一起去吃寿司吗?”家入硝子问。 “好吖好吖。”五条晓也从门后探出头来,回答道。 “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家入硝子望着他们三人,忽然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高专里质量极好的门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穿着样式分外令人眼熟的裙子的三个“女子”高中生齐刷刷地栽倒在了家入硝子的面前,散开的裙摆显得分外唯美。 “这是……”家入硝子的表情一片空白。 “你好啊……”三个人统一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向她挥了挥小手。 向来脾气很好的医疗术师的背后仿佛渐渐浮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69章 秘密 最终还是决定要去吃寿司。 四个高中生并排走在街上,出众的颜值在哪里都会显得引人注目。只是,另外三个男生或多或少脸上都挂了点彩,就像是被谁揍过似的。 这是一家回转寿司餐厅,四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家入硝子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她的旁边是夏油杰,再往外便是五条晓和五条悟。 “你们是双胞胎吗?”负责做寿司的厨师大叔好奇地问道。 “是的哦。”五条悟说道,他的心情很好,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被路人以双胞胎的身份注目,而他每一次都会为此感到开心。 庵歌姬的推荐的确相当靠谱,这家寿司店所有的食物都相当可口,尤其是三文鱼寿司的味道是一绝。 高中生们都处在长身体的年纪,尤其是咒术师平时的消耗一向都很大,盘子很快都被高高地堆叠起来。 进食到一半,五条晓感觉到了自己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有人给你打电话吗?”旁边,五条悟注意到了这点。 五条晓将自己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将上面设置的闹钟关闭掉,才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只是一个忘记取消的闹钟罢了。” 他将自己盘中剩下的半块芒果虾肉寿司吃掉,然后站起身来说道:“悟,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五条悟给他让开了位置。 于是,五条晓便走了出去。 方才的闹钟并不是随意设置的内容,而是他担心自己会忘记而专门为自己服药而设置的时间。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五条晓望着镜中的自己。皮肤苍白而细腻,只是眼里是持续的困顿和慵懒。 他打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五条晓直起了身,从衣兜里掏出了自己常备的药盒,将里面的颜色各异的药片统统倒入自己的手中,随后就将他们全部都塞入了自己的口腔。 因为习惯了吃药,现在甚至不需要水的辅助,就可以直接将药片全部都吞下去。 五条晓仰起头来,喉结缓慢地向下滚动了一次。 口腔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他再次用清水扑到脸上,透明的水珠串在白色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而落在了脸上,又溅落在了水池之中。 五条晓从兜里掏出了常常带在身边的话梅,拿了一颗放在自己的口中。 “晓?”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透过镜子的反射,五条晓看到了对方的正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心里一惊。 ——五条晓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吃药的过程。与同伴们相处的时候,他忍不住放松了自己,加上最近药物作用下持续的疲惫,以至于他不曾发觉对方何时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也过来了?”五条晓稳住情绪,露出和往常一样轻松的笑容,问道。 “刚刚跟店主试了一下手握寿司,手上沾了一点食物残屑。”夏油杰摊开自己的左手示意。 他走到了五条晓的身边,打开了水龙头洗手,说:“你在吃话梅?” “嗯,你知道我,出于习惯总是会带它。”五条晓说,“毕竟它可以防晕车。杰要吃吗?” “不了。”夏油杰摇头,“虽然洗手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在这里吃零食还是让人感到怪怪的。” 在洗手池前·吃零食·五条晓,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我先回去了。”他摆摆手,离开了这里。 夏油杰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之中注视着对方从自己的视野之中离开。 在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对方就曾经告诉他,话梅对于扫除药物的苦味相当有作用。而五条晓却从未因为晕车这种事而掏出过随身携带的这样物品,方才所说的话更像是掩饰。 如果说第一次说出的话才是更不加遮掩的真实,那么,对方一个人来到洗手间,做出这样不寻常的、将话梅含在口中的举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对方刚刚吃了药。 而且,既然是长期地将话梅随身带着,说明他在长期定时定量地服用某种药物。 作为兄长的五条悟恐怕都不一定知道这件事。毕竟,夏油杰也从未听到他提起过五条晓身体不好而服药的事。 他垂下眼,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见夏油杰没有做出任何与往常不同的表现,五条晓才放下了心。 —————————— 饭后,时间还早。 “不然,就去电玩城玩吧!”五条悟举手,“上次的游戏机玩了一半就去出任务,老子还完全没有尽兴呢!” 第140章 “我可以。”夏油杰应道。 “待会我还有点其他的事,就不和你们一起去电玩城了。”五条晓说道。 “我要去做手部护理,最近总是戴着硅胶手套,感觉手指的皮肤都变皱了。”家入硝子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分头行动。”五条悟说道,“像平常一样,等回高专的时候再集合。” 他们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街道。而五条晓则是走到了最近的地铁站。今天是他去找心理医生复诊的时间,否则他肯定会跟着另外两个男子高中生一起去电玩城。 五条晓沿着街道往前,银色的发丝之下,他碧绿色的眼睛通透而平静。 他并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所有人分开之后,原本应该各自走向自己方向的另外三个同学此时却又偷偷汇集在了一起。 “我早就很好奇,晓每个月这天都去做什么了,让我们一起偷偷跟踪他去探秘吧!”五条悟露出了狡黠的表情。 “既然每一次都是与我们分开之后才离开,说明晓并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这样跟在他后面不太好吧?”夏油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虽然是这样,但其实我也很好奇……”家入硝子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说道。 “那我们两个去,”五条悟说道,“杰你这家伙道德感这么高,就不要去干跟踪这么不光明正大的事了,晓的秘密归我和硝子知道。” “喂!”夏油杰顿时露出了不乐意的表情,“我没说我不想知道。” 于是,就变成了三个人在一起的特别行动。 “探究五条晓每个月末的行程之谜行动正式开始!”五条悟相当有活力地喊出了口号。 三个人挤挤挨挨地偷偷跟踪在了少年的身后,而正在看站牌的五条晓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鬼鬼祟祟地跟着少年上了地铁,行动之中还引来了旁边行人震惊异样的眼神若干。 五条晓像往常一样,从地铁站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半个小时,最终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凭借着预约凭条,他很轻易地就走了进去,踏入了那栋建筑物之中。 “这里……不像是能玩的地方啊?”五条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外观,应该是一家保密性很好的私立医院,还是很贵的那种。”家入硝子说。 夏油杰隐约有所猜测。 “晓生病了吗?”他对着在场的当事人的兄长发出了疑问。 “怎么可能?”五条悟下意识地反驳,“那孩子比我的体质都要强悍,怎么可能会生病?” “但是,看他来到这里的熟练程度,还有之前的频率,说明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会定期到这个医院来。独自一人的话只有可能是治病。”夏油杰说。 事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旁边就有一家甜品店,他们干脆挑了隐蔽性好又可以看到医院门口的位置等待。然而足足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却迟迟不见五条晓从医院里出来。 五条悟面前的甜品已经空了四盘。他将最后一块蛋糕吞入腹中,终于露出了点焦躁的情绪。 “怎么一直都不出来?” “可能是比较复杂的治疗?”家入硝子说。 “但是,他的身体明明没有什么问题。”五条悟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每天都可以‘看’到。” “有没有一种可能,晓是去探望病人?”夏油杰问。 “不会,”五条悟摇头,“我和晓从小都在一起长大,他认识的人我也全部都知道,根本没有需要探望的病人。”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银色的发丝因此有些凌乱。 “不管了,我要进去看看。”五条悟骤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行动力很强,另外两人都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见对方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进入了那家医院。 家入硝子与夏油杰面面相觑。 “要在这里等他们吗?”家入硝子问。 “……还是过去看看吧,”夏油杰说,“毕竟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他们起身,同样往那家医院跑去。 等到追上五条悟的时候,对方正在一个安全通道的拐角处站着不动。 夏油杰走上前,刚想询问对方,却见五条悟将自己的食指抵在唇前,向两人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于是,站在这里偷听的人变成了三个。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治愈呢?”五条晓的声音隐隐约约顺着楼道传过来。 “这种事情,即使是我也无法预判。”另一个年纪更长的女人的声音响起,“但如果努力的话,最终会有治好的一天。” “可是……”五条晓微微别过脸,“最近总是不能够集中注意力,上课的时候也很疲惫。” “这是正常的现象。或许,你可以考虑休息一段时间再上学?”心理医生询问。 五条晓摇头:“高中的课程很重要,我不想休息。” “晓有问过家里人吗?” “……还没。” 心理医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实际上,你这样的病症,还是有家人陪同的话会更好克服一些……” “我知道了。”五条晓扯了扯嘴角。 看出他的不情愿,女人也并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道别。 另一边的楼梯口。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都忍不住去看五条悟的表情。好消息是,五条晓并没有生病。坏消息是,这里是精神科,或许是更棘手的问题。 第141章 五条悟的神色看起来竟很平静——但是这个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就是最大的违和。 “硝子,杰,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会,你们两个先回学校吧。”五条悟说道。 这次,两个同伴都没有提出异议。 “那我们先走了。”家入硝子说。 夏油杰则是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 最终,这里只留下的五条悟一个人。他深吸了口气,从这里踏出去,敲开了方才那名心理医生的诊室的门。 女人将门打开,在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少年之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在这句话说出了一大半之后,心理医生的话语却停住了。 她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面容和表情,随后慢慢说道:“你不是晓……” 女人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请进来吧。”她将五条悟邀入了自己的诊疗室。 第70章 他都不知道 心理医生对于患者的病情拥有向陌生人保密的义务,但是“陌生人”之中却并不包括直系亲属。 不如说,一名未成年人独自来进行心理咨询,很多时候需要与父母进行交涉和干预。毕竟,心理咨询师也只能提供一些外部的手段进行治疗,但与病人相处最多的人还是家人。 女人并不会将患者的所有情况在一照面的时候就透露给家属,因为,有些时候,固执的家属反而是造成患者压力的源头。 她望着这个坐在软皮凳上,看起来毛毛躁躁,与五条晓完全不同的少年。 对方戴着圆形的墨镜,双眼被挡在黑漆漆的镜片之后,但是却又忍不住地将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滑,用那双眼睛打量她——那是一种带着些许防备的审视。 随后,少年就又迅速靠回椅背上,放松身体,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即使在室内,他也不曾摘下遮阳的墨镜。 “晓为什么会来到你这里看病呢?”五条悟率先失去了耐心,开口问道。 心理医生却并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迂回地问道:“你们是双胞胎吗?” “显而易见。”五条悟点头说道,“我是五条悟,晓是我的弟弟。” “晓跟我提起过你。”心理医生的声线镇定而温和。 “是吗?他说了什么?”年轻的白发术师顿时向前倾身。 他与这个年纪的所有活泼的高中生一样,很容易就被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接连问出了关于自己的问题。 心理医生垂下眼睛,说道:“晓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我想,他是把你当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提起你的时候很郑重。” “是吗?”闻言,五条悟顿时高兴了,“看来你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能力很强嘛。” “只是之前对于晓的一些基础的问询而已。”女人表情和气,对于少年的戒备和夸奖的反应始终都是成年人的包容和平静。 “晓生了什么病,要来这里找你?”五条悟问道。 “既然他瞒了这么久,晓恐怕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心理医生说道,“你来到这里的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吧?” 这个问题让五条悟在座位上不自在地动了动,但随后他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是他的哥哥,总该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弟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到底怎么了?”五条悟将自己鼻梁上的墨镜骤然摘下来,露出来了那双苍蓝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心理医生。 “在我开始回答之前,先喝点水吧。”心理医生站起身,问道,“茶还是果汁?”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拖延什么,但五条悟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果汁。” 于是,心理医生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瓶橙汁,用它倒在了一次性纸杯里,最终放在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因为没有冰柜,所以饮料全部都是常温的。”她解释道。 五条悟望着面前的橙汁,神色逐渐比最开始平静了一些。 “从他最开始来你这里治病开始说起吧。”他说道。 “晓第一次来,是四个月之前。”心理医生说道,“当时他的情绪很糟糕,也非常迫切,想让我立刻将他从泥淖之中解脱出去。”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四个月之前,正是即将迫近的高专开学时间。 “根据他当时的表现,应当是在许多年之前曾经经历过相当严重的创伤。”心理医生翻开了诊疗记录,但却在五条悟伸出手的时候将它往回拿。 “这是医生的诊疗记录,家属并不可以随意翻看,我可以将您需要的信息口头告知给您。”心理医生解释说道。 “哦。”五条悟顿时意兴阑珊地放弃了纠缠。 无所谓,反正他有六眼。即使对方不让,他也能够凭借自己的眼睛扫描出其中大片的文字和内容。即使对一些专有名词一知半解,但也能够看出一些东西。 “很久以前的创伤,你是指什么?”五条悟问。 “晓并没有告知我具体的内容,我只能大概猜测,他在多年之前曾经遇到过一次濒死的危险。”心理医生说道,“虽然事件发生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但是在他找我就诊之前不久的时候,阴影般的回忆却被某些东西激发了出来。” “他因此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第142章 随着对方的话语,五条悟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冰冷下来。 诊疗记录上明确地记载了事件发生的日期,那段时间,分明就是五条晓曾经莫名其妙与他产生争执的时期。 但是,五条悟翻遍自己所有的记忆,却只能找到小时候的那一次几乎让他差点失去了自己兄弟的经历。当时他还并没有学会任何术式,觊觎六眼的诅咒师在五条家族的守卫空隙之中将他们掳走。 五条晓将他自己伪装成了六眼,一个人被关了整整两天一夜。 在救出来晓的时候,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内心之中失去对方的恐惧。 只是,如果是那件事给晓留下了阴影,那为什么他开发出了的攻击术式反而会激发晓的应激反应呢? 五条悟内心十分不解,然而这却并不是能与心理医生沟通的事。 “之后,他每周都会来找我复诊。在三个多月前,因为要待在寄宿制学校,所以把复诊的时间延长到了两周一次。”心理医生翻动着记录信息,“但当时我是非常不建议他正常上学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让心理医生奇怪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你们那段时间是不是没有见过面?晓的精神状态很差,完全是凭借药物在抑制情绪反应,副作用会让他很难有精力读书上课。” “……是吗?”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是落在湖面上的雪花,几乎没有引起涟漪就被吞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了,自从开学之后,五条晓便总是在课堂上睡着,明明在家族中跟着家庭教师学习的时候,五条晓总是最认真的那个,从来都不会因为其他的事情走神。 对方时常困倦,午后的时候,沿着走廊往窗外看,五条悟总是能够看到自己的弟弟在樱树下半靠着睡眠。当时他与杰还一起说他们熬的夜全部都被五条晓一个人睡了,却从未想到过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明明这样的异常很明显,但五条悟却将它错估成了晓在离开家之后才会有的散漫。 心理医生哗啦啦地翻着手中的诊疗记录,上面记载着许许多多她开出来的带着复杂而拗口名称的药物。记录全部都很详细,包括五条晓曾经在对方的指导下曾经试图克服回忆的努力与失败的过程,呼吸性碱中毒、甚至呕吐等的反应。 “我什么都不知道……”五条悟攥紧了手指,望着自己面前橙汁平静的水面,“作为他的哥哥,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会来这里。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 东京校正式上课的那天午后,他不知道对方在吃这样多的药,还质问了他许多问题, 当时五条晓说的话,他依然记得很清晰。 ——他说着自己永远都不想与自己的兄长分开,并决定冲破一切阻碍也要追逐。 五条悟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在怎样的心情之下下定这样的决心。 即使来找到了心理医生获取了信息,但存在于五条悟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大了。 为什么晓会因为他使用出苍而产生了对儿时那场事故记忆的应激反应? 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够说得通这件事。 难怪,偶尔执行任务回去的时候,五条晓的脸色会显得很苍白。对方分明是在为他使用出的术式而感到不适,却试图将它压制下去。 祓除任务完成之后,男孩在苍白着脸却依然对他微笑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五条悟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事,就是在不确定病情诱因的时候,尽量不在五条晓的眼前使用“苍”。 —————————— 五条晓并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坐上了新干线,数着自己需要的站点下车。 他沿着街道行走,慢慢拐进了狭窄的单行道。地面很干净,旁边的街道商店里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种小卡片和饰品,还有街边的古老游戏机。 再又一次转了个弯之后,五条晓走进了一家酒吧之中。 处在这样的深处,酒吧的装潢自然相当一般。吧台的桌子是木质的,上面的红漆已经磨损了一些。 在这个下午的时间点,会来这里喝酒的人并不多,店里只是零星地坐着几位客人。视野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机,上面正播放着赛艇的节目。 有一个身材高大而健壮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半弓着背,目不转睛地望着液晶屏幕。 仿佛感觉到了注视,对方回过头看了一眼,随后又冷漠地转过了头去。 “您好,我们这里是拒绝接待未成年人的。”柜台后,一名穿着工作服店员在见到五条晓走进来之后,顿时说道。 “我只是来找个人而已。”五条晓解释说。 银发的少年出现在酒吧这样的地方分外引人注目,加上方才门口与店员交谈的动静,屋里的客人们也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五条晓无视了这些或明或暗的注视,直接坐在了禅院甚尔的身旁。 “甚尔,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五条晓刚刚坐下,便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他顿时忍不住蹙起了眉。 “呵,只是酒吧而已,有什么不能来的?”禅院甚尔大着舌头说道。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的眼神比起往常似乎有些浑浊。 “你喝太多了。”五条晓望着他,想要夺过对方手中的酒瓶,然而却被男人躲了过去。 第143章 “这点酒而已,别扫兴。”禅院甚尔说道。 他伸出手,指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赛艇节目,说道:“你猜哪个选手会最先冲到终点?” 五条晓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随意猜测道:“3号吧。” “我押了一千万给4号。”禅院甚尔说道。 “你……”五条晓望着他,有些惊疑不定。 按照对方以往的工作来算,这也许是禅院甚尔这么多年来的全部积蓄,竟都被放在这场可笑的赛艇比赛上了吗? 五条晓重新看向赛艇节目,在众人的欢呼声中,3号超越了4号,拿下了这场赛事的冠军。 显然,禅院甚尔全部家当都被丢进去,然后亏得血本无归。 “你喊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我,你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赌光了这件事吗?”五条晓望着对方,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男人这样颓废的模样。 这样的气质几乎让他想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最初见到的那个禅院甚尔—— 不,如果说年少时期的禅院甚尔还有着一些桀骜不驯的棱角,那么现在的男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抔已经燃烬的死灰。 五条晓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我给嫂子打电话让她接你回去吧。” 然而,他正要拨号的手却被男人伸出的手掌按住了。 “不用再打了。”禅院甚尔的语气平静,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她死了。”! 第71章 陌生 按照约定的时间,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到达了日常回学校的站点。 “他们怎么都还没有到?”夏油杰垂眸看表。 “可能有别的事情耽搁了吧。”家入硝子猜测道,“悟那个家伙总是迟到几分钟,他的去向不用考虑。倒是晓,会晚来真的是很少见的事。” 家入硝子走到了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水。 正在这时,方才在两人言谈之中的其中一人从远方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银发的六眼来到这里,扫视一圈之后,第一句话便是:“晓呢?” “他不是与你一起吗?”夏油杰问。 “我去找那个医生了,晓早就离开了那里,你们没有跟他一起吗?”五条悟说。 “为了避免晓知道我们偷偷跟踪他,他离开的时候我们待在一边并没有叫住他。”家入硝子解释,“我以为他离开之后就会去游戏厅找你和杰。” 双方互相对了信息,发觉五条晓在结束了治疗之后,没有找他们任何一个同学。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去逛街了?”家入硝子猜测。 “不可能。”五条悟点开手机,面对着并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他身上的气息有着难得一样的低迷。 夏油杰敏锐地发觉到了他的情绪的变化。 难道是那位精神科的心理医生说了什么事,所以悟的反应才这么异常吗? 一向更温和的黑发术师没有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而是说道:“那就先联系一下晓,问一下他的状况吧。” 以往,五条晓就算是临时有事,也会在line上给他们留言。今天却并没有。 五条悟没有犹豫,而是直接用手机拨通了五条晓的电话。 旁边,夏油杰见状,静静地收回了正在屏幕上挪动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机从拨号的界面上退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对面的电话才被接通。 “晓,你在哪里,怎么没有来车站?”在电话拨通的瞬间,五条悟顿时开口问道。 对面的背景音人声嘈杂,中间还夹杂着音响播放音乐的混乱响动。 过了一会,对面的人才反应慢地开口:“……啊,是悟吗?” 不知是否是电话听筒的原因,五条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他的声调也比往常要放软了,带了点拖长的尾调。 “你现在在哪里?”五条悟的反应很快,他直接问道。 “我想起来了,晚上要一起回学校!”五条晓这时候却延迟着对他的上一个问题做出了回应,“但是,但是大家不要等我了,你们先坐末班车回去吧。” “你现在在哪,我可以去接你。”五条悟坚持说。 只是,这个时候,手机对面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小鬼都说了有事,你们都不用等了啊。” 此时,末班车的站台上并没有其他人,空旷的地带即使没有将声音打开免提,却依然能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五条悟正拿在手中的电话上。 “你是谁?”来到高专之后,五条悟脸上一贯的轻浮在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就消失了,连带声音都变得冰冷下来。 “你,就是那个六眼啊?”对面的声音里带着醉醺醺的恶意,“只是交个朋友而已,难道你还要干涉自己弟弟的社交吗?” “就凭我是他的哥哥,就有资格知道他在与谁交往。你把电话还给晓。”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道。 “呵,”对面的男人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只是讥笑着说道,“管得这么宽,当自己是家主吗。” 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你……” 望着已经断掉的通话,五条悟攥紧着手机,望着上面的通话记录,脸上的表情分外可怕。 “对面是什么人?”夏油杰按住了他的肩膀,问。 第144章 “不知道。”五条悟开口,那双眼里的情绪慢慢结成冰霜。 他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就像对方也相当了解作为哥哥的他一样。他们从小形影不离,无论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都会事无巨细地与对方分享。 但是,在这一天里,他忽然发觉,对于自己的弟弟,他的了解向来自以为是。 他不知道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需要靠看心理医生来压制创伤,也从来不知道,晓有自己不曾知道的朋友。 刚刚的男人声音很陌生,五条悟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但是,对方却表现出了对他相当了解的模样,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还提到了五条家的家主。 “悟,冷静一点。”夏油杰按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五条悟这才发觉,自己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摁裂了。 “从刚刚的声音来看,在这么晚还这么热闹,说明晓可能是在某个夜店或者酒吧里。”夏油杰说。 “晓竟然会去那里,”家入硝子摇摇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刚刚的那个男人倒是对悟显得排斥十足,应该也是咒术界的人。” “以前从没听晓提起过他还有别的朋友。”夏油杰说,“忽然出现,真是让人吓了一大跳。”他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五条悟垂下眼睛,重新往另一边拨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电话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五条悟猝然将电话挂断。 “看来一时半会联系不上晓了。”家入硝子说,“只能等明天他自己回来。” 她并没有表现出很担心,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作为三人中心思相对更为细腻的人,她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态度虽然差,但是对于晓却是更为维护的状态。 而且,反正她最近也在偶尔试着抽一点女士烟,五条晓偷偷去喝酒也没什么吧? “可恶。”五条悟望着自己的手机,愤愤地将它揣回兜里。 夏油杰想了想,在手机上打出了几行字之后,说道:“看来只能先回去了。” —————————— 另一边,电话挂断之后,灯红酒绿之间,五条晓想要去拿自己的手机,却被对方将手往后伸,在他的视线之中眼睁睁地将手机关机了。 “你还没有断奶吗,这么离不开自己的哥哥。”禅院甚尔不客气地说道。 听到他话语的少年慢慢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他一向苍白的脸上挂着红晕,连带那张漂亮精致的五官上也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秾丽美感。 理论上,他是不被准许在这里喝酒的。但是,在禅院甚尔的注视之下,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你说什么?”酒吧里的声音太吵,五条晓没有听清对方的话。 他的大脑轻飘飘的,眼前的世界也变成了一片朦胧的触感。他努力睁大眼睛,才能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禅院甚尔灌下了一口烈酒。他的身上带着比少年浓烈数倍的酒气,同样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显出一种自内而外的颓唐。 在听到了对方的问话之后,他说道:“我是想说,那些家族里的所谓天才咒术师全部都只是一群垃圾罢了。” “世俗完全没有意义,我们是没有天赋的猴子,但其他的术师也全部都是腐朽的垃圾而已。” 这些字句传进了五条晓的耳朵里,却难以让他转动自己的思维。 他几乎没有思考,就继续说道:“即使是不可回收的垃圾,我也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五条晓拽住了对方腰腹前的衣物,微微使力,抬起头瞪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颓唐的男人,目光灼灼:“我才不管什么猴子和垃圾,如果世界给予我痛苦,我也要用尽全力地活着证明给它看。” 禅院甚尔望着他,忽而有些怔神。 然而,少年说完这句话就低头,趴在了他的身上。 “呕……” “喂,别吐在这里。”禅院甚尔的脸顿时黑了。 要不是他躲得快,对方就会吐他一身。灌酒的时候他可没想过对方是这种三杯倒的体质。 他拖着少年往外走。 “先生!”后方,服务生急忙追出来呼喊道。 男人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明明分外荒芜,但却流露出令人恐惧的一些东西。 “……先生,”服务生被吓得一个激灵,但还是颤抖着说道,“您还没有结账。” 闻言,禅院甚尔思索了一下。他的兜里早就已经没有一个子儿了,全部家当都拿去赌赛艇,被输了个精光。 他忽而低头,晃了晃靠在自己臂膀上的少年,问道:“你的钱包在哪里?” 然而,五条晓看起来已经完全醉过去睡着了。 “啧。”禅院甚尔伸出手,去摸对方的衣兜。 服务生的表情逐渐从恐惧变成了一个看人渣的表情。 竟然让明显年纪更小的朋友替自己付钱,对方看起来还只是个中学生啊。他接过了男人手里的钱,没能忍住自己望向对方的异样眼神。 然而,禅院甚尔却一点都不在意这样的事,这样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痛不痒。 他喝下了的酒瓶将一整张桌子都堆满了,然而强悍的天与咒缚让他根本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容易喝醉。仅仅只是夜风的吹拂,就让他的神经愈发的清醒。 第145章 想了想,禅院甚尔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被自己叫来给自己付钱的孩子丢在路边一走了之。 他带着五条晓回了目前姑且可以称为家的房子里。 在这样的深夜,年幼的男孩站在旁边,望着自己的父亲满身酒气地从玄关走进来。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的生活就坍塌了。 以前,他总是在为此哭泣,但是父亲却也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模样,完全对此视而不见。所以,慢慢地,他也不再哭泣。 不同于往常的是,对方这次还带了个人回来。以往对方带回来的是不认识的阿姨,今天却是一个哥哥。 禅院甚尔随意将少年丢在了沙发上,就自顾自地回屋睡觉去了。他甚至没有再去看站在旁边等待自己的儿子一眼。 男孩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倒也不觉得失落。他想了想,从旁边搬来了一条毯子盖在了沉睡的陌生人的身上。 第72章 他死以后 第二天。 五条晓睁开了眼睛。他的头很疼,浑身也分外僵硬。入目却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打在他的身上。 昨晚的记忆回炉,他猝然坐起身来,身上的毯子同样滑落。 “你醒了吗?”侧方,男孩清脆的声音响起。 五条晓转过脑袋,只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孩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对方黑发黑眼,头发有些不服帖地像是刺猬一样支棱起来。 “你是……甚尔的孩子?”五条晓艰难地转动着自己依然还在抽疼的大脑,问道。 他回忆,“你的名字是,惠对吗?” 男孩点点头。 “甚尔呢?” 男孩指了指卧室,说道:“他还在睡,一般要到中午才会起来。” “这样……”五条晓往那个方向看了眼。 “你吃早餐了吗?”他低头,没有忍住,于是伸手在男孩的刺猬头发上揉了揉。 “没有。”惠摇头,“但我不饿。” 五条晓却自动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神色自然地说道:“厨房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禅院家的这对父子显然并没有用厨房的习惯,这里的厨具看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用过了。不过,好在冰箱里还存放着一点面食。 五条晓的厨艺也一般,唯一擅长的…… 半小时之后,两人面前都放了热气腾腾的面。 “我要开动了。”五条晓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反而让坐在对面的惠愣了愣。 他常年与禅院甚尔一起生活,经常被对方丢在家里,吃饭也非常不规律,更不要说是这样的仪式感。即使禅院甚尔偶尔会把自己的露水情缘带回家,那些女人们也很少会待见他这样一个拖油瓶。 “……不喜欢吃面吗?”见他半晌没有动作,五条晓问道。 惠摇头,垂眸拿起了筷子。 仿佛是被房间里的食物香味给唤醒了,禅院甚尔从卧室之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边,高大的身材让他只能微微低头才能够不被门框碰到额头。他将刚穿上的上衣从胸口慢慢往下套下去,遮住腹部分明的肌肉线条。 “小子,你该走了。”禅院甚尔说道,“我这里可不欢迎男人。” 闻言,五条晓望着他,露出了些许古怪的神色。 禅院甚尔这样的状态显然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恐怕至少也要有两二个月。五条晓也是主动联系了一次对方,才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个酒吧的地址。 “我在厨房里留了你的饭。”五条晓说道。他指了指另一边,继续说道:“锅里剩下的面全部都是你的。” 面对主人的驱逐,他的反应堪称平静,甚至有些自然过头了。 这一次,禅院甚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顺着他的指引,盛了饭坐到餐桌前吃。 旁边,男孩禅院惠注视着两人的互动,默默地咽下了一口面。上一次这样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还是母亲在的时候…… 实际上,五条晓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昨天要不是看到甚尔露出了那样的眼神——那种将一切都抛诸于脑后的、混蛋的生存,他根本不可能被对方劝动,稀里糊涂地就醉了过去,后面的记忆也几l乎全部都消失了。 吃完饭过后,禅院甚尔说道:“惠去洗碗。” 他丝毫没有支使小孩干活的愧疚心,哪怕男孩此时的身高甚至够不到洗手台。 “我送你出去吧。”禅院甚尔又对五条晓说道。 他竟然破天荒地亲自将五条晓送出门。 两人走出门去,并肩走在这里的街道上。 现在已经不算太早的时间,上班族们的早高峰刚刚过去,路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道路两旁的树木在人行道上洒下歪斜的绿荫。 “你有话想对我说吗?”五条晓率先开口,抬头看向对方。 “你为什么要留在高专,而不是去做一个普通人?”禅院甚尔问道。 他垂下眼,看着这个身姿高瘦的少年。对方即将升入高专二年级,五官的气质清爽而通透,眼神纯澈,体质也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强壮之间。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禅院甚尔几l乎要以为对方出生自幸福的家庭,在父母的宠爱之中长大。在五条家那样的大家族成长,却与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 第146章 在少年那个年纪,禅院甚尔的内心里充斥着对禅院家的满腔怨恨,现在的他也完全没有进步,几l乎要彻底成为禅院家的叛逃者。 “当然要留在高专,”五条晓低头,将面前的一颗小石子轻轻往前踢,“没有天赋的我也能够成为一名咒术师,还可以陪在悟的身边,这样的生活就是我的理想啊。” 闻言,禅院甚尔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五条家对待你恐怕并不好吧。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坚持成为咒术师吗?”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成为咒术师。”五条晓说,他回过身,望着站在后方的男人,弯唇露出一个微笑,“等我成为一级甚至是特级,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既然是这样,那就到此为止吧。”禅院甚尔说道。 五条晓一愣:“什么?” “意思就是,你也不需要再来找我了。”禅院甚尔说,“这栋房子在前几l天就被抵押了出去,很快就会被我转手。” “像我这样的人,不会与咒术师为伍。”这个男人脸上流露出冷漠的神色,五官里带着冰冷而颓败的锋锐,“如果再见面,我希望你不会被我杀死。” 他的灵魂早就堕落下去,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然而,对面的少年却并未如他所想露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他只是有些恍然地看着他,说道:“所以,你昨天在联系的时候,答应见我一面,就只是为了这样的道别吗?” 禅院甚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随你怎么想。” 然而,五条晓从那双黑沉的眼睛望下去,却并不是那浮于表面的情绪,而是一个分外空洞的灵魂。 当初幸福地笑着说自己结婚生子的男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对方现在只是作为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个世界上,朋友和家人都不再被他纳入心扉。 五条晓第一次意识到,当重要的家人猝然离去的时候,留下来的人竟会是如此的痛苦,甚至将自己麻木成这样的状态。 玩家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兄长们。他们会因为他的死去而像现在的禅院甚尔这样伤心吗?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自己离去之后,兄长就会回归到以往的生活中去。 他下意识地调出了系统界面,查看了上面的信息。 【当前锚点完成度:95%。】 【玩家当前世界停留倒计时:510天16时28分45秒。】 还剩一点时间。 不知为什么,五条晓微微松了口气。二位数的时间看起来很长,他还可以与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很久。 “我知道了。”他对禅院甚尔说道,“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两个人就此别过。 —————————— 五条晓掏出了兜里的手机,这才注意到它竟一直处在关机的状态。 “糟糕,”他望着自己眼前弹出来的一大堆消息,“昨天好像忘记提前告诉其他人我不回高专了!” 手机里弹出最多的是来自五条悟的短信轰炸,足足有二十多条,几l乎每隔半小时就有一条。 五条晓先回应了对方。 [我很快就会回去。] 之后,五条晓又切出界面,发觉夏油杰给自己在短信和line上分别都有两条留言,一个是在问昨晚他的行踪,另一个是今天早上,告诉他为他在老师面前请了一上午假。 完全把上课这件事忘记了的五条晓:[呜呜呜谢谢杰!你真的是来拯救我的天使!] 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旷课的话,任课老师向班主任反映之后,夜蛾老师的脸会有多黑。 几l乎刚刚发完这句话,五条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晓,你再不回来的话,我就要闹了。”对面冲天的怨气几l乎要透过手机传过来。 “我马上就回去。”五条晓急忙回答道。 “我生气了。”五条悟说。 “那,我给悟带奶油芝士泡芙回去好不好?”五条晓放软了声音,对自己的兄长说道。他的眉眼温柔,对自己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亲人说话。 对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甜品就不用了,我昨天买了很多。晓早点回来,或者我去车站接你?”五条悟说。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幼稚和跳脱,但是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同样如此。 五条晓将手机远离了自己,看了眼时间,才回答道:“不需要那么麻烦,哥哥现在还是继续上课吧。我很快就回去,午饭在寝室一起煮火锅吃好不好?” 对面这才勉强地同意了。 两人的通话挂断。 五条悟这才放松了肩膀,重新推开门回到教室。 讲台上,正在授课的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最终还是没能敢出言斥责刚刚上课到一半就冲出教室的六眼。 见对方又重新坐回位置上,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照常继续讲课。 另一边,夏油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与五条晓聊天的界面。 他的指尖慢慢摩挲过对方感谢的留言,随后,他便将手机屏幕熄灭,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眼前的课程上。 中午。 五条晓最终还是去排了队,买了所有人份的甜品。 同级的高中生们都聚在他的房间里,中间的地面上摆着矮桌,上面正插电煮着热气腾腾的番茄汤锅,四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第147章 空闲的桌面也全部都被装着生鲜食材的盒子放满了。 “可以下了吗?”家入硝子拆开了筷子,期待地问道。 “应该已经可以放肉了。”夏油杰注视着正在咕嘟嘟冒泡的汤锅,确认道。他从旁边夹了几l片肥牛放了进去。 旁边,五条晓将拆开的一盒泡芙分给了大家,最先递给的人是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兄长。 “悟?”他觉得自己的兄长今天有些沉默,这让他感到在意。 如果是平常的话,对方早就抢过去一盒泡芙来吃,根本不会等到五条晓来分。 “哇,我要吃这个!”五条悟伸手挑了一个,咬下了一大口——这又让他看起来与往常一样了。 他一边吃着泡芙,一边模模糊糊地问道:“晓……昨天抢了你电话接的那个家伙是谁?” “悟,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碎屑都掉下来了。”夏油杰犀利地说道。然而,他下句话便话锋一转,“其实,我也很好奇,那个陌生人?” 家入硝子的目光也从锅里正在煮的肉上挪开了。 然而,被他们所有人注目着的五条晓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哪通电话?” 他,完全不记得了。 第73章 约定兑现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五条晓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于是他看到了自己昨天其实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告知同学就夜不归宿,里面还有一通与自己兄长的对话。 喝酒误事,他完全断片,把电话本身和它的内容全部都忘记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这件事?”众人爆发了新一轮的询问。 五条晓顿时有些心虚,他并不想让五条悟知道自己偷偷喝酒还宿醉的事。如果被对方知道了的话,绝对会念叨很久的吧。 于是,五条晓说道:“可能是太困了,所以不太记得那通电话,但是我大概知道你们问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禅院家的旁系。” “京都校的学生吗?”夏油杰问。 五条晓摇摇头:“跟我们的年纪相差有些大,他也是一个跟我一样几乎没有术师天赋的人,所以之前我们成了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五条悟问道。他知道自己询问的内容有些多,但是依然想到知道自己的弟弟在与什么样的人交往。 年少的六眼并不是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否则他现在就会接过五条家家主的重任,将家族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是,晓是不一样的。 他与其他人全部都不一样。 自从出生开始,六眼就将对方的信息全部都纳入到了他的大脑之中,日复一日,从翻身都不会的婴儿到青葱的少年时代,五条晓对于自己身体骨骼、肌肉与心跳的了解可能都没有五条悟对他的理解更深。 五条悟想,自己是晓的兄长,理所当然要为对方排除一切别有用心的朋友。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禅院家的人?”他问,手里的泡芙只吃到一半,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等待着答案。 五条晓看向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无奈的笑:“虽然很想介绍给哥哥知道,但是,现在可能……已经不再是朋友了。” 他从已经沸腾的火锅之中夹了一筷肥牛,将它放进了五条悟面前的碗里。 “哥哥吃完这个泡芙就先吃饭。甜品可以之后再吃。”少年支着下巴说,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 “昨天要不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悟可能就直接用术式飞到你在的地方把你从酒吧里揪出来了。”家入硝子玩笑道。 “抱歉抱歉,”五条晓双手合十说,“下次如果有急事我一定发消息。” “所以,你是真的去酒吧了吗?”夏油杰敏锐地发现了华点,“喝完酒就被‘朋友’抛弃了?” 五条晓:“……”怎么还是绕不开酒吧这两个字?! 不需要回答,其他人看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这是被猜中了。 “晓,你竟然背着我们偷偷自己去喝酒?”五条悟顿时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露出了痛心的表情,“这种事情当然应该叫上所有同期一起。” “对啊,我们可以一起翘课的。”家入硝子说,“我还没有去过东京的酒吧。” “还是最好不要集体翘课,不然夜蛾老师肯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写检讨的。”夏油杰说,“不过,在没课的时候去看看见识一下也没有关系。” “啊……”五条晓忽然觉得自己同学们此刻的身影仿佛都被拔高了,而弱小又无助还不能逃跑的他只能缩在原地。 “我深刻检讨,去酒吧是不对的!以后绝对不会有类似状况了。”他就差举着筷子发誓了。 “带你去那种地方还让你喝酒的朋友就该丢掉。”五条悟继续说。 五条晓忙点头。 旁边,夏油杰从锅里捞出来了一颗虾滑放进了他的碗里。 “快吃吧,这些都要煮过头了。” 因为是在宿舍里,他处在很放松的姿态,一直以来梳着的丸子头也都放下来,偏长的黑发落在了肩头,此刻做出这样帮忙夹菜的体贴模样更显得温柔。 “幸亏是放进了晓的碗里,如果是在哪个普通人的高中,恐怕那些女孩全部都要为此沦陷了。”家入硝子吐槽道。 在异性缘上,夏油杰的确要比五条悟更受欢迎。或许是看起来就是那种温柔的男生类型,执行完任务走在街头,经常会有女孩子找他搭讪。 第148章 而五条悟……他的性格根本就不必说了,基本所有的女孩都会望而却步,有的甚至可能会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至于五条晓,虽然也很受欢迎,但是诡异的却是男女比例各半…… “是吗?”夏油杰倒并不觉得自己拥有过多的魅力,“你要是羡慕晓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夹一个丸子。” “不,不用了。”家入硝子顿时恶寒,拒绝三连,“吃完绝对会胃疼吧。” 将虾滑吃下去的五条晓:“?” “你继续吃。”家入硝子不解释,而是往他的碗里塞了块肉。 她的同期同学,两个人渣和一个总是状况外的傻狗。 而此时,五条悟却并没有加入到这场对话里。他只是垂下眼睛,借着火锅的热气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无论是酒吧还是夜不归宿,这些都是可以随意向晓问出口的问题。但是,他真正想要问的东西却并不是这个。 想到昨日在心理医生那里交谈得到的讯息,他张张口,却完全无法向对方发出疑问,只是食不知味地吞下了自己碗里的食物。 五条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弟弟欲言又止过,因为他知道自己与对方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只要他问,对方便会给予回应。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作为六眼的他、作为对方兄长的他却罕见地退缩了。 当初两人在开学以后将关系修复,他就以为完全没有影响,其实却是对方靠药物在治疗自己。五条晓自己独自一人去看心理医生,明显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自己的弟弟虽然在平时的表现天真而又温柔,实际上在一些事上却出奇得执拗。 五条悟的举棋不定,正是因为这一点。 这样的病情不是简单的交流就能说通的事情,症结在五条晓与他之间,如果贸然问出来,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就像是十几年前的那场绑架,五条晓会默默抗下一些事情,并不告诉他。如果五条悟开口问,他说不定会放弃治疗,假装自己已经完全恢复。 越在乎晓,他就越发不能够将自己昨天跟踪他之后知道的内容说出口。 同一件事,却是两个人心中的秘密。 —————————— 夏季,是很多活动举办的日子。 在盂兰盆节,许多学校和公司都会放假,即使是咒术师也不例外——当然,如果有任务的话,依然要优先去解决咒灵。 在夜蛾正道宣布放假的消息之后,教室里仅有的四个学生发出了堪比正常教室里学生们的欢呼。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放假回家之后,如果有任务的需求,我会跟你们打电话。遇到不能处理的咒灵就联系咒术协会。”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说道,“夜蛾老师真啰嗦……” 夜蛾正道身上的气息顿时恐怖起来。 突然一点与学生分开的不舍都没有了呢…… 班主任保持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迈步离开了教室。 “杰假期准备去哪里?”五条晓问道。 夏油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应该是要回家一趟吧。毕竟已经一学期没有回去过。” “我也要回家。”家入硝子将自己早早放在教室后排的行李箱拉了出来,“你们两个大家族的少爷,肯定也是要回家的吧?” “我才不想回去呢。”五条悟支着下巴,露出了不爽的表情,“所有人见到我都是一个样子,没有一点新意。” 他看向坐在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白发少年,对方自从上学之后就没有再理过头发,现在前额的白发已经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眉眼。 “晓呢?”五条悟问道,“假期你不会要回去吧?” “我不回家。”五条晓说,“这个假期应该会留校吧。”在成为一级咒术师之前,家主应该都不会欢迎他回去。 “好耶!”五条悟站了起来,“那我也留校。” “五条家主会哭的。”五条晓望着自己的兄长,说道。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六眼表现出了他一贯的任性。 五条晓弯唇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去东京过假期吗?最近一周都有花火大会。” 五条悟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行程就被当场敲定了。 虽然平时的表现很毛躁,但是实际上,能够早早就懂得极其复杂的咒术操作的五条悟也有相当细心的地方。 第二天,在到达东京之后,五条悟就拉着自己的弟弟找到了最大的购物商场,来这里挑选参加活动的和服。 原本在任何的正式场合下,五条家都会为兄弟两人定制合适的衣物,采用最顶级的面料和绣工。只是现在这场突发奇想的旅行来得很急,加上五条悟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度假被家族里的人打扰,所以干脆就自己来买。 五条悟为自己的弟弟选择了浅绿色的纹付羽织,而自己则是偏蓝色的,因为是同样的款式,所以上面绣着的花纹分外相似。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亲近的兄弟两个。 “下次还是提早定制。”五条悟有些不满意,“带上家纹的那种。” “这就已经很好了。”五条晓却很容易满足。 他的确从来都不会去在意这些东西。 对于五条晓来说,能够与自己的兄长待在一起过节,便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第149章 两人肩并着肩,沿着花火大会的路一直走,绚烂的烟花从他们的头顶一个又一个地绽开。 林荫路的旁边便是河流,他们走到了河边的公用座椅上小憩。 时间已经很晚了,烟花也慢慢变得稀少,这里的氛围也逐渐变得静谧。炎热的夏日随着夜色愈深而慢慢降低了原本的温度。 五条晓蹲在水边,用芦苇去逗弄着下方水里的鱼。 他慢慢打了个哈欠,在看了眼时间之后,他问道:“花火大会结束了,晚上我们要去哪家酒店休息吗?” “晓累了吗?”五条悟问道。 五条晓顿时嗅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于是他问道:“难道哥哥还有别的活动吗?” “对。”五条悟说,“我现在已经飞得很好,再带一个人也都不再话下。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们的约定吗?” 五条晓微微一愣,他们曾经在童年的时候许下过很多约定,而关于东京的内容确实有一个。 “现在吗?”他站起身来。 “对。”五条悟向着自己的弟弟张开手臂,“就现在,去东京塔顶上去。” 夜幕深重,并没有人看到,有一对年轻的兄弟竟不借助任何东西便腾空飞起。 五条悟大笑着,迎着凉爽的晚风,带着自己的弟弟来到了这座相当高的地标性建筑上。 在风声之中,他们并肩坐在最高的铁架上,俯视着万家的烟火。这座城市就像是一片星海,与头顶的星空相互倒映。 “好美。”五条晓说道。他的眼里满是惊叹和好奇。 “这才算是不虚此行嘛。”五条悟却是没有俯瞰下方的景色——他此时正注视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亲人。 六眼将自己能够看到的风景全部都分给了自己的弟弟一半。 第74章 他的恐惧 属于咒术师的假期并不长久,因此就显得此刻清闲的时光尤为珍贵。 五条悟的宿舍中间摆着一张双人沙发,对面的墙壁同样被改造装上了屏幕。两个兄弟正坐在屏幕前的沙发上联机打游戏。 游戏手柄在两个人的动作之下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激烈的角逐之后,五条悟操控的角色最终含恨倒下,而五条晓的角色则是赢得了游戏内胜利的满场掌声。 “可恶,晓明明平时很少接触游戏,为什么会技巧会这么娴熟啊?”五条悟愤愤地将手柄放下。这已经是今天他失败的第三十七局了。 “可能……是天赋吧。”五条晓思索了一下,回复自己的兄长。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荒谬,他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游戏天赋,而是因为,在曾经存在过的另一个世界上,他已经玩过很久这一类的游戏,甚至那时的版本比现在还要超前许多。以至于五条晓有时候会想,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会不会出现在同样的时空。 【理论上也许是叠加态存在,但是玩家是不被允许与另一个存档的自己相遇的。】系统仿佛察觉到了他在望向游戏时候的想法,出来解释道。 【为什么?】五条晓问。 【时间和空间上的悖论。即使玩家此刻与上一局游戏的自己理论上是两个人,但一旦当面相遇,便会导致世界程序上的识别紊乱。】系统说,【也就是说,一般会导致bu□□生,届时即使是系统也无法预测世界的变动。】 【好吧。】被满足了好奇心,五条晓得到了答案也就心满意足。 即使有处在同一个世界相遇的可能性,他也不会去这么做。对于玩家来说,每一局游戏都是倾尽全力去打下锚点,但一旦进入到下一局,就要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开局。过去的存档是珍贵的,但是,现在进行中的内容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或许,在所有锚点建立完成之后,他才会真正地去思考怎样去处理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五条晓忽而想起了与禅院甚尔的道别,对方因为自己妻子的猝然去世而整个都被改变了。 而玩家自己的话,过去的他被埋葬在过去,却也亦如同真正的死亡,无法再给予留下的人任何回应。 “我要再来一局!”五条悟说道。在这样的时候,他相当不肯服输。 面前的桌上摆着薯片,他狠狠地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吃掉,俨然一副沉迷游戏的普通高中生模样。 “好啊。”五条晓答应了对方。 这样的对战游戏可以随时地重来一局,但是人生却只有一次。 五条晓即使能够开出多局游戏,但新的一次游戏却再也不是与原来的锚点来相处了。 五条晓手里攥着冰镇雪碧的罐子,碧色的眼睛倒映着面前游戏的待机界面,在对方催促自己确认开局之前,出言问道:“悟有想过高专毕业以后去向吗?” “当然就是当咒术师,起码也要当一个特级咒术师吧。”五条悟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道,“到时候晓也当特级,天天一起出任务。” “如果那时候我不能跟你一起出任务了呢?”五条晓问。 五条悟的视线不曾从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挪开,他的表情漫不经心,直接地回答道:“就算晓对自己没信心当不了特级咒术师,也还有我罩着你。到时候,你就当我这个最强的御用辅助监督怎么样?” 他玩笑般地开口,揶揄地看向自己的兄弟。 第150章 与他长相如出一辙的少年勾起了唇角,道:“我才不要给悟当辅助监督,绝对会秃头和高血压兼有的!” “我出任务的时候明明很善解人意的。”五条悟强调道。 “上次炸了一整个地下停车场让楼上住户以为地震了,让辅助监督跟警方交涉了整整两天的人没有资格这么说。”五条晓偏头看他。 作为兄长的人偏头倒在他的身上,开始耍赖:“那不算,只是正常的执行任务而已,后来五条家也赔偿了大楼的损失……” 对方毛茸茸的头一路从五条晓的肩膀上倒下去,沿着他的胸前往下,顺着重力的方向,最终直接仰躺着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五条晓说:“毕业之后我们肯定会被派到不同的地方祓除咒灵。我记得前辈们经常一出差就是一个月。” “我不管。倒时候就让那些老头把我们安排成固定搭档。”五条悟说道。他的神色放松,半仰着头倒在自己弟弟的膝枕上,六眼蓝色的瞳孔细致而漂亮。 显然,在他的思维之中,从来没有与自己弟弟分开的选项。即使有这种可能性,也会被任性地抹掉。 “如果……是我想要离开哥哥独立去祓除咒灵呢?”五条晓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五条悟望着他的下巴,也不管此时的姿势有多么别扭,直接伸长胳膊揽着对方的脖子,迫使对方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嘴角下撇,做出了一个惆怅的表情,说道:“晓长大了就想与我分开,也有自己的秘密,明明小时候一直都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真是太让我太伤心了。” 话说完,五条悟就松开了他,三分真七分假地做出了西子捧心的动作。 五条晓:“……” “才不是。”他伸出手来,慢慢梳理着自己兄长的银色头发,手指一点点伸进对方的发间揉捏,就像是在顺着一只幼猫的毛,“我从来都是,想与哥哥一直都在一起。” 在五条晓有限的生命里,全部都是兄长的色彩。而对方的人生之中也同样如此,落满了五条晓的痕迹。 如果可以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他也想永远地与兄长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 可是,他注定会在半途之中驻足…… 言谈之间,两个男子高中生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五条悟懒洋洋地没有动作,而五条晓却伸长了手,够到了放在旁边柜子上自己的电话。 他垂下眼,看了会自己眼前手机屏幕上的显示,说道:“假期中断。咒术协会给我们指定了紧急任务,东京郊区游乐园出现了一只准一级咒灵。” “啧,我们明明在假期啊。”五条悟抱怨着坐起身来。 “也许是因为距离我们最近,所以才把任务派发过来吧。”五条晓说,“东京市区内的一级术师似乎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虽然任务来得突然,但是两个人也还是接了下来。 等两人收拾好东西出门,辅助监督已经将车停在了咒术高专的门口。 “呦,谷村君竟然没有放假啊。”五条悟三两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门,对着驾驶室的司机说道。 这样的话语在他的口中说出来总带了点挑衅的味道。负责开车送人的辅助监督同样也被他的这句话噎住了,但是面对六眼敢怒不敢言。即使经常负责当高专学生们的辅助监督,他依然无法适应五条家大少爷的说话方式。 “辛苦谷村先生把我们送过去了。”五条晓从另一边打开车门,说道。 他几乎不会干涉自己兄长平时的言行,但却分外自然地在这种时候给自己兄长说过的话来打补丁。 谷村果然被他说的话平复了心情,说道:“没什么,协会里还有很多人在加班。” 车程并不算遥远,大约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到达了任务描述之中的游乐园。 热闹的欢笑声和过山车的尖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游客?”望着基本还在正常运行的设施,五条悟忍不住皱起眉。 “是这样的,假期里来这的游客的数量太多了,没有办法做到短时间内全部清空。园区占地面积为五十四公顷。咒灵主要集中在园区最北侧的鬼屋,所以只封锁了那片区域。”谷村有些尴尬地说道。 “行吧……”五条悟勉强接受了他的这个解释,望向这栋建筑物,“那就速战速决。” 汽车从特殊通道驶入了游乐园,引起了小部分游客好奇的目光。 而五条晓则是正坐在车上,翻看着任务资料。 “咒灵目前还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是已有三名游客在游览鬼屋的时候失踪,只有一位鬼屋的工作人员报警说明了信息。依照协会的判断,这只咒灵大约是从人类在这里常年堆积的恐惧而产生。” “也就是说,脱胎于此,它能够具现出人们心中最为恐惧的事物与场景。”五条晓将任务资料关闭,汽车也停在了鬼屋的门口。 “就这么简单的咒灵,当然是分分钟将它祓除。”五条悟下了车,意气风发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晓,待会做完任务的话我们就去玩那边的云霄飞车吧?” “好啊。”五条晓回答,“那就今早把任务结束掉。” 辅助监督向站在警戒线旁的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随后,他便将“帐”放了下来,薄薄的红色帐幕隔绝了鬼屋与这座游乐园之间的空间,普通人便无法再看出这里发生的事件。 第151章 而五条悟压根都没有想起来要放下“帐”的事,直接踏入了这个鬼屋。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清空,这所鬼屋空无一人。 这里整体的装潢都偏向于暗黑,天花板被涂成了黑色,墙壁则是被刻意做旧,显示出红色的砖石,上面还留有油漆模拟而成的暗褐色的血迹。 “居山高校。”五条晓念出了招牌上的信息。 “这就是鬼屋的主题了吧?”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查看着摆在前台上的宣传册,“一所正在闹鬼的学校招生?” “看样子是这样,客人换上校服沉浸式体验这里的剧情并解谜。”五条晓说,“进去看看吧。” 两个人打开门,走进了这个建筑物之中。 入目是相当正常的高中学校场景,脚下是石灰地面,而他们正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旁边则是一整排的教室。似乎是剧本的设计,旁边的第一间教室窗外显出一种暖洋洋的午后夕阳的光亮。 “从外面看,这里的空间可并没有这么大。”五条悟说道,他转头,却并没有看到理所应当站在自己身旁的另一人。 明明在开口前的一秒钟,他还非常确定五条晓正跟在自己的身边。 五条悟的面色沉了下来。 能够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晓转移,说明这个咒灵在蒙蔽感知、或者空间的运用上相当高明。 这根本并不是简单的准一级咒灵能够拥有的实力。 “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花招吧。”五条悟扯开了嘴角,骤然推开了左手边第一个教室的门。 里面只有空荡的教室和桌椅,黑板上随意是被粉笔随意涂鸦的几道痕迹,倒是与高专的教室有些相像。 六眼扫过这个教室,无论是地面、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并没有遗留任何属于咒灵的可疑残秽。 五条悟接连打开了这条走廊上的所有教室,发觉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不过,普通的高中在装潢上也与高专这么相像吗? 他心里闪过这样的一点无聊的思绪,随后,他打开了下一扇门。这个房间与之前的教室并不相同,上面标注着“医务室”。 高专的医务室也与教学楼在同一栋,同在一层。 他打开门进去,旁边有四个供家属来坐着的塑料椅,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白色的,中间摆着冰冷的手术台。那里用白色的长布盖着,根据隆起的形状来看应当是一个人类。 地面上有零散的血迹,铁锈味隐约从被白布遮挡的台上传来。 空气中的气息空荡而冰冷,五条悟并不会被区区这样层次的场景而吓到。 他迈步走上前,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身着高专校服的少年走上前,几乎算是动作轻佻地就将台上尸体的白布骤然整个掀开。 白色的布料飞向空中,四角随着力量而被动地飘起弧度,之后便慢慢地落在了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制造出这样响动的六眼却在看清面前的景象之后僵住了,连带心跳也近乎停顿了一瞬。 台上的少年拥有着几乎与他一致的容貌,身上穿着同样如出一辙的深蓝色高专的制服,正闭眼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 明明尸体并不会睁开眼睛,但是五条悟却在一瞬间就完全解析了他的骨骼和肌肉。 ——那并不是他自己。 是属于他的弟弟,五条晓的、冰冷而僵硬的尸体。 第75章 昨日重现 在发觉走在自己身前的兄长消失的那一瞬间,五条晓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发觉建筑物的格局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在刚刚踏入的时候还有一些在门口看到的消防平面图的影子,现在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特质。 原本应当是学校的建筑,但此刻无论是脚下的地面,还是眼前的门扉,全部都渐渐地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旧时代的模样。 五条晓的手搭在咒具上,他锐利的视线透过了眼镜,落在周围的一切陈设之上。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里,并不存在咒灵的残秽。这究竟是这只一级咒灵术式的特殊之处,还是说,它已经窥得了展开领域的门槛…… 五条晓拉开了障子门,沿着木质的楼梯拾级而下。 一切都是记忆之中的模样,亭台水榭之间,隐约有水流的声音。前方,是一道曾在记忆之中高大的背影。 对方套着白色的和服,深色的腰带上绣着白色的纹路。 五条晓的动作僵住了。 在这个时间里,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大脑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是…… 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才对。 明明理智在叫嚣着不可能,但是无论是咒力的气息还是对方的动作,空气之中悬浮着的细小水汽,都完完全全与记忆之中一致。 就在这样的时候,对方却像是并不曾注意到他一样,慢慢地站起身来,随后以相当快的速度一跃而起,往这房屋外的区域腾跃而去。 五条晓几乎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前跑过去。 他现在的身量已经很高,平时也相当注重自身的修行,以至于已经能够跟上那个男人此时的速度。 对方离开这片住所,是为了迎敌。 在这座熟悉的山间,五官模糊的人们将男人团团围住。其中有一个咒术师留着银色的长发,还有人召唤出庞大的式神,也有人躲在阴影之中。 第152章 五条晓站在所有人的背后,注视着这个场景的发生。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正在呼喊着要齐心将诅咒击毙于此。 鼻尖仿佛已经浮现出了那个时代浓郁的血腥气,五条晓的表情近乎茫然。 他想绕到所有人的前面,去看看拥有着那样背影的人究竟是谁。 心脏在一下一下地砰砰跳动。他攥紧了自己腰间的长刃,往人群之中奔去。 在跑动的过程之中,他有力的臂膀仿佛渐渐失去力量,身高仿佛也在渐渐缩水成小孩的高度。 明明心中已经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此刻大脑却拼命将之阻拦在防线之后,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五条晓奔跑到了那被所有人围攻的术师面前。太阳在此刻被遮挡了,无数的阴云在天空之中滑动而过。 他看清了。 ——那是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脸上生着黑色咒纹的极恶诅咒,是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是无数咒术师谈之色变的移动天灾。 更是他原初的兄长。 对方猩红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如往常。 “今见。”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在这一瞬间,大脑轰鸣。以至于五条晓完全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响。 他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就像是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会、只能躲在自己兄长身后紧紧攥着对方衣角的小孩。 他被那双熟悉的、掩藏于衣袖之下的第一双手接住了。 “乖孩子。”两面宿傩说道。 在两人的身旁,亮起一道几乎将整个天穹都点亮的辉光——那是银色长发的咒术师所使用而出的术式。 避无可避,它即将落在他们的身上。 五条晓的站位靠前,他转过头,隔着数十米便已经感觉到了那道攻击之中所蕴含着的、扑面而来的热度。 此刻的他竟也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忽而升起了一丝困惑。 明明已经可以完全想象出五脏六腑都融化之时的痛苦,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了正在握着自己手腕的兄长。 锋利的刀光一闪,咒具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那两双红色眼睛的瞳孔缩小了,脸上也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模样,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遭遇这样的背叛。 太丑陋了。 五条晓残忍地将刀把往右转动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两面宿傩会在他的面前流露出的表情。 “兄长”倒在了地上,但身后的攻击却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骤然而至。 在【虚式】的映射之下,眼前的一切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连带物体的形状也仿佛要湮没在过于耀眼的光芒里。 ……躲不开了吗? 五条晓静静地站在原地,头发都被狂风吹拂得凌乱。 就在这时,天空却被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嘈杂的耳鸣之中,有人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话,而五条晓却没有听清。 他被人狠狠地撞开,齐齐狼狈地跌倒在了桌椅之间。原本正常摆放的课桌被带倒了好几张,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头顶是一个教室的白色天花板。 刚刚的一切全部都是被咒灵编织而出的假象,而现在,那强行与现实糅合而成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巨大的咒灵终于彰显出了它丑陋而庞大的本体,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独眼,正盯着此刻正待在教室的两人,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五条晓的思维迟滞——他还没有从方才的场景之中回过神来。 身边的人正趴在他的身上,剧烈地呼吸。对方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无法轻易动弹。 刚刚拼尽全力在最后一刻跑过来,五条悟觉得自己的肺部几乎都要炸开了,强烈的恐惧、痛苦以及庆幸等等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 头顶的咒灵却已经蠢蠢欲动,无数仿佛水母一样的触肢沿着墙壁往下,想要将两个人包裹进入到自己的食道之中。 将下巴靠在自己弟弟的身上,五条悟甚至都没有回头,他只是朝着身后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一切的情绪都化作了强烈的破坏欲。 咒灵在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原地爆炸了,连带着天花板也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巨大的噪声之下,整栋建筑物都在隐隐震动,上方的砖石纷乱地往下落,却在即将落在两兄弟身上的时候,诡异地悬浮在了空中。 周围是破烂的废墟,而只有两个银发少年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净土。 “为什么不躲?”五条悟忽而开口。 “……什么?”对方此刻正趴在他的肩膀上,令五条晓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对于此刻的问话,五条晓也只是本能地回了一句,实际上完全没有思考其中实质的意思。 五条悟直起身来,目视着他,近乎咬牙切齿道:“那只咒灵模拟的攻击,为什么不躲过去?” 即使此时并没有能力将那样的术式用到现实之中,他依然认出了那究竟是谁才能够使用出来的术式。 虚式,哪怕是五条家内族人都依然知之甚少的术式,为什么晓会知道,并且将它视作自己无法抹除的阴影? 他曾经因此而死吗? 五条悟的心中盘桓着无数疑问,但却只将这一个问题问出了口——问他为什么站在原地不躲开。 第153章 五条晓却没有及时给予他回答。 他只是在发怔,就像是沉浸在一场大梦之中不愿意醒来。 不躲开,当然是因为……即使隔了那么远的时光,捡起的回忆依然刻骨铭心。即使玩家丝毫不在意以往的存档,作为人类的晓却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完全崩盘。 那个人背着光,向他伸出手来…… “啪!” 空气之中响起了清脆的一声,以至于五条晓的脸都偏向了另一边。他一向苍白的脸庞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五条悟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手肘搭在另一边倒地的桌腿上,掩饰着自己手掌轻微的颤抖。 他伸手先打了人,此刻的表情却也相当难看,就像是同样刚刚被人迎面给了一拳似的。 “清醒了吗?”五条悟问着被自己按倒在地的少年。 对方从方才开始,脸上就带着那种恍惚的、仿佛与这个世界都产生了隔膜的表情。 五条悟第一次感到他们的心似乎变远了,连带神色都令人恐惧的陌生。 他攥着对方肩膀的手愈发用力:“看清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了吗?” 短暂到令人心惊的沉默过后。 “……是悟啊。”五条晓慢慢转过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在自我毁灭之前,是对方将他从坍塌的幻境之中强行拉了出来。 “终于清醒了吗?”五条悟张口,嘴角下撇,看起来并不高兴的模样。 然而,处在下位的少年却忽而伸出手来,将他从上面拉了下来紧紧地拥抱住。 他的胳膊揽着他的脖颈,右手搂紧着他的腰。 五条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膝盖没有撑住就被对方抱了个满怀,原本干净的高专.制服也完全沾上了地面的尘土。 他忽而感觉到了对方的颤抖,肩膀的衣领上传来了濡湿的触感,那是……是他双生兄弟的眼泪。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够感觉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双胞胎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也最不可分割的生命,在这安静的废墟之中,心脏的跳动也仿佛同调了。 五条悟也感觉到了来自对方身上无法遮盖的茫然与彷徨。 被对方的负面情绪感染,自己差点就失去弟弟的后怕便涌了上来。那道虚假的冰冷尸体即使已经变成飞灰,却依然深深地刻印在了六眼的记忆里。 五条悟低头,回抱住了自己的弟弟,同样的用力和珍重。 他们就像是互相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 “……悟。” “晓。” 他们几乎同时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哥哥。”五条晓继续开口,就像是要从自己此世的兄长身上汲取那蓬勃的、太阳般的活力与能量。 “别怕。” 五条悟继续回答他,“我在这里,无论是咒灵还是你记忆里的东西,都不会敢靠近过来。”这是作为自认当代最强的底气。 只是,如果一定要来这样计算的话,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十七岁的五条悟是无法打败他死去之时的两面宿傩的。 但就是这样的五条悟才令人挪不开眼睛。 湿冷的心情渐渐淡去,五条晓感觉到自己的肢体恢复了温度,原本流失的力量也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见晓只是看着自己,并不说话,五条悟抿了抿唇,近乎艰难地低声开口说道:“也不要害怕我。” 方才,他看到了五条晓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谜团却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记忆之中,对方在见到他使用“苍”时流露出的抗拒却隐约有了答案。 “我不会伤害你。”五条悟别开了眼睛,说道。 “我知道。”五条晓说。 泪水带走了他心中的过去,涤荡之后的眼睛却也终于完完全全地将自己的兄长映入内心。 他不会再害怕无下限术式了。 几分钟之后。 “悟,你还要再趴到什么时候?”五条晓问。 “我刚刚把你从咒灵手中救下来,你现在就烦我了?”五条悟不爽地开口。 “我腿麻了。”五条晓面无表情。谁让对方恰巧就将膝盖支在他的大腿上以至于血液流通不畅。 五条悟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的灰,假装自己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尴尬。他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说道:“快走吧。” 五条晓站起身,将自己的咒具重新装进盒子里,忽而好奇地问道:“刚刚那只咒灵的术式里,哥哥看到了什么?” 白发少年原本正将自己的墨镜戴回鼻梁上,这会的动作忽而微微一顿。 随后,他扯开了一个完全不算正派的笑容,说道:“我?我看到老头子拿着五条家的牌子鞠躬,告诉我是时候继承五条家的‘王位’了。”! 第76章 谜团 对方回答的话音落下,与此同时,系统的机械音在五条晓的耳边响起。 【当前锚点完成度:97%。】 他的目光一动,落在正露出没心没肺表情的兄长身上。 对方没有在方才的回答上说实话,但,这也并不是一定要追根究底的问题。 “走啦!”五条悟站在门后,向后转过头来望着他挥手说道。 五条晓跟了上去,随后便被自己的兄长抓住了手腕。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到终点,这里已经变回了原本鬼屋的模样,再没有光怪陆离的幻境。 第154章 这条未曾受到战斗波及的走廊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慢慢地走了一会,五条悟忽而问道:“晓之前看到的景象,是什么?” 不外乎他感到疑问,方才所有的问题都纠集在胸口不吐不快。 五条晓知道自己兄长的性格,还以为对方在战斗刚刚结束的时候就会刨根究底问清楚。 “只是梦而已。”他说道,“是一场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该驱散的梦魇。” “是吗。”五条悟只是轻轻地反问了一句,罕见地没有再问出任何新的问题,“我知道了。” 他的弟弟,拥有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会将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 医务室里那样的场景,五条悟不会允许它的发生。 …… 因为六眼不管不顾的术式,鬼屋已经坍塌了近乎一半,辅助监督谷村在看到现场的状况之后,脸都变绿了,然而他的工作就是要处理一切祓除咒灵以外的事。 “距离闭园还有两个小时,”五条悟看了眼时间,忽而露出了一个兴奋的表情,“那还可以留在这里玩几个项目。” 旁边,五条晓低头,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起了园区地图。 “那就先去云霄飞车,然后再去摩天轮。”五条晓说。 此时,过山车排队的人更少,而在最后的时间有灯光秀表演,可以趁那个时间去坐摩天轮。 五条晓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兄长,得到了一个爱的抱头杀。 他挣扎着将自己从对方怀抱的封锁下直起身来,头发都因此变得凌乱了。 然而,五条悟却半点没有感觉到他带着点怨念的眼神。 “出发!”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道。 两人是双胞胎,又都拥有着比普通人高出一截的颜值,这样的打闹间便吸引了许多游客的目光。 “帅哥们,要来份冰淇淋吗,买一送一哦~”站在摊位后的店主热情地向他们招手。 听到这个声音,五条悟顿时像是被逗猫棒吸引过去的猫咪,转瞬之间就从路的另一边闪现到了摊位前。作为六眼的他最拒绝不了甜品,尤其是在出任务之后。 他望着不同口味的标识,脸上已经完全变成了期待的情绪。 “快过来快过来!”五条悟转过头,向着身后正望着自己的弟弟招手。 此时,五条晓还没有来得及走过来。 在夕阳偏于橙红的光晕之中,隔着石砖路上正在行走的人群,留着白发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看向他的兄长,那张同样完美而俊秀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角眉梢里是对另一人的无奈与纵容。 “咔嚓。”轻微的快门声响起。 五条悟顿时敏锐地望向了镜头闪过的方向,那里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格裙的女孩,她正双手捧着相机,在发觉两人察觉到了自己的拍摄之后,顿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抱歉,我刚刚只是抓拍了一下。”女孩有些忐忑地开口。 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五条晓穿过宽阔的路面,走了过来。 “您看,就是刚刚的照片,如果不想入镜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它删掉。”少女将调出了相机的上一张照片,拿给两人看。 构图相当的明确,行人恰恰走到了前面,但又是没有遮挡镜头的位置,隔着的路就像是一条小小的银河,而五条晓正站在河岸另一边,望着自己正在回头的兄长。 “哇哦,很好看哦。”五条悟低头,品鉴地说道。 他分外自然地揽住了站在一旁,同样低头的五条晓的脖颈,“晓也觉得好看,是吧?” “算是勉勉强强还原了本大爷百分之六十的美貌。”五条悟继续评价说。 站在一旁的少女:“啊?” “这是拍立得吧,照片可以打印出来发给我们吗?”五条晓说,“我们可以付给你摄影费。” 两个少年一起低着头看着她,女孩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 “钱就不用啦……”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刚……刚刚本来就是没有经过你们同意的拍摄,这张照片可以直接送给你们的。”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女孩低下头,摁下了打印的按钮。 等待相片慢慢打印出来的时候,她有些好奇地问道:“请问,你们是双胞胎吧?除了眼睛的颜色,看起来真的非常相似。” “是啊,”五条悟点头,“从出生之后都几乎没有分开过的双胞胎。” 女孩将印出的照片递给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绿色眼睛的少年。 对方开口道谢。 “祝你们以后天天开心哦。”女孩说道,向两个人挥挥手,忙不迭地跑进了人群之中,心脏砰砰的跳动直到很久才平复下来。 五条晓低头,再次去看那张照片。 静止的照片上,隔着道路,双胞胎少年一个活泼而好动,另一个散漫而沉静。隔着中间的路途,他们遥遥对视,像是注定要分别,走向各自的道路。 “我不喜欢它。”五条晓忽而说道。 他将这张照片塞进了自己兄长的手中:“悟喜欢的话,就留下它吧。” 五条悟低头,对着这张图左瞧右看,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刚才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下去。 “悟,你要吃哪个口味的冰淇淋?”站在货柜前,五条晓回头问道。 第155章 “那当然是,”五条悟顿时将方才思考的问题丢到了脑后,“全部味道的冰淇淋球都要放一遍啦!”他将照片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 开学之后,除了上课之外,祓除咒灵的任务也常常派发下来。 高专二年级的所有人变成了两两组队进行任务,但是名单上的组队成员却并不固定。偶尔也会出现所有人一起去做祓除任务的情况。 自从在上次祓除掉那只在游乐园鬼屋里的咒灵之后,五条晓就再也没有为曾经的记忆而陷入难以控制自身情绪的境地。心理医生对他的状况很欣慰。 “你的药已经可以停用了。”女人微笑着说道,“看来,困扰着你的梦魇已经完全被解决了。这下我也可以给你的家人一个好的交代。” “我的家人?”五条晓微微一愣。 “是的哦,你的亲人。”心理医生望着他,“你应该猜出答案了吧。” “是悟吧……”五条晓捏了捏自己的右手拇指,半垂下眼睛,“没想到还是没有瞒过他。” “他很担心你哦,自从发现你在看医生之后,每次你复诊都会紧张兮兮地跑过来询问情况。”心理医生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笔尖,一向稳重的她露出了一个俏皮的表情,“现在你的疗程结束,我也不必再保密了。” “这段时间,也麻烦您了。”五条晓说。 “这就是我的责任罢了。”女人向后,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我很开心你能够康复,快回去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五条晓忍不住笑了:“好吧,再见。” 另一边。 非节假日,五条悟竟然罕见地从东京飞回了京都。这顿时让五条家上上下下都人仰马翻,五条家主更是马上收拾了许多东西。 然而,五条悟却对他的殷勤并不领情。 他大踏步地往前走,说道:“我要去藏书室看看。” 作为御三家之一,五条家收录了相当多的历史典籍,也包括各种咒术相关的书籍。 历史上,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还曾经与六眼分庭抗礼的诅咒的信息,自然并不难找到。 五条悟径直略过了那些讲述咒术的高深书本,翻开了藏书室之中所摆放的家谱。所有人的名字都用烫金来刻印,而前几任曾继承六眼的名字都会被特别标注。 接下来,就是按照这几位六眼所出现的时间,去查询那个外表横生咒纹、毫不普通的术师。 找到了。 千年前,在整个平安时代掀起腥风血雨的移动天灾,号称诅咒之王的人。 ——两面宿傩。 竟真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原本以为找到了线索,现在却更加迷雾重重了。五条悟骤然合上了书册。 第77章 今见的遗骸 新的一学期就要开始了,一年级的学生们全部都升入了高专二年级。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也迎来了一年级的新生。 “听夜蛾老师说,这一届的新生有两个,终于可以给这个无聊的校园生活注入一点新鲜的活力了。”五条悟坐在自己的位置,翘着腿说道。 “新学期的话,校服是不是可以又重新订制了?”家入硝子说道,“上一次报的尺码又不合适了。” “咦?”五条悟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表情,“硝子你真的有长高吗?” 他比了比自己的高度,继续说:“我怎么感觉平时硝子看起来反而比刚入学的时候要矮。” 家入硝子白了他一眼,说道:“在这个年纪,男孩后来居上,发育的速度会更快。生物课上的知识全部都被你还给老师了吗?” 同期的男生们个子都蹿得相当快,相比起来,她的长高自然就变得不明显了。 “那种东西谁会记得啊。”五条悟动作散漫地转着自己手指间的笔。 旁边,五条晓倒是思索了一会,随即说道:“在上高专以前,我和悟都是一直被家庭教师单独授课教导的。也许是家族里觉得这个不重要,授课的科目里当时并没有‘生物’这门学科。” “大家族的教育吗?”夏油杰问。他额前垂下的一绺刘海一直到了嘴角,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而轻轻摆动。 “可以这么说。”五条晓说,“我还是很好奇真正的学生会怎样在学校里上课的。杰是不是读的正常的国中?” “只是一所普通的中学而已。”夏油杰回忆着说,“班里的学生很多,一整天都有排课,课后有一些社团活动,晚间回家以后还要完成课业。” “原来是这样啊。”五条晓收回了自己好奇的目光。 “算是很枯燥的生活吧……”夏油杰说。 “没有哦,那种平静的日常才是令人羡慕的生活啊。”五条晓支着下巴,望着与自己隔着半个过道的黑发少年,“如果能够过普通人的生活,不需要有风险地去祓除咒灵,每天只需要为了偏差值而努力,那很好。” “听起来很不错,但就现实来说,我还是选择来当咒术师。”夏油杰说,“既然拥有这方面的才能,并且成为了强者,就理所应当有着要护佑弱者的责任。” 五条晓正要回答,旁边,五条悟却忽而钻了过来,手掌分外自然地搭在了他另一边的肩膀上,说道:“哇,杰又在宣扬自己的那一套古板得要死的理论了吗?” 第156章 这句话顿时让夏油杰的脸黑了。 “悟,你难道不认同这一点吗?” “老子最强,跟要保护弱者有什么关系?”五条悟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的表情,理直气壮地说道。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之间的火.药味愈发浓重。 家入硝子默默挪远了自己的座位,以防被之后可能的战斗而波及。 她竖起了书本,挡住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平时,五条悟身上除了他那些名牌的常服,日常的时候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是被五条家倾注了心血经历了十几年家族教育之后的模样。 ——可能,六眼本身就代表了某种离经叛道,不愿意被世俗所束缚。 相比起来,作为他的弟弟,术师天赋极差的五条晓却是一举一动都有着古老时代家族公子的风韵。即使平时在五条悟的带动下放松了自己,一些小动作里依然会带着那种隐约的风骨。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不要去教室外,把这里的地方留给这些精力过剩的男同学打架?家入硝子深刻地思考了一下,感觉是一个相当可行的方案。 就在她准备溜出去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班主任夜蛾正道拍了拍门板,对大家说道:“注意一下,一年级的新生我带过来了……悟,杰,你们该不会是要打架吧?” 原本还在对峙的两个人顿时以一个相当快的速度分别揽住了五条晓的左右肩膀,显露出了关系相当好的模样。 “当然没有,老师我们只是在讨论问题而已。”五条悟说道。 “没错,讨论学习上遇到的问题。”夏油杰眼都不眨地撒谎道。 忽然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并听到他们胡说八道的五条晓:“……?” 他们的敷衍一目了然,但是只要教室并没有被拆掉,夜蛾正道一般也不会深入探究青春期少男之间的敌对和友好关系。 “你们进来吧。”他向着自己的身后说道。 于是,两个少年就从后方走了出来,踏入了这间教室之中。 “噼啪!”旁边,伴随着礼花筒被拉开的响声,彩色的带子和亮片顿时洒了新生一身。 “欢迎新生入学!”五条晓说道。 在他的对面,五条悟同样也站在了那个位置,手里同样是刚刚拉开的礼花筒。 这样的欢迎仪式显然将两个新生都吓了一跳。 黑发的男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抬脸笑起来说道:“谢谢前辈!我的名字是灰原雄,以后还请多指教。”他向着五条悟一鞠躬,随后又迅速向旁边的几人弯了弯腰。 站在他旁边,留着浅褐色半长发的少年看起来神色更为冷淡,在遇到这样的欢迎仪式之后,他只是先将身上的亮片扫落,才微微弯腰说道:“学长学姐好,我是七海建人。” 对他来说,这样的欢迎未免也太过热烈了。明明这里只有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人,却硬生生地显出了三十人的教室才会有的热闹效果。 五条悟顿时上前攀谈。 在这时,夜蛾正道低声对自己旁边的学生说道:“晓,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五条晓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班主任老师简短地应道。他的脸上带着墨镜,身上一如往常地将黑色运动装扣到最上面,留着胡子的脸上一脸严肃。 五条晓跟着男人走出了教室,身后一片热闹。 “……对,我很震惊,学校来找到我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平常看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是咒灵……”灰原雄分外开朗,此时正向着其他人讲述着自己入学前的遭遇。 “那七海同学呢?”家入硝子问。 五条悟坐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听着,只是在发觉五条晓离开教室的时候,才转过头,瞥过去了一眼。 —————————— 办公室很空旷,也分外黑暗,穿堂风在这里刮过,只有门口的亮光能够让人勉强看出这里的层高和纵深都很长。 这还是五条晓有记忆以来自己第一次被叫到班主任的办公室。 “夜蛾老师,”他说道,“您的办公室好凉快,夏天应该都不需要开空调就可以避暑了吧?” 以为对方有什么重要话题要说的夜蛾正道:“……” “这里并没有装空调。”他说。 男人在房间尽头的榻榻米上坐下,一盏如豆的油灯也被点亮,映照出了他的面前长桌上摆满的东西和他线条刚硬的脸庞。 各种各样形态的玩偶,大大小小地堆放在这个硬汉面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哇。”五条晓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住了,“这些都是用老师手工做出来的玩偶吗?看起来都好可爱。” 他伸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拥有着不符合可爱形状的浓厚一字眉的兔子,发觉这里的玩偶大多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毕竟,我的术式就是制作咒骸,然后让这些孩子们动起来而已。”夜蛾正道说,“你最好把这一只放回去。” 正在摸着兔子耳朵的五条晓抬起头来:“为什么?”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手中拿着的兔子却骤然以相当快的速度往前出拳,强大的力道甚至令人听到了破空的风声。 惊讶之下,五条晓匆忙躲避。他常年刻苦训练的反应速度当然无可挑剔,勉强躲过了这预料之外的忽然袭击。但是,整个人却随着猛然往后仰倒的动作直接跌在了地面上,他手中抓着的兔子也脱手而出。 第157章 五条晓坐在地面上,讶然地看到夜蛾正道轻描淡写地将那只咒骸接住,放回了玩偶堆里。 “吓到你了吗?”面向粗犷的男人说道。他低下头,手里拿起了一根针,开始戳羊毛毡。 五条晓:“倒是并没有被吓到,还是惊喜的成分更多一点吧,竟然真的会动耶……” 短暂的惊叹过后,他重新转回了注意力。 “所以,夜蛾老师专门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他问道,目光依然忍不住流连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玩偶上。 如果之前他还有欣赏的心思,那么现在就全部都把它们当做是随时可能跳起来给他一拳的定时炸.弹了。 “这个信息,我也是在这个学年开学之后才知道的。”夜蛾正道停下了手里的手工活,望着站在面前的、自己的学生,“原本在出生的时候就会通知的内容,但是或许是因为出了一点疏忽,所以直到你入学,信息才被确认。” “什么信息?”五条晓问道。 “理论上,你并不是第一顺位,所以大概率并不会轮到你来做这件事。”夜蛾正道吸了口气,沉声说,“只是,最近他们监测到了这件事,术式协会那边通知我要把这件事转告给你,让你拥有初步的知情权。” “如果发生意外,第一顺位的人选死去,才会动用下一个备选方案。但这样的概率相当小。” —————————— 虽说咒术师的生活相比普通人更加跌宕起伏,时刻都有着被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但是,东京咒高二年级的学生们却相当适应这样的生活。他们对于术式的掌控甚至超过了绝大多数成年的咒术师。 唯一缺乏的只是尚没有被完全更新的学生卡上的术师评级而已。 对于二级以下的祓除任务,除了作为治疗师的家入硝子,他们三个已经能够轻松地单独去做任务。只是碍于协会的要求,才总是两两行动。 冬去春来,这样的生活也显得忙碌而又充实。 五条晓躺靠在樱花树下,现在的季节,头顶上的树木恰巧已经开满了粉白色的樱花。 “晓又来这里躲闲吗?”一道清浅的声音响起,夏油杰走了过来,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反正已经上完了课,又没有任务,在这里休息很舒服。”五条晓说,“杰怎么会过来?” 夏油杰支着一条腿,靠在他身旁,说道:“还不是因为悟,感觉再与他多聊几句,我们可能又要当场打架了。” 五条晓推了推眼镜,说道:“我记得,上次你们把体育馆砸了之后,夜蛾老师发了好一通火。我明明只是阻拦你们,但你们竟然告诉老师说我也参与了?” 夏油杰望着上方的树枝,仿佛正在认真欣赏美景,说道:“毕竟你也算是动了手。” “如果你没有躲开我的目光,那么你说的这句话才有点说服力。”五条晓幽幽地说道。 “毕竟,我们都是最强,有难也可以一起扛……”夏油杰这次把眼神挪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这不叫苦难,明明是你们强行制造的无妄之灾!”五条晓骤然直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自己同伴的身上。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此时显出了某种惊人的光亮,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对方常年挂在额前的那一绺刘海。 夏油杰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忽然袭击,整个人在僵硬之后的瞬间便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去拯救自己的头发。 “都有难同当了,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五条晓坚持着说道。 “这关我的头发什么事?”夏油杰的内心是拒绝的,“你去揪悟的头发啊!” 差点忘了,五条晓虽然反射弧偶尔会慢,但是和悟一样也是会经常做出这些完全没有意义且在旁人看来分外惊世骇俗举动的人。 夏油杰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要来到这里坐下休憩。 是因为觉得五条晓闭眼躺在这里,花瓣落在身上看起来很悠闲而平静吗? 这里明明就是风暴的中心! 一番极限拉扯之后,夏油杰才终于将自己的那绺刘海从大龄熊孩子的手中拯救了出来。 “我当然不会去揪悟的头发。”五条晓重新靠回了树干上,他的一头银发已经随着一年的时光而逐渐变长了。而五条悟的头发却依然经常裁剪,维持着原本的长度,于是两个双胞胎更显出了一些不同。 “他的头发太短了,只有杰每天会留这么一点出来。”五条晓伸手比了比,顿时令夏油杰警惕地后仰了一下。 见他似乎并没有卷土重来的意思,夏油杰才松了口气。 “你们还是为了之前那个话题辩论吗?”五条晓问道。 “是吧,但我说的分明是正确的道理。”夏油杰说,“在高度文明的社会之中,强者保护弱者,弱者生存,才是正确的、有意义的事。晓觉得呢?” “杰还是像以前一样骄傲呢,只是现在,把我从弱者分到了强者的队列里。”五条晓懒洋洋地撑着自己的下巴,望着花瓣从枝头慢慢地飘落在地面上。 “但你说的内容有些太复杂了。我的世界里没有强者和弱者之分。”五条晓说道,“普通人虽然大部分在战斗能力上羸弱于我们,但是他们也未必是弱者。我从不进行笼统的归类。” 第158章 “我的世界只有同伴,以及同伴以外的人。悟、杰和硝子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同伴,其他人都可以排在你们之后。”五条晓继续说,“至于咒术师,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 樱花开了又谢,一个多月之后,在酷暑来临之前,夜蛾正道将高专二年级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了教室之中。 “天元大人同化的时间就要到了,我需要你们在三天之后的满月之前护卫星浆体的安全,并将她带到天元大人的面前进行抹杀。”夜蛾正道站在讲台上,面孔一如既往的严肃。 天元是自千年前就存在下来的术师,拥有着相当强大的结界能力,无论是高专还是辅助监督等一切咒术界的设施外的结界都全部经由它的术式得到了强化。 然而,虽然天元拥有着“不死”的术式,但是衰老到一定程度之后,却会令身体发生质变,近乎化作咒灵,同样令人们难以判断它在质变之后是否还会拥有人类的理智。 为了避免天元大人发生“质变”,每隔五百年,便会有人类“星浆体”被选拔出来,进行与天元的同化仪式,从而将天元的躯体进行重置,让它返回到原来的状态。 “这项任务非常重要,咒术协会为此专门指定你们作为最强的小组进行护送。”夜蛾正道将任务解释完,便离开了教室。 “又是护卫,又是抹杀,这个任务可真是怪。”五条悟吐槽道。 “既然任务交到了我们的手中,那么就认真去执行吧。”夏油杰说。 两个人先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高专,前往任务描述的地点。 “晓,你在发什么呆?”五条悟拍了拍旁边自己兄弟的肩膀。 五条晓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那我们出发吧。” 他同样背起了自己的咒具。 在他的左手食指上,正套着一枚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骨戒。 那是在昨天夜里,夜蛾正道带着他前去高专武器库挑选的特级咒具,【莲护戒】。 上面涌动着熟悉到几乎与他交融的力量,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五条晓就认了出来,它是属于千年之前星名今见的遗物。 ——他的尸体留了下来,全身的咒力浓缩,最终被打造成了这样一个小巧的特级咒具。 第78章 “最后”晚餐 “你确定要去与他们一起执行这一项危险的护卫任务吗?”夜蛾正道问。 “是。不管我的身份如何,高难度的任务一向都是我们三个一同执行的。”五条晓的镜片在此时反射出银白的光亮,“即使是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听到他的回答,班主任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抬起头去观察的时候,对方与平时的样子又没有过多的不同。 “去吧。”夜蛾正道最后说道。 …… 辅助监督将三人放在了任务执行地。 即将被同化的星浆体本人名为天内理子,目前还只是一个与他们同样年纪的高中女生。她唯一的监护人则是黑井美里,负责照顾她的生活。 而试图阻断同化仪式的势力有两个,一个是诅咒师集团q,他们纯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颠覆咒术界,另一个则是盘星教,他们将天元当做是自己的信仰,并认为同化是对天元的玷污,只有天元发生“质变”,他们的信仰才会得到升华。 “看起来都很扭曲啊。”五条晓翻看着收集到的情报,开口说道。 “无论怎样,都不能让他们的目的得逞。”夏油杰说。 “嘛,只是一些杂鱼而已,全部都干掉的话就可以了吧?”五条悟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墨镜,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神色。 他们赶到了天内理子的家中,正巧遇到了她被诅咒师攻击,从楼上往下跌落的场景。 见状,夏油杰顿时召唤出了已经被他控制的咒灵,而五条悟则是直接飞向了空中,将对方从半空之中接住。 五条晓则是将自己的咒具长刀出鞘,一刀一个小朋友——一刀一个诅咒师。 “负责照顾天内的女仆,我也已经救到了。”夏油杰走了过来。 诅咒师集团q的战力几乎被全部轻松解决。 之后,他们进入了天内理子的家中,准备将女孩安置下来。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天内理子在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给了五条悟一个清脆的巴掌。 并没有时时刻刻维持无下限术式令物体无法靠近自己的五条悟,结结实实地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五条悟的脸顿时黑了。 “你们这些坏蛋,妾身才不会怕你们!”天内理子恶狠狠地宣告道,“还有你,刘海怪人,本小姐是不会屈服的。” 旁边,夏油杰脸上挂起了完美无缺的微笑。 两人走上前去,直接合作将天内理子拉起来拧成麻花一样的形状。 唯一没有被这个毒舌的少女无差别攻击到的五条晓站在旁边,默默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打败了诅咒师,一起过来保护你的安全。” ——虽然眼下这个场景相当没有说服力。 “可恶,你这个爱说风凉话的怪眼镜,妾身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天内理子说道。 鼻梁上挂着下半金丝框还缀了一小块宝石的五条晓:“……很好,看起来很有活力。”他走到旁边,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将它塞到了女孩的嘴里,堵住了她发声的渠道。 第159章 直到作为监护人的黑井美里来到这里,做出了一番解释之后,天内理子才相信他们的身份。 天内理子进行完同化仪式之后,她就会成为天元,天元也便是她自己。 然而,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去认真听她说的这句话。只有五条晓看了她一眼,分给了她一瓶从她家冰箱里掏出来的波子汽水。 “喂,我明明才是你们任务的核心吧。”天内理子有些气鼓鼓的,但还是接过了饮料,安静了下来。 虽然黑井美里是天内理子名义上的监护人,但她却喜欢穿着一身女仆装,全心全意照顾天内理子的起居。因此,即使是天内理子提出今日要继续去上课,她也没有反对。 这一次护卫任务的时限是三天,在第三天的下午夜晚到来之前,五条一行人就必须将天内理子送到东京咒术高专进行同化仪式。 术师协会方的命令传达了下来,无论星浆体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有怎样的需求,任务执行人都要尽力去满足。 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便只能先送天内理子去上课。 “我就暂且先留在这里了。”五条晓说道,“毕竟黑井小姐也在这里,总要有人看护。” “喂,别小看我的战斗力啊。”女仆装的女人露出了有些不服的表情。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五条晓微笑着解释道。 在其他人走后,黑井美里却有自己站了起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做一点家务。然而,她却完全静不下心来,差点用拖把来拖沙发。 “不然,我们还是也跟上去看看吧。”刚刚从位置上蹿起来躲过了拖把攻击的五条晓无奈地说道,“黑井小姐恐怕也在担心天内吧。” “那就去学校外面看看,不要打扰她上课。”黑井美里说道。 学校的距离并不算太远,走路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因为只是因为任务才搭伴的陌生人,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黑井小姐一直都陪着天内一起长大吗?”五条晓问道。 “对,从她四岁的时候意外失去了父母,我就一直在照顾那孩子了。”黑井美里回忆着说道,“她开始的时候误会了你们,才会说出那么多奇怪的话,平时她是很温柔乖巧的女孩子,在学校的朋友也很多。” “我也能够看出来。”五条晓望着眼前的道路,“会在这样的时光里想要回到学校,那里的同学们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黑井美里露出了惆怅的表情。 “黑井小姐呢?”五条晓问道,“您作为家人的话,是想看到天内去进行这场仪式的吗?” “我……”黑井美里露出了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是在理子出生的时候一开始就定好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改变。” “这是她的责任,我也不能去改变理子的心意。”穿着套裙的女人别开脸,将即将往上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如果理子不是星浆体就好了……” 五条晓走在旁边,望着眼前的街道,沉默了下来。 —————————— 然而,学校的状况却并不如同他们想象中那样平静。 五条晓拨通了电话,打给了五条悟,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天内那边还好吗?”他问道。旁边,黑井美里很紧张地凑了过来,试图听清电话里的内容。 于是,五条晓便将通话的声音改成了公放。 “她当然是安全的,毕竟有我和杰在。”对面的声音有些嘈杂,“不过,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在诅咒师的网站上悬赏了天内理子三千万。”五条晓神色一凝,旁边,黑井美里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迅速跑进了学校之中。 这里是女校,校园里的建筑通常都是红色的屋顶和浅色的墙壁,绿色的爬山虎挂在窗框上,空气显得清新而静谧。上课时间几乎没有学生会出现在院落里。 于是,来历不明的诅咒师便在校园之中分外显眼。他出现在了绿荫下的甬路上。 那名诅咒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走在他旁边的黑井美里,他低头看向手机,似乎是辨认出了什么,想要上前攻击她。 “让我来。”黑井美里阻止了五条晓的出手,高高地一跃而起,拿着拖把给了前方的肌肉男重重的一击。 “你去学校看看理子怎么样了,我这里不需要你照顾。”这个功夫不差的女人说道。 然而,五条晓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虽然也想过去与他们汇合,但是还是先与黑井小姐你一起将眼前的敌人处理掉,我才会更安心一点。”五条晓说,“我很相信我的两个同伴的实力。如果有人能够在他们的保护之下伤害天内理子,那即使我们赶过去,恐怕用处也不大。” 两人说话之间,诅咒师肌肉男猛地用力,就将黑井往后推飞到了空中。 她急忙调整好姿势,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正在她想要缓口气,继续战斗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金属碰撞而产生的清脆交击声。 黑井美里回过头,只见自己身后赫然有人正拿着棍棒,末端距离她的头顶只差一寸。 “从背后偷袭别人的行为可不好哦。”五条晓手中的长刀居于下方,却稳稳地架住了那名敌人的武器,即使对方用尽了全身力气,都没能让他的刀柄往下挪动半分。 第160章 见势不对,男人就想要逃跑。然而,五条晓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手腕轻抖,那柄长刀的刀背就重重地打在了对方的膝盖上。 黑井美里在隐约之间听到了骨裂的声响,顿时感到了解气。 男人惨叫着倒在了地面上。 “还跑吗?”五条晓微笑着问道,长刀的刀尖被他支在一旁,刀身竖直,在他的手中灵活地转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在对方身上的其他位置。“不跑了不跑了……”男人狼狈地倒在地上,被疼得涕泗横流。 五条晓将这个男人的武器踢到一边,确认了他已经没有威胁性,五条晓抬起头,却发觉之前那个肌肉男诅咒师已经跑远了。 “他逃得太快,应该是追不上了。”黑井美里说道。 “那真可惜。”五条晓感叹了一句,随后便低头,看了眼已经被俘获的男人,“是谁雇佣你过来的?” 诅咒师集团q都已经被解决,难道是盘星教雇佣过来的人? “我只是看到了网络悬赏而已。”那个矮小的男人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双腿,呲牙咧嘴地说道。 五条晓打开了他们所说的网站,低头又给了这个男人的膝盖一脚,说道:“你在开玩笑吗?诅咒师网站的悬赏只有天内一个人,但刚刚那个逃走的男人的目标分明是黑井小姐。说,是谁指使你过来的?” “哼,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男人压下了脸上痛苦的表情,“我是盘星教的信徒,我们绝对不会允许星浆体玷污天元大人!” 五条晓的表情冷淡:“盘星教的高层,哪一位联系的你来绑架黑井?” 能够有这样的智谋,知道控制星浆体的方法就是威胁她最近的亲人,盘星教真的可以把在术师协会保护下的天内理子家调查得这么详细吗?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冷硬,只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此刻几乎不透光,酝酿着某种晦暗而浓稠的压迫感。 原本只想随便再说谎糊弄过去的男人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胆怯,发觉自己竟真的对这个看起来只有高中的少年产生了恐惧。 “……那个人只是单线联系了我们。”男人哆哆嗦嗦地递出了自己的手机,“最新的一则通话记录就是。” 五条晓打开了他的手机,扫了眼号码之后,将它回拨了过去。 然而,对面只是一个空号,许久都没有接通。 五条晓看向了倒在自己脚下的这个男人,对方缩了缩脑袋:“我也不知道,对方一直只是单纯地指示我们而已。” “如果黑井被绑架成功,你们会把她带到哪里?”他继续问道。 “冲绳。” —————————— “这就是我们要出发前往冲绳的原因?”天内理子坐在飞机上,旁边,就坐着黑井美里。 “没错!”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试图设局,那么就干脆过去捣毁那个据点,避免后续的麻烦。” “这真的不是另一种情况的自投罗网吗?”黑井美里的表情有些担心,“万一他们用了很多手段来埋伏……” “不会有事的,我们三个都在,即使是这家飞机外也有我的咒灵在护航。”夏油杰说,“这比正常的航班还要安全。” “我的术式也同样可以实时保护她。”五条悟说道,“无下限术式的一种用法,所有的攻击只会停止在我的身边,但是却永远都无法到达。现在天内也受到了同等的保护。” 听到他们的话,黑井美里这才松了口气。 “悬赏时间被定在了后天上午十一点取消。”五条晓手里拿着从那名敌人身上收缴来的手机,望着上面的内容说道。 他们订的是下午的航班,到达冲绳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下飞机之后,众人就前往了冲绳市盘星教所在的地点,将那名盘星教成员口中供出的同伴全部都打晕,随后上报给了术师协会解决。 夜晚,他们在冲绳海边的度假酒店下榻。 “既然都已经到了冲绳,那么就好好享受一下这里的风景吧。”五条悟如是说道。 “晚上应该会有篝火晚会,大家可以一起去看看。”五条晓说道,“我刚刚向酒店前台打听了,每天都会有许多游客参加。” “好耶。”天内理子顿时欢呼了一声。 夏油杰坐在他们旁边,但笑不语。 相处了一整天,天内理子早就放弃了最初见面时候的口癖,与其他的女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就愈发显得他们需要执行的这个任务分外冰冷。 当保护的时限到达,他们便要将这个女孩送到天元的面前完成同化。 ——虽然之前女孩煞有介事地表示,自己就会成为天元大人,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同化就意味着失去自我,永远都不会再从那里出来,与死亡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都默不作声地纵容着天内理子在这样宝贵的三天时光里尽情地享受和玩耍,就像是要把未来几十年的份全部都一起补上一样。 夜晚,海滩中央果然被人点燃起了一丛篝火。 男男女女们一起牵着手围成大大的圈子,绕着火开始转圈跳舞。所有人都在这种时候绽开了笑颜。 这样的活动结束之后,他们坐在海边店铺外的餐桌前,吃着热乎乎浇了孜然和辣椒粉的烤串。 第161章 在晚餐结束之后,其他人走在前面,而五条晓则是刻意走慢了几步,走在了天内理子的身边。 “虽然悟的术式相当可靠,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或许多加一层保险比较好。”五条晓说道。 他将自己食指上的那枚戒指形状的咒具褪了下来,放到了女孩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天内理子的表情有些动容。 “特级咒具,可以阻挡三次致命的攻击。”五条晓说道,“三次之后的冷却时间就会变成24小时。希望它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保护到你。” 天内理子望着自己手中小巧而莹白的骨戒,露出了怔然的神色。 “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的。”她说道,将这个戒指妥帖地穿到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上。 “喂,要过马路了,你们走快点啦。”五条悟正站在不远的路口挥手,于是,两个人急忙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 —————————— 第二天。 天气晴朗,蓝色的天空上漂浮着洁白的云彩。 为了保证天内理子的安全,新入学的两名学弟也到达了冲绳站。 五条悟和天内理子都相当兴奋地冲向了大海。他们一共五人,黑井美里自告奋勇做裁判,而剩余四人则是分成了两组在海滩上打沙滩排球。 有着蓝白条带的排球高高地越过了球网,带起了些微的沙子,近乎隐没在耀眼的日光里。 即使年轻人们的精神气很足,在将近三个小时的活动之后,所有人都瘫在了遮阳伞下的躺椅上休息。微凉的海风吹过来,带走了暑气的燥热。他们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听着海浪一下又一下冲击沙滩的响动。 下午,大家到达了冲绳市的水族馆游览。站在海底隧道里,五条晓与一条白色的鲸鱼对视了。 ——虽然鲸鱼游动的姿态很优美,但是对方的眼睛跟西瓜的大小差不多,近距离观察依旧令人敬谢不敏。 五条晓默默地距离玻璃站远了一点。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五条悟和天内理子顿时都爆笑出声。 这场旅行的途中完美得不可思议,本以为会层出不穷的刺杀和攻击,几乎完全都没有遇到过。 他们在吃完了晚餐之后,又跑去了一家咖啡厅喝下午茶——晚上九点的下午茶。 天内理子和她的监护人站在吧台前面仔细甄选着菜单,试图选出自己想要吃的甜点。 五条晓坐在了自己兄长的旁边,为他的咖啡里倒了对方日常致死量的方糖,搅拌开之后又放到了对方的面前。 从他们接到这个任务开始,五条悟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过觉。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已经看出对方的墨镜之下已经有着几乎无法遮掩的疲惫了。 无下限术式的确可以将任何攻击都化解在安全距离,但是,这其中实际上是通过六眼,用大脑时时刻刻进行着相当复杂而精密的计算才实现的。一直高强度地维持着这样脑力消耗的术式,再加上长久不曾休息,精神紧绷防卫着一切可能出现的攻击,现在已经是相当程度的过负荷运转了。 “悟,你没事吧?”夏油杰问道,“或许我们可以提前回高专。” 然而,五条悟却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他并不会在任务上随便逞强,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劝阻他。 五条晓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咖啡厅,走到了附近的便利店。 他买了一叠冰凉贴带了回来,将其中的一张拆开,贴在了六眼的额头上。 “拿这个做什么?”五条悟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并没有对自己弟弟的行为有任何反抗。 “试着给你的cpu物理降温?”五条晓回答道,“现在会不会好一些了?” “……好像是。”五条悟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感受到额头上轻微冰凉的触感,闭着自己的眼睛轻轻说道。 第三天,也是任务的最后一天。 五人不复前一日那样轻松热闹的氛围,只是踏上了返回东京的归途。 上午十一点,天内理子的悬赏被撤销,而在不久之后,五人也都站在了东京咒术高专的门口。 “进入到高专的结界内之后,我们就安全了。”夏油杰舒了口气,说道。 这场任务之中,为了防备可能的攻击,基本上所有人都没有好好休息。因此,在踏入高专的范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因此松懈了下来。 “虽然这么说有些煞风景,但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五条晓揉了揉眉心,说道。 “也许是你这两天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啦。”五条悟的精神差,但是却依然开口调侃道。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一声巨响却从他的身后骤然爆发开来,那是武器之间相互交击才会有的声响。 五条悟愕然回头。 只见五条晓不知何时忽然冲到了他的身后,手中的长刀架在手中,正挡在另一把刀锋之前。 对面站着的人让五条晓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禅院甚尔?!” 他没有想到,再次与对方相见,是会处在这样的场景之中。 如果刚刚他挡得不够快,这把刀会直接穿透五条悟的胸膛。 “我现在已经改名字了,姓伏黑。”男人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个姓氏早就被我丢掉了。” 第162章 见到这个突兀冒出来的敌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你是怎么避开天元的结界,溜进来的?”夏油杰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这种问题稍后再说,杰还有晓,你们先把理子送进去,任务更重要。”五条悟同样摆开了架势,如临大敌地望着这个突兀出现的男人。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也容不得任何拖延。 “好。”夏油杰重重点头,“你小心。” 五条晓本想留下来,但是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并没有再拒绝五条悟的安排,而是嘱咐说道:“他是天与咒缚,体术很强,哥哥务必小心。” 说完,他们两个就带着天内理子一起匆忙地前往薨星宫。 第79章 锚点之死 咒术高专里有许多隐秘的设施,所有的门无时无刻都在移动。在天元的结界之下,只有被准许的人才可以进入其中。 五条晓,夏油杰,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四人沿着草地和甬路行走,终于走到了高专之中,薨星宫的门前。 这条长长的隧道往下延伸,通往高专最核心的地点,同时也是天元的所在之处。 “按照规定,黑井小姐到这里就不能够再往前了。”夏油杰说道。 闻言,黑井美里和天内理子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们下意识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不舍的怔然。 另外两个男子高中生体贴地往旁边走了两步,留给女孩与自己家人告别的时间。 “这个任务真是令人感到棘手。”夏油杰说道,“偏偏让我们来做这样的执行者。” “的确。”五条晓向后靠在隧道的墙壁上,微微抿着唇,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难得地调出了小地图,去查看锚点的所在位置,上面显示着对方依然在方才过来时的高专结界门口。 “既然理子早早地就会被定为星浆体,为什么现在依然要这样悲伤地道别呢?”五条晓问道,脸上带着浅淡的茫然。 旁边,这个问题反而令夏油杰有些讶然地看着他。 “因为以后都不会再见面,当然要完整地道别,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夏油杰说道。 “如果不告而别的话,悲伤会不会要少一些?”五条晓注视着不远处女孩脸上的泪水,问道。 “当然不会。”夏油杰摇摇头,“不告而别的话,只会让留下来的人一直存有着遗憾。” “这样啊……”五条晓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内侧,没有再继续说话。 “无论是否道别,这都不是让人想要见到的事情。”夏油杰叹气说道。 他们望着天内理子抱着自己的家人落下泪来,依依不舍地与对方分开,黑井美里留在了隧道口,目送他们一路往里,消失在视野之中。 踏过隧道的尽头,视野便霍然开朗。 内部的空间分外旷远,庞大的巨树占据了大半空间,从下方一路延伸到往上看不见的地方,上面缠绕着特殊的咒纹和树藤,围绕着这个树木建造着的和风建筑便是薨星宫的主殿,木制的楼阁轻盈地围绕在数十米宽的树木旁,组成了奇特又神秘的景象。 沿着楼梯下去,打开大门,一路走进去,到达大树最重要的根部,就会到达天元所在的位置。 “再确认一遍,理子要下去与天元大人达成同化吗?”五条晓转过视线,望着旁边正站在一旁、揪着自己裙摆的少女。 “我……”即使之前已经做过无数次的预期,但在这一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天内理子依然感到了瑟缩和犹豫。 “不要怕,直接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可以。”旁边,夏油杰体贴地开口,“或者,即使不去同化也没有关系,夜蛾老师虽然颁发下来了这项任务,但他的态度也是并不赞同‘抹杀’这样的行为的。” 闻言,天内理子露出了些许感动的表情。 旁边,本来还想说话的五条晓忽然有点走神,他望向隧道的尽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凭借悟的能力,应当能够挡下伏黑甚尔的攻击吧?即使甚尔是天与咒缚,但无下限术式应当是可以规避伤害的。 五条晓感觉到了心神不宁,以至于无法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 保护星浆体的任务时限有三天,作为五条悟的孪生兄弟,虽然并没有无下限术式,但是在与对方在一起的时候,对方的精神状态其实也相当程度地影响到了五条晓。 他们自小就是这样的,一旦双胞胎其中的一个生病发烧,那么另一个很快也会跟着生病。有时候见到对方身上出现的伤口,自己身上偶尔也会感到幻痛。 五条晓稳了稳心绪,回头说道:“理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我和杰可以送你回家。” 即使天元的结界不复存在也没有关系。即使是术师协会的上层,也没有权利随意决定一个无辜的人的生死。 天内理子的眼里慢慢地浮现出泪花。 旁边,夏油杰耐心地安慰她。 然而,就在这时,五条晓忽而感觉到心脏处爆发出一阵炸裂般的疼痛,连带着大脑仿佛也被劈裂开的那种痛苦,耳鸣声在此刻骤然响起,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自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已经很久都不曾感觉到这种疼痛。 五条晓天生没有痛觉,这样骤然爆发的感觉分明是…… 第163章 不等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理智,系统几乎在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警报!当前锚点完成度仅97%,锚点即将死亡请注意!】 【警报!当前锚点完成度仅97%,锚点即将死亡请注意!】 …… 【警报!当前锚点完成度仅97%,锚点即将死亡请注意!】 红色的警告铺满了眼前的视野,即使是玩家,也来不及为此刻发生的意外而震惊停顿。 五条晓忽而分不清是共感而产生的痛苦,还是因为得知了五条悟生命垂危,自己才心脏钝痛。 【闭嘴!】他冷冷地在几乎已经停摆的大脑之中吼道。 系统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只有嗡嗡的耳鸣声不曾消减。空气之中一下变得安静,包括正在交谈的夏油杰和天内理子也都关切地看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夏油杰问道。 “悟出事了。”五条晓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话,人已经迈步冲进了来时的隧道之中。 闻言,夏油杰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他立刻就想追上去,然而,此刻的他也不能就将天内理子独自丢在薨星宫前。 犹豫间,刚刚进去的五条晓却忽而从隧道之中跌了出来。 他后退了许多步,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意识到对方的目标,夏油杰顿时仓皇地回过头,只见一枚子弹正正地停在天内理子的额头之前,金色莲花般的护盾将她稳稳地保护在其中,也为她阻挡了这致命的攻击。 “啧。”隐约有一个男人不爽的声音响起。 夏油杰顿时提高了警惕,将自己操控的咒灵放了出来。 扬起的尘埃之中,缓缓浮现出了伏黑甚尔的身影。 “悟被你怎么了?”五条晓握紧了自己的刀柄,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 “当然是被我杀死了。”伏黑甚尔回答的语气分外随意,他打量着全身紧绷的五条晓,继续说,“你这样的表情还真是少见。”“怎么可能……”夏油杰对这个男人话里的意思感到不可置信,但心脏却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伏黑甚尔追了上来,而五条悟却没有过来,只能说明他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无论怎样猜想都很糟糕。 被夏油杰操控的咒灵纷纷向这个男人扑去,然而伏黑甚尔却仿佛砍瓜切菜一般,直接将这些等级不低的咒灵们全都拦腰砍断。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内理子,而其他阻碍任务的人都是可以随意杀死的障碍物。 伏黑甚尔劈开了自己眼前的一头狮子外貌的咒灵,然而下一秒在它的身后却骤然窜出了另一道耀眼的刀锋。 咒灵只是遮掩,真正要发动冲锋的人实际上是五条晓。 武器交击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带分外响亮。 对方的力道和技巧令伏黑甚尔有了一瞬间的惊讶。 他说道:“虽然比起之前见到你的时候有进步,但是如果想要赢过我的话,恐怕还要再等三年。” 随着他调转的话锋,男人单手挡住对方的刀锋,另一只手直接将枪支瞄准了站在自己面前少年的心脏。 他扣动了扳机。 五条晓瞳孔骤缩,他迅速翻滚,往后退去。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没入了旁边的地面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如同我一样只是没有任何术师天赋的猴子罢了,与他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出生就得到恩惠的人们站在一起,难道就不曾感到格格不入吗?”伏黑甚尔说道。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夏油杰皱起眉,他的眼里带着往日里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敌意。 巨大的毛毛虫一样的咒灵膨胀起来,往伏黑甚尔的身上攻击而去。 “在你试图伤害我的同伴的时候,你就注定是我的敌人。”五条晓冷静地说,“这不会与我们都没有术师天赋有任何关系。” 他握着刀的手有些脱力的颤抖,而五条晓同样也注意到,在之前的交锋之中,他的长刀上隐约有了裂痕。 他的长刀已经是一级咒具了,竟然会受到这样程度的损毁,说明伏黑甚尔身上至少有一件特级咒具。 伏黑甚尔向后仰身,躲开了身后毛毛虫咒灵的攻击,它一头栽入旁边连廊一般的木质建筑之中,砸断了数根支柱,掀起了一片尘土。 “你把他们当做同伴,但这些术师反而可能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伏黑甚尔说道,“对于非术师,他们一向都是傲慢又充满偏见的。你的努力和能力都没有任何人会看到。” “你挑拨离间至少有个限度,”夏油杰的脸色很差,他将天内理子护在身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晓是不是术师,不是你能够来定义的。” 五条晓根本没有被伏黑甚尔所说的话影响,他只是歪歪头,道:“如果去掉主语的话,你是在说你自己吗,禅院君?” 他当然知道对方刻意强调自己已经改换了姓氏,但是原本的那点交情已经全部都作废了,对于敌人的挑衅,五条晓自然反唇相讥。 闻言,伏黑甚尔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去。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被人看透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当务之急,还是要完成刺杀任务。但天内理子身上的防护类咒具很棘手,只能继续使用特级咒具天逆鉾,打断那个女孩身上正在发动中的防护术式,再将她杀死。 第164章 不过,五条晓显然不会允许他接近到那个咒灵操使所在的位置…… 短暂的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在脑中闪过,伏黑甚尔忽然往夏油杰的方向冲去,似是要准备强抢天内理子。 五条晓顿时往前阻拦。 伏黑甚尔往前跑的势头并没有停止,他只是横起了自己的咒具,灌注了自己作为天与咒缚所能爆发而出的非人力量。 两人的刀具摩擦出了剧烈的火花,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此刻骤然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在他们目光相接的时候,伏黑甚尔却骤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轻抖了一下手腕,令刀锋微微变向。 五条晓顿时暗道不好。 然而,他的后撤还是太晚了,已经陪伴了他一年多的一级咒具长刀在他的目光之中寸寸碎裂,崩碎在半空之中。 而伏黑甚尔根本不曾收势,他另一只手中的匕首直直捅入了少年的腰腹部,之后他便以相当快地速度将刀拔了出来。 “我比你还是要幸运一些的。”伏黑甚尔低头,看着倒下的少年,“普通人再怎么拼尽全力地去努力,依然无法抗衡天与咒缚在出生就会拥有的强大体格。”他这么说道。 将这句话说出来的男人,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流露出了与自己本族的那些咒术师相似的傲慢。 “你怎么敢?!”望着晓受伤的场景,夏油杰又惊又怒。在他的身前,隐约浮现出了更加不祥的气息,强大的咒灵出现在了空气之中,仿佛将这里的氧气也变得稀薄。 然而,作为被攻击对象的伏黑甚尔却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自己肩膀的骨骼,说道:“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吧?” 他的脸上是令人恼火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像是场上所有人都不曾被他放在眼中。 夏油杰脸色冷肃,气质阴冷的女性和体型庞大的虹龙在空间之中浮现出来,向着伏黑甚尔发动了袭击。 地面上。 五条晓攥紧了手指,却没能从地面上爬起来。因为失血,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勉强扫了一眼系统界面,对于锚点濒临死亡的警告依然悬挂着,也许五分钟、又或者是下一秒,他就会因为自己兄长的死亡而被弹出这个世界。 可恶! 他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浮起了青筋。无论怎样,哪怕是这一局游戏的任务失败,五条晓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兄长死去。即使思维已经摇摇欲坠,他依然不肯去思考五条悟死去的这种可能性。 五条晓也不能在这个时刻离开。 他明确地知道,体术无法赢过自己的夏油杰,同样不是伏黑甚尔的对手。如果他在这种时刻晕过去了,作为同伴的夏油杰还有天内理子可能都会死于伏黑甚尔之手。 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大脑在拼命催动着已经迟钝的身体,失去痛觉只是让他不会被伤口的疼痛而被影响,但是失血的头晕却无法避免。 五条晓用一只手压在自己的伤口上,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 在艰难地挣扎之后,他终于从地面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此时,伏黑甚尔已经将夏油杰身边最强大的咒灵虹龙祓除,而另一个女鬼也在对方几乎甩出残影的攻击之中连连倒退,在短暂的一个呼吸之内落败。 就在这时,夏油杰直接冲上前去,他强伸出手,试图直接控制被伏黑甚尔挂在脖子上充当武器库的存储用咒灵。 然而,那只咒灵却分外反常地拒绝了他的调度。 伏黑甚尔扯开了嘴角,露出一个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嘲讽表情。他手中的刀锋一转,便同样捅入了夏油杰的腹部。 ——如果不是咒灵操使尽力躲避,它会破开他的胸膛。 夏油杰也倒下了。 不过,男人并没有向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补刀。他看向了站在原地,还在轻轻颤抖的天内理子。 女孩望着已经倒下的同伴们,在短暂的三天之中,她已经与他们建立的深厚的友谊,但是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了保护她而生死未卜。 “为什么……”天内理子的眼里涌出了眼泪。为什么她从小要作为星浆体牺牲,为什么即使可以不去同化却依然要被这个杀手杀死? 无论她选左边还是右边,全部都是死路。在这样惨淡的人生之中,她甚至还连累了其他的人。 “要怪,就去怪那些盘星教的信徒吧。”伏黑甚尔无所谓地回答道。他手中的天逆鉾已经现出了寒光。 男人微微抬起了手,刀锋划破了空气。 天内理子下意识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反而是耳边传来不远处发生的巨响。 天内理子睁开了眼睛,震惊地发现,在五条晓的身前,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留着深蓝到近乎全黑长发的男子。 他的面孔瘦削,两眼无神,黑色挺括长西装的下摆被撕裂成条状,一直垂到了小腿。 男人的双脚部分已然变异,蔓延出了数十米长的触手,还维持着出招时候的用力姿态。 远处,伏黑甚尔被砸落在建筑物之中,造成了两层的木质楼台的塌陷。 天内理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难道这也是夏油杰的咒灵吗?她的想法动摇,对方即使是发动攻击,却依旧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咒力的残秽。 第165章 五条晓勉强支撑着自己,他将自己的衬衣撕碎,勉强在腰上绕了一圈,阻止着血液的流逝。原本挂在他手腕上的那条绿色的手链已经断裂,落在了地面上。 这是他从上一个世界顺延下来的道具,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将洛夫克拉夫特召唤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男人的感官有些迟钝,他垂下头,望着正狼狈倒在地面上的五条晓。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我的馈赠……”他磕磕绊绊地说话,在说话之间,脸上带着难以消散的倦怠。 他看清了白发的少年,以及地面上的一滩血迹。 “幼崽,你受伤了。”洛夫克拉夫特俯下身,支撑住了五条晓的身体。 他的衣袍之下,无法令人直视的黑暗涌动,瞬间吞噬了少年的大半边身体。 异能力【旧日支配者】本身并没有治疗的作用,但是,从他身上脱落的吸盘般的触手,却可以瞬间止住对方伤口中的血液流出。 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天内理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伏黑甚尔从损毁的建筑物之中爬了出来,他的脸色阴沉,目光直直地落在中间那不明人形生物的身上。 “计划之外的敌人。”他说道,“你是谁?” 以伏黑甚尔的能力,他清楚地察觉到,对面的人既不是术师,也不是咒灵。对方身上并没有属于咒灵的气息,但是却违背常理地拥有着这样异于常人的攻击方法。 这是他进入到高专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近乎要波及到生命的威胁。 棘手。 出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相当配合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男人这样答道。 伏黑甚尔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所知道的术师们的姓名信息,但其中都没有眼前的男人。 对方在回答完之后,便发动了攻击,遮天蔽日的、令人眼晕的东西从他的身下蔓延而出,显出比方才都要强大许多的威胁感。 伏黑甚尔的双臂甩出了残影,将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砍断。然而,对方被切断的触手却都依稀显现出了能够再生的特性。 在场的天内理子也被那些东西纳入了保护范围,他根本没有条件再得手了。 伏黑甚尔的脸色很难看。他当机立断地从自己身上挂着的咒灵口中掏出了一枚小型的炸.弹。 “真没想到,会需要动用这种东西。”他将它甩了出去,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之中炸开了一条通路。伏黑甚尔冲向了来时的隧道,逃窜而走。 洛夫克拉夫特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 涌动着的阴影逐渐缩回了他的身体之中,男人又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模样,他的身形逐渐变淡。那枚手链的馈赠效果即将要消失了。 他垂下眼睛,伸手摸了摸白发少年的头发,最后说道:“再会。”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五条晓顿时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你留在这里,看顾着杰。”五条晓对天内理子说道,“我去找悟。” “可是,你的伤也……”天内理子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不算严重。”五条晓说道。 他走进了隧道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执着的念头支撑着他去找自己的兄长。眼角,系统的红色警告依然分外显眼。 没有痛觉,而洛夫克拉夫特又在临走之前封住了他的伤口,忍住最初的头晕目眩之后,五条晓越跑越快。他的心脏在不正常地飞速跳动。 原本在来时并不算太长的路,此刻他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完似的。 五条晓终于跑到了高专的门口。 这里显然已经经过了一场大战,无论是地面还是周围的树木都仿佛经历了一次飓风的摧残。 肺部因为剧烈的活动仿佛要爆炸一样,他的耳边只有自己分外剧烈而急促的呼吸声。当初在操场上跑十圈都不曾乱过气息,此时的五条晓却狼狈到几乎抬不起自己的膝盖,小腿的肌肉僵硬到几乎变成一块石头。 他看到了。 白发少年的身体正孤零零地躺在乱石之间,头上和胸膛都有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洒了一地。 五条晓的腿软了一瞬。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还被地面上的石头绊了一跤,直接跌在自己兄长的身旁。 对方的胸口没有起伏,那双漂亮的蓝色双眼也紧闭着,额头上粘稠的血蔓延到了他的左眼,顺着太阳穴一路滴落在地面上。 五条晓颤抖地用自己的手指放到了对方的鼻尖下,同样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出的气流。 他看到有晶莹的水珠落在对方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上。 第80章 代替她 【当前锚点已死亡,请玩家准备脱离世界。倒计时:20,19,18……】 系统的警报声响在耳畔,五条晓却充耳不闻。他用手指慢慢揩去对方眼下沾染的血迹,手下的皮肤依然还是温热的触感,他的哥哥怎么可能会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就这样突兀的死去呢? 然而,血迹本身并不是单纯用手指就能擦干净的东西。他的一整张手上都沾染了血痕,但是却只能越擦越脏。 “哥哥,你醒醒,别吓我好不好……?”五条晓开口,嗓音里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的哭腔。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冰冷地继续:【6,5,4……】 第166章 五条晓低头,望着自己手上怎样都无法擦干净的血迹,鼻尖里充斥着铁锈味,仿佛像硫酸一样一寸寸地沿着呼吸道往下,腐蚀着他的血肉和心脏。 “我不要走……”明明,明明还没有到与哥哥分开的时候。 他张开双臂,就像是怕自己会离开对方似的,闭眼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白色的眼睫在轻轻颤抖。 五条悟忽而清醒了过来。 原本超负荷运转而烧灼的大脑在此刻无比清明,周围的环境信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顺服涌入他的脑海之中。他的心脏开始重新砰砰地跳动。 力量像是海浪般一股股在身体内翻涌,身边所有能够感觉到的一切都仿佛将毫不反抗地受他所支配。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入目是无限高远的天空。 那双蓝色的六眼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冷漠,就像是完全成了被供奉的神明,于神座之上高高地向下方的凡人瞥过一眼。 这个世界都可以被他踩在脚下。 ——五条悟忽而有了这样的感觉。 所有属于人类的爱恨都从他的心脏之中消失了,只有几乎要冲昏头脑的强大力量。 在伏黑甚尔将刀锋刺入他的大脑和胸膛之后,五条悟就放弃了所有抵抗,全部的脑力都用来在此刻来运转,试图参透反转术式。将原本代表负面情绪的咒力反转,达到治疗的目的。 人体本身就拥有着相当复杂的结构,而大脑更是尤为精密的器官。将它修复并不是轻易的事。 但是,一旦领悟了反转术式,原本处在“濒死”状态的五条悟便如同枯木逢春一样重获新生。他不止参透了反转术式,无下限该有的原理也像是完全在纸面上列出的泰勒公式展开式一样明晰。 比起修复大脑之时的艰险,躯体原本受损的部位以相当快的速度复生。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强大过。 现在,五条悟只想飞跃到天空之上,重新找到那个近乎杀了他的伏黑甚尔,痛痛快快地再打上一场。 然而,就在此时,他却忽而感觉到了自己胸口上的重量。 他低头去看,便发觉那趴在自己怀中的少年拥有着与自己几乎相同的样貌,白色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上,令人感到细微的发痒。 “……晓?”在这一刻,五条悟终于勉强扯回了一丝理智,嘴里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听到这个声音,少年骤然抬起了头。 那双白色睫毛之下的碧绿色眼睛里还充斥着晶莹的泪水,因着这一个动作便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了出来。些许水珠沾染在了他的睫毛上,让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五条悟望着对方,原本已经完全因为力量而漂浮起来的心脏也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刺痛。 他坐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对方的眼泪,动作与之前五条晓为他擦去血迹的时候如出一辙。 “别哭。”青年扯开了一个笑容,那双六眼之中几乎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只有属于咒术师特有的疯狂,“我没事。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感觉这么好过。” 五条悟拉住了自己弟弟的手,带着他一同飞上了高空,风吹起了他们白色的头发,下方的一切全部都尽收眼底。 整个世界都如此的清晰,所有的生命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能够随意主宰一切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妙。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1] 五条悟说道。 他想要将心脏之中所涌动着的这种心情全部都发泄出来。 无论是想要解决方才的困境,还是找到伏黑甚尔,最先也无法绕开的势力就是盘星教。既然他们雇佣了伏黑甚尔并发布了一系列悬赏,即使任务失败,对方依然会去回传消息。 “那么,就从最近的一座盘星教地址开始查起吧。”五条悟说道。 他们在天空之中极快地掠过,就像是即将捕猎的飞鸟。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动,西斜的太阳在他们身上打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五条晓并不知道系统的警告声是在什么时候停歇下去的,在握住自己兄长的手之后,他便紧紧地攥住了对方。高专门前对方的无声无息倒下的身体就像是一场噩梦,现在噩梦退散,此刻对方依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用这样意气风发又生机勃勃的模样。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心脏随着耳边的风声而愈发鼓噪起来。 两个人在找到盘星教所在的第三处据点之后,五条悟才若有所觉的在半空之中停下了。 “就是这里了吧?”他望向那刻意修建得高大而仿佛很神圣的建筑群。 有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就像是赌博输了一大笔钱似的。男人的身材高大,肩上还背着那只被他用作武器库的咒灵。 “简直是亏大了啊,”伏黑甚尔自言自语道,“不仅没能赚到任务的金钱,还赔了一整份定金进去。” 他沿着宽阔的大桥往前走,却忽而慢慢停住了脚步。 有人正站在这条路的中央,背影看起来分外熟悉。 就像是中间有一面镜子似的,银发的双胞胎同时向后回过头,他们身上都带着肃杀的气息。 “哦呀,”伏黑甚尔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慢慢地收了起来,“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见面啊。” 第167章 “很惊讶我活了下来吗?”五条悟歪了歪头,睁大的双眼之中是一种非人的兴味和狂妄,“现在,该轮到我杀死你了!” 两个人的身上都燃起了战意,伏黑甚尔将手伸到自己脖颈的咒灵武器库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长长的锁链。 五条晓自己的那把刀已经断裂了,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拳脚之外的攻击手段。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将战场的空间留给他们。 他看了眼自己的玩家界面,现在的系统安静如鸡,如果不是翻阅之前的信息记录,五条晓甚至也无法相信,自己差点就会与自己的哥哥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即使五条悟是最强,也并不是不会死去的。在鹰隼还没有长成之前,来自其他成年猛禽的攻击依然可能断送它的生命。 虽然伏黑甚尔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赌博、混迹在女人圈里四处做情人的混蛋,但是,五条晓却也知道,对方也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术师杀手。 对方从来只接杀死咒术师的任务,并且完成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他的心思相当缜密,因为任务时限是三天,就将天内理子悬赏了接近三天,让原本保护能力最强的五条悟被消耗到极限。 同时,对方又把悬赏解除的时间定在了上午十一点,这就让所有人在进入高专结界的一瞬间便陷入了松懈。他们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没有人会想到伏黑甚尔会潜入到安全的高专之中偷袭。 五条悟已经到了极限,而其他人都没有可以时刻保护他人的术式,是伏黑甚尔靠自己的一系列计谋制造了可乘之机。 五条晓跳上了一旁的围墙,在夕阳之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双方的战斗。 这已经并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参与的战斗,之前那场几乎让五条悟丢掉性命的事件让他有了无与伦比的伟力,与另一名肉.体同样达到这个世界最强的天与咒缚进行对垒。 五条晓能够感觉到,此时的兄长是快乐的,对方在享受着这场“复仇”。他会取得胜利。 地面一寸寸地崩裂,而伏黑甚尔脸上同样带着对五条悟的敌意,双臂的肌肉将手中的咒具甩得虎虎生风。 五条悟的手指动作,比出了术式的形状,狂暴的冲击力向着伏黑甚尔涌去。 伏黑甚尔后退了十几米,重重地砸在了一处墙壁上,砖石飞落,才将那力量卸去。他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胸中涌起了更加强烈的胜负欲。 “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他又拿出了新的咒具。 “我已经领悟了无下限术式的另一层。”五条悟说道,“术式顺转的无穷吸引之力,与术式反转的斥力,二者叠加在一起。就是……” “【虚式·茈】。” 在那双瑰丽的苍蓝色双眼之中,里面隐约转动着咒力的流光。 强烈的攻击几乎令人无法睁开眼睛,周围一切都被映成了术式的色彩,而作为攻击对象的伏黑甚尔直接被吞没。 五条晓吐出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只有六眼才能够发动的杀招,只是当时他是虚式下的亡魂,现在的这个场景之中他是站在六眼身后的被庇护者。 夕阳的光晕之下,无论是建筑物还是人类,在此刻都会显得无比温暖。 五条晓走到了自己兄长的身边。 伏黑甚尔还维持着原本的动作站在原地,他的小半边身体都被轰成了粉末,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望着走到这里的五条晓,他开了口,说道:“到头来,我才是那个心存傲慢的人。” 因为,五条晓才是那个仅仅凭借着只有普通人的力量,既不是天与咒缚,也不是术师天赋,纯粹地努力着为了自己的家人而生存的人。 如果她不曾死去的话,自己也许也会同五条晓一样吧。 “还有什么遗言吗?”五条悟望着这个男人,平静地问道。 伏黑甚尔将自己的儿子说了出来,就倒了下去。 而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战斗开始的时候,我打了一个急救电话。”五条晓说道。 “是吗?”五条悟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回应了一句。 “在薨星宫的时候,他实际上对我留手了。”五条晓说,当时对方的刀锋应当是穿透他的心脏,而不是腰腹,“但是,伤害了兄长,他也该死去。” 他曾与对方成为过朋友。 此刻的伏黑甚尔应当已经死去了,急救电话的用处微乎其微。 “走吧。”五条晓转过身,望向了那栋建筑,“去看看盘星教的总部,那群一直在背后算计我们的普通人。” 他们推开了门。 教众们排排坐在椅子上,齐齐地回过头,望向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 收到了消息的夏油杰也已经从另一道门赶到了这里,在他的身边跟着天内理子。他们两个人显然都经过了家入硝子的治疗,此刻身上除了血迹,并没有任何的伤口。 即使是普通的教众,也都知道星浆体的长相,因此,在看到活生生的女孩之后,他们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令人不安的恶意。“杰,你怎么把理子带到了这里?”五条晓站到了黑发少年的旁边,问道。 盘星教全部都是对天内理子有敌意的人,即使是普通人,也依然可能会给她带来致命的伤害。 第168章 “……是我坚持要过来的。”天内理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指,鼓起勇气说道:“我只是想告诉这些人,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没有任何理由该被他们所信的教派‘处死’。” “你说的话很正确。”五条晓中肯地说道,“但是,对于这些信徒来说,任何话语都没有意义。” 盘星教的信众们从座位上站起身,将他们四人团团围在中央。 有话事者从其中站了出来,说道:“感谢你们三个少年人将星浆体运送了过来,让天元大人可以得到进化。”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喜气洋洋的微笑,开始鼓起掌来,热烈的掌声将这栋空旷的建筑物完全填满。 掌声经久不散。 话事者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之中抬高声音说道:“现在,请将她交给我们来处理,盘星教会给予你们丰厚的报酬。” 天内理子的脸色发白,而其他高中生的表情也都并不好看。 “报酬?”夏油杰嗤笑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显露出了某种讥讽。他望着这些自己平时总是会刻意照顾保护的普通人,心中像是有某种不适的情感在翻腾。 “干脆把所有人都杀掉吧。”五条悟开口。他身上依然带着那种令人生畏的非人感,这句话完全不是在开玩笑。 “不了。”夏油杰摇摇头,“杀掉这些愚昧的信众没有意义。”真正的主犯应当在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就像老鼠一样溜走了。 天内理子同样也意识到了,这里的教众根本没有被说服的意义。内心原本膨胀的勇气像是被用针戳破的气球,全部都委顿在地面上。 “我们走吧。”她垂下了眼睛。 背景音过于嘈杂,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被这些信众听见。只有五条晓静静地听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这里漂亮的穹顶。 只是这些乌合之众,却让他们差点都在任务之中死去,那不间断的掌声显得分外刺耳。 “你要给我们多少的报酬?”五条晓忽而走上前去,笑眯眯地对那名话事者开口。 男人说:“盘星教可以给开出一个亿的价……”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五条晓直接照着面门给了他一拳。 男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开了十几名教众,后面的三排桌子都倒下,他才停止了翻滚。 这样的场景让现场的画面骤然一静,原本正在鼓掌的人们终于停了下来,稀稀落落的哗然。 即使是与五条晓一同来到这里的其他人,都对他的行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多的麻烦,总不能就这样一笔勾销吧。”五条晓又将另一名离自己最近的普通人的脑袋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五条悟扯开了嘴角:“不愧是晓,你说得很对。” 他直接往前,伸出手来,于是十几个信众便发觉自己双脚腾空,自己不受控制地撞上墙壁,又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杀人的确没有意义,”五条晓将一名逃窜的男人踢倒在地,“但是,当一名唤醒愚昧之人的敲钟者,倒是很有意义。”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夏油杰沉默了一下。即使是他,此刻也不太想煞风景地说出任何以往那些“正论”。 他转过身,走过去默默地合上了身后原本敞开的大门,并将它锁上了。 建筑物之中的惨叫声也被完全地隔绝在内,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事后,四人返回了高专,并叫上了家入硝子一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寿喜锅庆祝任务圆满结束。 ———————— 深夜。 三天以来的持续任务令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天内理子临时在家入硝子的寝室之中度过这一晚。 五条晓却并没有睡着,他的身上没有穿着睡衣,而是另一套出行才穿的校服。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沿着走廊,离开了寝室。 深蓝色的夜幕之中,圆形的月亮正当空。此时的高专内空无一人,笼罩着静谧的氛围。 沿着路,五条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日里曾经到过的地方。 沿着昏暗的、点了壁灯的长廊一直走,巨树之下,薨星宫再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路走到了树根,天元所在的位置。 “你来了。”对方的声音老迈而平静,“你要代替原本第一顺位的星浆体,来赴约吗?” “现在不可以。”五条晓摇摇头,“学期开始的时候,我问过你,当时你告诉我说,同化的时间是可以推后的。” “的确如此。”天元的话语顿了顿,“但是,那样的实验我并不确保能够成功,你也会感到很痛苦。” “凭借你所说的那种实验,同化最多能够延期多久?”五条晓问道。 “两个月。”天元回答。 五条晓看了眼自己的系统倒计时。原本他还剩下五个月的时光,然而,因为白日里五条悟的确差点曾死过一次,面板上的倒计时也出了问题,仿佛惩罚一样地时间折半,也只是剩下两个月而已。 既然离开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希望自己的死亡是有意义的。 “那就再等两个月。”五条晓说道。 天元并不知道他的思索,只是继续说道:“那你需要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来我这里呆三个小时。” 第169章 “可以。”五条晓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天元说道。 她老迈的手搭在了男孩的一直手臂上。 血线顿时延伸了出来,周围的结界上涌动着特殊色彩的光华。 “如果忍不住的话,可以叫出声来。”天元说道。 短暂的时间之内,五条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而透明了下去。 “我没有痛觉,”他抿唇说道,“我来执行这项任务,再适合不过了。” 天元顿了一下,说道:“六眼,五条悟恐怕不知道这件事吧?” “你是指哪一件事?”五条晓发问。他是星浆体这件事,还是他没有痛觉这件事? 这个回答令天元轻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 三小时之后,这场漫长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五条晓近乎脱力,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嘴唇也完全泛白。但是,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依然像往常一样挺得笔直。 他推开门,要沿着来时的楼梯回去。 “你最好去找与你同年的那个小姑娘治疗一下。”天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孩子的术式用得很好。” 五条晓将门自身后合上,没有回答她的话。 第81章 他的月光 第二天。 夜蛾正道来到了教室里,脸上带着墨镜,身上的气息相当凝重。 四个高中生正坐在自己的位置闲聊,就见到对方杀气腾腾地走到了讲台上站着。 “夜蛾老师怎么了?”五条悟悄声说道。 旁边,夏油杰回答:“难道是要追究任务的事?” “不会吧……时限都过去了。”家入硝子说。 而五条晓则是安静地趴在旁边,听着他们悄悄交谈。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令所有人都闭上了话头,看着自己。 “守护星浆体的任务结果,术师协会方并没有说什么。”夜蛾正道说。 “好耶!”顿时,高中生们互相击掌,表示庆祝。 “看来理子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家入硝子说。 望着他们仿佛打了胜仗的模样,夜蛾正道提高了音量,说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于是,众人纷纷扭过头看他。 “鉴于在任务执行过程之中,你们殴打了许多普通人,协会方那边相当有意见,并下达了一些处罚决定。”夜蛾正道说。 “喂,那些人可是盘星教的信众,□□的那种,我们揍他们一顿怎么了?”五条悟顿时不服地开口。 夜蛾正道低头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是高层的决定。” 普通人本来就比咒术师要脆弱许多,单方面对普通人进行殴打的确属于过分的行为。如果协会方不进行疏通,这几个冲动的高中生说不定都会被送到警局进行批评教育。 现在,夜蛾正道也不得不对这些年纪轻轻实力就已经超过他的学生们进行思想教育。 然而,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语,在这一次,即使是夏油杰也没有听进去。 “协会高层要向我们给予怎样的处罚?”他问道。 “按照规定,停止执行任务两星期,呆在高专反省。”夜蛾正道说。 “切~”五条悟脸上的表情依旧不爽。 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五条晓只是安静地趴在这里,甚至都没有动弹一下。他感到困倦,只想着等训话结束之后回去休息。 “另外,”夜蛾正道话锋一转,说道,“之前被当做星浆体的少女,天内理子是不是还在高专?”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几个高中生之间互相交换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天内理子还在高专之内。 夜蛾正道叹了口气:“同化日期已经过去,她今天早上提交了入学申请,应当会成为你们下一届的同学。” “什么?!她昨天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五条悟惊讶。 “这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值得开心的事。”夏油杰若有所思地说道。 将需要通知的事情说完,夜蛾正道就离开了这间教室。作为一级咒术师,他也并不是全职在学校之中做老师,术师协会同样会给他发放一些任务,因此并没有时间留在这边闲聊。 “话说回来,今天晓的话好少啊。”五条悟忽然回过头来,望向一直懒懒趴在桌子上的少年。 对方的唇色发白,即使有着眼镜的遮挡,眼下依然有着淡淡的青黑。 “可能是前两天没睡好,睡眠不足而已。”五条晓说道。 教室里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外面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背上,血管几乎都被映成透明的颜色。 “正巧之后没有任务,下午回寝室好好休息吧。”夏油杰说。 “协会高层真是烦人,”五条悟说,“明明盘星教给了我们那么大的阻碍,他们没有能力处理,反而来惩罚我们。” “因为他们把普通人视作需要保护的羔羊,而不是平等的人类。”五条晓的声音里还带着低低的哑,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蒙昧的人们反而将自己的守护者当做邪祟。” “就是这样,才让人感到矛盾。”家入硝子说,“高层趋向于保守,普通人也并不知道咒灵肆虐的坏处。” “也许,这样的咒术界就是需要变革的。”五条晓支着下巴,“只有这样极少数的咒术师来维护咒术界,只会慢慢故步自封。” 第170章 “为什么会故步自封?”夏油杰说道,“术师作为强者来守护普通人……” “杰又开始说你的那套老旧的理论了吗?”五条悟顿时喵喵叫起来。 夏油杰的额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对抗咒灵并不是只有咒术师的战斗啊。”五条晓望着他,“明明每一个人类都有着这样的责任。普通人也本该参与进来。” 夏油杰微微一怔。 “就像你一样祓除咒灵吗?”家入硝子弯起嘴角,插言对五条晓道。 “当然。”五条晓点头,“没有咒力可以用咒具,不想战斗就去负责后勤。那样术师们的压力就可以减轻相当多。” “高层那些人可听不得你这种话。”五条悟说,“他们应当是半点都不想让普通人知道咒术的存在。即使是术师家族里出生的普通人都备受歧视,难道能指望高层对普通人有多大的尊重吗……” —————————— 五条晓醒来的时候,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晨昏。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额头依然感到一阵阵发晕,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睡太久才导致的结果。 卧室里铺着木质的地板,五条晓赤着脚下来,身上的棉质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走到窗边,将自己密不透风的窗帘拉开,他发觉外面的天依然是黑色的。 因为开着空调,室内的空气比起外面更加清凉。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难怪胃里空空的,感觉饥肠辘辘。 五条晓自己的头发有些长长了,现在落在脖颈上,有些发痒。他将额头上有些遮眼睛的头发向后捋了捋,又回到床边穿上拖鞋。 正在他准备换衣服,出门觅食的时候,自己卧室的门就忽然被人忽然大大地敞开了。 “晓,你终于醒了!”五条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还顺手将房间的灯打开了。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地窜了进来,比在自己家还要自在,身上还泛着一股只有刚出炉的烘焙食品上才会带着的甜腻香气。 “没想到这次任务你会这么累,我中间都过来了三次,你全部都在睡觉。”五条悟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了桌上。 “夏天外面那么闷热,就适合呆在卧室里睡觉啊。”五条晓强行解释道。 “哇,你去年的夏天可不是那么说的。”五条悟望着他。当时他们不仅四处执行任务,还天天掏高专树上的鸣蝉偷偷丢到夜蛾老师的办公室里。 五条晓打开了袋子,里面盛放着他最喜欢吃的一家甜品店的奶贝。软糕点的特色就是奶味很浓,但是并不太甜。 这显然是五条悟专程为他准备的,毕竟,如果只是自己的话,五条悟绝对会选择最高甜度的那一档。 五条晓有些发呆。 “难道真的生病了?”五条悟往前一步,直接伸手撩开了自己兄弟额头上的发丝,探身过去,额头与对方的额头相抵。 温度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即使用六眼扫描,也只会觉得对方顶多是身体有些虚弱。 “我没事!”五条晓后退了一步,强调道。他将自己手里的那枚奶贝直接塞到了自己兄长的嘴里,堵住了对方的探究欲。 “这个一点甜味都没有啊。”五条悟嚼了两口,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去翻动那个袋子,“店家是不是有赠分装的糖?” “明明是刚刚好的配比。”五条晓说,“是你的甜度阈值太高了。”他满足地吞下了一口手中软糯的甜点,小心不让其中的爆浆落下去。 “真的没关系吗?”五条悟说道,偏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在更深刻地掌握了无下限术式之后,他的那双六眼看起来更加富有了神秘感。 “我施展出来的术式效果,与你在游乐场鬼屋里所见的那个场景一模一样。”他说道。 晓这样不声不响地休息了一天一夜,难道又是见到了他施展术式之后受到了影响…… “不是……”五条晓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已经完全好了,也不会怕见到哥哥的术式。” 他望着自己的兄长,说道:“那天哥哥施展术式的样子实际上很帅。” “真的吗?”五条悟顿时多云转晴。 “强大又漂亮,”五条晓勾起唇角,“难道不是吗?”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坦然地倒映着自己兄长的身影,里面全是温柔的光辉。那是无法遮挡的偏爱。 五条悟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像是氢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连带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弯。 “当然。”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就着对方手里洒了海苔碎的那枚缺了角的甜点又咬了一口,“我是最强的嘛……” “等明天,就一起试试熟悉一下之前战斗之中的收获吧。”五条晓说道。 “好啊,我和你一起。”五条悟直接答应了下来。 “叫上杰和硝子一起。”五条晓说。 “晓之前,就见过虚式的模样吗?”五条悟忽而又问道。 “啊……”五条晓没有想到,对方又杀了一个回马枪,“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只是之前做了类似的梦。” 他的解释相当牵强,明显是并不想深入探究这个话题。 望着对方即使休息了两天,依然有些苍白糟糕的脸色,五条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第171章 “之前我就想问,高专竟然大方地发给你了一个特级咒具吗?”五条悟换了个话题,指了指自己弟弟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骨戒。 “并不是。”五条晓摇头,“只是一开始为了任务借给了我,之后还要还回去。” “果然,这一方面高专并不会大方。”五条悟皱了皱鼻子,说道。 “不过,因为我的咒具长刀在这次任务里被损毁了,所以我又向上面提出了申请,得到了到咒具库再挑选一样武器的资格。”五条晓说,“我就把它留了下来。” 他摸了摸戒指,上面涌动着他熟悉的力量,仿佛潮汐一样地回应着他的触碰。 “你与它的相性不错。”五条悟睁着六眼观察了一会,随后说道。 “的确是这样。”五条晓的表情却在这时变得有些微妙。实际上,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最能够调动它的人。 “如果只有防御的咒具的话,你出任务并不方便。”五条悟又说道,“等我几分钟。” 他跑出了自己弟弟的寝室,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中间,夏油杰恰巧打开了房门,正巧看到五条悟从自己的门前经过,他忍不住往右看了看,果然看到五条晓正在自己的门前站着。 “晓,你休息好了吗?” “嗯,刚醒。”五条晓说。 “把这个拿去用吧。”五条悟又从自己的屋子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他一边走,一边把上面的盖子掀开。 有一样武器正躺在画满了咒纹的绸布上。五条晓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奇特,半边刀身都被印了血槽的特级咒具上。 “差点忘了……”他扶住自己的额头,对上了自己兄长亮晶晶的眼神。 伏黑甚尔的咒具被作为任务之中的战利品收缴,天逆鉾被归为了五条悟所有。现在,对方竟然又把这个东西拿给了他。 五条晓低头将箱子接了过去。 他当然不会拒绝自己兄长的好意,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推脱才会不像是一对兄弟。 “待会去吃夜宵吧。”五条悟说道,“我想吃烧烤。” “好啊。”五条晓说,转头去看站在旁边的另一个高中生,“杰要去吗?” “我晚上已经吃了荞麦面。”夏油杰委婉地拒绝。 “那样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化完了吧?”五条晓提出了质疑。 “对呀,”五条悟站到了黑发少年的另一边,“不要犹豫了,就一起去吧!” 两个双胞胎一左一右夹住了待在中间的夏油杰,其中一个弟弟向来听不出婉转言辞的含义,另一个哥哥从来习惯撺掇着其他人行动。 夏油杰,无路可逃。 最终,还是被另外两人从寝室之中拖走了,穿着拖鞋出现在烧烤摊。迎着路人们好奇的目光,夏油杰差点掐断了筷子。 —————————— 这个夏季,咒灵像是杂草一样在这个世界之中四处疯长。 在那次星浆体的任务之后,五条悟、五条晓和夏油杰就纷纷获得了特级评级,并且升到了特级咒术师。五条悟成为名副其实的特级术师,再也不需要与其他人共同执行任务,所有的任务都是独自去执行。 家入硝子本身并不会参与过于危险的任务,而五条晓和夏油杰并没有像六眼那样被准许单打独斗,所以,他们两个逐渐成为了固定的搭档。 术师协会发下来的任务相当密集。经常是五条晓与夏油杰一起将咒灵制服,随后由夏油杰将咒灵吸收,两人便迅速赶往下一个地点进行任务。 “真的没有问题吗?”五条晓垂眼望着对面青年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笼屉荞麦面,“你最近都没有吃太多东西。” “……我没事。”夏油杰握着筷子,语气平静,“可能是最近天气太炎热了吧。” “你这个理由,这家店里养的猫咪都不会信。”五条晓撇嘴说道。他翻开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袋东西,递给了自己的同伴。 夏油杰垂下眼睛,只见那是一袋手工的梅子,已经全部都去了核。 “祓除吸收之后,就吃一枚吧。”五条晓说道,“我前段时间生病的时候吃完药,总会吃这个。”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原本在嘴边原本想要说出的拒绝渐渐散去了。 夏油杰伸出手,将那个半透明的袋子接了过去。 他拆出了一个放在嘴里,酸甜的滋味顿时将之前难以下压的那种呕吐感消散了许多。原本在眼前的面,也没有像方才那样难以下咽了。 两人走在常人不会进入的阴暗小巷,公园荒僻的角落,以及传说之中自杀率相当高的大桥边,咒灵被一只只地祓除,再全部转化为咒灵操使的收藏。 任务层层叠叠地涌来,被机械式地执行。 夜晚,华灯初上。 夏日里的温度依然灼热,但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大海向着陆地垂着凉爽的晚风。 “呜哇,不行,我要找高层抗议了。”行走在跨海大桥旁边的石砖路上,五条晓一个翻身,便坐在了栏杆上。他的身后便是百米深渊和浩渺无垠的大海。 夏油杰同样停下了脚步,望着自己的同伴。 繁杂的任务并没有让对方表现出脆弱和疲惫,即使在这几天里出入了相当多肮脏的任务地点,与许多咒灵进行战斗,五条晓的身上依旧带着仿佛月光一样的皎洁感。 第172章 海风将对方白色微长的发丝吹得凌乱,同色的睫毛之下,那双剔透的绿眼睛在灯光之下光辉点点。 短暂的停顿之后,夏油杰才问道:“你要抗议什么?” “我们不是任务执行机器。”五条晓指了指自己,“休假是合理又正常的需求。” “如果累了的话,明天的任务你可以休息,我去……”夏油杰只说了一半,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白发的少年正俯下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口。他的嘴唇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掌心因为长时间使用咒具而产生的薄茧。 夏油杰的目光转动,从对方弯身的时候露出的青涩锁骨往上挪,略过垂在脖颈上的发丝和形状完美的下巴,最终与那清凌凌的眼睛对视。 在对方的身后,是漫天的星海。 “打住。”五条晓说道,“你不要想着自己去执行任务。如果休假的话当然要一起,你不许丢下我单独去执行任务。” 见夏油杰慢慢点头,他才把手放了下去。 “今晚去住温泉旅馆吧,附近有一家评分超高的店铺。”五条晓微微晃动着自己悬空的双腿,低头看着他,建议道。 夏油杰看着他,桥上的暖光之下,对方身上依然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空灵感。变长的发丝被他习惯性地再次捋到耳后,却又有零散的银发随着重力落到了眼前。 如果说五条悟现在已经堪称神明,那么现在,他的兄弟此刻也同样仿佛像是要在这光亮之下的羽化消失,将他抛却在凡人所站的这片污秽的土地上。 夏油杰忽而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对方的左手。 五条晓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从栏杆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走吧。”五条晓说。 “去哪?”夏油杰下意识地问道。 五条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去泡温泉呀。” 晚间的这个时候,在跨海大桥上并没有计程车,就连私家车也许久才经过一辆。辅助监督并没有跟车,而是在下午的时候就回了术师协会。 “既然是要去泡温泉的话,那不如就直接过去。”夏油杰说。 空气中浮现出了黑色的洞口,外表与酷似龙类的咒灵从其中涌动而出,静静地漂浮在空中。 “时间有些晚了,就使用这样的交通工具吧。”夏油杰一跃而上,落在了那只虺的头顶。他向着下方的少年伸手。 五条晓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轻松地就确定好了落点,搭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起身。 虺飞向了高空之中,下方是有着万家灯火的城市以及一望无垠的大海,海岸线切割开了光点与黑暗所在的位置。 “杰,你的发绳可以借给我一个吗?”夜风之中,五条晓拢着自己的头发,问道。他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它最近变得越来越长了。”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手腕上多余的发绳褪了下来。 “你知道怎么编头发吗?”他问。 “难道不是随便卷一下就弄好了吗?”五条晓有些茫然地回复他。 夏油杰:“……” 他舒了口气,说道:“当然不是这样的。”他自己现在梳着的丸子头,也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练习了很久才扎得饱满又好看的。 “那你来帮我弄一下?”五条晓将自己半长的头发拢到一起,背对着自己的同伴,露出了白皙而脆弱的脖颈。 月光之下,虺飞过了云层,下方的摩天大楼顶层闪着红色的光亮。 夏油杰伸出手,将对方并不算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归拢在一起,指尖下是温热而脆弱的皮肤。 白日里祓除咒灵时的那种机械、疲累而又恶心的感觉在此刻几乎完全消失了,夏油杰忽而感觉到了一阵温凉的平静,就像是此刻落在身上如同流水般的月光。 “弄好了吗?”对方问道。 “嗯。”夏油杰松开了手,看着少年好奇地用手去触碰刚扎好的发辫。 他的头发并不算太长,现在只能够扎起一个小揪,这样看起来倒是令五条晓的年纪看起来比实际更小了。 尽管是在高空之中,五条晓依然辨认出了自己想去的那家店所在的位置。他急忙拉着夏油杰,指出了它的位置。 于是,夏油杰便控制着虺下降到了并不会被普通人看到的位置。两人从阴影之中走出来。 虽然夏季并不像是冬季那样是泡温泉最舒适的时段,但是这家店的确很好。 无论是私密性,还是服务都非常周到。温泉既有公共区域,也可以回到自己所订的房间里泡室内温泉。饮料则是不限量供应,酒水类则是需要出具身份证明。 两人换上这里的浴衣,先是吃了这里招牌的怀石料理之后,便一起去泡温泉。 因为时间并不早了,这里泡温泉的人很少。他们占据了这一片池水。在热气的蒸腾之中,只有浅淡的水流声在耳畔响起。 夏油杰从旁边的贩卖柜里拿了两瓶运动饮料,递给此时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池边的五条晓。 平时,其实是五条兄弟的身高要比他更高一点。夏油杰很少能从这个角度俯视对方,看到他银发之中的发旋,以及依旧梳在脖颈后的那条小辫子。 夏油杰也下了水。 温热而流动的池水冲刷着身体上的疲惫,在他的旁边,五条晓懒洋洋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