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诱捕守则》 人鱼诱捕守则 第1节 本书名称: 人鱼诱捕守则 本书作者: 松乔 文案 【推荐一下接档文《徒弟太爱我了怎么办》，文案在最下面】 裴乐是一间实验室的助手，作为星历第三代公民，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升职，让自己拮据的生活宽松一些。 初来乍到，她被分配到饲养一只s级的异形。 对方长的狰狞又妖艳，像传说中的人鱼。 人鱼每天都在发狂打伤研究员，所有的药物在它身上似乎都不起作用。 数十位研究员“工伤”之后都纷纷告辞这个项目。 * 有天，人鱼再次发狂，打碎了实验室所有的钢化玻璃，裴乐忍无可忍，对着正在发狂的异形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一顿。 实验室顿时鸦雀无声，包括正在狂化的人鱼。 同事一脸震惊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女孩。 * 直到后来… 裴乐发现，她喝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是打个嗝……警戒森严的水族箱中，某只s级异形都会自以为别人没发现似的，暗中悄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乐：…为什么感觉我才是被观察的那个？ #今天也是靠小人鱼升职加薪的一天呢# 食用须知：科幻废土，非纯甜宠文，日更 人外微克系 ———— 接档文： 元猗曾经是正派剑修的大长老，一百年前捡了一个小少年，取名为元岫。 小少年像只小土狗，身上灰扑扑的，还只会说方言土话。 所有人都不明白堂堂大长老怎么看上这样一个小孩。 直到小孩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被所有门派长老抢着收徒。 他选择了当初捡到自己的元猗，成为了她第一个徒弟。 众人都夸元长老眼光好，小徒弟知恩图报。 无人知道，她有多嫉妒这个少年的心性和天赋。 * 百年后修仙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元猗背叛了正道，入了魔。 人们又惊又恐，曾经光风霁月的元大长老成了剑修的耻辱，不可提及的污点，隐没在了历史长河中。 百年后之后—— 元猗与小徒弟再见面，对方已是大名鼎鼎的玉岫仙君。 传闻他根骨不凡，天赋异禀，短短百年，就登至大乘期，最重要的是道骨仙风，有一颗悲悯苍生之心。 无数少男少女对他心向往之。 改头换面的元猗在人群中驻足片刻，便悄然离去。 * 元岫已经不知多少次梦到往事的回忆了。 彼时他刚到修仙界，内心揣揣，金碧辉煌的楼台殿阁仿佛要晃瞎眼，宫殿大堂中，她笑得恣意，朱唇皓齿。 “确定了吗？跟着我可没有什么资源哦。” 吵闹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非师尊不可。” 誓言掷地有声，一诺便是数十年。 她教少年正邪善恶，大道为公，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斩尽苍生毒魔狠怪。 骤然惊醒，梦中人早已离去，窗台洒下一地清辉。 师尊已经不要他了。 内容标签： 科幻星际 成长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暴躁萌妹和野性人鱼 立意：人文科学关怀 第1章 “你的名字？” “裴乐。” “性别？” “……女。” 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内，赶去上班的裴乐被一位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拦截了下来。 对方年龄大约三十，带着眼镜，一脸严肃地问了几个问题，左手捧着平板，右手记录着什么。 白炽灯将走廊照得宛如白昼，裴乐甚至能看清对方下巴零星的几根胡渣，从表情上来看，对方是一个恪尽职守的侦察员，甚至尽职得有些呆板了。 想到这，裴乐有些焦躁。 “目的地？” “0号实验室。” 听到对方的目的地，男人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 之所以说是女孩，是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年幼，身高才到男人的胸前，一头黑色的长发乖巧自然垂落，穿着一套蓝色的过膝裙子，也许是因为本身的五官缘故，她脸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沐春风。 完全不像那个实验室的人该有的风格。 男人内心嘀咕，面上依旧板着脸。 “嗯，认证没有问题，打扰您的时间了。” “你们也是按规则办事嘛。”裴乐柔柔地笑道。 好烦，再说下去她要迟到了！ 上班第一天她不想给别人留下不守时的印象啊！ 裴乐扫视了一眼男人胸前的牌子——侦查员n12：覃子平。 看着这样柔美的笑容，覃子平不苟言笑的表情也不由放松了，便多说一句。 “以后眼熟了，就会很少抽查了。” 裴乐保持微笑点头。 知道了，您已经是今天第三位检查我，并且说了同样的话的人了。 裴乐开始怀疑自己，她看上去真的很可疑吗？ “那……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去上班了？”裴乐扯出一抹笑容，依旧柔声问道。 面对已经排除嫌疑的女孩，覃子平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神，回过神后有些结巴：“当、当然。” 看着女孩离去的瘦弱背影，从小就在实验室长大的覃子平不由在心里感慨：真是温柔的女孩子啊…… * 在明亮的走廊内，裴乐七拐八拐到了实验室门口，经过了瞳孔、指纹双重识别，再加上套上防护服，酒精消毒后终于进入了内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充满金属质感的空间，裴乐一眼就认出来，这种材质正是上个月在星球上新挖掘出来的a-7矿，可塑性好，耐高温严寒，同时具备隔离辐射的效果。 实验室大约五十平方米，高度常规，容纳了三张桌子，还有几台没见过的仪器。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柱子，其宽度至少四个成人张开手臂才能环抱。 目前有五位看起来是未来同事的研究员，他们和裴乐穿着一样的蓝色防护服，看上去还没开始工作。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视线转到正对大门的电子钟那刻，裴乐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里带着悲愤——很好，她迟到了。 “欢迎欢迎！” 裴乐进来的时候，一位女研究员放下手上的平板，朝她走过来。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围了上来。 女研究员的头发被一丝不苟盘起来，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材高挑，嘴角有两道较深的法令纹，看上去不算年轻。 初次来到新环境，裴乐很想拿出应有的热情和亲和，但是—— 她看了一眼半包围自己的未来同事们。 所有人都比裴乐高，不过这个她已经习惯了，主要是，他们的表情一个赛一个严肃，不像是在欢迎新同事，而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配合上大家身上的衣服和冰冷的环境，裴乐心中有些发怵。 “你们好呀。” 裴乐笑着打招呼，眼睛弯弯。 人鱼诱捕守则 第2节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词条。 “你好。” “你好。” …… 其他研究员陆续点头问好，音色不同，但音调都一样波澜不惊，仿佛是设定好的程序，输入‘你好’指令，就自动触发标准的答案回复。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你好’，场面陷入了寂静。 裴乐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下去了…… 那什么，不再多说两句吗？比如说介绍什么的。 还是说他们不欢迎自己？ 对面的同事们显然没有体会到新员工的心声，依旧是用那种看展览品似的眼神盯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新的地理大发现。 裴乐突然开始担忧自己将来的职场生涯了。 虽然她是方舟学院毕业的，能进入这个实验室也是非常难得的机会，第一份工作，她还想好好干下去。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单位可以分配房子。 这个略为尴尬的场面并没持续太久。 就在裴乐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来打破的死一样的安静时，最开始的女研究员开口了， “你应该是裴乐吧？自我介绍下，我姓季，名梧桐，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你叫我季姐就好。”虽然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你好你好，今天因为遇到几次检查，才耽误了些时间。” 虽然不知道对方对自己迟到的态度，但裴乐觉得先解释一下比较好。 季梧桐微微颔首，看上去并没有在意。 她看了一眼时间，突然侧过脸，对身旁的研究员们吩咐；“先去把设备开启。” 闻言，其他人点头，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下裴乐，便陆续利落地回到了自己岗位上了。 其他人走了后，裴乐的压力相对没这么大了。 她思忖道：这里的人看起来怪怪的，难道是这个实验室的风格吗？ 裴乐没有思考太久，季梧桐打断了她。 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女研究员瞥了裴乐一眼，没有多说废话：“现在已经是工作时间了，知道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裴乐老实点头：“我记得是专门研究新物种的。” 季梧桐‘嗯’了一声，眼神示意裴乐跟着她。 裴乐亦步亦趋地跟在负责人旁边。 “的确如此，但作为0号实验室，研究的不止是新物种，最主要的是具有一定破坏性，影响力较大危险系数a级以上的生物，比如说——你应该签了保密协议了吧？” 季梧桐画风一转，突然问起了入职的协议，棕色的眼瞳盯着裴乐，像是锁紧猎物的猎豹，给人压迫感。 面前的女孩像是没感受到这份威迫，弯起眼睛，甜甜地回答：“我记得，对自己的工作绝对保密。” 裴乐对于这间实验室的印象，除了来自资助人的推荐，还有就是入职前十多万字的规则，以及纸张打印的保密协议。 当对方拿出纸的时候，她都震惊了一下，从她有记忆的开始，纸这种东西一般只出现在课本的描述和图片中。 为此，对于自己将来的研究对象，裴乐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什么样的生物才需要这样的配置？ 负责人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这位新人的态度，她在靠近最中心铁柱的操作台上点了几个按钮。 在裴乐略带紧张的眼中，最中间的‘柱子’表面发出‘咔擦’细微的声音，接着顺着中间位置上下裂开。 来了来了，她要看到实验室中‘机密’的部分吗？ 看清‘柱子’内部全貌之后，裴乐疑惑地看向负责人。 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透明的液体。 季梧桐当然看懂新人的眼神，开口解释：“这是水箱，里面饲养着一只a级异形，是探索者一周前在d区的水域发现的……也是我们近期的研究对象。” “它在哪？”裴乐好奇地问。 水箱中空无一物。 季梧桐看向眼前的水箱，轻声道：“稍等。” 她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在水箱的底下，底座逐渐移开，露出洞口，直径足够一个人平躺，底部没有光线，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 “等下面的声波干扰，那只生物就会就会出来了。”季梧桐的声音有些凝重，“你之后的工作就是负责照顾它。” “好的。”裴乐下意识点头。 等等……哈？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对方给她安排的工作是动物园饲养员的工作。 裴乐有些失望，就好像入职前她以为自己要去建造空间站，结果只是让她为建造空间站的人做饭…… 她侧过脸看向负责人，光线在对方的眼镜上反光，看不清眼神。 突然，对方的脸色一变。 实验室中，灯光警报声响起，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震动。 【警告，实验室遭到不明冲击，动力机出现9.15％破损，建议立即修复……】 毫无感情的金属音从头部传来。 【警告，电力储蓄泄露……】 晃动的地板让裴乐下意识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操作台，她的耳边隐隐传来‘咔擦’细微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张望四周，其他人也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支撑物。 灯光似乎因为电路的问题也变得不稳定起来，一闪一闪得让人不由担心它在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试管在晃动中滑落地面，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地震！ 裴乐回忆起了学过的各种灾难应对技巧，但是显然，在处于地底下，且完全封闭的实验室，逃跑出去并不现实。 她不会这么倒霉第一天上班就撞上事故了吧？ “又来了！” “我就说上次应该加强一下！” “这次的事故应该能批下经费了吧？” …… 系统的警报声中，研究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开始沉默不语的科研人员形象突然有了活人的感觉。 裴乐注意到，虽然他们有些手忙脚乱，但表情并不惊慌。 她垂下眼帘：还有心情吵架，看来问题并不严重。 听起来这个震动好像之前出现过，并且很常见？ 裴乐目光停留在了水箱底部的黑洞，它像一口深井，漆黑未知，让人忍不住产生遐想。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这场震动是由底下的生物引起的。 面对突发的事故，季梧桐第一时间先稳定下来。 【电力系统将在十秒之后彻底瘫痪，倒计时：十、九、八……】 只见季梧桐在操作界面输入了一系列的复杂指令，蓝色的荧光在她的镜片投射出小小的影像，虽然警报声不绝于耳，但她表情沉着冷静，宛如是最平常不过的工作。 【三、二、一。】 随着系统倒计时结束，天花板的灯光挣扎了几下后，实验室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失败了吗？ ‘咔擦——’ 裴乐又听到了刚才的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声音的来源，只听见‘啪’的一声，玻璃瞬间炸裂开了。 黑暗中，手臂传来丝丝的刺痛，裴乐猜测自己的手臂应该被炸开了玻璃碎屑划破了，希望伤口不深。 因为突然失去光源，她很难看清发生了什么。 咸湿的味道隐隐传来，裴乐感受到自己的鞋子淌在水中，水位逐渐上升，并且到达她的膝盖。 应该是水箱破了。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随后又忍住了。 既然大家都不慌乱，说明之后自有安排。 就这样在黑暗中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实验室的灯光重新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裴乐这才看清四周环境。 水箱离她不到一米远，玻璃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里面的水流淌出来，在封闭的实验室涨到膝盖高度，不少震动时掉落的仪器还漂浮在上面。 一旁的季梧桐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大家收拾一下吧。” “好。” 其他研究员应了声后，就陆陆续续地打扫了起来。 水怎么办？ 裴乐刚产生这个想法，就看见季姐在操作栏上再次推动了几个按钮，排水系统启动。 十几秒后，地上的水自动流失了。 见状，裴乐也跟着帮忙收拾一地狼藉。 人鱼诱捕守则 第3节 撞上其他研究员的视线时，对方还会朝她投向关切的眼神。 这样一来，裴乐觉得可能要重新衡量一下对新同事的看法。 “刚才的震动是因为那个a级生物吗？” 等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裴乐重新回到季姐身边问道。 季梧桐点头，神态比较淡定。 “那照顾它会有风险吗？”裴乐忍不住继续问道，顺手理了理头发——因为刚才的晃动，有几缕头发贴到了脸上。 闻言，负责人季梧桐侧身看向裴乐，眼睛微眯，好像有些不悦。 裴乐没有半点被吓到，从容与其对视。 事关人生健康权，非常有必要了解清楚，要是危险，这是另外的价钱。 季梧桐走到水箱边，看向下方的黑洞，低声说道：“会，但有保护措施，一旦遇到什么危险，也会紧急救助，所以不必担心。” “它叫什么名字？我是说，应该会有代码吧？”裴乐也走到水箱边。 这黑不溜秋的洞能看到什么？ “鲛人-a-018。” 第2章 星历七十一年，12月7日。 裴乐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走在回家的路上，离开了中心区后，道路就变得泥泞了，空气没了调节器，仿佛能够滴水。 这是一片金黄的沙土，放眼望去平坦得毫无波澜，连人影都少得可怜，像极了这座城市，乏味得如嚼了上百遍的口香糖，让人恶心。 裴乐没有口香糖的记忆，但她却隐约知道，这个只存在文档中的历史产物究竟是什么味道。 她摸了摸上臂的某处，原本有一道小伤口的地方已经差不多愈合了。 实验体鲛人突然暴动，她是唯一倒霉受害者，虽然实验室已经采用了二十厘米厚的双钢化玻璃，但实验体的威力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计。 裴乐回忆起了后来在实验室的一幕…… * 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后，裴乐才上报了自己的伤口。 因为能源受损，实验室的灯光也没最初的明亮。 从她的视线中，隐隐看到口子大概一根食指的长度，血液将她的衣袖浸湿了。 闻言，季姐从一排的试剂中直接抽出一管，小心翼翼地给她抹上了几滴。 “正好，我们最近新开发了一款疗愈药剂，虽然经过了临床试验，比较安全，但以防万一，伤口有什么异样都给我汇报一下。” 裴乐有些发愁地看了眼自己的衣袖，蓝色的布料被鲜血晕染开了一团乌色。 季梧桐心领神会：“衣服的费用可以报销。” “好的，我都听组织的安排。”裴乐脸上重新挂起微笑。 衣服什么的不要紧，重要的是为组织付出点什么应该的。 因为突发事故加上工伤，裴乐被通知可以提前回家。 临走前，裴乐想着了解自己将来的工作流程，于是向季姐提出请求。 季梧桐没有思考太久就答应了。 “也好，今天这个情况实验可能又没法正常进行了，先带你熟悉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在负责人季梧桐的带领下，裴乐来到了地下室。 “我们一般将生物饲养在地下室，你负责的实验体就在0号实验室的正下面。” 从楼梯下来后，季梧桐讲解道。 通往地下室的是0号实验室的电梯，按照裴乐目前的权限，她只能到达第一层和负一层，正好是她工作的范围，如果平时需要前往其他区域，则需要提交申请。 “a级是最高等级了吗？”裴乐有些好奇问道。 “不，”季梧桐轻轻摇头，“最高级的是s，往下分别是a、b、c……我们实验室负责a级以上的实验体。” 裴乐垂眸思忖：能够负责最高级别的，看来实验室的等级也不低，她是否可以理解为待遇也会是最好的？ 想到这，她抬头，甜甜地问道：“其他s级的实验体在哪呢？” 季梧桐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看了裴乐一眼：“这就是超出你目前权限的知识了。” “抱歉，我不应该问的。”裴乐从善如流。 “新人好奇这些很正常，等你到达五级以上的职位就知道了。”来到地下室的门前，季梧桐没有再看裴乐，而是转头在操作栏输入密码开门。 裴乐当然知道五级以上的职位意味着什么——首先，这里的工作等级共有七个等级，从上往下所占人数呈现金字塔结构，金字塔顶端的一级职位是执行官，而像她这样刚入职的，自然是从最低七级做起。 听上去这里只是实验室，但其职称与政府对等，外面相当大一部分的规则制定就是出自于研究员之手。 因最初的中心大陆的设计，实验室不仅只是明面上的一所科学研究所，准确来说是一所庞大的机构。 裴乐回忆起了在方舟学院了解的历史。 “我输的密码记一下。”季梧桐提醒道。 “好，”裴乐凑过来，默默记住季姐按下的数字，“需要对其他同事保密吗？” 坚固的大门无声打开，灯光随之一节一节照亮整个黑暗的空间，向探访者展示神秘的内部。 “当然。” 季梧桐径直朝内走去。 地下室静悄悄的，季梧桐的鞋子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裴乐意识到这点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当她靠近水箱，低头望去，才发现水箱的尺寸远超过她想象。 二十厘米厚的玻璃之下，里面的画面有些扭曲，蓝色的液体波澜不惊，像一座潜伏的冰山。 裴乐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起来。 咕噜咕噜…… 那是什么？ 裴乐警觉起来。 那声音依旧在她的耳畔不断响起， “食物每天早上八点会送到这层门口，接到食物后，按下这个按钮，食物会自动被送进窗口……裴乐？你在听吗？裴乐？” 不断充斥的噪音让裴乐脸色有些发白，像是有人歇斯底里在她大脑中尖叫。 好吵…… 视线仿佛蒙上一层面纱，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真切。 只有满目蓝色。 一片溺死人的蓝色。 那片蓝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放光。 那是…鳞片？ 恍惚中，裴乐听到了季姐的问题，她张了张口，想说她没事。 可惜的是，最终还是没了意识。 * 随着时间的推移，皮肤上总算有了热度，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有了突起的金属，周围的人也多了起来。 裴乐思绪回到了现实，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 现在是中午12点，她还有两个小时去享受温度。 要知道，‘太阳’不是什么时候都会给人带来热量的——尤其是对于她一个小小的三代公民来说。 当然了，这一切窘迫在她进入实验室之后就要改变了！ 裴乐又舔了舔嘴里的糖。 在实验室晕倒后她大概两分钟就醒来了。 季姐给她做了个小小的检测，得出只是低血糖的结论。 在她离开之前，季梧桐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塞给了她。 裴乐珍惜地品尝着糖的味道。 看得出来，她的上司的家境应该不错，连糖这种旧地球的产物都说送就送。 就在这时，裴乐收到一条信息—— 【您已到账：1000 c】 看来是裙子的补偿到了。 裴乐眯了眯眼睛，发自内心地流露出餍足的微笑。 在这样阔绰的工作单位，身上被植入定位芯片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实验室的所有人在入职前，都要在皮下植入芯片。 芯片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工作人员的安全，因为大部分研究员还有着外出采集的任务，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每个人在正式入职前都要植入芯片。 她有第二种选择吗？ 没有。 裴乐从不做无法改变的事情。 随着她离家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喧嚣起来。 人鱼诱捕守则 第4节 一位新晋农夫穿着防水的靴子，身后的小型机器人拖着它身体数百倍大的箱子，从顶端露出的一角可以看出，这是一箱土豆；几个全副武装、手持枪械的人正在城门口进行最后一道的检验，随后透明的保护罩露出一道口子，由他们通过…… 这是一片潮湿的天地，配合灰蒙蒙的天空，人们的身影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影影约约，也是裴乐居住的地方——an区。 “是裴乐呀，白日好！” “何叔你好！” “裴乐你回来啦？来，给你尝尝我最新种出来的土豆，只用了十天！” “谢谢莫婶，只是我土豆过敏，可能要辜负您的好意了。” 一路上有不少人注意到少女的身影，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裴乐笑盈盈地一一回复。 相处不过两三年，这里的邻居都有些过分热情了，这在现在的环境中非常少见。 就在裴乐靠近城墙的时候，一处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 在门口外，几个探索队的成员身形狼狈，像是经历了一场逃亡，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头发红色的男人，半躺在地上，脸色青紫，身体像是泡发一样，肿胀得吓人，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一秒，人群爆发一阵惊呼。 “啊——” 红毛男人突然炸开了，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开。 以男子为中心的方圆十米，都洒上了血肉，不知名的组织器官，像烟花一样，仿佛天边都泼上了血色。 “小五！”男人的队友惊恐地喊道。 裴乐心中一惊，大脑一片空白，因为靠得比较近，她甚至能感受到脸上的温热的血液。 模糊中，她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安慰，男人的恸哭……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裴乐感到了一丝胸闷。 * 警察局。 “你好，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了。” 警卫打开门，对裴乐说道。 得知裴乐是研究员后，他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 虽然对方的等级不高，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警卫可以得罪的。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吗？ 裴乐苦笑：“我想知道对方突然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抱歉，这件事并……”警卫下意识回答，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了一秒：“您是研究员，可能之后会看到资料，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应该和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有关。” 裴乐颔首，眼帘微微下垂：“你们也有难处，只是我有些担心对方的血肉会造成污染。” “原来是这样，”警卫肃然起敬：“不必担心，刚才有专家过来分析过了，这些是无害的，说起来这位专家还是您的同事。” “那就好。”裴乐微笑。 回想到刚才的惨状，她还有些心惊。 这就是她为什么努力挤进研究员的原因。 同样的高额工资待遇，但探索者却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当然了，对学历的要求则会放低。 临走时，裴乐经过了一间询问室。 一道男声影影约约传出来，仔细听还有些颤抖。 “……d区水域……怪物……” d区水域？ 裴乐听着有些耳熟。 好像她负责的实验体就是d区的。 裴乐突然对自己未来的工作有些担忧。 第3章 （修） 回到家中，时间已经比较晚了。 裴乐在关上门的那刻，一直挂在嘴边的温柔笑意已无影无踪，在昏暗的灯光下，整个人显现出与在外截然不同的冷漠气质。 室内没有窗户，反正也没有阳光，还不如攒钱买个全息投影。 日夜交替长达三个月，只有时钟能告诉人们今夕何夕，且保证每人八小时的睡眠。 【主人，欢迎回来，离全区资源截断还剩一小时，请问要收听今天的广播吗？】柔美的女声从四周传来。 “接收。” 为了保证社会正常运转，所有资源的分配都有着严格的控制，如果还需要额外的资源，则需要自己掏贡献点。 裴乐刚工作，比较穷，还没有把贡献点浪费在水电上的打算。 简单的清洁过后，她躺在床上假寐。 【今天上午十点，a07探索队在d级水域发现了新的类人生物，经过初步判断，这是在星球上发现全新的生物，据调查队员声称，这种生物具有惊人的智慧，疑似除人类外发现的第一个智慧物种，目前实验室正在调查中……我们来听听能文彦研究员怎么评价……】 【……与人类相提并论的智慧物种可能性不大，在旧地球，大猩猩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有人曾经尝试过用人类的生活方式教育它们……】 裴乐听完广播，总结出来就一句话：发现了新的类人生物，但是研究员认为它和地球的大猩猩类似。 她轻微皱了下眉，感觉这位高级研究员的推论并不严谨。 毫无数据证明，只凭感觉就可以发表推论了吗？ 毕竟是唯一的娱乐项目，裴乐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科学话题结束后就是娱乐频道。 【接下来朗诵一首向导上周发表的新诗《致蓝星》……】 …… 【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十分钟后全区进入休眠时间。】 【白日过半，长夜将至，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失去广播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了。 趁还有点时间，裴乐坐起了身，拿出反在枕边的平板，记录了起来。 “今天是入职的第一天……遇到了爆炸……” “入职的实验品看上去很不好相处，而且，我怀疑今天的晕倒也与他有关，包括在我在警察局听到的，它身上应该存在不少秘密……” 微弱的屏幕光照射在裴乐的脸上，她看上去在思索什么。 她想起了下午那些像家人一样的居民，突然感到一丝怅惘。 虽然在身份证上显示，她属于第三代公民。 但按照她的真实出生年龄来看，她应该是初代公民。 当初的‘方舟计划’中，她没能成功从冷冻胶囊中醒来，万幸的是，人们没有放弃她，在探测到她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后，便一直保持着能源维持，直到65年后，她奇迹般的复苏，只是冷冻太久，失去了以往的记忆。 一觉醒来后，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在一位好心人的资助下摸索着，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即将也有了新的住所，但她还是感到了空虚，明明什么也有了。 他们喜欢的只是那个看上去温柔，永远好脾气的裴乐。 * 翌日一早，裴乐准时来到实验室报道。 在路上，她遇到了季梧桐，这位上级向她交代了一些事。 “住宅申请已经通过了，下班之后可以直接搬到ax区，具体的地址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上了。” “好的。” 在明亮的长廊上，一些人员看到季梧桐等人，基本都会主动问好。 当季梧桐介绍裴乐是新来的研究员后，大部分人的反应先是惊讶，接着恭维“年少有为”，眼中也增添了几分重视。 这也让裴乐认识到，她所在的零号实验室有着较高的地位。 “实验室管得比较宽松，但有些原则问题的后果还是蛮严重的。” 在即将到达目的地之前，季梧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话。 裴乐怔了一下，随后了然，微笑着说道：“季姐，我有点不太懂你的意思，原则问题是员工手册这些吗？放心吧，我很重视这份工作的。” “那就好，我对于你寄予厚望。” 面对女孩柔美的笑容，季梧桐的反应就像她的穿着一样，一丝不苟，镜片下的眼睛毫无波澜。 裴乐也面不改色，笑着与负责人分开，她要进入负一层。 她当然知道季梧桐在警告什么，无非是在路上看到有那么多人对零号实验室的尊敬，希望她不要为此而自傲，从而违反规则。 老实说，裴乐并不是一个容易自傲的人，虽然她从小学习能力很强，又因为长相受过不少优待，但她一直谨记，命运所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明了价格。 * 来到了那个房间前，根据上次季梧桐教的，裴乐输入了一串密码。 厚重的铁门‘哒’的一声打开，露出房间原本的面貌，裴乐抿了抿唇，莫名有些紧张。 上一次来这，她还没有看清这里的异形长相就昏过去了，严格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异形。 况且，她还记得，晕倒前那怪异的声音。 虽然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但裴乐总有些不安。 “哗哗——” 人鱼诱捕守则 第5节 水箱也并非完全密封的，水流的声音可以影影约约地传入外界。 而在水箱的八个角落都设置了麦克风和摄像，确保能全方位观察这个实验品。 只不过因为上一次的震动事故，这些装置全部报废了。 裴乐站在水箱前，仰头看着被玻璃扭曲了的画面，空气中传着咸湿的腥味，让人莫名有些不舒服。 因为蓝色过于单一，看久了有点眩晕。 此时，一条漆黑的鱼尾吸引了裴乐的注意。 这是条极大的鱼尾，她目测大约有近两米长。 它正往上游，并露出全部身形，虽然尾巴差不多有两个裴乐那么大，但上半身和正常男人体型差不多。 背部鳞片从鱼鳍一路向上，坚硬的鳞片越来越稀疏，直到肩胛骨开始，彻底变成透明的样子。 目光再往上，对方的后脑勺长着海藻一样的‘头发’，再仔细一看，其实只是由无数的鳍组合而成的。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裴乐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裴乐心脏没由地一颤，像是怕看到什么画面，她紧紧地盯着鲛人的一举一动。 鲛人的确实有张‘人脸’，但它的眼珠没有瞳孔，眼白占据了全部的空间，皮肤白得透明。 因为长得与人类非常相似，看上去让人有些惊悚和诡异。 似乎是感受到了裴乐的长时间注视，鲛人的眼□□准地转到新来的饲养员的方向。 裴乐心下一紧，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看不见，她都要以为鲛人在看自己了。 “因为长时间生活在深海中，阳光的缺乏使得对方的眼睛功能退缩……” 看着朝自己游来的鲛人，裴乐的脑子里回想起了季梧桐发来的资料。 眼盲吗？ 一般而言，辨别事物的方式无非是声音，气味，视线等，如果是凭借嗅觉识别位置，这层水箱足以将她的气味完全隔绝包括声波，所以不存在它能辨别出来者的位置。 所以，它是靠什么辨别自己的位置的？ 裴乐看着离自己越来越靠近，最后只剩不到一米距离的怪物，漆黑的眼瞳倒影出怪物狰狞的长相。 这个画面从第三视角来看是很奇妙的，全长将近三米的半人半鱼怪物与娇小羸弱的人类女性相对，虽然不比鲸这种巨型动物给人巨大体型上的震撼。 但是，裴乐心里清楚，能进入零号实验室的异形，未必不能绞杀一个鲸鱼。 此时，鲛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裴乐注意到，它的手指很长，之间像是青蛙一样，指缝覆盖了半透明的蹼，指尖长着尖利的指甲。 “扑通——扑通——” 裴乐听到了自己心跳剧烈的震动，藏在衣摆下方的右手下意识摸上了手镯——这是实验室为了保障研究员的生命安全提供的【底牌】。 有着不同首饰形态，而裴乐在入职前选择了手镯。 鲛人怪异的手渐渐要碰到了玻璃。 没事的，这个玻璃是实验室加强后的，经过测试可以抗住一百吨的重量，对方再怎么样也只能带着里面。 只要按下按钮，实验室就会有警报，武装人员一来，鲸鱼都只是一条小金鱼。 也许是实验室乙醇的味道太浓了，裴乐的呼吸也粗了起来。 气场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明明鲛人什么也没做，像个乖乖的实验品，而裴乐才是掌握对方性命的研究员，但画面却真好反了过来。 裴乐悄悄退了一小步。 它一定想杀了自己！ 裴乐的所有感官发出危险的警告。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只被雄狮盯上的兔子，随时可以被解决掉。 根据档案，有个探索员被它活生生地撕开了一只手臂，普通的麻醉剂对他并没有作用，最后是浓度十倍的麻醉剂才把它成功带到实验室。 在极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裴乐扣动了手镯的开关。 “嘟——嘟——嘟——” 顿时，整个实验室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声音急促又尖锐。 三分钟之后，房间的大门被紧急打开。 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端着枪有序进来，头顶上，一个洞口漆黑的枪口从天花板降下，自动锁定水箱中的异形。 “情况如何？” 领头的一个军人持枪上前，询问裴乐。 什么也没发生。 裴乐缓慢地眨眼，冷静如她也不由有些尴尬。 报警了，但没事故该怎么处理？ 事已至此，裴乐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个异形它刚才想杀我。” 这话一说出口，裴乐就开始后悔了。 果不其然，只见护目镜下的警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什么，最后还是耐心问道：“对方有没有其他异常反应？” 旁边水箱的鲛人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鱼一样悠哉游哉地游着，好像刚才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 虽然有监控记录，但裴乐会想起刚才的情况，对方也确实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举动。 “……没有。” 裴乐感觉自己脸要烧起来了，此刻她暗暗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容易上脸的体质，现实层面的‘脸皮比较厚’。 “你没事吧？” 此时，季梧桐的声音传来，她步履急促，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可以看出来刚刚她是小跑下来的。 听着警官复述情况，季梧桐扫视了裴乐一眼。 裴乐感觉更社死了。 等到警官带领着余下的人陆续离开之后，季梧桐这才转身看向裴乐。 “【底牌】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不到真正威胁生命的时候，请不要随意的使用，我想，你在员工守则应该了解过这个吧？”季梧桐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还是隐隐透露出责备的意思。 要是放在学生时代，季梧桐就像学生们最害怕的教导主任。 裴乐张了张口，想把刚才的感受说出来，随后又闭嘴了。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但是，她总感觉刚才的自己怪怪的，要知道，平时的她并没有这么敏感的神经。 “对不起，季姐，我可能是太紧张了……”裴乐一脸愧色地低头，看上去仿佛在自我反省。 季梧桐的表情不变，但裴乐可以感受到对方软化的神态。 “念是初犯，既往不咎。”临走前，季梧桐说道。 “好的，谢谢季姐。”裴乐面带歉意微笑，眉毛恰到好处地微蹙，一副“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原谅我好不好”的模样。 第4章 一场小风波解决之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光滑的地板留下杂乱的脚印，只有水箱中轻微的水流声从透气口中传来。 人一走，气温都似乎变凉了不少，常年弥漫的乙醇味也稀薄了一些。 裴乐咬牙切齿地转头—— 水箱中，鲛人自由自在地游着，像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鱼——只是外表奇怪了点。 感受到新任饲养员的视线，鲛人回头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裴乐：不要以为装作没事一样我就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回想起资料上显示，初步检测，a-018的智商大约相当于人类六七岁小孩水平，她觉得这个结论亟需重新证明。 那么新的问题开始产生了，为什么它要这样吓研究员？ 裴乐不觉得018是在针对她这个人。 为了给新任饲养员的下马威？ 还是天生对人类的恶意？也对，毕竟在它眼中，他们这群研究员确实没有好意。 又或者……它在一步一步探索他们的底线？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裴乐看018的眼神闪过一丝探究。 刚才突如其来的恐惧就像被什么操控了一样。 比如大家在进鬼屋之前并不害怕，但一旦进入其中的环境，就莫名地不敢看里面的环境。 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害怕鬼怪，而是未知的恐怖氛围。 裴乐自认为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刚才确确实实因为对方的几个眼神举动吓到了。 突然，她想起还没有给018喂食。 * 异形的食材由一个大的铁箱子装着，差不多和裴乐一样高，长度即使普通人手臂张开也只能勉强够着。 每天早上八点，食物会由机器人送到门口，裴乐只要按下开关，就可以轻松推动箱子了。 根据季姐之前的教导，把这个铁箱子放到了靠墙的接口处，箱子自动打开。 霎时间，一只一米长的黑色的鱼箭一般的钻了出来。 裴乐认得这种鱼，名字叫红鱼，以随着速度的加快，鱼皮逐渐由黑变为红得名，可以跳出水面，靠鳍在陆地生活一段时间。 因为有一圈三厘米长的尖锐牙齿，一旦咬住了猎物就不会轻易松开，直到惊人的咬合力将其咬到对穿，危险系数极高。 之前有个探索队员就是被红鱼啃掉了整条大腿，救援人员赶到的时候，就只剩下躺在地面，半截还在挣扎的上半身。 人鱼诱捕守则 第6节 只见红鱼被放入水箱，就笔直冲向018，显然，它在运输的过程中已经被饿得头昏脑胀。 还没等裴乐反应过来，在她肉眼难以反应的速度下，018抓住了这条不知死活的鱼，对红鱼嘴内一圈密密麻麻的尖牙熟视无睹，手指插进了它的眼睛，然后将头身活生生撕开。 鲜红的血液随着018的进食晕染开来，画面变得看不真切。 裴乐怔怔地看着这几秒的变化，突然想到：如果不是因为高科技，像她这样的人，要是在海中单独遇到这个异形，会被像开瓶盖一样，风轻云淡地拧开脑颅吧？ 018很快进食完了。 它很节俭，又不挑食，没有剩下残余。 吃饱喝足之后，018趴在一块巨大的人造石头上面，尾巴有一搭无一搭摆动，背部裸露的皮肤光滑，鳞片自上往下颜色逐渐加深，在黑色的鱼鳞衬托下，苍白的肤色看上去细皮嫩肉的。 裴乐思维不禁发散，心想：这样是放在以前，怕不是会成为拍卖场上供人玩弄的怪物，或者畸形秀的演出成员吧？ 但她心知肚明，一旦有人将018当作一个普通的异形，结局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死法。 她翻了翻上一任的饲养员的笔记。 “12月1日 018被送到水箱第一天，出现应激伤人现象…… 12月2日 018无异常反应…… …… 12月4日 7点左右，018拒绝进食，其鱼尾砸破水箱，所幸无人员伤亡。 …… 12月6日 018躁动，地面发生震动，电力系统崩溃，负一层被水浸没（建议上报调高其危险级别）……” 上任饲养员的笔记只有短短两页，裴乐很快看完了。 这个实验品刚被捕获，仅仅在水箱呆了七日，也就说有很多风险尚未得知。 今天结束之后，裴乐也要接过前辈的工作，对018进行记录。 * 12：00 中午饭点，裴乐看了看时间，脱掉了白大褂，从放置着水箱的房间离开。 扎在丸子头的瘦弱女孩背对着水箱的时候，原本在休息的018侧脸‘看’了下对方，尾巴有一搭无一搭摆动，随后又重新趴回石头上。 食堂在一楼的最靠北的地方，占据了建筑三分之一的位置，主食为土豆玉米，提供少量肉食素菜，主食不限量，分量足够一个正常体型的男人吃饱。 裴乐将一勺满满的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可以尝得出来，厨师已经在有限的食材和调料上尽力了。 虽然方舟上保留了大部分地球植物的基因，但能够在这个星球适应的不超过百种，而可供食用的不超过二十种。 其他的食物则需要花费大量资源构建大棚，人工培养土壤，光照…… 因为，裴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靠营养液解决问题，即使难得享用一餐真正的食物，也大多是玉米土豆。 裴乐不喜欢吃土豆，所以可选择的只剩下玉米。 这个星球的将近99%都被水覆盖，通过放射性衰变系列检测，科学家得出该星球年龄不过20亿年，还是个‘青春期少女’的结论。 虽然也有类似太阳的恒星，以此为中心的天体系统被命名为‘茹云’，因为相距较远，一年只有2-3月份阳光可以直射地面，之后便是长达一个月大雾笼罩时期，可见度极低。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一年有十三个月，因为人们生活在半圆的保护罩，因此从很难从太阳的光线上判断时间。 用完午餐后，裴乐不紧不慢地前往实验室工作。 “你就是裴乐对吧？”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入裴乐的耳中。 裴乐抬眸一看。 一个身高仅到她胸前的小孩挡在了她的面前，黑色细软的头发刚到他的耳朵上，因为缺少明显的第二性特征，无法判断对方的性别。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温和地问道。 “啧啧，”对方也不说话，先是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眼裴乐，见这个新来的女研究员面不改色，才慢慢开口，“你就是那个养实验品都能吓到开警报的研究员？” 裴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小屁孩很拽嘛？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工作了。” 裴乐不打算与对方多加纠缠，连名字也没问就走了。 对方看上去年龄偏小，能在这个实验室自由出入，身份十有八九不简单，非必要她不会招惹这类人。 小孩原本双臂环抱，见裴乐就这么走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不问问自己身份吗？ 这个新来的研究员性格这么无聊？ * 裴乐才不管刚才的小孩怎么想，她要赶着回去上班。 头顶的白炽灯将走廊照得明亮，研究所就像一个分工明确的机器，被走廊分割成各个工作区，有人研究食物，有人研究武器……而探索队常常配合研究员的行动，采集样本，保护研究员。 出了人类保护罩，外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冰川，如果没有穿戴好特殊的装置，光是气温就能让所有人寸步难行——这些都是裴乐在书上学到的，她从来没有出过保护罩。 听说最近高层们在组织开发第六大陆，探索队员的需求大大增加，他们实验室有时候发布委托，甚至需要整整三天才有人接下。 和往常一样，在一个人的时候，裴乐总喜欢思考很多事。 当裴乐通过验证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到齐了，围在小型水箱周围。 她有些好奇地靠近水箱。 只见季梧桐站在控制台边上，左右一男一女，男研究员坐在操作台上控制着变量，女研究员拿着平板记录着什么。 水箱中，018疯狂地四周撞着玻璃，发出了沉闷的‘碰碰碰’声，水中漂浮了几片黑色的鳞片，可能还有其他组织，澄澈的水也变得浑浊起来。 半人半鱼的怪物张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似乎在吼着什么，不过很可惜，玻璃的隔音效果使得一切都是徒劳，只能从光屏中剧烈不规则的音频震动窥见一斑。 “再加大电力。”季梧桐低声吩咐。 “季姐，现在已经1000瓦了，再大可能会出问题。”控制电流的研究员说道。 季梧桐冰冷的镜面反射出018痛苦的样子，“上一次最高电压是多少？” 正在记录的女研究员回答：“800瓦。” “好，今天就这样吧，记录完了吗？” “已经记好了季姐。” 电压停住了之后，018也终于停止了抽搐，无力地瘫靠在地上，因为空间有限，上半身靠在玻璃壁上，尾巴委屈地卷成半圈，水中的鳞片一上一下漂浮。 通过玻璃，裴乐这才注意到，018侧耳位置长着如鸡冠一样的层层红色肉瘤，范围并不大，平时被鳍挡着，随着它的呼吸一张一合。 明明看不见，018的眼皮还是半耷拉下来，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它这个明显的防御姿态，看上去像一条刚刚受过虐待的小狗。 裴乐冷静地心想：或许他们刚才做的其实和虐待动物没什么两样，不过一个出自变态的心理癖好，一个出自研究。 第5章 018重新送回负一楼的时候，是直接从屋顶上方开的半径一米的洞坠落下来的。 因为水的阻力，裴乐一行人看着昏迷的实验品慢慢渐渐接触底面。 “它的恢复能力惊人。”季梧桐说道，“组织再生能力是我们人类的三倍……” 裴乐看着躺在水箱中的018，缓缓点头。 “你负责观察018的恢复情况。”季梧桐转头对裴乐吩咐。 “好。” “如果018醒来也和我汇报一下。” “好。” “要吃糖吗？” “好。” 等等！ 裴乐有些懵逼，这个话题是否转得有些快？ “咳咳，我身上带了一根棒棒糖，绝对你可能会喜欢。”季梧桐面不改色回答。 裴乐看着这个一脸冰冷的上级，她还记得，这位女士刚才也是这个表情吩咐增加电压，018昏迷后从他身上抽取400cc血液，并收集了018在撞击的时候掉落的鳞片。 “好的，谢谢季姐。”裴乐甜甜地回答。 既然是上级的好意，她也不太好拒绝。 …… 季梧桐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吃糖时鼓鼓的小脸，好像她小时候父母送的仿真松鼠，也是这样大大的眼睛，看着就十分可爱——原谅她从小就在语言方面缺一根筋的天赋。 这样想着，她的右手微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对方的脑袋上轻轻的摸了一下。 “怎么了？”裴乐有些莫名其妙，她感觉刚刚好像被季梧桐摸了一下头？ “抱歉，你刚刚的头发有点乱。” “噢哦，谢谢！”裴乐感激道。 看来她的上司还有点强迫症，她要记住这一点。 * 人鱼诱捕守则 第7节 因为018看上去伤势比较严重的样子，裴乐将它转到水槽中，没有了玻璃的阻碍，可以更清晰的观察对方的伤势。 它似乎伤得很严重，双手自然地摊开，露出了和人类极其相似的手指，手掌半张，指缝的蹼也皱皱巴巴的，修长的脖子映衬着脸部轮廓更加明显。 难以置信，在如此高压的电击下，018居然还能活着，照完ct后发现仅仅只是受点皮外伤？ 当她触碰上018的身体时，滑溜溜的触感从指尖神经末梢传入脑中。 好冰。 这是裴乐第一感受。 也许是生活在深海，018不仅身体冷，心跳速度也缓慢。 根据刚才的检查，对方的平均心跳为60秒每次，即使是受到电击时候，最高也不过是25秒每次心跳。 裴乐站在水槽旁，看着躺在过膝的海水中的018，突然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交/配方式是怎样的？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就下意识转向实验品的下半身。 人鱼的鳞片从上往下由小变大，从稀疏变为密集，颜色也逐渐加深，像水墨画的渐变。 耻骨的位置覆盖了一层细细的，柔软的，颜色相对较浅的鳞片，一时间无法判断雌雄，但看着人鱼平坦的胸肌，裴乐更倾向于对方为雄性。 她在平板上重新打开018的档案，果然在性别那栏找到‘雄’的字。 出于好奇心，裴乐蹲下来观察人鱼的鳞片。 它的鳞片不是磨砂一样的漆黑，在灯光下隐隐可以看出五颜六色的光泽。 在刚才的实验中，尾巴掉落了好几块鳞片，露出粉红的肉色伤口，有的鳞片甚至掀开，直直粘在肉上。 裴乐断断续续地观察了一个下午，018还没醒过来。 于是她只好把人鱼用机械臂又运回了水箱中。 水箱设有类似水闸的装置，可以调控018的活动空间。 之前说过，018的皮肤白到透明，明明是一头凶猛的异形，但在遭受高强度的电击之下，此刻的它看上去像一只破烂了的树脂娃娃，勾起人的肆虐欲的那种。 裴乐把这一刻的心理活动归为对方长得太像人类的原因。 * d区，寒风凛冽，天空卷起皑皑白雪，让人难以看清四周的景象。 d区边缘的交界处，一个圆形小房子立在厚厚的冰层上，穿着特质保护服的男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像只企鹅一样慢慢挪回自己温暖的基地。 房子只有二十平米，四个人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空间十分有限，所有家具材质都是金属构成，确保足够稳定 “该死，这愚蠢的天气什么时候结束！？” 男人一进屋，就放下了肩上的行囊，换下那身全是雪的衣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在加热冰水的期间，他看了一眼铁桌上的东西，打开了了房间唯一一台娱乐的电子设备——收音机，不抱希望地调到a-01频道。 “欢迎……滋滋滋……人类……”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滋滋滋”的声音，在原本狭小的屋内显得格外聒噪。 “狗屎！” 男人暴怒而起，把这台巴掌大小的收音机砸到地上。 “哐哐”两声，可怜的收音机摔到角落里，因为外壳质量不错依旧完好无损，只是声音彻底消失了。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雾气从嘴里不断呼出，遮住了他乱糟糟的络腮胡子——他已经半个月没有打理过了。 这一个多月他快要疯了！ 原本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同伴从第一个星期之后开始陆续失踪，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明明说好了在这里守一个月就会有人来替班，但现在已经逾期整整五天了，别说换班了，人影都没有！ 最让他绝望的是，早在两个星期前，他们与基地的人失联了，风雪又大，想要凭借仅有的设备回去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男人这样想着，又气不过踹了墙壁一脚。 过了好一阵，等到心情终于稍微平复，他转身从卧室的地方翻出速食。 原本食物是四人一个月的分量，但因为另外三个人失踪了，所以剩下的食物充裕。 但男人坚持只吃属于自己的一小部分，实在是饿了才会从队友的份额中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并把它们归回原样。 “老钟，我就吃一点你的东西，对兄弟不要这么小气。”男人喃喃自语，张嘴吃了一大口团子。 他总觉得其他的队员还会回来，到时候他们看到食物没了可不得揍死他。 这段时间他都很小心，在检查过设备没有问题之后就回来了，稍微远点的地方他都没去。 用完餐之后，男人打开电子笔记开始记录。 这个笔记能记录海量的东西，需要的电源极少，断网也不影响正常使用，是每个探索队员都选择用来记录的工具。 男人坐在床边，亦如每天的记录工作一样。 “71/12/4 设备运行正常，波动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71/12/5 设备运行正常，波动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71/12/5（此处有涂改） 设备运行正常，波动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71/12/5 设备运行正常，波动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 男人低头记录完就睡了。 温暖的小屋外，肆意的暴雪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个小房子吞噬。 而三米厚的冰层下面，漆黑的海洋像一只潜伏的巨兽随时可以将人吞噬，不管大小，所有的生物早就没有任何的踪迹，整个深海安静无比，像死了一样。 * 12月10号研究所 裴乐刚踏入实验室，就看到季梧桐在一个老人的旁边讲着什么。 “018在各项实验中表现良好，初步分析，它的恢复能力是我们的三倍，寿命也远超于人类……” 这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朴实的黑色长裤，上身却穿了个印有嘻哈风格的t恤——裴乐在教科书了解的历史文化。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至少七八十岁，算得上的开荒的一代公民，而且身份不低。 看到裴乐，正在给老人介绍018的季梧桐示意点头了一下。 裴乐也识趣地前往负一楼。 018在昨晚醒了过来，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原本季梧桐打算再进行一次全身的检查，可惜清醒的它怎么也无法让人近身，权衡之下，便改为肉眼观察。 018见到裴乐也没多大反应，依旧是无精打采地趴着。 它那条巨大的尾巴一上一下摆动，如薄纱一样的鳍在水里飘荡着，光滑的后背肌肉紧实，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裴乐的存在。 裴乐看着018在水里灵活游动的身姿，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人鱼故事。 这些故事都来自于旧地球，不同的国度各有各的版本，梦幻的，凶残的，美好的…… 它会说话吗？ 裴乐有些好奇地看着朝她游过来人鱼。 既然对方与人类长得如此相似，根据检测，他们能发出远超出人类听力范围的音频，那有没有可能对方也能与人类对话？ 想到这个，裴乐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毕竟，他们对018做的事情并不属于对待同等生物该有的待遇。 这时，终端受到一条信息。 【半小时后上来实验室，有一场会议。】 第6章 裴乐踏入实验室门口时，会议正准备开始了，季梧桐和一众研究员围着长桌坐下来。 说是会议，实则只是在原本的实验室中清空了一张桌子。 “前三天，a07探索队的事大家听说了吧？” 季梧桐站在中心的位置，表情严肃。 裴乐知道季梧桐说的是哪件事，她入职的第一天，就在城门口处目睹了一位探索队员爆炸的场面，作为中部大陆的实验室，这件事引起注意并不奇怪，只不过没想到这件事刚好交给了他们处理。 裴乐旁边的一个瘦瘦的男研究员回答：“听说了，广播有报道。”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季梧桐颔首，“具体的情况我现在发给各位，广播的信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裴乐低头，在自己的平板上打开季梧桐传送的文件。 文件内名词专业，数值复杂，具体是对爆炸事件的成因，残余肢体的分析等做了个详细的报告，裴乐直接看到结果。 浏览片刻，她有些诧异地抬头，发现周围的研究员也和她一样，表情惊愕。 “有人发现不明有害物质！？” “没错。”季梧桐打开了全息投影，将收集到的图片展示出来。 裴乐看清□□的血肉模糊图片后，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然而，其他的同事对此都无动于衷，反而更为严肃专注地盯着画面，她便也强迫自己盯着投影。 “这是受到感染后探索员的影像。” 投影中，四个探索员在接触到这样的物质之后，先是全身像巨人观一样肿大，接着如气球达到极限似的，在一瞬间炸开。 人鱼诱捕守则 第8节 可以看见，有根鲜红的肠子正好怼在镜头的十厘米处，被清晰的拍摄下来，可以发现肠子上还有水泡。 裴乐还在这一众的图片中看到熟悉的画面——昨天她回家途中亲眼目睹的爆炸。 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监控清晰地把这位异常的队员拍摄下来。 受到冲击的裴乐喝了口热水。 “这种物质的源头在哪？”还是刚才发言的研究员。 季梧桐的视线转到裴乐这边，“不知道，目前正在调查中。” “有物质样本吗？”裴乐对面一个微胖的男研究员提问。 “暂无，触碰过的人都死亡了。”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支遇难的探索队还发现了018的同类。” “尚未知两者是否有所关联，不过介于之前018的表现，我提议要提升此次的实验品危险等级，大家有其他意见吗？” 闻言，研究员之间开始相互讨论起来。 “附议。” “我没意见。” …… 众人全票通过这一提议。 “好，今晚我向上级提交申请。” “那么，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想说的，会议就这样结束吧。” 研究员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 * “季姐，我的弟弟是探索队的，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能否帮我查一下？” 在研究所的尽头，裴乐无奈地站在转角处。 墙的另一边，季梧桐被一个和她同样严肃的男人拦了下来。 这两人同款的严肃表情，一看就同为零号实验室出身。 裴乐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会议上，他总是第一个附和的。 对于眼下这种尴尬的情况，她也有些无奈。 她并不是故意偷听的，原本她看到有季梧桐在她的前面，想要上前打声招呼，但是，对方被一个面露难色的同事拦住了。 而对方开口就是求人帮忙的私事。 前面的路又刚好只有眼前一条，裴乐担心自己上前会让对方更尴尬，于是体贴地在先躲在一边。 这个男研究员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他极力伪装，但脸上不自然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抱歉，我不该打扰到你。” 听到请求，季梧桐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下属。 对方年龄大约三十岁出头，不胖不瘦，长相平庸，看上去就像最普通不过的研究员。 男研究员这几天因为弟弟的事情心急如焚，但让他去求情长期以来不近人情的季梧桐，还是臊得慌。 “无妨，你弟弟的编号告诉我一下。” 灰心丧气的男研究员猛地抬头，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研究所有自己规则，不同的职位都有自己的权限，如果被监测到有人滥用职权，轻则仕途到头，重则开除。 他只恨自己无能，干到现在也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七级公民。 男研究员感激地看着上司。 季梧桐表情不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裴乐一直等他们走后才出来。 她歪了歪脑袋，心想：她这算不算发现了季姐的辫子？ 只要她借此举报，上级就会在一周内调查清楚并降下处罚，即使对方情有可原。 裴乐笑了笑，她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走回实验室。 刚踏进一步，裴乐就被里面的混乱惊住了。 “快，镇定剂！” “没用，所有的麻醉剂都对018失效！” 实验室中间的水箱已经彻底炸开了，比上次好一点，这次的排水系统提前开始思运转，地面还不至于积水。 十几个研究员手忙脚乱，有人在调配试剂，有人保护着仪器…… 一个眼熟的男研究员小心翼翼地靠近018，看样子像再给对方来一针。 裴乐进来的时候刚好目睹了这一切。 巨大的人鱼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脱离了水箱，它的行动受到不少限制，只能甩动巨大的鱼尾，硬生生打到最近的研究员腰上，将对方砸到五米开外。 这倒霉的研究员当场就晕了过去。 然而，还一个女研究员被它压在手下，一旁的眼镜碎成两半，面对近在咫尺的异形，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 季梧桐也无比狼狈，头发散开一半，浑身湿透，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再往深一点就要看到白骨了。 她没有靠近018，站在离它三米距离，隔着一张桌子与外界的救援沟通。 突然，情况突变！ “啊——” 被018压在手下的女研究员发出了惨叫，那声音听上去无比凄惨，响彻整个实验室。 裴乐的瞳孔微缩，眼瞳倒影出眼前血腥的一幕。 018伸出那只比人类要长，带着蹼的手，将手臂直接插进了对方的肚子！ 血液一瞬间从伤口处炸开，大部分溅到了018的身上，将它的身体染得半红，大块大块的鲜血瞬间从不断抽搐的女研究员后背晕染开来。 018虽然长了一副和人类很相似的脸，但一向没有表情，苍白的皮肤在鲜血的映衬下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快救她！再不救她就没命了！” 季梧桐急切地喊道。 “我已经申请军队了，再过一分钟他们就会赶到。”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警报，大门电路已经断开，正在申请重新连接……】 “该死！” 不知道是谁咒骂了一句。 当然，现场已经无人顾及。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看着在实验室中间的018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恶魔，没有人有勇气赤手空拳地去面对这只怪物，对方的攻击力太强了，连号称用当今最硬的材质做的水箱玻璃也不堪一击，撕他们就和撕一张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这样？ 在场的研究员感到了棘手，他们之前也有过研究异形的情况，但强悍成018这样的还是少见的。 最重要的是，谁能想到几乎对所有异形都生效的麻醉药剂居然失效了！？ “老天，这是什么怪物啊……”一个人喃喃道。 裴乐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对于018的危险程度并没有一个参照物的对比，以为异形都是如此。 因为情绪紧绷到了极点，她甚至还在心里哀嚎：原本以为研究员是个安全的，只靠脑力活的工作，但现在看起来怎么危险性这么高啊！？ 裴乐紧张地看着地面上的018，生怕它又有其他的举动。 “轰——” 018的手插进对方的肚子之后，大门突然发出响声，它停下了动作，因为没有视力，所以研究员只能通过它暂停了片刻的动作判断出对方听到了。 【警告，电源截断，警——】 广播的声音没有播完，实验室就陷入了漆黑。 裴乐立刻转头看向大门口，透过门缝，外面的灯光依旧亮着，而实验室墙壁上，零星的蓝色荧光亮起。 她想起来零号实验室使用的是一套独立的电力系统，也就是说这个实验室的停电并不会影响到外面，并且为了以防万一，墙壁上也刷上了用一种特殊的会发光植物的汁液。 因为突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光线，空气中的气味就变得更加浓郁了。 乙醇，福尔马林，碘伏……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裴乐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018插进手下的研究员肚子的画面。 …… 在大家都不出声的情况下，虽然外面的救援在砸着门，但在短暂的寂静间隙，裴乐还是隐隐听到了一些软体动物滑动的声音。 如果还有明亮的光线，可以看见裴乐脸已经彻底白了。 或许而这不是软体动物，而是018在掏对方的肠子。 门外的救援正在竭力地打开门。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禁心里暗骂这个牢固的大门。 018很安静，如果不是能从录音机中看到音频波动，大家几乎以为这个异形并不会发声。 超高频声波，很符合人们对人鱼这种传奇生物的认识。 第7章 人鱼诱捕守则 第9节 在气氛紧张到几近凝固的实验室，一束强光终于照了进来。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举着枪进来，整装待发，将中间的018包围起来，随时可以给失控的实验品来一枪。 “别击毙！”季梧桐喊道。 有了光线之后，裴乐的视线总算明亮了。 人鱼像是没有察觉到危险一下，光洁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肚子里的肠子，就像它那条随意摆动的尾巴一样，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连节奏都是同步的。 军人收到了命令，没有直接瞄准对方的头部。 在精准的枪法下，一道激光射中了018的手臂，在它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黑不溜秋的洞，直径大约两厘米。 假如018只是普通的动物，在这种激光下早就对穿了。 018感受到了伤口，将血淋淋的手臂从女子的肚子里抽出来，指尖的利爪不断地滴着血，像什么变态杀人狂魔现场。 它缓缓转了个方向。 卧槽！它怎么朝我这滑过来了！？ 裴乐的内心在尖叫。 很显然，018并没有听到裴乐的心声，反而越来越靠近。 吓得裴乐立刻立刻往身后退了一步，两个军人挡在了裴乐的身前，两支枪管对准实验品。 这个动作一做出来，018停止了前进的动作，五官怪异的脑袋歪了歪，像头发一样的鳍湿哒哒披在肩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沾着血的鱼尾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在它的背后，被开膛破肚的女研究员已经被救援队飞快抬走了，被撞在墙壁上昏迷的男研究员也被进行了一系列的紧急处理。 以现在的科学技术，这种程度的伤如果医治及时，还是很大可能康复的——只要对方不把器官扯断。 不知道是不是裴乐的错觉，018身上的血，除了刚才的女研究员溅出来的，它的腰部鳞片中缝隙也在不断渗血。 不管如何，她脸色发白心想，即使018是传说中的人鱼，那也一定是恐怖片的人鱼，吃人的那种。 过了几分钟，人鱼一直没有其他的动作，军人试探着前进。 三米、两米、一米、半米…… 一直等到靠近对方不过二十公分的距离，018也始终一动不动，白色的眼珠对着裴乐的方向。 在这样的‘注视’下，裴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见鬼！她居然在这只半人半鱼的生物脸上看到了充满人性化的表情！ 018对着裴乐，缓慢地上扬嘴巴，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好像一个不太灵活的木偶。 裴乐感觉更惊悚了。 如果再仔细观察一下018的微笑，就会发现，人鱼的微笑弧度和裴乐平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是用最精准的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它在模仿眼前的人类。 * 又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中午，距离上一次的零号实验室风波已经过去两天了。 虽然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很大，但没过多久就平静下来了，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此时研究所的食堂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裴乐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品尝食物。 因为上次018的事件，有好几个同事提交了转职的申请，不管搞法律还是搞机械工程，总之宁愿降低待遇也要离开零号实验室。 这其中包括了在018作乱时伤的最严重的两位研究员——没错，他们在医疗团队的努力下活了下来，并且奇迹般的除了身体虚弱一段时间没有别的后遗症。 出于工作稳定度的原因，裴乐暂时还没有提交离职申请的打算。 只是这两天实验室肉眼可见的少了一些人，但估计没多久会有新的员工进来。 018在军人进来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反抗，而是乖得有些反常地重新回到了水箱，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战战兢兢的人类。 裴乐一连两天晚上都梦到那条满身血迹的人鱼，以及它那张僵硬的微笑，这场面过于震撼，以至于每天早上给它投食的时候裴乐都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工作尽量不与它有任何的接触。 018身上的伤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仅仅过了两天，上次的伤口处结了一层膜，并每天肉眼可见的痊愈，仿佛它中的不是枪伤而是皮肉擦伤。 有时候裴乐会想，要不是它只能生活在海洋，资源较为匮乏，智商也不高，估计早该成为这个世界的霸主了吧？ “你好，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一道男声在裴乐的旁边响起。 裴乐转头一看，发现还是个眼熟的人。 对方正是裴乐上次撞见在向季梧桐求情的同事。 他看上去比上一次还憔悴，不管是018暴乱事故还是别的，算得上裴乐这段时间看过的最憔悴的人之一。 认出是他，裴乐有些尴尬，微微点头同意了。 男人笑了笑，端着餐盘在裴乐的右边坐下。 “我也是零号实验室的，比你早入职两年。”男人突然说道，“我的弟弟是探索队的一员，负责d区的检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原本在上周前就该回到家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裴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句苍白的安慰：“抱歉……” “没事，在他当了探索员之后，我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后来我拜托季姐帮我查他的情况。” “得到的资料显示对方早在两周前就已经失踪了，包括当时一起去的三个人，部队派出了不少人前去搜救，最终都失踪在了d区。”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最后渐渐要说不下了。 裴乐默默地倾听，她其实有个疑问——为什么对方要和她说这一段话。 “上一次的事情你应该在旁边听到了吧？” ？ 裴乐一时拿不准对方说的是什么事情。 “我知道，当时我向季姐求情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裴乐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男人看起来没有在意，反而是非常郑重说道：“谢谢你没有举报季姐。” 裴乐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你只是人之常情而已。” 与此同时，她也再一次深刻地发现，自己的这些同事看上去都有些‘较真’。 “既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那么说不定呢，你弟弟还活着。”裴乐安慰道。 男人苦笑：“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只希望能替他的那份，好好地照顾父母。” 他比裴乐先用完餐后，就先离开了餐区。 裴乐张了张口，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对方名字，以及，他弟弟的失踪，是不是和季姐在会议上说的不明物质有关？ 第8章 裴乐申请的住宅已经批下来了，这两天她就可以直接搬过去。 这也算是她这贫瘠的精神生活中难得值得高兴的事。 经过多次打探，裴乐终于联系上了资助她的人。 【你好，我是裴乐，当初要不是有您的帮助，我就要错过上大学的机会了，现在我成了一名研究员，想当面感激您，请问最近有空吗？】 裴乐找到了对方的通讯号，反复斟酌之后将信息发了出去，内心忐忑。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有空，方便的话直接来我家吧，地址是ax区1号楼第三层。】 看完了短信，裴乐第一反应有些懵逼。 她的这位什么资助人原来这么……自来熟？ 毕竟，之前几年她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联系上这位资助人，只有每个月初收到汇款和对方的一句鼓励，她脑海中的资助人一直是一个神秘的，高冷的，有些淡泊名利的形象。 而现在对方这种态度好像是两人早就认识了。 ax区是研究所安排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也是裴乐将要搬去的新家地址，因此她打算在周末搬家的时候拜访这位资助人。 【那我周六来拜访可以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没问题。】 * 下班之后，裴乐回到了an区。 这里其实是中心大陆最为落后的地方，简称星际版的‘贫民窟’。 不到一万人的基地里，有人支着小摊，有人巡逻，有人散步……像是在一套森严的制度下，俨然有序运转的小镇。 错落有致的彩色房屋更是给这个基地增添了几分瑰丽的浪漫，如果不去在意越来越森严的等级，其实每个人都过得还算不错。 唯一要说an区比其他区差在哪，大概是资源程度。 因为这里的人普遍为最普通的民众，居住在福利房屋，因此不管是经济资源还是其他资源，总是分配到最少的，民众想要去深造求学，还是旅游探险，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靠一份简单的手艺糊口，然后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 但能这样平安地度过一生也挺好地，裴乐想到最近几天见识到的惨案。 她走在平坦的大路上，一个妇人神色匆匆，朝着她快步走来。 “慢点，莫婶。” 裴乐下意识扶了一下这位迎面而来的妇人，地板上裂开了几道缝隙，每次都有人在这个地方绊倒，但一年了，一直都没人管这块地方。 “小裴。”莫婶表情有些为难。 裴乐心下了然，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求助。 “没事，莫婶有什么直接说吧。” “莫婶知道你现在已经是研究员了，莫婶想拜托你可不可以帮我留心一下你莫叔的消息呀？” 人鱼诱捕守则 第10节 “莫叔？他怎么了？” 裴乐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他是探索队的，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你可不可以帮忙查一下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任务呀？” 莫婶愁眉苦脸。 又是探索员？裴乐眉毛微蹙。 “莫叔又说自己去哪了吗？” “哦，有！他说他这次被安排到d区探索来着！”莫婶赶紧回答。 果然，又是d区。 “莫婶，您先别急，我帮您打听一下，要是有什么消息就立刻回复您，好吗？”裴乐温和的语气安抚到了眼前的妇女，对方焦虑的表情缓和下来。 “好！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啊！莫婶还在等你消息！” “一定。”裴乐承诺道。 最近她的生活都与d区息息相关，不管是018，爆炸或是失踪的探索员，还是发现的不明物质…… 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那个不明物质上。 路边的百姓和往常一样活动，这里的大部分人裴乐都认识，甚至能叫得上名字。 裴乐看着生活在保护罩中的人们，心里划过了一丝担心。 “在人类刚到这个星球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平等，大家根据贡献点分配资源……” 在中心大陆的学校中，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们坐在椅子上听着历史课，裴乐作为失忆的一代公民，也混在其中，与众人学习基础知识。 “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后来有了等级的划分呢？” “这其实源自于旧地球的一个传统，我们都知道，旧地球遇到了能源的危机，为了缓解能源枯竭，人们大量建造核电站，但有一天无数陨石从天而落，撞击地球造成了各地的大规模地质灾害，核电站受损，大量核辐射泄漏……” 作为第三代公民的孩子们点头，大家从小就听说过这一段历史。 “当时，全球的科学家都在想办法度过难关，并耗费十年打造方舟，带领一批地球人寻找新的住所……你们知道当时能上方舟的人都是怎样才能登船的吗？” 上课的女老师年龄很大了，在她苍老的声音中，当年的故事像是电影放映一样出现学生们的脑海中。 “用钱买票？” “随机□□？” …… 女老师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们，微笑地摇头。 “你们说的办法都有实施过，但后来，世界已经彻底乱了，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想活着，除了原本站在世界顶端的那批人，剩下的人只能靠争靠抢，总之无所不用，那时候的地球宛如人间地狱，到处是污染，战争，死亡。” 不管听过多少次，再次讲到这个历史的时候，教室的气氛总是不好的。 “那时候，人类搬到了地下生活，纸币作为政府的信誉产物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大家把资源集中在一起，为了鼓励大家劳作，把劳动所得换成贡献点，来换取物资，最重要的是，贡献点高的人在遇到灾难的时候可以获得优先保护，比如一张船票。” “这种制度没有人反对吗？既然社会已经乱了。”裴乐举手提出疑问。 女老师赞许的点头，说道：“所以当时有个人站了出来，用武器强制镇压下去，这样的制度也勉强持续了下去。”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基地做法，还有其他不同的制度，而我们现在用的贡献点制度也有参考这个基地。” 裴乐还记得讲历史课的女老师有着一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年龄的增大，皱纹也越来越多，但永远穿着体面得体，胸前别着一个精致的胸针，唯有右手中指上已经发黑的戒指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裴乐和同学都知道，那是她青年时期的丈夫送给她最后的礼物。 裴乐调动自己的权限，调出实验室的关于d区的资料。 资料显示，从上个月起，前往d区海域的探索员就陆陆续续失踪，或者以爆炸这种血腥的方式死亡。 文字旁边配着这些探索员的照片。 裴乐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容，那个没几根头发却总是笑着的莫叔。 她知道，这个总是包容着莫婶冷嘲热讽的男人十有八成已经回不来了。 想到这，裴乐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最近可能要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她有些头疼不知道如何给莫婶解释，只能先试探着暗示。 所幸莫婶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暂时还不需要面对。 * “裴乐，再过一个月会有与其他大陆交流的活动，你有兴趣吗？” 季梧桐在上班期间特地来问。 裴乐有些犹豫，随后还是微笑点头：“好呀。” “嗯，那我把你也加进名单了。”季梧桐满意地说。 其实这个消息一般由关系较好的同事来分享，但很可惜，裴乐除了上级季梧桐，与其他的研究员关系都一般。 于是裴乐成了最后知道的人。 倒不是她的人缘不好，从她在an区的时候，总会被热情的大叔大婶送一些礼物就可以看出，她其实是受欢迎的。 只是，裴乐想起自己在读书时期，她同桌对她的评价：“虽然你总是挂着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很难真正交心的感觉。” 当时的裴乐不以为然，只是，在之后的交往中也深刻地印证了这一点。 想到这，她有些烦躁。 如果说人的性格很多时候源于人的童年经历，而她却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有。 不过，她这样的性格大概童年的记忆不怎么美好吧？ * 到了周末，今天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白天和晚上没什么区别。 穿过了茫茫的白色沙漠，根据地址，裴乐来到了ax区，通过了安保的检查之后，她才成功靠近这栋房子。 她估计这个房子应该住着什么大人物，否则也不会有这一路的监控。 从踏进1号楼的范围时，裴乐就发现了不少机器监控，更不用说暗处多少视线了。 她小心地敲响了大门。 “你好，我是裴乐。” “请进。” 一道苍老的男声从里面传来，大门自动打开。 “打扰了。” 裴乐踏进了房间，下意识环顾了四周。 出人意料，这个房间装修得朴素无比，金属桌，金属椅子，一个功率还不错的顶灯…… 看上去和她住的an区福利房没什么两样，甚至连个桌布的花纹都没有，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是个十分节俭的人。 “过来陪我聊聊。”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阳台，背对着裴乐所在的客厅，朗声喊道。 裴乐来到了阳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之后，她惊讶地睁大了眼。 宽敞的阳台开满了紫色的花。 那些不规则花瓣的边缘白色，一层一层，中间是淡黄的花蕊，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天花板挂着一个光柱，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老人站在边缘给每一束花浇上了营养液。 裴乐暗暗咂舌，她收回这位资助人生活朴素的评价。 在这个社会能养这种规模的花可不容易。 毕竟，花不能给人们带来直接的利益，比如饱腹，而且还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而社会连给每个人提供固定的蔬菜都难。 “它是紫罗兰，喜欢吗？” 老人慢慢转身，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裴乐认出了他，上一次在实验室，季梧桐恭敬地朝他汇报工作。 今天的他依旧穿着朴素，身上罩了一个棕色的园丁服，长满鱼尾纹但眼睛清亮，慈祥地看着裴乐。 他就是自己资助人？ 一时间，裴乐冒出了很多想法。 然而，在视线重新回到老人身上的时候，她意识到对方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喜欢。”裴乐老实回答。 抛开那一想就让人心疼的资源和背后代表的贡献点不谈，这种花确实美丽，美丽的事物谁会不喜欢呢？ 有钱人的爱好，裴乐点评。 老人微微一笑，有些得意地说：“我把它们照顾得还不错吧？” “它们看上去很漂亮。”裴乐干巴巴地恭维。 好在对方也并不在意裴乐的反应，或者说他仅仅只是想展示自己的园丁成果。 “要是喜欢的话，你走之前我送你一枝。” “这太贵重了。”裴乐赶紧拒绝。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花就是给人看的嘛，最重要的是喜欢。” 裴乐：……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说出这么豪气的话。 “既然这样，我先谢谢您了，呃……” “我姓季。” “谢谢季爷爷。” “叫季叔叔。” “……季叔叔。”老人义正言辞纠正。 裴乐再次不留痕迹地瞅了一眼对方花白的头发。 人鱼诱捕守则 第11节 “来吃饭！”季老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朝屋内走去，“我知道你来的时候肯定没有吃东西，所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乐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感觉这个老头对她好得有些古怪。 “别拘束，就当作自己家。” 裴乐：谢谢，我也想。 “您之前认识我吗？” 在饭桌上，裴乐忍不住开口。 季老瞄了眼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父母与我是朋友。” 原来如此，裴乐心想：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给一个刚苏醒的女孩资助，以及过于亲近的态度。 “您能和我说说我的父母是怎么样的吗？”裴乐有些好奇地问道，“您也知道，我醒来之后就忘记了以前的事。”能确定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你的父母呀……”季老喝了口酒，眼神意味深长。 裴乐不由一阵紧张，她的爸妈不会之前得罪过这位老人吧？ “你爸爸是军人，妈妈是研究员，和你一样，你们家庭的氛围一向很好，你小时候也很懂事听话，那时候是我们都羡慕的家庭……”季老眼中流露出怀恋的神色。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裴乐有些急切地问。 “你爸爸后来在核污染中牺牲了，你的妈妈……她后来化学中毒也去世了，但给你争取到了方舟的船票，他们都很爱你。” 裴乐垂下眼帘。 听季叔叔的描述，她的父母都在乱世中身亡了，她应该对此感到悲伤。 但是，可能是她生性薄凉的原因，她听着这些故事就好像在听无关人士的故事一样，内心毫无波动。 裴乐挤出戚戚的表情，像是在为自己的父母感到悲伤。 “原来是这样……” 季老见状，安慰裴乐。 “你也不必太忧伤了，往好处想，你还活着，而且还像你妈妈一样，成为了一名研究员。” 裴乐轻轻点头，内心一阵心虚。 老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长辈对后背的关切，这种眼神让她想起曾经见过带孙子的爷爷。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号码，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帮忙。” 裴乐必须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心动了，想想，在你的工作中有这样一个长辈，他不仅对你百般关怀，还可以帮你在职场中升职，试问谁不心动？ 在裴乐离别的时候，季老再对她说道，“别拘束，毕竟我和你父母是朋友嘛。” “对了，你们一个月之后是不是要和北大陆交流？” “是的。”裴乐乖巧回复。 “积极参与，回来之后会给大家一个升职的名额。”季老暗示道。 “我才新入职……” “哎，这话就不对了，新人怎么了？能者优先嘛，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季老语重心长教育。 “……好。”裴乐再次感到心虚。 听对方的意思，她这算不算是‘走后门’？ 第9章 又是新的一天，裴乐一大早来到了研究所。 因为上次的018暴动，实验室被破坏得很严重，同时也为了升级设备，零号实验室被搬迁到了新建的地下室。 当裴乐进入了新的工作地点的时候，不由惊叹里面的环境。 新的实验室完全位于地下，差不多有十层楼高度，中间有一个大型的圆柱型水箱，由八根金属柱牢牢固定。在实验室内部由楼梯分割成三层，每一层由不同的研究员进行实验， 而018在全新的水箱中悠闲地游着，鱼尾轻盈优雅——如果不看正面的话。 “为了遏制他的凶性，我们决定改为用特质的饲料喂养。”季梧桐戴着一层不变的眼镜来到裴乐面前说道，表情难得有些为难。 “没事的，季姐，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就好了。”裴乐非常善解人意。 “其实是这样的，上级想要让试着培养018亲社会行为，希望让一名研究员尝试与它拉近关系，我们把这个对象选择了你……” 裴乐：我就不该开这口！ 不用对方说，季梧桐也能看出裴乐的不情愿。 这也正常，谁会愿意与一个凶残的，前几天差点杀死了自己同事的怪物亲近呢？ 季梧桐解释：“因为你是它的饲养员，与它接触较多，同时在上一次的事故中，它对你的态度比较友好，所以我们希望将这个重任交付于你。” 说到这，裴乐又想起018僵硬的微笑，表情一僵。 裴乐心知自己逃不过，干脆捞点福利，她可怜兮兮地问道：“请问，我能有额外的补贴吗？” 季梧桐见状，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 “当然了，从今天起，你的工资翻倍。” 裴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现在每月的工资是最底层研究员的标准，也就是10000c，放在平均每餐都要100c的社会其实是比较局促，但考虑到住房补贴以及饮食的补贴，这个工资不算少了，但要谈享受还是差了点。 如果工资翻倍，裴乐不仅可以实现零食自由，而且月底还有剩。 果然这世上只要钱给到位，一切都好说多了。 * 因为接受了这个重任，所以018的喂食不再是由机器进行全自动化投喂，而是裴乐负责拖着一袋饲料爬到三楼，将顶端的盖子打开，将食物一个一个扔下去。 整个过程和普通民众养金鱼似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只不过体型放大了数百倍，同时危险程度指数增加。 裴乐悲愤地将饲料搬上了三楼，用力推开水箱的顶盖。 底下的海水光亮清澈，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游动。 怎么喂？直接扔下去吗？ 裴乐举着实验室特供的冻干鱼干，有些犹豫。 而一直注视着裴乐的季梧桐也不出声，只是默默观察。 显然是让饲养员自由发挥。 裴乐默默蹲了下来，像喂宠物似的，朝着水面伸出手，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军人，防止018再次暴动。 就在裴乐打算直接将食物倒进去的时候，018似乎注意到了她，朝她游来。 裴乐看着这个海妖一般的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手心不由出了汗。 怎么办？它看上去真的像是随时会给自己来一口的海怪。 裴乐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对方如果要咬，请务必给她留个完整的手臂，这样她还能被送到医疗室修复。 “哗——” 018游出了水面。 海水顺着它瘦削的脸蜿蜒滴落，身后的鳍也像海藻一般湿哒哒披着，白色的眼睛对不上焦，也不能倒映出对方的视线，它的嘴巴微张，露出了里面一排尖锐的牙齿和若隐若现的舌尖。 本来就苍白的皮肤在实验室的强光下像是在发光，这只发光的灯泡流畅地朝裴乐游去。 裴乐突然想起，长期生活在深海的018会不会不习惯这种低压且过于明亮的环境？ 哗啦—— 游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裴乐注意力回归现实，她紧张地看着018的靠近。 对方似乎也在试探她，没有贸然地前进，而是在一米之外，开始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游了起来，如果裴乐没有耐心观察018的动作，可能要误以为它停在了原地。 裴乐身后的警卫握紧了手中的枪，以确保研究员的安全。 二十厘米、十厘米…… 随着018的接近，握着鱼干的裴乐肢体也越来越僵硬。 她现在是不是要把鱼干丢进水里，用对待金鱼的方法喂它？ 就在裴乐还在犹豫的时候，018以箭一般的速度朝裴乐冲了过来。 “刷——” 身后的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水面。 裴乐只感觉自己手中的鱼干一下子就不见了。 只有五米开外的018在悠哉地啃着，较长的手指捏着鱼干，将其放入嘴中。 在尝到冻干食品那种脆脆的口感时，它似乎僵了一下，接着又试探着咬了第二口，然后直接将鱼干塞到嘴里。 看得出来很喜欢了。 裴乐突然有点想笑。 它可能把鱼干当作小零食了——好像这个角度也没有错？ 裴乐见018并没有伤害自己，原本剧烈的心跳定了定，转身掏出一个更大的鱼干。 这时018不用试探，直接又游到裴乐面前。 人鱼靠近时，裴乐能从它皮肤上感觉到丝丝凉意，因为靠得很近，能看到它脑袋两侧的层层红色肉囊一开一合地活动，裴乐猜测这是它呼吸的器官。 它的鼻腔很扁平，隐隐能从扁平的面部中看出鼻子的起伏，身上没有那种海洋动物特有的海腥味，可能是因为比较爱干净的原因？裴乐经常看见它在角落清洁自己的身体。 它先是用鼻子在裴乐的手掌上晃了晃，在识别出食物的具体位置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嘴咬住了鱼干，裴乐也配合地松手。 只是它不是从另一尾端咬的，而是从裴乐握住鱼干的头部咬下去。 人鱼诱捕守则 第12节 如果不是它的动作足够缓慢轻柔，只怕这位倒霉的饲养员要吓得要提前松手了。 这样一来，裴乐就不得不接触018过于锐利的牙齿了。 坚固的牙齿在手上轻轻擦过，只要对方稍微用点力，恐怕裴乐就得和自己的手掌说再见。 她相信只要018敢发力，身后的军人就能在三秒中之内击毙它，至少救出那只手掌是没问题的，但是，万一呢？ 人在极度恐惧下感官被调动到了极致，裴乐还注意到对方的舌尖似乎也悄悄地划过了她的手心，冰凉又粘腻，与陆地动物的温热完全不一样。 这让裴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018之后并没有游远，而是直接就在原地用餐。 裴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一根一根地喂，而018也温驯地接过，整个过程平和中带着紧张。 望着人鱼乖巧的表现，裴乐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喂狗狗的错觉——在她所剩不多的过去记忆中，有一只乖巧热情的金毛身影。 在裴乐伸出最后一根鱼干时，018拒绝了。 “怎么了？”裴乐下意识问道。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听懂了这句话，它用带着蹼的手把鱼干往回推了推。 “你想说让我吃？”裴乐突然明白了对方意思。 经过多次实验之后，018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用手将鱼干塞到了裴乐嘴边。 裴乐眼神余光向在旁边观察的季梧桐求助。 得到的口型是“吃”。 好吧。 反正是鱼，它的食物自己也能吃。 裴乐妥协了，也配合着吃完了这个鱼干。 还别说，除了咸了一点，味道其实还不错。 回想起018刚才的举动，裴乐眼神复杂。 第10章 裴乐有惊无险完成了任务，她将水箱的盖子重新推了回去。 蔚蓝的液体中，018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系列行动，随后一个转身往深处游去，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 在这个新的全透明水箱中，018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全方位的监视，唯有底部还有几株仿生水藻和石头，勉强可以遮挡一二。 “它的白天活动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石头上，监控显示，到了晚上018格外活跃，通常活动一个晚上，除了进食，所有的生理活动都在夜间进行。” 裴乐结束喂食之后，季梧桐也上了三楼，站在她的身旁说道。 “这个昼夜活动应该不是它真正的活动习性。”裴乐很快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实验室的白昼是人为控制的，白天的时候，研究员上班打卡，光线则十分充足，而到了研究员都离开之后，为了节省资源，灯光也会相应地关闭，也就是‘夜晚’。 很显然，018真实的活动并非如此，这也说明了它会根据环境的变化调节自身。 季梧桐点头表示赞同。 “我可以问一下，培养018亲社会行为的目的吗？”裴乐问道。 “抱歉，这是上级的安排，所以我也无法解答。”季梧桐无奈说道。 上级？ 裴乐想起了季老，他应该在研究所有着挺高的地位，但裴乐并不确定，季梧桐口中的上级指的是不是这位。 “我想知道我们的上级都有哪些人，可以吗？”裴乐谨慎地问道。 “可以，不过现在不方便说这些，之后我再和你讲讲。”季梧桐不以为意，接着补充道：“018的机能很优越，因此上级格外重视……记得什么是端粒吗？”她话锋一转，问起了生物知识。 “记得。” 裴乐将脑海中有关端粒的生物知识复述了一遍。 “……在新细胞中，细胞每分裂一次，染色体顶端的端粒就缩短一次，当端粒不能再缩短时，细胞就无法继续分裂了。” 季梧桐表情赞许：“没错，我们的通常认为寿命与端粒息息相关，如果能维持端粒的长度，也就意味着可以人的寿命可以获得延长。而018，它的端粒不管是长度，还是分裂速度，都优于人类，而根据分析……” 裴乐顺着季梧桐的视线看向水箱底端018，对方吃饱喝足，躺在石头上休息。 “它的寿命是人类的三倍。”季梧桐轻轻说道。 当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眼里都带着狂热。 三倍的寿命！试问谁会不心动？ 想到这，季梧桐看向裴乐。 “真不可思议。”裴乐不由感叹。对于018能带来的利益她没有多想，反而想起了关于人鱼的传说，调侃道：“从这一角度来看，以往有关于人鱼传长寿的说法在这个星球上得到了证实。” 古有秦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则火不灭，日本则流传着八百比丘尼通过吃人鱼肉而活到八百岁的故事…… “如果它真的是人鱼的话。”季梧桐难得有兴致，也回应了下裴乐的调侃。 因为担心的惨剧没有发生，季梧桐话也多了起来：“对了，你还记得我给你用过的药剂吗？” 裴乐回想了下，应该指的是她入职当天，因为018的暴动导致她被玻璃划伤，季姐给自己用的药。 “记得，那个药很好，伤口恢复得很快。” 季梧桐颔首：“上次的药就是来自018。” 裴乐有些诧异地看向季梧桐，想等对方解释。 “之前说过，018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我尝试利用它的血液制作伤药，并在其他小动物身上得到了不错的反馈，但一直没在人类的身上使用。” “所以……我是第一个使用的人类？”裴乐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心情。 感情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时候当了一回小白鼠。 “咳咳，不必担心，我在很多动物身上试验过了，都没发现副作用，也证实了它确实有效。”季梧桐心知自己理亏。 重点是这个吗？要是出了问题那她不就完蛋了！？ 裴乐有些恼火，可转眼一想，也确实给她带来了好处，况且对方是上级，她也不能追究着什么。 她也就把这个想法抛开，问道：“这种药现在研究得怎么样了？” “药剂的原料是018的血液，暂时做不到量产……”说到这，季梧桐虽然表情波动很小，但语气中还是听出点郁闷，“况且它最近状态不稳定，我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再抽取它的血液。” 裴乐对此表示非常理解，以018的狂躁状态，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制约手段之前，这项研究都只能停止。 难道，这就是要培养018亲社会行为的原因？ 裴乐若有所思。 * 因为018状态不稳定，加上几次的暴动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实验室的研究一直停滞不前。 季梧桐后来也吩咐了其他人喂养018，但是还没靠近，不管是克服不了心理那关，还是刚一靠近就遭到018攻击的，总之，最后这项重任还是落在了裴乐的肩上。 为了给018留下对裴乐的良好形象，他们甚至在要对018麻醉时让裴乐先避开。 但很可惜，这次不管用多大剂量或是多好功效的麻醉剂，在018的身上都失效了，打麻醉的那位研究员在被抓伤之后也不再愿意接近实验品。 这样一来，只剩下裴乐的工作还在稳步进行。 比如说，裴乐现在只要拿着食物靠近水箱，018就会自觉地靠到岸边。 时间久了，裴乐甚至产生了错觉，自己不是在喂养一直危险性s级的异形，而是在喂养一只宠物。 她瞄了一眼在水箱的‘宠物’，对方吃完了鱼干之后正在舔舐着手指，比普通人类宽长的手指沾了一些食物的残渣，018伸出鲜红的舌头，舌尖一点一点从指尖划过，避开了尖锐的爪子，留下了湿漉漉的新痕迹。 水滴也不断地从它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滑落，滴到锁骨，形成浅浅的水洼，最终顺着充满爆发力的胸膛滑过，混入海水中。 忘了一提，根据它胸上的两点可以确认，018是哺乳动物没错。 在海水的折射下，它那条接近两米的鱼尾放松自在地在水底摆动，在水面上只能模模糊糊看出黑色的轮廓。 裴乐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 感觉自己更像在养一条宠物了。 第11章 “这位美丽的女士，请问办卡吗？” 在研究所的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拦在了裴乐的面前。 研究所的大门需要人脸识别才能打开，这个男人蹲在门口，看到研究员经过就迎上去推销。 这次裴乐成为了他的目标。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对方戴着口罩，穿着白t恤，配一条灰裤子，脸上从眼睛到口罩有一条明显的疤痕，明明看起来很年轻，但头发却夹杂了不少的白发。 他眼神讨好地看着裴乐，声音谄媚到像是红灯区的□□对待恩客。 事先说明，裴乐没有去过红灯区（大概），当然这里也没有红灯区，只是她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以前的一些记忆。 在昏黄的地下城中，到处都是破烂倾斜的建筑物，街道污秽无比，尿液、粪便、烟头、甚至是一些不明的白色液体在街巷随处可见，穿着暴露的女人围着穿着算是光鲜亮丽的男人，劣质的香精味混在空气中，闻起来无比得刺鼻，这里的男男女女都纵情声色， 在灾难面前，每个人都把新一天当作死神的馈赠，癫狂而堕落。 她在哪？ 她好像还挺体面的，穿着干净的小裙子站在街边的路口，像是等待着谁。 路边的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羡慕地看着她，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像一只捡垃圾吃的猴子。 只有裴乐自己知道，自己乖巧的微笑下，身体在隐隐地发抖，她在恐惧着什么。 人鱼诱捕守则 第13节 “女士，请问有兴趣办电话卡吗？” 见对方长时间不回应，男人厚着脸皮再次问道。 裴乐回过神来，问：“什么价钱？” 男人一下子就来精神了：“200c，包一整月的话费，不限时，但我这里给您优惠，只要150c！您上别处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优惠的价格了！” 语言流畅快速，一听就是背稿没少说的那种。 裴乐打量了一下他，心想这人的胆子挺大的，竟然敢在实验室搞推销。 现在上网也需要流量，原本这项产业是归实验室管理，但后来为了充分利用人才资源，一些不重要的经济产业就分割出去了。 可惜的是，原本旧地球文娱产品丰富多彩，但因为情况危急，只保留的一部分，带上飞船的资料主要以科技教育为主，如今缺少游戏电影，人们也不怎么热衷上网。 “您要是觉得这个卡不满意，我这里还有……” “行，我买一张吧。”裴乐干脆利落地说道。 男人一脸欣喜，看上去这应该是他今天成交的第一笔业务。 通过终端交易，裴乐看到自己卡上的数值减少了一些。 要是换在她在入职前，是坚决不肯做这一买卖的。 好吧，裴乐承认自己就是圣母心发作，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苦，即使大家都这样。 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她很乐意帮人一把，正如季老当初帮自己一样。 * 回到实验室，一个看上去同样年轻的男研究员向她走来。 “你好，你是裴乐吗？” 裴乐认真回想了一下，得出她在实验室中没有见过对方的结论。 “是的，有什么吗？”她微笑着回应。 “太好了！”男研究员一脸高兴，“我是新来的研究员，季姐说让我来协助你！” “你是？” “哦哦，我叫郁良才，忧郁的郁，善良的良，才能的才。”郁良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好呀。”裴乐笑眯眯地回应，暗想这人看上去有些过于活泼了。 对方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身材偏瘦，一看就是那种不怎么锻炼的类型。 虽然说是来协助裴乐的，但她自己都没什么事做，比起资深的老研究员从事着各种项目，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饲养员。 裴乐委婉地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郁良才。 对方看上去也不在意，反而斗志满满地说：“好！喂鱼是吧？这项工作我最在行了！” “……啊不，其实018还是蛮危险的。” “没事的！我已经随时做好了为组织牺牲的决心！” “……倒也没这么危险。” 裴乐一向挂在嘴边的微笑有维持不下去的趋势。 正在做着自己的事的研究员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的动静，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现在零号实验室中，除了裴乐这个性格看上去格外友好的研究员，又多了一个新的奇葩。 裴乐有些无奈，既然如此，就带他尝试一下吧。 就像曾经的季姐一样，裴乐带着郁良才过了一遍流程。 两人做升降梯来到了三楼，虽然说是三楼，其实就为了能打开水箱建造的架空层，平台围绕水箱一圈。 金属地板虽然薄，但很结实，不会发出‘哐哐’的声音。 裴乐吩咐新人推开了水箱的顶盖。 018听到声音之后就立马游到了水面，探出半个身子，安安静静地等待开饭。 裴乐笑了笑，蹲下身，将手中的饲料递给它。 两名警卫依旧尽职尽责地握着枪，站在裴乐身后。 018靠近了水箱边缘，双手扶着边框，张嘴接过了裴乐手上的食物。 因为长相太过接近人类，有时候裴乐看到对方接近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在面对成人男性的错觉。 但它耳边露出来红色的鳃和鳍又让她清醒过来，这只是一只充满了野性的动物，有能力杀死实验室所有人的那种。 在018咀嚼之时，裴乐让郁良才接过自己的位置。 郁良才早在看到018的那刻就已经惊呆了，他嘴巴微张，瞳孔放大，愣愣地看着离自己不到一米距离，宛如造物主的奇迹一般的人鱼，直到裴乐叫他的名字才如梦方醒。 “哦，哦，好的。” 他连忙也蹲了下来，像哄小孩一样：“小人鱼，哥哥这里有好吃的。” 什么鬼称呼…… 裴乐的嘴角微抽，提醒道：“你小心一点，这个实验品……。” 下一秒，情况骤然剧变，刚才还温驯地接过裴乐鱼干形状饲料的018猛地一个转身，下一秒，一条两米长的黑色鱼尾破水而出，朝着傻白甜郁良才狠狠一抽！ “啪！” 打击格外精准，不偏不倚，刚好对着郁良才的右脸甩了一巴。 身后的警卫对着018迅速扣动扳手，但它早就消失在水面了，只留下水面砸开的层层水花。 裴乐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出于对新人的关心，她又转了回来。 郁有才捂着右脸，眼泪汪汪（疼的）地抬头看向裴乐，可以看见，他的右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还好吗？” “哈吼（还好）”郁有才声音含糊。 裴乐放心了，至少牙齿没掉。 “它今天心情还不错，如果是之前，它这一尾巴可以砸断人的肋骨。”裴乐安慰道。 郁有才小脸煞白，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于是，接下来的喂食还是由裴乐一个人完成了全程。 第12章 今天是郁良才入职的第一天，和中心大陆的大部分年轻人一样，对研究所有着崇高的感情，幻想着毕业之后能够成为一名光荣的研究员。 直到他被实验品扇了一巴。 郁良才非常郁闷，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受动物欢迎的人，虽然见过的动物没几类，但只要是看到他的，无一不是趴下来向他打滚撒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动物面前受到挫折。 裴乐见他没什么事，忍着笑叫负责救援的研究员过来处理。 因为实验室长时间对着异形，有点小伤是一件很常见的事，一个实验室中会专门有一个研究员负责处理受伤事故，严重的话只能送到专门的医务室了。 她也是最近重读员工守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 印象中他们这里的是一个看上去挺温柔的姐姐。 一个眼熟的小孩蹬蹬跑上来，穿着小号白大褂，手上提着医疗箱，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看上去有种小孩穿着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是你？”看清来人之后，裴乐有些惊讶。 “对呀，就是我，谁受伤了？”小孩挑了挑眉，声音清脆地问道。 裴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接着重新挂回笑容，指了指捂着脸的郁良才：“他。” 小孩抬头，看向傻乎乎的研究员，毫不客气地吩咐：“蹲下来。” 郁良才配合地顿了下来。 小孩抓开他捂脸的手，让他张嘴看了几眼，随后从医疗箱种拿出治疗仪，一边扫描一边感叹：“啧啧，幸亏治疗及时，不然就要自己好了。” 郁有才非常委屈：“我被人鱼打了，辣么大一条尾巴呢！” “看到了，全实验室的研究员都看着你被打。”小孩非常淡定地说道。 郁有才惨叫：“那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没错，是啊。” 小孩非常干脆地肯定了对方的话，一副‘原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表情。 郁良才这才反映过来小孩话中的刺：“你谁啊？这么嚣张？” “我啊，依林。” “10？我还01呢！” 小孩白了郁良才一眼，决定不和傻子计较。 郁良才像个被打击的狗子一样，头低落下来。 裴乐出于人文道德关怀，一脸温和对郁良才说道：“我们的名字都在胸牌上显示着。” 郁良才非常感激地看了裴乐一眼。 “嗤，虚伪。”依林抬了抬眼皮，看了眼裴乐。 裴乐：……臭小孩！ “我之前应该没有做过冒犯你的事吧？”裴乐认真回忆了一下，问道。 “没有，”依林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做什么就冒犯我了。” 裴乐：……行吧。 怎么办？她想掐死这个小孩。 冷静了之后，心想：作为同事，如果没有必要，她尽量不搭理这个小屁孩。 人鱼诱捕守则 第14节 “呵呵。”似乎裴乐的一瞬间的破功愉悦到了依林，他轻笑出声。 郁良才见氛围不好，傻愣愣地上前劝导：“大家都是同事，不要生气呀，裴乐姐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吗？” 依林也不理这个他：“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说罢，他想提起医疗箱走人。 因为三人的位置都靠近水箱，依林顺手把医疗箱和饲料放在边缘的架子上。 就在这时，018突然出现在水边，伸手将医疗箱打在了水里。 众人一惊，毫无防备地看着医疗箱进入了水箱。 “靠！”依林忍不住骂道。 “小孩子不要爆粗口。” 这一幕刚好被巡视的季梧桐撞见了，声音冷漠训斥道。 “我不是小孩。”依林不忿地叫道。 “知道了，小屁孩。”季梧桐毫无波澜，手上的平板还在记着什么。 裴乐见状，嘴角勾勒出甜甜的弧度。 “草……”依林眼里的余光看到了裴乐的反应，声音刚开一个头，就在季梧桐冰冷的镜片反射下越来越小。 “我的医疗箱掉进去了。”依林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水箱，委屈地说。 “我看到了。” 季梧桐有些奇怪，018什么时候对医疗箱产生兴趣了。 之前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探索它的喜好，但它要么无精打采，要么就是搞破坏，不出人命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018在把医疗箱打到水箱上之后似乎也不感兴趣，任由它渐渐沉入水底，自己像是若无其事一般，在靠近裴乐众人的岸边游着。 见状，季梧桐眼里产生几分思索。 “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和我复述一遍，包括说了什么。” 郁良才主动开口，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情景。 裴乐有些惊讶地看着郁良才，没想到他的记忆力挺好的，几乎是分毫不差地复述出来。 尤其是当他模仿依林趾高气昂的神态时，裴乐都有些忍俊不禁，想说，要是在旧地球，有个演员的职业挺适合他的。 不过考虑到这话有损自己的形象，裴乐还是没有开口。 “原来是这样……”季梧桐听完后，突然转头，对依林骂道：“你当初是怎么和季先生保证的？医护人员的素质呢？立刻和裴乐道歉！” 虽然听内容并不严重，但表情冰冷凛冽，宛如在呵斥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 众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季梧桐这样的反应，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附近听到季梧桐的声音的研究员不由抬起了头，思忖道什么人敢让季梧桐发这么大脾气。 依林也没见过季梧桐这样的反应，表情空白，有些反应不过来，嘴巴张了张：“我……” “现在和裴乐道歉。”季梧桐不容置疑地说道。 此时的氛围像是凝固了一样，郁良才左看右看，愣是不敢吱声。 作为当事人裴乐，只感到一丝尴尬。 虽然能看到小屁孩吃瘪，但季姐这样是不是太严厉了点？ 依林的脸蛋涨红了，看向裴乐，表情犹豫，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小声说道：“对不起……” 裴乐看着对方低头露出来后脑勺，一时有些头疼，她温和地说道：“没关系的。” 还没等裴乐说完，依林的眼里泛起了泪花，看上去委屈极了，连医疗箱也没拿，头也不回地跑了。 裴乐与郁良才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尴尬。 依林跑了之后，季梧桐转身朝着裴乐，冰冷的表情缓和下来：“裴乐，你试着拜托018把医疗箱拿出来好吗？” “我试试。” 因为经过刚才的事件，裴乐不敢说，她也不敢问，默默走到水箱边缘。 离她大约两米处，黑色的尾巴在水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像一条漂在水上漂亮的绸缎。 事到临头，裴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按照往常的情况，018在吃完东西之后就是‘散步’时间，它会在水箱中游个十几圈之后回来休息，作息比绝大多数年轻人都要健康。 老实说，裴乐没有信心让018听她的，更何况还要听懂自己的意思——它有这么高的智商吗？ “你能把医疗箱还给我们吗？”她犹豫了下，不抱希望地问道。 因为018眼盲，所以她也没办法用动作演示，只能直接说话。 018停止了游泳，探出了半截身体，‘看’向裴乐。 因为眼珠是白色的，看上去有些怪异，明明知道不应该用人类的标准去对待异形，但裴乐总觉得对方因为眼盲，在白到透明的皮肤衬托下，看上去有些许脆弱，加上惊人的武力，在这样的反差之下，显得意外的动人。 她想起了喂018时，它薄薄的嘴唇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手，不让它的牙齿划到手指。 在这几天的相处之下，裴乐觉得自己算是和018建立一个相对信任的关系，至少，不至于会主动攻击自己。 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方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裴乐紧紧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018却没有多犹豫，直接一个摆尾就扎进水底，没过多久就提着医疗箱回到水面上，长着蹼的手指精准地将箱子放到岸边。 裴乐被它的行为惊呆了。 “你听得懂我说话是不是？” 她突然问道。 018将医疗箱放回去之后，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重新回到水里游着。 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巧合。 “季姐。”裴乐回头看向季梧桐。 季梧桐刚才在自己的平板上记录了什么，闻言：“我大概了解了，小郁，你去看看实验室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郁良才刚才一直认真地观摩着裴乐与018的相处模式，听到季梧桐的，连忙回答：“好的！季姐。” 季梧桐对裴乐示意一下：“你跟我来。” * 上班时间，走廊的人也相对减少，尤其是零号实验室的门口，因为地位特殊，地理位置也相对孤僻，除了实验室本来的研究员，一般很少人经过。 “相信你也看出来，018对你很信任。”季梧桐将裴乐带到门口之后，轻轻说道。 “确实，可能因为我平时喂养它吧。” 季梧桐若有所思，其实之前也有两位饲养员，最开始也是人工喂养，但没干多久，就会因为各种问题提交离职申请。 他们不明说，季梧桐也知道，其实是因为018过于凶残，大家都很担心的自己生命健康问题。 但是，为什么偏偏就对裴乐不同呢？ 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变量吗？ 百思不得其解，季梧桐说道：“是这样的，之后可能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裴乐怔了一下，难道她现在可以正式起步自己研究员生涯了吗？ “你是这么多研究员当中，018最亲近的一个……”季梧桐解释。 其实不然，准确的说，裴乐是唯一一个被018亲近的人类。 “因此，我希望你能引导018配合我们的实验。” 季梧桐提出了自己目的。 但裴乐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以提前了解实验的具体内容是怎样的吗？” 她尽量以一种温和无敌意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具体怎么操作可能还需要我们进行探讨，”季梧桐推了推眼镜，“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你是我们实验中最关键的一员，在这个异形研究结束之后，我会向上级提出你的升职申请。” 裴乐现在的生理年龄不过二十五，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能进入实验室已经算是运气加学历缺一不可的事了，倘若她能在一年之内再升一级，她就会成为近五十年来最优秀的青年之一，方舟学院都会张贴表彰的那种，真正做到了‘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这样真是太好了，感谢您给我的机会。” 裴乐扯出大大的微笑，这个笑容可以读成‘对组织的安排诚惶诚恐，倍感荣幸，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会想起之前目睹的季梧桐众人对018做的事，她莫名有种辜负了018的信赖的背叛感。 裴乐暗自告诫自己：你是人类，人类就要以自己群体的利益优先，平时吃鸡吃猪时怎么不见你去同情它们？ “对了，还有依林的事我先替他向你道歉。”季梧桐面带歉意地说道。 “真的没关系的，”裴乐回答，看上去十分温柔体贴，“不过冒昧地问一下，依林和您的关系是……” “依林从小在实验室长大，因为天赋出众，所以有些骄纵，我算是看着依林长大的人。”季梧桐解释。 那他的父母是谁？ 裴乐脑海第一反应冒出这个问题，随后又觉得不奇怪了，她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姓氏呢。 “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请讲。” “依林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乐刚才确实有分神思考这个问题，并且暗中观察一会儿，从名字上也无法辨别。 季梧桐怔了一下，轻咳了两下：“希望你能对我接下来的话保密。” “是很机密的内容吗？那我可以不听。” “不，只是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问题。” “好，我一定守口如瓶。”裴乐承诺。 人鱼诱捕守则 第15节 “我们都知道，男性的基因是xy，女性的基因是xx对吧？”季梧桐顿了顿，“但依林的基因是xxy。” 裴乐……裴乐傻眼了。 双，双性人？ 但她很快控制了自己表情：“这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可能会影响寿命，但基因毕竟是一种很精妙的存在，我们也无法确定未来他会有什么疾病。” 季梧桐淡淡地说道。 听到这，裴乐突然对依林的性格包容了许多。 第13章 在最高机密的零号实验室中，洁白的墙壁反射冰冷的金属光泽，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分散围成了半圈，他们抬头看向中心的水箱，蔚蓝的海水中，巨大的人鱼从他们的头顶游过。 黑色的鱼尾波光粼粼，像是海底中最令人惊叹的宝藏。 它轻松地破开水面，水流顺着它的脸颊留下，细碎的鳞片像是碎钻一样反射着光芒，当白色的瞳孔对上人类的视线时，那一刻，它是传说中的海妖，诱惑着人类不断对他进行探索。 当半人半鱼的异形开口，人们几乎就要以为这个海妖要发出美妙的歌喉，去蛊惑，去引诱贪婪的人类，直至将他们的□□吞噬。 然而它仿佛只是简单地张开口而已，毕竟，从水下话筒一直负责的运转，平缓的声波图也告诉了大家，它什么也没说。 “它的骨骼很薄且易弯曲，为了应付深海的高压。”季梧桐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大家眼中的痴迷，“这一点倒是和大部分的深海动物相似。” 无容置疑，抛开大家的工作来谈，不管多大年龄，在场的大部分研究员都有着对科学的热爱与渴望。 裴乐看了一眼身旁嘴巴微张，着迷地看着018的郁良才，微微垂下眼帘。 她对知识的欲望并不大，只是为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仅此而已。 正如她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何而死。 【裴乐……】 裴乐的脑海中隐隐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模糊虚幻，仿佛隔了层隔膜。 【裴乐……】 这个声音的音调很奇异，它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学过声调的幼儿，在笨拙地模仿。 裴乐低头看向水底的018。 是你吗？ 她在心底呼唤。 但之后不管她怎么呼唤，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了，仿佛刚才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哒、哒……” 季梧桐从裴乐的身后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位像是正在发呆的下属，先是朝郁良才示意离开，接着看向裴乐。 对上视线，裴乐猛然惊醒，她点点头，走上前，就像往常一样，将实验室做好的饲料放到水面上。 游动的018很快感受到了，随着鱼尾在水中轻轻摇摆，它渐渐靠近了水箱的边缘。 在早上，季梧桐专门对裴乐吩咐。 “它对你十分信任，所以，我需要你将它引诱出来。” “为什么不用麻醉？” “我用了，在你喂018的饲料中添加了不少的麻醉剂，但它的反应总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试剂。” “我也有吃，为什么我没被麻醉？” “因为不是所有的饲料都放了麻醉，而你总是吃到安全的，不过即使误食也没有问题，只是单纯的麻醉，这点用量对人体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裴乐看向越来越近的018，它的鼻子很灵敏，所以季梧桐让其他人都呆在水箱的下面，接下来的过程全程由她一人操作。 018在距离边框还有2米的地方停住了。 “018，过来，该吃饭了。”裴乐轻声说道。 018看上去有些犹豫，它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面的波纹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你将它引诱到岸边，我会放出笼子，将它活捉。” 季梧桐的声音在裴乐的脑海中重新回想起。 “018？”裴乐朝着水面的人鱼呼唤。 018听着裴乐的声音，犹豫地向前。 海水被018划开两条波痕，在潺潺的水声中，人鱼一步一步靠近危险。 裴乐微笑着，微微挥动手中的饲料。 季梧桐在一旁看似不经意地观察，手指微微紧绷收敛。 018游一点停一下，它像是预知到了危险，在试探着什么。 每停一下，季梧桐握着遥控的手就紧绷一下。 当018游到了一米以内，一瞬间，一张透明的大网从水底向上收紧。 这条身长接近三米的人鱼就这样被腾空吊到了水箱之上，疯狂地挣扎。 薄薄尾鳍被极细的网丝分割开，牢固的网不管它怎么挣扎，都毫无损伤。 季梧桐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它：“现在将它移到水槽。” 操控机械臂的研究员听从指令，将它从高空中逐渐降低。 018停止了挣扎，像是知道了自己的行动都是徒劳，安安静静地呆在网中。 裴乐的视线避开了018，明明知道对方其实看不见。 “为了推行之后的实验，今天接下来的实验你可以不用参与了，给你放半天假。” 季梧桐侧过脸，对裴乐说道。 “为什么？什么实验？”裴乐急忙开口，接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缓和下来，“我是说，我真的不可以参加吗？” “抱歉，这个实验可能需要你保持距离，嗯……地球日快到了，可以提前去感受一下节日氛围。”季梧桐拒绝了裴乐请求，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糖。 “吃糖吗？”她问。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会突然想给我糖？”裴乐忍不住问道。 “你吃糖的样子和我家仓鼠挺像的。”季梧桐偏过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 裴乐有些懵。 这是在说她可爱吗？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季梧桐之前的种种行为都能发现端倪，比如看似冷漠实则目不转睛盯着平板上的小动物图片（裴乐以为是在观察动物），又比如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比较激动，而她并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直译为是错觉。。 想到这，裴乐突然感到有些好笑，没想到看似冷脸的季姐原来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这个发现缓和了她对于018不好的心情。 “季姐……” 裴乐吞吞吐吐地说。 “嗯？” “我想问，如果018要是有智慧，就像人类一样，我们还需要这样对它做实验吗？” 闻言，季梧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乐。 “先让这个假设成立再说吧。” 语气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成熟的小孩，洞察了孩子对生灵的怜悯，只是成人总需要做最符合自己利益的事。 “我明白了……”裴乐重新勾起自己最熟悉的微笑。 * 白炽灯灯光之下，018躺在冰凉的实验台上，手腕，脖子，尾巴都被扣上最新材料的桎梏，以确保它失去了反抗能力。 实验台的一旁摆放了一个架子，上面放满了精密的手术仪器。 郁良才戴着口罩和手套，将一把手术刀递给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研究员。 这位研究员比划了一下，紧接着，手起刀落。 原本正在平静的018再次疯狂的挣扎起来，比以往都要强烈。 浓浓血腥味炸裂开来，混杂着乙醇、福尔马林的味道，令人作呕恶心。 躲在门后的裴乐瞳孔微缩。 苍白的，比人类都要长的，指缝间长着透明的蹼，有着锐利的爪子，这样的一只手被中年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拿了下来，放在了一个托盘上。 为什么？ 裴乐突然有些惶恐。 它不是很强的吗？ 为什么会像鱼肉一样任人刀俎？ 它不是可以轻易打破钢化玻璃吗？ 它不是还有未知的能力能让实验室发生震动的吗？ 它不是……会说话的吗？ 为什么不向自己求助？ 裴乐的指尖紧紧地攥住门框，好像抓住了她的心脏。 她突然有些反胃，口腔中尝到了一丝酸味，她没继续看下去，退后了一步，悄悄地离开了。 人鱼诱捕守则 第16节 没事的，它只是一只动物，作为零号实验室的人都有这样面对异形的时刻，假如018是会动的植物，自己也不会同情。 第14章 地球日是庆祝人类登上这个星球的节日，在每年的13月1日举行，算得上一年当中最为盛大的节目，这个时候，人们会推出歌舞戏剧表演，所有大陆的人都放假一天，每个人脸上都会洋溢着笑容。 也是星球中小孩最喜欢的节日。 裴乐并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对当地的节日虽然也会庆祝，但并不容易沉浸。 想到了她很久没检查了，于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在医院留了档案，裴乐轻车熟路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的医生接待了她。 “最近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吗？”医生问道。 裴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摇头。 “是想起了什么，但比较零散吗？”医生站了起来，邀请裴乐一块坐到沙发上，像个朋友聊天一样。 “嗯……差不多，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是在什么情况触发的呢？” 裴乐嘴唇翕动，没好意思说自己联想到了红灯区。 “没关系，既然不想说我们可以先不聊这个话题，来照一下脑部ct吧？” 医生理解地笑笑，提出检查的建议。 裴乐自然从善如流。 * 裴乐在护士的指引下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重新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等结果的期间，医生和裴乐扯起了家常。 “听说你最近成为了研究员，恭喜你呀。” 裴乐抿了抿唇：“谢谢。” “有在工作遇到什么难题吗？”医生关切地问道。 裴乐有点犹豫，这位医生算得上她的熟人，在她苏醒之后就一直负责她的病例，有时候她也会像知心姐姐一样和自己闲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难题……” 医生眼神鼓励地看着裴乐。 “我负责一个实验品，明明知道它只是实验品，但它很信任我，我的上司要我利用它的信任，我有点不舒服……”在医生包容的目光中，裴乐卸下了防备，在不涉及机密下，有些语无伦次说道。 闻言，医生轻轻点头，说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利用实验品的感情不好，是吗？” “是……我知道，它只是一个实验品，为了科学，这点算不了什么。” 医生倾听裴乐说完之后，微笑着解释：“首先呢，要承认自己的情绪，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各种情绪，不管是因为什么引起的，正不正确，它确实在那，是吗？” 裴乐若有所思点头。 “比如你觉得愧疚，先不要急着否定自己，情绪本身没有错，我们不妨追踪一下情绪的来源，比如，为什么会因为辜负了实验品的信任而愧疚？” “因为我觉得实验品也有自己独立的思想？”裴乐有些不确定地说。 “可以理解，被信任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医生微笑地点头，“你很在意它的看法吗？” 裴乐怔了一下：“也不算很在意吧……毕竟辜负了别人的信任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你的工作需要这么做。”医生点明了这点。 “是啊，所以才让人烦恼。”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遵循自己的内心？” 裴乐疑惑，这要怎么遵循？顺从本心和工作完全是冲突的。 “或许你可以尝试和上司提出自己的想法，又或者在工作之余，做些什么让自己的不那么愧疚？” 医生并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只能相应地提出笼统的建议。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裴乐被说服了，笑着调侃，“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有个心理咨询师的兼职。” 医生俏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哦。” 在结束对话之后，裴乐拿到了自己的脑部ct的结果，看了一排的数据，最后的结论是无异常。 医生自然也看了检查结果，安慰道：“放宽心态，遗忘有时候是身体给予我们心灵的礼物。” 裴乐再次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有第二个兼职吗？” “或许？”医生狡黠地笑笑。 “我猜有。”裴乐配合地说道。 医生笑而不语。 * 不管什么时候，医院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医生看着裴乐合上了房门之后，就将自己的号牌收了起来，代表着她今天收工。 她点开终端，灵活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起字来。 内容大致为：裴乐的脑部没有问题，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要不要把刚才的对话也添上去？ 医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原版不变。 这段对话就当作是朋友的交流吧，反正也确实和她的本职工作无关。 写完报告，她将其与检查单打包发送到一个秘密的邮件地址上。 发送人邮件署名：【医生】。 看到已成功发送的信息，医生摘掉了自己的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姑娘脸庞，眼珠浅棕色，一根褐色的头发从帽子内垂落，她缓缓张开手，伸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下班下班。” 第15章 地球日将近，街道比以往都要热闹，裴乐走在张灯结彩的道路上，经过的路人虽然依旧忙于自己的工作，眉眼隐约洋溢着节日到来前的期待与欣喜。 此时此刻，每一片区域，在高空中都投影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地面上的人纷纷抬头仰望。 “这是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研究所今年新弄出来的荧幕。” “真的吗？我们可以看电影了！” “拜托，我们没有演员，没有导演，就算放视频，也是新闻或者老套的电影……” 听到路人的对话，裴乐探究地看向屏幕。 这是研究所搞出来的？ 这是打算重建影视业吗？ 研究所里面有许多分支，制定律法的、管理财务的……裴乐所在的零号实验室负责生物研究中异形的一块。 突然，屏幕中出现了一台巨大的椭圆形飞行器。 众人哗然。 裴乐认出了这台飞行器的来历——这是方舟。 方舟在黑暗的宇宙中前行，前行，像一个没有目标的，监控视角下，旅行者们发现了新星球的狂喜，检测后发现无法定居的失望，循环往复，到最后情绪波澜不惊，随着时间而衰老，旅伴的数量逐渐减小，老旅行者唤醒胶囊中的冷冻人，新的旅行者接过了前辈的使命，再次重复前人的经历…… 镜头的最后，是一个年轻人背着镜头站在玻璃前，面前是无穷无尽的宇宙星河，孤寂而渺小。 看完了视频，裴乐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触。 这应该是为地球日的到来而准备的片子。 再一看身边的人，有人一脸惆怅，有人眼眶微红……街上的人不知道何时都停下来步伐，认真地观看空中的视频。 裴乐微微低头，看向混泥土浇筑成的地板。 听说这个星球除了水就是沙，但他们当中很多人其实活到这么大，都没有亲身离开保护罩经历过，对于前辈们的开拓也只能凭借想象。 从最初的几十名旅行者，再到现在十几万人，就像即将熄灭的火种在新的土地上得到了点燃。 想到这，裴乐也不由得期待地球日的到来了。 有了对比才知道如今的难能可贵。 * 【今日天气良好，无空气污染，离黑夜降至还有十五日。】 根据星球公转，中心大陆到了十三月会从极昼变为极夜，在那之后，基地的资源将会变得更为紧张，几乎所有的快消品以及电源都会限量。 裴乐在没有成为研究员之前也要担心生活物资问题，但现在她不需担心，毕竟，研究所作为中心大陆最核心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停止资源供应。 新的一天，裴乐准时上班。 她有些紧张。 018被活生生斩断手掌的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与之伴随的记忆是，在她的声声呼唤下，018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靠近。 018会怎样面对她呢？ 裴乐内心有很多种猜测，最后只能以医生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是工作，她只能在自己的工作之余做些她能弥补的。 “裴乐姐，你来啦。” 她刚进入实验室的门口，郁良才就迎了上来。 人鱼诱捕守则 第17节 裴乐看了眼精神抖擞，兴致颇高的小新人，不由得感慨对方的精力。 而在实验室的角落，依林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右手靠在桌子撑着脸，看上去十分无聊的样子。 裴乐也微笑道：“上午好。” “对了，昨天……”郁良才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地开口。 “昨天怎么了？”裴乐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郁良才想了想，回答道：“具体的我不好解释，你等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好。” 透过转角处，裴乐看向实验中中心的水箱。 她再次意识到空气中乙醇的味道，条件反射有些恶心。 实验室的空气是带着凉意的，低温更有助于大部分药剂的保存，所以温度时常在十几度左右。 水箱被平台一层层的围住，在一楼，裴乐没有发现018的身影。 “裴乐，今天你就和往常一样给018喂食好了。”季梧桐见到裴乐之后吩咐道。 裴乐：哈？ 她感觉有一丝害怕，这种感觉就像渣男前一天辜负了好女孩的信任，但是第二天却被父母压着相亲，而相亲对象就是那个女孩。 虽然她自觉辜负了018，但想起它的杀伤力，裴乐内心也是有些发怵。 看了看季梧桐的表情，自己应该是没有讲价的余地。 裴乐认命的去拿饲料了。 上了三楼，用力重新推开顶盖，几乎全封闭的水箱被打开一个口子。 裴乐紧张地看着蔚蓝的水面，寻思018会不会不上来，又或者突然出现给她一击什么的。 之前被它掏肠子的女研究员那画面她还历历在目，裴乐也觉得自己的肚子要开始幻痛了。 “哗哗——” 一条黑色的鱼尾出现在了水面，鳞片闪着黑钻般的光泽，在极好的光线下，裴乐看清了018的身影。 “018？” 裴乐呼喊道，她的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警卫，确定他们手上都端着武器，定了定心神。 【裴乐。】 那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裴乐的脑中响起，梦幻不真切。 显然，018并没有像昨天一样的小心靠近，它流畅自由地在水面游了几圈。 黑色的鱼尾突然跃起。 裴乐的心脏都紧揪了一下。 它要扇自己吗？ 事实上并没有，尾巴在水面落下，溅出水花。 裴乐感受到自己的脸上冰凉——被泼水了…… 她苦笑：“018，东西还是要吃的。” 又过了一会儿，水面上露出人鱼的半个脑袋，耳边红色肿瘤似的鳃一开一合，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在蔚蓝的映衬下，看起来像水中的妖精。 这只妖精缓缓朝裴乐靠近，反而比昨天还要顺从。 它虽然没有表情，但裴乐总觉得自己在018的脸上看到了委屈的神色。 这个想法让裴乐的心都软了一下。 它会杀人！它会杀人！ 裴乐的理智在尖叫着。 这是它应得的！它活该！ 提醒不要忘记当初它对自己的死亡威胁，对同事残忍的手法。 可是，是人类将它从栖息地抓到这，并且要做什么实验，反抗报复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裴乐又在心底默默反驳。 018从裴乐的手中咬走了食物，冰凉的舌尖在裴乐的手心中滑过，像是无意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 裴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鱼没有游走，而是直接靠在岸边享用人类制作的食物——由海洋的许多生物混合而成的冻干食品。 裴乐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看向它的手。 令裴乐惊讶的是，虽然昨天它的左手被砍下来——按照人类的常识，伤口应该包扎且不能接触水，不过考虑到它本身是海洋生物，这一点自然忽略了，但现在它的受伤的地方，横切面被一种透明的胶状物糊了上去，对于018的影响并不大。 而它看上去也并不在意的样子，该怎样就怎样。 裴乐耐心地将食物都喂给了018，随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018重新潜回水箱深处。 她看向身旁刚刚过来的季梧桐：“018伤口上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它身上自己分泌的。”季梧桐说，眼神带着探究。 裴乐估计季梧桐可能想着从018手上刮一点下来研究，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的心思。 季梧桐也没有说话，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底下的研究员们走动，玻璃试管碰撞，蒸馏时‘咕噜咕噜’的声音。 裴乐敏锐地发现季梧桐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悦。 但她选择不问。 季梧桐却主动开口：“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使用的恢复药剂吗？” “记得。”裴乐说。 季梧桐眉毛微蹙：“我昨天再次收集了它的血液，并用同样的方法提取制作，但却失效了。” 裴乐默默地听着。 好在季梧桐也并没指望裴乐作为一个新人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而是自顾自地说：“我也分析了血液中的成分含量，数值在正常的范围内……” “究竟是哪一步出问题了呢？” 第16章 在研究所的顶层有一间办公室，这是中心大陆的执行官所在的地方。 “季先生。”一位戴着眼镜，表情拘谨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季林的面前。 季先生，也就是季林，头发花白，精神颇好，眼神慈祥地看着这位后生：“你就是谭子平吧？听说你最近的表现不错，以后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不敢不敢。”谭子平表情拘谨，眉眼处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季林微微一笑，看向房间高大的办公桌。 谭子平好奇地顺着长官的视线看过去，冰冷的办公桌上，一束紫罗兰插在花瓶上摇曳，为不近人情的办公室增添了几分暖意。 “听说最近d区的异常了吗？”季林突然开口。 “在资料上看到了。”谭子平回答。 d区失踪了二十多个探索员，大部分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也有小部分侥幸逃脱了，但随后都出现了人体爆炸等死亡方式。 作为执行官，他自然了解的要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些。 最近的两个月，除了d区，西部、东部、南部、北部陆地不同的地方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暂且把这种有害物质称为‘污染’。 污染的爆发没有规律，分散的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最早出现在d区，最开始大家没有在意，毕竟，探索队一两个月没回来是件很正常的事。 季林不愉，底下那群家伙，居然因为怕被追责，隐瞒了他整整一个月，直到家属闹上门，他才知道这件事！ 看来是和平的日子生活太久了。 “小谭，交代你一件事。”季林缓缓说道。 “是！”谭子平恭敬地倾听。 * 零号实验室。 “……南部执行官你知道吧？当初就是我妈妈，在大会中一句一句地反驳了他观点，才为我们中部大陆迎来了五年度电力资源开发分配权……”在上班时间，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对几名研究员侃侃而谈，全然没有看到对方不耐烦的神色。 “我错了，这个新来的比季林还要欠揍……”谭子平翻了个白眼，和裴乐吐槽。 裴乐眨了眨眼，无奈地笑笑，掩饰眼中的烦躁。 今天新来的同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进来就给自己搬了一把价格不菲的椅子，然而到处找人吹水聊天，就差把关系户混日子三个字刻在脸上。 裴乐看了眼季梧桐，这位负责人面无表情，严肃地制止了对方这种影响他人的行为。 见到对方终于停下了无休止的炫耀，裴乐也就收回了视线。 她站在水箱的旁边，018正在附近游动。 不知道是不是裴乐的错觉，她感觉018的右手伤口处似乎长长了一小节。 显然，季梧桐也注意到这种情况了，感慨：“没想到018的再生能力居然真的能到这个份上。” “当初割下它的右手就是为了测试它的再生能力吗？”裴乐好奇问道。 季梧桐表面冷静，但眼中的狂热出卖了她：“不止如此，还有它的再生基因分析……” 裴乐默默地看着季梧桐，对方自顾自地说：“它的骨骼韧性好，是为了适应深海高压，眼盲但嗅觉听力灵敏是为了适应黑暗环境，鳍和蹼都有助于它在海洋的飞速游泳，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能够轻松割开猎物，和其他海洋动物一样，它能发出超声波用于交流或是攻击，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它的同类，但是，它后脑勺的鳍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乐随着季梧桐的话看向018身体的每一处地方。 可以说，018作为海洋霸主级别的生物——这个她一点都不怀疑，不是所有的生物都能被零号实验室收录，它身上的所有部位应该都能看到进化的痕迹，唯独头上与头发非常相似的鳍找不出理由。 018感受到了裴乐的视线，停下了游动，因为没有表情，眼距较宽，看上去有些懵懂。 人鱼诱捕守则 第18节 它的‘头发’是半透明的黑色，在水中像是飘动的水藻，但又有点像水母的触须，在它妖异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怪异，甚至有点搞笑。 裴乐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或许不是为了生存呢？” 季梧桐看向身旁的裴乐，表情疑惑。 “动物之间的器官，除了为了适应环境，还有一种可能……”裴乐不紧不慢地说道。 “为了求偶。”季梧桐补充，眼神恍然大悟。 就像在繁殖季节，雄性海马的颜色会变得鲜艳，雄性孔雀鱼通过大而鲜艳的尾鳍吸引异性，018的‘头发’很大可能也是为了吸引雌性。 “它们的雌性长什么样的呢？”裴乐有些好奇。 “迄今为止，我们只发现018。”季梧桐表情遗憾，“要是能多一些样本，就能更好地研究它们生命的秘密了。” 人鱼的基因像是瑰宝，它们长寿又强大，正如神话中的形象一般，如果能够有一天运用到人类身上，那将会是一场不得了的进化。 当然了，裴乐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大概率不能实施，每个生物的寿命都有自己的道理，如果轻易打破了自然的法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这，她有些意兴阑珊，但没有表现出来。 “最近它安分了很多。”裴乐轻轻说道。 “它？谁？”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郁良才一头雾水。 裴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水箱中的018。 季梧桐表情却没有轻松，反而微蹙眉。 “这不合乎常理。”她说，“我想不到它突然听话的原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乐和郁良才默默点头 “之后再给它检查一下吧。”季梧桐决定。 * “你好，漂亮的女士，我有机会邀请你一块吃午餐吗？” 临近中午，裴乐在实验室的门口再次被人拦住了。 裴乐微微眯眼。 她怎么感觉自己最近总会被人拦截？ 定睛一看，哟，好巧，新来的关系户。 对方长相普通，身高一米七左右，眼神奸邪，看人的眼神总习惯带着一丝不屑，此时又深情款款地看着裴乐。 裴乐微笑道：“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中午更喜欢独处。” “别啊，交个朋友吧。”男人嘻嘻一笑。 他刚来实验室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一开始他看同事都是上了年纪的研究员感到失望，随后裴乐的出现让他眼睛一亮，之后还特地故意在她附近与别人大谈特谈自己的家境。 相信以他的条件，是个女孩在拒绝之前都要斟酌三分。 “不了。”裴乐绕开了他，想往前走。 “你应该知道我妈妈的身份吧？”男人伸出手抓住了裴乐的手臂，不怀好意地笑笑。 胳膊被人抓住，油腻的手指还在她的皮肤上刮了刮，就像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一样，赤/裸又恶心。 裴乐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啪——” 她用左手打掉了男人抓着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傻逼。” 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刚才的那句粗话完全不像是一个文静的女孩讲出来的。 要是裴乐知道男人心中所想，她大概会给予更为亲切的语言问候。 问就是裴乐从来就不是和外表一样温柔的人。 “啪、啪、啪……” 依林一边鼓掌一边走来，人矮但语气张扬，表情看起来比关系户还要嚣张几分。 “我看到了哦。” 他先是意味不明地看了裴乐一眼，可以读作“你终于不装了是吧”，接着看向与裴乐对持的男人，微微一笑。 “忍你很久了，就你有妈是吧？” 裴乐发誓，自己第一次看依林这么顺眼。 依林那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男人可能是第一次被这么说，脸一红一白。 他有些委屈，他又没做什么，至少，没来得及做什么。 “你等着，我妈妈可是——” “打住。”依林平了平手，“就你有关系是吧？” 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要不要试试，我连你妈都不怕？” 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愤而离去。 裴乐在一旁看热闹许久，等男人走了之后，她眼神感动：“谢谢——” “呵呵，老子就是看他不爽。”依林冷笑道。 裴乐嘴角微抽。 您才四头身，自称什么‘老子’。 这种既视感就像有些青春期的小孩努力朝大人靠拢，经常一口一句脏话。 想起上次与季梧桐关于依林的对话，裴乐视线不经意从对方的某处扫去。 咳咳，她就是单纯好奇。 在偏僻的角落，无人注意到这一幕的冲突，外界的研究员要么专注于自己工作，要么已经离开去吃饭。 空气中永远弥漫的乙醇气味，海水咸湿的气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烈。 “水箱是不是漏了？”依林鼻子在空中闻了闻，嘀咕道。 “可能吧，说不定没盖紧。”裴乐随口一说，没把这事放心上。 毕竟，有个这么大的水箱，空气中带点咸水味很正常，自从上一次018被砍断手掌，它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作妖了——它来这里也不到一个月而已。 第17章 ax区外，两名警卫在高档小区巡逻，其中一位胡子拉碴，坐在路边的一个小板凳上，眼皮耷拉，头也一点一点地像蜻蜓点水一般往下倒，另一位比较年轻，虽然站着，看起来也是分分钟要倒到地上投入梦乡。 昏黄的路灯照亮底下混泥土路面，没有旧地球的昆虫、植被等生物圈，夜间寂静无比。 这里的夜间并没有天黑，只是在中心系统的统一安排下，长时间在空中发光的‘太阳’进入了休眠，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 年轻的警卫一边与自己的生理做斗争，一边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就犯一会儿困，这大半夜的，又是ax区，哪里会出什么问题？都在这里看了三年了。 裴乐被分配到了ax区较为边缘的地带。 新的宿舍配备了最为高端的装修，就连空气中的温湿度都被调节到人体最为舒适的区域，谁进了不感慨一声上流人士。 【裴乐裴乐裴乐裴乐……】 “吵死了……”裴乐在梦乡中嚷嚷。 她感觉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耳边一直念叨着什么，念经的和尚也不过如此了吧？ 吵得人心浮气躁的，想给对方一巴掌。 【裴乐裴乐裴乐……】 “靠，到底是谁啊？”裴乐闭着眼睛大喊。 这人不睡觉一直在叨叨着什么？ 【裴乐裴乐裴乐裴乐……】 声音像是没有听到裴乐的指责，而是锲而不舍地一直反复念叨着什么，像是呢喃，又像某种神秘的呼唤，轻轻地、不间断的…… 等等，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吗？ 哪来第二个人！？ 裴乐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背部出了一声冷汗。 可在夜晚，房间因为缺少电源而漆黑一片，她下意识抱紧了被褥。 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小心翼翼地转头望去，想知道自己的房间是否存在第二个人——坦白说，裴乐都对自己的胆大感到不可思议。 【裴乐……】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就在耳畔处，皮肤上绒毛都能感受到其震动，一声一声，在脑颅中共鸣，毛细血管的流动都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裴乐想，这种异常她应该感到害怕的。 女孩子，一个人，夜晚，房间中的第二人。 这几个要素不管是放在那个领域都是朝着惊悚恐怖标签的走向。 但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很平缓，不，甚至比正常的时刻都要缓慢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慢吞吞的巨兽，周围的躁动都不能让她的心跳起一丝絮乱。 她试探开口：“018？” 【裴乐裴乐裴乐……】 脑海中的声音变得雀跃欢快起来，它反反复复地叫着裴乐的名字。 人鱼诱捕守则 第19节 得了，裴乐明白了。 她一直都知道，018似乎有中特殊的能力，能够直接与人在脑颅内交流。 或许这是它们种族特有的天赋？ 她以为这种信息传递就像海豚鲸鱼一样，类似超声波什么的。但通过声波的检验，她并没有发现异常。 既然房间没有人，裴乐重新闭上双眼。 或许是因为018充满人性化的一举一动，她居然鬼使神差地一直没有把这件事上报季梧桐。 是了，她在袒护这个生灵，而且她竟然找不到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有什么事吗？】 裴乐在脑海中问道。 【裴乐……逃……%￥】 果然，018能听到她的声音，在她的脑子中回应。 听到回答后，裴乐心下一怔。 逃？ 为什么要逃？ 后面的语言她就听不懂了，那是一句及其绕口奇异的音调，裴乐猜测可能是一个地名。 【逃到哪？】 她急切地问道。 【逃……】 018重复着刚才的话，但裴乐依旧没有听懂。 几次过后，018也意识到这一点，就不再说话了。 一时间，裴乐的脑中产生了许多的猜测。 有人要害她吗？还是说她要遇到什么危险？ 不管怎么说，既然用了‘逃’这才词，裴乐能够肯定，一定是因为为了规避某种风险。 【我能够问问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吗？】裴乐打断了018在脑中不断循环的话。 【裴乐……苏毗因……】 【苏毗因？】裴乐又听到一个奇怪的单词。 018似乎意识到了双方的沟通障碍，沉默了下来。 【018？018？你还在吗？】 裴乐呼喊。 好歹告诉她为什么要逃啊！ 遗憾的是，018并不能掌握人类这么复杂的语言，它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磕磕绊绊地解释。 声音也从最初的缥缈变得清晰起来。 【裴乐……喜欢……】 裴乐放弃沟通了，心想：或许她应该从明天起尝试教育018识字说话。 【喜欢裴乐……】 018突然说道。 裴乐再次一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惊讶到了。 喜欢她？ 为什么？ 【喜欢裴乐！】 在第一句话出来之后，018的语言也变得流畅起来。 听到018的表白，裴乐没有面对人类男性表白时的紧张，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家里养了一条鱼，你每天悉心照料，有一天这条鱼突然口吐人话朝你表白。 这不纯扯淡嘛。 【好好好，我也喜欢018，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逃？】 裴乐敷衍了一下表白，接着问道。 但018不知怎么回事，之后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裴乐有点不耐烦了。 【安静一点，不管你有多激动，我现在要睡觉了！】 脑颅中的声音消失了。 裴乐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进入了梦乡。 同一时刻，在ax区守卫的两个警卫一直站在原本的岗位上。 其中一位年轻的警卫猛地向前失重栽了两下，将他从瞌睡中惊醒，带到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幕，睡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卧槽！” 他惊恐地喊道。 “凡哥，你你你……” 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年长警卫被同事的声音吵醒，囔囔道：“半夜在吵什么？” “凡哥，你你怎么了？”年轻警卫惊恐万分，声音听上去都要哭了。 “里（你）说什么？”被称作凡哥的年长警卫睁眼看向后辈。 他的眼睛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口腔中血液翻滚，在粗糙的皮肤上，不断有肿囊密密麻麻地生长出来，他的脸像橘子皮一样凹凸不平，那些肿囊就像活着一样，不断变大缩小。 下一刻，年轻警卫脸色煞白，瞳孔紧缩。 热烘烘的鲜血从对方的身上炸开，洒在了同事的半边脸上。 年轻的警卫闭上了双眼，他感受到自己的衣服，头发，像水一样的血液从上慢慢滴落，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慢慢滑过，就连他的紧闭的嘴巴也不小心尝到铁锈的味道。 仔细闻，还能嗅到那股能将人的隔夜饭都吐出来的腥臭味。 第18章 “又死了一个？” 季林在半夜被私人终端闹醒，听到了ax区警卫死亡事件。 “是的，我们已经在‘白天’之前将尸体清理干净了，没有让其他居民看见。” 蓝色的屏幕在空中悬浮，视频中，谭子平毕恭毕敬地汇报。 作为季执行官的警卫，季林所在的ax区他自然也有问责管辖的权力，他刚得知这个消息就封锁现场，将其处理干净。 季林披上了一件外套，慢悠悠地下床，往外走，悬浮的屏幕也自动追踪在他右侧。 “这个警卫白天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他来到了阳台，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精心照料，在夜间盈盈摇晃的紫罗兰花瓣。 这个上位者此时看紫罗兰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自己的恋人一般缱绻，语气温和又漫不经心。 “暂时还不得知。” “调查清楚之后立刻汇报。”季林淡淡说道。 “是。” 谭子平汇报完之后，没有关闭通讯。 “还有其他事情吗？”季林的目光终于舍得给这位勤勤恳恳的下属。 “死者的症状和【污染】后的症状非常相似。”谭子平没有多大表情汇报。 季林看了看时间，距离‘白天’还有不到一小时，他也全然无了睡意，于是吩咐智能管家给他泡杯茶，自己则走到书房。 “具体的情况说来听听。” * 零号实验室中，裴乐提前了半小时来上班。 一路上，研究所的灯光陆陆续续点亮，意味着还没多少人上班，只有检察员在其中巡视着。 交班时间，也是管辖最为宽松的时候。 在空荡的实验室中，为了节省电，室内只发着莹莹的绿光，那是从当地的一种植物中，经过改良，会产生荧光素，在酶的催化下发出微弱的绿光，节能又环保。可惜产量较少，而且光线弱，不能大规模推广。 裴乐刚一踏进门口，海水咸咸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哗——” 水箱中的浪花声愈发清晰。 裴乐没有开灯——实验室作为特殊的存在不受系统资源的调控。 她悄悄地靠近了水箱。 在暗沉的室内，半人半鱼的黑影缓缓游来，靠近裴乐的水箱玻璃壁上。 “018……”裴乐轻轻地喊道。 她知道，以对方敏锐的听力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唤。 果不其然，018在水中划了一个小圈，动作欢快，像是在表明它听到了。 裴乐四下望了望，实验室暂时还没有人，她快步爬到了三楼，掀开了水箱的顶盖。 一打开盖子，018就顺势出来，它过于苍白的□□紧实流畅，让人毫不怀疑其力量。 人鱼诱捕守则 第20节 裴乐第一次擅自干这种事，心跳有些加速。 为了实验的保密，室内并没有装监控，只要走廊外分布着摄像头，所以，她私自与018沟通并不会被发现。 018贴近了水箱的边缘，黑色的鱼鳍在水底摆动，像一条黑色的丝绸。 裴乐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018亲昵地贴近，白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正对前方。 这位‘干坏事’的女研究员脸色有些不自在，虽然知道它看不见东西，但人类总会下意识将自己的感觉代入不同的生物，正如昆虫界中，母螳螂要吃掉公螳螂这一行为会被人看作一种变态的□□方式，而裴乐也总会觉得018看得见事物。 因此018的视角会让她有一种对方在耍流氓的错觉。 它的脸在裴乐的手心蹭了蹭。 这种感觉很微妙，它的身体冰凉没有温度，脸上覆盖了一层细碎的透明鳞片，用手摸上去还能感受到皮肤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黏液。 裴乐有些好奇地触摸到018那肉瘤似的鳃，一层一层，像是红色的蚌肉。 出于研究员的好奇心态，她用手在缝隙中深入摸了摸。 下一秒，几滴水珠溅到她的白大褂上面。 裴乐立刻绷住了神经——现在这里没有警卫，而她手无缚鸡之力。 只见018像是触电一样，一下子游到了水箱的最底层，差不多十米开外。 见状，裴乐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发狂就好。 此时她也清醒的地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当，收回了手想要站起来。 但018又飞快地游回来。 裴乐紧张地看着它。 它想干嘛？ 人鱼朝她偏过头，露出它躲在鳍下，暗红色的鳃。 裴乐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想让自己再摸摸？ 犹豫了一会儿，她又重新蹲下来，伸出在刚才被冻得冰凉，手指湿润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重新碰上018的鳃，轻柔的摸了起来。 018身体轻颤，随着裴乐的手指而颤栗，看上去好像在害怕，但又不躲开，反而更加靠近。 长长的尾鳍在水中摇晃，水面泛起层层的涟漪，如果它是一条蛇，恐怕此刻已经要拧成麻花了。 裴乐隐隐明白了它的想法。 【裴乐裴乐裴乐……】 它似乎并不是害怕，而是帮助细胞传送脉冲的化学物质，学名多巴胺分泌过多，俗称：爽了。 裴乐表情一言难尽，按照人类的逻辑，自己应该是被‘猥亵’了，但按照……她一眼这个长得怪模怪样的人鱼，或许她不应该以人类的角度评价它。 018在她的手指玩弄下像掉帧一样，一点一点地颤抖。 在水面看不到的地方，密集且细小的鳞片处，一点一点地张开。 这个动作没持续多久，在意识到这种行为与性挂钩之后，裴乐默默收回了手指。 018也停下了不受控制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地蹭了蹭裴乐的手指。 “你……”裴乐欲言又止，“算了。” 018歪了歪头，妖异的面容懵懂。 就是这个表情，让裴乐有时候觉得它的智商很高，但有时又觉得对方不太聪明的样子。 此时，实验室的大门自动打开。 “裴乐姐，你今天来的这么早啊？”一道年轻的男声从小传来。 裴乐往楼下望去。 大门口处，郁良才站在大门口，朝气蓬勃。 当他对上了裴乐的眼睛，展现了一个大大微笑，露出一排隔着三楼都能看得见的大白牙。 裴乐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平时第一个到达实验室，以郁良才的性格来说倒也正常。 “是呀，今天起得稍微早一点。”裴乐微笑着回应。 零号实验室的灯光‘啪’的一声打开。 7:50，实验室的一天的工作即将步入正轨。 第19章 十分钟之内, 其他的研究员陆陆续续地到达了实验室。 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对上班的不积极性——即使工作的内容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欢的。 裴乐在最初与郁良才打了招呼之后，表情自然地将水箱的顶盖合了上去，只留下一个气泵在底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气体, 升起一圈圈的气泡。 似乎察觉裴乐所想，018也配合地在水箱中游动。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刚才光线昏暗没有发现, 裴乐现在才发现, 018手上的伤正在愈合，看胶状物的外形, 已经愈合到了手掌。 真是惊人的恢复能力啊…… 尽管之前有所察觉,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叹。 因为刚才的打岔，裴乐现在才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她不由看了厚重的玻璃内，经过折射后传入她的视线中异形的身影。 为什么要让她逃？ 想到这件事，裴乐就觉得有一个闹钟吊在心里, 要是不把它弄清楚，它随时就会响起来，又或者，说不定它是一个不定时炸弹。 或许, 她应该从教018的人话做起？ 在裴乐思考期间, 同事们陆陆续续地从她身边经过，见到了裴乐便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裴乐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也发现了, 研究员同事们其实很好相处, 除了新来的郁良才和依林，其他人只是单纯的沉默, 有自己的生活和节奏, 在工作上严谨认真, 这也造成了裴乐初来乍到时的误会。 季梧桐踏入实验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年轻的姑娘站在水箱边, 皮肤光滑白皙，深色的眼珠子如琉璃一般，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柔美的侧脸，几根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稍许凌乱，灯光透过水箱在她的脸上打下蔚蓝的斑驳。 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扰，今天的她没有以往甜美的笑容，而是眼神疏离，嘴唇无意识微抿，看起来给人一种…… 季梧桐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性冷淡。 她悄悄走到裴乐的身边，问道：“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裴乐似乎才意识到对方的到来，见到季梧桐，下意识露出微笑。 “季姐，你来了呀。” 季梧桐颔首，重复道：“刚刚你在想什么？” 裴乐视线游离，目光落到左下方，接着又抬眸看向季梧桐，轻轻地说道：“我觉得018不仅仅是异形，它有智慧……” “我当然知道018很聪明。”季梧桐打断了对方的话。 “不，我是说它就像人类一样。”裴乐语气急切地解释。 “是的，它的基因和人类非常相似，要是从中获得什么启发，我们在生命科学这一领域将会踏上新的台阶，这也是领导们很重视的地方。”季梧桐冷静地说道，推了推眼镜框。 “可是……” 裴乐还想说什么，但在季梧桐严肃的表情下停止了争论。 她似乎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不管018有没有智慧，它的价值很高，所以它只能被当作一个异形，一个和狮子大象鲸鱼差不多的动物，一只用于活体实验的猴子。 不管科学发展中提出多少人文关怀，但都有一条前提，人类利益至上。 “好的，我知道了。”裴乐轻轻地说道。 她突然感到一丝发冷。 没有多争执，裴乐重新回到了饲养员的工作。 因为在喂食期间身边都有警卫，所以裴乐知道自己与018沟通的计划需要再推迟一会儿。 想到这，她苦笑。 谁能想到研究员还有维护实验品的一天呢。 季梧桐在与他人探讨实验，一抬头就看到了裴乐的表情，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对方的表情太好猜了，但她并不强求裴乐一定要遵守自己的想法，毕竟除了零号实验室，还有其他的实验室。 可惜之后上班看不到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了。 裴乐刚刚结束018今天的喂食，最后一下摸了摸它的头顶，但被018避开了。 不乐意吗？ 裴乐垂眸，看着不足十公分的人鱼。 下一刻，它用自己光滑，长着细碎鳞片的脸蛋蹭了蹭她的手心。 裴乐借机仔细观察，发现它后脑勺的鳍其实是不少尖锐的刺构成的，并没有外观上看的软弱。 还真是货真价实‘水母头’。 裴乐眼里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笑意。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生物呀。” 在她的身后，一道熟悉令人厌恶的声音传来。 人鱼诱捕守则 第21节 裴乐听到了这个声音，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总是把自己的妈妈挂在嘴边的关系户。 在那天离开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一直在给她发‘垃圾邮件’。 明明记得自己当时已经骂过他了，而且依林也有威胁他，但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想的，竟然又开始表面追求，实际骚扰的行为。 有时候裴乐也很惊奇，这世上真的有这种‘独特’性格的人，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种人设只存在于影视剧。 “现在像你这样有爱心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殷天路，也就是骚扰裴乐的关系户，他非常自来熟地走到了裴乐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背着手感叹道。 裴乐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位远超出自己人际安全距离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私服，把头发光滑油亮，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要去高档餐厅泡妞。 裴乐默默地往外挪了一步。 “像你这样的女孩，每天做这些活一定很幸苦吧。”殷天路嘴上关切，眼神自得地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让我妈妈帮你调到研究所的其他单位——女孩子嘛，做点轻松的行政工作好了。” 裴乐眼神愈发诡异，你是怎么在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妈妈情况下，还能产生这种女性刻板印象的想法？ “谢谢，不幸苦，我喜欢这份工作。”裴乐冷淡地说。 殷天路一听就乐了，她对自己说谢谢，她肯定对自己有意思，但她是个好女孩，会体谅别人的难处，不好意思说出来。 这种念头一出来，殷天路心神荡漾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朝裴乐靠近。 裴乐：卧槽！他靠过来了！ “别客气，要是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和我提，乐乐，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乐乐…… 裴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呀，她爸妈都没这么叫过她。 此时水箱中的顶盖没有关，在大家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018在海水中突然张开了薄唇。 “音频异常！” 一直在关注音频的研究员惊呼道。 裴乐听到了一道细小的声音，接着声音‘消失’了。 季梧桐快步走来，表情紧绷。 音频源自水箱中的水底话筒，它是工程部自主研发而成，也是星球上最先进的一套音频装置。 “现在的音频多少？”季梧桐快速问道。 “10万赫兹……”研究员快速回答。 10万赫兹，差不多是海豚鲸鱼听力的极限，而人类的听力范围是20-20000赫兹，018的声波远远超出人类的听力范围之外。 因为对这片星球上的生物认知较少，裴乐现在上课用的教材还是旧地球的那一套，她下意识用学过的动物知识进行比较。 因为018刚好就在她的不远处，裴乐看了一眼游动的人鱼，它在水箱灵活自如地活动。 无容置疑，这个超声波正是它发出来的。若不是通过机器，根本无法察觉018正在发声。 随着沉闷的一声响起，实验室中所有的玻璃制品龟裂开来，蜘蛛一般的缝隙迅速扩散到整个水箱！ 有些反应快的研究员立刻开始将玻璃试管的液体开始转移。 但在下一秒， “啪！” 在一声清脆的响声，试管全部炸裂开来! “靠！” 不知道谁谩骂了一声。 “下回试剂一定要都换成金属！”调配试剂的研究员欲哭无泪。 “金属不稳定，可能与溶剂产生反应。”这是依林的声音，没有经过变声期的声音雌雄莫辨，穿透力十足。 “那就都换成金的！” “你去挖矿吗！？”言下之意就是金子根本不够被这么使用，更别提易于观察和导热性的问题了。 “噗——” 虽然不和时宜，裴乐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这个星球上，金子并不稀少，但因为埋藏在地底深处，而且被海水覆盖，只能少量开采。 但很快，她也笑不出来了。 在她的旁侧，加固到二十厘米厚，用钢化玻璃制作的水箱也产生了裂痕。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高频音波下，人们的头也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裴乐感觉像是有一把锯子在据自己的脑袋。 这种难受不像是由内到外的头疼，知道过一会儿就会自己缓和，它源源不断，不知道脑中的难受何时是头，所以也变得更加难忍。 地面逐渐震动起来，底下传来接连惊呼声。 而裴乐所在的用金属板衔接的三楼更能感受地面的震动。 一旁的殷天路惊慌失措地拽住裴乐的肩膀，一边喊道：“什么狗屎情况，没说过来实验室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啊！救命啊！！” 被他碰到之后，裴乐从心底感到恶心，最让她烦躁的是，肩膀不断向下的压力无不说明着，殷天路借她来稳定自己的身体， 虽然知道这是人在危险时本能的客观反映，但并不妨碍裴乐的主观厌恶。 她很想说让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放开，并且随着地面的震动，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倾斜了。 季梧桐在晃动开始时抓住了最近的桌子，稳住了身体，并把坐在椅子上的研究员也尽量稳住。 “现在多少？”她忍着头疼欲裂问道。 研究员面色发白，看清屏幕上的仪器之后脸色更白了。 “十亿赫兹……”研究员的声音颤抖，“不，可能是机器出了什么问——它还在上升！” 最后的尾音差点破音。 闻言，季梧桐皱了皱眉，表情有些难看。 裴乐也听到了底下的声音，但她还来不及想什么，在一次剧烈的震动下，她的失重感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一瞬间，裴乐直接从平台上摔落至水箱中！ “裴乐！” 她听到耳边传来别人的惊呼。 但在裴乐的耳朵立刻被海水灌入，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壁垒，模糊不真切。 好苦！ 裴乐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灌入的海水与其说咸的，不如说先尝到苦味。 此时味觉已经显得不重要了，裴乐脑子充斥着求生的本能，她的手脚下意识挣扎起来。 海水也在震动，使得人类无法抗拒水的力量。 突然，她感到有什么粘腻的东西顺着她的脚踝滑过。 它似乎是故意的，反反复复在她的小腿处环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裴乐的耳朵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裴乐、裴乐……】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身份，裴乐感觉自己的腰部被紧紧地拢住。 即使她在窒息下不断挣扎，也没能动摇一丝一毫。 【呼吸。】 裴乐听到了，听到了018的声音。 以往迷幻的声音第一次吐字如此清晰。 但她条件反射抗拒这一指令。 不，呼吸的话会吸入海水，然后会难受，还会窒息而亡。 【相信我，呼吸。】 优美的声音沉稳不变，语言简单，但却显得坚定可靠。 在裴乐的头顶上，她感觉有人用下巴抵住了自己的脑袋，后背也被冰凉的身躯抵了上来，肌肉不坚硬，在放松的时候是柔软的，上面覆盖了一层像是塑料一样的东西——她很快意识到这是鳞片。 声音仿佛有魔力，裴乐的眼神失焦了一下，下意识地顺从指令。 她不再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而是放松下来，将这一切当作陆地一样，开始自如的呼吸。 【做得很好。】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奖的笑意。 裴乐听到了自己缓慢无比的心跳声，再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 “裴乐，裴乐……” 再次醒来，是依林的一声声呼唤。 裴乐眼皮沉重，缓缓地睁开眼。 在灯光下，她先是眯了眯眼，对上焦之后才看清了自己身边的人。 她能叫出来的有季梧桐、依林、郁良才……其他都是认得出但叫不出名字的同事。 稍微思考，裴乐就明白了，这场事故估计只有她一个人出事，否则不可能一大群人来看自己。 “总体上来看，她的身体没有问题，至于后遗症什么，还需要后续慢慢观察。”一个陌生的面容，看起来明显是医疗员的人对季梧桐说道。 季梧桐颔首，对医疗员表达了感激。 “018呢？”裴乐想到自己在昏迷前的一幕，声音沙哑地问道。 人鱼诱捕守则 第22节 郁良才适时将装着温水的水杯递给了她，裴乐接过来喝了一口。 “它在临时的水槽，原本所在的水箱几乎报废不能用了。”季梧桐看起来有些头疼。 “现在几点了？” “中午十二点了。”一旁的郁良才回答。 真遗憾，没有一觉醒来直接到下班时间。 裴乐突然想起来自己后来跌落至水箱，但她却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清爽，犹豫地问道：“谁帮我换了衣服吗？” “护士。”医疗员说。 裴乐点点头，或许是刚醒，她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苍白，转头看向大家。 “你们还好吗？” 毕竟，刚才的超高频声波几乎对每个人都造成了头晕。 “凑合，死不了。”觉得自己被无视的依林凉凉地回答。 “刚才检查完，大家都没什么大碍。”季梧桐没有管依林，接过了他的话。 在最后经过检查得出健康的答案之后，零号实验室等人离开了医疗室。 临走前，医疗员还笑着调侃：“要不等下一次研究院调整，我们干脆搬到零号实验室的附近好了。” “也不是不可以。”季梧桐正儿八经地回应道。 看上去分分钟要就地写报告提交申请。 刚才调侃的医疗员有些惊疑不定，有些分辨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正经回答。 裴乐抿唇一笑。 她知道，这是季梧桐另类的玩笑。 众人再次浩浩荡荡地重回实验室。 * 三小时前…… 在军方还来不及指定合适的方案进来之前，失控的018自动停止了声波。 在大家都有点神志不清的时候，它将裴乐从水中抱到了岸上，然后笨拙地用嘴唇吻遍裴乐裸露出来的肌肤，越吻越深入，倘若是一对男女，恐怕此时的气氛应该是冒着粉色泡泡的暧昧，即将要进入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桥段，又或者是一场不情愿的迷/奸。 但事实上，018白色的眼睛看不到东西，它只是单纯地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裴乐，感受对方一寸一寸的皮肤。 谁见了都能感受到这只极其危险的异形对身下女孩的迷恋，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让人不禁疑惑是什么绊住了它。 在大家渐渐缓和过来的之前，018重新潜入了水箱——水箱在不断地漏水，并且裂缝越来越大，随时要破裂。 * 裴乐下班之后，突然难得想找人倾诉。 但脑海中回想了一圈，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谈心的朋友，一时之间更加郁闷了。 想了想，最终她决定前往医院一趟。 长廊中，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已经渗透了地板，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都稳步有序地开展自己的工作，偶尔某几个房间中传出痛苦的呻/吟。 而在最深处的房间，门牌写着脑科，裴乐和医生正在闲聊。 “原来是这样。”医生了然地点头。 因为科技的提高，很多家庭往往很长一段时间才去医院，凭借ai诊断基本可以解决90％的小伤小病，所以裴乐每次来找自己的医生时，总会看到对方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我们在科学中难道不需要人文的关怀吗？我们吃动物，因为需要肉来提供能量，不在动物死亡前折磨它们是对生命的尊敬。”裴乐问道，眼神有些迷茫。 “你说得没有错，共情几乎是所有动物都会有的天性，人类也不例外。”医生点头，先认同了裴乐的观点，接着话锋一转，“听说过基因自私论吗？” “略有耳闻。” “举个通俗的例子，生物界中常常存在着为了下一代，动物会选择牺牲自己的行为，听上去很伟大。” 裴乐看着医生的眼睛，耐心倾听对方的话。 “但是，从基因的角度来说，牺牲了自己，让更为年轻的下一代活下去，更有利于自身基因生存下去……生命为什么会自然死亡？”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裴乐诚实地摇头。 “有学者认为，在早期生命大爆发期间应该存在于生理意义上的永生动物，然而这种动物很难在瞬息万变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宇宙的一个喷嚏就能灭绝星球上99％的生物。” “永生动物的弊端在于无法促进基因的变异，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也能理解，这也正是为什么几乎所有的生物都是有性繁殖，当灾难来临时，后代变异的基因更大概率适应存活下去。”说到后面，医生打了个有趣的比喻，“广播种，总有一些种子活着嘛。” “有意思的视角。”裴乐点评，表情若有所思，总结医生刚才的言论，“所以，自然的死亡是为了基因在变幻的环境中不断进化生存？” “是这个意思。”医生微笑地点头。 “真狡猾，不直接表明你反对通过实验品改进人类的态度，反而绕了一大圈给我上了一课。”裴乐抱怨，语气带着轻微的控诉。 医生显然也知道对方没有真的生气，嘿嘿一笑，一下子把刚才浓厚的学术氛围破坏了。 反对实验是裴乐自己的主意，和她有什么关系？ “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困惑，欢迎随时来询问。”她专注地看着裴乐的眼睛，语气轻松。 裴乐不置可否。 “谢谢你，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她支付了门诊费，提包离去。 等到裴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后，医生的视线才收了回来。 她先是托腮，脑中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对话，棕色的眼眸荡漾出浅浅的笑意，随后打开平板，双手搭上去想写些什么。 犹豫再三，医生打开后台，删掉了裴乐的门诊记录，最后什么都没写关闭了平板。 她有预感，关于这次的内容，那边的人不会赞同，尤其是裴乐的想法。 第20章 裴乐的家在ax区的一个小房间, 一室一厅一卫，不大，但对于她这个单身人士来说足够了。 房间是最初的配置, 一个足够让人休息做客的沙发，一个茶几, 房间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套书桌, 黑白配色, 简约冷淡，与她在外温柔的表现大相径庭。 经过了白天的闹剧，裴乐只感觉身心疲惫。 她脱下了鞋子，散开盘了一天的头发, 感觉头皮顿时舒展多了。 看了看时间，距离断电还有三个多小时，在工作之前，她的这个时间都是在看书学习。 毕竟, 没有人可以轻松获得成绩, 至少她就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裴乐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饮料, 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杯子, 淡白色的饮料缓缓倒入杯中。 液体在蓝色的杯子中形成小小的漩涡，就像水箱中018游动时产生的层层涟漪。 因为过于疲惫, 裴乐一时看着一处入了迷, 等到回过神来, 发现饮料已经溢了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是左右手分别端着杯子和拿着饮料, 一收力，杯子就不小心滑了下去。 “啪——” 玻璃杯连带着杯中的饮料在地面上溅开，洒到了裴乐的拖鞋上。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看着地面的狼藉沉默了…… 她最近是不是和玻璃犯冲？ 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裴乐蹲下身，先把大的玻璃捡起来，再让扫地机来处理剩下的狼藉。 在将一叠玻璃扔进垃圾桶时，虽然已经比较小心了，但手指还是被划了一个小口。 啊啊啊—— 裴乐在脑海中大喊，一脸绝望。 她真傻，真的。 她单单知道倒水时不控制力度容易溢出来，但她不知道水杯太重容易打滑，更不知道玻璃片一次拿太多容易划伤手。 裴乐无奈地用水先冲了冲大拇指上的小创口。 “哗——” 冲了大约几秒，她抽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大拇指光滑如初，让人怀疑刚才的伤口是不是错觉。 不对劲。 裴乐在心里说道。 她记得刚才自己大拇指是划破了的，就算她看错了，自己其实没有划得那么深，也应该有印子。 裴乐垂眸，站在水池旁边，看着白皙的手指一会儿，犹豫地拿起了一把小巧的菜刀，对着自己的拇指再轻轻地划了一下。 指腹被划开一道半厘米的血痕，渗出一两滴血，神经末梢传来刺痛感。 过了半分钟，皮肤上的血痕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初，痛感也没了。 裴乐面无表情地放下自己的菜刀。 坏了，她精神真的出现问题了。 裴乐饮料也不喝了，拖鞋也不洗了，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皮肤。 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她的皮肤冷白冷白的，手背的青筋根根分明，指关节明显，手指修长，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可能学过乐器。 虽然过于白了，但她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皮肤范围。 为了再次验证，裴乐这次拿起了一把剪刀，对着自己手掌也划了一刀，其表情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写什么血书，实际上只是一道虽长但浅的伤口。 大概是为了证明裴乐的精神状态没有出错，手上的伤口再次在一分钟内愈合。 见状，她放下了右手的剪刀，表情若有所思。 她应该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吧？比如在手忙脚乱中被蜘蛛咬了一口？ 人鱼诱捕守则 第23节 作为研究员，尤其是专门研究异形的研究员，她有着先天的优势，比如现在给实验室负责人季梧桐女士发一条消息‘我拥有了超级自愈能力’，只要默数三十秒，终端就会传来严肃简短的声音——你被包围了！ 裴乐饶有兴趣地脑补，眼神促狭。 当一个人倒霉到了极致，她就开始幽默起来。 现在怎么办？ 她心想：这会儿她和018一样了。 【裴乐裴乐裴乐……】 说曹操曹操到，她的脑海中立刻响起了018的声音。 【我自愈能力这么强……和你有关系吗？】裴乐在脑海中试探。 【裴乐裴……】 好吧，她就知道，这只傻鱼只会念叨这么几句话。 白天在水箱中听到的声音，裴乐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陷入了什么梦境也不一定。 没有理会一直在念叨自己名字的018，她转身走进了浴室，打算睡觉。 【你不会能看到我在做什么吧？】在脱衣服前，裴乐问道。 【嗯？】 现在不只是她的名字了，018学会了用气声去表达自己的疑问。 【没事了。】 因为沟通困难，裴乐选择放弃，直接在浴室洗了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心情不好，018也渐渐没了声音。 有时候，裴乐很好奇，对方能越过媒介，直接在自己的脑中发声的原理是什么。 可惜问了它也不会回答。 过了十分钟，裴乐回到了卧室，躺在了床上。 每天的广播已经开始了。 【昨晚凌晨五点，基地内发现了不明的有害物质，专家正在研究中，这种物质危害极强，疑似从外界带来的，希望广大居民能在日常交往中保持安全距离，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地球日快到了，此时街道上已经装扮起来，我们的先辈来源于五十亿光年以外的地球，那里有着辽阔的大陆，明媚的阳光……】 之后的内容都是与这次地球日有关的了。 在这个广播的描述中，地球就像是乌托邦一样的存在，有大量的淡水，土壤，生物……最重要的是，有将近百亿的人类同胞。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个小小的蓝星的中，1.49亿平方公里的陆地面积中，竟然承载了这么多的人！ 但在她的记忆中，从她个人的视角来看，或许是因为临近世界末日，身边的环境又脏又乱，恐怖、暴力无处不在，地面上已经被核辐射污染了，人们都跑到了地底下，在那个昏暗没有阳光的地下城。 以前的记忆不能回想太久。 裴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正因为如此，她更加在意这次广播中的‘不明有害物质’，相信研究所的高层也会注意到这点。 …… 【长夜将至，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广播结束了，房间再次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裴乐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缓缓眨了眨眼，翻了个身。 再过十几天，等地球日过完之后，中心大陆就会逐渐陷入真正的黑暗。 那时候基地的能源将会无比的短缺。 希望真的如同广播所说的，‘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吧。 裴乐迷迷糊糊地想到，在灯光熄灭之前进入了梦乡。 同一时间，季梧桐放下自己手中的笔，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一串数字——在018的破坏之下，实验室的经费燃烧得很快，得需要开发新的收入来源才行。 * 被破坏的实验室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使用，对018的实验也停滞下来，将它转到另一片区域。 裴乐拿着季梧桐递给她的卡，内心忐忑地前往某处。 【认证通过。】 电子音响起之后，旁边的金属门零件自动地旋转，大门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冰冷的走廊，亮如白昼，一直延展到尽头。 这里警卫并不森严，甚至不如零号实验室的大门。 裴乐手心却出了汗——原因很简单，这是研究所看管异形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这里，除了018，她还会见到019、020等存在，甚至是植物、昆虫。 一进来，就感受到这里的相较于外界，更为干燥。 里面安静得可怕，裴乐下意识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在这个巨大的空间内，走廊的一排有序地立着玻璃罩，平均大小大约两米左右，每个玻璃罩就像动物园一样在前面放了一个牌子。 裴乐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真菌-a-002”、“角石-a-005”、“岩虾-b-001”…… 一眼望去，这里大部分都是a、b级的异形。 018是s级，所有它应该在更深处。 在裴乐经过的时，一只和她差不多高、大型海螺状的生物突然将朝裴乐冲过来，中途撞上玻璃，其力度之大，从保护罩的都在轻微的震动就可见一斑，可以预想，要是没有这层保护，冲击力可以直接将裴乐击穿。 在它坚硬的壳下，看似柔软的白色腹足张开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啮齿，嘴巴内还有数不清的，如眼睛一样的东西，黑白分明，它们看着这位研究员，跟着她的走动转动眼球。 这还不是最让人恶心的，裴乐最恶心的是，在它那土灰色壳上边，立着密密麻麻的、像线一样的虫子，颤颤巍巍，随着水流而轻微晃动。 她下意识地离这个玻璃罩远一点。 而另一侧，无数的白色真菌无声的、像线一样填满了整个玻璃罩，一只破破烂烂的鱼在它的操控下僵尸般地游动，白色的眼珠要掉不掉，表面腐烂的黑色肉块一旦落下，就会被真菌迫不及待地吞噬。 而在她的前方，还有许许多多像这般的异形，扭曲又诡异。 裴乐吞了一下唾沫。 这一刻，她突然感觉，018长是多么的可爱可亲。 第21章 干燥而冰冷的走廊中隐隐传来无数呓语, 冷光下，一个瘦弱的，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往深处走去, 她的表情平静，对身旁诡形怪状的异形视而不见, 独自一人走在这个极度危险的重地。 裴乐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的异形, 也第一次直观了解，原来在人类基地外的世界是这么的危险。 每当她经过, 常常会有某个异形对她发起怪叫或者攻击, 倘若不是结实的保护罩，恐怕此时的她早就被撕成碎片，不，可能被瓜分得渣都不剩了。 面对这些怪物, 裴乐却突然想到，能困住绝大多数异形的玻璃罩，在018的攻击下宛如豆腐一般轻而易举摧毁。 想到这，裴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先立个遗嘱, 但转念一想, 她没亲人没朋友没财产的，也没这个必要。 大概走了十分钟的路, 裴乐在一间紧闭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抬头仰望。 高大的金属门大约有三米高，单是肉眼观察也能知道它的厚重坚固, 它像一个最忠实敦厚的护卫, 沉默地立在研究所的深处, 隔绝星球上最危险的存在。 门和保险箱上的盖子似的，一层一层用钢铁锁着, 银色的表面有一个大大的浮雕——s。 裴乐眨了眨眼睛，缓解眼中的干涩，抬手在一旁的仪器中刷卡。 【零号实验室研究员g0176裴乐，认证通过。】 随着机械女声响起，大门‘咔’的一声缓缓打开。 裴乐的心跳也下意识加速。 她心想，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气氛太肃静的缘故。 一步、两步、三步…… 关押着s级别异形的地方非常宽大，里面的异形甚至不如外面长相恐怖，像监狱的犯人一样被关押着，有的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蘑菇，种在小花盆上，占据了直径二十米的空间，被钢铁关押着，只留下一面和人脸差不多大小的玻璃镜用于观察。 “是来看我的吗？我的小姑娘。”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裴乐的耳朵。 她转头一看，同样穿着白大褂，身材瘦削，表情温柔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眉眼还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看上去将近四十岁的样子。 她是谁？ 裴乐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心脏突突直跳，眼眶微涩，仿佛感受到了很大的委屈想要像对方倾诉。 “你是谁？” 裴乐压住了情绪的波动，清了清嗓子，问道。 闻言，女人眉毛微蹙，露出心碎的表情。 “裴乐，你忘了妈妈了吗？” “妈妈？” 裴乐喃喃道。 她已经不记得妈妈了，记忆中只有个温温柔柔的身影，温暖干燥的大手牵着自己的稚嫩的小手，但她的身体轻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对，我是妈妈呀，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女人眼中含泪说道，看上去伤心极了，“看到你现在生活的这么好，妈妈也就放心了，没想到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妈妈抱抱。 裴乐抬脚，下意识走出一步。 她的脑袋很沉很痛，就像有一台电钻在钻自己脑袋，搅动自己的脑浆。 尽管理智在拼命的警告着自己这一切都不对劲，但裴乐仿佛被操控了似的，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女人双目含泪，眼神期待地看着裴乐过来的身影。 【裴乐裴乐裴乐……】 人鱼诱捕守则 第24节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裴乐的脑海中响起，如一丝清风吹散了她扰乱的思绪，她清醒了过来。 裴乐停止了脚步，眼神清明地看着‘妈妈’。 再一看，对方的样子没有改变，但脖子，手脚上都带着镣铐，动作表情像木偶一样僵硬不自然。 “很抱歉，没有看好这个异形，让她跑出来了。” 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从转角处跑了出来，一脸歉意地对她说。 裴乐看了一眼这个警卫的长相，对方五官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 她微笑回答：“没事，不过下次还是注意点好。” 警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连忙道：“好的好的。” 然后抓住‘女人’的手铐往一旁的房间拖去。 “对了，它是什么种类异形？”裴乐突然开口，就像单纯好奇地问道。 “它啊？拟态类，能根据身边的环境改变自己的样子，不过这方面还是你们研究员更懂一些。”说到后面，警卫恭维了一下这位漂亮的女研究员。 “好的，谢谢。”裴乐点点头，目送它们消失在视野中。 随后，她转身朝一个水箱走去。 和之前的不同，这个水箱不透明，就像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除了一个女性手腕粗的管子往里面输送着气体。 裴乐看了一眼牌子——“鲛人-a-018” 确定了身份之后，裴乐小心翼翼地按下牌子上的按钮。 “指纹认证通过。” 水箱的顶盖缓缓地打开一条半米宽的口子。 裴乐顺着一旁的梯子上去。 从上往下望去，水箱中漆黑一片，仿佛装的不是海水，而是一滩黑色的死水。 或许是因为高度的问题，看起来总让人联想到自己掉下去的感觉，连带本来就不轻松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018从这片黑色中破水而出。 露出它那雪白的皮肤，妖冶的面容。 裴乐的视线往下，对方的胸膛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青色的血管，海水从中自由出入。 她回想起了进来之前季梧桐的话。 “当时实验室被破坏得很严重，为了防止018在途中作乱，我们给它的锁骨处来了一枪，一来是为了限制它的行动，二来可以再次测试它的自愈能力……” “现在它被送到异形库中，你去给它用一下这个疗伤的药剂，我想看看人类的伤药对它有没有用，而且……我记得它对你有好感，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你，你上药不会被攻击，同时也能再提升一点它对你的好感。” 提升好感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能让018之后能更好配合。 潜在意思她和季梧桐都知道。 想到这，裴乐心情就有些闷闷的。 “我来给你涂药。” 她轻轻地说道。 裴乐从自己的大口袋中掏出一袋药膏，用手挖了一大块。 018自然地靠近了裴乐，任由裴乐在自己伤口处涂上黑糊糊的药剂，即使它原本的伤口以及分泌了更好愈合伤口的胶状物。 虽然受伤的不是裴乐，但她将手伸进018那个巨大的窟窿时，依旧感到一阵心颤。 这个对穿身体的伤口，看着就感觉很疼，她甚至能用双手在上面圈一个环。 仔细一观察，还能看到红色的心脏在伤口的一旁缓慢地跳动。 但凡换做人类，以这种伤势早就身亡了，更别提像018这样还能自如的游动。 裴乐垂下眼帘，认真仔细地轻柔涂抹。 可以感受到018并非没有痛觉，在裴乐上药期间，它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与上次不同，这次可以明显感觉到是因为疼痛，尾鳍疯狂地在壁上撞击着，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薄薄的嘴唇张开，露出一排尖锐的，一看就是食肉野兽的牙齿，看上去似乎想要咬什么。 这个表情裴乐再熟悉不过，以往多少次，它就是这样用自己的利齿，把无论是多么凶狠的鱼咬开脑袋，没有例外。 她在这一刻甚至以为018要咬她的手，将给予它疼痛的来源咬穿。 她的背后都出了一身汗，连带手上的动作都不小心重了一下，使得对方更为痛苦。 水箱中的海水不断溅起，被尾鳍砸出水花，落在裴乐和018的身上。 裴乐紧张的闭上双眼，等待命运的审判。 她想，自己还是要立一份遗嘱。 可是，这个凶猛的人鱼在触碰上人类的肌肤，在即将划破皮肤最后的关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重新合上了嘴巴。 它偏过头，轻微地蹭了蹭裴乐闲着的左手。 僵硬的脸部透露出一丝丝委屈的表情，好像不理解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要被这样的虐待，最后只能用自己的脸蹭蹭对方，身体依旧控制不住的颤栗，但仿佛这样就能从中得到一点点安慰似的。 裴乐狂跳的心还没平稳下来，她缓缓睁开双眼，左手有些颤抖地顺势摸了摸对方的脸颊，透明的鳞片闪烁着钻石一般的光泽，而人鱼回蹭的动作透着欣喜和依恋。 让裴乐都产生了荒谬的感觉。 s级异形，能一己之力消灭一整支军队的存在，如今就像她小时候养的那条金毛一样，又不忿又委屈地在朝她……撒娇？ 宛如人类的幼崽被母亲打了之后，表情难以置信又可怜巴巴抱上了对方的大腿，明明疼痛与温柔都是一人给予的。 裴乐没有说话，但表情缓和了下来。 第22章 “你听得懂我说话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 裴乐却是肯定的语气。 018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缓和自己的疼痛，隐藏在水底的尾鳍耷拉着。 裴乐看不见它的下半身, 只能从水面的动静猜测。 当她擦完了药，终于结束了这一切的折磨, 018才放松下来。 s级异形库此时安静无比, 只有水箱中的潺潺水声，与外界的a、b级异形的吵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裴乐心知肚明, 这里的安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能听懂我的说话。”裴乐再次说道。 018却没有反应，因为看不见东西，所以它的视线一直都是与地面平行的, 加之脸部缺乏表情，裴乐很难像对待人类一样揣测对方的想法。 裴乐耐心地等待它的反应。 要是没有经历过刚才的事情，她可能会因为独自一人呆在这个地方而害怕，念叨着立刻离开, 但裴乐已经确定了一件事——018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她垂下眼帘, 看向手心中的塑料状物，那是一片半透明的黑色鳞片, 大概指甲盖大小, 在刚才触碰的时候掉落。 裴乐甚至有信心，必要的时候, 018会保护自己。 她再次端详了一下人鱼的脸, 莹白莹白的, 五官按照人类的审美谈不少多好看，但众所周知, 从美学上来看，对称的事物总会有一种美感，而018则给她这一感受。 【裴乐裴乐裴……】 “打住，你应该不止会叫我的名字。”裴乐淡淡地说道。 此时的018却好像真正的一个异形，没有说话，懵懂地在浮在水面，身上除了海水的咸味，还混杂着刚才涂抹的药味，锁骨上血淋淋的窟窿让人看着不适，及时在海水的冲刷下已经没有流血了。 “好吧。”裴乐妥协了，“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时聪明一时装傻，正如她对人鱼这个神秘的种族一无所知一样。 童话故事中了解的人鱼算吗？ 她有些自嘲地想。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休息吧，估计在新的实验室完工之前，你都不用再面对那些实验了。” 裴乐想到什么，露出了孩子似的顽皮笑容，她摸了摸018的脑袋。 “你这次的杰作可把季姐气得不轻，里面的药剂都被你毁了。” 018在裴乐摸到它的头时，愉悦地摇了摇尾鳍，接着似乎因为听到了讨厌的名字，身后尾鳍砸了下水面，溅起小型水花，像是在控诉什么。 “如果你再这么破坏玻璃下去，恐怕之后的看管会更严了。”裴乐表情无奈，“还有，我记得你不是让我逃吗？你还没告诉我原因呢，要是不知道原因，我怎么会逃呢？” 【我……保护裴乐。】 闻言，裴乐内心思索，嘴上继续说道：“你要保护我？可是你怎么能保护我呢？你自己还困在里面。” 【保护裴乐……】 人鱼执拗地表示。 行吧，看来是打探不出原因了。 见状，裴乐双手搭在大腿上一撑，站起了身，低头看向水底的018：“这次我真的要走了，你回到里面吧，这样我方便盖盖子。” 018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上半身在水面，正对裴乐的姿态。 这简直就是……薛定谔的听力。 裴乐气笑了。 感情您这是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管这么多了，转身下了楼梯，站回了地面上，按下按钮。 随着机器的运转，顶盖一点点重新合上，游出水面的018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重新回到水底。 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裴乐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018本来就是深海鱼，它对这种黑暗缺乏氧气的环境很熟悉。 * 零号实验室的水箱已经被撤走了，现在只剩下正中间一个大大的圆形痕迹，彰显着之前水箱的位置。 人鱼诱捕守则 第25节 做实验的桌子也重新被擦干净，摆上了瓶瓶罐罐。 嗯，看得出来，调配试剂的研究员用金子试管的梦想最终没有实现，桌子上还是易碎的玻璃。 大概是刚恢复不久，原本长期存在的乙醇等味道暂时还没有占领实验室，除了咸湿的海水味道，让人怀疑之前水箱的海水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漏了。 视线一转，季梧桐看到裴乐，立刻快步朝她走来，语速较快说道。 “裴乐，我有事和你说一下。” 裴乐下意思带上笑容，乖巧地回答：“好的。” 她亦步亦趋跟在季梧桐的身后。 季梧桐永远盘着头发，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不施粉黛，后背是挺直的，就像她给他人的感觉一样，干练，古板，又带着研究员的傲气。 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她去做吗？ 还是说，因为不满意她之前的态度，想要辞退她？ 裴乐思忖道，随后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己现在对实验室有用，目前只有她能毫发无损接触018，所以在018被彻底用完研究价值之前，她应该都不会被辞退。 “对不起。” 季梧桐将裴乐带到人少的一处地方时，突然微微低头，郑重严肃说道。 裴乐被自己上司突如其来的惊到了。 “怎么了？” 季梧桐垂眸，看向眼前的下属，小姑娘的眼神忐忑又迷茫，就像水箱中没有遮挡物的海水，一眼能见到底。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用过的药剂吗？” “记得呀。”裴乐自然回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倒霉经历，那时候她对018的印象就是一个神秘又凶残的异形。 但是，她又想起了实验室对它做过的事。 有时候，她也不清楚，到底是018这个未经过人类社会驯化，在深海生存的异形凶残，还是对这样的异形进行电击、解肢‘凶残’？ “我发现我错了，”季梧桐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药剂是有负面效果的……” “什么？” “之前我就一直好奇，018对你的友善到底是从何而来，只是简单的喂食，为什么它只对你独特温驯？这不合常理，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它对你也并不友善。” 裴乐耐心倾听，隐隐预料到了什么。 “其实刚才派你去擦药的时候，我在监控看了全过程，想着你一有危险就立刻出军队保护。”季梧桐自顾自说道，“但在018承受了这么大痛苦，甚至想要咬你的时候，它都控制住了自己，我目前只想到一个原因——它把你当作同类了，或者说，它把你当作家人了。” 听到这个结论，裴乐目瞪口呆。 “所以，”季梧桐一脸歉意看着裴乐，“对于这件事我非常抱歉，是我工作的疏忽，希望你一会儿做个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听到这，裴乐想起之前自己的异常，突然心虚，面上的表情保持不变。 “总而言之，你这种状态并不适合再对018研究下去了，我会向上级提出申请，将你调到其他的实验室。放心，待遇什么不会低于现在的实验室，还会按照三级工伤的标准补贴，这是我的工作疏忽，我也会主动上报，自我检讨。” 听完了季梧桐的话，裴乐眼神复杂。 她确实没有想到是因为之前的药剂出了问题，现在仔细回想，好像在她之后，018血制作的药剂也总是因为各种阴差阳错的原因没有被第二个人类使用，因此也缺少了对照。 季梧桐提出的赔偿也的确很诚恳诱人，再之她除了自愈能力很强，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她真的能向人鱼转变，好像除了不能在陆地上生活，也没有不便的地方。 只要她的人类公民身份被承认，她就一直能享受到公民应有的权利。 “不用了，季姐。”裴乐轻轻说道，表情温和亲切，“你当初也是为了我好，这件事不能全然怪你，而且我很喜欢零号实验室的氛围。” 实际上，裴乐没有表面看得那么平静坚定。 她感觉自己就像有两个小人在互相骂街，其中一个说对方道貌岸然，伪君子，另一个说对方厚颜无耻，真小人。 裴乐啊裴乐，你忘了自己最开始考上研究员的初心了吗？你需要为了这条鱼放弃自己的利益吗？ 季梧桐一脸错愕：“可是……在这个实验室中，你可能真的会遇到生命危险……” 裴乐：您要是在我入职第一天这么说，我保证连夜收拾，马不停蹄地跑路。 她心中有预感，自己再待在零号实验室，未来的经历都会超出控制。 “没事的，季姐，而且，我作为唯一一个被使用过这种药剂的人，在您的眼下说不定还能及时调整控制，况且……”裴乐弯了弯眼睛，露出体贴的笑容，“我还能作为参考，了解药物的作用，说不定之后能帮助更多人，您说是不是？” 季梧桐果然被说动了，表情动摇，一咬牙。 “行，如果你之后想要换实验室，随时来找我，我都可以帮你换。” “当然啦。” 裴乐自然地回答，默默攥紧了手心的鳞片。 第23章 研究院的医疗员是中心大陆在医学领域顶尖的存在, 任何疑难杂症在他们的手中都显得小事一桩。 因此也有这么一个说法“除非头掉了，研究院都能给你完完整整恢复原样。” 自然，裴乐也是由他们负责检查的。 “恭喜你, 身体一切正常，很健康。” 在医疗室的门口, 其中一位医疗员拿着一张检查单对她说道。 裴乐一怔, 内心诧异，随后点头, 接过了检查单。 “好的, 谢谢。” 在说服了季梧桐之后，随后她被要求做一遍身体检查，本以为自己能快速治愈的能力会被发现，但出乎意外, 一切正常。 难道是他们隐瞒了？ 不太可能，医疗室是独立的存在，设立时为了防止权力徇私舞弊，是不受任何上级管辖的。 既然如此, 那就是以现有的医疗水平, 确实查不出问题。 裴乐拿着检查单交给了季梧桐。 季梧桐接过了检查单，看清楚了之眉毛微蹙。 显然, 她也没有预料到是这个结果。 “你平时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季梧桐问道。 裴乐面不改色：“没有啊, 和往常一样。” 季梧桐沉思了一会儿，颔首：“好吧, 之后要是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 等到季梧桐走了之后, 裴乐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 之前和你说的，再过半个多月就要前往北大陆交流, 那里进入极夜的时间比我们大概晚一个月，你记得做好准备。”季梧桐转头说道。 “好的。”裴乐微笑点头。 她想起了之前去拜访的资助人季老，在临走前，他对自己暗示这次的出差可以获得晋升的机会。 从他的住址和言行来看，季老的身份应该不低。 下午三点，裴乐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这件事。 基地的路面通常是干净的，尤其是ax区的附近，环境相对于an区来讲，人气会更少一点。 一辆黄色的悬浮校车在路边停下，由一位老师引导着十几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下车。 这些小孩如果裴乐没有记错的话，大概已经是第四代公民了。 可能对于他们而言，地球是一个遥远的名词，而这个长期需要保护罩，人口仅仅几万人的基地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家园。 “这位漂亮的女士，办卡吗？” 裴乐被一道谄媚的声音叫回了神，扭头一看。 一个带着鸭舌帽，胡子拉碴，脸上有条长长疤痕的男人举着小卡片问道。 这个男人对上裴乐的视线，显然也是一怔。 “我已经办过卡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重合在一起。 这个体格偏瘦的男人不好意思笑笑。 裴乐表情无奈。 看来对方的市场策略是专挑经济条件较好的人上前推销，还别说，看起来挺敬业的。 街道上，身旁几个路人说说笑笑从裴乐身边经过，空气中传来食物的烟火气息。 虽然满足人体基本需求的营养液也有，但大家还是更青睐于花个几十c，去菜地里的农民处买几把新鲜的菜，回家好好炒来吃。 如今菜和肉一样精贵，都是需要花不少能源维持环境培养的。 这时，她的余光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郁良才，他也正在往ax区走，估计也住在这里。 而显然，一旁的推销员也注意到了这位衣着体面的年轻男人，眼睛一亮。 裴乐与郁良才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不出意外的话，郁良才将会被推销员缠上。 裴乐心想，没有在意这件事，身后隐隐传来刚才推销员的声音。 “这位先生……” 郁良才下班之后吃了饭才离开，比平时的回家时间要晚半小时，没想到正好撞上裴乐了。 他正准备快走两步，与对方打招呼想要一起同行。 人鱼诱捕守则 第26节 嗯，对方温温柔柔的，一看就很好相处。 “这位先生，办卡吗？”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谄媚地问道。 “不……”郁良才有些不耐烦打断，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后一怔。 推销员衣服发白但胜在干净，五官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只是脸上的疤痕影响了他的判断。 “先生，买一张吧，很划算的，只要……” 对方锲而不舍地推销，像个街道上最普通不过的牛皮糖似的推销员，大有一种要磨到对方买下产品为止的架势。 “你……”郁良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是不是冯光霁？” 他的眼神惊疑不定，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推销员听到了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抬起眼皮冷淡回答：“是啊。” “偶像！我是听你的事迹长大的！你当初带领一行探索队在海洋中搜索了七天，将二十多个失踪……”郁良才越说越激动，眼睛放光，充满着憧憬与向往，仿佛当年的实际就在眼前。 他看向推销员的眼神格外就像在看一个传奇，一个英雄！ 当时每晚广播都是他的事迹，简直是年轻一代的精神领袖。 随着他的描述，他的身体也下意识越来越靠近这个外表破落的男人，仿佛男孩见到了心向往之打倒坏蛋，力挽大厦之将倾的英雄——事实也确实如此。 “哦。”冯光霁不冷不淡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所以，办卡吗？” 郁良才愣住了，嘴唇微动：“可是偶像，您当初……” “办卡吗？原价200c，包一整月的话费，不限时，但我这里给您优惠，只要150c！”冯光霁流畅地说了这段话，干燥的嘴角起了死皮，就像干旱时龟裂的土地，随后，用唾沫润了润厚厚的、暗沉的嘴唇，暗淡的眼神中带着期待。 郁良才已经呆住了，一会儿，他才讪讪说道：“我办，200c是吧？” “是150c，我这里可是有优惠的。”冯光霁强调。 郁良才立刻掏出了自己卡，买下了这个据说是优惠了50c的电话卡。 即使他并不缺话费，即使以他的资产，50c就像身上掉落的汗水——微不足道。 “谢谢惠顾，祝您生活愉快！”交易结束之后，冯光霁再次露出方才讨好的笑容。 全然无视了眼前表情难过得快哭出来的青年，也并不在意对方的想法，到处张望，寻找下一个有钱人。 一位母亲接着从幼儿园放学的男孩从旁边经过，男孩手上握着一根塑料棍，手舞足蹈。 “看招，吃我一剑！”棍子直直地对准了冯光霁。 对方长得这么丑，一看就是坏人。 “小胡，不能把棍子对着别人！”他的母亲立刻制止道。 “哼！老贼，今天暂且放你一马！” 男孩不忿地将棍子收回去，表情凛然大义，像个英雄，接着暴露本性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 他的母亲对冯光霁笑笑，眼神歉意，接着一脸头疼地去制止猴子似的儿子了。 郁良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比如对方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比如在那场事故之后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后来销声匿迹了？比如……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可最终，郁良才合上了嘴巴，看着冯光霁的身影一点一点蹒跚消失在视线中。 * 对于之后发生的一切，裴乐都一无所知。 这两天她的日子过得还算轻松，每天也不需要她给018喂食了，季梧桐也有意识将一些资料朝她开放，看起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在经过许可之后，裴乐每天下班前都会前往s异形库看望018，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 而018也会在她打开出口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裴乐的面前。 而现在，裴乐也像往常一样踏进了异形库。 “你终于来了！” 还没走进，一个负责里面异形的警卫迫不及待地朝裴乐迎来，脸上带着一条血痕，一看就是刚刮的，双眼含泪。 裴乐略有不适。 一米八多的大块头朝自己露出这种要哭不哭的表情，真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了？”裴乐露出温柔的微笑，疑惑问道。 “您之后看了就知道了。”警卫默默回答。 裴乐跟随警卫往水箱中走，越往里面走，脸上的诧异越明显。 之前讲过，s级别的异形普遍比较沉默。 但现在，这里被关押的动植物都在躁动，其威力之大，地面甚至都在隐约震动。 “嘶嘶——” “呜——” 杂七杂八的声音混在在一切，裴乐的脑子都有些嗡嗡的。 等到裴乐来到水箱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能承载一吨重的金属箱，此时已经变形了，不规则往外突出。 “018？” 裴乐试探着喊着。 她不担心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毕竟人鱼的听力是有目共睹的。 一会儿，震动安静了下来。 当顶盖出口被缓缓打开的时候，一条皮肤白到接近透明的异形破水而出，在四周溅出水花。 “你怎么了？” 裴乐问道，心中隐隐担心。 018看上去有些心虚，身上的鳞片微微收敛，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不对。 听到裴乐到来，它立刻游了过去。 裴乐伸手摸了摸对方脑袋，却发现它身上的鳞片发白。 第24章 警卫将裴乐送到水箱处之后, 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便摇头离开了。 他刚才被这条人鱼折磨得够呛，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 等待下班。 裴乐在发现018的异样之后，便好好仔细端详打量了一遍。 018其实变化不大, 只是裴乐每天都会看望它, 所以一眼就看出它的不对劲。 原本光滑的脸庞有了几个白点点，但不像得了什么病, 看上去有点像人类在干燥的天气下身上要掉下的死皮。 此时原本聒噪不安的异形们都安静了下来, 不流通的空气闻上去总是不舒服的，正如往常一样。 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裴乐垂下眼眸，如果018高频地晃动尾巴没有暴露的话。 “你怎么了？”裴乐拧眉。 018却没有回答，反而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 不断地朝裴乐身上靠拢，冰凉的鳞片贴到她的手臂上，蹭上一层黏糊的液体——就像鱼类粘液细胞，通常出现在鲶鱼身上, 用来抵御外界不良环境的那种。 感受到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裴乐的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摸上去真恶心啊……宛如人的鼻涕涂到身上似的。 想想就头皮发麻，裴乐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擦去。 但018好像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似的, 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真神奇, 她是怎么从这个面具脸上看出表情的？ 这个s级异形抓住了裴乐的双手，反而用耳边的鳍蹭得更起劲了。 宛如在家等待了一天主人的金毛, 与冷血动物这个标签相差甚远。 但凡裴乐没有稳住身体, 可能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裴乐无奈。 看样子, 对方的伤好得不错。 之前虽然在它身上上了药，但第二天就被它不知怎么弄掉了, 锁骨处的枪伤结了一层白色的痂，透过光线，她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新长出来血管骨骼。 突然，指缝中长着蹼的手指攥紧了裴乐的手臂，然后一股拉力传来。 裴乐：！ 还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她就被018带到水箱中。 海水迅速渗透了她的衣衫，吸了水的衣服格外的沉，紧贴皮肤，凉意顺着皮肤冲上脑颅。 裴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卧槽！怎么回事！？ 所幸之前在018身上也锻炼了不少胆量，此时的裴乐很快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018都不会伤害—— “咕噜噜……” 裴乐甚至来不及惊呼，一瞬间就被拖入水中。 最后一遍，回去之后，她，裴乐，一定，必须，立好遗嘱！ 时隔四日，裴乐再次感受到在海水中的窒息感，以及咸到发苦的味道。 在水底，她整个脸都要皱起来了，脸色通红。 惊慌失措中，她紧紧地抓住了018的手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人鱼诱捕守则 第27节 下一秒，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巴。 裴乐的内心掀起惊涛巨浪。 恍惚中，她感受到细长冰凉的东西伸了进来，很快意识到这是018的舌头。 按照常理，她应该挣扎，但很显然，这并不是适合拒绝的时候。 在空无一人的异形库中，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的水箱中，漆黑的水面泛起涟漪，只有在天花板某处的红点记录了这一切，但是下班之后，谁会没事找来看呢？ 裴乐搂住了018的脖子，跳动的脉搏顺着神经末梢传来，缓慢，但确实能证明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的腰被箍得动弹不得。 她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原来018是一条强大的雄性人鱼，就像你不能因为海龟在海洋慢吞吞胆怯的形象，而忽视掉了它将近一千磅（约九百多斤）的咬合力，更何况它平时并不温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五分钟？ 不管多久，裴乐都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半个世纪。 等到她重新回到水面的时候，扎起来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颊微红，大口大口喘着气。 缓和过来后，裴乐面带愠色。 自有记忆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她极其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讨厌身边的失控感。 如有有人知道了她的想法，一定会感到诧异——你不在乎一条鱼夺走了初吻，反而在意它的袭击？ 事实上，刚才裴乐光担惊受怕去了，根本没有感受到旖旎的气氛。 裴乐爬上了岸边，拧了拧衣角，尽量将衣服上的水抖干，仍心有余悸，难得生气地看向018。 但018却好像极其痛苦的样子，在水箱翻滚着，掀起层层浪花。 裴乐不为所动：“你不要装！” 这个半人半鱼的生物疯狂地朝水底撞去，比以往都甚。 见状，裴乐表情松动了。 她从来没有见到018这么痛苦过，即使是之前接受过残忍的实验。 “你……怎么了？” 018没有回复。 水箱内部光线极差，根本看不清状况。 而水面上漂浮了一些暗淡的鳞片，有的上面还沾着血。 裴乐一时有些慌了。 018像是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正常……】 是在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是的。】 听到这话，裴乐倒没这么担心了。 那她要告诉季梧桐吗？现在大家都下班了…… 裴乐有些犹豫。 【不……】 不是，你听得到我的心声？ 裴乐一脸错愕。 可是在暴露了能力之后，对方之后就没有声了。 好吧，既然如此，她也不管了。 经过了刚才的一系列事情之后，裴乐内心复杂。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吧？” 【好。】 裴乐安心了，随后便是一阵怒火。 原来这只人鱼不是听不懂人话，也不是不会说人话，只是装傻。 至于刚才018在水里的行为，裴乐下意识忽略。 “明天再找你算账！” 她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嘴上抛下这句话，便挥手离去。 * 在离开实验室之前，裴乐换了一身衣服。 感谢自己未雨绸缪，在上班前都会多带一套衣服。 离开了研究院之后，外面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刻基地外面应该已经天黑了，再过十天就会彻底漆黑下来。 而保护罩中，天空总是一成不变的灰白。 ax区离研究院很近，如果不赶时间，裴乐一般喜欢走路回家。 当然，她也确实没有别的事情。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那是她在入职第一天植入芯片的地方。 希望之后没有需要用到它的地方。 对于018的异常，裴乐其实有着一些猜想。 动物之中会存在着特殊的生理现象，比如大部分哺乳动物都会有的发/情期，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这个时期都不算一件美好的事情，甚至是痛苦的、残忍的。 从她已有的知识储量中来看，大概只有人类和海豚是为了享受而性/爱的，更进一步的说，海豚甚至会在亲属间发生关系，而这也是它们独特的维持关系方式。 裴乐怀疑018的异常是不是和这个有关，这样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它会吻自己。 那该怎么办？给它找只雌性人鱼？ 裴乐抿了抿嘴唇。 “地球日即将到来，我们的执行官，季林先生将要在节日过后前往北大陆，参加执行官大会，在这次会议中，他将会接过北大陆执行官目前的职权，成为新一任首席……下面，我们将邀请到了季林先生对人类的未来规划进行发言。” 在空中悬浮的大屏幕中，出现了穿着干练的主持人，介绍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裴乐先是看了看四周——行人大部分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抬头看新闻，她也抬头认真看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在大屏幕中，头发花白，但很精神，身后站着一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警卫。 还没等裴乐想到自己究竟在哪见过这位警卫时，季执行官开口了。 “今年的新生儿迎来了最高峰，人类的资源一直在减少……必须开发新的能源，为此，我将在启动开发第六大陆计划……与此同时，为五块大陆改名的呼声也越来越高，这一次我将在大会中提出该议案……”这场演讲大约持续了十分钟。 裴乐眯了眯眼。 季叔叔，不，季执行官居然就是她当年的资助人？ 裴乐快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说出冒犯对方的话，随后便安心了。 从刚才的言论来看，季叔叔是下一轮的执行官首席。 裴乐一时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执行官！ 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整个中心大陆都在他的管辖之下！ 而这样的人，就在十几天前，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并共进晚餐…… 裴乐突然后悔自己当初为啥不说话再甜（舔）一点。 因为之前没有这种屏幕，也没有新闻广播，所以执行官的样子只有少数人知道，在众人心中，对方都是一个神秘、高深莫测的存在。 这样一来，估计之后媒体这一旧行业要再次发展起来了。 裴乐心想：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新的电影电视剧观看，来来去去都是这些影片，早就有些审美疲劳了。 第25章 第二天一早, 行人上班，学生上学，警卫巡逻, 农民勤勤恳恳上大棚照料小苗们，探索员背上包裹出去采集样本, 生活正如一年十三个月401天那样寻常。 裴乐原本打算找018算账的, 她甚至还没有穿上上班必备的白大褂，便早早地来到研究院了。 当她进入s级异形库的时候, 头顶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里每一个关着异形的‘监狱’, 千奇百怪的生物似乎还在沉睡，微凉的空气弥漫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乐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自我安慰：或许是某个异形出了乱子，有人受伤了。 然而根据墨菲定理所言, 事情总会往所想的不好方向发展。 随着她的脚步，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 002、003……017…… 一直到她靠近了018所在的水箱。 铁锈般的血味到达了极点。 裴乐还在想：018肯定是刚吃完一条鱼。 可是，一条被吞进肚子的鱼在海水中，又怎么会有着挥之不散的味道呢？ 当已经变形的水箱, 在齿轮的转动下勉强‘咔咔’地打开, 裴乐爬上了梯子之后，那只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出来迎接的人鱼没有出现。 “……018？” 一股直冲脑门的、令人的胃部翻滚的血味扑面而来。 人鱼诱捕守则 第28节 裴乐轻声呼唤, 这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尚未到上班的时间, 异形库的白灯没有打开，较差的光线让原本就漆黑的水箱像是倒了墨水, 浓郁无比。 四周除了裴乐外没有人, 除了尽职尽责隐藏在天花板闪着红点的监控。 异形库高大的金属门紧紧关着, 将这些极度危险的存在关在研究所的地下三层，再往下一百多米是因地壳运动形成的地下河, 也是研究院淡水资源的源头。 裴乐看着黑洞洞的的水箱，一瞬间感觉像是在看深渊。 这时，水面出现缓缓的波动，一条光滑的，反光的尾鳍在水面上出现。 看着两侧熟悉的鳍，裴乐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018的尾巴，松了一口气。 还好，018还在，看来自己刚才的想法是错误的，也是嘛，这条鱼这么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意外？ 下一秒，裴乐僵住了。 如果018没有出事，那么出事的是谁？ 要知道，实验室的水箱都有一套独立的净水系统，每隔一天所有的海水都会更新一遍。 在浑浊的海水中，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漂浮着，裴乐下意识往水底抓了出来。 昏黄的光线中，一截失去弹性的、冰冷的、肉感十足的东西赫然躺在手心中。 上过解剖课的裴乐一眼认了出来，那是男人的食指。 她死死压抑住了自己喉咙中的尖叫，忍着巨大的恐惧没有将手指扔出去，而是放在平台上的一旁。 按下【底牌】求救？ 不。 裴乐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018？” 她颤声喊道。 似乎是回应裴乐，刚才的鱼尾再次出现在水面上，转瞬就消失了。 她记得在操作台有一个清洁水箱的按钮，只要按下，里面的水会立刻抽空，如果肢体足够细碎，也会一并卷进水管，然后被排入大海，谁也不知道。 当裴乐的脑海中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付诸行动，但什么时候，她对018包庇到这个份上？ 裴乐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那是监控所在的地方。 “出来！”她对018喊道。 水箱传来‘哗哗’声音，却没见人鱼身影。 显然，对方迟迟不来见她的原因是因为心虚。 裴乐感觉到眼眶涌上了一丝酸涩，她再次喊道：“出来！” “你……吃人了？” 【没有。】 018回答得急切，像是生怕被裴乐误会。 闻言，裴乐从捞出手指之后，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才缓和了一些。 她不知道实验室对018之后的处罚是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的动物，只要伤了人，迎接的结局一定是击毙。 但异形呢？ 且不说对方本性凶残，是人类非要将它桎梏在小盒子里，光凭对方强大的武力，真要打起来，相信人类这边也讨不好。 不管怎么说，她也没有隐瞒这件事的权力。 随着上班时间到，异形库的灯光从黄灯转成了白灯，四周的异形渐渐苏醒——又或者，它们本来就没有休眠，在暗地注视着这一切。 裴乐这才看清，自己刚才进水的右手，手掌上沾满了血液的痕迹，连指缝都染着粉色。 白光照射的一处水面染成了令人不安的粉色，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杂物在水面上沉浮，看上去就像刚刚洗完牛骨头后的脏水。 裴乐不敢深想这些来源于哪，又是出自哪位同事。 之后的一切就像看电影一般。 她看着沾着血的手一路上引起了人的频频侧目，她看着自己朝季梧桐一点一点解释，她看着军队冲进了异形库将018从中捞出，又将它粗暴的关进了笼子，失去了水，018只能任人宰割。 它坐在笼子中，身上都是血，鳞片的缝隙中还挂着一丝血块，但出人意料地是没有反抗。 法医将水底的尸块从血水中捞了出来，就像拼图一样，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尸体，没有缺斤少两，说明对方不吃人。 这点很奇怪，因为按照常理，食肉动物不会抗拒送上门的肉，即使不好吃。 死者的身份最终确定了。 殷天路，也就是那个张扬的关系户。 整个过程中，季梧桐都表现得无比冷静，直到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才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 在冰冷的解剖台，强光将四周照的一览无遗。 灰白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他的伤口很狰狞，几乎是被活生生撕开的，连缝合都比较困难。 法医在缝合的时候，甚至暗暗庆幸对方没有将人撕裂得太碎，又或者发现得早，还没有泡成巨人观。 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眼球被放置在一旁的铁盘上，瞳孔溃散的，恐惧的，让人不由得联想他在死亡的遭遇。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隔着口罩都闻得到，眼眶都被熏红了。 裴乐说：“我想调出监控看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围在解剖台的只有她、季梧桐、法医、护士等四个人，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消息对外还是封锁的，只有少数人才得知这一件事。 听到裴乐的要求，季梧桐没有思考太久就同意了。 “可以。”就算裴乐不说，看监控也是必要的流程。 * 如果有机会问殷天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昨天他不应该进入异形库。 他穿着昂贵干净的私服，为了了解裴乐甚至进入了肮脏恶心的异形库。 他看到裴乐每天对那个怪物温声细语，露出了对外极少展现的一面。 其实他没有想太多，正如小时候只要尖叫要某样东西，不管有多离谱，家里的保姆为了不引来女主人被训斥，哪怕要摘星星也会给他买来陨石——反正之后报销就好了。 他就这样‘无忧无虑’长大，然后听说了有个神秘的实验室，就让母亲将自己安排进去。 就算遇到了拒绝他的裴乐，他也没多在意，反正这个毫无背景的女孩随便玩玩就好了。 当他在角落看到裴乐掉进水箱时，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她真可爱，但不是自己的，所以，那只怪物最好把她咬死。 可惜事与愿违。 等到裴乐离开之后，殷天路来到水箱前。 他笑着说：“听说你的恢复能力超强？我也看看。” 殷天路几乎将操作栏的一切按钮都点了。 放电、停止空气输送、抽空里面的海水过了十分钟才重新注入、旋转…… 他就像将地球上故意将蜂窝扔到高速公路上让车轮碾爆，将鸟巢中温热的鸟蛋剥开，把发育了一半的小鸟踩到到脚下，把开水倒入蚂蚁巢，用棍子捅死墙壁缝隙中蝙蝠的熊孩子，眼里闪烁着兴奋又残忍的光芒。 努力的结果才是最美好的，就像变态杀人犯总喜欢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他也爬上了水箱将出口打开，心想着欣赏奄奄一息的怪物。 他不傻，甚至有些小聪明，只是太顺了，顺到没有意外这个概念。 最后，他被拖入水中。 他哀嚎着，挣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下了班的研究院总是安静的，只有外面的警卫在勤勤恳恳地巡逻。 封闭无比的异形库别说人类的声音，连千奇百怪的异形声都传不出去。 他被折磨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团刺眼的红色从中间晕染开来。 出口在无人操控的半小时之后已经关闭了。 * 站在监控室，裴乐和季梧桐等人看完了全程。 当她看到了殷天路残忍的那一幕，心脏也随之揪了一下。 监控放完了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神色各异。 裴乐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 从私心的角度她觉得对方活该，从接收到的法律角度018确实该受罚。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018的样子，虽然没有多少表面上，但看上去无比虚弱。 它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而伤心吗？ 自己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它的错。 能够读出心声的018一定知道当时自己的想法吧？ 裴乐看了看众人的眼神，很显然，他们也并不认为这是018的过错。 现在的氛围不适合笑，裴乐微微蹙眉，面中带着一点忧愁地说：“这下怎么办？018将人家杀死了，按道理来说肯定要击毙，但它的研究价值很高，对生命科学领域有突破性的影响……” 闻言，此时警卫、检察官等第三方也不由有些忧愁。 季梧桐意味深长地看了裴乐一眼。 裴乐面不改色，看上去愤怒中带着伤感，像是为了一条人命而惋惜，有种教条般的正义凌然。 人鱼诱捕守则 第29节 第26章 殷天路的死因已经查明了, 018也被重新放回了异形库中的水箱。 按照正常的流程，等实验室重新建好之后，它就会被送回去。 而明天是周末, 裴乐可以休息两天。 在围着解剖台的众人离开之后，她特地慢了两步, 好与实验室的负责人并行。 在长长的走廊中, 裴乐和季梧桐再次并排而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件事确实比较棘手。”季梧桐看着前方, 目不斜视地说道。 “季姐, 殷天路他的父母是谁？”裴乐立刻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根据监控，是殷天路自己作死才导致这样的下场的，而根据入职协议，她记得某一条就是关于研究员操作违规而造成的伤害, 研究院有权不负责任，一般会给亲属金钱的补偿。 所以，能够让这件事变得棘手的，只能是对方的背景了。 “你应该有听他提起过, 他母亲是我们研究院的副执行官, 主要负责人事这一部门，虽然相对其他大陆的副执行官来说权力不大, 但……” 裴乐懂季梧桐的言下之意。 季梧桐表情有些头疼：“总而言之,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会处理的。” 裴乐有些担心地看向对方。 季梧桐道：“不必太担心, 018最后应该没事, 至少, 在它的秘密尚未挖掘出来之前没事。” 裴乐怔怔地看着对方。 反光的镜片下，季梧桐的眼眸看不出神色, 嘴唇微抿，让人不禁回想起最初见面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冷静淡漠的样子，像个完美的机器人。 裴乐信了，按照季梧桐的性格，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轻易承诺。 “季林执行官和您什么关系？”裴乐冷不丁说道。 季梧桐怔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意外，随后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没想到被你察觉了，他是我的养父。” “养父？” “没错。”因为对裴乐有着不错的印象，季梧桐便多说了几句，“他终身未婚，只领养了我一个女儿。” 闻言，裴乐也产生了兴趣。 她回想起了之前拜访资助人的家中，室内确实没有女主人的痕迹，简单朴素，唯有阳台的紫罗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是我的大学资助人。”裴乐说。 “是吗？”季梧桐虽然用了疑问句，但表情却一点也不意外。 “之前我去他家里拜访过一次，家具朴实得真让人意外。”裴乐有心想套出更多的信息，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先说出自己了解的信息。 果不其然，季梧桐接话了：“那你一定看到了他阳台上的紫罗兰。” “这些紫罗兰有什么寓意吗？” “我也不知道。”季梧桐摇摇头，难得用玩笑地语气说道，“他对这种花格外珍惜，有时候我感觉那些紫罗兰才是他的妻子。” 裴乐回想了一下季林对阳台上那些花的态度，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没想到他是如此烂漫的一个人。”裴乐轻松地笑道。 “不。”季梧桐却不赞成摇头，“他其实是个很古板严肃的人，紫罗兰可能是他唯一的喜好。” 裴乐微笑的嘴角微抽。 季梧桐评价别人严肃古板…… “原来是这样。”裴乐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季林这位执行官总是乐呵呵，像个老顽童的样子。 想要知道一个正确的答案，最好的办法是先说出一个错误的答案。 就好像当你说出‘星球是方的’，就会有一堆人过来举例告诉你‘星球都是圆的’。 既然得知了季梧桐与季林的关系，裴乐也就对她刚才的承诺更有信心了。 毕竟，中心大陆最高级别的就是季林了，就算想用特权，也不可能超过执行官的权力。 研究院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几个侦查员在四周巡逻着，遇到可疑的人就会拦下来排查，就像裴乐第一天入职一样。 突然，裴乐想起来在大屏幕上，季林身后的警卫为什么这么眼熟了。 他就是当初在走廊将自己拦下，害得她迟到的侦查员。 虽然叫什么名字已经忘了，但裴乐还是对他的面容有所印象。 没想到对方升职了？ 裴乐感慨了一下，就把他抛之脑后了，等某一天需要的时候再调出来。 她现在怀疑一件事——自己进入实验室有没有季林的手笔？ 裴乐自然不会忘记，刚才季梧桐得知季林与自己关系时毫不意外的表情。 也就意味着，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与季林的关系。 什么时候？ 如果是入职之前，她是否可以怀疑自己进入零号实验室是季林的安排？ 裴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总是忍不住用最坏的一面去揣测别人，尤其是当对方表现得完美无缺时。 * 当裴乐再次来到s级异形库中，她敏锐地发现，四周的异形们在隐隐躁动。 【裴乐裴乐裴乐……】 又来了。 裴乐内心吐槽。 她来到了水箱前，将出口打开。 半人半鱼的异形立刻游到了水面上。 裴乐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刻，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只见原本白到透明的皮肤上已经被一层白色密密麻麻的覆盖。 裴乐这才想起对方可能是进入了发/情期。 似乎是听到了裴乐的心声，018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裴乐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 异形库原本很安静，只听见水面中传来的‘哗哗’海水流动声。 但其他s级异形悉悉索索的躁动越来越明显，耳边传来连绵不断的呓语，传递着焦躁、恐慌等的不安情感。 让人的心情也变得不安起来。 【裴乐。】 018正儿八经地呼唤道。 裴乐回过头。 只见它伸出自己的手臂。 那手臂上面也覆盖了半透明的鳞片，和脸一样覆盖了白色的东西，手肘外侧长着巴掌大小的鱼鳍，修长但韧性极好的手指依旧握成了一个拳头。 之前被018吓得太多次了，裴乐有些紧张地看着它的举动。 只见018手指缓缓张开，苍白的手指间长着透明的蹼，上面赫然放了一个扁平黑色的塑料状物，大约鸡蛋大小，在灯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那是它的鳞片。 裴乐眼睛微睁，问道：“送给我的？” 眼前的人鱼点了点头。 “谢谢啊。”裴乐下意识勾起微笑，接过对方手上的鳞片。 说起来不太合乎时宜，她第一反应是：人家童话故事中，人鱼送人类的礼物都是价值千金的珍珠什么的，它却送了一个充满光泽的黑色鳞片。 好歹是心意，裴乐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养了一只猫，然后在某天早上给自己送来死老鼠。 咳咳，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确实能感受到孩子的心意。 看起来这个鳞片还蛮大的，说不定是对方最漂亮的一个。 想到这，裴乐突然僵住了， 她怎么记得，小鸟在求偶期的时候，都会将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送给心仪对象。 嘶—— 同理可得，她这算不算被018求偶了？她是这条人鱼的心仪对象！？ 裴乐震惊到一时失去了表情控制。 【裴乐裴乐裴乐……】 直到018有些紧张地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 裴乐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个和人类长得颇为相似的人鱼，虽然，传记故事中，人鱼和人类都是爱情文的经典主角，最广为人知的安徒生童话中有海的女儿，到人鱼为救命恩人上岸生儿育女，之后惨遭背叛的狗血故事…… 虽然裴乐当时看故事看得挺起劲的，但轮到自己身上就有些接受无能了。 “你能不能张口说话？”她试探问道，“不用意识交流，直接发声。” 018听懂了她的意思，张开了薄唇，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利齿。 裴乐：……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裴、乐。” 人鱼诱捕守则 第30节 “啊……”018发出最简单无用的声音。 “裴、乐。” “啊啊……” 看得出来，对方确实有在用心学习，但无奈自己发音系统确实无法发出人的声音。 “你不是能发出超声波吗？”裴乐忍不住问道。 018再次歪了歪脑袋。 似乎在问，什么是超声波？ “……好吧。” 裴乐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她在期待着什么？ 018是在地球光年之外的生物，能长成符合人类故事人鱼的样子纯属偶然，甚至还有和人类相似的结构，实验室的人甚至推断，如果人类没有到来，将来称霸这个星球很可能就是018的种族。 但是…… 裴乐不敢深想下去。 至少此刻，她不愿意剖析自己的内心。 有时候，人要活得不明不白一点，什么都想清楚了就没意思了。 她自我安慰道。 “裴……” 018突然张口发声道。 “你刚刚在说什么？”裴乐有些惊喜地问道。 “啊……裴……” “没错，是这样发音的，再念一次，裴、乐。” “裴……” 多次尝试之后，018只能发出“裴”这个字。 好吧，裴乐也不感到失望了，至少，对方还能说‘裴’，说明它确实有讲话的希望。 或许有一天，它能够和人类直接对话？ 第27章 周六, 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地球日，ax区里面装饰了不少缤纷彩带，小商家们搭建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卖吃的喝的玩的，自古以来无非就是这些种类。 裴乐和以往一样, 早上前往医院检查。 医院的建筑和旧地球基本一样, 不同的是有了很多智能ai的机器，几位公民一大早来到医院外面的一排封闭小亭子里。 裴乐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简约的连衣裙, 黑色的头发自然地披下, 肩上挎了一个中型包，画了一个淡妆，从后车镜上看起来恬静又温柔。 感谢实验室的高薪，她现在出门选择的都是出租车——小型飞行器, 悬浮在离地面二十米的空中，外表如同飞碟，每次可容纳三人，一公里收费20c。 裴乐下车后随意扫视了一眼医院旁侧的小亭子, 外面排了四五个公民, 神态疲惫，有的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外套, 有的油头垢面。 这些人大多数是经济条件困难, 连家庭医疗系统都装不起的人，所以只能周末来医院诊断,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因为这些亭子只象征性收取1c。 保护罩下的环境并不是最适合人类生活, 但相比外面动则零下五十至一百度的气温，这里的十五六摄氏度已经很好了, 而且还有便携的发热芯片。 裴乐身上的连衣裙就装了第三代发热芯片，能够根据外界自动调节气温。 乘坐电梯上了三楼，顺着走廊来到最深处，里面就是一直负责裴乐病情的医生所在的办公室。 因为当初她的情况特殊，关于脑部的问题都可以到指定的医生那做免费的诊断治疗。 裴乐站在门口，轻轻扣了两下门。 “请进。”熟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裴乐进去之后，坐在办公桌上的医生朝她点头微笑。 医生后面靠墙的部分有一个占据了半边墙的柜子，另一边是一个推拉式窗户，靠右是一个洗手台。 “看来这次你的精神挺好的。”裴乐微笑道。 医生讪笑了一下，说道：“我之前不就发了二……三四五六次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乐已经习惯了对方的不务正业的样子了，和记忆中旧地球陀螺似转的医生截然不同，这里的医生们都假少事少。 “不说这个了，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医生戴着口罩，语气温柔的问道。 裴乐刚想开口，突然听到‘砰砰’的微小声音。 听声音的方向……她眼神奇怪地看了眼桌子底下，板子格挡了办公桌下面的，所以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医生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不小心踢了一下桌子。” 裴乐点点头，没有深究，也微笑道：“最近身体没有什么不适，除了依旧想不起以前的事，其他都挺好的。” 她心虚地隐瞒了自己接触过018之后身体异常的状况。 “既然这样，那也不错。”医生也点点头，“因为上一次已经拍过片了，所以今天也没有其他别的事。” “那我先走了？”裴乐虽然觉得今天的医生怪怪的，但因为她也有自己顾虑，也想早点离开。 医生在电脑上登记了一下，说道：“好。” 她看着裴乐合上门之后，立刻变了脸色。 右脚一个用力，随着轻微的闷哼，底下就传来浆汁溅出的声音。 一直高速运作的空气净化器也差点露馅空气中的血腥味。 “对了，我忘了问你地球日有没有空和我出去玩了了。”门突然被打开，裴乐探出脑袋，笑眯眯地问道。 医生下意识坐直了身，脑中快速回想了一遍行程表，答道：“抱歉，那天可能没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仿佛在滴血。 “那好吧，不打扰你了。”裴乐遗憾地说。 “再见。”医生和往常一样，温柔地回应。 随着‘哒’的一声，房间的门再次关闭了。 医生的表情欲哭无泪，像是错失了一个亿，不，可能错过一个亿都没这么痛苦。 不差钱的医生默默心想。 想到这，她再次踩了一脚，感受到高跟刺破人的眼眶，扎到颅里脑浆的触感，她才勉强心情好一点。 原来，在她的办公桌下面，捆绑了一个男人，对方的关节几乎翻了过去，脚后跟从背后贴到后脑勺，拧成一个常人不可能的弧度，嘴巴被胶布牢牢地贴着。 就在五分钟前，对方还是个活人，从窗户上翻进来，想要刺杀她。 直到医生在他的下巴从下而上精准地插上了一刀。 血液撒了一地，好不容易在裴乐进来之前擦干。 医生庆幸又懊恼地想：她这次连邀请裴乐聊天都错过了。 * 此时裴乐正站在门外打车。 她回想了刚才的对话，眼帘垂下。 其实刚才的邀请只是她为了试探随口一提而已。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这时，一辆小型飞行器到达了裴乐的身前。 看清了它的外形，裴乐有些意外。 基地里的出租车除了在保护罩内接客，有些贴了黄牌的也可以去保护罩外，做探索员的生意。 裴乐踩着踏板上了车。 “你好，请问去哪？” 司机坐在前面问道。 虽然现在的交通工具基本上实现了无人驾驶的技术，但有些保守派的司机还是坚持自己手动开车。 “ax区。” “好的。” 裴乐坐在座位上，出神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物。 自从进入了实验室，她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乱七八糟的。 都怪那条丑鱼！ 裴乐恨恨地心想。 如果说学生时期，她的目标只有学习，升学，学习，取得高绩点。 那么现在的她，则有一大堆事情要烦恼。 比如经常超出控制的事故，比如殷天路的死亡，比如自己变得奇怪的身体…… 甚至连这个司机都在欺负她这个小姑娘，在故意绕路坑钱呢！ 裴乐越看越觉得窗外的环境不对，她明明记得ax区的路不是这么走的。 “司机，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裴乐大声问道。 “没有走错，小姑娘，我都开了三十年的车啦。” “我记得ax区的路不是这么走的呀？”裴乐可不是轻易被蒙混过去的人。 “你是觉得大叔我会骗你对吗？一定是你记错啦，我一直做的都是良心生意，不信你到时候打听打听，我老梁什么时候坑过人？再说，我的女儿最近上小学了，我可要以身作则呢。” 司机显然陷入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中，话里话外都要提上一句女儿。 人鱼诱捕守则 第31节 裴乐的视线转到操作台，只见上面放置了一张相册，上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发福的大叔，和一个虽然衣着朴素，但笑得很开朗的妇女，中间是一个肉嘟嘟、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透明的玻璃上甚至贴了花里胡哨的粉色贴纸——她猜测是对方的女儿贴的。 听到司机的话，裴乐也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师傅，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裴乐在空中嗅了嗅，皱起眉毛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味觉有问题，这一天她总是闻到各种臭味，刚才的脑科室也有一股怪味，不过考虑到在医院，倒也不奇怪，但在车上也有一股怪味。 难道除了自愈能力，她连味觉也在朝着018靠拢了？ “怎么可能，我每天可是精心清洗过一遍车的。” 司机操控着遥控，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裴乐的余光看到，飞行器离保护罩的边缘越来越近了。 她敢肯定，这个司机绝对是走偏了路！ 看着半透明的保护罩，底下有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探索员，他们正陆续通过机器检查，准备出去做任务。 裴乐内心一阵紧张。 这辆车是真的能不用上报就能出保护罩的啊！ 她不会被绑架了吧！？ 裴乐下意识摸了摸右手上的手镯，心神定了定。 她还有【底牌】，看在她这样假假的也是一个研究员份上，研究所的眼线和军队会保护她的。 作为中心大陆最核心的存在，裴乐对研究院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 她靠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司机。 这一眼，就让她瞳孔立刻紧缩。 这个司机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肿囊，肿囊的顶端长满了黑点，宛如放大了十倍的肉色草莓。 在良好的光线下，裴乐甚至能看清一颗较大的肿囊里面的黑点不断活动，越来越大，接着在脸上炸裂开来，一些不明的汁液溅到离她手指一厘米外的座椅上。 虽然，在018的训练之下，裴乐自认为已经养成了一颗强大的内心，但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胃部依然在翻涌。 “怎么了？”司机似乎感受到了动静，转头看向裴乐。 随着他的开口，嘴里不断翻滚的血液漏了出来，顺着他血色的牙齿滚落嘴角。 “师傅，你在流血……”裴乐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流血？”司机一怔，转头看向后车镜，喃喃道：“我怎么可能在流血呢？我的女儿现在上小学了，我还要接她呢……” 第28章 朋友, 你知道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暴毙是什么感觉吗？ 裴乐现在就感受到了。 司机通过镜子看到自己面容的那刻，也瞪大了眼睛，使得眼球的血块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眼白, 看上去堪比见到了古早丧尸片。 他似乎恐惧到了极致，嘴唇翕动, 最后失声哭了出来：“还要接我的女儿……” 流出来的眼泪不是透明的, 而是血泪，与口腔中的鲜血混杂在一切,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只是眼里充满了绝望。 接着，他的身体膨胀起来，皮肤被涨到就像气球一样半透明。 “砰！” 裴乐紧闭着嘴巴，圆睁的眼睛满是惊恐。 司机在不大的车内爆开, 车窗上就像被泼了一层红颜料。 裴乐立刻闭上眼睛，感受到半边身体像是被水泼湿了半边身体，颤动的睫毛，顺着地形引力往下低落到鼻尖, 嘴唇, 两边的碎发粘到脸颊，温热而腥臭。 她慌乱到了极点, 忍住喉咙中的酸味, 左手摸索着，在一片湿滑中摸索到了手镯上的开关, 果断按下。 过了一会, 一些边缘很快就干了, 如同油漆一样黏附在身上，裴乐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生怕血液浸入眼睛。 在血泊中，她看到前面全家福的相册中，鲜血溅到了小女孩的笑脸上，看上去就她在流下血泪似的。 一些黑色的，像线形虫一样的短小生物在血中滚动，很快就失活倒下了，和司机黑色头发交织在一起，嗯，不同形态的废物蛋白质以这种方式共同倒在了一起。 裴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显然现在不是她恶心的时候。 因为没了司机的控制，飞行器此刻正往保护罩上直直撞去！ 裴乐吓得也顾不上恶心了，扶着染红的靠背，身体往前倾斜，湿漉的头发垂到耳边，鼻尖的腥臭越来越浓郁，慌乱地看着操作台前的一堆按键。 怎么办！？她不会开车啊！！ 裴乐心想自己要是能活下来，要将学车和立遗嘱排在待办事务的同等地位。 500米、300米…… 飞行器离保护罩的距离越来越近，以裴乐在读书时期稀烂的物理成绩也知道这种速度是必死无疑。 一瞬间，她的脑袋里联想了许多车祸后的惨状，还有明晚的头条新闻——配图是打了码的被撞成破铜烂铁的飞行器，和她的尸体。 裴乐绝望地看着眼前越来越接近的保护罩。 再见吧，这辈子体验很好，希望不要有下辈子了。 半透明的光屏看似不堪一击，实则承重高达上千吨，这还只是实测估计，理论上更高，飞行器撞上去就和鸡蛋撞石头差不多。 【叮咚——管理权限交换，接受指令，立刻转为智能模式。】 在最后的十米时，车内屏幕亮起，冰冷的机械音随之响起。 飞行器迅速刹停。 裴乐以肩胛骨和肱骨剧痛的代价，使得自己在惯力的作用下没有当场撞破前窗飞了出去。 飞行器最后停下了，十几秒之后，缓缓下降。 裴乐惊魂未定地往车窗望去。 一排的军队穿着制服围成一圈，双手持枪，挺胸稍息，在地面上抬头四十五度角望着她。 ……执行官出行都没这么大牌面。 降落至地面后，透过红色的玻璃，身穿白大褂的季梧桐站在军队中间，双手插兜，表情冷峻地看着她。 裴乐能看出对方很紧张了——扣子都扣错了一排。 车门自动打开。 裴乐缓慢站起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都在发软。 季梧桐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裴乐下意识勾起一抹微笑。 见状，季梧桐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道：“不想笑可以不笑。” 此时，裴乐原本蓝色的连衣裙染上了浓稠的血红，脸上也是，白皙光滑的皮肤显得污浊格外刺眼，就像在废墟中救出来的小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支撑起来，上前讨好地舔舐不知是好是坏的生人。 “好。”裴乐笑眯眯地说道，“死里逃生我高兴呀。” “……算了。”季梧桐从一旁赶来的助理手上接过外套，将之披到裴乐身上。 也不嫌弃对方脏，用手整理了写满是血污的头发。 “我来吧，会弄脏你的手的。”裴乐善解人意地说。 “我做实验的时候，经历过不知比这脏多少的场面。”季梧桐淡淡地说道，不容置疑地将裴乐的头发重新捆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 裴乐无奈一笑，对方很像高中时那个平时很严厉，但会在她真正难过时轻声问她原因的班主任。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地方，一些地下水在方才无声涨出地面，又悄悄地潜了下去。 这时，三辆大型飞行器停落在一旁。 透过军人们的间隙，裴乐看到不少路人站在远处好奇围观，只是碍于气场，大家便假装不经意路过，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看一眼，实则动机明显得就像白纸黑字似的，一目了然。 见她没有事，季梧桐扶她上了车。 一路上，有专业人员在对她一一询问详情，裴乐也如实作答。 对于裴乐的复述，对方从头至尾保持平静地在平板上记录，让人猜测不出想法。 “你们是怎么救下我的？”裴乐有些好奇地问。 “中心大陆所有需要网络的产品都连接着研究所的智脑，必要时候，可以用智脑下达最高指令。”季梧桐回答，也不看她，而是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观察着刚刚采集的样品，白大褂的扣子在上车后重新扣好了。 裴乐若有所思点头。 她就说研究院的保护工作很靠谱吧！ “那个司机怎么回事？” 季梧桐终于转头看向裴乐，神色不明道：“还不清楚，研究院正在调查中。” * 一波三折之后，疲惫的裴乐终于回到了ax区。 她决定今天不要出门了，太倒霉了。 因为脸上已经被擦干净了，但衣服没有，裴乐总能闻到若有若无，从衣服和头发传来的腥臭味。 这衣服不能要了。 裴乐急匆匆地前往自己的公寓赶去。 路上，有个新来的年轻警卫朝气勃勃地朝她打了个招呼，他脸上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眼神澄澈，一看就知道刚毕业没多久，还没接受社会毒打。 裴乐也微笑点头回应，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最近这里的警卫换得挺勤的啊。 直到回到家中，室内独特的清新空气传来，裴乐的精神才彻底松懈下来。 人鱼诱捕守则 第32节 她立刻前往浴室，脱干净污浊的衣服，好好地站在花洒下清洗。 温水顺着发丝滚落，在浴室中蒸腾起团团雾气，镜子中的人影模糊不清。 在这个时间，裴乐也回想了很多事。 018对她说的“快逃”，司机珍藏的全家福相片，爆炸后的车内的惨状，季梧桐扣错的扣子…… 她不得不承认，即使日常生活还算和平的自己，此时也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 用自动炒菜机随便做了一个番茄汤面条，洗了碗，将衣服处理掉，立了个遗嘱——死后将自己全部财产捐给靠谱的慈善机构，在网上报名了个全息学车课程，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根据惯例，裴乐打开了新闻。 【地球日快到了，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商家早早地撑起了摊子，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位卖煎饼，据说是旧地球中国一道经典美食的店家，听听他怎么说吧！】 【对于这次的地球日，我们全家都很期待……】 【电子音乐家修平女士在今天发布了一首新歌，名字叫《啊，美丽的茹云（星系名）》，下面我们一块来欣赏吧！】 …… 【气象局今天算出具体时间，十天过后，漫漫长夜将会到来，愿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裴乐听完了整个广播，她抿了抿嘴唇。 没有。 今天所见到的司机异常压根没有报道，除了一句“在am区一辆飞行器发生失控”。 按照如今的信息传播速度，这完全不应该。 裴乐坐在床头，身后靠在枕头上，下半身盖着被子。 她微微蹙眉，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模拟的阳光逐渐暗淡，像是为了契合‘天黑’这个时间表。 ax区都是富有的居民，相较于以前住的an区，外面还有很多家庭愿意花费贡献点开灯，一半的房子都亮着。 隔壁隐隐传来孩子打闹时的尖叫和笑声。 * 同一时刻，在研究院的顶层执行官办公室。 宽阔的办公室中只站了两个人，隔音的墙壁让里面的对话丝毫传不出去。 “最近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但实验室直到现在都没有头绪，我担心……”季梧桐抱着平板，将近期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最后语气担忧地说，“我们要不要将消息公布出去？好让其他大陆共享信息，一起研究污染源？” “不用。”季林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花瓶上的紫罗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好……爸爸。”季梧桐不敢忤逆，虽然年过四十，但还是毕恭毕敬回答道，明明站在面前的是父亲，但她看起来就像刚入职场胆怯的新人。 “018的研究成果怎么样？”季林突然问道。 “因为它一直不配合，所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反正给我搞定它。”季林打断了养女的话，抬起眼皮，语重心长地说，“梧桐，你要知道，不能为己所用的东西都是无用的，我在地球的时候很喜欢马，但有一只烈马一直不听我的话，那怎么办？” 季梧桐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养父，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眼里蕴含的畏惧。 对方露出一个亲和的微笑，轻声说道：“我用钉子把它的腿扎断了，从那以后，它就是一个跛脚的汗血宝马，对我言听计从。” “是。”季梧桐回答。 “你可以走了。”季林说道，“和小谭说一声，地球日当天给研究院所有人1000c奖金。” “好的。” 办公室的门推开，谭子平正严肃地站在门口守卫，戴着金边的警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威严的警卫，在自己岗位尽职尽责——事实也确实如此。 季梧桐向他转述了执行官的话。 谭子平面露喜色，随后又紧绷了脸，看向办公室内的季林，中心大陆的执行官。 “是这样的吗？” “当然。”季林挑了挑眉，调皮的语气说道，就像个充满童心的老头子。 谭子平不由感慨感叹：执行官大人真是他见过最平易近人的大人物啊……物啊…… 第29章 同一时刻, f区，在皑皑白雪中，一行六七个探索员像蚂蚁似的迎着暴风雪缓慢前行。 他们找到了立在巨石旁边的半球形临时庇护所, 大约二米高，最多可容纳七八个人, 里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三张长条石凳，还有一个用石头砌成半边墙, 占了庇护所四分之一的厕所, 里面仅仅只是一个大坑。 其中大块头的探索员快步坐了上去，连背包都没放下，打开水杯，喝了一口里面的热水, 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奶奶的，这个狗天气，我的大/屌都要被冻掉了。” 其他队员一些同样坐着喝热水，其中一个精瘦的队员在旁边提醒：“注意点, 我们这还有女士呢。” “你们在说什么？”一道中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随着‘兹’的一声, 破旧的铁门被推开，两位女探索员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打扮中性, 剪着利落的短发, 身材高挑瘦削，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锻炼, 另一位戴着眼镜, 看起来比较文静。 “没什么, 你们在外面有检测到什么吗？”刚才提醒的男探索员站起身问道。 大块头也跟着站起来，表情拘谨。 “并无, 可能还需要往深处再探索吧。”短发的女探索员一边把身上的背包放下，一边偏过头回答。 “明白了，我们休息半小时继续前进吧，上级这个的任务很重要。”刚才提问的探索员又坐了回去，但大块头还傻愣愣地站着。 “是。”众人齐声回答。 “我听到了哦，就你那二两肉。”短发女探索员在进入厕所前，回头戏谑地对大块头说道。 众人起哄大笑，知情的队员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大块头傻傻地站着，表情窘迫，冻红的脸更加红润，嘴巴咧开，不好意思地笑笑。 听到里面的传来的水声，其他探索员也自动地回避。 而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了，仿佛能就这样淹死人。 * 大棚农场中，穿着长筒靴，套着围裙的农民踩上湿润的土壤，土豆叶轻轻摇曳，晨露随着滴落。 这是由农夫3.0模拟出最合适植物生长的环境，相较于1.0和2.0，3.0还能分析作物生长的情况，自动杀菌施肥当然，价格也几乎翻了一倍。 农民看着满地的土豆苗，闻着空气中生机勃勃的气味，心情不错。 土豆作为茄科茄属植物，在历代以来的战争中都发挥了重要的战略作用。 包括现在居民的饮食，也和稻谷、玉米共并三大主食。 这时，他在一片绿葱葱中看到一些黑糊糊的东西。 难道长虫了？ 不应该呀。 暂且不说农夫3.0拥有杀虫的功能，在这种靠近基地的大棚内虫子也没法生存。 农夫短粗的眉毛皱了皱，脚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作物，上前认真观察。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 “啊——” 只听见血浆炸裂的声音，绿色的叶子沾上了点点猩红，显得更加苍翠欲滴。 见证这一切的植物并不会说话，大棚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能要等一天之后，家里的亲人才能发现这个倒霉的农民。 * 5：32，ax区中的某间公寓。 裴乐蜷缩在大床上，被子在一晚的蹂躏中变成了长条，被正在深度睡眠的主人用手腿压在下面，这是大脑潜意识活跃的时候。 “小裴，你要听妈妈的话，这样妈妈才爱你，知道吗？” 一双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声音像天鹅绒似的包裹了她。 裴乐只感觉到自己对这双手无比的依恋， “好。”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 “我们的小裴最乖了。” …… “小裴，妈妈只剩下你了，你一直是妈妈的乖孩子对吗？”那道温柔的声音变得慌乱，像针一样扎到了裴乐心里，让她不敢反抗。 “妈妈，我是的。”她听见自己胆怯的声音。 “这女人真了不起哩，老公在做任务时死了，在这个世道还能把孩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听说还是‘火种计划’的研究员之一，不愧是化学博士研究生！” “真是个好妻子，伟大的母亲！” …… “小裴，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着急紧张了，你会原谅妈妈的对吗？” 声音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疲惫不堪，而那双让人依恋的手也化作了最令人心生畏惧的恶魔，闪着银光的针一寸寸刺入不为人知的肌肤上。 “啊！”裴乐听到了自己的尖叫。 不，那是只是她心底发出的尖叫。 “裴乐呀，你要体谅你妈妈，她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养你不容易，等到她和那些叔叔阿姨们把方法研究出来了，人类就得救了！” “是哩，到时候就是救世主了！” 人鱼诱捕守则 第33节 …… “从来就没有什么方法，我们用了将近十万种的方法！上百万次的推论！人类根本就没有出路！” 裴乐看着逐渐狰狞的面容，慌张地想逃跑，但就像是陷入深深的沼泽中，双脚动弹不得。 “柔姨每天都这么温柔呢……” “是啊，我小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妈妈不得高兴死。” “嫌弃你妈是不是？我要是有个像裴乐一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也可以很温柔！你看看人家每天甜甜的笑容，还有那一墙的三好学生奖状。” …… “小裴，今天你想吃什么？妈妈都满足你好吗？” 那双熟悉的手再次摸了摸裴乐头顶，她的眼睛不由一酸，温柔的手又回来了。 她想说自己最近肠胃不好，上吐下泻。 裴乐最终还是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我想吃炸薯条！” 她都想好了，薯条是妈妈平时不给吃的油炸食品，最重要的是，土豆是如今最便宜，最不废劲得到的蔬菜，妈妈很累了，她不能添麻烦。 裴乐最后还是没能吃到炸薯条。 当她胃不舒服，跑到厕所吐完后回到餐桌。 那个曾经最熟悉的身影倒在了地上，就像煮得软烂的面条，手指无力朝上，五官流出的血宛如她最害怕的针，狠狠地刺入了她的眼睛。 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房间传来腐烂的腥臭味，那是一条条白花花的蛆的狂欢。 “柔姨可是杰出的化学专家呢……可惜了。” 【叮咚，现在是早上六点，天亮了，该上班了。】 柔美的机械音按照指令准时提供叫醒服务。 窗外的人造太阳越来越亮，只是天空依旧如同之前360天，是白灰的，枯燥得像嚼了上百次的口香糖。 裴乐已经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了，只是一觉醒来感受到一种万籁俱寂的悲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紧攥被子，咬紧了牙齿，不敢泄露半分声音，低头无声恸哭。 * 零号实验室的待遇一向不错，虽然018的事搞出了许多意外，但仍然有不少研究员喜爱着这份工作。 刚踏入门口，一位眼熟但叫不出名字同事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 “早呀。”裴乐微笑点头。 同事看着裴乐，心情颇好。 其实实验室的大家都很喜欢裴乐，包括季姐。 因为她总是笑盈盈的，和郁良才一样，都是能给大家带来好心情的小太阳。 裴乐穿好白大褂往异形库走去。 刚打开出口，018就立刻冲出来迎接。 实验室快要修好了，预计它将会在今天下午被送回实验室。 半人半鱼的生物因为长期生活在深海，身体的温度是冰冷的。 裴乐却发现，对方白色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大到她有些担忧。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裴……”018张了张口，努力发音道。 “对。”裴乐微笑。 就像有些动物会不吃不喝仅仅为了孵化自己的蛋一样，自然界都有它的法则，而人类无需干预。 虽然不知道它怎么了，但白色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遮挡住它细碎的鳞片，白到透明的皮肤看上去像是一块有杂质的玉石，温润无害。 或许是看久了，裴乐也能从018身上看出几分眉清目秀。 它薄薄的嘴唇总是闭上的，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仿佛这样就能隐瞒它那排杀伤力十足，与人类格格不入的利齿。 这样的嘴，上次是怎样毫发无损地亲自己的？ 裴乐不禁想到专门研究繁殖的研究员的话。 “根据初步断定，018是种极其稀少的物种，因此，很可能为了提高种族的繁殖率，一辈子遇到心仪的人鱼就会认定一生，毕竟在茫茫大海中，想遇到一个雌性人鱼的概率太少了，以上是我的初步推测，还需证实。” 但对方胸有成竹的表情泄露了他对自己研究的信心。 一辈子吗？ 裴乐摸了摸018的面容，他那耳边两侧红色的鳃。 可能是被摸得很开心，对方那条黑色的尾鳍也在水中摆动起来。 “可我不是人鱼啊……”裴乐低声喃喃道。 她看向018那妖异的面容，对方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幻想将来真的和这样的生物在一起会怎么样？ 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基因，这种基因往往决定了它们的生活方式，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无关性格，就像猫咪会偷吃桌子上的鱼一样，这是刻入基因的本能，你无从责备它。 018这种生物基因的秘密到底是怎样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明知吃了这个糕点不会有好果子，但她还是像个笨小孩一样，偏要享受眼前美味的陷阱。 大概她从小就不太聪明吧。 想到这，她轻笑。 和这条鱼能做/爱吗？能繁衍吗？ 第30章 “小心点, 里面的怪物很危险的。” “好、好的。” 在明亮的实验室中，四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用力推着一个长方形的水箱，五面是由a-7矿打造的盒子, 顶端是钢化玻璃，只留出几个洞口用来出气, 外表被刷上大大的‘危险’红色标签。 工人的身边是一排全副武装的军人, 仿佛押犯人似的将水箱包围在中间。 裴乐穿着白大褂，盘起头发, 正如每一个女研究员一样, 跟在水箱的旁边。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018立在水箱中，白色的眼珠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墙，它看上去就像超市售卖的树脂娃娃。 裴乐在一旁走着, 眼眸低垂，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这次我们提供了备用方案，如果018再次打破实验室的玻璃，我们只能将它关在金属箱了。” 在来之前, 负责人开会说道。 回想起季梧桐的话, 裴乐在脑海中试探道。 【018？你能这样和我交流吗？】 【能。】一道说不出什么声线，梦幻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 【你喜欢我对吧？】 【喜欢裴乐。】 闻言, 裴乐脸上的笑意加深, 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会喜欢别人吗？】 【喜欢别人？】018听起来有些不解。 【对，就像你现在喜欢我一样, 等到有一天, 你见到一个更好的, 更喜欢的。】 【不会！要和裴乐交/配！这样就会永远在一起！】 对方坦诚得让裴乐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 【好呀, 如果你真的能说到做到。】 倘若裴乐在说话，此时她的语气应该是蛊惑，比起018，身为普通人类的她更像一个在迷雾中，坐在堡礁上，一点一点诱惑猎物不断深入的人鱼。 倘若猎物真的将她当作一次普通的艳遇，结果恐怕会让他后悔一辈子，如果还有一辈子的话。 但直到后来，裴乐回想起018这句话，才知道这只外形狰狞人鱼口中的深意究竟是什么，人类和怪物始终有一条深深的沟壑。 “卧槽！水箱刚才是不是震动了一下？” “嘶——你别吓我呀，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队伍停下了，无数根漆黑的枪口朝向水箱的方向，推着水箱的工人们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明明是凉爽的温度，额头却渗出豆大汗珠。 所有人严阵以待。 他们都知道，这里普通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对，怪物，比起异形，外面的人更喜欢将零号实验室研究的东西成为怪物，甚至零号实验室也只有极少数外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更多的人，对外界的了解也仅仅是远超乎人极限的温度，恶劣的环境了。 裴乐却轻笑出声，引来众人狐疑的眼光。 她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解释：“没关系的，它只是不小心撞到了。” 听到这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这么说，其他人虽然仍有些紧张，但也安心下来了。 专家这么说，肯定没错。 所以说不管是哪个时代，权威的话总能被大众所信服。 人鱼诱捕守则 第34节 裴乐看了这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水箱一眼。 她没由地知道，018其实是被她不信任的语气弄得有些生气了，然后‘踢’了水箱一脚。 这种性格让裴乐觉得它像一只纯粹的动物，又像是人类懵懂的幼崽。 又或者，人类在出生的时候本来就是一只无毛动物，他们管这叫做天性，只是随着家庭、学校、社会的打磨，或者说叫‘教育’，动物便披上了一层衣冠楚楚的人皮。 裴乐有些忍俊不禁，她还想问018一些问题，但是实验室已经到了。 季梧桐站在门口迎接了过来。 实验室中，原本水箱的位置上重新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水箱，只是小了不少，原本高达三层，现在只有一层楼的大小，呈一个扁平的圆柱形。 看得出来，建筑师们没有研究出更好的方法，所以还是恢复了原样。 裴乐看着被送进去的人鱼，莫名有些担忧。 每当018破坏一次实验室，它的监管就会越来越严，活动空间也越来越小，而下一次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就将它关在跟狭小的室内。 裴乐想到季梧桐提到的‘金属箱’，怎么想都感觉不会是一个宽松的地方。 【你以后不要再破坏实验室了，至少控制范围。】裴乐只能无奈地提醒。 018似乎还在气恼中，更别提回应的裴乐提出的要求，一时也不回答。 水箱中的话筒正在被操作员激活。 工程部再次对设备进行了升级，更为精准，范围更大。 只要018稍有动作，音频就会被精准的捕捉下来。 裴乐看了一眼坐在光屏前操作的同事，黑色音频图在上面显示，蓝色的是海水的声音，黄色的是杂音，红色的是018的声音。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看起来在水箱中随意游动，适应环境的人鱼。 长长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在明亮的光线下，它的皮肤仿佛能透光，在水面投下的光斑下，像一只海中的精灵。 裴乐不由回忆起摸上去的触感，光滑的，细腻的，上面覆盖了一层坚硬的鳞片。 她在心底补充，当然也不全都是硬的，比如它的脸上的，胸前的半透明鳞片就是偏软的。 而它之前在鳞片间隙中会分泌粘腻的透明液体，上一次将它蹭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裴乐后来很嫌弃地将其洗干净了，回到家中，才发现手臂上传来一股奇妙的香味，就像是刻入了皮肤中似的，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消掉。 其中女同事还在私底下问她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裴乐勉强挂起笑容将对方应付过去了。 【……好。】 018不情不愿地回应。 裴乐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刚才她刚才的要求。 对方这种明明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答应了的行为，让裴乐的心底就像被小刷子挠了一样，痒痒的。 要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它也会答应吧？ 裴乐恶意地揣测。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立刻往显示音频的屏幕看过去。 光屏前的红线纹丝不动，仿佛失灵了一般。 裴乐紧绷的面容才松懈下来。 不知道018是用了什么方法，但显然，监控声波的话筒对此并不起作用。 【你有名字吗？】 【名字？】 【名字就像‘裴乐’一样，是给人称呼，让人知道是在叫谁的。】 【%#&】 裴乐：？ 【我的名字。】018回答。 裴乐心下了然，看来这是对方独特的语言。 想到这，她根据刚才的声音尝试念出来，但很显然，这个绕口的声音超出了人类声带的范围，尝试了几下裴乐就放弃了。 【我叫你鳞，好吗？】 裴乐回想了一遍，大概唯一比较容易发音的就是‘鳞’了。 【好！】 怎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裴乐有些无奈。 深入接触过后才发现，相比恐怖的破坏力和怪异的外表，它的内心就像一个小孩，没有主见的那种。（后来裴乐才知道这是鳞对雌性配偶的种族习性） “018看起来要蜕皮了。”季梧桐突然说道。 裴乐看向身旁的负责人，眼神带着疑问。 “睁开你的大眼睛，不要吝啬，来，看到它身上的白色吗？这是就是它要蜕皮的前兆。”依林站在旁边解释。 很好，果然是依林式阴阳怪气。 “你怎么确定的？”傻·郁良才·白甜好奇地问道。 依林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嚣张自信地回答：“因为我是一个天才。” 裴乐：……我就知道。 季梧桐没有理两个小朋友的打闹，冷静地说道：“这是我们观察018的好机会，至少更深入了解它习性的好机会。” 蜕皮吗？ 裴乐若有所思。 她早该想到这点。 在她的印象中，螃蟹的壳因为不能自然长大，所以每个一段时间需要脱壳。 鳞之后也会长大吗？ * 同一时刻，am区，在凛冽的风雪中，一支探索队也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队长，这就是污染异常的地点了吗？” “根据地图显示来说，是的。” 两位探索员站在一块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雪地上，谨慎地讨论道。 一位高大，一位精瘦。 当然，队长是真的为了工作，而另一位大块头仅仅是因为刚才在女神那丢了面子，现在就像一个花孔雀一样，想要表现自己一番。 只可惜心仪的女神并没有注意到他积极主动的一面。 她被远处模糊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队长，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纷纷望去，接着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谨慎上前靠近。 倒下的是一个男人，穿着探索员的衣服，被冻得和冰块似的，因为身上覆盖的雪很少，可以看出对方应该死亡没多久。 “已经彻底没有气了。” 女研究员上前用手试探了一下，遗憾地说道。 “有人认识他吗？” 队长问道。 众人一一上前分辨，都摇头。 “拍个照，有机会带他回去吧。”见此，队长叹息。 第31章 （修） 外面的风起云涌都与裴乐无关, 至少现在无关。 在ax区和研究所的两点一线中，她的日子过得就像学生时代一样平淡，当然这只是外人看起来的。 裴乐心知, 她这几天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坐在窗边, 望着外面发着微光的透明保护罩，夜晚寂静得连风都没有, 一夜无眠。 【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 而我的失眠也越来越严重，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变差了，相反，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看来，我的身体确实在发生变异，是因为鳞吗？】 裴乐在平板的日记中写道，蓝色的荧光倒映出对方皎洁的面容, 眉眼冷漠, 只有想起某个危险的实验品时才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虽然嘴角习惯性地上翘，但眼底总带着化不开的浓墨, 隐隐流露出一丝疯狂, 像是一个令人生畏的怪物。 只是在白天的时候，总会用那层美好的人皮伪装起来, 看起来反倒是像个最完美不过的正常人了。 地球末日时登上方舟, 虽然被冷冻数十年, 但一直没被放弃，苏醒后还有最高执行官赞助其上学, 学生也不负所望考上好大学，进了一个好单位，多么可歌可泣的励志故事啊！ 真是可惜，没能在冷冻胶囊中彻底睡过去。 裴乐微笑着，与见到的每个同事打招呼，看上去无比受欢迎，而她也对此习以为常。 等到她进来这段时间最熟悉不过的实验室之后，却发现水箱被同事围观着。 发生了什么？ 裴乐走上前。 “你来了。”季梧桐朝裴乐点头道。 裴乐问：“怎么了？” “忘了和你说了，今天下午你可以放假半天。”季梧桐避而不谈，反而开口说道。 裴乐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