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如我》 第1节 赝品如我 作者:谷雨涟漪 文案 vb@谷雨涟漪yi 预收娱乐圈真香文学《男团不卖腐?怎么可以!》,文案在末尾喜欢的读者大大可以收藏~ 本文文案:一个下个雨的夜晚,蒋荣生撑着黑色的雨伞,指骨修长有力,眉目成熟而优雅,低头把玩着颜湘那张脸。 有点像某个人。初恋。 蒋荣生饶有意味的笑了笑,低声问颜湘,声音蛊惑而磁性:“要不要跟我走。” 颜湘望着蒋荣生那张脸,跟心口处那张旧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只有眼睛的颜色不同。细微差别。 颜湘答应了。 从此以后颜湘就成为他人掌中的替身,玩物。 在暴雨的傍晚被罚跪,一直要跪到明日的黎明升起; 最喜欢的两只小宠物被蒋荣生的狗活活咬死,颜湘亲眼看着,却救不回来; 至亲留下的佛珠遗物被迫弄坏,珠子撒了满地,湿漉漉; - 后来—— 最后一根稻草被压垮,颜湘从蒋荣生的身边逃开,跟忽然回来的哥哥一起,去过新生活。 蒋荣生权势通天,手段凌厉,在机场堵个人是轻而易举。 然而,蒋荣生顺着颜湘的目光看过去,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霎那间,蒋荣生几乎以为自己照镜子——那个眉眼与自己八.九分相似,就连指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也如出一辙。 曾经与颜湘相处的细节扑面而来。 颜湘偶尔依赖又偶尔冷淡的目光,仿佛在透过他想着什么人; 颜湘送给自己的雕塑,眼睛是纯粹的墨色; 可是他是混血儿。眼睛是深蓝色的。 猝不及防,颜湘也看见了他。 蒋荣生避也不避,脸上闪烁着冰冷的怒火,情绪克制不住,说: “跑了也不说一声,厨房给你炖了仨小时的汤,最后没人喝。” 纵使心头都快恼出血,蒋荣生也只问了这一句。 他不会问颜湘。 为什么刚见面,看见自己的脸,就跟自己走了。 就好像,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根最无关紧要的积木,尽力让这段关系不要轰然倒塌。 ====================== 预收文《男团不卖腐?怎么可以!》文案: *鬼畜事逼大小姐狂犬病天才制作人rapper攻x人间塞壬队长好脾气温柔受 *真香文学/娱乐圈男团学/无原型 有句话,“男团不卖腐,不如回家种红薯。” 公司给6人新人男团apollo制定了卖腐方针,自愿为原则,两两配对。 其他人都找好搭子了,就剩了rapper定位的郁繁。 不是别的,就郁繁,本身脸就很漂亮,没出道死忠粉就一茬一茬地了,日后卖腐了容易被粉丝追着骂吸血。 再加上他脾气烂,公主病,难伺候,鬼畜,卖起来有难度。 最后公司没办法,毕竟郁繁大有来头,不能冷落,只能把郁繁许配给队内队长,人善脾气软的老妈子主唱,沈家团。 沈家团好脾气地接受了公司的安排,就当作是又多了一个需要耐心哄的弟弟。他是孤儿院大哥哥,照顾小孩得心应手,这没什么的。 奈何郁繁不领情,半倚靠在练习室门前,漫不经心地,大小姐病又发作:“滚。别来沾边。” - 后来。apollo发展得越来越好,rapper郁繁学了写歌,成为了队内制作人,每张专辑亲自操刀。 在郁繁的带领下,apollo回归必血洗音源榜,成为鼎鼎有名创飞全世界的音源大雾,专辑销量不断打破新纪录,年底参加颁奖典礼仿佛去进货。 卖腐方针也顺利推进当中,郁繁和沈家团cp甚至弯道超车,成为内娱cp美帝。 最新令人震撼的操作—— 郁繁半夜在社交平台上大发嫂子瘾,对沈家团的粉丝喊话:沈家团的嗓子只能由我来照顾,你们不要再给他送润喉糖了,我会自己给他煮梨汤。 粉丝:以前我只担心他们俩各自结婚了怎么办,现在我只担心他们俩真去荷兰登记了怎么办 cp粉每天在吃国宴,唯粉每天都在发疯,双方打得血流成河,连经纪人may也看不下去,劝他俩:卖腐可以,真谈恋爱可不行,没搞头的。 沈家团正义凛然:姐别怕,我跟小繁问心无愧,那些话影响不了我们的队友情。 郁繁:…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沈家团:呃,说好的别来沾边呢。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恋爱合约天之骄子腹黑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湘,蒋荣生┃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替身竟是我自己。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夏日。晴空。 北城美院建筑雕塑系,大四课室。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左右,教室里基本每个雕塑工位都是满人的,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毕业设计,忙得焦头烂额。 人一忙起来周围就乱糟糟的,尤其又是雕塑系,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摆在走道中间,弓把,各种类型的凿子放得到处都是,画架,白布歪七扭八地扔着,喝剩的奶茶,外卖盒子随意放在桌子上。 “哎哟我去,谁又把我雕塑刀摸走了。”有个女生惨叫道。 但是没人回她,要么戴着耳机没听见,要么忙着赶工空不出来雕刻刀借给她。 “要不要,用我的?” 有点小声,又带着礼貌和柔软的声音响起。 女生转过头去,看到是他们系的一个大神,想了想名字,大概叫,颜湘。 想起名字就能一连串想起很多事情。 颜湘这个名字从高中美术生集训的时候就很出名,进北城美院也是靠着如雷贯耳的全国第一的成绩进来的。 跟他们这种毕业就要喝西北风的凡人不同,颜湘在大二就进了钱途光明的工作室,未来作品根本不愁卖。 还有一点点特殊的。 能读得起美院的,家境起码都是殷实以上的水平。颜湘似乎有点窘迫,经常各种兼职。 对颜湘的印象也仅此而已,别的也就没了,平时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男生。 这并不是说颜湘长得不好看或者性格不好,相反地,颜湘长得很可以,头发是浅浅的栗子色,微微卷,鼻头小巧而圆润,眼睛很有书卷气,像民国时期国文先生,双眉之间有一颗墨色的释迦痣。 性格也很好,从来没有见他发过火,除了很护着手腕上那一串琉璃佛珠以外,其他时候大部分是个温和的到有些沉默的包子。 女生看着颜湘的脸庞,伸手接过雕塑刀,问道:“你赶完了?” 颜湘点点头,转过头理了理白布,对女生说:“差不多了,你还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吧。” 他把头侧过去的时候,恰好露出饱满,白皙的耳垂。 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镀在颜湘耳后的那几存皮肤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除此以外干干净净的,整个人是一片犹如大理石般的纯净和严肃。 女生想,也许是因为颜湘的穿着打扮都很低调。 美院的学生大都很张扬,身上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桀骜,个性,唇钉,眉骨钉,鼻环样样都来,手臂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臂纹身。 颜湘相比之下朴素很多,连最基本的耳洞都没有,常年穿着雕塑系学生很喜欢的耐脏的便宜t恤,上课随便套一条短裤。要是有什么展览或者报告,稍微穿一条工装裤,脚上春夏秋冬都穿一双马丁靴,这是整个美院90%的学生都在穿的一类鞋子。 这样的人,不爱说话,打扮低调,很少有亲近的同学抱团,就算长得再好看,能引人注目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女生说谢谢的时候,念出这个名字甚至有点生涩:“谢谢啊,颜…颜湘。” 颜湘笑了笑,摇摇头,继续整理白布,盖好作品,防止被撞碎。 在北美院的雕塑系历史上,前辈同学就发生过很多展览前一天,作品被撞倒在地上的情况。那简直是噩梦。 颜湘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固定着底座。当他俯下身检查左下角的边缘的时候,t恤的口袋很浅,弯腰就有褶皱,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到地面,停在女生的脚边。 女生放下雕塑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捡起了照片,递给颜湘。 照片正面朝上的时候,她微微一怔愣。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生。老旧的像素也遮盖不住少年的英俊又出色的容颜,一眼就印象深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颜湘工位面前的毕业作品,笑嘻嘻道:“你对象啊?” 颜湘接过照片,摇摇头:“不是。” 女生调侃道:“诶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这种事情在整个圈子里非常常见。但是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感情再好,都绝对不会把一时谈恋爱的对象跟毕业作品挂钩。 第2节 毕业设计非常重要,具有非凡的意义,是一个雕塑系美术生生涯的重大注脚,是一张首次面向市场的名片。 以后真成了什么大咖,毕业设计那年的展览作品是要被一直翻出来供人品赏(读作鞭尸)的。 但是恋爱保不管哪天就分手了,到时候提起来多尴尬呀。 颜湘摇摇头,垂眸,用干净的指尖抹了相片角落边缘,声音低低地,有种说不出的宁静的哀伤:“是一个…认识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啊…这样。”女生指尖缩了一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颜湘把照片重新收好,抬起头,一如既往地温良,反而安慰起女生:“没关系。毕竟也已经,很久了。” 女生点点头,再次抱以微微愧疚的眼神。 两个人之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颜湘也没有再说话,继续完成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这时候,教室里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像是会在空气中传染的信号一样,很多在赶工的人都掏出了手机,刷着屏幕,然后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把围裙一扔,离开了教室。 陆陆续续地教室里越来越少人,连颜湘都感觉到有些奇怪。 所有人都走得特别匆忙,东西完全没有收拾,好像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颜湘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空空的座位,没有说话。他习惯安静地沉默着。 旁边的女生边抹着泥,把人脸全部涂掉,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低声骂了一声“草。” 颜湘抬头看她。 女生又坐了下来,但是浑身的气氛特别躁动,跟刚刚截然不同。 颜湘也掏出了手机,但是滑了一圈,没看懂到底怎么了。 女生问:“你不去看吗?” “看什么?” “啊?你不知道?所有群都在讨论,齐思慕转场来我们学校取景了,还特么就是咱们系,就在楼下呢,要不是实在干不完活,我立刻冲出去了!” “齐思慕?是…是明星吗?” “不许用明星称呼他。是高贵的演员谢谢!电影咖!《相思如细雨》看过没,《侠战》看过没,《大唐明月》看过没?” 颜湘倒是都听过,确实是票房很好又刮了很多奖的电影。艺术圈艺术圈,电影也是艺术一部分,颜湘是美术生,总是有点印象的。 “颜大艺术家,请问你是24小时都在搞雕塑吗?齐思慕真的,十几岁就出来拍电影拿奖了。感情慕慕老师这十年都白干了。” 女生嘴巴很快,玩笑俏皮又带着嗔怒,颜湘木讷得不知道怎么回,只说:“别叫我艺术家……” “算啦算啦。不行,我要去看,女生扔下了雕塑刀,齐思慕路演票我真的死活抢不到,黄牛票又直接上天,这次送到面前来,我必须去。你去看吗颜湘?” 颜湘还是摇摇头:“不去啦。你注意安全……” 颜湘说着话,女生已经站了起来,忽然长久地,用一种恍然大悟,又觉得惊奇无比的目光盯着颜湘的五官。 颜湘用手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泥?” 女生伸手弄掉颜湘的手,说道:“诶别挡别挡。” 颜湘被女生盯得无措又忐忑:“我,我怎么了?变成外星人了吗?” “别开玩笑。”女生继续用目光死死地锁着颜湘的脸,半晌后,才若有所思道,“做了四年同学一直没发现…你怎么……” “嗯?” “你怎么跟慕慕老师长得有点像,不,不是,是很像。” “啊?” “我靠怎么越看越像,但是吧,又有点不同。刚刚恍惚的那一眼,我还以为齐思慕在我面前你知道不,就是眼睛,不,是嘴巴,颌面,特别像,我也说不清楚。” “跟齐思慕吗?” “对,对,天,我突然发现,你额头中间的痣,位置跟慕慕老师也一模一样,怎么这么像,天…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叫齐湘?” 颜湘无奈道:“我叫颜湘。” “可是又有点不像。嗯……”女生扶着下巴,左右端详着颜湘的眼睛,鼻梁,嘴唇,“慕慕看起来更,带有锋利感一些,也许是大屏幕上一定要够支棱才行,你比较,比较温和……只是乍一看某些角度特别特别像而已。说实话,你真的不叫齐湘,或者齐思慕叫颜思慕吧?” 而且脸都很有那种,故事的韵味。 颜湘哭笑不得:“可是我真的叫颜湘。颜,湘。” “好吧好吧。”女生举起手把围裙摘掉了,急忙忙地说,“哎不跟你说了,你这脸太耽误人了,我要下去看齐思慕了,再见。听说身边还有个很帅很帅,帅得惊为天人的混血帅哥,不知道是不是明星呢。” 然后像一阵小旋风一样跑了。 画室里的人越少越少,到最后只剩颜湘一个人。 他收拾好整个教室的外卖盒和垃圾,默默地关灯,关上了教室的门,手里拿着两本画本,跟一本《人物速写与构图》,打算回宿舍。 估计是剧组还没拍完戏,雕塑系楼下依旧围满了整个学校的学生和剧组的工作人员,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路上摆满了摄影器材跟剧组道具,还有好几盏巨大的摄影灯和摄像机。 颜湘经历过一些事情,对摄像机和大灯有阴影,特意绕了一条路回宿舍。 夏天的夜晚很安静,且有些昏暗。北城美院路上种满了一整条大道的梧桐。梧桐长得高大,枝叶茂密,把整个天空遮盖住,只能从叶子的缝隙中寻找银河的踪迹。 很零散的几颗碎星,如同路边偶尔响起的虫鸣和哇叫,犹如江南三月似有似无的雨丝。 一切都温柔得不可思议,那种不轻不重,慢慢地抚蕴着灵魂的感觉,犹如命运的细线,一点一点地铺展在面前。 耳机里的j.ae在唱《angel’s disguise》. time now has come and we near the end, 此刻到来我们也将到了尽头, so perfect and cruel, 那么的完美和残忍, …… lullaby for an imperfect fool, 献给一个不完美的傻瓜的催眠曲。 颜湘慢慢地走着,耳机的歌声以外,忽然听见好像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线磁性而低沉,在温柔的歌声里一点都不突兀,反而犹如缓缓流淌的大提琴音色一样,是仲夏夜美好的鸣奏曲。 颜湘摘下了耳机,回过头去。 身后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穿着西装的成熟男人。 他朝着前方,嗓音懒散而淡然,说道:“思慕。” 颜湘正想摘下另外一只耳机,目光停在男人的脸上,视线倏尔停了半秒,瞳孔剧烈放大。 幻觉么。怎么…这么像。 颜湘心脏前的照片在微微地温热着,他举起手,盖住左胸处那股茫然又轻然的砰快,目视前方。 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姿态洒脱淡然,眉骨很高,压住深邃的眼睛,山根明显,鼻梁非常高挺,同时下颌部很窄,显得成熟又坚毅。 完全是一张任何艺术生都会青睐的建模脸,折叠度很高,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剧烈无比。 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一模一样地,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男人西装剪裁利落,气场干练成熟,路灯下,唯有嘴唇的形状最温柔。 男人再次对着颜湘,眯起眼睛笑了笑,说道:“思慕?” 第2章 颜湘站在原地,夏夜的晚风带过耳边,恰似情人无限温柔的抚摸。 心脏前那张古老又唯一的照片,从微凉的温度,一直到温热,发烫,好像要随着心脏一起跳出来一样。 颜湘抬手,擦了擦酸涩的眼眶。 路灯下的男人正在朝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黑色皮革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站在颜湘的面前。 颜湘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是学雕塑的,洞悉人体的肌理结构,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块骨头会长到什么程度,他最清楚。 如果照片上的哥哥当年没有死去,那么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会跟面前这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颜湘几乎不敢眨眼睛。 半晌过后,他又低下了头,眼睛里蓄着的泪水涌动着滚落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温沉,蕴着点笑意,“累是么。都过去了” 颜湘还是不说话。隐忍着低头。 他怕这是梦,一说话就散了。 也怕开口就露馅了。他心里很清楚,面前这个男人认错人了。 他可能是把自己认成了齐思慕。 男人“啧”了一声,用虎口卡着颜湘的下颌,用了点力,显得有几分强硬的味道,然而语气却有种让步的味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见了我恨不得踹死我那股劲儿呢?” “我又哪里惹你了祖宗。说话。”男人说道。 颜湘被迫抬起头来,整张脸被迫展露在昏暗的路灯下,像被拽住了尾巴的小猫。 眸光里依旧带着隐忍的水光。在灯光的照耀下,像细碎的钻。 但是他没有挣扎。 在不太远的地方,拍摄现场的大灯依旧高高地悬挂着,像永远不会掉下的太阳,好几台摄影机依旧在无声地工作着,铁轨上运镜的声音有些生涩,场记只能喊着小工调整一下。 这是在拍戏,所有人都知道。 颜湘也知道。 第3节 可是还是会有一种隐约的错觉。感觉摄像机对准的不是正在工作的演员,而是他们两个。 故事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夏季夜晚,两个人走进了同一条长长的梧桐大道。 面前的男人把他认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心知肚明。 可是自己也很下贱。没有推开,没有否认,站在原地,卑贱又贪恋地看着男人的存在。 因为他长得跟哥哥,真的很像很像。甚至比梦还要真实。 也是,这本来就不是梦。这是荒诞又虚假的电影拍摄现场,是现实。 颜湘抬起头,一直看着面前的男人。 很快,颜湘就发现了,其实男人跟哥哥也有不像的地方。 哥哥是纯种的中国人,眼珠子是深棕色的,接近于黑。 但是面前这个男人可能是同学说的混血儿,瞳膜呈现一层薄薄的普鲁士蓝色,显得深邃又淡漠,像人们长久仰视的皇冠宝石。 皮肤也尤其的雪白,纹理质感很好,一看就养尊处优的。身上还有一种活人才有的冷香味。 在梦里见到的哥哥总是阴冷的,寒凉的,遥远的。 颜湘等着被男人一把推开。 但是男人好像没有认出来,眼睛眯了眯,用指尖揩着颜湘的眼角:“哭了?” 颜湘挣开男人的手,说:“没有。” 男人笑:“被欺负了?谁敢欺负齐思慕啊。我上门去开开眼。谁。” “我不是……” 男人不笑了,只说一个字:“谁。” 颜湘又说不出话来了。 男人本来就长得很像哥哥,这幅要帮他寻晦气找碴儿的样子,又让他忍不住想起哥哥总是很好,无论什么事情都挡在他面前,像一个英雄一样。 颜湘眼尾垂着。 颜湘的眼睛本来就长得很柔和,微微耷拉着眼皮的时候,额间还有一颗深色的释迦痣,看起来像个犯了难处的小狗,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男人似笑非笑:“齐思慕,你今天怎么这么……怎么这么可怜啊。一幅小孩儿样。” 身后不声不响地传来脚步声。 颜湘和男人转过头去。 于是,颜湘就看见了,同学说自己长得很像的一个明星,齐思慕。 的确是很像,只是齐思慕看起来更凌厉一些,身上气场很足,一看就跟普通人不一样,额面上也有一颗释迦痣,可能因为带了妆的缘故,痣的痕迹有些淡淡。 齐思慕看到颜湘,目光顿了片刻,冷笑了一下。 男人依旧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洒脱淡然,没有半分错愕或者尴尬。 颜湘甚至有种错觉,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像猎人玩弄猎物一样,陪着玩玩而已。 齐思慕不紧不慢地打量了颜湘几秒钟,随后扬起了一抹嘲弄:“可以啊,蒋荣生,都带到学校来了。外面还不够你玩的?” 齐思慕又再次看向颜湘,问:“叫什么?” 颜湘说:“颜湘。你好。” 齐思慕扬起手,毫不留情地给了颜湘一巴掌。 颜湘被扇懵了,脑袋侧头一边去,很快浮起红痕。他耳朵嗡嗡的,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听见齐思慕漫不经心地问:“颜湘?颜色的yan还是赝品的yan。” 齐思慕心里唾弃自己做得难看。 没必要。 他跟蒋荣生又不是正儿八经确定关系的情侣,不过是一些旧事缠绕而已,这副姿态实在太难看了。 可是就是做了。手没控制住。 蒋荣生挑了下眉毛,笑了笑,没有对齐思慕展现亲昵的情人姿态,也没有关心颜湘,像是个高高在上的看客一样。 几秒钟以后,像是欣赏足够了场面,才把怀里的玫瑰花塞给齐思慕:“别气了,认错人了还不行么。灯太暗。” 蒋荣生的语调很温柔,嘴唇特别好看,形状深情得不得了,安慰人的语气,像情人在窗边念诗。 就是没什么心肝。 颜湘活了二十二年,从来都是像个软弱的包子,生活三点一线,只有饭堂,画室,兼职,除此以外就是去医院看妈妈。 他在集体里尽量让自己保持透明状态,他绝对不会去打扰别人,也没有什么人会来为难颜湘。 更不用说这样丝毫不带掩饰的恶意。 然而颜湘没想过还手,或者用语言施予同等程度的侮辱。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年轻演员,眉头轻轻皱着,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力度,一如以往地迟钝温吞:“不要打人。” 齐思慕冷笑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颜湘实在没什么看头。 很多人在他和蒋荣生的面前装过软弱,扮过可怜,他已经看过太多,他们的眉毛会怎么垂下来,嘴巴会怎么嘟起来,他比刚刚背过的剧本台词还要烂熟于心。 因此也可以很简单的分辨出,面前这个不过是一个任人欺的绵羊。 他是人,人不会跟一只吃草和咩咩叫的羊计较。太降身价。 远处好像有人在人叫齐思慕回去工作。于是齐思慕什么话都不讲,转身走开了。 那个男人很快也走了。走之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颜湘,没说什么,微笑着转身离开。 于是这条长长的梧桐大道又只剩下颜湘一个人。 刚刚那两个人就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颜湘从口袋里掏出哥哥的照片,借着昏黄的路灯,仔仔细细地看着,心里想,是哥哥吗。 可是哥哥已经走了。就在他的面前,被一颗子弹射穿了脑袋。 那年他们只有十岁。 应该只是两个长得很像的人。恰好碰见了而已。 颜湘把照片收回口袋里,打算回宿舍,正要抬脚的时候,酸涩的眼角瞥见地上落了一瓣玫瑰花瓣。 颜湘顿了顿,俯身捡起了那片孤零零的花瓣,脑袋里想起了小时候他跟哥哥是邻居,一起沿着整条街走。 有一户人家的墙角长出了好多月季,掉了几朵,哥哥捡起来,笑着对他说,“好看。带回家放进字典里,这样以后都会记得这个春天。” 玫瑰花跟月季长得很像。 颜湘把花瓣夹进了书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回转头,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颜湘抬手抹了抹脸颊,发现泪痕还没干,又有眼泪掉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很想哥哥。 很想很想。 就算看到一个跟哥哥长得很像的人,也可以把他当作哥哥,用眼睛,用脑子记住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在大脑里剪辑,编辑一场梦境,想象着哥哥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就在颜湘马上要靠近人群中央,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面前却忽然有一个穿着西服的冷冰冰的助理挡住了他: “不要往前走。” 颜湘茫然又顺从地停住,抬起眼睛。 颜湘的五官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是一张跟齐先生很相似的脸。 然而助理表情未动,不知道是专业训练太严谨,还是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始终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拦着道:“不要靠近。退后。退后。” 颜湘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只是站在人群里,遥遥地看着远方的男人,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随行簇拥下,步履稳健而匆忙,他的另外一只手握着电话,骨节屈起,眉骨很高,表情严肃,显然是一幅商业精英的派头,跟刚刚风流纨绔的形象完全不同。 颜湘的目光始终追寻着他。 在光影交错之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湘似乎看到那个男人在人群中忽然回过头来,很远很远地,用眼尾掠过他一眼。 男人的眼珠子是那种很特别的深蓝色。 神采摇曳时如同霓虹交汇闪烁,最终凝聚折射成一抹飘渺深邃的钻蓝。 在黑夜里越过重叠涌动的人群和万千摄影机,看向他,轻飘飘地扫过,又很快地消失。 颜湘心头微动,想往前看得再清楚一些。 只是男人的长腿已经跨入了车内,只余一抹凌厉的西装衣角。 最终那辆黑色的劳斯莱瑟拐出了学校。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颜湘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第3章 自从那一次见面以后,颜湘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颜湘抽不出时间去想,他常常很忙,雕塑系毕业在即,要兼职,还要跟工作室那边商量入职的事情。 妈妈也一直病着,肾脏有问题,要定时透析,一透析几万块钱就出去了。这么几年就一直靠曾经做生意的积蓄,和颜湘兼职撑着。 钱还是其次,透析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妈妈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也会很害怕透析。 颜湘在窗口外面看着心疼得手指发白。 妈妈的年纪越大,透析就越痛苦,对身体的负担就越大。 颜湘问过,如果不透析的话,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院那边说,最近好像找到了一个珍贵又健康的□□,要的话,就让颜湘尽快把钱准备好,开刀加后续的治疗康复,估计小几十个万才拿得住。 颜湘当然是想直接给妈妈换一个健康的肾脏,让她长命百岁,先跟医院说他马上就能筹到钱,请求给最后最后的宽限时间。 第4节 这几个月就在拼命打工,疯狂打工,端盘子,摇奶茶,给工作室打杂,去培训机构做老师,广场上发传单,什么都干。 他只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间想起那个长得很像哥哥的男人。 雕塑系的楼下每天依旧有剧组在拍戏,跟第一天的壮观场景不同,现在美院的学生们也许是已经习惯了,新鲜劲也过去了,再很少人去围观。 颜湘也从来没有下过现场,只是每当干完活的间隙,他总是站在连廊上,一直往下看。 颜湘的眼神十分清淡,看起来像是在盯着楼下的人发呆。 有个女生也从教室里走出来,看到颜湘依旧固执地站在同样的地方,她走上去,拍了一下颜湘的肩膀。 颜湘回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薇薇。那天借雕塑刀的女生。 薇薇双手撑在连廊的花架旁,低头瞄了一眼颜湘的手:“你有喜欢的演员在下面工作吗?” “嗯?” “手都没擦一下就出来看了。” 颜湘低头,摊开手掌,看到自己的指缝中间全是没有干的泥巴,指甲盖上被劈开了一个岔,也忘记处理了。 颜湘失笑,两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轻摇摇头。 末了,颜湘面色有些犹豫,舔了一下嘴唇,问:“薇薇……” “说吧。想要谁的签名,我手里有复数的可以给你,就当作你是帮我建模的答谢咯。” “不是……”颜湘说,“你还记得,楼下剧组来咱们学校拍戏的第一天,有个混血的高个男人,眼睛是深蓝色的,你记得么?” 薇薇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快就想起来了,毕竟那个男人长了一张相当惹眼的脸,过目就很难忘记:“记得。但是他肯定不是哪个明星。” 颜湘转头看着薇薇。 薇薇说:“先不说他的气场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而且姐认识的明星多着呢,无论是一线还是十八线,三十六线的小艺人,没出道的秀人我全部都认识,而且专注搞糊比,那个混血儿,肯定不是明星,可能是资方的大佬或者……或者是哪个小明星的…幕后靠山之类的。” 薇薇说不出“金主”这种话,换了个稍微好听一点的词。 但是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学校里也的确有走上这种歪门邪道的人,贪图一时的虚荣和名利,出卖自己身体和尊严。 大家平时看着,面上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搞冷暴力和霸凌那一套,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心里仍然是不齿的。 何必呢,简直自甘下贱。二十年书白读了,到头来靠出卖身体过日子,爹妈丢脸死了。 颜湘却在琢磨着别的事情,忽地从薇薇的话里找到一点头绪,匆匆地跟薇薇道谢,然后脱掉围裙,洗干净手,回寝室打开电脑,搜索着电影的资讯。 原来这部电影叫做《半生》,只能看到演员和导演,编剧等信息,除此以外投资方的信息藏得死紧,把整个互联网掀过来了,才在犄角旮旯处看到有个官方网站可以查看电影备案。 一登进去,结果又要有备案信息的人才能注册账号密码。 颜湘一个雕塑系的大四学生,跟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一个透明社恐,忐忑地绕来绕去,才求到一个毕业很多年的雕塑系师兄,他毕业之后去了影视公司做视觉总监,手里正好有帐号。 颜湘辛苦了两周,才等来按下“enter”进入网站的机会。 《半生》的所有信息完整地展露在面前,从出品方,导演,监制,和演员,备案简介一览无余。 颜湘松了一口气,忐忑地点开出品方那一栏,指尖搭在鼠标上,蜷缩了一下。 颜湘知道,一般正常的电影的投资方藏得很深的原因,是因为电影还在拍摄的过程当中,资本会随着项目的推进陆续进场,这其中又是一场巨大的博弈,所以在没有上映之前这些信息都不公布。 除非是那些不缺钱的项目,出品方会作为公司标杆,增进股市市场信心,大面积发通稿。 《半生》明显不是缺钱的项目。颜湘原本以为信息会很好找。 但是现在出现了第三种情况。 《半生》确实不是缺钱的项目,不然齐思慕不会干,他毕竟是年轻有为的影帝了,本子任着挑,肯定挑最优质的本子来演。 但是这部电影的第一出品人不是任何一家影视公司,根本不需要在乎股市市场。 他的投资方,是以个人的名义进行投资的。 那一行,赫赫地写着“蒋荣生”三个字。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颜湘深呼吸一口气,有点紧张,退出了网页,接着打开了百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 ——“蒋荣生”。 搜索引擎启动,很快地就弹出了颜湘想要的内容,一张在深夜里有些模糊的照片展露在眼前。 颜湘点开。 夜色也掩盖不住浓颜的立体感,虽然距离得很远,那张照片蒋荣生又低着头打电话,但是颜湘一眼就认出了,是他。 也是他。 - 关于蒋荣生的文字信息就更少了,寥寥几行字,只知道他是传统权贵蒋家的第三个孩子,深蓝色眼睛来自俄罗斯生母,父亲于好几年前去世。 关于蒋家其他子弟的新闻,网络上也光明正大地公布出来。 蒋家长子现在在美国的精神疗养院治疗当中,二子在北非某个小国家出车祸死了,四妹在公海身亡,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蒋荣生在蒋家排行第三,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登位,至今。 电影投票只是蒋荣生本人玩票性质的投资,但是眼光非常好,跟开了挂一样,国内资方票房分账的金额记录全部是他以个人名义投资逐步破的记录,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干倒了业内所有鳄底下的投资决策项目部,是传奇,也是神话。 然而不止于此,颜湘继续搜索新闻,发现蒋家的重心实际上横跨了大宗商品交易、钢铁石油天然气、和酒店和奢侈品。 这是明面上能在网上搜索得了的,其他复杂的股权往来交易涉及到的产业,颜湘也查不出来了。 比如说蒋荣生投资电影这一项就查不出来,要有专门的帐号登入网站才行。 但是这个人已经靠着电影投资入账至少上百亿了。 查到这儿,颜湘忽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指尖。 没有意思,越查,就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远,跟哥哥也挺像的。 哥哥跟他是天人永隔。 蒋荣生呢,则是社会阶级的巨大差异。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雕塑系学生,毕业了找个工作室继续搞雕塑,运气好的话可以以个人的名义出展览,为留下哥哥的永恒模样,也为国内的雕塑艺术历史发展做点儿什么—— 一开始学雕塑的确只是为了想再看到哥哥的样子,照片终究是平面的,他想看立体的哥哥,看得见,摸得着,能在自己面前高高地站着,笑着的样子。 可是抱着这样不纯的心思进了雕塑这一行,待得越久,他就真的越喜欢。 泥,刀是神圣的物体,他们本身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是自己愚钝,显示了他们的可能性。 而从事雕塑的过程,就是一种人类在不断地向泥土里倾诉自身的情感,不断地向上寻求突破的姿态。 颜湘觉得这是人类伟大的赞歌。一直仰望,一直蓬勃。 也许颜湘这辈子都会从事雕塑这样的事业。 但是蒋荣生明显跟雕塑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他一直就处于被仰望的上方。 那是由物质,权贵和欲·望交织而成的另外一个世界,与自己要去的地方完全背道而驰。 再后来,颜湘隐隐约约地从其他人的口中,知道了关于蒋荣生的更多侧面。 比如他不止是权贵。在某些圈子里也很有名。 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事。 有钱,情人多多,风流韵事多,寡恩,真心寥寥,片叶不沾身。 - 后来是怎么遇上的呢。 说来也很恰巧。 那天是周五,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颜湘走到半路天就忽然暗了,接着雨就落了下来。 颜湘手里还抱着一尊刚刚手工上好色的泥塑,竭尽全力地用ipad挡住盖在泥塑上面,尽量不让它淋到一点雨。 平板坏了可以再买,但是作品是心头血炼出来的,不能有一丁点差池。 颜湘走得有点狼狈,眼睫毛被雨淋湿了,一绺绺地扑闪着,仍然低头,在雨中往前走。 前面的路灯停着一辆劳斯莱斯,黑色的,在雨中安静地蛰伏着,如同一头庞大且优雅的领地之主。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颜湘用手背抹开了眼皮上的雨水,眼睛轻轻地眯着。 劳斯莱斯开了远灯,澄色的逆光打在男人的身后,包裹着西装的双腿的影子笔直而漫长。 颜湘站在原地不动了,雨就这么静静地落在脸上。让他的眼睛潮乎乎的。 那个男人笑了:“怎么每次见到你,你的眼睛都是湿的。” 颜湘说:“因为,下雨了。” 雨其实是一直掉在平板上的,在那一刹那,雨蝶不知道扇动了哪里,平板忽地亮了起来,闪出一片光亮。 平板上的壁纸,正是蒋荣生网上那张,那张低垂着头,神色冷静而肃穆地打着电话的照片。 男人眉头微动,往前走了几步,黑色的雨伞完整地挡在了颜湘的头上。 现在是淋不到一点雨了,只能虚张声势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又乱了节奏的撞击声。 一声一声,宛如心跳。 黑暗中,蒋荣生深蓝色的眼危险又蛊惑,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仿似多情,低头问颜湘:“怎么,你要跟我吗。” 第4章 要不要跟我,这句话显然不是简单在雨中顺路送一程。 颜湘已经二十二岁了,尽管没有谈过恋爱,但是耳朵并没有聋掉,眼睛也没有瞎掉,周围也有同学走上了这样的路。 颜湘默默地看着,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他的物欲并不重,妈妈生病要透析的钱,多打几份工就能凑齐。 为了钱,那种自甘堕落的事情没有必要做。 第5节 可是颜湘看着男人跟哥哥相似的眉眼,同时想起了医院里医生的电话。 颜湘默默地想着,眉宇间游移不定。 男人似乎很有耐心,一直在雨里撑着伞等,身上那一股很淡很淡的冷香味沁进周围的雨里,通过铺天盖地的潮气慢慢地将颜湘包裹起来。 也许从来不需要犹豫。 家人的生命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而且什么是自甘堕落呢。要本身是一个拥有骄傲自我的人出卖尊严了,才能叫自甘堕落。 他没有“自我”这种东西。从那场事故以后就没有了。 每天背负着名为“负罪感”过着,一点一点地蚕食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只是因为这条生命背负着哥哥沉重的代价,不应该轻易放弃。 于是人生的一切都跟哥哥有关,不再满足于存在旧照片里的哥哥,于是学了雕塑,用自己的手雕刻出哥哥还在世,并且顺利平安长大的样子。 于是明知道危险,明知道这是卑微,下贱,为人所冷笑,所不齿的路,颜湘依旧会为了能看见会说话,会动,会笑的哥哥,义无反顾。 颜湘抬起头,在雨夜里凝视着面前的男人。 远处的车尾灯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落在颜湘的脸庞上,眉眼中间那抹释迦痣在夜色里如同溅上的一滴血,仿佛预示着来路艰难,步步生棘。 颜湘笑了笑,温驯地说:“要带我走吗,带我走吧。” 他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卖了。命运的决定总是发生在不可思议的下一个瞬间。 男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意料之中,沉稳自在地点头,深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只是很淡,像玻璃珠上一层浅浅的朦胧光影。 男人把颜湘带上了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曾经见过的助理,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看到两个一起上车,半点不吃惊,恭谨地喊了一声:“蒋先生。”随后八风不动,帮蒋荣生收拾雨伞。 蒋荣生递给颜湘一张深蓝色的手帕:“擦一下。” 颜湘淋了雨,整个人湿漉漉的。车的内饰质感很好,感觉都是真皮材质的,沾了水就要完蛋。 颜湘偷偷地用眼尾打量着男人的脸色,发现他好像并怎么在乎,也在用一条黑色的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男人察觉到颜湘的目光,微微一笑,侧头问:“怎么?” 颜湘摇摇头,随便擦了一下脸和双手,反正再怎么擦也是湿的,他用手帕把泥塑小像包裹起来。 质地柔软的手帕,慢慢地吮吸着小雕塑上面的潮气。 男人擦干了手指,把手帕叠起来,放在一旁,说:“我姓蒋。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蒋先生。” 颜湘说:“我叫颜湘。颜色的颜,湘是三点水加一个相爱的相。” 蒋荣生说:“好。颜湘。今天你先回家,送你去哪里?” “北城医院,谢谢你。” “好。” 蒋荣生不再说话,交叠起双腿,深色的布洛克皮鞋鞋尖轻轻翘起来,磨面皮革在车顶的灯光下发出拇指盖边缘大的光泽,看起来高贵又漫不经心地。 蒋荣生不说话,颜湘也不是一个喜欢主动说话的人,另外的助理和司机更不会主动谈话,职业素养要求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人或者无生命的物体。 于是车内陷入了寂静。车外的世界也是这样,夏天的滂沱大雨下,整个城市仿佛一座沉寂的空城。 深色的劳斯莱斯飞快地拐过一个红绿灯,溅起一滩积水,又很快地洒在地上,仿佛已经死去的雨蝶在一瞬间获得了生命,在下一秒钟又再次死去。 半个钟后,一辆黑色的车低调地停在绿荫大道旁,一个穿着黑色t恤,工装裤和马丁靴的白皙青年下车,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方小泥像。 临走了,车窗缓缓降下,从里面探出一只严苛地包裹着西装,袖口和钻石腕表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扣住了青年的后脖。 颜湘回头,靠近了车窗,以为蒋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荣生微笑地看着颜湘,忽地凑近了一点,拇指按着颜湘的下巴,恶劣地勾了两下,又拨了拨颜湘的刘海,唇纹在了他眉眼中间的那一颗释迦痣上。 颜湘还没有反应过来,蒋荣生便退了回去,手臂搭在车窗边,笑了笑:“回去吧。晚安。” 颜湘整个人傻了,很久以后,才捂住释迦痣,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实在是很欠欺负。 蒋荣生给他一记不以为然的轻瞥,嘴角依旧勾着弧度:“怎么被吓着了。我想你清楚,我们并不是在搞对象。” 颜湘的脑袋又凉了半截。是的,并不是在谈恋爱。只有恋人与恋人才会讲究循序渐进,你来我往,小心翼翼。 他们并不是。 捂着被亲过的地方也并不是害羞,颜湘没谈过恋爱,连性·欲和觉得自己需要爱情的想法也很少有,突然被超越社交距离触碰一下,呆了也是人之常情。 颜湘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应对——向车上的司机和助理一样,被动地把自己当作一个机器人,一个无生命,被审视的物体一样,也不需要回应。 颜湘抬起手,挥了挥:“我知道的。谢谢蒋先生,再见。” 车窗升了上去。 黑色的窗只能倒映出颜湘沉静的面容,再也看不到想看到的人。 - 三天之后,颜湘在学校接到了一个电话,要求他十分钟之内到达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签个合同。 颜湘没有计较对方为什么有自己手机号码这件事,匆匆地去到电话里说的那一家咖啡馆,等在那里的并不是蒋先生,而是那天见过两次的,西装面瘫助理。 面瘫助理像个机器人一样,对他点点头:“喝什么。” 颜湘放下斜挎工装包坐下,点了一杯拿铁,而后安静地看着对方,等对方说话。 面瘫西装男双手交叠,表情像一台精准测量调试过的机器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蒋先生的助理,姓周,你可以直接叫我周助理,我想我们以后会经常联系,刚刚那个就是我的手机号,你可以备注一下,另外,没有特殊情况,请保持手机随时畅通。” 颜湘没上过班,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太过于严谨专业,让他只能老实点头,一头微卷毛看起来像个羊一样温驯。 周助理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绕了两圈拆开封口的线,从里面掏出两份合同,推到颜湘的面前:“你过目一下,没有疑问就签字。有疑问随时提出来,我们可以协商。” 合同的最后一页已经签上了蒋荣生的名字,遒劲有力,简洁锋利,如同他给人的气场一样,带着某种成熟又有威严的压迫感。 颜湘大概过目了一下,签下这个合同,每个月账户上,会有人定时打一笔约等于北城市中心黄金地段江景大平层的数额进来,有一辆车,一套房子的期限使用权,还有一张信用卡,卡上的账单每个月会人专门管理结算,无须担心。 然而颜湘看来看去,最后的目光却只放在了蒋荣生的签名上,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三个字,以及顿笔的那一点墨。停留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颜湘一还是咬牙,提起钢笔,签下了“颜湘”这两个字。 可能是因为紧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旁边的字一笔,显得弱势极了,任人欺负似的。 颜湘盖上笔帽,把合同推了回去,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真的一脚踏上了另外一条路,也没得后悔了。 周助理检查了一次,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把纸张叠回牛皮纸袋里。 周助理又把一串钥匙给了颜湘,依旧冷冰冰:“这是房子小区磁卡,电梯磁卡,以及钥匙。麻烦三天之内搬过去,以免蒋先生需要你的时候,你得在。” 颜湘盯着那一串银色的钥匙,和一张薄薄的卡片,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问出来的问题显得有点天真:“周助理,合约只有半年,有没有人,能在半年之后还能再续约的呢。” 周助理淡淡道:“我从不回答合同以外的问题。另外,颜湘,我要提醒你一点,这本质上是一桩买卖,你只需要考虑售卖的物品是否出色,至于钞票的主动权,则永远在顾客手上,也就是蒋先生。” 意思是说,别问无聊的问题,也别幻想不切实际的现实,这是买卖,不是谈恋爱。 颜湘问:“这是蒋先生的话吗?” 周助里的神色更冷了一些:“蒋先生很忙,没有时间料理这些事情。这是我长期跟在蒋先生身边,根据蒋先生的态度得出的经验,对你善意,且委婉的提醒。” 颜湘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明白的,这是买卖,互相交易,公平互换,我知道的。” 甚至想换的东西也有一样的。 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么恰到好处的生意了。 颜湘说:“谢谢你,我会把你说的牢牢记住。” 周助理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第5章 按照周助理说的,颜湘搬到了合同里说的那套房子。 反正只有半年,颜湘带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件换洗的耐脏t-shirt,工装裤,两双马丁靴,洗漱用品,剩下的只有笔记本电脑,平板,游戏机,全部装起来,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绰绰有余了。 颜湘把黑色的行李箱推进玄关,差点迷路,走到保姆间去了。站在保姆间的露台呆了几秒,发现好像走错了,又推着行李箱往回走,穿过玄关的另外一边,才进了客厅。 房子是典型的江景大平层,一梯一户,面积共五百多平米。 客厅打通了大片面积,安装了隐形的落地窗,站在客厅中间,微微扭头往外看,入目的视野就是这座城市的命脉河流,浩浩荡荡,波澜壮阔的,河水的江潮随着落日的余晖翻涌,像电影里少女随风飘扬的金色裙边。 在江潮边的大桥上,车流川流不息,打着橙黄色的车灯,像是一条络绎不绝的黄水晶项链。 颜湘在窗边看了一会落日,才打开行李箱,把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很奇怪的是,房子虽然很大也很漂亮,但是像五星级酒店一样,装修华美精贵,处处舒适得体,就是没什么活人在这里生活过的感觉,好像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一座用来展示交易的样板间。 颜湘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叠好,不破坏这座房子高贵冷艳的氛围。 颜湘坐在客房的床上,给周助理发信息,然后说自己已经按照规定搬进了房子。 周助理没回复。颜湘也已经习惯了,毕竟他看起来挺忙的。 在房子里呆着没事干,颜湘拿起手机下楼找点饭吃,他下午从学校出来就直接收拾东西了,都没来得及吃饭。 下楼转了转,颜湘路过又一家奢侈品店门口,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安排搬来了这座房子。 这里是北城著名的“情人湾”。他被周助理安排的司机送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怎么看路,也不认识,现在在这里转了几圈,才想起来。 在三亚有个很漂亮的旅游景点,也叫情人湾,颜湘曾经跟院系的同学一起去采风过。但是这个情人湾跟三亚的情人湾不同。 三亚的情人湾也许是互相恩爱的伴侣。 但是这里的情人,大概率是指北城一些有钱人见不得光的破事。没证的,或者纯粹是金钱交易的,亦或者是在公序良俗之外的特殊癖好。 北城当地人提起来,表情都是既不屑又带着点艳羡的。 艳羡是因为,情人湾并不因为出入的都是所谓情人而环境恶劣,相反,这里繁华煊赫,高楼大厦,商场林立,世界顶级的奢侈品长长地铺满了一整条街,看不到尽头,走两步就是一排的豪车店,上千万的跑车一辆一辆地展示在橱窗的灯光下,太多了,多到有种荒谬感,仿佛廉价像塑料玩具一样。 有钱人多,消费群体庞大,于是情人湾的奢侈品市场越来越旺盛,到现在,甚至有人想买点什么,都专门坐车来情人湾这边挑。 颜湘还是有点骨气——就当是他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自己的衣食住行不想花蒋先生的卡,一个人拿着手机逛了好久,才找到一家比较便宜的拉面店。 扫支付码的时候刷出去五百八十九块,颜湘心里痛得在滴血。 颜湘坐在店里,一口血一口泪地吃着五百八十九的拉面,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备注是“蒋先生”。 颜湘赶紧放下拉面,擦擦手,接起电话,很有点紧张: 第6节 “您好。蒋先生。”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性感,贴在耳边,咬字像在一本正经地说情话。 蒋荣生问:“起床了没。” 颜湘歪了一下脑袋,说:“在吃晚饭。” “啊,”蒋荣生说,“不好意思,我在加州出差。忙忘了。” “加州?” “是的。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 颜湘笑了笑,说:“不远的。那边有什么?” 太平洋的西海岸,一轮巨大的骄阳从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徐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沙滩和港湾。 在沿海边一排的豪宅,富家子弟和豪门权贵们经过彻夜的狂欢,正是酣时,唯有最中心的一栋别墅亮起了银色的光芒。 一个高个的男人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烟灰色的衬衣收束平整,完美地勾勒出腰腹优越的线条。 他听见电话里的小朋友的问话,加州有什么? 蒋荣生随意地眯起深蓝色的眼睛,昂起下巴,瞥一眼窗外,有一座巨大的过山车像巨人的脊梁一样,高高地耸立在广阔的沙滩上,迎着朝阳灿烂的光芒,散发出冰冷又静谧的亮光。 蒋荣生在用ai跟颜湘通话,修长的手指系好衬衣的纽扣,束好领结,淡淡地笑着说:“有过山车。小朋友们应该会很喜欢。” 随意地聊过几句。周助理在身后朝着抱着平板,轻轻地点头,意思是出门工作的时间到了。 蒋荣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手指调整了一下蓝牙:“颜湘。我先忙工作。你有需要的再跟助理说。” 周助理在一旁打开了放置ai蓝牙的盒子,同时另一只盒子上放着工作专用的另外一只ai。 “等等,蒋先生,我再说最后一句,请问我能在你家日常练习雕塑吗…不会把房子搞脏的,我…” 蒋荣生微笑着说:“停。我要工作了。” 然后干净利落地对ai说命令:“停止通话。” 蓝牙掐断了通讯。 蒋荣生戴上了工作专用的ai,扣好腕表,淡淡道:“走。” 周助理显然对此已经习惯了,早就准备好了车。 蒋荣生是典型的工作狂,事业型铁血精英,绝对不会因为小情人的一两句话而耽误预定好的工作时间。 蒋先生的时间非常宝贵,分秒必争,已经习惯了早晨起床一边做有氧一边浏览邮件和听取会议报告,同时也习惯了在换衣服的间隙,逗一逗大洋彼岸的玩物,就跟路过狗窝rua一把宠物的头一样。 但是因为过久地停留在宠物窝前,不出门工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颜湘的话还卡在喉咙里,通话已经被挂断了,手机自动退出了页面,熄灭了屏幕。 手机屏幕上倒映出颜湘还没反应过来的神情,眼睛圆圆的,微卷的头发在空气了颤了一下。 颜湘揉了揉眼睛,觉得这表情太傻了,垂下了眼眸,他知道蒋先生很忙,于是一字一句地敲着键盘,问周助理,他不能去工作,那可以不可以在房子里找一个小小的地方,每天练习素描和雕塑。 消息发出去了,也没有回。 颜湘只好放下了手机,闷头吃五百多块钱一碗的拉面。 心里继续滴血。 即将入睡的时候,颜湘收到了周助理的微信,答案是【不可以。】 颜湘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芒澄澈又柔软,落在他微圆的鼻头。 电视上的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电影,恰好是那个很厉害的演员,齐思慕演的,一部扫了很多奖的文艺片。 颜湘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周助理一板一眼地说: 【颜湘,据我所知,雕塑,颜料会很容易把房子搞脏,你的保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这套房子你只有半年的居住权,你并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作为助理,我必须要谨慎考虑房子墙壁,地板的维修费用。】 【但是房子的清洁问题你可以放心。每一任暂住者搬走之后,我都按照最严格的医疗规格,安排人把房子彻底消毒清洁过,家具,地毯,灯具全部都换了一次。】 这就是不同意了。颜湘已经看懂了。 学了十几年画画,这还是颜湘第一次不被允许接触画板,颜料和泥巴。 颜湘心里闷闷地,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好。 他的目光放在电视机上,齐思慕演的那个侠客,高马尾,腰上挂着淡黄色的葫芦,背上纵着长剑,正纵着马越过一条溪流。 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蹄高高扬起,侠客回过头来,朝着身后的刺客璀然一笑,接着举起长剑轻巧地跃起来,意气盎然,孑然一身又轻松无比。 洒脱极了。 颜湘笑了笑。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周助理说他如果实在想画画的话,可以用车库。 有地方画画做雕塑就好了,颜湘根本不挑,高高兴兴地笑了笑,说:谢谢你。 - 蒋先生似乎一直在出差,也很少打电话过来,颜湘想多见一见蒋先生,也不能如愿,只好像一只风筝一样整天被吊着。 其他时间他都在车库里做雕塑。 车库在地下负三层,不太通风,也没有窗,偶尔会有车子的嘶鸣声。 颜湘搞了一个可以充电的小台灯,放在木箱子上面,旁边是画架,泥,雕塑工具,托台,还有白纸和颜料,在最旁边还有个小架子,上面放着练习好的的小像。 只是要特别小心,车库的门要经常开关,因为老是关着完全不透气,一直开着又会有车进进出出的声音,还有尘烟味和汽油味,颜湘挺不喜欢那个味道的。 开门关门的时候,架子不太稳,会晃,有一次差点把他摔了,吓得颜湘滑跪过去拦,膝盖擦了好大一块破皮。 今天照常在车库里练习雕塑,颜湘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颜湘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拨通了电话。 “喂,多多呀。” 多多是颜湘的小名。因为小时候颜湘就很喜欢时尚杂志上五颜六色的花纹,用米粒儿那么大的牙齿去啃,啃烂了一整本杂志和绘本,就会咯吱咯吱地笑,一会之后,又会竭力又含糊地撒娇:多,多。 他想要更多的杂志和绘本,但是还小,没法完整地说出自己的意思,只能黏黏乎乎地说:多,多。 后来多多就成了颜湘的小名。 “欸,妈妈。”颜湘说。 “你快毕业了是么,之前说的导师的工作室,怎么样了啊。” 颜湘的表情凝了一下,温和的眼睛垂了下来,撒了谎:“挺,挺好的。老师很好,同事也很好。我也很好。” “好就行了,缺钱吗?要对自己好点,妈妈都半截入土了,不要花太多钱在我身上。我自己的身体,我明白的。” 颜湘听不得妈妈说这种话:“不要胡说,妈,好着呢,我马上毕业了,以后的日子会很幸福的。” 颜湘妈妈很是温柔地笑了笑:“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么。不说这些了,多多,跟妈妈说说,每天工作是什么样的,压力大不大啊。” 颜湘环顾着四周的环境,阴暗的车库下,只有一盏微弱的,可怜的小台灯,周围乱乱地摆着他的雕塑工具,即使关了门,也还是能闻到空气里那种汽车的尘烟味。 但是颜湘只能硬着头皮撒谎,眼神带着心虚和愧疚:“每天,每天就起床,吃点早餐,然后去工作室刻雕塑,我工作的地方很好,太阳很暖和,前面是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偶尔会有蝴蝶和小鸟,抬头看就是天空,蓝蓝的,特别宽阔。我,我很喜欢。压力不是很大,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样啊,多多高兴就行。”颜湘妈妈信以为真,笑了起来,经历那年那场生死事故以后,多多开心就是最重要的事情,“那你工作加油。办了展请妈妈去看,大艺术家宝宝。” “别叫我大艺术家,妈妈!” “好,妈妈忘了,下次注意。我最棒的多多,听见你高兴,妈妈真的很开心。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你呢。” “平时想着你工作忙,妈妈没打电话给你。今天下雪了,我在医院的窗边坐着,跟病房里的其他人聊聊天,手里在给你做棉花拖鞋,等你过年回家穿呢。” 颜湘有些哽咽:“外面,下雪了啊。”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埋在了车库里,都不知道外面冬天到了,已经下雪了。 “是啊。医院下面有人在扫雪,你出门上班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颜湘乖乖地说:“知道的。” “好啦,那我继续给你做棉花拖鞋,白色的,你说的喜欢石膏,大理石的颜色。” “谢谢妈妈。” “多多长大了又跟我客气了。不用谢,拜。你先挂电话。” 颜湘说:“好。” 并不是不想再聊下去了,而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掉下来了,再说下去怕妈妈发现他哽咽了。 颜湘挂了电话,久久地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电话才被挂断。 再次退回主页面。 颜湘呆了一会,片刻后,电话再次响起来,这次是周助理。 颜湘擦擦眼泪,接起来。 周助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刻板:“颜湘。蒋先生回国了,正在去往东海湾花园,一个小时后到。” 东海湾花园就是颜湘在住着地方。 接着,颜湘听见周助理道:“在蒋先生到之前,麻烦你要确保人在。另外,安全套和润滑剂在主卧双侧床头柜。” 第6章 颜湘苦笑了一下,刚刚骗完妈妈自己在很好的地方工作,结果下一秒钟就要去做婊·子了。 但是路是自己选的,颜湘告诉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颜湘脱掉围裙,拿遥控器关好车库的门,抓起手机匆匆地上楼,在家里待了半个小时以后,玄关处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 颜湘在沙发上很紧张地坐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拖鞋跑得哒哒响。 跑到玄关处,却很拘谨地顿住了脚步,看着高大的男人,正在单手扯掉领带,周助理站在门后面拉着行李箱。 第7节 蒋荣生抬眼瞥了一记颜湘。 颜湘讷讷:“蒋先生。” 周助理把行李箱拉进屋内,看了一眼颜湘,点头:“你照顾好蒋先生。晚安。”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屋外的声音低了下去。 偌大的平层里,只剩下蒋荣生和颜湘两个人。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敞开着,城市高处的霓虹灯闪烁,蓝紫色的光影落入屋内,随意地落在颜湘有些无措和茫然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在大城市里迷路的小孩。 颜湘习惯孤独和沉默,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话,显得有些笨拙:“蒋先生,我做了汤圆,你……” 蒋荣生微笑着打断颜湘:“去洗澡。” 颜湘呆了一瞬。 蒋荣生从来没有耐心听完情人的想法或者意图,都不重要,都没有意义,他的语气很平淡,重复道:“去洗澡。” 他已经摘掉了领带,腕表和袖口,坐在沙发上,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精英被大背头,此刻垂下几缕碎发,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风流成熟的韵味是一丝不减的,淡淡地笑着看着颜湘,开口道: “这是我第一次对你重复,也是最后一次。我的压力有点大,你要做好准备。” 颜湘被蒋荣生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垂下了头,安静地说:“知道了,蒋先生。” 然后去衣柜找衣服,洗澡。拧开花洒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的,一不小心拧得太过了,皮肤被猝然烫了一下。 颜湘的肤色本来就白皙,被热水滚一下,很快地泛起一阵不明显的浅红,他忍着微微的刺痛感,把热水调到最低。 正打算关水按沐浴露的时候,浴室的门把手忽然向下扣了一下,接着在缭绕的雾气当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颜湘放在沐浴露上的手顿住了,花洒的水还在继续流,淅淅沥沥的,顺着浴室的地板砖花纹肆意流淌。 那座高大的身影越过浴室门,干湿分离的磨砂玻璃门,接着就被推开了。 颜湘脑子来不及反应,手已经迅速扯过旁边的浴巾,把自己裹起来,整个人湿漉漉地,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蒋荣生还穿着整齐的衬衫与西裤,赤这脚,兀自走进花洒当中,他的衣服也瞬间湿了,衬衫变得透明,胸背初起伏的流畅线条若隐若现,是标准的宽肩窄腰翘臀身材,西裤贴着修长又完美的双腿,看起来很有力量。 颜湘往后退了一步,踩起的水花飞溅着,落在蒋荣生的脚背上,水花肆意勾缠错乱。 “蒋,蒋先生。”颜湘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丝发抖。 蒋荣生脸上都是水,点点水花顺着高挺的鼻梁一直向下蜿蜒,到嘴唇,到锁骨。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微微地眯着,脸上的神情淡然而高贵,危险的底色若隐若现,像高原上蓄势待发的野兽雪豹。 蒋荣生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低地:“接吻会不会?” 颜湘捂着浴巾,摇摇头,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坚强和隐忍,然而不知不觉当中,他的眼睛很圆,瞳孔在颤抖,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蒋荣生笑了笑,一只手扣住颜湘的下颌,让它的脸抬得更高一点。 颜湘的五官被迫暴露在浴室的灯光下,洁白又修长的脖颈看起来像一座绝望的神女雕塑。脸上被染上浴室氤氲澄澈的浅黄色光晕,如同一直在温暖里死去的梅花鹿。呼吸急促,已到边缘。 蒋荣生抬起另外一只手,修长又高贵的拇指揉了揉颜湘濡湿的嘴唇。很软,很湿润。 “很适合用来接吻的一枚嘴唇。”蒋荣生满意地评论道。接着,他俯下身/体,凑近了颜湘,眼目朝下,带着蛊惑和专注。 颜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抓着浴巾,英勇就义般接受着蒋先生墨蓝色的吻。 但是几秒钟之后,预想中嘴唇的碰触并没有落下来。 颜湘放松了警惕,像小动物试探一般睁开了眼睛,眼皮上糊着浴室的热气与水花,眼睫毛一绺一绺地轻轻眨着。 结果下一秒钟,蒋先生轻声笑了一下,扣着颜湘的下颌,迫使他迎了上去。 原来刚刚那短暂的靠近,又分离,完全是在逗颜湘。 蒋荣生要颜湘睁大眼睛,清清楚楚地承受接吻的那一瞬间。一定要正中球门。 深蓝色的眼睛浓稠得仿佛化也化不开的欲望,能把所有人都吸进去,沉溺当中。 这是漫长,热烈,色·情的一个浴室湿·吻。 分开的时候,颜湘感觉全身都在颤抖,他推开蒋荣生,孱弱地喘息,示弱道:“蒋先生。” 这时候,颜湘发现,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板上了。他的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强忍受着快要晕倒的窒息般的刺激,蹲下·身去捡。 等颜湘想站起来的时候,蒋荣生的一条腿踩在他赤·裸的大腿皮肤上,低头,看着他,面色带笑:“跪着。” 颜湘不明白。 可是蒋荣生已经说过他不会再重复第二次了。 颜湘只能自己想。他抬起眼睛,目光不经意间看到西裤中间鼓囊的一大座起伏,就什么都明白了。 颜湘被那物事吓得脸色又白了几分。很认命地跪在地上,花洒的水在他的背上肆意流过。 蒋荣生问:“会不会。” 颜湘还是摇摇头,不敢看。 “接吻不会,这个也不会。你会点什么呢。”蒋荣生很是苦恼道,像是在忧虑自己的小孩考了零鸡蛋的家长。 颜湘愧疚又害怕,讷讷地低头:“对不起。” 蒋荣生很是宽容,手背拍了拍颜湘的脸,使他昂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 颜湘眉眼中间那颗墨色的释迦痣,此刻仿佛染上了金光似的,更像个被折辱的小佛子。可是此刻的场景是那么地下·流。 “我花了大价钱。你要拿出你的态度,颜湘。” 蒋荣生循循善诱。说着这种事,他的表情依旧非常淡定,眉眼优越,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稳重淡定,跟西裤间的巨大反应截然不同。 颜湘再次认命,闭起眼睛,跪着往前凑过去。 蒋荣生扣住颜湘的后脖子,控制住他:“我要你睁着眼。” 颜湘把眼睛睁开了,看到眼前的事物,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却只能把所有翻涌的念头都死死地压下去,双手揪着浴巾的边缘,昂着头,吃进去。 蒋荣生的眉头轻微地皱了起来,手指依旧靠靠地扣着颜湘的脖颈,偶尔轻轻抚摸着:“为什么每次见你,你的眼睛都是湿的。” 是啊。为什么呢。第一次是眼泪,第二次是眼泪,第三次还是眼泪。 最终留了不知道多少眼泪,蒋荣生终于满意了,放开了颜湘,像奖赏最棒的小狗一样摸了摸颜湘的头,以及破掉的嘴角。 那里还带着丝丝的血痕。 “很乖。”蒋荣生点评道。 随后,他拉起已经傻掉的颜湘,快速地帮两个人冲洗了一下,轻而易举地抱起颜湘,去往主卧的房间。 被放下柔软的床铺里。蒋荣生离开了房间。 也许一切都结束了。等到主卧里没了声音,颜湘才把脸埋在香香的枕头上,再也忍受不住,哽咽地哭了出来。 哭的时候,咸咸的眼泪还会划过受伤的嘴角,于是就让伤口更痛了。 颜湘抬手擦掉眼泪,打算睡觉了。 这时候,蒋荣生再次进了主卧,身上批了一件深蓝色的法兰西绒睡袍。 颜湘不明白地看着他。 蒋荣生手上还拿着手机,边走边处理手机上的事情,眉头微微蹙着。颜湘只见过一次蒋荣生工作的状态,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学校门口分开,当时所有人都穿着西装革履,蒋荣生看起来尤为显眼,身上的气压隐隐低沉地,长腿迈步,让人看了心声畏惧。 可是当这样一个人,身上穿着简单的睡袍,随意地系着,露出大片皮肤,看起来是那种养尊处优的雪白,头发也垂下来,看不清眉眼。 颜湘坐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到对于上位者的恐惧。 等到蒋荣生走到床边了,把手机扔开,坐在床边,看着颜湘,轻轻地笑了:“以为要睡了?” 颜湘感受到另外一种害怕,他摇摇头。 蒋荣生招招手:“过来。” 颜湘听话地挪过去。不知不觉地,面对着蒋荣生这个人,就是会忍不住像狗一样对主人又害怕又尊敬。 蒋荣生给了颜湘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似乎过分纯情了。分开的时候,颜湘轻轻地喘息着,像刚刚偷吃了糖心惊胆战的小孩,抬眸看着蒋先生,眼里蒙了一层浅浅的水汽。 蒋荣生说:“你心跳很快。” 颜湘端正地跪在床上,点点头,片刻后,他又问出了一个很傻的问题:“那,我能休息了吗?” 蒋荣生被逗得轻笑:“你说呢。” 颜湘不知道答案。蒋先生总是看起来很好说话,却能爽快利落地挂了他电话,看起来很凶很蛮横,却轻轻地亲吻着他。 他被搞得晕头转向,无法思考。 但是很快地,颜湘就明白了。蒋先生总是这样。 那个亲吻只是捕猎者用的,很劣质的诱饵而已,引得猎物放松警惕,当以为周围平安无事的时候,突然窜出一只深蓝色眼睛的雪豹,接着,大动脉被轻而易举地咬碎,啃噬,渣都不剩。 这是颜湘的人生里很痛苦的一晚上。 他来这里的第一天,觉得这房子像一个用来展示交易的样板间,里面所有存在过的东西,皆为死物,皆为无生命的物体,冷冰冰的,只为主人而存在。 现在,颜湘也明白了,他也是同样的物品,或者容器,无生命,任人随意地摆出屈辱的姿势,随意玩弄。 主人也不在乎会不会坏,坏了那就下一个呗,反正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呢。 - 凌晨5:27,整座房子的声音才停息下来。 蒋荣生披上睡袍,摸起床边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周助理。 电话三秒之后被接通。 蒋荣生道:“颜湘没反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颜湘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蜷缩在床的一侧,肩膀似乎还在发抖,像只小猫一下微弱地呼吸着,看起来很可怜。 周助理顿了几秒钟,推测道:“是叫医生吗?还是救护车?我马上联系。” 这可是老板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叫他叫医生来看看,以前都玩得半死不活扔一边去的。死不死的他也不知道。 周助理心中凛然一片。 蒋荣生沉默着没说话。 周助理凝了一秒钟,声音低了一些:“那是…殡仪馆…?” 也不是,没有可能。 蒋荣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定是周助理。 第8节 片刻后,蒋荣生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给你三秒钟,周容。你清醒一下。做个·爱我能把人做死了啊,脑子不清醒。颜湘没反应了我在这里做什么?叫老刘来送我回官棠路,剩下的你看着处理。” 周助理:“好的。” 原来还是那个玩过就不管的薄情寡义的蒋总。周助理敲敲脑壳,指望蒋先生能有几分真心,那的确是他没睡醒。 白日做梦—— 第7章 颜湘从来没有睡得那么沉过。 身上一直背负着很多东西,十岁时那颗子弹的灼烧痕迹,妈妈透析时痛苦的表情,打工店老板刻薄而又不耐烦的表情。 一直,一直萦绕着他的心头,常常睡也睡得不安稳。 这次终于彻彻底底地,昏死了过去。却并不是轻松,愉悦,坦然,放松的睡眠。 颜湘昏睡着,这次身体所承受的折磨超越以往的一切,过于痛苦和压抑,让他潜意识想死了算了,再也不用醒过来,面对这个世界。 可惜没有能如愿。 周助理拿的是24小时stand by的工资,除了把蒋先生送回官棠路休息,还帮颜湘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人送到医院去。 高烧不断,软组织挫伤,伤口发炎,还有身体各处的淤青发肿。颜湘皮肤本就偏白,受伤了痕迹就更加显眼。一晚上能变成这样,也算颜湘倒霉。 周助理在病床边看着,一向冷漠的内心也有几分感慨。 他毕竟不是蒋荣生那等人物,心里到底还有几分浅薄的良知。 许久以后,颜湘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转了几转,又仿佛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侧头,看到穿着西装的周助理站在旁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声音发不出来。 嘴唇被蹂躏得不能看,嗓子似乎还压抑着那股麝香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息,说不了话。 “别说话。” 无论心里如何,周助理的语调还是很无情。 蒋先生给他出工资,他就是蒋先生的人。老板与情人上床的第二天,是关系的敏感时期,这时候的态度决定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定位。 他作为蒋先生的员工,一定要定好位,从一而终地,钉死蒋先生与颜湘之间,是金主与玩物的关系。 其实周助理无须如此,单论那一场性/事,颜湘的头脑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倘若还抱有温情的白日梦,觉得蒋先生是善良的,好说话的人,那简直就是大傻子了。 颜湘不做那样的傻子,也倔强得很,不想让更多人看见自己这幅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双臂搭着病床的边沿,就算痛到脸色更加苍白的的地步,他也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拉高了一点被子。 右手边还在吊水,他一动,针就被扯得哗哗响,薄薄的一根针,真是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然而最终颜湘坐起来了,针也没有跑,一番牵扯之后,最后一滴药水继续沿着乳白色的胶管,缓缓地渗进身体里面。 现在颜湘的视线更高了一些,不像刚刚那样,躺着,任人宰割。 这是一个看着安静到有些孤独,其实很固执的人。 不然也不会一直,一直记得童年时期的事情。十二年过去了依旧耿耿于怀。 周助理全程没有扶过他,半晌以后,叹息般:“何必。” 周助理终于还是顺手递了一杯水给颜湘。 颜湘接过,笑得礼貌又客气,受着伤,眼睛里也带着安静的笑,低头喝水。 颜湘和齐思慕乍一看很像,就连双眉之间那颗释迦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但是齐思慕不同,脸上永远带着骄傲的表情,仿佛生来就是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颜湘不怎么说话,脸庞也偏幼圆一些,眼皮通常很温驯地垂着。 可能因为还是学生,他做什么都很认真,就连喝水也是,纤细的睫毛垂下,从侧面能看得见病号服露出来的带着暧昧痕迹的脖颈,如同一只受了虐待的兔子。 护士无声地进来帮颜湘拔针。 颜湘用一只手认认真真地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病床边的柜子,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去缴费。” 周助理道:“交了。” “不是。是另外的。” 周助理沉默,退后了半步,犹豫了半晌以后,还是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递给颜湘:“降温了。” 蒋先生人在公司,也不会花心思关心情人这点小事,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就当是积德了。 颜湘内心里难堪了一瞬间,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满身吻痕和被掐出来的青紫伤口。如果顶着这身痕迹在医院里晃,就像是在拿着喇叭告诉全世界,他是个婊/子,刚刚从男人的床上爬下来。 颜湘咬牙接过:“谢谢。” 最终穿上了周助里的西装外套,尽量忍着伤口的痛楚,去另外一幢医院的大楼,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打开电梯就看到自己的妈妈站在电梯里面,惊愕地看着自己。 所幸没有倒霉到这个份上。 最终在医院主任微妙而古怪的目光下,颜湘硬着头皮,说自己凑够钱了,可以给妈妈做手术了。 医生遗憾地说:“来得还是晚了一些。已经排给别人了,你再等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颜湘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用卡,搁得手心有些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声音孱弱又温和:“这样啊,谢谢您,有消息麻烦您再通知我。我的钱,是,是够的,随时可以刷。真的。” “知道了。走吧。”医生挥了挥手。 颜湘失魂落魄地走出主任办公室,在等电梯,听到有护士们在讨论给一个很有来头的老太太换肾脏的事情。 妈妈住院很久了,有多少病人在排队等一颗健康的肾脏,颜湘心里也清楚,也知道排队的顺序。 明明是被插了队。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颜湘把那张信用卡重新塞回手机壳里,面无表情。 他好像总是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尝到幸运的滋味。 可是在至关重要的命运那一瞬间,他会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倒霉蛋。 习惯了。 - 颜湘反反复复地好不了,总是在半夜发烧。 不可以告诉妈妈,没有可以拜托的朋友,周容有自己的工作,蒋荣生更是不可能搭理照顾他。 于是这几天,颜湘就只能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好歹有护士医生,防止半夜发烧烧成傻子。 连续吊了几天水,颜湘的病终于不再辗转反复,准备出院。 正一个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蒋先生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手机不断闪烁的屏幕像是来自恐怖世界的警报声。 颜湘摸了一下左手的琉璃珠,只要一起那张跟哥哥相似的脸,心里又有了一点勇气,滑动手机屏幕,接起电话。 颜湘的嘴唇有些干涸,舔了舔,小声道:“…蒋先生。” 第8章 “在哪。”蒋先生问道。 说实话蒋先生的声音跟哥哥很不一样。 记忆里哥哥还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即使颜湘能根据肌肉和骨骼推测出长大之后的样子,但是却没办法推测出哥哥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 只是直觉他们应该是不一样的。哥哥的声音带着一种暖阳般的轻柔。 蒋先生很不一样,声音略微低沉,语速游刃有余地,很简练,却隐隐有种无法违逆的控制感。 颜湘每次跟蒋荣生说话,心里因为相似的脸而冒出的勇气,又很轻易地被他的声音和语气打散,显得像个懦弱,毫无攻击力的兔子。 “在医院。准备回去。”颜湘老老实实回复道。 “回去放下东西,洗个澡,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颜湘听到“洗个澡”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听见是出门,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问:“去,去哪里。” 蒋荣生似乎懒得解释:“晚上十点钟楼下等。就这样先,我要工作了。” “哦。好。” 挂了电话,颜湘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坐公交车,一摇一晃地回了东海湾花园。 尽管这是曾经被怀疑过做·爱也可以做死人的现场,但是现在已经被收拾好了,家具,壁纸,地毯,甚至吊灯都全部重新换过了。 只是无论再怎么换,东海湾这座房子冷冷的样板间气息仍然挥之不去,像是最富丽堂皇的物品陈列室。 颜湘回到这里,不是作为人而存在的,如同只是陈列室又多了一个物品而已。 颜湘把东西放下,想给自己找点东西吃,结果冰箱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颜湘没有办法,只好下楼,又去吃那五百多块钱一碗的拉面。 一碗拉面吃到晚上九点多,颜湘也说不清楚是不想回那套房子,还是要在店里坐久一点想吃回本,总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了。 他匆匆地拿起围巾,随便绕几圈围到脖子上,跑着步回到东海湾门口,不敢让蒋先生等。 幸好回到的时候还有三分钟才到十点,结果两分钟以后,一辆深蓝色的跑车就从拐角蹿出来,打了个漂亮又嚣张的旋,甩在了东海湾花园的正门口。 颜湘站着的位置,恰好与敞篷跑车之间,正隔着一座晚上十点钟就会准时绽放的喷泉。 在跑车发出尖锐的嘶鸣刹车声那一瞬间,东海湾花园门口的喷泉像烟花一样“唰”地升腾起来。 八音盒清脆的叮咛声像溪流般旋转,高处洒下的流光溢彩的掠影落在喷泉中央,又随着四处散开的水花漫天飞舞,在夜空中绽放出灿烂的星光。 在喷泉此起彼伏的水花交错之间,似乎看见了蒋荣生墨蓝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望向喷泉的彼岸。 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成熟沉稳。 松开的袖口下,衬衫微微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又有力的小臂,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颜湘站在原地,出神地盯着蒋先生的脸发呆了几秒钟。 等到跑车发出一声短促的喇叭声,颜湘才反应过来,失神般地眨了两下眼睛。 第9节 他匆匆地绕过喷泉,深蓝色的门已经高高的扬起张开,颜湘不是很熟练地坐上去,稍一坐好,车就往前飞了出去。 一路上蒋荣生都在开车,没怎么说话,漫不经心地。 颜湘则双手牢牢地握住车子的安全带,很奇怪,明明是那么大的一架车子,在凌厉的逆风里竟然如同一柄薄薄的利刃一样。 过于疯狂的速度,与跑车持续的推背感对颜湘来说并不会感到刺激,相反地脑子里一直出现安全教育片上循环播放的交通事故新闻,还有看新闻看到一辆跑车不小心蹭到了一下就要赔个六七位数起步。 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的生命安全着想,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颜湘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蒋先生,斟酌道:“是不是,开太快了。会吃罚单吗?” 蒋荣生的食指敲了两下方向盘,侧头,唇角微微地翘起来:“害怕?” 颜湘小小地说:“不是。只是可能有点危险。” 明明脸已经被吓得煞白,双手抓着安全带的手就没有松过。只是这副依旧倔强又隐忍的样子,看起来更软弱了。 蒋荣生关了车顶的敞篷,勾着颜湘的下颌线,抱住亲了几秒钟,颜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还有十秒转绿灯。蒋荣生放开了颜湘,摸了一下他的头:“坐好。” 下一秒钟跑车又飞了出去,速度却完全没有降下来。 等到车最后停在一家会所门口,颜湘下车,才感觉到自己真实地降落在了地球表面。 只是蒋荣生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走在前面,径直走进了会所的门。 颜湘只能跟在他后面。 只是外面看起来很正经的地方,走进了里面看却并不是这样,入口是一条深紫色的长廊,墙壁两端挂着的画非常直接,男男女女的身体被描绘成各种姿势和物品,充满了一种诡异又华丽的色彩。 颜湘是艺术生,对这些画的态度非常平淡,真正让他感到困惑又害怕的,是长长的走廊阴影处,似乎有人,叠在一起,细细的声音传出来。 不大,但是一听就大概知道是什么声音。 蒋先生似乎对此从容不迫,回头瞥了一眼颜湘,朝着颜湘伸出手,薄唇抿起淡淡的弧度:“跟上。” 蒋先生总是这样。带自己来到这里的是他,朝着自己伸出手想要牵在一起的也是他。 看不懂,捉摸不透,似乎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控制里,随他的心意活着。 跟这样的人相处,颜湘不是不感到辛苦,可是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蒋先生的脸。 走廊里的地灯昏暗又暧昧,隐约只能看得清脸部地轮廓,看不太清瞳孔的光泽。对方两抹幽蓝如沉墨,隐匿在夜色等中。 这样看,就更像哥哥了。 于是颜湘把自己的手递到男人的掌心当中,很小声地说:“不会再走散的。” 再也不会。 第9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拉着手,与其说是情人之间亲昵的行为,倒不如说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潜意识的压抑和控制。 两只手之间虚虚地握着,看似下一秒钟就要松开了,但是颜湘被路过的画,雕塑或者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掌心就会被拽一下。 那力度不轻不重地,不太痛,警告的成分居多。 颜湘抬头看蒋先生,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窄又凌厉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皮肤更白了,表情很淡,始终不动声色地。 颜湘默然了一瞬间,也不再乱看了,老老实实地跟在蒋先生的后面。 两个人绕过一座西式的凉亭,再拐过一道繁华的花园长廊,走进另外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最终才站在一个包厢的大门面前。 要是警察来这里办案肯定非常难办。路绕,灯又暗,复杂的情况又多。 蒋荣生抬手推开大门,包厢里面烘热的气氛瞬间朝外涌动,所有人静了一瞬间,朝门外看。 蒋荣生微微笑了一下,大步走进去跟包厢里的其他人交际。沙发正中间的位置有人自动让座。 颜湘非常不习惯他人的视线,脚步拖沓着,一直低下头。 突然,颜湘的手上传来吃痛的力度,是蒋先生拽了一下他。 他畏缩怯懦的样子确实让人有点不耐烦。 但是颜湘也不想的。小时候颜家生意上出了差池,遭人记恨。 颜湘曾经跟邻居家的竹马一起被绑架过,在一个废弃的船厂里过了十来天生不如死的日子,鞭打,割伤,烫伤,用钢铁刺穿身体等等。甚至还有真实的枪支与子弹。 绑匪似乎一直想要什么东西,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颜家发送威胁视频。 所以只要一架摄像机,一旦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颜湘就知道痛苦又要来临。 自从那以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 直到今天,不用吃药也可以正常生活,就是不太喜欢他人的注视,以及镜头之类的东西。 颜湘尽力地低头,躲避或者好奇或者戏谑或者玩味的目光,坐在蒋先生的身边。 立刻有一个穿着休闲服,打着发胶的男人,笑嘻嘻地围上来:“哟,蒋三,又换人啦?” “嗯。”蒋荣生要了一杯浓红茶,加入两片柠檬片,喝了一口。 “之前那个不好吗?很漂亮啊,也很像啊。” 蒋荣生笑了一下:“是吗。” 然后又用柔韧的指腹扣着颜湘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颜湘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了,被前面屏幕和小舞台的射灯直直地照射着,双眼微圆,眉间的释迦痣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浅色光泽。 他的下巴被捏着,动弹不得,只能像物体一样被检查,审视。 蒋荣生的目光随意:“这个更像。” 发胶男“哟”了一声,“是哦是哦,像,真是太像了。刚刚那一眼我都恍惚了,还以为大明星亲自来了呢。” 大明星是指齐思慕,那个从十几岁起就跟蒋三纠缠不清的小孔雀。 说他是小孔雀是因为他每天都骄傲得跟个什么似的,听说他还甩过面前这尊大佛。 好家伙,俺可是大名鼎鼎的蒋三。总之这俩人从十几岁纠缠到今天,他也看不懂了,也不知道两人怎么个回事。 大概是蒋三爱而不得?不然也不会按照大明星找替代品。 但是大明星明显是服软的了呀,好几回明里暗里地跟自己打听蒋三最近的事情,不像是没有心的样子。 发胶男越想越糊涂,所幸不想了,总之神仙爱恨,不管他的事情,唯一确定的是,除了大明星,蒋三身边的所有人都只是过客,随意踩。 随手拣来的替代品嘛。 蒋荣生愉悦地笑,松开了颜湘,拍拍头,随意安抚一下,又说:“是个学生,偶然碰见的。” 发胶男虚伪地“啊”了一声:“成年了没有!咱不干那丧心病狂的事情啊!违法乱纪!” 蒋荣生喝了一口红茶,不太满意似的,放了几块糖进去,抬眼瞥发胶男:“北城美院里碰见的。你说呢。” 发胶男饶有兴趣地看着颜湘:“是艺术家啊?艺术家清高啊,怎么肯卖身求荣。” 涉及到雕塑相关的,颜湘一向很少退步,可是又没什么底气,半天了,才说一句:“不是艺术家。” “学什么的?学画画的?我叫人拿几张白纸过来,你给我画个肖像画呗。大艺术家。”发胶男笑嘻嘻地。 任何人叫颜湘画画,他都是很愿意的。但是更希望是出于尊重,友好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在被当猴子一样羞辱。 颜湘心里有些生气,只是再生气他也不上脸,也不跟人吵架,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发胶男:“我不是大艺术家。” 只是他这副没出过社会的执拗又纯良的样子,让人更想惹他。 发胶男越说越过分,俨然是把颜湘当成妓院里卖弄琴棋书画的妓,辛苦学了十几年画是为了勾搭金主的本事。 蒋荣生始终在旁边喝着柠檬红茶,没有帮笨拙又孤僻的颜湘说话,也没有加入一起嘲笑颜湘的雕塑,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像在看一出别致的戏。 颜湘说:“你不要再说了!我听不懂,但是也尊重你的想法!” 发胶男扬起眉毛:“你敢让我闭嘴?你什么身份?不知道乱说话什么下场吗?” “看——”发胶男指着包厢里很远的角落,“我大度,不跟你计较。” 这个包厢有一间套房那般大的面积,灯光又昏暗,如果不是仔细地去看,颜湘从来没有发现。 他也不知道,今天这个聚会其实是北城权贵三代之间的聚会,分为好几撮,在正中央沙发的是蒋家那一撮,在谈着事情。 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则是一些爱玩爱闹的,闲不住的,地上跪着一个颜湘认识的人,同样是雕塑系的,但是应该是隔壁班的,颜湘只见过,不知道名字。 在他的面前摆满了一大排五颜六色的酒,他正跪在地上,一杯一杯地举起面前的酒往自己嘴巴里灌,衣服已经半扯开,露出白皙又瘦弱的肩胛骨,旁边一群人围着起哄,疯狂的瞳孔不断颤动,盯着同学的嘴唇,似乎想塞给他的不是大酒杯,而是别的东西,让他的表情更加痛苦,哀求更加真切。 颜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怎么了。” 蒋荣生笑着:“得罪人了。这里的人分为两种身份,你觉得是什么。” 他看着颜湘,墨蓝色的眼睛沉敛地闪烁光芒,带着奢华又蛊惑的色彩。 颜湘半垂下睫毛,眼皮的折痕鲜明又深刻,看起来像一张银色的的糖纸一样温和又剔透:还能是什么——金主与妓。 蒋荣生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摸摸他的耳垂,很是亲昵地吻了一下。 颜湘没说话,望过去,在包厢的角落里,那个同学已经喝得快要晕厥过去了,他哀求着周围的人:“我能,休息一下吗?” 他求饶的声音很大,近乎绝望的挣扎,即使包厢的音乐声也盖不住。 颜湘也听见了,不忍地蹙了蹙眉。转头看蒋先生。他正在跟别人谈他听不懂的生意上的事情。 有人说:“你求啊,继续求,要不有人来帮你喝一杯,你就休息十分钟,你求,看有没有人帮你。” 可是周围都是看热闹的。没人理他,那个同学只能继续喝,还加了规矩,这首歌放完他没喝完面前这三杯,就要去一件衣服。 那个跪着的人喝得快要死过去了,怎么可能喝得掉,在众人的目光里,他只能再去了一件。 白皙的两只修长在夜晚晃动的包厢里尤其暧昧鲜艳,像往心脏上破了一瓶硫酸般的东西,所有人都越来越膨胀,快要爆炸开,下一秒就要发生聚众不可描述。 颜湘扯了扯蒋先生的腰。 蒋荣生停住,回头看颜湘,再顺着颜湘的目光看过去,了然:“想救?” 颜湘点点头。 蒋荣生不为所动:“没必要。” 颜湘说:“很危险。他是我的同学。” 蒋荣生好笑:“跟我没关系。” 第10节 那边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身上的衣物已经到了边缘,再下一秒钟就彻底暴露了。 颜湘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他是任人玩弄的玩物,是要坐在这里任由陌生人侮辱他的学业,他的工作的妓。 能怎么办。 颜湘死死地咬紧牙关,喉咙里的声音模糊又难过。他能怎么办。 可是还是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颜湘是那个,看到同学的雕刻刀被偷了,他就会借自己的刀给对方,可以任劳任怨地帮师弟改一个特别难的建模作业。 他一直相信只要与人为善,世界一定会袒露善意,是长期待在单纯的环境里的艺术学院的学生,尽管孤僻沉默,可是非常天真,理想主义,善良。 在蒋荣生的目光里,颜湘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马丁靴踩在地上很有节奏感,他直接朝着那个同学大步跨过去,推开热烘烘的人群,站在最前面,双手捧起一个巨大的酒杯,三分之二的啤酒,上面一层烈性伏特加调制而成的鸡尾酒,颜湘直接往胃里灌。 直接怼完了一整杯酒,他把空空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用外套擦了一下嘴巴,双眼冷冷地看着所有人:“帮了。他可以休息十分钟了。” 说着,半蹲在地上,帮同学把衣服穿起来,再扶他站起来,同学摇摇晃晃地,眼睛,鼻子,嘴巴全是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酒液。 有人拦住颜湘:“欸欸欸,没说可以走啊。” “你们说他可以休息,没说在哪里休息。他要去厕所洗脸。” “你谁啊…” 有人拽住他,在后面小声提醒,“蒋三带过来的。还是不要惹。” 再小声,颜湘也听见了。 他心里一阵发冷,很清楚,蒋先生并不会帮他,绝对不会。 但是当下也顾忌不了这么多了,颜湘把那个人扶了出去,包厢的门被关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人追出来。 颜湘和那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边走边找卫生间,马上要进去的时候,小男生忽然拉住了颜湘:“算了,我不想吐,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颜湘温驯地停下来,两个人恰好站在一个巨大的,绵延的金鱼缸面前,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只要站在阴影处,路过的人也很难发现。 两个人蹲下,小男生说不出话,把脑袋靠在玻璃水族墙发呆,颜湘也不说话,安静地陪他蹲着。 明明有大约四五米长,三米高的巨大的玻璃缸装在墙面上,可是里面只养了朱红色似胭脂般的金鱼,在深蓝色的光雾里潺潺地游动着。 过于浓郁的蓝与模糊不清的雾气,其中夹杂着涌动翻滚的暧昧的朱红,在冰冷的玻璃质下氤氲着某种飘忽的欲/望氛围。 这些豢养的金鱼的尾巴尤其漂亮,似水袖般在水里散开,鱼的血管脉络十分清晰,似一条细细窒息缠绕般的丝线。 墨蓝色的灯光照耀下,在冰凉的水波荡漾下,无声地一张,一缩,一张,一缩,飘荡至各处。 颜湘托着下巴出神地盯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一些模糊的事情。 第10章 身边的小男生看起来还是很难受的样子,颜湘回过神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问:“你还是很难受吗?要不你回去吧,我给你打个车。” 说着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小男生把头靠在玻璃墙上,片刻过后,他把脑袋转过来,眼神很黯然:“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也要一起走吧。我们一起走。” 颜湘捏着手机边缘,手指蜷缩了一下,半晌后,他笑着说:“我不能走呀。没事的,也不会死。” 小男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脑袋一下一下地砸着墙:“是哦,你身边那个,我见过他,姓蒋,看起来超有魅力的,不像是…会生气或者故意为难人的。” 颜湘笑了笑,总不能说自己发烧刚住了几天医院又马上被逮来这里吧。 只是病榻缠绵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不希望小男生总是这样天真,看错了人。 颜湘忍了忍,还是说:“小心些,只看表面容易被骗。” 小男生说:“我们这种的,还在乎会不会被骗吗。颜湘。” 颜湘一愣:“你知道我?” 小男生笑了,他的眉形修长,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又俏皮的味道:“当然认识啊。你是雕塑系的天才,全国雕塑艺术界的明日之星,怎么不认识。但是你都……你都这样了,还能继续做雕塑吗?” 颜湘垂了垂眉毛,半悲哀地:“能吧。我没什么事做,每天都在练习,随时都能回去。” 小男生摇摇头:“你才天真呢。你跟人怎么不问清楚呀?姓蒋的很好,长得又帅钱又多,但是他很喜欢找一个跟齐思慕长得很像的,然后推进娱乐圈,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晃,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 “我觉着蒋先生跟齐思慕是一对,但是你想啊,齐思慕这么红,怎么可能出柜,他要一直拍戏的,这些同性传闻捂得很紧,蒋先生和齐思慕的粉丝不会让人骂一句齐思慕的。哎,有人就是命好,剩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每天挣扎求生,好讨厌。” 颜湘突然说:“车到了,你走吧。” 小男生:“你生气了啊?别真喜欢姓蒋的啊,虽然我没跟他接触过,但是你不够他玩的,他轻而易举可以搞死你。” 颜湘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小男生的背,把车牌号递到他面前,说:“尾号8672,我设置了送你回学校,你快走吧。” “行行行,谢谢你,拜。回去我加你微信,把车费转给你。走了。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找我,我一定一定会帮你。” 小男生就这么走了。 颜湘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晃荡的金鱼尾巴,才回包厢。 一进去,就有人问颜湘:“他人呢。” 颜湘看了一眼坐在沙发正中央的蒋先生。他正在用果酱涂抹着一片甜面包片,闻言,淡淡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颜湘。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蒋先生墨蓝色的眼睛无波无澜。 颜湘错开眼,又看向那个质问他的年轻公子哥,表情镇静道:“他说不舒服,回家了。” “哦?他走了?那你过来……” “颜湘。” 蒋荣生叫道。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游刃有余。 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看向蒋荣生。 空气停顿了片刻,那种停顿不仅仅是大家不说话,而是各自的眼神,心理活动全部即刻暂停,听从沙发正中间的人发落。 蒋荣生笑了笑,招招手:“过来。” 这就是要庇护这个小鸭子的意思了。 所有人了然于心,气氛一瞬间又松懈下来,场上的所有人各自又有各自的九九。 包厢里也没人敢再抓着颜湘追究,各自散开重新变得喧闹涌动,道歉的道歉,继续玩的继续玩,谈事情的谈事情,头顶的灯球继续旋转飞舞,光四溢的的彩点在每个人的脸上滑过,照出神态各异的表情。 颜湘走向蒋荣生,心里知道蒋先生绝对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 他明明说过不要管的,明明说过要听话的,但是他还是违逆了蒋先生。 小孩子都知道的,玩具不听使唤就是坏掉了。而坏掉的玩具,是要被拆掉再重新修理一次的。 颜湘越想越不安。 他出院没多久又被带来这里,没好好休息过,还灌了一杯深水炸弹,越靠近那张沙发,脸色愈加仓皇苍白。 颜湘想坐在沙发上,不料,蒋荣生伸手指了一下地毯:“跪这。” 颜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蒋荣生,他依旧是那幅沉稳自在,一丝不苟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杯甜甜的柠檬红茶,看不出生气的表情。 可是不知道怎么地,就是不敢反抗他的命令。 在沙发周围所有人或戏谑,或玩味,或微妙的目光下,颜湘双手揪着裤子的口袋,弯腰,低下头,屈起膝盖,跪在了沙发前正中央,蒋荣生的皮鞋边。 他依据住院前的经验,手指麻木地伸向蒋荣生,可是手刚刚抬起来,就被蒋荣生按住。 颜湘抬起头来,又迎面受了蒋先生的轻轻的一巴掌。 “想什么呢。跪着。别做多余的事情。”蒋荣生高高在上道。 “…哦。”颜湘说。 被打的那一下其实没怎么用力。 颜湘是领教过蒋先生的力气的,他一只手掌就可以按住自己的双臂,刚刚那种程度的力气,跟之前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痛。一点都不痛。 如果仅仅是这样,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第二个人感到痛苦。相比之下,他还赚了呢。 可是颜湘还是偷偷地低头,眼泪不知道怎么地流了下来,手指扣着工装裤上的口袋。 一切都很好。 只是,只是有一点点屈辱而已。 颜湘抬手擦了一下眼尾,眼泪根本止不住。 尽管一直低着头,可是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同时夹杂着窃窃私语,难以言喻的轻笑,像一把又薄又锐的刀,一点一点地割开他的肉。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原来只是一点点酸涩的心情而已。可是跪得越久,就感觉越难熬,精神也开始眩晕起来。 身体上的软弱,让他感觉越来越无力,脑子麻木转不动了,心底也不禁灰心起来。 到最后,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就只是,徒然地伤心着。 包厢里灯光明暗交错,华丽又绚烂的光点落在酒液表层,随着酒杯叮咚碰撞的声音疯狂跃动,一派纸醉金迷的气息。 颜湘垂着头,一直跪着,犹如一个刺眼又晦涩的灰点。旁人愈迷醉,他便显得愈悲哀。 等到蒋荣生跟人谈完了事情,颜湘脸上的泪痕已经快干涸了,如同苍白的木头,没什么反应了。 蒋荣生“啧”了一声,扯着颜湘的下颌,微微皱眉道:“你委屈什么。我也没打疼你吧。” 颜湘揉揉酸胀的双眼,摇摇头。 蒋荣生挥一挥手,沙发的其他人四处退去。 偌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只剩下了中间坐着的蒋荣生,以及跪在他脚边的颜湘。 “那你委屈什么呢。没有让你喝伏特加,也没有骂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第11节 蒋荣生笑眯眯地看着颜湘。 他其实很适合笑,皮肤雪白,眼睛深蓝,鼻梁高挺,笑起来有一种奢华绮靡的美人姿态,在昏暗的夜场里像华丽的妖孽。 妖是不懂人的情感的。不懂人会感到屈辱,不懂人要保持尊严。 可能懂,只是不屑。 颜湘吸了吸鼻子,他只想休息一下,膝盖可能已经肿了。 半晌过后,他终于是低头:“蒋先生,我错了。” 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 “嗯?” “不该忤逆。” 蒋荣生低头看着颜湘微圆的鼻尖,抬起手摸了一摸他的柔软头发,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可是为什么还是要这么做。” “对不起,您别生气了。” 蒋荣生很轻很轻地笑了:“你并不值得我生气,颜湘,这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下次,下次不会了。” 膝盖好像马上要裂开了,痛得想发抖,可是要忍住。 蒋荣生低头喝了一口加糖的柠檬汁,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半认真地:“我不喜欢有人违逆我,说实话,这令我感到不被尊重。我希望你以后能安静一点,不要太吵。” “回去接着跪,书房那一面墙很合适,再跪一个小时,好好反思。如果你反抗,我会把你再按回去。或者你不想跪了,也可以,我换人。你来决定。” 颜湘马上说:“不要。没关系的,我…我不疼。” “我不疼。”颜湘的指尖已经发白,强忍着,“不要换人,我不疼。” 颜湘一直很小声地重复着,既像一遍一遍地向向先生表达自己的心意,也像在告诉自己,我真的一点都不疼,还能撑下去。 其实他已经在发抖。 蒋荣生低眉,墨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颜湘发白的嘴唇,也许因为感到辛苦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却很满意地笑了:“好。不换。” “起来,回去。”蒋荣生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好心问,“要我扶你吗?” 颜湘摇摇头,两手撑着地板,透支般的力量,硬生生地站了起来。跟在蒋荣生的后面,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身体好像在无间地狱里,又酸又痛,炽热得被火烧,心却很冷,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只能告诉自己,还能撑下去。不要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管他。 路过那一面巨大的金鱼墙以后,蒋先生带着颜湘拐进了一个舆洗室。 颜湘头晕晕的,也没有思考,跟着进去了。 直到蒋先生扣好门锁,是很清脆的“咔哒”一声,颜湘才瑟缩了一下,脑海里迅速闪过的念头像针一样刺着他,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在小小的隔间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蒋先生面无表情地摘下了自己的黑色领带。 那动作慢条斯理地,冷白修长的手指拉着领结左右扯了扯,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蒋荣生的动作看起来优雅又耐心,可是这在颜湘的眼里,跟看着医生杀人魔慢慢地戴上医用一次性乳胶手套,准备大开杀戒没有任何区别。 “…蒋先生,我错了,真的错了。” 颜湘用力地抓着蒋荣生的手,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下来:“能不能不在这里,会有人进来的。” “回去做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这里。” 颜湘仅仅只有过一次性/经验,可是没想到下一次就要被按在这种地方,难以言喻的恐慌席卷了他。 怎么会糟到这种地步。 蒋荣生卷领带的手倒是真的停了一停,抬眼看着颜湘。 颜湘以为有希望了,小声地哀求:“…蒋先生,求求你。” 蒋荣生点了一点头,唇角微微地翘起来。 下一秒钟,就用领带捆住了颜湘的双唇,绕道脑后,对颜湘的挣扎和呜咽视而不见,打了一个死结。 蒋荣生盯着颜湘猝然颤抖的深色瞳孔,笑意更加明显一些,淡淡道:“是啊。所以你最好不要发出声音。” … 最后,在窒息又痛苦,还有一种陌生的颤栗快感的白光当中,颜湘闭上了眼睛,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泪再次滑了下来。 迷幻中,颜湘忽然想起了路过的那一面红金鱼。 薄薄的,艳丽的,血管脉络清晰的,一张,一缩,一张,一缩。席卷沉溺在墨蓝色的光雾里,一辈子出不去,逃不掉,被绝对掌控着。 正是高潮时的心脏。 第11章 …… 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性/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舆洗室的深色木门门扣处,发出金属卡扣的解锁声,很轻很轻,“咔哒”一声。 颜湘的眼皮像被火舌轻轻地舔了一下,缠灼般颤了颤,睁开双眼。 因为哭了很久,两眼有些肿胀,颜湘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直起身。 他的嘴上依旧被牢牢地捆着黑色暗纹的领带,也不取下来,垂着双手,两眼通红地看着蒋荣生。 蒋荣生衣衫依旧整齐如初,肤色雪白的长指微微屈起,不疾不徐地系着袖扣。整理好袖口以后,蒋荣生才抬起头,把颜湘嘴上的领带解掉,摘了下来。 昂贵内敛,用来束整礼仪,彰显上流社会精英体面的领带,现在已经被糟蹋到完全不能用了,全都是挣扎时或者剧烈起伏时留下的迷乱皱褶,免不了还有无法控制而沾上的汗滴,垂液。 颜湘的目光落在那根领带上,感觉到无比的羞愧,瘦弱的肩胛骨无措地颤抖着,侧脸的线条看起来十分可怜。 蒋荣生却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摘下,卷了卷,扔进垃圾桶里,打开门,意思是要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会所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夜色里寒风凌冽,天上的星子寥寥可数,似乎笼罩着一片沉默的乌云。 颜湘垂着脑袋跟在蒋先生后面,一想到又要坐蒋先生开的车,觉得可能自己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 他拽了拽蒋荣生的袖臂。 蒋荣生回头看颜湘,用眼神在问干什么。 颜湘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说话也很困难,他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手心,用痛感提醒自己心脏还在跳,身体还在运转。 颜湘小声说:“蒋先生,我打个车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蒋荣生淡淡道:“很远。而且现在是凌晨两点。” 颜湘一想也是,肩膀忽然塌了下来,灰心地:“也是。算了。” 蒋荣生俯身,凑近了颜湘,摸一摸他卷卷的头发,墨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脸,声音低低地:“很累?” 他的外套上隐约传来清淡的木质香与辛辣的酒精味互相交融,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蜜糖味——蒋荣生似乎嗜甜,喝柠檬茶要加两块糖,喜欢用甜果酱涂面包。 种种味道融合成一种反差感,总是让颜湘晕头转向的,搞不清楚蒋先生在想什么,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有什么目的。 于是颜湘惯学会了放弃挣扎,老实地点点头,然后等着蒋先生的发落。 蒋荣生直起身,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想了想,说:“那去个别的地方。” 颜湘也没问去哪里,因为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颜湘已经明白,蒋先生长期身居高位,是那种习惯于建立自己独裁统治的上位者,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没有别人多问一个字儿的份。 颜湘垂着头,闷闷地跟在蒋先生身后。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手背上全部是吊水的针口,膝盖被罚跪罚得青紫一片,胃,后面全在疼,精神及其困倦,走在路上没有一头栽进护城河里已算得上有种。 蒋荣生一米九二的个子,身高腿长,走在前面,忽地停住了脚步,等了半晌也察觉不到身后有人跟着的踪迹。 他的眉间微微地蹙起,回头,就看到青色半弧形路灯下,颜湘正扶着河边的栏杆慢慢地走着,脑袋低低地垂着,却并不显得垂头丧气,影子在身后拽得很长,显得很有几分坚忍和不屈。 蒋荣生静静地看着,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的童年是在俄罗斯度过的。 那块地常年冰天雪地的,寒冷孤寂,狗也怕冷,所以俄罗斯当地的狗毛都又长又厚。 有一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几乎是一夜醒来,外面的积雪就堆到膝盖般高,有一只长毛小狗,身上脏兮兮的。狗长得很小只,半扑棱进雪堆里,几乎就看不见了。 然而那只狗一声也不哼哼,在寂静的雪地里一直扑棱一直扑棱,慢慢地往前挪着,一直去到很远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一大串梅花爪印。 当时还是小孩子的蒋荣生站在狭窄的窗前,支着脑袋,看了很久。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 “…咦,下雪了。” 颜湘终于走到蒋荣生的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突然落下的晶莹的雪花。 片刻后,颜湘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掌,让雪落在掌心,触感微微温凉,渗入肺腑似的寒沁。 颜湘看着蒋荣生,两眼温和水润,头发乱乱卷卷地垂着,有些傻气地小声重复道:“下雪了。” 半夜两点,北城街头,雪簌簌落。 第12章 蒋先生当然不会回应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买驴肉火烧的小店的时候,蒋荣生买了两个驴肉火烧,分了一个给颜湘。 颜湘接过的时候还有点吃惊,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蒋荣生是个只会出入高级餐厅吃西餐,或者在俱乐部里□□致点心的人,很难想象他会站在路边买驴肉火烧,还递了一个给自己。 但是颜湘没有说话,垂着眼睛默默地啃着驴肉火烧,还蛮好吃的,外焦里嫩地,表皮的油酥冒着热气,有些烫舌头,但是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幸福是滚烫的。 夹着的焖子料很足,就连青椒也很味美,颜湘吃着吃着,身体变得暖洋洋的,思维也活跃了起来。 他读书时文化课成绩不怎么样,也许就是因为思维太跳脱,没个定性。颜湘边走边吃着手里的火烧,偷偷抬眼看蒋先生。 哥哥小时候会带他走街串巷地在胡同里买小吃,那么蒋先生也会吃路边摊吗?那他会吃大排档吗,知道麻辣烫是什么吗?会不会从来没吃过烤腰子。 颜湘想象到蒋荣生西装革履地坐在路边买冰粉儿的样子,顿时满头黑线,晃晃脑袋把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第12节 可是蒋荣生好像有读心的本事,背后也跟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看他,语气跟以往有点不一样,居高临下地:“想什么呢。” 颜湘像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似的,磕磕巴巴回答:“没,没有。” “驴肉火烧是买给你吃的,我平时很少吃。” “为什么,好吃的呀。”颜湘又低头啃了一口。 蒋荣生说:“我母亲是俄罗斯人。” “哦哦,我妈妈是中国人。” 蒋荣生:“……” 颜湘捧着驴肉火烧,嘴里还咀嚼着焖子,抬起眼皮,线条柔和的大眼睛扑棱着光,无知无觉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蒋荣生说:“我随母亲在俄罗斯生活了很长时间,饮食习惯偏俄式,北城的小吃我吃不惯。” 不知道为什么蒋荣生说自己偏毛子的时候感觉很搞笑,颜湘又想象了一下蒋荣生大冬天里赤着胳膊跟黑熊大战三百回合的样子,觉得更好笑了。 蒋荣生:“……” 蒋荣生拍了一下颜湘的头:“又想到了什么。” “没有。”颜湘怎么敢说出来。 蒋荣生半无奈地:“你母亲辅导你功课的时候,脾气应该会很不稳定。” “这你都知道?”颜湘三两口吃完了最后一口驴肉火烧,眼睛又瞥向蒋荣生手里的那一袋,心虚,“蒋先生,你要是不吃,别浪费了。” 蒋荣生哭笑不得,把手里的那袋递给颜湘:“慢点儿吃。” “好。” 蒋荣生看着,想了一会,说道:“颜湘,你真是像一只狗。” 这回轮到颜湘哑了一瞬间,他脑袋里在想,为什么说他像狗,是要了驴肉火烧吗?可是他又不吃,不吃就浪费了,好端端地为什么又骂人呢。 蒋荣生笑了笑,没有解释,墨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颜湘脸上的表情,片刻后,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颜湘。 估计小时候尽是吃零食去了,都没有好好吃饭,蒋荣生每次亲他都得低头弯腰才能碰到他的嘴唇。 颜湘依旧还是不会亲吻,傻傻地仰着脸,因为吃惊,嘴唇不经意地微微张开,蒋荣生的舌尖便顺着狭窄的裂缝,舔进去,一下一下地勾着笨狗的舌尖,色/情地互相交缠着,呼吸和喘息溢出来,与空气里的雪缱绻着。两片唇稍微地分离,喘了几秒钟,接着是更加激烈的吮吸。 颜湘在蒋荣生的怀里挣扎着,细碎地呻/吟,吻的时间太漫长,他的脑袋又开始晕了。 抱着亲了很久,蒋荣生终于放开了颜湘,低头抹了抹他的嘴角。 半天后,蒋荣生又微微蹙着眉,眼睛里带着似是而非的笑,轻叹道:“一股驴肉火烧味道。” 颜湘脑袋还晕着,眸光里带着水雾,瞪了蒋荣生一眼,又拿起驴肉火烧啃了一口。 还真是很像一只狗。 脑袋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像狗一样,有着人所无法理解的坦率和不设防。 很难记仇,永远好脾气乐呵呵地,给什么都受着,像狗一样,习惯性地对每一个人都展示善意,露出暖洋洋的肚皮。 蒋荣生用搓起指尖用力地揉了揉颜湘的耳垂,拎着他的耳朵,像玩玩具一样拎着他的脑袋左摇右晃,脸上是餍足而轻慢的笑意。 颜湘反抗也无济于事,只好拼命忍受,低头认真地吃着驴肉火烧。 还剩几口,就听见蒋荣生说:“到了。” 颜湘从驴肉火烧里抬起头,茫然地,到了哪里,什么文博保护单位吗吗? 抬起头一看,是个四合院的宅门,面前一扇巨大的高高耸起的朱门,兽首铜铃獠牙露着,最上边有个牌匾,笔力遒劲,豪情万丈地写着烫金大字,是“蒋府”俩字。 乌金色的屋檐像巨大的翅膀一样张开,底下是雪白的墙壁,墙壁前是各类花儿,花瓣上落了雪,依旧姿态娇艳动人,沿着墙壁慵懒地攀爬着。 颜湘连驴肉火烧也忘了吃,盖起来。 输了密码,两人进去,入目是一方宽阔的池子,池里的锦鲤跟普通锦鲤不一般似的,游荡起来,流水潺潺,有种禅意般的灵气。 影壁是上雕刻着百鸟朝凤,仔细看,上面的每一只鸟儿的顶冠和眼睛,身上的亮片全部都是用珠宝和玉石镶嵌上去的,羽毛的纹理用的是丝织品配以华丽的真羽,夜晚看,影壁也是熠熠生辉的。 垂花门的左边是抄手游廊,游廊栏杆外错落摆放着艺术品。 颜湘看了一眼,只能勉强认出来其中一幅画,要是送到国博院去,路上的安保一定要至少出动一个营的编制真枪实弹地护送。 跨过垂花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庭院方阔,其余三面肃穆地坐落着厢房。 说是厢房,只是因为这房子的四合院规制过于标准,在规制之下,又结合了现代的元素,西面,北面,东面各是三栋奢华气派的独栋别墅。 庭院中间池泽环抱,有只洁白的仙鹤在池子边喝水,看到人来了也不害怕,百无聊赖地扑了扑翅膀,继续啄着池边的小石头。 颜湘:“……” 夜色里,在中央别墅前立着一个约四五十岁的男人,国字脸,面相诚笃忠厚地,很像民国电视剧里大宅管家的打扮。 颜湘只是这么想着,然而当那个男人看见蒋先生的时候,微微颔首,幸好没有叫什么少爷之类的,而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蒋先生,您回来了。” 说话时,管家的眼睛却偷偷地打量着蒋先生身后的男孩儿。 “嗯。”蒋荣生表情淡淡,一幅封建大宅主做派,“不用伺候,蒋叔忙去吧。” “喏。”别墅院内的人全部退了出去,颜湘看着他们不敢说话,也不敢乱晃,老实地跟在蒋先生身后。 进门,发现所有人都是走不摇身,行不乱步的,像纸扎的人偶吹成了人。 在一楼的会客大厅沙发旁边有一只巨大的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像狮子那般大,毛很长,看不清眼睛,肌肉雄壮,油光水滑地。 听到有人进来,狗动了动,瞥向门口。 颜湘被那只巨大的狗盯得汗毛直竖,如果他扑上来,尖锐的牙齿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咬穿大动脉。 然而狗没有。它换了个方向,又继续趴下了,用爪子拍着手里的玩具。 颜湘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儿?”颜湘问。 蒋荣生带着颜湘上了四楼,推开一扇玻璃门,说:“蒋家。” 颜湘还想说什么,结果蒋荣生指着浴室门口,淡淡道:“洗澡。给你半个小时。” 颜湘还想说什么,却住了嘴,很听话地去洗了澡,平时他洗澡其实只需要十分钟,今晚用了足足的半个小时。 洗澡的时候,浴室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可是颜湘甚至不敢回头,脱掉衣服,他就痛恨自己身上的各种痕迹。 平时这些心情藏得深,因为挖出来也没用。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如果一直想着不好的事情,每一分钟都会有种冲动想从楼上栽下去。 可是脱了衣服,不得不低头看见了,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疼痛就会一瞬间涌过来。 甚至还因为一直迟钝地压抑着,事后才想起来,觉得会更加辛苦。 颜湘突然很想打个电话给妈妈。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一个人在浴室里,慢慢地用手指搓洗着身上的红痕,脑子里还要估算着时间,踩着最后一秒钟,从浴室出去。 拐角是一件书房。 蒋荣生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浴袍,身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水蒸腾的气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幅无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底下,宽大的浴袍也盖不住他的欲/望,胯间的气势比楼下的狮子还要令颜湘害怕。 听到颜湘进门,蒋荣生抬起眼皮,不疾不徐的低音:“洗完了?” “嗯。”颜湘自觉地朝着蒋先生走过去,打算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可是,蒋荣生不动,笑了一下,指着墙壁:“跪那儿去。” 颜湘茫然了一瞬。 蒋荣生:“忘了?答应过的,回来接着跪,一小时。” 颜湘沉默了一瞬,还真忘记了,吃了两个驴肉火烧,吃到脑子去了,堵着,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去。”蒋荣生道。 颜湘于是就跪下了。跪的途中,楼下那只狗跑了上楼,慢慢地走近颜湘。 颜湘看着它那么大个,有些害怕,求饶地望向蒋荣生。 蒋先生在看文件,不理他。 幸好狗完全没有攻击他的意思,恁大的像一座小山似的背趴在地上,然后把叼着的毛绒小鱼干放在颜湘的膝盖上,然后用脑袋拱了拱颜湘的手,像是让颜湘摸摸它。 颜湘鼓起勇气,轻轻地揉揉狗狗的背,狗就立刻高兴起来,尾巴直摇。 “西蒙!”蒋荣生喝道。 一人一狗回头,蒋荣生已经放下了文件,很不满意地看着颜湘:“你在执行面壁思过的惩罚,不要跟狗玩。加时十分钟。” 说着,又望向狗,招招手:“西蒙,过来。” 西蒙又朝着蒋荣生跑过去,这次没有再带上自己的小鱼干玩具,也没有拱蒋荣生,而是很乖顺地趴在地毯上,眼睛一直看着颜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一个小时十分钟以后,颜湘终于能起来了。 西蒙以为能跟颜湘玩了,抖了抖毛,朝着他跑过去,结果被主人截胡—— 蒋荣生收起文件,站了起来,把颜湘抱到主人的床上,低头闻他脖子的时候,眉间蹙了蹙,“你是不是用错浴液了?” 颜湘仰着,脖子和耳朵被灼热的气息拂过,感觉很痒,他艰难地想了想,“是黑色瓶子的吗?” “笨,那个是洗头发的。”蒋荣生啄了啄颜湘的眉间痣,“但是挺香的。” 动作却毫不留情。 明明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 然而他是蒋荣生,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尽在掌握之中,即使是人类的本能欲/望也好。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规矩要一条一条地立。等到颜湘执行完面壁以后,他才会处理浴袍下的反应。 颜湘只能咬牙忍受着,好不容易洗掉的痕迹又缠了上来。 …… 至后半夜才停下来。颜湘以为终于能睡觉了,然而正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蒋荣生却把他踹下了床沿,拢起浴袍,口吻随意: “你去东厢房睡。” 颜湘累得没什么力气睁开眼睛,被踹下床也不反抗,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门外走。 迷蒙中,那只叫西蒙的狗还守在门外,看到颜湘出来了,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然后走进蒋荣生的卧室,跳上床。 第13节 颜湘朝着房间里看,蒋先生已经盖好了被子,赤/裸着胳膊,搂着狗睡觉了。 颜湘伸手摸了摸右侧的肋骨,有些疼。刚刚蒋先生踹的时候应该没留力气,疼得他连叫也叫不出来。 等到后知后觉想喊疼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赶出了房间,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珐琅彩色宝石镶嵌而成。 当风从宝石的边缘掠过,也许也会沾上那华美,冷艳而无情的气息,缠绕在颜湘的指尖,让他觉得很冷。 这种时候就会很想哥哥。 还有些茫然地伤心。 搞不清楚是“永远不能再看见会动的哥哥”更令人伤心—— 还是明明长得那么像,哥哥对他很好,蒋先生却对他很坏这件事,更令人难过。 第13章 颜湘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找什么东厢房了,身上好歹穿了一件珊瑚绒质的睡衣,不至于裸着身体。 他便在黑暗里裹紧了那张睡袍,拖着恹恹的双腿,慢慢地找个风没那么大的地方。 蒋宅那么大,总有角落能给他睡觉。 最后还是在四楼花厅门梁背后,有了一个三角形的角落。颜湘缩进去,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般,垂着脑袋,屈起双腿,很哀愁地睡去了。 越是入夜温度就越低,颜湘的膝盖冻得木麻。这便也就算了,他上次入院住了好几天就是因为半夜连续发烧。 吊了几天水才堪堪恢复了些。 只是这一折腾,至黎明前,周围的温度是一点都没有了,彻骨寒心;而身体却仿佛被按进火葬场里反复灼烧,五脏六腑俱是又痒又疼。 颜湘勉强睁开了眼睛,虚弱的余光里,花厅最上边的窗棂勾勒着华美的龙凤,木雕深深浅浅的纹理之间露出青色的黎明。 颜湘抬起手指,指甲上有一抹苍白的折射,这是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黎明的天空。 只是直勾勾地看了一会,他发现并不是,只是左手腕上那一串琉璃珠的折射而已,指甲盖那么大的,虚无缥缈的光。 后来颜湘的脑袋已经越来越痛,睁不开眼睛了。在最后,他才发现,那一点白光什么都不是,只是身体贫血的证明而已。 指甲盖本来就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 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酸涩。颜湘的眼睛一闭,眼圈周围就变红,眼泪也来不及忍住,甚至没有划过脸颊,就这么直接一颗一颗地砸在了地毯上。 “我好冷啊。”颜湘小声说。 他的声音宛如一片薄薄的纸片投进了太平洋里,兀自沉浮着,没什么人会搭理他。 后来颜湘再次睡着了。 只是再次醒过来以后就是一天一夜以后。 在北城医院的病房。 颜湘没出院多久就又进来了,他本身长得好,脸庞白皙柔和,气质又有些安静到极致的孤僻,再加上住院了这么多天,医生护士对他都有印象。 只是被医生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颜湘被医生骂得很惨。 “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别仗着年轻不珍惜身体,发烧很伤的。” 颜湘低头听训,拢了拢医院的白棉被,保持沉默。 “还有你这膝盖怎么回事?不想要了是吧?前几天有个打了十年排球的运动员来我这看膝盖,他都没你伤得狠。不是我吓你,这样搞下去要上手术室的知道不?” 医生皱起眉:“你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家里人呢?!” 颜湘生怕被妈妈知道他在干这种事,诚恳地给医生道歉:“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好好休息。” “你别说一套做一套,身体是自己的,又不是我的,下回不想再看见你了,还有,你周医生让我转告你,记得待会去心理治疗室做个跟踪辅导。” “好。谢谢。” 然后所有医生就转身走了,去下一间继续查房。 只是还有个人站在门口,颜湘抬起头看他,瞳孔缩了缩,小声道:“你是……” 是那天在会所见过的发胶打得很夸张的一个男的。他当时以为是没有礼貌的有钱人,怎么是医生。 发胶男今天不打发胶了,头发垂下来,医生袍很规矩地系上了所有纽扣,胸牌,圆珠笔都扣着,戴着一幅平光眼镜,皱着眉看他。 他的手里拿着一沓颜湘的累年的心理诊断报告,情况比身体上的损伤更令人注目。 “我姓简。在医院我就是医生。” “哦,你好。” “你没跟蒋三说你的情况?”简医生低头看颜湘的心理治疗诊断报告,“不要命了啊?他也就真的不管啊?” 第14章 黑白色的清楚字体写着:曾目睹多个实际死亡案件,十年来持续存在精神障碍,曾经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和抑郁症状,曾经存在自杀的想法和措施,需要长期介入跟踪干预,采取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 甚至到七个月以前,颜湘还在进行药物治疗。 简医生皱着眉说:“你这种情况…跟蒋三分了吧,他玩起人来真的会把人逼疯的,视人命如草芥,真的,……还是分了吧,为你好。” 颜湘说:“嗯,会分的。但是不是现在。” 简医生看着颜湘,对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尾微微垂着,甚至提起蒋三的时候,情绪依旧没什么波澜起伏,跟那晚跟蒋荣生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截然不同。 简医生甚至有种错觉,必须要在蒋三面前,看见蒋三本人的脸,颜湘才会有反应。 除此以外,颜湘一直很安静,很有礼貌,不怎么说话。估计是栽进去了。 很少有小情儿能在蒋荣生面前全身而退,几乎都动了真感情,最后搞得要死要活,哭哭啼啼地死活不分手,说什么不要钱,什么都不要,还倒贴,就是不愿意断了。 最后都无一例外被蒋荣生处理干净了,再也没出现过。 只是颜湘已经爱到这个份儿上,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即使是患者也好,也有自决权。 简医生喟然叹道:“算了…你自求多福吧。待会记得去找周医生做治疗。” “谢谢您。” - 当颜湘在医院里接受三堂会审的时候,蒋荣生正在参加《半生》的庆功宴。 片子送审了,顺利上映,反响也很好,几乎能预见大把的钞票在朝着电影铺天盖地的飞过来。 所有人都乐坏了,庆功宴搞得个很大的排场,大红大绿,觥筹交错,豪华夜宴的烛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屋顶,又与两米长的的水晶宫灯交相辉映。 光彩落在场里的每一位宾客上,都分不清是灯的折射,还是长期浸淫在钞票里晕染出的光华。 在宴会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分成两块,一边是电影票房,另一边是投资人和各上市制作单位的股票走势,两条火热的红线疯狂向上窜,每破一个点,就有人奏来捷报。红线一路势如破竹,传来鼓乐齐鸣。 蒋荣生对这些庆功宴一向兴致缺缺。 只是最上面的领导都下来了,再加上都是相识的世家叔伯,这宴是一定要赴的。 酒过三巡,蒋荣生借口去阳台抽烟醒酒,从权势与金钱疯狂交融的迷幻气息中脱离开。 他并没有醉,也没有特别愉悦的情绪。 一向深沉慵懒的墨蓝色眼睛里透露着几分厌倦,手里端着一个方形的威士忌杯,里面装的是加糖的冰淇淋柠檬茶。 蒋荣生低头喝了一口,照旧入口甜,余下是柠檬的回韵,夹杂着微微的酸涩。 蒋荣生喉头滑动,咽下一口柠檬茶,雪就在下一秒钟刚好落下来了。 今夜的雪不像前两天那么大,只有细细的雪粒,夹着斜风,飘进露台的栏杆上。 蒋荣生莫名摊开手掌去触碰着雪粒,而后微微地眯起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口有点痒。 他想安静地抽一支烟。 只是这也有人不让他安生。 蒋荣生正倚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掏出一只黄珐琅打火机,微微用手挡着雪,低下头,“咔嚓”一声—— 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蒋荣生凌厉而狭窄的下颌线,两片唇中间咬着的烟蒂亮起猩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 “阿生。” 有人亦倚靠在栏杆上,轻轻地叫着蒋荣生。 蒋荣生一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吐出烟圈。 青白色的薄雾朦胧着蒋荣生雪白而立体的五官,让他显得迷离而懒散。 半晌后,他咬着烟,他轻描淡写道:“说。” 来的人是齐思慕。 他是半生的男主角,当然要参加庆功宴。 只是,他却说:“拍完半生以后,我想退圈了,以后也不拍电影了。” 这倒是新鲜事了。 蒋荣生用两根手指夹着烟,轻轻地弹着烟灰:“别呀,你还有大把年华呢,息影干什么?回家给男人当娇妻?” “嗯……” 蒋荣生好笑:“你来真的?给谁?” 齐思慕直勾勾地盯着蒋荣生:“你。” 蒋荣生的笑意更加明显,眼神却波澜不惊地望着齐思慕。 沉默半晌后,蒋荣生吸了一口烟,深蓝色的眼睛藏在烟背后,咬字却很清晰,缓慢而无情: “我拒绝。” 第14节 齐思慕支起身子,半是低头,声音显得低低地:“阿生,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闹了十来年了,还不够吗。 他们十四岁就认识了,从蒋荣生从俄罗斯回到蒋家的那一天,宴会上,他随齐家人一起去蒋宅赴宴。 那时蒋荣生刚刚回到蒋宅,他的母亲身份是那样卑微,又是俄罗斯人,所以蒋荣生也是个混血杂种,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刚回国,一个中文字都不会讲,蒋家子弟个个如狼似虎,绝对不是善茬。 明明是庆祝蒋荣生认祖归宗的宴会,蒋荣生却只能站在沙发边缘的角落里,孤僻,沉默,凶狠。 却有着那样一张好皮囊。 皮肤雪白,眼睛湛蓝,五官精致,身板又高。 即使无人围着他,混身的气场却像只北极里孤独的小狼王。 齐思慕忍不住靠近了他。 蒋荣生的无情和凶残是天生的——尽管那时他只有十四岁也好。 后来,齐思慕花了很长时间陪伴蒋荣生,教他中文,教他大宅礼仪,陪他面对来自蒋家其他子女的暴力,陪他度过青春的每一次性/冲动。 在最后,他们理所应当地挑战了家族的底线,偷偷地在一起,成为了一对阴暗的地下鸳鸯。 只是这样的丑事终于掩盖不住。 最后一次在美国,那晚大汗淋漓地结束一场性/事,蒋荣生抱着他,问:“我们要分手了吗?” 齐思慕说:“是。” “好。” 蒋荣生很冷静地放开了他,从床上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思慕躺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 分手是他提出来的。 他有自己的梦想,他想拍电影,成为一名演员,而蒋荣生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 看到蒋荣生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有一丝动摇,心里想要是再坚强一点,会不会不一定要分手。 齐思慕匆匆地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一件衣服下楼,整栋房子已经空了。 那么理智,理智到齐思慕怀疑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爱情,如今说断就断,蒋荣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齐思慕很快地安慰起自己。蒋荣生就是那样的人啊,心比一般人要冷,他已经是最接近他的存在了。 除了他,蒋荣生的身边不会再有其他人,也没人有耐心能花四五年的时间叩动他的心。 他是唯一。 齐思慕有这个自信。 后来,他顺利地回归“正途”,顺利地念了电影艺术学校,十几岁出道拍电影,追逐着自己的梦想,有齐家兜底,再加上自己的天赋,简直如鱼得水。 而蒋荣生呢。 他没有看错,蒋荣生的确是一头狼。天赋异禀,却又深不可测,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是老天挡了他的道,也许他也会把天也给撬碎。最后蒋荣生坐上了蒋家话事人的位子,无人敢撼动其位。 这年来蒋荣生玩玩闹闹,阅人无数,然而他都当作过眼云烟,毕竟当年是自己有错在先,先提了分手。 他以为千帆过尽,最后蒋荣生和齐思慕还是会在一起的。 因为他是唯一。 无人可替代。 然而,蒋荣生说:“你别闹。” 齐思慕知道他也许还在记恨当年。 齐思慕的头垂得更低:“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说实话,我很少会后悔什么事情,想起来,只后悔那时跟你说分手。这么多年,我还是…想着你,爱你。” 蒋荣生微笑地:“在求我?” “是。” “你爱我?” “是。” 蒋荣生这次是真的笑起来了,唇角弯弯地:“真有意思。齐思慕。爱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让一个婊/子死后希望葬到异国他乡去,能让你,一个从来不低头的齐家大少爷这么低三下四的,真有意思。” 齐思慕的心颤了一下:“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以为我说得很明确了。我拒绝,齐思慕。” “那你爱谁?颜湘么?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赝品。” 蒋荣生皱了皱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把他带回了蒋宅。”齐思慕一字一句地控诉道。 蒋宅是什么地方。 那是蒋家几百年的老巢,是蒋荣生长大,学会厮杀算计的地狱,是蒋家家主的最高荣誉勋章,是任何人都没资格也没有机会触碰蒋荣生少年时期的存在。 “好笑。人人都好笑。这就是你认为的爱。” 蒋荣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圈优美的烟雾。 带着辛辣味道的烟在身体的最深处盘旋了一圈,又经过指尖,缠绕氤氲在风雪里,缓缓地湮灭。 世间种种皆如此般,最后的结局终究是黯败消散。 “你还是少点儿拍电影吧,都把你拍傻了,相信剧本里说的happy ending了?你清醒点儿,这是现实世界,你所说的真心,爱之类的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是最无聊的东西,以后也少点在我跟前说,我挺恶心的,好了,我看你是酒喝多了,清醒清醒去,我就当没听见,回吧。” 齐思慕没看到蒋荣生的小拇指扣在冰凉的打火机盖子上,摩梭了几下,深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是蒋荣生不耐烦的表现。 如果是以前,齐思慕是一定可以察觉出来的,然后住嘴。 然而今天他没有。陷入感情里的人都神戳戳的,他今天非要一个想要的答案。 齐思慕有些偏执道:“是不是我把颜湘的脸划花!你就不喜欢他了。” 爱怎么会让人沦落到面目全非,撕肝裂肺的地步,完全处在混乱,冲动,痛苦,孤勇,甜蜜之中,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 蒋荣生无情道:“你在说什么,清醒吗?你去,我不在乎。但是你要是进去了别提我的名字,怪麻烦的。” 第15章 齐思慕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话说狠了。 然而看着蒋荣生视人如芥的倨傲表情,他又忍不住咬紧牙关,发狠道:“你别逼我,我并非做不得!” 蒋荣生已经没有了同他谈话的兴趣,脸色愈冷淡,把烟掐灭,在琥珀烟灰缸里碾了碾,意兴阑珊:“需要把颜湘的位置给你么?或者给你介绍心理医生?你来选。” 齐思慕的血又凉了半截,情绪翻涌,让他有点眩晕。 他又意识到,蒋荣生也许并不喜欢那个赝品。 他不爱任何人。 其中也包括了自己。 也许在常人看来,少年人的心最纯粹最柔软。在十几岁的时候,蒋荣生孤立无援,漫长又难熬的岁月里,牵著他的手的人只有自己。 这份感情理应会成为处理他与蒋荣生之间一切问题的底牌。 理应如此的。齐思慕喃喃。 “十年前,你是怎么看我的。”齐思慕问,“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是喜欢过我的。” 齐思慕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他可能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是还是不死心。 等待审判的时候,手指头都微微瑟缩着,祈祷着上天能看在他这么心酸的份上,放过他吧。 说有啊,就算只有一瞬间,那就够了。 可是,蒋荣生摇摇头,说:“很遗憾。” “不过是两个少年人之间寂寞的互相抚慰而已,你不是也乐在其中吗?”蒋荣生笑着说,“两个人都满意就够了,思慕,我是做生意的,喜欢好聚好散,当年已经说好,那个就是我们的结局,你怎么言而无信呢。” 齐思慕已经听不下去了,恨恨地:“你闭嘴。蒋荣生。” 他哽咽道:“你最好,你最好永远是这副不爱人的嘴脸,不然有一天,你绝对会后悔,一定会。” 你跟赝品也会签订合同是吧,那很好,白纸黑字比我们两个来得更清楚。 祝你们严格按照合同来,到了应该分开那天,说断就断,结局是所谓的好聚好散。 也祝你蒋荣生不会有被人说“要说话算数”的那一天。 露台远处有人忽然点了一串鞭炮,艳红色的纸花炸得满地都是,劈里啪啦作响。 在过去的十秒钟里,室内的大屏曲线已升至最顶峰。 这一夜过去,在场的这些人在资产排行估值数字又要狠狠地加上好几个逗号,钱已经不再是钱,而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有人在大厅里高声叫着蒋荣生去看烟花啦,蒋荣生回头应了一声,端起栏杆上的威士忌方杯子,朝着宴会厅走去。 蒋荣生推开金彩雕花的朱红色大门,那一瞬间有无数雍容华贵的权贵和名流夹着道路,朝着他举杯庆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炽热又兴奋的红光。 蒋荣生微笑着举起柠檬红茶回以同喜,大厅顶部奢华的水晶灯的光华落在宴席中的白手套,长耳环,大礼裙的边缘。 更似眷恋蒋荣生似的,完美地映照在雪白的肌肤,墨蓝色的眼睛上,真是说不尽的意气风发,风光无限。 蒋荣生墨蓝色的眼睛始终神色淡淡,氤氲着微微的笑意,显得疏淡而得体,把杯子里的柠檬红茶一饮而尽。 所有人报以疯狂又热烈的掌声,“蒋先生”,“蒋总”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舒敦酒店上空接连炸开的烟花,王国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齐思慕一个人站在露台中央,雪飘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是蒋荣生推开露台的门前,回头说的那句话。 当时,蒋荣生口吻淡淡,又似一如既往地倨傲似地:“不过,如果你说爱而不得就会变得落魄,那我真的很期待呢,看我会不会有那一天。” 说完,他轻轻地眯着湛蓝色的眼睛,笑了笑,便扬长而去。投入华美的盛宴名利场中。 第15节 第16章 一个项目推进完了又开始着手准备下一个,每一分钟都在有项目在赚钱或者预备走上赚钱的轨道。 这天晚上十点钟下班以后,蒋荣生跟简铭简医生约在一个清吧见面。 这家清吧入门需要门槛,因此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附近上班的高管或者话事人。 灯光昏暗而寂静,室内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原处偶尔有调酒师用碾棒压冰块的声响,空气里跃动着淡淡的醇酒分子,是一个很适合聊天放松的地方。 只是在朋友之间见面的时候,蒋荣生也在工作,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ai,蒋荣生微微地皱着眉头,多数的时候都很沉默,偶尔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耳边的蓝牙,给出简短的意见或者直接否决,效率极高。 简铭已经习惯他这副工作狂的样子,很耐心地喝着饮料,等蒋荣生放下了蓝牙,合上了笔记本,他才开口,提起了刚刚偶尔掠过的信息:“你又要把这次这个推进圈里?” 蒋荣生依旧雷打不动地点柠檬红茶,低头抿了一口,微微笑着:“为什么不?” 他解释道:“颜湘跟齐思慕很像,只要推进去,所有人都会立刻关注到他。” 只是这个“关注”是好的还是坏的就很难说了。 刚进去肯定不会好过,齐思慕不仅是实绩到手的影帝,同时还是圈里一线的顶级流量,死忠粉很多,最恨蹭着自己家的新人,撕起对方不会手软,前三个月weibo广场都是脏的。 好点的以后吸了粉能洗一洗,运气不好的退圈了在weibo输入大名仍然是骂街。 但是黑红也是红,只要有关注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价值,有价值就能变现收割。 至于别的,不在资本的考虑范围内。 简铭叹了一口气,斟酌着犹豫道:“蒋三,要不,这个就算了。放过他吧。” 蒋荣生挑了挑眉毛,没有反驳,反而很有耐心丝地,唇角勾着微微的笑容:“嗯?为什么。” “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蒋荣生淡淡。 “他存在一些障碍。” 蒋荣生笑了笑:“脸不影响上镜,脑子不影响记台词就好了,这种程度的项目对人的要求没那么高。” “不是,他真的不合适,心理状况就不适合面对镜头,会出问题的。” 蒋荣生忽然抬起眼皮,很认真地盯着简铭,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冷漠地审视着面前的人。 简铭被那种目光盯得不舒服,感觉像被压制着跪在地上任人睥睨似地。 幸好蒋荣生很快收起了这种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柠檬红茶。 半晌以后,蒋荣生才冷冷地:“顾虑太多,玩起来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我知道你是医生,体谅病人。但是也请你体谅我,我不过是个出钱的无良资本家,没有那么仁慈去考虑一个商品的心情。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可以给他加点钱,吃药是额外支出了。” 简铭有点着急了,手指点着玻璃桌子:“不是钱的事,颜湘是搞艺术的,你也知道的。他现在是我的病人,看了处方,他的那种药吃多了会影响日常状态,脑子会变得很平滑,跟一直泡在深海里一样,没有任何起伏,你打他他都没反应,更别提创作了,这不就相当于断了人家的翅膀?” “是么?对痛感没反应?我改天试试。” “重点不是这个。”简铭还想说什么,可是一抬头,看着蒋三的深蓝色眼睛——一种沉静,又隐含着淡淡的警戒的目光。 于是简铭就闭上了嘴巴,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金汤力,杯口低垂,撞了一下蒋三的柠檬红茶。 两只清脆的玻璃杯子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昂贵又华美的光线折射着,却似一柄小小的,尖尖的利剑,把人性中所带的那么一丝温情和善良划得破碎。 简铭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伴随着辛辣又刺激的酒液,全部吞进了身体里。 算了。他算老几,管不到蒋三的头上。 “在我眼里,他的重点,只有这个。”蒋荣生道。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清淡的笑,在清吧幽暗的灯光下,墨蓝色的眼睛犹如凝脂上一笔浓漆,皮肤雪白,犹如一块清贵冷淡的玉石。 可是他的五官又十分地立体,给他增添了迷靡绮丽的气息,盈盈地笑,小臂上的衬衫袖口随意卷起,当真如同古典话本里勾魂摄魄的风流妖孽。 凉薄又无情。 - 简铭的劝告没能阻止蒋荣生的步伐。三天之后,颜湘就在家里收到了周助里的电话,让他明天要去上表演课程。 颜湘一头雾水地,脑子里忽地想起了那个红色的金鱼墙面前,有人告诉过他,未来可能会被叫去剧组演戏。 颜湘觉得娱乐圈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当时没当回事,接到周助理电话的时候,助理说完就挂电话了,完全没有问过他的想法。 颜湘:“……” 但是接着下一个电话进来,又把颜湘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去了,他在毕业之前就跟老师的工作室签了入职合同。 虽然合同上写了他要每天呆在东海湾花园,随叫随到。 但是蒋先生常常很忙,一周也不能见多少次,每次来见面还跟皇帝驾到一样有助理通报,所以颜湘还是没有跟老师提起解除合同。 反正搞雕塑这件事跟普通工作要上班打卡不一样,哪里都能做,只要按时交代就行。 他现在依旧是导师工作室下面的雕塑设计师,平时就在蒋先生的车库里完成导师交代的商业订单,这笔钱就用来支撑他的日常生活。 今天老师打电话过来说的,却不是商业订单,而是一个主题展览,策展机构是国际上一个鼎鼎有名的商业公司,叫“st.j”。 雕塑艺术在国际上的拍卖和收藏行情并不十分受人重视,一直是个很小众的艺术门类,这就让一些涉及到雕塑艺术市场份额较大的策展公司联盟显得更为垄断了。 其中以名称为“st.j”的公司最为出名,有点类似于“寡头”制度,被这些机构看到了,才有可能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 颜湘才二十二就能被这些机构看到,在整个业内,都是少见的天赋秉异,又机缘绝佳的存在。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讲起话来慢慢地,在电话里说道: “这次展的主题会以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为整个主题核心,待会把详细的函件发你邮箱里。” 颜湘的心跳得有点快,有一个一直都很想尝试创作的作品立刻呈现在了脑海里,他捏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说:“好,谢谢老师。” “不谢。两个星期的时间有点赶,你现在在哪里啊?方便吗?不方便来工作室搞,我给你收拾出来一个房间。” 颜湘当然是走不掉的,再加上东海湾花园离工作室很远,他如果去了,未必能保证“随叫随到。” 而蒋先生生起气起来是很恐怖的,他已经为此付出过几次代价。 于是,颜湘说道:“没事老师,我有地方干活,别担心。” 颜湘一向是个很令人省心的孩子,老师也没有多问,在电话的另外一头操作鼠标,发送了两份主题函件,说: “行。那先这样,你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你妈妈那边身体还行吧?” 颜湘鼻子酸酸的:“…谢谢老师,我妈妈还在等□□的消息,暂时没有其他问题,希望…可以快点等到,就不用再透析了。” “希望。你要加油啊颜湘…总之无论是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抗,知道不孩子?” “谢谢老师,真的谢谢老师。” 教授笑了笑,让颜湘先忙,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收起电话以后,颜湘已经把周助理让他去上课,准备进组拍戏的通知抛到了脑后。 他本来就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潜意识里也很害怕冲突吵架,自我安慰着反正蒋先生这么忙,也没空在乎他有没有去上课,先应付着,蒙混过去,干完米开朗琪罗的主题展再说。 颜湘仍旧在地下车库,他把小台灯拧亮了一些,拿起铅笔,一下,一下地削着,脑子里构造着作品的草稿。 哀悼基督是西方美术史上经典的主题,其中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作品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与别的哀悼基督主题像不同,刻画的主题更着重于死亡是一瞬间的永恒,静默,神圣。 死亡是人世间的常态,每个人都害怕,可是当人类心中怀有更高尚的情感去面对这件事,死亡就成了一件又美丽又哀伤的,难以言喻的存在。 颜湘文化科成绩不太好,可是他喜欢看书,同样让他产生类似震撼感受的,是余华的《活着》——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颜湘打算结合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活着》,还有曾经经历过的死亡,完成这次的主题创造。 草稿基本打好了,但是哥哥的形却始终捏不准。 他太久没有见过哥哥了,始终无法决定作品凝固的那一瞬间的举态。颜湘为此很是苦恼,要是能天天看见蒋先生就好了。 可是蒋先生好像很爱工作,经常都看不到人。 第二天蒋荣生恰巧来了东海湾花园,来得早了一些,晚上六点多左右,颜湘正好在做饭。 厨房的推拉门关着,又开着抽油烟机,颜湘不知道蒋先生要来,端着一煲排骨汤出去的时候,蒋荣生正坐在沙发上,傍晚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处晕染着金色的光点。 外面正是晚高峰归途之时,整座跨江大桥上全部是澄黄色的车尾灯,在落地窗下掠过模糊的光影。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了,在播放晚间新闻,蒋荣生摘下了腕表,脱掉了领带和外套,姿态松弛。 颜湘一愣,把排骨汤的盖子打开,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找自己的电话:“您来了。” “嗯。”蒋荣生站起来,微微皱着眉,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颜湘,“不要把水擦在衣服上。周容说你没接电话?” “我刚在厨房,没看见。”颜湘讷讷地。 片刻后,颜湘又问:“您要吃点吗?我煮多了饭,打算明天做炒饭来着,现在正好了。” “可以。”蒋荣生屈居尊贵点头道。 本来打算只有一个人吃,颜湘的菜做得简单,煲了一煲冬瓜汤,炒了一碟野菜,剩下的是苦瓜酿肉和炒甜椒。 颜湘在饭店后厨打过工,做的菜蛮好吃的,鲜香又有锅气。 本来蒋荣生只喜欢吃口味偏甜的奶酪制品,正餐讲究精细,应季,照理说应该看不上颜湘做的饭。 可是在灯光下,颜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觉得不像是不喜欢吃的样子。 颜湘眨了眨眼睛,温软而柔和的眼尾覆盖上一层浅黄色的莹润光泽,鼻头微圆,嘴唇温润,说话的语气很轻:“好吃吗?好吃我多做,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蒋荣生淡淡地抬眼,瞥了一眼面前的颜湘,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今晚的颜湘一直在看着他,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 这让他的感觉不太好。脑子里忽地想起了齐思慕那晚在露台上听不懂人话,飞蛾扑火的样子。 很麻烦。 蒋荣生的脸色冷了一点,目光晦暗不明,放下了筷子,笑了笑:“还可以。你不用考虑我,我工作忙,很少来。” “哦…。”颜湘垂下了眼睛,有些伤心的样子。 “对了,周容跟我说你没去上课?” 颜湘有些心虚:“…是。” 幸好蒋荣生没有多问,他大概也没有问颜湘愿不愿去,不愿意去又是为什么的意图,只慵懒地,随口道:“你要去上。还是小孩儿么?还得我送你去?要不要我站在教室外面的玻璃窗后面陪着你上课?自觉点。” 第16节 “我…”颜湘讷讷地,想说自己身体和天赋根本不适合当演员,也从来没想过,他的梦想是做一个雕塑师。 可惜,蒋荣生永远不会有耐心去听一个情人的想法,吃完饭休息了一会,他已经拿起了笔记本,把落地灯调得亮了一些,戴上了眼镜,打开邮箱界面,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头也不抬地:“去洗澡。” 这样凌厉而粗暴的打断,于是颜湘所有话又咽了下去。 蒋先生工作的时候气场真的很恐怖,仿佛说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应该立即处以极刑。 颜湘实在没有胆量再打扰他,只好忧愁地去洗澡了。 颜湘洗完了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氤氲的香气,还有未干的潮湿水汽,睡衣是普通的白t和裤衩,脸颊也白白净净地。 他的手肘,指尖和膝盖被热水烫得宛如微粉的藕,坐在床边发呆,像个又乖又傻的小狗。 蒋荣生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他走到床沿边,用手揉了揉颜湘的脸,皮肤温软细腻,指上的触感让他陡然生了几分恶意的念头,从脸颊到耳垂到脖颈,又掐又捏地,偶尔落在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蒋荣生把他按在床上的时候,忽地想起了什么,在颜湘耳边低笑:“有人跟我说,你对痛感比较迟钝?” “不…”颜湘被吻着,瞳孔在水晶吊灯下猝然放大,却被迫只能承受一切,最终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张,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不知道在给谁道歉,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反正就是觉得很愧疚,对不起所有人。 …… 半夜时分。 蒋荣生的睡眠不是很好,偶尔就会从猝然醒过来。今夜亦然。 他的身体静默着,保持不动,微微睁开眼睛。 余光却看见床上还跪了个人,半跪半趴地,垫在一大团被子上。 蒋荣生倒很淡定,那头乱毛,一看就是颜湘,他微微蹙着眉毛,眼神不耐:“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跪上瘾了么。” 颜湘吓得抖了一下,迅速拉过被子。 他不知道蒋荣生有半夜醒的习惯,他平时累得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是心里一直惦念着要练雕塑的打形草稿才醒过来的,偷偷地拉开床边的抽屉,拿出一本素描本和削好的铅笔。 在月色里,一点一点地观察,临摹,写生,一定要精准地勾勒出每一根线条的走态。 形是意的载体。 可是蒋先生忽然醒了。 颜湘下意识地心虚,想把素描本藏在被子里,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解释。 可是蒋荣生没给他机会,动作越心虚越慌张他就越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就控制了颜湘的扒拉他的动作,先把颜湘按在枕头上,然后一把掀开杯子,就看见了有个8开的速写本,还有几只铅笔。 蒋荣生先不跟他计较把铅笔这种脏东西带到床上来的恶习,一只手扣住颜湘的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另一只手翻开了素描本。 翻开,每一张都是他的脸,画的是他日常生活的动态,低头看文件,喝玻璃杯里的饮料,冷冷地审视着画布外的人,用手指夹着烟,侧脸低头吸烟…… 一笔一划,分明是动了情,入了心。 蒋荣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自己的画。 他转头,目光直勾勾地,审视着颜湘。 那种目光,连公司里的高管人精,在夜场里被称作混世魔王的简铭都顶不住,更别说一个软包子,胆小又懦弱颜湘。 颜湘吓得浑身僵硬,瑟缩着手指,肩膀微微起伏着,抬起一双水汪的眼睛求蒋荣生,眼里满是萦绕盘旋的恐惧和惊慌,小声哀求:“我乱画的,你别生气……我,我现在就去书房面壁思过。” 蒋荣生的心底爬过更深刻的不耐。 应付一个不清醒的齐思慕已经让他觉得足够浪费时间,颜湘也是这样不知死活。 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贱。 蒋荣生面无表情,把画册轻轻地合上。 颜湘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以为蒋荣生并不会跟他计较,然而下一秒钟,就看见蒋荣生两只手从上而下,把整本册子都撕了,“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刺耳,似青天里猝然碎开的一道裂缝。 被撕成两半的素描纸被蒋荣生捏在手里。随即,蒋荣生把手里的废纸随手朝着颜湘的脸扬过去,姿态是那种惯有的,上位者的倨傲与优越。 仿佛所有人生来就应该跪在他的眼前一样。 素描纸瞬间在空气里飘荡,在纸与纸的缝隙之间,颜湘的表情显得可怜又困惑。 飘散的纸缓缓地落下,心也跟着很沉重似的,闷闷地,灰白地,掉下去。颜湘吸了吸鼻子,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悲哀。 然而纸张的边缘仍然很锋利,猝然飞到脸上,在颜湘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伤口,血线就这样渗了出来。 受伤了。 可是习惯了。 其实不是很痛。只是有血黏着,沉重地拖拽着坠下去,感觉自己脏脏的。 蒋荣生从床上下去,随手捞起一件衬衫,边系着纽扣,语气平淡又冷漠:“收拾干净。” “另外,好自为之。你能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的脸而已,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颜湘喉咙有些酸涩,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一直安静地垂着头,像蒋先生所说的,跪在床沿边,一点一点地收拾着被撕掉的画纸草稿。 直到素描本的封面,那里用黑色的碳条,写着“bridge”。 桥梁。 这是颜湘的一个小习惯,在每一次的创造之前,他通常会大量浏览相关的素材和结构。 当积累到一定程度,心里有把握之后,再扔掉这些素材,按照自己的建模去进行塑形,脱模,打磨,上色。 “bridge”,桥梁,是工具。 第17章 颜湘收拾好素描纸以后,想去浴室收拾自己的伤口。 他沿途路过客厅,书房,影音室,都没看到蒋先生的身影,估计是走了。 颜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六。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屏幕下面,是手机没清掉的外卖通知,天气预报通知等等。 颜湘匆匆地扫了一眼手机通知,没在意。 他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觉得疲倦极了,摇摇头,努力地把蒋先生盯着他的眼神从脑袋里忘掉,告诉自己,已经没事了,他是安全的。 可是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给脸上的伤口消毒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抖,神经控制不住的那种。 颜湘的另外一只手一把按住在发抖的指尖,咬紧牙关,非常用力,可是最后的结果是指甲快要嵌进肉里了,依然没有用。 小幅度振动的两只手如同断翅的蝴蝶垂死挣扎着,每一下的颤动,都显得悲哀且无力,一点一点地离绝望更近。 病是一把吊在颜湘头顶上随意晃动的大摆锤,会把他的未来砸得稀碎。 雕塑是靠手来创造的,手一旦开始抖,他就废了。 颜湘抬起眼睛,凝视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惨白,贴着好几道褐色的创口贴,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锁骨上面全部是青紫交错的痕迹。 他经常住院,身体孱弱,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晦涩的阴翳。 颜湘呆呆地看了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整个人都是凝滞的,唯有左手的手指始终没有停止过发抖,成了既突兀又刺眼的存在。 最终,他抹了一下眼睛,反手拉开洗漱台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瓶小小的,白色的药丸瓶子,他整只手包住瓶子,不断地转动着,药丸在瓶子里发出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 然后颜湘拧开了药瓶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三颗药丸,放在手心,仰起脑袋扔进嘴里,再拧开银色的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抔水,然后把脸埋了进去,半是送药半是洗脸,整个人混乱无比,然后无声地掉眼泪了。他终于是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但是生病了就是这样,常常莫名其妙地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颜湘既讨厌自己软弱的生病样子,又抵抗不住这种情绪,所以一般都强忍着,然后低着头,或者在水里,静静地掉眼泪。 - 从浴室里出来,已经快凌晨五点了,颜湘也睡不着了,回到卧室,把收拾好的bridge练习本摊开,一张一张地分类拼起来。 幸好蒋先生只把它撕成了两半,重新拼起来没那么复杂,然后找了胶布,打算把它们粘起来。 然而颜湘练习了很多,量很大,前期的形都找得不太准,他不打算要了,把这些素材乱夹进扉页里,只用胶布粘了后期能用得上的。 撕胶带,剪下合适的长度,前后面贴起来,然后装订,除了中间有一道干净利落的撕裂痕迹,除此以外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这么一折腾,天又亮了,颜湘随便吃了点早餐,就搬了台笔记本电脑去车库继续打草稿。 进入状态的时候,车库里细小的尘埃和偶尔掠过的轮胎摩擦声都算不了什么,颜湘除了洗澡睡觉,回家看妈妈,其他时间都泡在车库里干活,两个星期确实有点赶了。 蒋先生估计是很忙,没怎么过来吵他干活。 如果想看见蒋先生,那么可以每天晚上打开财经新闻,他是北城纳税大户,形象又好,摄影机非常青睐他。 这样的日子再好不过了,唯有一点,就是偶尔会接到表演课老师的电话,催他去上课。 颜湘放下了手里的石灰水,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手,换了一只手接电话:“谢谢老师,但是我真的没有时间…” “…蒋先生那边,我去跟他说,对。” “不好意思,谢谢您老师…。” “好。我会跟蒋先生说的,一定尽快。” “谢谢您,再见。” 每次放下电话,颜湘都想告诉蒋荣生他的想法,可是犹豫着犹豫着,他又不敢了,于是一拖再拖。 拖到最后,蒋荣生亲自给他打了电话,似乎是在工作的间隙之间给他打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冷冽阴沉:“在哪。” “东海湾花园。” 蒋荣生沉默了一瞬,随后语调低了好几个度:“颜湘,我记得现在应该是你的上课时间。你在阳奉阴违?” 颜湘舔了舔嘴唇,把台灯拧亮了一些,又把车库的门打开,让空间更宽阔一些,不至于阴沉压抑得让他喘不上气。 颜湘说:“我没有阳奉阴违,蒋先生,我不想去上课,也不想…拍戏,我不想去。”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一个不字了。合同一式两份,我没空给你念,你自己去翻。” quot;蒋先生,能不能听我说一说,求您了,我……quot; 第17节 quot;我拒绝。quot;蒋荣生无情地,“很忙。” “我也要忙呀,这个世界上不是只要你蒋荣生一个人有事情要做!”颜湘气得头晕,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直接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电话里一时陷入了沉静。 颜湘大口地喘着气,车库里的汽油味冲进他的心脏,肺腑,让他的身体有点难受。 脑子也混乱起来,分不清楚,此刻颤抖的气息是因为激动,还是惊恐,还是痛快,或许是都有,乱糟糟的思绪让他的两眼有些发黑。 “颜湘。” 电话里的蒋荣生在叫他的名字。 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起伏,让人分不清楚他的情绪,是在生气的边缘,还是真的如往常一样沉稳且平静。 “嗯?……”颜湘回答的鼻音有些重。承认,终究是有些害怕。 “你要我听你说是么。那你来,地址待会发给你。半个小时之内出现在我的面前。” 颜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好,我现在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摘掉了围裙,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石灰水和肥皂水,拉起车库的门,匆匆地跑上地面,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雪了,积雪很深。 打了个车,顺利出发以后,颜湘才模糊地想起来,前几天凌晨五点的时候受到过一条气象台发布的信息,说是重大气象灾害暴雪预告。 颜湘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脑子里在斟酌着怎么跟蒋先生说自己的事情,就当作是发发善心,放过他这两个星期。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蒋先生给的位置是一个靠海的码头,附近有很多船厂,这一片在上个世纪曾经很兴旺,后来因为贸易业的疯狂扩张,那个码头吃量太小了,就被抛在了时代的身后。 司机把车停在船厂口,就不再开进去了,颜湘只能下车,踩着到小腿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船厂里走。 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中音乐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有点像鲜血瞬间喷涌出来的咸腥,颜湘捂了捂鼻子,抬起眼睛望着四周,有些害怕。 虽然是下雪了,可是外面的天气依旧晴朗,是个难得的冬日晴空,湛蓝色的天空飘荡着大块一块的云。 可是一进到废弃的码头,周围就忽地昏暗起来,色调暗淡阴郁,周围没有任何鲜活的色彩。 唯一出现的动物,也只有不祥的乌鸦,扯着嘶哑的嗓子,低空盘旋,羽毛掉下来,上面竟然沾着未干的血迹,像刚刚啄食了人肉。 颜湘呼出一口白雾,竭力地往前跑,终于在码头的边缘看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一个身长高挺的男人正倚靠在车窗边,单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指夹着香烟,看不清五官。 可是气场一看就是蒋先生。 颜湘跑了过去,蒋荣生回头,看着颜湘,低头扫了一眼腕表,“迟到两分钟,跪下。” 颜湘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这次跟在蒋荣生身边的不再是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也不是夜场里轻浮挑衅的富二代。 而是一群身材健硕,个子挺拔的男人,精气神儿看上去像是当兵的。 “要我重复几次。”蒋荣生眯了眯墨蓝色的眼睛。猩红色的烟蒂星子一闪一闪,氤氲着危险又蛊惑的光点。 那种熟悉的,被审视,被压制的感觉又翻涌上来,颜湘跪在了雪里,双手撑在膝盖上。 劳斯莱斯配有雨伞,蒋荣生抽出来,一杖打在颜湘的腰后,冷冷地:“跪直,背挺起来。” 第18章 颜湘疼得闷哼一声,剧烈地咳嗽起来,雪呛进嘴巴里,心脏都被冻凉了。 因为不断的咳嗽,他的背难受得弓了起来,又是一杖,颜湘低下头去,从脸颊到耳朵死死地绷紧了,忍过那阵眩晕。 周助理也在,看得于心不忍,微微侧过了脸,不再盯着。 颜湘这次没有再哭,在雪里仰视着蒋荣生,说道:“你在电话里说过,是来听我说话的,说话要算数。” 蒋荣生单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插进裤装裤的兜里,高高在上,目光俯视着地上的颜湘,笑了一下:“那你说说。” 雪越下越大了,周围的世界变得只剩黑白色,阴郁的树木,盖在树丛上的白色的雪,墨色的劳斯莱斯,折射着银色光芒的镜子,蒋先生打理良好的黑色发丝,白色的衬衫,极致反差的颜色不断撕扯交错,在颜湘的瞳孔里飞速掠过,他的手指又开始小幅度地瑟缩着。 颜湘一把按着自己的又开始无法控制的手,仰起头,直视着蒋荣生的瞳仁。 深蓝色的,一如既往地疏离淡漠,偶尔眨眼,蓝色就显得越加浓郁悦动,是撕扯着这个黑白色世界的存在。 颜湘顶着那抹墨蓝色,在风雪里恳切道:“我想去做雕塑,这是我一直在学的东西,也规划好了自己的路,这辈子我只会做这个,你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都行,可以吗?” 蒋荣生摇摇头:“很遗憾,不行。” 这副毫不动摇的样子简直让颜湘绝望,他咬牙切齿:“那要怎么样才可以?!蒋先生,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讲道理的人,你知道吗我根本没有办法长时间面对摄像头,会休克的,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吧?为什么你就不能稍微,稍微善良一点呢?我已经在求你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这一次呢?” 蒋荣生举起雨伞,用伞端戳着颜湘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把颜湘戳得身体往后一晃,一晃。 他轻描淡写:“这个世界上求我的人多的是,难道我都要听吗?颜湘,我并不是救世主。” 他说着,又轻飘飘地撇着颜湘,眉骨压下来,显得很冷硬,雪落在蒋荣生的脸上,都看不到痕迹,皮肤实在是太白了,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长期处于上位者的皮肤质感。 蒋荣生俯下/身,用虎口掐着颜湘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我不喜欢有人顶撞我,忤逆我。” “这个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颜湘气地发抖。 “当然不是。”蒋荣生微微笑着,“我只不过是一个,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能让你跪着跟我说话的无良生意人而已。” 颜湘小声说:“…你是疯子。” “嗯?你说什么?”蒋荣生没有听清。 “我说!你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颜湘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朝着蒋荣生扑过去,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船厂里会有淡淡的血腥味,也许是有人曾经死在这里,也许是铁锈生锈的味道,更有可能是命运一早的暗示,预征着在这个风雪天里,他会有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哭喊。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忍受蒋荣生的轻蔑和冷酷,握紧了拳头,朝着蒋荣生的脸上挥去。 “蒋先生!”……“蒋总…!” 混乱来得猝不及防,安保和助理发出惊呼,来不及上去组织,他们都以为颜湘是个软弱哭泣的包子,又因为毕竟是蒋先生私事,不敢仔细看。 可是蒋荣生的童年是在黑暗暴力的斗兽场长大的,而且一米九二,他单手就掐住了颜湘的脖子,面无表情的凝视着颜湘。 只有脸上被划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一条长痕,落在眼尾。 倏尔,蒋荣生笑了一下:“你倒是有种。” 说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眼尾,指尖上沾了淡淡的红色痕迹。蒋荣生把指尖那抹血迹涂在颜湘的眉间痣中间,歪着脑袋,静静地欣赏着。 像被子弹射穿眉心的伤口,留下了被弹药灼烧炸开的美丽瘢痕。 颜湘被掐得喘不过来气,生理性窒息让他的眼睛很快地漫上泪水,他用发抖的双手,不住挣扎,一下一下地垂着蒋荣生的手腕,只是力道越来越轻,如同暴雨里奄奄一息的雏鸟。 蒋荣生将颜湘甩开,惯在地上。 “嘭”的一声,整个人在雪地里炸开,溅起的雪花沾在了蒋荣生的裤腿上,他低头看着,嫌弃地“啧”了一声。 背躺在雪地里,湿漉漉的雪花很快把他的衣服沾湿,刺骨的寒冷钻进颜湘的身体,这下不仅仅是手指,而是全身都开始冷得瑟缩发抖,眼泪掉下来,很快凝结成霜,碎开,随着咳嗽,又涌出更多的眼泪。 “你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的?很无聊。”蒋荣生托着下巴,打算上车。 “我想画画,我想刻雕塑!”颜湘用咳得嘶哑的嗓子挣扎道,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只能虚虚地抓了一把雪。 没有力气了。 很疼,而且很冷,眼睛里是模糊一片的眼泪。 “不允许。” 蒋荣生头也不回道。 “我说!我要,做雕塑!”颜湘再次从地上踉跄着挺立起来,透支所有的力气,再次朝着蒋荣生扑过去。 再一次被掐住。 颜湘和蒋荣生在雪里对视着。 蒋荣生眼睛里的墨蓝成了灼烧颜湘灵魂的一抹业火,让他痛不欲生,却又绝对不屈服。 就是不求饶。 蒋荣生再一次如同甩抹布一样把他惯在地上,力气更狠,带了点不耐烦。 颜湘反复地朝着蒋荣生撞过去,又反复地被扔在地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这样显得很无谓,很蠢,他又打不过蒋先生,也没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他只能一次一次地拦住蒋先生的脚步,不想让他走,觉得这一次当蒋先生一走,他就可能再也做不了雕塑了。 颜湘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只有要么把哥哥的雕塑做出来,要么死掉。除此以外是一片绝望的墨蓝,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在乎雕塑,只在乎哥哥,不能失去雕塑,不能失去把哥哥的样子雕刻出来的机会。 而蒋荣生成了阻挡着一切的人,他简直对蒋荣生都有点微妙的恨意了。 “我要刻雕塑…” 忘记了是第几次带着眼泪的控诉。 又忘记是第几次被惯在地上。 蒋荣生一直在重复性地动作,居高临下地掐住,拎起来,甩开。 情绪始终稳定而毫无波澜,面对着颜湘的狼狈和悲惨,他眼都不眨一下,铁石心肠莫过于此。 颜湘平时没什么脾气,就是特别倔,认死理,喜欢的人,想要做的事,一旦认定了就绝对不会再改变。 远处的港口传来船的鸣笛声,天地之间的风雪仍然在肆虐着,变得有些模糊,像上个世纪老旧电视机里古老的电视机屏幕。 穿着西装的所有人朝着海面望过去,宽阔的水面被大雪笼盖着,一艘闪着银色光亮的游艇正在缓缓地停泊在港口岸边。他们知道,马上就要出发了。 没多少时间了。 这本来就是在等游艇开往公海的间隙。 两个安保拎着一件黑色长风衣伺候蒋荣生穿上,蒋荣生理了理袖口,戴上银色的低调奢华腕表,以及一双黑色手套。 那手套为半掌大,是薄薄的小山羊皮革,与蒋荣生下半截润泽雪白的手掌皮肤形成对比,显得更为禁欲而冷艳。 蒋荣生的指节被柔软的小山羊皮革完美地包裹着,显得修长而严谨。皮革上的细致纹理反射着雪的莹润,细细含吮着缠绕着阴翳的柔光折线,寂静无声。 蒋荣生已经坐在了劳斯莱斯的座位上,车门半开,长腿翘起,露出短短一截裹着黑袜的小腿。 雪花则臣服在蒋荣生的皮鞋尖。 颜湘抓起一把雪,扔进车里。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轻飘飘的雪花像跟他作对一样,在风里转个了圈,飘回他的脸上,冰得一阵寂寞。 连雪都跪在了蒋荣生面前。 蒋荣生慢条斯理地系好风衣的纽扣,手搭在座位的扶手边,指节自然垂下,钻石腕表折射着华贵而优雅的光。 “真是犟种。”蒋荣生冷漠地。 第18节 他说着,手指半扶着额边,苦恼道,“好吧,你真是太顽强了。你想做雕塑,那要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呢。我喜欢以物换物。” “你知道的,像你这样的,完成梦想并不是轻而易举地,要付出代价。” “什么,都可以。”颜湘抬起眼睛,心里毫无波澜。 他已经不会再那么天真了。 蒋荣生总是这样的,假装不亲他,当他放松警惕,就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假装在可以放过他,当他以为有希望了,嘴唇就会被领带绑住,整个人都被掌控着,哭不出来,也没办法发出声音,如同一个可以被尽情虐待的性/爱工具。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蒋荣生又下车,半蹲在他的面前,用虎口卡住颜湘的下巴,迫使他昂起头来,脸上的伤口和狼狈一览无余,还有虽然很害怕,但是依旧睁着眼,死也不屈服的倔强眼神。 “真是犟种。”蒋荣生再次轻然叹谓,隔着皮革手套,用手背玩弄着颜湘的脸颊,“我突然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要么你乖乖去上课,要么你在这里跪着,一直跪到明天太阳升起来才能回去,我就同意你做雕塑好不好?你来选。” 跪到明天太阳升起…。颜湘睁大了眼睛,再一次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漂亮,优雅,成熟,风流。跟哥哥相似的那么五官。 皮囊下却藏着那么恶劣疯狂的灵魂。 颜湘才知道,原来墨蓝色是一种那么无情的,恶意的,疯狂的颜色。 可是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做雕塑,就够了。 他说过这是他的梦想,蒋荣生把他当玩物,看不起他的梦想,毫不留情地玩弄着,践踏着,觉得低贱的人只配随着生活的洪流涌向既定的远方,梦想,是贵族的特权。 可是绝对不是这样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颜湘要告诉雕塑之神,要告诉在天上的哥哥。 为了雕塑这件事,为了能创造出一直想创造的作品,他可以一直挺到最后。 颜湘的嘴唇已经干涸,他用发抖的指尖,举起手来,反手抓住蒋荣生的皮革手套,冰凉而冷酷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颜湘问:“如果是这样,就可以去画画做雕塑了吗?” 蒋荣生轻笑:“我说话算话。” 颜湘点点头。 “成交。”蒋荣生掐了掐颜湘的脸颊,“那我走了,这里有监控能看到你,我会随时检查。你也要说话算话,赌桌上不止有你所谓的梦想,还有你的母亲——那个可怜的病人” 颜湘瞳孔骤然夸大,死死地扣住蒋荣生的手背。 蒋荣生不慌不忙地:“北城医院有一半姓蒋。所以你要一直跪着,直到晕过去,或者明天的太阳升起来。能做到吧?” 颜湘只能点头。浑身却疼得瑟缩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见识到蒋先生的残酷。 蒋荣生满意地点点头,又盯着他的脸,微微皱起眉:“你摔在地上弄得脏兮兮的,我不想亲你了。” 蒋荣生站起来,理了理风衣,单手插兜,上车,“好了。再见。” 劳斯莱斯的车门关上,碾着雪,飞速擦过颜湘的身边,溅起来的雪花落在颜湘的手臂上,他已经不会感到冷了,早就麻木了。 颜湘端正地跪在雪地里,抬起头,寻找着太阳的踪迹。 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下来,选择坚持下去。 不爱就会很残忍。 可是如果真的喜欢,喜欢哥哥,哪怕是跟哥哥有一点点沾边也好,喜欢雕塑,就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 …昨天凌晨五点,颜湘手机上的那条天气通知来自于北城市气象台,整个城市将迎来百年难见的暴风雪—— 【预计即刻起72小时内,北城市将出现暴雪,北部城区特大暴雪,明日降雪量将达到本次累计峰值……目前,北城已启动重大气象灾害(暴雪)应急响应。】 第19章 第三次,睁开眼睛是在医院。 来势汹汹的高热持续了很久,颜湘即使是意志昏沉,也疼得持续性流泪,整个太阳穴,腹部好像要被火烧穿了一样,也是身体持续性地感觉到很冷,一阵冷,一阵热,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咯出一口血,把衣襟染得深红,溅在雪白的毛衣上,显得尤为刺眼。 颜湘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就是很严重的肺炎了,嘴唇上都是血,把医院里路过的人吓得够呛。 医生赶紧给颜湘上了吸氧面罩维持血氧饱和度。 “简医生,目前的情况是呼吸障碍,意识不清,持续高热不退。咳血鲜红色,估计是呼吸道薄膜有破损。” 简铭冷冷地:“先调垂体后叶素静脉注射,保守治疗。观察反应。跟我去处理高热,再烧下去只能在火葬场看见他了。” “收到。” 折腾了一夜,在黎明到来之后,颜湘终于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护士小姑娘正给颜湘调点滴呢,看到颜湘睁开了眼睛,手指动了动,她说道:“呀,醒了。好点儿没?” 颜湘躺在病床上,朝着护士姑娘轻轻点头,笑了笑,苍白的脸蛋让他的笑容显得比白纸还要薄。 颜湘呼吸面罩已经摘掉了,脸上还有印子,显得有些斑驳可怜。他喘了一口气,肺里都是消毒水儿的味道,心里想道,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来的…他闭上眼睛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忽然想起在意识模糊间抓到一个很熟悉的人,靠着他,好像瞬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童年,连雪花落在指尖上也是温柔的。 那种蓬松而安心的感觉,像初春的破壳的小鸡钻出蛋壳,抖落着身上软软的绒毛,仰起脑袋,尽情地吮吸着春天润泽的水汽,一切都那么美好。 于是不知道怎么地,颜湘就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可是现在他有点后悔,怎么没能多坚持一会,看看是谁呢。 颜湘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扯住了护士的衣袖,无力地扯了扯。他身体太差了,这就已经让他累得有点喘不过气。 护士姑娘赶紧回头,握着颜湘的手背把他塞回被窝里,“欸别把手伸出来,外面还在下雪呢,你不能受寒——怎么啦?” 颜湘很听话地点点头,嘴唇微微翕张,艰难晦涩地问:“您还记得,谁送我…来的么?” 医院里人来人往,姑娘又不是急诊室的,照理说应该不记得,但是那个男人非常特别,个子很高,他说自己是船厂附近巡视的普通上班族。 但是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上班的,身上穿着干练的外套和牛仔裤,平时应该是个沉稳的人。 但是抱着咯血的人谁也冷静不下来。 那个男人也是,看起来非常着急,从急诊室一路上到病房,除了缴费,全程陪着,一步都不挪开,这会不知道去哪儿了。 颜湘有些紧张,问:“…他长什么样。” 护士姑娘摇摇头:“没看清。太忙了,而且他戴了口罩和鸭舌帽,围巾也裹得很紧,毕竟这两天雪很大嘛。怎么了?” 颜湘的心沉了一下。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只是快死了出现的一种幻觉而已。 他不再追究,摇摇头,虚弱地笑着说:“没事,谢谢您。” “好好休息。”护士姑娘说,“下午去照个ct,看看肺部还有什么问题不?” “好。”颜湘说道。 下午的时候颜湘已经能起来了,去十二楼照完ct以后,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往病房走,医生说他还得住院再观察几天,确保炎症消了才能出院。 颜湘还有展览的ddl,只能牢牢记住医生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尽早出院。 医院中庭下面有一个漂亮的小街心公园,那里有很多小孩子在荡秋千,还有老爷爷老奶奶在晒太阳,颜湘自己病着,不敢靠近他们,于是沿着鹅卵石旁边那条窄窄的小道绕过去,突然有个小孩子撞过来—— 颜湘弯腰去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某个成年男人。 这条小道实在有些狭窄了,颜湘轻轻地把小孩子扶起来,看着他好好地跳着走远了,他才回过头去看。 身后的男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只能看得清眼睛,很明显的目光,黑色的瞳仁,有些温柔,有些在意,正在垂眸看着自己。 颜湘顿住了。 霎那间有一阵风穿堂而过,颜湘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在风里摇曳着轻柔的弧度。 他的的眼睫毛在风的缝隙里眨了眨,那是沉默而凝滞他唯一拥有的反应。 颜湘干涸的嘴唇翕张,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寂静,只有一道白光流星迅速划过,落在他头上,世界的声音又重新涌了进来,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让他有种可怕的直觉。 可是,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老天爷不会对他这么好。 他是倒霉蛋来的。 男人的目光似乎在帽檐下笑了一下,放开了他,在颜湘的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狭窄的小巷子里,颜湘的眼神一直粘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越走越远,颜湘心中的直觉动了动,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等一下。” 他的身体还没好,应该是不能跑的,一旦开始消耗身体,他就会喘不过气来。 “…请等,等一下…”颜湘扶着膝盖,冷汗冒了下来。 前面的男人终于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颜湘,说话的说话,嗓子仿佛可以压着,显得闷闷。 可是他还是很善良地回头了,问:“怎么了……” 颜湘空白了片刻,直起身,以一种很慎重,很庄严的步伐,慢慢地朝着男人走过去。越是靠近,目光越是坚定。 “是你吧。”颜湘也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什么?”男人似乎没有明白。 “为什么不认我,我知道是你,我是多多呀,你不记得我了——吗”颜湘直接伸手摘了男人的口罩,却猛地顿住了。 不是哥哥。 面前的男人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烧伤的痕迹,赤红色的,那块受伤的皮肤全部皱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橘子皮,完全失去了水分。 哥哥的脸没有受过这样的伤,长得也不像,甚至还不如蒋先生跟哥哥长得像。 颜湘瞬间愧疚起来,松开指尖,又是尴尬又是内疚,脸色涨得发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一个哥哥,真的对不起。” 颜湘手足无措,又是想帮男人拉起来口罩,又急着鞠躬,乱得有点语无伦次。 最后,他顿住,诚恳地说:“对不起,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 男人笑了笑,把口罩拉上了,摇摇头:“没关系。” 第19节 然后就这么走了。 后来出院以后,颜湘重新回到车库开始做展览的雕塑,在打形的时候,除了总是翻开那本“bridge”的素材本,很偶尔地,还会想起那天在医院碰见的那个陌生人。 人真的很神奇。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可是每次想起来,总是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凝视着他纯黑色的眼睛那几秒钟,仿佛少年时期的风越过岁月的长街,再次温柔地吹向他。 第20章 北城市最寒冷的季节已经到来,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整座城市,许多飞鸟终日低低地徘徊着,连成大片的翅膀阴影下,每个行人都显得面目模糊。 冬天是这座城市最无聊的季节,就像一团沉滞的泥水,放在被遗忘的角落里,表皮逐渐凝固,皲裂开。 丑陋的缝隙里又再次落入灰尘颗粒,脏上加脏,旧上加旧,日复一日的无滋无味。 颜湘长久地呆在车库里做雕塑,对外面的季节并没有什么感觉,唯一困扰他的就是冷。 车库不像暖洋洋又舒适的房子,工作室,在地下本来就阴冷,而且没有谁会在车库里装暖气,再有钱再闲着没事干,也不会这样做。 颜湘在网上买了一个热水袋,早上出门的时候包里装着热水袋,顺便拎着两个热水瓶,热水袋放进衣服里面,手实在冷得太僵硬了影响干活了,他就把手往衣服里面一揣,放几秒钟又伸出来,继续拿起雕塑刀干活。 至于脖子,脸,双腿冷得刺骨那也没关系,只要手还能动,还在呼吸就行了。 零下的天气,颜湘就靠着一个热水袋,两个保温瓶的热水量撑过一整天。 他的专注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手,泥,和雕塑刀手上。 先用钢丝支撑起骨架,再用大块的泥巴塑造整体的轮廓,用刮板抹出肌肉的轮廓,接着用细小雕刻刀一点一点地勾勒出细节,头发丝的弧度,唇纹,锁骨起伏,下颌线,眼睛。 男人的脸庞和身躯就一点一点地在颜湘的手里成形。 在疯狂赶工下,最后终于是有惊无险,在ddl之前把活赶了出来。 半暗的车库里,颜湘半跪在雕塑面前,仰头看着,摘下手套,摸了摸雕塑的脸。 起初颜湘泥塑和石膏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泥塑,回应了《活着》的最后一句,“土地对黑夜的召唤”。 雕塑已经脱模完成了,底座增添了稻草的细节。 雕塑本身是以哥哥的脸部轮廓为原型创造的,五官沉静而立挺,凝视着地面。在他的眉心中间有一个圆形的伤口。 本来伤口应该是写实刻画的点,但是颜湘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了,于是这三毫米大的圆形看起来既像子弹的痕迹,又像佛痣,显得内敛又悲悯。 虽然中了弹,但是却并不血腥狰狞,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最后一口气呼吸,停住,凝结成永恒。 雕塑刻画的男人身体呈现一个完美均衡的三角形构图,身体非常漂亮,膝盖半跪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微微垂着,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如同永夜。 身上的衣服皱褶勾勒得十分细节,褶皱重重,层叠复杂却优雅流畅。 站在雕塑的面前,指尖仿佛缠绕着来自田野的风。 男人的膝盖半撑着地面,与土地进行完美的贴合,同时双手往下反绑,头也微微垂着,一切都是向下的。可是给人的感觉确是灵魂轻盈地贴近地面,滑行,当吮吸足够来自土地丰盈的灵气以后,又缓缓地向上升华,最后到达一种超脱尘世的平静。 做完以后,颜湘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他找了个小桌子,把脑袋靠在上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想着睡一会,就一会。 醒了就开始打包雕塑,明天要送到展览的后台去,可以顺利展出了。 只是松下的这一口气,再也没能凝起来。 从第一次住院出来,颜湘从头到尾没有就好好地休息过,一直靠展览ddl这件事吊着一口气,全凭意志力硬生生地挺着。 如今活干完了,也没了盼头。整个人都散了,想永远地睡一觉。 颜湘头靠在桌子上,两手垂下,静静地听着心跳声震耳欲聋,缓慢又沉滞。 连手机响了,接电话也很困难。 放在稍远处的电话响了一会,无声地停了两秒钟,又再次响起来,似乎不接电话就要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接为止。 颜湘咽了一下喉咙,无力地抬起头,够到手机,滑动,然后身体不动,脑袋转了九十度,耳朵朝上,把电话放在耳边,小声地:“喂。” “在哪。” 是蒋先生。 声音低低地,咬字缓慢而低沉,有种摄人心魂的魄力。 颜湘说:“东海湾花园,车库。” “做什么。” 颜湘舔了舔嘴唇,想把脑袋从桌子上直起来,但是没有力气,明明没喝酒,但是头晕晕的,很想吐。 颜湘老老实实地,声音更小了,垂下眼皮:“做雕塑……你答应过我的。” 蒋荣生似乎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蒋荣生淡淡道:“我发现你嘴很硬。颜湘。” 颜湘在接着蒋荣生的电话,却已经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精神开始涣散了,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很冷。 热水袋已经失去温度了。 颜湘的心脏疼得瑟缩了一下,他双腿撑在椅子的横条上,弓起腰,抱住了自己,“…没有。” 蒋荣生没有跟颜湘在无聊的问题上废话,只是皱着眉,问,“那天谁送你离开医院的。” 根据报告,四个现场的监控突然无声无息地息屏了。 后来回去翻查,发现是技术故障。 从蒋荣生,到安保,到助理,到技术人员,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巧合。 从前段时间起,就可以感知到,有一股无声的力量正在凝视着蒋家,连那个废弃的船厂那么偏僻的地方也在凝视的范围之内。 颜湘脑海里艰难地回忆着,指尖瑟缩了一下。片刻后,他摇摇头,又想起电话里的蒋先生看不见,他只好说,“想不起来了。” “给我想。” “我烧成肺炎了,咳血了,根本没有意识了,想不起来。” “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再打电话过来。” 颜湘开始咳嗽了,说话断断续续地,“说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你为什么…咳咳…要逼我呢,讲讲道理好不好!” 颜湘一直是一个很平和的人,没有跟谁生过气,也没跟谁说过重话,只是在蒋荣生面前,他就总是忍不住情绪激动起来,一边红着眼睛一边职责。 很难看对不对,但是每次都忍不住。 蒋荣生本来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握着钢笔低头批文件。 听到颜湘的话,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屈起修长的指节,撑在太阳穴边,危险地眯起了深蓝色眼睛, “颜湘,你在跟谁说话。” 蒋荣生冷冷地:“肺炎把你脑袋烧坏了是不是?既想不起来当时是谁,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要是精神状态不正常,就多吃点药,对你,对我都好。我很不想折磨你的……小神经病。” “…蒋荣生。”颜湘的耳朵在桌子上蹭了蹭,想盖掉越来越痛苦的心跳声,抬起眼睛,凝视着面前的雕像。 田野里的哥哥。永恒的哥哥。 地下车库不比外面的雪后初霁,晴空万里,这儿是永远没有太阳照射的,又阴又暗,而且很冷,常年都是灰色的冷调,只有一个排气扇旋转着,薄弱的光线投射进来,断断续续,明明灭灭。 这间车库里刚赶完一件大活,凌乱无比,隔离剂,泥巴,塑料桶堆得到处都是,在中间有一座艺术品雕塑。 那是在阴郁的地下,用心血锻造出来的神明之身。 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枕着一个孱弱的,单薄的,白皙的身影,正侧着脑袋,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雕塑。 颜湘在空气里伸出指尖。 他勉力触碰着雕像的底座,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小声地对着电话里的蒋荣生说,“…你能不能,别总是骂我,折磨我。” …这样一点都不像哥哥了。 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当脑袋侧躺在桌子上的时候,眼泪会直直地坠下,掉进另外一个眼眶,这样反复地酸涩模糊,哀伤的情绪撕扯成一片,混混沌沌的。 电话另外一头,城市标志性建筑物——蒋氏大楼总部,中央总裁室内,黑色的皮椅转了半圈。 蒋荣生俯视着地下宛如蝼蚁一般的都市,大理石般雪白又冷淡的皮肤使他看起来丝毫不近人情,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异常疏离,毫无波澜。 半晌后,他冷漠地嗤笑一声。 第21章 其实颜湘的声音很明显不对劲了,在微弱的无线电波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灵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质,慢慢地就会消失掉。 而接下来这个信息更让颜湘绝望。 平板上刚刚弹出来一条来自老师的新微信,说他要开一整天的会,没办法安排人帮颜湘把雕塑运到展馆去,让他自己想想办法,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送过去。 如果是平时倒也还好。 只是现在的颜湘,连读完这一段微信文字都很勉强,慢慢地读完了,黑色的字块一直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刺得视网膜都在疼,最后平板拿不稳,摔在了地上,他也没有力气弯腰捡起来,头依旧枕在桌子上,慢慢地想着办法。 自己是指望不上了,要拜托谁呢,妈妈不行,妈妈不能来这里,他也没有朋友,在外卖软件上找一个跑腿?可是这么大的雕塑要专业手法打包,如果不懂的可能会撞碎,他没有力气再去修不了,想着想着,觉得还是自杀好了,死了就没这么多事情可以想了…… 不对。 颜湘,集中注意力想办法。不要胡思乱想。 正想着,电话里传过来蒋荣生的声音,冷冷地,“死了么。不说话。” “还没。” 颜湘的声音闷闷地。 心里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可以肆无忌惮地麻烦他,他也一定会帮自己。 可是哥哥不在了。 颜湘一只手撑着桌子的边缘,肩膀用力,让自己从桌子上直起身来。 颜湘慢吞吞地揉着眼睛,咕哝着:“蒋先生…能不能求你帮我一个忙…” 第20节 “除了给钱以外免谈。” “不要钱。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人…来帮帮我,把一个雕塑送到国家美术馆去,我…身体不太好,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当然颜湘也很清楚蒋荣生的规矩,他很诚恳地,“你说要拿东西交换是不是,我愿意的,做什么都愿意,只要等我身体好起来,做什么都可以,我还不能死,妈妈做了手术就能好起来,我要跟她一起好好地…。” 说到最后,已经接近喃喃自语了,自顾自地念叨着,是身体开始发烧了说胡话了。 蒋荣生轻轻地皱眉,打断道,“颜湘。”顺便皮椅转了半个圈面对办公桌,叩一下桌子上的按钮,把人叫进来。 “…要交换,要交换,要交换…我还能拿什么东西来换呢。” 颜湘小声地说着。 蒋荣生很会训人。颜湘已经病成这样了,可是蒋荣生给他树立的规矩意识已经深入骨髓,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按照蒋先生的意思来,才能把雕塑送到国家美术馆去。 此刻,在总裁办公室外,一个穿着长西装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铭牌,上面用繁复的花体字勾勒着三个英文字母的男人正恭敬地等着,抬手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蒋先生沉声又简短的一个字。 男人抬手推门进去,然后就看见蒋先生正坐在桌前打电话,一身矜贵的高定,姿态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地。 墨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存在感十足,不再是单纯的五官,而是像贵小姐晚宴佩戴的相得益彰的,流光溢彩的珠宝首饰。 然后,男人就听见蒋先生低垂眉眼,微微勾着唇,不疾不徐地,对着电话里的那位说道,“你已经交换过了。” 被叫进来的人垂首听着,内心:? 但是没有时间多想。下一秒钟蒋先生就挂了电话,将手机扣在桌子上,然后拉开抽屉,扔给他一张通行卡,“现在去东海湾花园,地下车库3层从703到709,六个车库已经打通,你去打包一座雕像,送到国家美术馆。两个小时之内完成。” “收到。” 策展经理很有点紧张。策展拍卖的生意利润对航空母舰蒋氏集团来犹如九牛一毛,现在蒋氏又是正儿八经的商业集团,不需要这种洗钱渠道。 平时对接工作中,他见过最高职务的是蒋先生身边的平行助理,连周容都没见过。 这回是蒋先生亲自传召他,让他既紧张又跃跃欲试,以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完成这项工作,飞速赶往东海湾花园。 车库门正开着,有个小男生半靠在桌子上,看着是有气进没气出了。 经理吓得大骇,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颜湘的鼻息,发现幸好是活着的,他松了一口气,又打电话安排策展行的员工过来,准备把旁边的雕塑打包起来。 打电话的时候,经理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座雕塑上,顿了顿,过了漫长的十秒钟左右,他才移开眼睛。 片刻后,经理又把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小男生的手上,他两手无力地垂着,手上的泥迹已经干了,手指很长,且纤细,虎口处和中指关节前端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经常用刀的。 他继续对电话里的人吩咐事情,在颜湘上救护车之前,想问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叫什么名字,可是颜湘好像已经没反应了,直接被救护车拖走了。 经理叹了一口气,继续完成他的工作,最后,雕像好好地送到国家美术馆后台仓库。 任务就漂亮地完成了。 - 颜湘终于能好好地睡了一觉。 只是他睡得实在是太久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展览的开幕式,他没能亲眼看见自己的作品展示在美术馆里,灯光亮起的那一个瞬间,感觉有点可惜。 颜湘又问护士借了ipad,登录华夏雕塑网,这是我们国家最专业的雕塑□□站,会实时更新国内外每一个盛大的雕塑展览新闻,还会有喜欢看展,喜欢美术雕塑的爱好者,收藏家,艺术媒体,院校教授等等各类人评论,是一个既开放又权威的平台。 颜湘从初中起就很羡慕这个网站首页的艺术家,加载条正在加载过程中,网站已经率先跳出了首页图片,正是他做的雕塑,《稻子红了》。 颜湘的心脏怦怦跳,呼吸也变得慢慢地,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正在远去。他的手放在ipad左下角,准备截图。 要是不能亲眼看见雕塑在美术馆里亮起灯光的那一瞬间,那么亲手截屏下网站首页的第一眼也好。 医院的网不是很好,几秒钟以后,整个网页才加载出来,的确是他的雕塑。 但是名字却不是被命名为《稻子红了》,而是《半跪》。 颜湘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着,可能是老师帮他改了名字,觉得这个名字可能更好吧。 然后颜湘点进完整的展览新闻,第一条介绍就是,用了四张图片,从四个角度展现雕塑,展览大厅中央那一顶顶光仿佛跨越了时间,此刻来到他的上方,垂下来,温暖地照耀着他。 只是,在每一张图片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字体—— “作品/章牧颜湘” 章牧是他的老师儿子的名字。 第22章 但是师哥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个作品的刻画呀,最多,要写,也写作品/颜湘蒋荣生吧。 颜湘只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内心感觉到太荒唐了。 手指继续往下滑,原来这个展览还需要雕塑者作一个简短的作品介绍,可以录制视频也可以现场介绍。 他都不知道。 这里录制的是章牧正站在展览大厅的中央,他的雕塑作品面前,英姿勃发,表情得意,正侃侃而谈着他的创作灵感。 “…这是我去年去乡下采风的时候所产生的灵感,当时我正走在一条田埂小路上,转头看右边有个很年轻的青年,似乎是很累了,正半跪在田地里休息,当时啊,我就想到了我们青年工作的辛苦,无论是在田地上还是在格子间里,生活的压迫使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是一种无奈的苦痛…哈哈,当然呢…” 简直一派胡言。 比偷窃更生气的,是偷窃以后还要在上面用丑陋的黑色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刻画下自己的痕迹。 颜湘关了视频,没有再听下去。 他把ipad放在床头边,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打算埋在被子里睡觉。 也许是因为医院的床太硬了,也许是因为楼层太高,风太冷了,吹得白色的窗帘哗哗响,又也许是因为走道上反复传来其他病人和医生的脚步声,也许是因为点滴坠下的声音太大了,又是因为心里很沉重,很迷茫。 总之,这一晚,颜湘没有睡着。 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权威的策展机构会在在全球每个月会发行一刊杂志,中文翻译名字叫《雕塑月刊》。 这相当于文化生的核心期刊sci,ssc之类的。 “权威的评判”也是价值估量的一部分,搞雕塑也从来不是孤芳自赏,自娱自乐。 颜湘一直接受的是科班美术教育,这种权威的杂志在每一个艺术生心里都有很重的分量。更何况那是《雕塑月刊》,每一个雕塑学生殿堂级的艺术评判标准。 现在,他一根钢丝一根钢丝卷起来的,一条线一条线亲手勾勒的,放弃尊严也要在大雪里跪着,换来的雕塑作品,的确收获了丰美的果实,甚至上了《雕塑月刊》。 颜湘做这个雕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他能飞这么高,得到这么多认可。 但是上是上了,创作者一栏却完全没有了他的名字。 跟展览馆里比还要不如,现在的右下角写的是,《半跪》,作品/章牧。 然后就没有了。 如果说颜湘颜湘看到华夏雕塑网站上的新闻,就算是第二作也好,还想忍一下,起码老师是真的对他很好。 让一次老师的儿子也没有什么的。 但是现在自己的名字被完全抹杀掉,他再也不能忍了,拿起手机,打了老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仿佛老师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似的。 颜湘嗓子有些沙哑,声音很沉闷,“…老师,网站和月刊我都看了。” “你看了啊…好…。” 老师好像没有解释的意思。 颜湘竭力保持冷静,捏着电话的边缘,指节发白。 “老师,师哥想做什么,只要你通知我一声,无论是打形,建模,还是打下手涂隔离剂,喷肥皂水,打包,敲石膏,我都能帮师哥做,毕竟您是我老师。…但是您知道的,这是我第一次上st.j的联展,这个作品对我多重要您也知道,我发着烧赶出来的多辛苦您也知道,我妈妈在生病多缺钱您也知道,我多想要在雕塑这里争一个未来,您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这四年,你都是那么好的一个老师。”颜湘状若失神喃喃道。 老师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半晌后,老师才幽幽地,“颜湘,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再好这一次吧,老师腆着你求你了。你才二十二岁,还年轻啊,我儿子已经…三十四了,过了年就三十五,他没时间了…” 颜湘笑了一下,看着医院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终于是面无表情地,“老师,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五呢…。” 老师低声下气地,“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老师双倍补偿你,颜湘,就放过这一次吧。” 这事儿做得很糟。但是从当初看到邀请函,双份发送邮件,一份发送给颜湘,一份发给自己儿子,他就已经不要这老脸了。 只能委屈一下颜湘了,这孩子性子软,念旧情,不会给他搞出什么祸事。他只能啃下这个哑巴亏。 果然,颜湘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忧郁又踌躇地,“我只想要回作品署名权,但是…算……了。算了。” 算了。 能去告发老师么?他做不出来。这四年来,打工的地方是老师介绍来的,很晚了还在教室里做雕塑,老师也会让他快点回家,还有妈妈的医生,也是老师介绍的。 算了,就这一次吧。就当是偿还这四年。 他病了,也没有力气去折腾了。 那就努力活到三十五岁吧。 - 只是出院以后,颜湘再次收到老师工作室的函件。 邮件上说,因为颜湘长久没有去过工作室,也不参与工作室的任何活动,当作长期无故缺勤处理,决定解除合同。 从现在开始,颜湘不再是老师工作室里的雕塑师。 颜湘是在一个大街上接到的邮件通知,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关闭了手机,继续往前走着。 这条街是颜湘在这里最喜欢的街,没有事做,他就会沿着街道散步,沿街的橱窗已经在为圣诞节准备,到处流光溢彩的,路上有着巨大的熠熠生辉的五角星,珍珠状师,霓虹灯,巨型飘雪水晶球。 笑声夹杂着铃儿响叮当的歌荡漾在深蓝色的上空。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起来都非常,非常幸福。 唯有自己,做什么都一败涂地。 在道路的尽头是最盛大的圣诞橱窗装饰大楼,晶莹的小彩灯垂在边缘,中间是漂亮又精致的圣诞商品。 颜湘在风里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就看到蒋先生璀璨橱窗的前方。身后是棕色的玻璃门和温暖的室内咖啡厅。 蒋先生混血脸,出色的美貌让他看起来如同最昂贵最华美的漂亮芭比,穿着长风衣,鼻梁高挺,眼尾深晦,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长长的影子拽在地上。 颜湘不敢走过去。他现在很伤心,不知道意志力能不能顶得住蒋先生的冷漠和刻薄。 蒋荣生冷淡眉间蹙起,盯着颜湘,迈开长腿朝着他走过来,开口教训,“颜湘。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在我面前这么有种,为什么在别人那儿就跟个软包子似的,看起来这么贱。” 第21节 第23章 颜湘低着头,眸光骤然一暗,“你都知道了啊。” 蒋荣生单手插兜,侧目垂眸瞥着颜湘。 颜湘本来就只有一米七八,在一米九二的蒋荣生面前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圈,低下头更是看不清脸,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如同篱笆上一颗青涩的瓜。 蒋荣生张开手掌,伸手卡着颜湘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半眯着深蓝色的眼睛,轻声哼笑,“眼睛又红了?” 这样被人控制着,颜湘也不挣扎,只伸手揉揉眼睛,讷讷地,“风太大了,吹得。” 这样拙劣的借口。 这样软弱苍白的脸。 在风里站着,随时都要散掉一样。 “真的很没出息。”蒋荣生是看不惯他这个任人欺侮的样子的,冷漠地讥讽道。却是松开了颜湘,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颜湘。 “是什么。”颜湘接过来,掀开牛皮纸袋,一看,里面是一个烤红薯,还在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有种暖融融的味道。 “哇。”颜湘笑了一下,“好烫。” 蒋荣生薄唇抿起极淡的弧度,伸手捏了一下颜湘的脸颊肉,扯了扯,指尖存下温润细腻的触感。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说,“边走边吃。” “哦。”颜湘赶紧把红薯包了起来。蒋先生的腿很长,步伐很大,不认真跟在他后面的话,很容易跟丢。 颜湘把红薯放进衣服口袋里,小跑着跟上,小声问,“去哪儿。” 蒋荣生没有回答他的话。这是他的习惯,从来不跟身边的人解释多余一句。 没有必要。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个人走进了另外一个街区。 这条长街的圣诞氛围也很浓,但是不像刚刚商业街那样,这一片是北城市的艺术中心,许多艺术院校,拍卖行,大剧院和博物馆都在这边。街道很安静,包括路边的咖啡馆也是,小提琴曲调如同意式咖啡机里流淌的拿铁,浪漫又醇厚的音符沿着长街边缘的栏杆缓缓地流淌着。 颜湘也安静了下来,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把围巾拉高了一些,越走近,圆润的眼睛越是垂下来,最后到了国家美术馆的门前。 颜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愿意靠近这个地方。 他亲手创作的雕塑正被展览在大厅的中央。 却又不是他的雕塑。 颜湘的脚步有些踌躇,把围巾拉得更高了一些,脑子里已经没办法去想蒋先生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只想一昧地逃避。 幸好这个点美术馆已经关门了。他不用直接面对。 颜湘捏紧了左手上的那串琉璃佛珠,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蒋荣生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扯着他从美术馆的侧门进去。 美术馆里一个游客也没有了,沿路只亮了一些地灯,路很暗,颜湘的脚步有一些踉跄,喘着气说。“等等,蒋先生……我不想看,求你了,我不想看…” 蒋荣生提溜着颜湘的脖子,把他放在了大厅的最中央。 国家美术馆采用盘旋楼梯建设,分别建在南北两端,因此中间大厅的天花板直接挑高到最顶端,其余从上往下都是贯通的,视野极其宽阔,如同直通苍穹。 站在美术馆的中央,就像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身后是颜湘一手雕刻出来的作品,堂堂正正地被摆在最中央展出。 可是颜湘站在中央,却不敢回头。他苦涩地看着蒋先生的下颌,眼睛都是悲伤的淡灰色。 “回头。”蒋荣生命令道。 “不要。” “回头。” 颜湘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美术馆大厅里,“不要。” 蒋荣生懒得再跟他废话,再次伸手提溜起颜湘的衣领,单手把他拽起来,转了个方向,迫使他面对着雕塑。 也是在这一个瞬间,整个美术馆的灯光忽地从远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嘭”,“嘭”,“嘭”,一路生花,延绵直颜湘的脚边。 直到最大的一盏彻底亮起来,光线从四面八方照在最中央的雕塑上,给雕塑披上一层温柔的光泽,从雕塑顶端的头发丝,到黑色深沉的眼睛,到底下覆笼的稻子,每一寸泥土的表面都是熠熠生辉的,如同神世再临。 十方光亮落在颜湘的瞳仁里,映得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哽咽,嘴唇长了张,却没有说话。 蒋荣生也很安静地站在颜湘的身后。 看到这座雕塑,每个人都会忍不住驻足回眸,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慢慢地。 雕塑鼻梁顶端那一抹小小的光亮仿佛不断地晕染开,把整座雕塑拉得无限大,无限大,一点一点地延伸,绽开,仿佛有整个美术馆的天花板这么高。 可是它又可以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张金属铭牌那么大。 八厘米长,五厘米宽,银色边框,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却很庄重的卡牌,上面用锋利的钢笔字写着。 《稻子红了》/作品/颜湘。 很简单的八个字。 跟所有打印出来的正式的字体不同,那几笔字是用墨水写的,墨痕仿佛仍然在晕染着,字体收尾凌厉而深刻,能看出字体的主人性格雷厉风行,手腕强硬,说一不二,是个说到做到,极其狠戾的人。 颜湘微微睁大了眼睛,缓了几秒,心跳又重重地锤下,震得他都有点头晕了。 他回头,眼睛柔和而明亮,看着蒋先生,结结巴巴地,“是…你吗?是你吗?” 蒋荣生笑了笑,掏出手机,问颜湘,“要不要拍照留纪念,我帮你。” “要!”颜湘有点犹豫,手指边缘有些颤抖的冲动,然而他还是猛地点点头,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很害怕又很傻地地比了一个“耶”。 肯定拍得好傻啊,但是他要打印出来,过塑,带去医院给妈妈看,还要烧了,要给哥哥看。 拍完之后,蒋荣生把手机放下来,用投送投给颜湘,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衣服兜里。 颜湘的眼睛一会看看雕塑,一会又回头看看蒋荣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那个微微温热的地瓜,递给蒋荣生,小小声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 “不用。” “嗯?”颜湘迷惑。 蒋荣生低头亲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个吻,温柔得不可思议。 蒋荣生微微地笑了一下,“这是你自己在雪暴里跪到黎明所交换来的。我这个人喜欢讲信用,说了让你做雕塑,就会说到做到。” 颜湘一次次连续入院,高烧不断,咳血,跪在漫天雪地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换来的。 但是此刻,他似乎已经忘掉了这些,像往常一样埋进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颜湘扯了扯围巾,笑得有点甜甜地,栗子色微卷的头发看起来很是温顺柔和,说,“是哦……无论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这是我今天最高兴的事情了。” 片刻后,颜湘回头看了一眼雕塑,又盯着蒋荣生的脸。 他的骨相堪称完美,无论是街上流光溢彩的小彩灯,还是美术馆里专注而柔和的射灯,落在他的脸上,轮廓和阴影投射永远是那么恰到好处。 他的鼻梁立挺俊秀,眼皮褶皱很深,眉骨优越,让眼睛显得尤为深邃风流。 整张脸最像中国血统的是微微向上翘的嘴唇,看起来很是优雅而温润。 颜湘直勾勾地盯着蒋荣生的嘴唇,半晌后,失神般的,“你喜欢这个雕塑吗?” “什么?” “送给你好不好。你喜欢吗?”颜湘执着地问。声音低低地的,听起来很有些可怜。 不知道怎么的,颜湘说话的时候没有带称呼,仿佛在刻意模糊着什么。 颜湘始终盯着蒋荣生的脸,没有移开眼睛,“是照着你的样子创作出来的,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踏入雕塑界的作品,我谁都不想给,也不会卖,送给你好不好?你喜欢吗?你要收下的。” 蒋荣生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倨傲,轻描淡写地,“还行。” 他说这话就是答应收下的意思了。 颜湘摸索着左手腕的琉璃佛珠,松了一口气,眼睛笑得弯弯地,“你喜欢的话…就好了。” 片刻后,蒋荣生回头凝视着那个雕塑,漂亮的深蓝色眼睛眯了眯,有点不高兴地,“但是你涂错了,我的眼睛是深蓝色的。” 第24章 颜湘瞬间紧张起来,手掌覆盖在左手的琉璃佛珠上,慢慢地转动着,心口处的节奏却已经慌乱到不可思议。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觉得如果蒋先生知道了雕塑的眼睛为什么是黑色的,他下一秒钟就会被杀掉,然后吊起来挂在大厅示众。 蒋先生就是这么可怕的人。 颜湘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话来,脸上的红晕褪了一些,又变得踌躇起来。 只是幸好蒋先生没有在这个事情多问,而是递给他一本崭新的《雕塑月刊》。 半个指节那般厚度,黑色的表皮封面,在顶端的射灯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封面正是颜湘这次参加联展的雕塑作品,右下角白色的方块字光明磊落地打着颜湘的名字。 颜湘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杂志,虔诚地翻开,翻到这次联展介绍的专栏。 上面的作品名字,灵感来源已经全部更新了,全是颜湘用word文档发给老师的参展内容,除了编辑润色了一下修辞和语句,其他全部都是自己的核心想法。 颜湘手都有点抖了,抬起头,耳朵被情绪涨得通红,眼睛亮亮地盯着蒋先生,半天说不出话来。 蒋荣生轻描淡写,“车库装了监控。把监控视频文件copy下来提交给主办方就结束了。” 同时主办方是st.j,策展公司名字当中的j正是蒋的读音的首字母,这回是上头亲自查人,流程走得特别快,发现以后半个小时之后就解决了。 除此以外,第一版错误的《雕塑月刊》即使已经印刷完毕,正在发行上市,也可以全部叫停召回。 媒体和杂志公司紧急加班,回去把第二版《雕塑月刊》改出来,然后立刻送到印刷厂。 印刷厂的工人已经下班了,第二版只能下一个工作日再开始印刷。 然而蒋先生手底下的人财大气粗的,给了数额可观的加班费,让印刷厂偌大的机器在晚上重新启动。 寂静的厂房里响起印刷机轰隆轰隆的声音,各线工人开始运转,就为了在这个晚上,印刷出这一本新的《雕塑月刊》。 最后就这么送到了颜湘的手里。 所以颜湘捧着的这本《雕塑月刊》,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的,最独一无二的,仅此一本的孤品杂志。 即使下个工作日成千上万第二版的《雕塑月刊》又会在印刷厂的机器下“咚咚咚”地冒出来,但是手里这一本的意义,仍然是不一样的。 第22节 颜湘不知道这些。 此刻他只是很满足地捧着手里的杂志,指尖暖融融的,仿佛能摸到印刷机器尚存的余温,纸墨的香味淡淡地,散发着好闻的气味。 颜湘把那本杂志看了又看,才小心地收起来,抬起眼睛,注视着蒋先生。 他说,“谢谢。” 除此以外,颜湘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很笨拙地,重复道,“谢谢你,蒋先生。” 颜湘的鼻头微圆,眼尾的线条柔和而温润,双眉中间有一颗墨色的释迦痣,微微笑着的时候,总显得十分地白净,慈悲,柔雅。嘴唇微微地翘起来,仿佛一枚接在篱笆最上头的莹润的樱桃。 蒋荣生低低地笑了起来,低头,吻住了颜湘,在无人的美术馆里接了一个漫长而绵软的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唇齿交接缠绵的细微声响,以及衣服轻轻摩擦的细细簌簌的声音。 到最后分开的时候,颜湘双手扶着蒋荣生的肩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色的潮红再次漫上来,喘息的声音有些错乱急促。 颜湘还是没有习惯这种连呼吸都要被剥夺的,窒息般的接吻,每次亲完放开,心脏仿佛被带到万米高空,然后炸开,久久无法平息。 蒋荣生搂着颜湘,指腹偶尔掠过颜湘的下唇,用拇指肉轻微地摸索挑逗着唇缝,低声唤着颜湘的名字,胸腔微微震动。 “颜湘。” “嗯?”颜湘抬不起脸,被动承受着作乱的手指。 “要不要搬家。” “嗯?”颜湘迷茫地应了一声,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以后,才慢慢地反应过来,问,“要搬去哪里。” - 三天以后,颜湘带着不多的衣服和电子产品,更多的是车库那对搞雕塑的东西,搬进了另外一套房子。 这套房子离蒋氏大楼很近,位于北城市黄金地带的豪华楼盘,官棠路,京云湾壹号。 蒋荣生占了顶楼,复式结构,上下两层一共总共八百多平米,二楼一间主卧套房,一间书房,很简洁。一楼的范围大一点儿,是客厅和餐厅,影音室,健身房,品酒室等等。 除此以外,在一层还收拾出来一间空房间,约一百多平米,给颜湘做雕塑。 这间房的空间很大,基础设备,地暖空调不必再说,还打了一排立体柜子,可以摆放雕塑收藏品。 展览结束以后,那个雕塑就被摆在了柜子上,外面罩着一层结实的玻璃,闪闪发光的。 除此以外全都是蒋先生的地盘。 这应该是蒋先生经常住的地方,生活痕迹很重,主卧的衣帽间全部是各类深色西装,风衣,领带,首饰,还有一整面墙的手表。 颜湘经常做饭,打开厨房里的橱柜,满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果酱,蜂蜜,糖块,冰箱里还有很多新鲜的奶酪块和牛奶。 每天都有人送全球各地应季的食材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叠着,这些食材很新鲜,随便怎么做都好吃。 说来也很奇怪。 蒋荣生虽然看起来风流优雅,成熟,游刃有余,但是他的行为表现出来说明他决非是一个善类,甚至有些暴力,偶尔流露出来的狠戾气场更是让人跪得毫不犹豫,恨不得立刻俯首称臣。 然而他在家里却并不是这样的。 蒋先生的爱好不是暴力的拳击,骑马,爬山,除非每日早晨必要的定时运动,除此以外,他不工作的时候,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看书。 颜湘喜欢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直直地盯着蒋先生的脸。 楼层高,窗外是一片繁华的霓虹世界,在室内就算不开吊灯,光线也依旧足够。 在一个积雪的夜晚,露台外的光芒落下一抹微弱而乳黄色的光线,蒋先生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头发随意地垂下来,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眼睛的颜色。 长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俄罗斯原文的书,翻动的时候会发出脆脆的声响。 颜湘就只需要这样静静地坐在远处看着,那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而蒋先生也确实很喜欢看书,床头柜很简洁,除了放着避孕套,除此以外就是一本很厚的俄罗斯文的书。 原本以为像蒋荣生这样喜欢工作,喜欢做生意的人,私下里看的书都是金融相关的。 然而有一次颜湘实在好奇,趴在床边翻了翻,俄罗斯文他看不懂,可是上面配了图片,是舞台上芭蕾舞的掠影。 颜湘的心微动,穿着拖鞋下床,转头看了一眼正在书房工作的蒋先生的身影,下到一楼,书其实放得到处都是。 颜湘一一翻开,不出所料全部都是像咒语一样密密麻麻的俄罗斯文,配图倒是很清楚,有纯文字的小说或者诗集,有介绍俄罗斯传统乐器的,有芭蕾舞的,有雕塑的,还有一些现代西方管弦乐的图片。 颜湘狐疑地看着楼上,心里对蒋先生的认知又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恰巧这个时候,蒋先生刚好端着玻璃杯,从盘旋的楼梯上走下来,看到颜湘在看他的书,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 颜湘吓得没拿稳,手上这本书实在太厚了,翻手从滑了下去,正在砸在脚背上,痛得他“嘶”了一声。 蒋荣生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走到他的面前,弯腰把那本大部头捡起来,放在沙发上,问颜湘,“好奇?” 颜湘摇摇头,一会之后,他又点点头,看着蒋荣生。 蒋荣生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点水,红茶,桂皮,新的柠檬片,蜂蜜,方糖块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对颜湘说,“我对你说过的,我母亲是俄罗斯人。” 好像的确是。 然而蒋先生虽然面孔有混血感,眼睛是确实是深蓝色的,但是从语言习惯,到所表现出来的城府深沉,难以捉摸的感觉,完全不像一个外国人。 蒋荣生没有给颜湘多想的机会,把他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伸手扯开他睡衣的扣子,低头吻住。 那本刚刚被捡起来的大部头又在混乱中被踢下了沙发,书页被摔开,轻然地飘过几页,又是几页。 俄罗斯文学对苦痛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执着,仿佛人间永远是地狱,天堂只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与明灭寂寞当中。 如果有什么可以拯救,那应该唯有做/爱的快感。 这一夜,偌大的平层里传来抑制不住的错乱潮热呼吸,急急缓缓,起起伏伏,颤抖又躁动的情绪攀爬得越来越高,直至顶峰,在那一个瞬间,空气凝滞了一刹那,漫长的白光与寂静,灵魂都在颤抖。 静寂以后,沙发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哭泣声,尾音又带着惬意与餍足。 蒋荣生叹息般的,伸手抹掉颜湘眼尾的湿润,低声笑,“哭什么。” -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颜湘白天在家里给新的工作室做雕塑,到了饭店就揣着卡下楼买点自己喜欢做的菜。 当把一颗大白菜递给摊主打算结账的时候,身后忽地拂起一阵气息。 是那种让心头微动,鼻尖有些酸涩的,无法忘记的熟悉感。很像某个人还在的感觉。 颜湘顿了片刻,扔下大白菜,摸住左手的琉璃佛珠,回头看。 第25章 但是就像上次一样,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当凝起精神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依旧是人影憧憧的菜市场,低头挑菜的挑菜,讲价的讲价,更多人一边走一边推着购物车看,都是面目模糊的陌生人,熙熙攘攘的的。 颜湘努力地去回想那一个瞬间,却发现只是刹那间的心头微动,精神恍惚。 大白菜摊主看见面前的男生愣着,半天不说话,笑着叫他,“你买不买呀?新鲜的咧。” 颜湘回过神来,捻起那颗大白菜,递给摊主,轻声道,“买,要这个。不要袋子,我有环保袋。” “好咧。”摊主爽快地上秤,报价,收了钱以后,把大白菜递给颜湘。 颜湘说,“谢谢。”然后把菜装进灰色的袋子里,继续往前走着。 越过喧闹的人流,颜湘越发觉得现实世界并不是童话,没了就是没了。 人死不能复生。 尽管很难以接受,但是现实就是这样。 颜湘有时候都恨起这种似有似无的感觉,明明感觉到回来了,可是回头看却谁都不在,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 这一天晚上,颜湘很依赖蒋荣生,想哥哥想得有多难受,他就在蒋荣生的身下有多听话,予索予求,温顺到几乎畸形。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没有办法弥补哥哥,对蒋先生来说也是一种莫名的残忍。他也是,越做身体就越难受,泪水涌出来沾满了整个枕头。 但是有什么办法。他难受啊。 宁愿陷入这种混乱的情绪当中,都不愿意再想起“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 太难受了。 颜湘如此温驯顺从,蒋荣生也没有放过他,一晚上玩得很是尽兴。 只是稍微没控制住,第二天医生就需要上门了,给颜湘开了药,顺便留下了可以当作食补粥的单子。 蒋荣生让人照着做,厨房里滚着新鲜的粥,嘟噜嘟噜地冒着热气,阿姨在无声地掀开锅,最后放入调味料,然后端上二楼主卧,让蒋先生伺候着小颜喝粥。 周容在衣帽间里收拾着要出差的行李,后天一早要飞往洛杉矶处理一点事务。 蒋荣生站在主卧门口,目光凝视着床头那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粥。 繁复高敞的主卧里,严实地拉着窗帘,外头的光线完全照不进来,昏昏沉沉的,一切都很寂静。 床头边微微亮起的那一盏台灯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乳黄色的光线徐徐地落下,给洁白的瓷碗渡上了一层浅淡的光芒。 柔软的光泽再顺着床头延伸,到床边,枕头上,颜湘正盖着被子,闷头沉睡,脸颊微微鼓起来,生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睫毛不安稳地翕动着,仿佛梦里也生着怯意。 蒋荣生看了一会,抬腿朝着床边走去。当脚步迈出去的前一个瞬间,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回头,叫住了周助理。 “周容。”蒋荣生淡道。 周助理停下了整理手表的动作,垂眉,“您说。” “给颜湘也收拾一份。航班还有没有位置?没有位置的话先去联系先民航,划一个临时飞行空域出来。飞机停在北航的私人飞机停机坪,可以用。” 周助理点头,“好的。” 蒋荣生吩咐完以后,进了主卧,把颜湘从床上扯起来,强硬地灌下一碗粥。 颜湘有气无力地捧着碗,头都快要掉到碗里去了,好不容易吃完了最后一口,他拿纸巾擦擦嘴巴,正想继续睡觉,就听见蒋先生站在床边,语气很是平静,问他,“拉斯维加斯过几天有一个雕塑展览,你要不要去?我正好要去洛杉矶谈生意。” 颜湘脑子里迟钝地反应了几秒钟,又想到蒋先生从来不关注雕塑,能传到他耳朵里的一定是很厉害的展。 颜湘仰起脸,点了两下头,嗓子还很疼,只能慢吞吞地说,“要,想去。” “知道了。睡觉吧,不然你扛不住长途飞行。” 蒋荣生摸了摸颜湘蓬乱的卷毛,含着微微的笑意道。 - 冬日的晴空里,一只巨大的铁皮机械鸟划破云层,伴随着巨大的轰隆的鸣声,铁皮鸟的肚皮伸展出轮子,机头正在调转角度,朝着地面落下,弧度十分完美。 第23节 大约十分钟以后,轮子重重地顿在了地面上,飞机前端的灯持续亮着,沿笔直的跑道滑行了两千多米,缓缓地停下来。 地面上,贵宾专用的引导车辆已经就位。 机舱门打开,为首走下楼梯的是蒋荣生,他个子高,面对来迎接的洋人,身高全部不输,反而因为又高又修长,气场更是赢得漂亮。 深冬里,蒋荣生穿着香槟色的巴宝莉长风衣,钩扣扣起来。机场风大,寒冷的风席卷着风衣的衣尾,显得凌厉又肃穆。 蒋荣生墨蓝色的眼睛在风里微微眯起来,头发用发胶固定着,打理得体面又严苛,笑着用英文打招呼,姿态完全是随意而游刃有余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公司的其他人,皆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式人物,分别位列在两边。 颜湘站在末尾,也穿了一件长风衣,低着头不说话。 他文化课成绩一般,英语尤其烂,他人嘴里流畅通利的语言,放在了颜湘耳朵里,跟外星文没什么区别。 这里没什么要他应付的场合。在酒店呆着,颜湘除了提供泄/欲功能以外,也没有别的做的,朝服务生要的用来涂鸦的白纸已经堆了两个指节厚,他也不好意思再要。 又根本不敢走远,只好每天在楼下喂鸽子,或者跟年纪很小的,还不太会说话的异国小孩玩游戏。 就这样无聊地过了三天,蒋荣生处理完他的事情,在吃晚餐的时候,用银刀切割着一块比较硬的苹果派,边说,“吃多点,我要开车去拉斯维加斯,路上可能没有服务站。” 颜湘用手抓着苹果派,一边啃着,一边点点头,吃得满嘴都是,却很高兴地笑起来,杏眼圆润,点缀着如星斓一般的笑意,说,“好。” - 一辆suv停在酒店门口,黑色的外表,底盘很高,看上去跟一辆坦克一样。颜湘拉开车门,坐上去,蒋荣生已经坐在了驾驶位置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穿西装或者风衣,而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下身似乎是一条修身牛仔裤,看起来没那么城府深沉了。 颜湘这才模糊地想起,虽然蒋先生人见人怕,每个人都对他俯首称臣,但是百度上的年龄显示,他其实还不到三十岁。 蒋荣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夹着细长的烟,薄唇微勾,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墨蓝色的眼睛藏在丝丝缕缕的缭烟后面,如同大雾的早晨藏在森林里的蓝色宝石。 颜湘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蒋荣生把烟掐了,掏出消毒酒精喷了一下手掌,又掏出一张帕子把手擦干净了,才发动车。越野车便驶出城区,朝着拉斯维加斯开去。 美国公路跟中国很不一样,离开了繁华的市中心,开到公路上就基本没什么人了,放眼望去,两边是低矮的田野,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以及蟠伏的群山丘陵。 太阳正在渐渐落下,整个世界像打翻了橘子味的汽水,全是一片金黄。车上的蓝牙在放美国女歌手的歌, “so cut the headlights,summer's a knife(切断前车灯,夏日像是把戕杀的利刃。) i'm always waiting for you just to cut to the bone(而我等着你让我痛入骨髓,让我心思如灰。) …… every night that summer just to seal my fate(那仲夏的每一夜,将我的命运牢牢封锁) and i scream,“for whatever it’s worth(无论处境如何,我都会奋力嘶吼,不甘屈服) i love you,ain’t that the worst thing you ever heard”(“我爱你”这何曾不是你听过最糟心的话语)” …… 冬天的落日也十分耀眼,蒋荣生从抽屉里扔了一副墨镜给颜湘,颜湘听话地戴上了,终于能抬起眼睛直视着前方巨大的太阳。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宽阔的地方直观地看着落日,金黄色的快要融化的咸蛋黄滚在起伏的丘陵之间,周围散溢的赤红色晕轮把晚霞染得深红,像秋天里熟透的浆果,折射的纷乱光线就像是果子烂熟,汁水自己渗出来。 路上两个人会随意地聊天,一般是颜湘说了很幼稚又很蠢的话,说完之后又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嘴边挂着腼腆又温顺的笑,映在后视镜里。 蒋荣生似乎心情还可以,偶尔会顺着颜湘的胡言乱语跟他开玩笑,或者伸手拧一下颜湘的耳朵,当颜湘说的话实在是太笨的时候,他也会笑了笑,接着耐心地告诉颜湘他所知道的。 蒋荣生开车很偶尔地需要抽烟,suv的车窗边缘有一道没关紧的缝隙,就是留着散掉薄荷味香烟用的。 然而此刻,公路上的风与落日就沿着那道细细的窄缝滑进来,颜湘仿佛也闻到了咸蛋黄味与酸涩的橘子味一样,满身都是自由与灿烂的光芒。 “好漂亮。”颜湘小声说。 蒋荣生的表情淡淡地,“嗯。” “不漂亮吗?” 蒋荣生面无表情,“一般。我高中是在美国上的,偶尔会去拉斯维加斯处理事情,这条路开了无数次。” “不一样的。”颜湘笑着说,大着胆子把音乐调高了一点点。 一直还是那首歌的单曲循环,然而尤其好听,女歌手的嗓子里仿佛带了细碎的金光一样,在落日里显得尤其相融。 蒋荣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了一眼颜湘。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声说了句什么。 蒋荣生的低沉的嗓音在灿烂的晚霞里几乎微不可察,似笑非笑地,“嗯,不一样的。” suv继续在公路上奔驰。直到后来,银色的月亮在黛色的上空挂了许久,周围全都黑了,还是没有到。 颜湘感觉有点冷,啃着饼干,眼睛盯着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没有任何车和路灯,更不要说路人。 颜湘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多久到呀。这是哪儿。” 导航已经没有信号了,现在用的是离线导航,但是上面全是洋文,一个字都听不懂。 “死亡谷。” “啊?” “death valley,一个景点。” 哦,是景点的话也还好吧,起码没有迷路,也不是无人区。但是名字叫死亡谷还是怪不吉利的。颜湘心里默默地想着,但是没敢说出来,怕影响蒋先生开车。 虽然没有落日,但是可能因为这里是空气很好的野外,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星星。 直到亲眼在空气很好的地方亲眼看到,颜湘这才知道,原来任何人造的,再美丽的东西,比如霓虹灯或者水晶灯都比不上真正的星星,仰头看,只能用华丽去形容星空。 雕塑里面经常创作希腊题材,但是从前那都是图片或者书面的东西,如今正片星空展露在面前,像一场生动,瑰丽,且盛大的晚宴。 颜湘小心辨认着这星座,一直在喃喃自语。 蒋荣生要专心开车,偶尔听到颜湘说的,会挑起眼尾看一眼天空,笑了笑,又把suv的车顶打开。 敞篷以后仿佛就离天空更近了,颜湘正傻傻地抬头看着,突然车前遭到一下剧烈的撞击,颜湘整个人往前飞了一下,千钧一发之间,蒋荣生一言不发,很冷静地控制好方向盘,控制刹车和油门,车没有翻下悬崖,而是稳稳地停了下来。 颜湘惊魂未定,心里幸好装了安全带,撞击以后很快地被弹回了座椅上。 但是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活的。 颜湘瞳孔仍然在下意识地扩大又收缩,他转头看蒋荣生,发现对方解开了安全带,说,“一头野鹿从中间冲过去了。”说完,打开车门下车。 颜湘也害怕,跟着蒋荣生下车,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地上,躺着一头庞大的野鹿,棕色的毛,眼睛还睁着,嘴巴正渗着血,血流淌在地上,无声地蜿蜒着。这头鹿的肚皮微微地鼓起一道圆润的弧度,一看就是一头怀孕的母鹿。 这是两条命。 颜湘对死亡这件事一直余心未定,手都有点抖了。他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想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不是在中国,不知道能向谁寻求帮助。 他求救般地看向蒋荣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蒋荣生竟然没什么表情。 颜湘的后脊背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严寒。 “不救吗?”颜湘轻声说,“救救吧。” 蒋荣生好像听见了很幼稚的话,饶是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温和,含着微笑轻声回答:“我又不是兽医。何况我并不是主动撞击,没有触犯法律,不需要赔偿。” 颜湘扯住蒋荣生的袖子边缘,因为过于用力,指甲都有些发白:“你,你想想办法啊?它怀孕了,你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怎么救的对吗。” “大概知道,但是我拒绝。你最好安静一点,不要吵,我要打电话了。” “为什么不救。”颜湘的脸上浮现出很哀伤的情绪,但是没有掉下眼泪。 蒋荣生对此视而不见,态度很冷淡,“鹿血的味很腥,我不喜欢。你也最好不要碰,颜湘,我只说一次。” 几秒钟以后,蒋荣生又说,“车上有刀,你哪一根手指沾了腥血我就切哪一根,十根手指都碰了我就切了十根。你知道我的,喜欢说到做到,让你做雕塑是这样,切手指也是。” 颜湘被他危险的语气吓住了,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怀孕的母鹿在他脚下,正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蒋荣生笑得很礼貌,又温和,一如既往的漂亮长相,深蓝色的眼睛笑起来,说话的语气跟解释死亡谷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第26章 蒋荣生笑得很礼貌,又温和,一如既往的漂亮长相,深蓝色的眼睛笑起来,说话的语气跟解释死亡谷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颜湘就是有一种直觉,蒋先生没有在虚张声势,他真的会这么做。 颜湘的手指神经质地在背后扣着,左手拇指的指甲反复地刮着右手的手背皮肤。他迟钝地想,手背上一定留下了和很多月牙形的指痕,这些凹下去的烙印慢慢地传来痛觉,有种扯着的迟钝的疼痛。 颜湘就这样反复抓着手背,用痛觉让自己感受到手指还在,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切掉。 他的行李不是自己收拾的,又走得很匆忙,没人知道他生病了,因此浴室里藏着的药没有带出来。 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抓着自己的手背,用痛觉来保持清醒和冷静。 而蒋荣生仿佛想起了什么很好玩的事情似的,墨蓝色的狭长双眼敛着促狭的笑意,语气轻快,“万一手指全切断了,你也要继续做雕塑。那你就是世界上稀少的用腿完成雕塑的艺术家了。我很好奇,如果是你的话,还能像以前那样做的那样好吗。” 颜湘说不出话来,目光落在脚下那头苟延残喘的的母鹿身上。 它真的快要死了,流出来的血在碎石地面上积了一个小小的洼,凄厉般的鲜红,肚皮上那道圆润的弧线似乎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里面正有蓬勃而挣扎的生命,那么鲜嫩,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就要死了。 颜湘低垂着头,后脖纤细,透着一种无力的灰白孱弱。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如果说刚刚认识蒋荣生的时候,他可能还怀有天真的勇敢,又潜意识地觉得蒋先生的脸跟哥哥长得那么像,渐渐地有些模糊了,哥哥会包容他,那蒋先生也不会拿他怎么办。 但是越到后来,颜湘就越发自己实在是错得太离谱了。 他们的眼睛颜色不同,同时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哥哥善良包容,温柔坚韧,对每个人都笑嘻嘻地,和煦得如同春天的太阳。 蒋先生却冷漠刻薄,强权铁腕,恶劣高傲,人在他的眼里不过是蝼蚁。更不要说一只畜生。 颜湘悄悄地转头,观察着蒋先生,他已经走到一旁去打电话,正微微蹙着眉头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联系人来处理。suv的车胎好像出问题了。 颜湘听了一会,半天过去什么也没有听懂,只能蹲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庞大的野鹿。 鹿大概是强弩之末了,血濡湿了它的皮毛,一绺一绺的,慢慢失去了光泽,只剩最后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气,剧烈地颤抖着,黑色的眼睛里竟然有泪水,正看着颜湘。 它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从悲伤的乞求,到平静的哀悼,为自己也为孩子。颜湘全部看在眼里,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最后一秒钟,野鹿不动了。 眼神也停止了,呈现某种僵硬和静默。如果在医院,现在已经能听见心跳检测器成了一条平整的直线,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死了。 第24节 在自己的面前。挣扎过,还是死了。 那一瞬间颜湘是茫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双哀伤的,黑得纯粹的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语言和文字。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眼睁睁地,无能为力地看着哥哥走了。 当时他恨那些绑架他们的人。 现在,颜湘抬起泪眼,对蒋荣生又产生了那种微妙的情绪,有点像仇恨。 颜湘抬手擦掉泪眼,在地上捡起了一片枯黄的叶子,放在野鹿眼睛的上方,然后松开手指,叶子就轻飘飘地落在鹿的眼睛上,盖住了它黯然灰败的眼睛。像是人死后给他的脸上盖上了一张黄纸。 这时候蒋荣生恰好结束通话,回过头来,看见颜湘蹲在地上,手停在野鹿尸体的上方,正安静地抿着唇,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蒋荣生的脸一沉,垂下眼眸,直直地看着颜湘,唇线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 颜湘望向蒋荣生,伸出双手,解释道,“我没碰到它,你不能砍我的手。” 蒋荣生把颜湘从地上扯起来,劈脸给了他一耳刮子。 其实不太痛,警告的成分居多。 蒋荣生淡道,“回车上去。” 颜湘被打了也没什么反应,也没说话,低垂着眉毛,回车上去了,坐着。 周围是一片寂静的悬崖,什么也没有,手机也没有信号。脸上被打过的地方延迟地传来疼痛,颜湘伸手摸了摸。 头顶的suv车盖还没关,依旧是满天星斗,璀璨招摇,像扑闪着翅膀的瞬间,被凝固被做成标本的蝴蝶。 不知道为什么,颜湘轻轻地眯起眼睛,发现在他垂直的上空有一颗大星星特别特别亮,旁边还有两颗很小的星星,正在紧紧地依偎着那颗荧荧。 幼稚的童话里老是在说,死了就会升上天空,变成星星照耀四方。 那现在看见的,是他们吗。 颜湘盯着漫天的星星发呆,又开始找哪一颗星星是哥哥。 蒋荣生这时候上车了,坐在他身边,带了一身的寒气,望住呆笨而迷惘的颜湘,张开手掌扣着颜湘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很伤心?” 颜湘脸颊全是没有干的眼泪,被扣住脸颊也没有反抗,阴郁地望着蒋荣生,眼神有点迟钝,点点头。 “我用雷达发送了信号。轮胎出问题了,暂时走不了了。但是外面下雪了,管理员要三四个小时以后才会进来。” “那我们只能在这等着吗?” “是的。” 颜湘没再说话了,默默低下头,看不清情绪。偶尔抬起头来,也不敢看着面前那头鹿,尽力回避着。 看着像被抄了家的兔子的颜湘,蒋荣生微笑,“正好,我也很无聊。” “嗯?”颜湘不明白。 蒋荣生却已经把颜湘拉起来,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 蒋荣生的嘴唇有些冷,颜湘却因为哭和难过,脸上带着微微的滚烫。当薄唇触碰到脸颊的时候,温热而细腻,软乎乎的触感,让蒋荣生深蓝色的眸色又浓郁了几分。 蒋荣生轻声道,“我想做。” 颜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猛地摇摇头,“现在不行。” 蒋荣生很好笑地望着颜湘,在他耳边低语,在落下的细吻之间,颜湘隐约听见蒋先生说,…什么时候有你说不的份了。” 虽然知道是这样,身体却不听使唤。 颜湘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溢出完全不情愿的含糊声,两手推拒着面前的男人,一直想往后躲。 “不要在这…真的不行…停一停!…” 然而他的意志却被完全忽略,蒋荣生毫无留情地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把他双手按住,举高至头顶。颜湘被迫完全展开了,头无助地抬起来,从脸,身体,双腿完全被控制住,完全是任人宰割的姿势。 颜湘的呼吸带着脆弱和脆弱,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很哀伤地,仿佛陷入了末日,“求你……” 他只能轻轻地摇着头,“求你了……。” 脑海里顾念着那头正在死去的野鹿,他又觉得这是禁忌的,绝对不能到达那处白光。克制着,身体战,栗着,艰难且疼痛。 蒋荣生的手掌稍微松了一些力气,颜湘以为有机可逃,翻身朝上拱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钟,他又被钳住,这下是他面对着车窗的位置,在上方,那头鹿正躺在车前,叶子盖着它的眼睛,混身已经僵硬灰白。 颜湘于是更加痛苦起来,反抗的动作更加剧烈,想把头撇开,要逃离,永远地逃离。 蒋荣生这时候却伸出手,扯下了车里的镜子,让镜子直接对着两个人。 于是颜湘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又抗拒,眼泪满脸都是,又痛苦,又放,浪,形,骸。 他把脸扭开,蒋荣生就掐着他的下颌让他直视着,嘲笑他,他闭上眼睛,蒋荣生就会扇他,让他把眼睛看清楚。 于是颜湘只能被迫地望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余光里是那头死去的野鹿,曾经一点点地降温,失去心跳,死在他的面前。 很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碰到那头死去的鹿,可是为什么感觉指尖微微湿润着,似乎沾着一抹赤红,随着起伏幅度,十个指头的红也飞上了天,星星不再是银色,而是完全的红,如同地狱的炼火。 他该下地狱的。他实在是太罪恶了。 蒋荣生又扇了一巴掌他,因为这突然的痛感,颜湘的眼角疯狂渗出眼泪。 仰头看,星星又变成了迷,幻纷,乱的五彩色,抑制不住的漫天旋转。 ………………………………………………………………………………… 蒋荣生依然在动作,呼,吸声重了一点,只是笑,轻轻蹙着眉,“这么报复我?” 颜湘呜呜地哭着。用手盖住眼睛,说不出话,余下的泪水滚落,凉凉的。 后来换了一个位置,颜湘回头去看,盖在野鹿上的那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露出了灰色的凝滞的瞳孔。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腹部起伏的圆润弧线也瘪了下去,皱成一片。 也许是那几头稚嫩的小鹿全部碎了,变成了血,流出来,内脏,大脑,骨头碎了一地。 隔着钢铁与玻璃,颜湘在车里,仿佛被子弹射中一般,那种灼烧的疼痛又传来。 颜湘的手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开始微微发抖。 - 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颜湘裹着毯子,躺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杯加了姜汁的牛奶,不太腥,有点烫。 蒋荣生打开了车窗,一边抽着烟,一边跟颜湘并排躺着看星星。 刚刚看完一场性/,事,星星却不会害羞。 依旧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在期待着两个人再次交叠。闪耀的光芒以常璀璨明亮,满天都是。 半晌以后,颜湘说,“蒋荣生,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做吧。” “嗯?” 蒋荣生嘴里还浅浅地咬着烟蒂,姿态恣意懒散,修长的手指意兴阑珊的地玩,弄着打火机,一口烟吐出,薄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的姿态风,骚而缭绕。 颜湘说,“你只是…想看我出丑而已。” 有这种人的不是吗?他见过。 有些天生就很坏的人,把一只小兔子装到笼子里面,然后用一个桶装满水,把笼子倾斜着泡到水里去,看着小兔子挣扎着向没有水的那边仓皇爬过去。 等小兔子爬上去了,这个人又立刻调转笼子的方向,“哗”的一下,原本干燥的另外一端入水,小兔子再次落入了水里,它不会水,只能再次惶恐簌簌地爬向另外一段。这样反复玩弄,人就发出哈哈大笑声。 小兔子可怜极了,浑身都是水,每一秒钟对它来说都是折磨。他也没办法反抗,太懦弱了,太无能了。 但是没有人会可怜他,反而觉得他出丑的样子很好笑。 而兔子的心脏是很小的,很容易就会被吓停心脏。 颜湘神色苍白,眼神如灰,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的起伏,情绪跟那头死去的野鹿也没什么区别了。 颜湘小声地问,“……我说的,对吗?你只想捉弄我而已。” 蒋荣生回过头看他,“说什么呢宝贝,刚刚爽,得一脸婊/子,样的又不是我。” “好了,休息够了就起来收拾,管理员还有半个小时到,你也不想夹着一屁股j,y上陌生男人的车吧。” 第27章 虽然去拉斯维加斯的路上困难重重,但是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的雕塑展上,颜湘竟然神奇般地跟大学教科书上的雕塑艺术家握了手,拿了签名,还很腼腆又很真诚地仰望着大师,亲口说非常喜欢他的作品。(虽然是蒋荣生在旁边当了翻译。) 蒋荣生除了个性比较恶劣,比较喜欢伤害别人戳心戳肺以外,他在处理正事当中从来非常值得信赖,从来不会出错。 翻译的节奏感很好,对话衔接之间不会让人感到晦涩。 大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西班牙老头儿,复杂一些的句子蒋荣生就用西班牙说,简单一些的句子就用英语说,能让颜湘和西班牙老头儿都听懂。 最后道别的时候,大师还送给颜湘一把纯银的雕塑刀,说他看过最新一起《雕塑月刊》,并期待下次能在联展上碰见颜湘的作品。 回加州的飞机上,颜湘连觉都不睡了,就是反复地把那把雕塑刀翻来覆去地看。 蒋荣生在旁边看财报,片刻后,淡淡地合上文件夹,转头,笑着问,“这么喜欢?” 颜湘捧着那把雕塑刀,点点头,眼睛笑眯眯地。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得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这就是颜湘,早就习惯了麻木自我,努力告诉自己要友善对待他人,要只记得开心的事情,至于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一定要藏在心里面,不要去想。 这样的话,无论经历再多,也不会垮掉。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这样做对不对,其实颜湘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有对的地方,不然他每天都会很不开心——妈妈在生病,被困在十岁那年走不出来,自己又每天都婊子,要面对喜怒无常,冷血刻薄的蒋先生。这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可能也有不对的地方。 人非草木。不是忍过寒冷的冬天,一直藏在地下,埋得很深,等下一个春天再来,又是一片崭新的生动的绿草。 不是这样的。 那些事情会一直藏着,一直在,兀自在心底腐烂着,深入骨髓,无论四季轮回多少次。等到有一天,忽然反应过来,然后延迟的痛苦就会铺天盖地袭来。 颜湘需要吃药就是证明。 但是目前颜湘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要跟人说吗?他没有朋友,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知道该依赖谁。 第25节 要发泄吗?可是他没有自由,也没有钱。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所以就只能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很好,还得到了一把很厉害的人送给他的雕塑刀,看了很伟大的展览。 这样也就够了。颜湘笑着想。 最后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有车在机场门口等着,把他们安全送往太平洋沿岸的海边别墅。 周助理说,蒋先生需要在旧金山处理另外的一些事情。 颜湘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蒋先生本来就很忙,满世界到处乱飞,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跟人借了一张电话卡,跟妈妈打电话,说他要晚一周才回国。本来约好回国就去看她的,要违背约定了。 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说,没关系多多,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跟紧人,别走丢了。 颜湘点点头,说,妈妈我知道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很日常的家人对话。 蒋荣生本来在车上用ai处理工作,修长的指尖一顿,看了一眼颜湘,没有说什么,又继续低头跟周容确认文件细节。 一排漆黑的,通体发亮的豪车列阵沿着长长的棕榈大道转入某一片海滩转角的时候,颜湘正望着车窗外发呆,忽然在微微瞪大了眼睛。 在他们的面前,一座巨大的,橙色的过山车高高地矗立着。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龙,腐朽千年以后,只剩下骨骼,那么一定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过山车的钢铁如龙骨般蜿蜒,雄伟,壮观,沿着太平洋海岸的边缘蟠爬着,是非人类能做的巨大景观。 在过山车下面是一个海边游乐园。除了过山车,游乐园很高的摩天轮,彩色的旋转木马顶部的颜色像包裹着一层甜蜜的糖霜,在旋转木马上的人成了梦幻童话里的活泼小人。 加州的阳光盛大灿烂,仿佛夏天永远封存,冰淇淋球和薯条是永远不会散场的主角,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圆润彩色的冰淇凌球,边走边笑,边走边聊,还有人在自由地滑轮。 隔着车窗,听不见过山车的尖叫声,也听不见他们的笑声。但是颜湘知道,各种异国面孔下,他们笑得非常幸福。 颜湘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一直在画画,医院,家里反复辗转。 他几乎是半趴在车窗边,盯着车窗外沿途的棕榈树,有些出神。 那座过山车已经计算不出到底有多大,从拐入海滩的那一刹那,到落地,到走进蒋荣生的别墅,依旧能看到那一架过山车。 跟在洛杉矶的酒店一样,在这个别墅里没有事情做,颜湘就常常一个人坐在视野良好的落地窗旁边,手里有一叠厚厚的白纸,是给他画画用的。像动漫里温顺沉默的兔子,每天在角落里玩着旧旧的玩偶,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这还是蒋荣生帮他拿的纸。佣人好像不是很喜欢他,请求般地问他们有没有白纸,他们好像也没有听见。 蒋荣生就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会有穿着西装的人进进出出,会扫两眼坐在窗边的东方男孩儿。 蒋荣生就会笑了笑,用英文说,没关系,他听不懂英文。 颜湘背对着他们,心里想,好歹是个本科生,过了四六级的。然后低头,后脑壳有点委屈似的,在白纸上随手画了一座长了翅膀,失控飞起来的过山车,然后过山车的车头绑了一个卡通小人。 卡通小人用蓝色蜡笔涂着眼睛,穿着西装,表情很慌乱,头发都飞起来了。跟平时成熟而淡定的蒋先生完全不同。 颜湘画完,笑了笑,偷偷地把纸撕下来,怕被蒋先生看见他没有好日子过。 放来放去都不知道放去哪里好,又不能扔进垃圾桶。 颜湘看到过,这个别墅的安保会检查每天的垃圾袋。 想了半天,还是放进了雕塑刀筒子里的夹层,偷偷地放好。他的眉毛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被发现了才安心。 蒋荣生本来正在翻材料,指尖忽地顿了顿,抬眸,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颜湘几秒钟。 然后又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墨色的钢笔尖缘在雪白的材料纸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整齐下划线。 痕迹很浅,淡淡地,但是很清晰。 右耳边的ai声音落下,左耳里的ai继续开始播报文件,分析条文。 也许是工作的内容不同,坐边耳朵的ai声音更冷酷一些,声调更平一些,完全是刻板冷漠,不近人情的机器人。 晚上十点以后,是工作停止的时间。 佣人都已经各自回房,也不会再有洋人下属来汇报工作,这个别墅里恢复了沉静。 吊顶极致奢华浪漫,每一块地上都铺了柔软的地毯,可是却干净温暖,可以想象,单单是地毯的维护成本就有多奢侈。两边壁上挂了油画,中间的壁炉正在燃烧着柴火。有点像童话故事里森林深处的城堡,华贵,但是寂静。 颜湘一边啃着苹果一边下楼梯,这里的楼梯是复古木色,间距有点窄,下楼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刚下到一楼,就看到蒋先生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在看电视。 这里的电视颜湘都看不懂,全是洋文,只有卡通频道能看得懂一点。 颜湘咬了一口苹果,慢吞吞地走到一楼。 “过来。”蒋荣生叫他的语气感觉总让颜湘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叫西蒙。 西蒙是蒋荣生养的狗,长得凶凶的,偶尔会去蒋荣生那套顶层复式玩。 虽然长得很凶,毛又长,但是性情很温顺,有时候颜湘在沙发上打游戏睡着了,西蒙会趴在他的肚皮上,让风吹不到颜湘的肚子。 西蒙被训得太好了,吃饭也不着急,更不会抢,看到蒋荣生拿零食出来,要蒋先生说一声,“过来”,西蒙过去,得到允许以后才会低头吃。 但是颜湘喂西蒙的时候,也会说,“过来”,西蒙就不会听他的,也不会吃他手里的东西。 颜湘后来觉得,可能是语气有区别。 蒋先生的“过来”,声音有点低,吐字沉稳而游刃有余,似乎没有人能违逆。 颜湘也是,很听话地低头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不敢再吃苹果了,安静地看着蒋先生,用眼神问,怎么了? 蒋荣生递给他一本画册,皱皱眉,“不要用白纸画画了,没有订成册会乱飞。今天我开会,文件里多夹了一张涂鸦。” 他说着,把那张用素描的过山车纸张摆到桌面上。 的确是自己画的。 颜湘一直在画画,画了很多速写,水彩和动漫过山车,也没有数到底画了多少,莫名其妙跑到蒋先生的工作文件里,还影响了他的工作,这让颜湘很不好意思。 蒋先生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你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他们都是华人,能听得懂中文。” 颜湘默默地捧起素描本,想了想,嘴唇翕张几下,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温驯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刚刚嘴唇翕张的瞬间,电视上正在播报其他州的枪击新闻,新闻上的现场混乱无比,把颜湘想说的话都隐匿下去。 如同被投入湖底的一枚微茫石子,连涟漪都没能余响泛滥几圈。 蒋荣生喝了一口柠檬红茶,看着颜湘,微笑,“你觉得这里的佣人不是很喜欢你?” 颜湘一愣,不知道蒋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的确,这里的佣人并不是很喜欢他。 如果是见面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态度冷漠,眼神冰冷,那也不能计较什么。 只是这种“不喜欢”是从第二天才开始的。 这让颜湘反复琢磨,觉得肯定是自己在这里做错了什么,他们才会不喜欢自己。 颜湘于是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蒋荣生神色淡漠,不徐不疾的低音响起,“并不是你的错。他们一开始以为你是齐思慕。” …思慕? 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很厉害的演员? 颜湘认识齐思慕,一开始是在学校的见面,后来或多或少地厅到传闻,齐思慕和蒋先生是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年少情侣。 他们十几岁就认识,好像在一起过,后来就分手了,缠绕混乱至今,既不能算情侣,也不能算什么关系都没有。 至少在网站上看到,齐思慕的很多电影都是由蒋先生个人投资的,是百分百的资金话事人。 对了。 颜湘猛地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 那天路过去书房拿水彩的时候,在巨大的书架上匆匆一瞥,好像看到有一张合影,背景是两个穿着美式高中校服的学生。 下一秒钟,就听见蒋先生淡淡地,“我跟齐思慕高中交往过。当时齐家和我的父亲,大哥都不同意。我们当时非常幼稚,打算所谓的私奔。私奔的终点就是这座别墅。当时这座别墅已经完全属于我。” 齐思慕提出分手也是在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约好到了终点就分手。 的确是终点。 “还有那座过山车。”蒋荣生深蓝色的眼睛也眯了眯,脸上始终保持着很温和的微笑,彬彬有礼, “是齐思慕一个很天真的幻想,想在海边试着做一座长长的过山车。后来我实现了。” “这些,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佣人都知道,所以他们觉得你是mistress,情妇,第三者,占了齐思慕的东西。这就是理由。” 颜湘睁大了眼睛。 却又忽地难受起来。他是一个很自卑,对他人的想法,批评保持高度敏感的人,强迫症也有点严重。 他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友好相处,甚至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喜欢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颜湘喜欢苛责他人,而是他习惯性地保持透明,或者讨好所有人。如果别人不喜欢他,看轻他,颜湘就一定觉得是他自己的错。 不然还能是谁的错?佣人们不知道情况,蒋先生跟他的关系是金主与妓,没有义务帮他解释。 颜湘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啃着苹果。 当婊/子可以,但是当得这么人尽皆知,每天在别人眼底下晃悠,被人嫌的理由而不自知。 颜湘心里觉得很难受。 第28章 颜湘啃着手里的苹果,一直盯着电视机,静静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新闻。有四幅不一样的红绿股票折线图在电视机上跳动着。 颜湘一直看啊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放弃了。其实他根本看不懂。 颜湘把吃剩的苹果核放到了垃圾桶里,洗干净手,坐在蒋荣生的身边,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国?” 电视机播放着新闻,蒋荣生很偶尔才抬起半分眼皮扫了一眼,皱皱眉毛,大部分时间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俄罗斯文集。 “四天以后。” 颜湘的肩膀垂下来,喃喃地,“还要这么久啊。” “嗯。” 从这一晚结束以后,颜湘就很少再呆在一楼的落地窗里画画,除了吃饭,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二楼的客房,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依旧是画画,发呆,偶尔打电话给妈妈,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兔子。 人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不说话,看不到外面的人,情绪是不知不觉地会越来越低落的。 第26节 就连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隔着遥远的太平洋,妈妈也察觉到了颜湘的寂寞,很小声地问,“多多怎么啦,不开心是吗。” 颜湘笑了笑,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却半天画不出什么,说话也很小声,生怕路过的佣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看着素描纸上的一塌糊涂,颜湘忽地愣了。 什么时候连画画都画不出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长久地呆在房间里了,画画和做雕塑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他又实在不想见人。蒋先生也不会管他,不会帮他解释,从头到尾他都是所谓的第三者。 颜湘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露台上,整个太平洋海湾就在面前,海风中夹着咸涩又温暖的气息。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于是颜湘对着电话里的妈妈说,“没有不开心。妈妈。我刚刚是在想,要出去给你买点东西,但是不太认识路,在烦恼应该怎么办呢。” 妈妈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讲话很慢,但是很温柔,“以前妈妈不喜欢你给我买东西,有钱你自己留着。但是刚刚听多多的声音,好像真的不太高兴,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记得不要走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丢了都不知道该找谁,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妈妈,你要注意身体,我很快回去看你。我前两天看到微信,医生说很快就可以动手给你做手术了。” 妈妈说,“好。我等你。等我身体好了,给多多做点好吃的,我都很久没有给多多做过大餐了。” “到时候我帮妈妈。” 挂了电话以后,颜湘盯着手机,看了一会,才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就看见蒋荣生捧着一杯柠檬红茶站在身后,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半晌后,才说,“跟你母亲打电话?” 颜湘点点头,想起了上次他在车里打电话,蒋先生好像也看了他一眼。 蒋荣生绝对不是那种眼睛有事没事就盯着别人的人,他很忙,连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都需要考虑经济效益得失比。 半晌后,蒋荣生声音淡淡地,说,“很少见男孩子这么爱跟母亲撒娇。” 颜湘感觉耳朵轰了一下,大声说,“我没有撒娇!” 蒋荣生深蓝色的眼睛噙着很轻的情绪,唇角微微地勾起来,“你气什么。” “我也没有生气!”颜湘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靠近了一些蒋荣生。 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有些人天生气场冷,距离很远也能感受到他的威压。 而颜湘气质很温和,强调自己情绪的时候,只能通过距离来弥补,靠得近一些,以为别人就会怕他。 蒋荣生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没有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仿佛嫌他幼稚似的,转口问,“我听到你要出去走走?你认识路么?讲得出英文么?” 颜湘脸色微赫,又说,“我有手机,而且不会走远。” 很像个下雨天非要较劲出门散步的小狗。 蒋荣生伸手揉了一下颜湘的头发,触感非常好,柔软蓬乱,像一团软绵绵的云朵。 颜湘没法反抗,只能任由他的蒋荣生的手在他的脑袋上乱揉,揉了半天还不算,在最后,蒋荣生还低头,把颜湘按在墙边,亲了很久。 颜湘一边抑制着不发出声音,一边的意志又被深吻拉扯着,大脑容量过载,眼神逐渐迷离眩晕。 在最后分开的时候,颜湘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的水雾,微微喘着气,又听见蒋荣生在他耳边说,“换衣服。我带你出去。” 颜湘:“……” 吻到这个程度他以为下一步是要做/爱了。结果竟然是要出去。 那点不上不下的欲望被吊住,又强制性地掐停,颜湘站在原地迷茫了好一会,扇了自己两巴掌,才去换衣服。 第29章 令人高兴的是,出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一大堆人跟着。 这非常好。 反正他在蒋荣生的面前什么丑态都出过了,完全没有尊严可言,这婊/子当得已经非常习惯,没有什么压力。 换好衣服下楼,透过一楼拱形的彩雕玻璃窗,颜湘就看见蒋先生正站在门外的葡萄架子垂藤前,在夜色里,他的头微微地下,指尖夹着一根薄蓝色的香烟,眉间微微蹙着。 颜湘下楼梯的脚步加快了一点,绵绵的拖鞋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飞速跑到玄关处,换了马丁靴,出门。 听见声音,蒋荣生回过头来,深蓝色的眸色在黑夜里显得尤其浓郁神秘,扫了一眼颜湘。 蒋荣生的头发重新打理过一次,墨色而富有光泽的头发用发胶抓了两下,露出了饱满的额头,鼻梁的弧度尤其立挺而优越,耳边点缀着一颗银色的钻石耳钉。 蒋荣生其实非常适合梳大背头,因为他的五官深邃立挺,脸型优越,完全不需要一点遮掩。 完整露出来的时候,才能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震撼和压迫。 他自己可能也知道。 所以平时有正式场合的时候,总是西装加大背头傍身,偶尔会戴一副银色细边眼镜,淡淡地盯着你的时候,让人如芒在背。 浑身的锋芒和气场就紧紧地禁锢在束整的西装三件套当中,看起来禁欲而傲慢,倨傲而优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臣服的气息。 这是颜湘最为熟悉的蒋先生。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蒋荣生换了一身衣服,羊绒与法兰绒拼接而成的卡其色飞行员夹克,里面搭配一件剪裁不对称的衬衫。裤子则是窄版修身牛仔裤,性冷淡般哑灰色的暗调,显得内敛而华贵。 最为特别的是蒋荣生今天踏了一双小牛皮过膝长靴,喑暗的深蓝色色调,完美地包裹着修长,笔直,而有力的一双腿。 抽烟的时候,手垂在两边,手指轻轻弹着烟灰,带着炽热而渺茫的灰烬便淡淡地飘落着,落在圆润而微微反光的鞋尖。 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不再刻意沉敛着气场收束在西装下,显得成熟矜贵,而是换了一个风格,气场全开,锋芒毫无遮掩,用皮革和不规则剪裁拼接搭配,显得有点纨绔风流,浪荡不羁。 “傻了?过来。” 蒋荣生揉了一把颜湘的脸,又很像对待玩物似的,扯着他的脸让他的脑袋晃了晃。 扯得有点痛了,颜湘皱着眉“嘶”了一声,很没用地没敢挣扎。 等蒋荣生玩够了放开手了,颜湘才跟在他身后,慢慢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颜湘忽然很小声地说,“蒋先生,我小时候去邻居家玩,我妈妈说不能掐小孩儿的脸的。” 蒋荣生的语气非常轻慢,“嗯,怎么?” “掐小孩的脸,他们会控制不住流口水。” 颜湘只是想让蒋荣生别那么经常掐他的脸,很痛,又不敢直说。 蒋先生是不喜欢别人忤逆他的。 蒋荣生听懂了,然而伸手,又掐了一把颜湘的脸颊,力度反而还重了一些,手指松开的时候,还留下了淡淡的绯红痕迹。 蒋荣生的声音低低地,附在颜湘的耳边,透着玩弄,咬字缓慢,“你是小孩儿么。” 他又直起身子,“你不是啊,你是成年人了。不会流口水的。我想掐就掐。” 说着,又泛着墨蓝色双眼,笑得很恶劣:“想起来了。每次做/爱结束都要换新的床铺,上面沾的,除了你的眼泪,精/液,肠液,还有你翻着白眼,控制不住,流下的——” 没等蒋荣生说出口,颜湘已经伸手捂住了蒋荣生的嘴唇,想阻止他说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的,禁止宣/淫。 在颜湘的覆盖的手掌下,蒋荣生的嘴唇翕张,吐出的气息微微温热,弄得掌心微微酥麻,又有点轻微的痒意。 蒋荣生垂下墨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颜湘,很轻,很慢地吐出那两个字。 盖住嘴唇,看不出来是什么。然而嘴唇擦过掌心的皮肤,翕动的痕迹已经很能让人明白。 颜湘的指尖横在蒋荣生的脸上,边缘处,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跟发病不太一样。 只是出于纯粹的心脏抽一下,像被软软的猫猫爪子挠了一下。 不太疼,很温柔,让人心底都生出绵软。 蒋荣生依旧静静地注视着颜湘。 他的眼睛实在是很好看,不深不浅的蓝色,如同繁复而灵气贵的珠宝,折射的光华落进他的眼里,便缓缓流动着含蓄晶莹的光泽。 其中氤氲的光华清晰可见,似蝴蝶翅膀上流淌的透明脉络。 是艺术的,美的极致。 颜湘对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一时被蛊惑住,傻傻地昂起头,有些呆了,微微的卷毛在晚风里迷茫地拂动。 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可爱,没有一点攻击性。 “像个蠢货。”蒋荣生轻声嗤笑道。他被捂着嘴唇,嘴巴依旧没放过颜湘。 颜湘没有反驳。 几秒钟之后,蒋荣生抓起颜湘的指尖,放了下去。 然后很快地低头,双手捧住颜湘的脸,这次不再是像刚才那样的,掌心与唇的,柔软到有些纯真的碰触。 蒋荣生吻住了颜湘。 不像刚才那么天真的来往,两个人在加州公路,高大的棕榈树背后,唇齿相接,呼吸交缠,口涎交错。 出门前那点被强行掐停的诞欲,仿佛再次升腾蔓延,从心脏酥麻传遍整个身体。 颜湘只能抓着蒋荣生的夹克领子,纤细的手腕无助地战栗着,除此以外,他的一切都任人拿捏控制着,欲望也是。 呼吸也是。 深吻着,直到颜湘呼吸被剥夺到极限的最后一秒钟之前,蒋荣生松开了怀里的人,低头看他。 颜湘靠在蒋荣生的肩膀上,仰起头,大口呼吸着。 因为缺氧,鼻子泛上一层酸涩,雾水朦朦,好像快要哭了。 蒋荣生一下一下地拍着颜湘的背,嘲笑他,“出息。” 颜湘没法说话,只能不断地喘息着,脖颈白皙而直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天鹅。 蒋荣生笑着说,“别喘了,你像个廉价的婊/子。” 颜湘的气息一顿,委屈地僵硬着,慢慢地松开了双手,想站直一点。 第27节 蒋荣生再次低头,这次却是轻轻地啄了一下颜湘的脸颊,然后松开了他,淡道,“休息够了?走吧。继续散步。” 颜湘揉了揉眼睛,跟在蒋荣生的身后,窝囊地低着头。 两个人沿着别墅的广阔围墙绕出去,行走在海岸边的下坡公路,沿途是高大的棕榈树,在夜色的晚风里沙沙作响,树干上缠绕着不断闪烁的红绿色的小彩灯,路过的很多别墅庭院门前,都摆放着一颗高大的圣诞树,或者驯鹿灯饰,周围堆着各色包装纸包裹起来的礼物盒子。 路上有美国青年踩着滑板沿着倾斜的马路往下冲,滑板滑轮摩擦过地面,传来巨大响声,其中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颜湘只听清楚了末尾是,“marry christmas!”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 时间过得这么快,马上就要跨过新的一年了。 走到沙滩上,圣诞节的氛围就更加浓烈,巨型过山车依旧盘旋在海岸边缘,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过山车的钢架上似乎饶了一圈彩灯,整个过山车都在散发着银色的闪闪发亮的光芒,如同流星划过的痕迹一般。 游乐园门口屹立着两只高大的胡桃夹子卫兵,头上耸立的冬帽换成了红色的圣诞帽。 抬起眼睛就能看到一颗超级大的圣诞树,上面悬挂着一颗银色的巨大五角星,在缓慢地转动着,每一面都是不一样的q版圣诞老人和驯鹿,看起来特别可爱,像童话世界一样。 好像全世界的彩灯都坠落在这片海滩上了一样,到处都在挂着银色的彩灯,像上帝随手洒下的一大包跳动的璀璨的钻石。 沙滩上人特别多,也很热闹,加州还是有点冷,海风吹过来,冰冷的海水拍在礁石上,很多人手里都会拿着一杯热咖啡。 整个海滩和游乐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蜂蜜味和焦糖味的咖啡,闻起来软融融的。 连对甜食一般般的颜湘都觉得那股焦香味很好闻,舔了舔嘴巴。 更不用说家里一堆果酱和蜂蜜,喝柠檬红茶要加两块糖的蒋荣生。 果然蒋荣生很快买了一杯热可可。杯子也很有圣诞氛围,吸管边缘还点缀着一个姜饼人,小帽子竟然还是可拆卸。 颜湘看得眼馋,老是用眼睛偷偷瞄着蒋荣生手里的热可可。 “看什么。”蒋荣生淡道,“出来没带钱包,只买得起一杯。你忍着吧。” 颜湘:“……” 这还是第一次见蒋荣生说买不起什么。 颜湘一直觉得,只要蒋荣生愿意,他可以直接用钱砸出一艘火箭,飞到月亮上,再用中文,英文,俄罗斯语,西班牙语,向地球上的全世界宣布,他已经控制了月亮的运行轨迹,地球上的人不想死的话,全部自杀给他看。 很有钱,很厉害,但是很神经病。 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这就是颜湘心里的蒋先生。 果然,颜湘没有热可可喝,但是也没有求着蒋荣生给他买。 然而蒋荣生却会回头,扬了扬手里的纸杯子,笑着问,“很馋?” 颜湘点点头,又说,“我明天也可以来…” 然而话没说完,蒋荣生便压了过来。嘴唇被湿润的,冰凉的,却带着很醇厚的甜味的嘴唇覆盖了。 蒋荣生又低头亲了颜湘。 今天的第三次接吻。 虽然颜湘没有搞懂为什么蒋荣生会骂他婊子,又会腻不住地亲吻他,但是这不是他的脑袋可以思考的事情。 沙滩上亲吻的情侣很多,圣诞节的氛围浓郁无比,每个人都沉浸在幸福的爱河当中,亲吻,手牵手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对,最多就是蒋荣生出色的外貌和身高让他更显眼。 两个人抱着,身高特别合适,仿佛天生一对似的。 黏腻的氛围严丝合缝,游乐园后的过山车已经变成红绿色,很有圣诞氛围,很多人在幸福地尖叫着,声音直破云霄,可是这也没能影响两个人之间的接吻。 颜湘紧闭双眼,眼睫毛宛如颤抖瑟缩的轻羽,始终没有反抗,任由蒋荣生亲吻着。 一个漫长的,热可可味道的吻。 吻完以后,蒋荣生用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颜湘,“还馋吗?” 颜湘伸出舌尖,舔一下嘴角,点点头,眉间痣显得温润而可爱。 “更馋了。” 明天我一定要带钱包来买。 第30章 越临近十二点,沙滩上的人就越多,连颜湘都感觉到有些奇怪,跟蒋荣生挤在有些熙攘的人群里,颜湘大声问,“为什么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蒋荣生微微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热可可一饮而尽,低声道,“午夜十二点会放烟花。” “烟花?在这片海滩上吗?” “嗯。” 颜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头微动,悄悄掀起眼尾,小声商量道,“那我们可以留到十二点吗?” 他心里没什么把握,因为蒋先生是个喜欢安静,对空间的广阔程度要求很高的人。 他未必会为了烟花,挤在人群里,一直等到十二点。 果然,蒋荣生作出了否定的答案,摇摇头,态度很有些冷漠。 颜湘有些伤心。 眼尾很有些哀伤地垂下来,鼻子皱了皱,如果他是一只兔子的话,现在耳朵大概已经耷拉了下来,无精打采的。 颜湘是这样的,再大的事情他都坚忍着,只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表现出自己的难过。 生活太苦,这样也算是捍卫自己拥有难过的权利。 他伤心的情绪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蒋荣生跟他并排走着,忽地扣住颜湘下颌线,说道,“很失望?” 颜湘笑了笑,点头,“北城禁燃好多年了,我只在小时候,在家里的院子里,跟…跟邻居的小朋友一起玩过烟花。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蒋荣生低头看他,墨蓝色的眼睛很沉,宛如月色下的地中海,静默着,没再说话。 两个人穿过了拥挤的潮流,是要往回走的路。 片刻后,蒋荣生忽然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嗓音似乎含着无奈地,“你恐高吗?” 颜湘摇头,不明白蒋荣生的意思。 几秒钟之后,颜湘又后悔了,他该说恐高的,也许蒋先生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折磨他。 不对,他要是说自己恐高了,只会更如了蒋先生的意思。 反正说与不说,结局都是全看蒋先生的心情。 这并不是颜湘的敏感与杞人忧天,只是跟蒋先生相处了这么久,他总该有一些自觉的。 噩梦般的命运总是降落在意想不到的下一个瞬间。 颜湘安静地等着今天自己的命运,然而蒋荣生没有让他做不情愿作的事情,也有让他跪下。 而是带着他穿过了那两个高大的胡桃夹子卫兵,进了游乐园,然后坐在一间奢华的休息室里,直到,还有十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 然后蒋荣生带着他,一步一步地爬上过山车的楼梯,坐进了那辆高大的过山车的第一排。 一整架过山车里面只有他们。 颜湘的眼睛垂下,往左边看,是沉浸在幸福圣诞季里,灯光璀璨的圣诞旧金山,往右边看,是深蓝色的太平洋。颜色很像蒋先生眼睛的颜色。 颜湘有点紧张,他现在至少离地面有好几百米,或者一千米,在茫茫的空中,他的呼吸都有些颤抖,双手只能紧紧地刷着挡在胸前的马甲式围栏,钢铁的冰冷让它的指尖微微发抖。 “十,九,八,……” 蒋荣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咬字缓慢,像心脏跳动的节奏一般,沉沉地,一下,一下。 过山车沿着挂着银色小灯的垂直轨道,慢慢地网上攀爬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五,四,三……” “二,一……”颜湘也轻声道—— 过山车已经到达了顶点。 一还没念出来,结果下一秒钟,过山车就垂直往下掉,心脏瞬间传来失重般带来的窒息感,眼泪也飚了出来,泪珠在空气中几乎垂直洒落。 耳朵传来漫长的鸣叫声,意志也有些模糊,很像某些时刻,不上不下,将达未达,脑海中完全一片空白。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过山车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而流畅的垂直向右三分之二旋转,然后再次缓缓地沿着七十多米的缓坡爬升。 颜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耳朵里除了钢铁声,海风的声音,还有蒋先生的呼吸声,让颜湘有了一些安定感,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空中。 当过山车沿着钢铁轨道往上蜿蜒,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的时候,蒋荣生忽然叫了一声颜湘的名字。 “颜湘。” 在距离天空很近的地方,风尤其凌厉。 于是蒋荣生的声音就显得很轻,像月亮对潮汐温柔的吸引,反复翻涌着,卷动着莫名的情绪。 “睁开眼睛,抬起头。”蒋荣生说。 颜湘已经被训练习惯了,刚刚还因为害怕而仅仅闭上的双眼,现在听到蒋荣生的指令便下意识地睁开,头也微微昂起来。 然后就看了距离自己很亮很亮的月亮。 颜湘俊秀的眼底噙着几分茫然,和渐渐升起的惊异。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先生,又转头,呆呆地看着眼前巨大的月亮。 过山车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自己就离月亮越来越近,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 整片深蓝色的天空成为了夹在画架上的麻质画布,平整地摊开,完整地展露在自己的面前。 鼻子轻轻嗅着,似乎可以闻到云朵像棉花糖一样的味道,每一颗星星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颜湘努力地睁大眼睛,想在那么多星星里寻找,看哪一颗是哥哥。 星星不断闪烁,颜湘与它们对视着。刚才因为急速下坠涌出的泪光,此刻在星光的照耀下,也微微地发亮。 如果在地面上的人抬起头往天上看,看到宛如小小的流星划过的痕迹,那是颜湘闪烁的,晶莹的泪痕。 明明是很幸福的时刻。 可是就是因为实在是太美好了,总有些不安似的,感觉莫名做了小偷,偷了命运偶然间从指头缝里漏掉的,名为“幸福”的东西。 当过山车攀爬至最高顶点的时候,颜湘有些紧张,瞪大了眼睛,等着下一秒钟的坠落。 第28节 颜湘的手指冰凉,放在车的扶手上,不小心碰到了蒋先生的指尖。 只有几秒钟的接触。 不同于他的瑟缩战栗。 蒋先生的指尖带着温热的气息,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脏正在蓬勃地运动着,氤氲着无限野蛮和旺盛的情感。 颜湘很快把自己的手指收起来,就在下一秒钟,过山车再次直直地往下坠,然后反复旋绕翻转。 这次颜湘睁大了眼睛,月亮有时候在他脚下,有时候在他面前,有时候呼啸而过,落在他的身后。 在无依无靠的空中,颜湘的手再次不经意间碰到了蒋荣生的手。 然而忘记是谁先牵起来的,在轰隆而过的盛大声响中,两个人不知不觉中十指紧扣起来,互相分享着疯狂又失控的心跳。 蒋荣生的手掌很大,又温热,牢牢地包裹着颜湘有些纤细,有些薄薄的茧子的双手,一直交缠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尖叫,很安静。 月亮明明在天上,可是好像是他们一起牵着手坠入了剔透的,盛大的,梦幻般的琉璃般的月亮。 蒋荣生说过能看到烟花。 颜湘没有忘记。 在午夜十二点钟到来之时,在齐声高唱的圣诞颂里,普鲁士蓝的夜色里绽放开流光溢彩的焰彩。 当真是银花火树不夜城,宛如华贵的凤凰拖拽着绚烂的尾羽从天际的边缘掠过,留下一大片斑斓破碎的细碎光羽,将整个天空照亮,涂抹上绚烂的彩色光芒。 人们常常感叹烟花总是只有一瞬间的光华,此后便落于永恒的寂静。 可是坐在高速疯狂旋转的过山车上看烟花,便根本来不及看到烟花熄灭的那一瞬间,过山车便转向了下一个弯道,永远在往前,能看的就永远只有绽放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永远是亮的。 如同一场穷奢极欲,金迷纸醉的末日逃亡,不必担心寂寞黑暗的明日,一直无休止地往前就好了,疯狂,绚烂,繁华,餍足,淋漓。 他们手指相交,他们心脏共振,就这么一直到永恒的末日。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海风,前面是温柔的月亮,后面是盛大的烟花。 没有再比这更像梦的时刻。 最后从过山车下来时候,颜湘和蒋荣生交叠着双手,藏在卖冰淇凌车后面,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吻得很轻,很温柔,嘴唇磨蹭着,吮吸着,偶尔溢出几声错乱的,又绵软的呼吸。 分开的时候,颜湘的心脏还是在砰砰跳,半张脸藏在隐匿的黑暗里,微微喘着气,脸颊红红的,像是抹了一层莹润的胭脂。 蒋荣生站在颜湘的身边,很轻地笑起来。那么冷艳成熟的一张混血儿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竟然弯弯的,唇角的弧度轻轻地往上翘,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显得温柔起来。 他没有再吻颜湘,而是用微热的手指摩挲着颜湘的下巴,脸颊,耳垂,调情似的,又没有再次低头亲吻的动作。 等到颜湘好不容易缓过气了,两个人牵着手从冰淇凌车后面走出来,继续沿着太平洋沿岸散步。 烟花依旧一簇一簇地在天空中绽放着,颜湘偶尔会抬头往上看,却不像刚才那样执着了。 蒋先生虽然很神经病,但是仿佛拥有魔杖一般,轻而易举地挥一挥那根细长的魔杖,就能展露出惊奇的,华丽的场景,总是让他大吃一惊。 海风又温柔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路过一辆开放式的红绿色的小车子的时候,那里旁边摆放着圣诞老人充气卡通形象,旁边摆着两张小桌子,有很多小朋友在写明信片,许下无数天真的愿望,想要圣诞老人来实现他们的可爱的愿望。 颜湘忽然心头微动,抬眼望着蒋先生,没说话。 “想写?”蒋荣生问。 颜湘点点头。 蒋荣生从夹克里掏出一沓细碎的绿色纸币,数了数,抽了两张给颜湘,说,“买两张。我也要写。” 颜湘拿了钱,用很不流利的英文,腼腆地朝着大胡子爷爷要了两张明信片,然后跑回蒋荣生的身边,递了一张给他。 蒋荣生低头接过,慵懒地笑了笑。 颜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卡片,摊开,掏出一支从老板那拿来的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很端正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一,妈妈身体健康;二,能无忧无虑地做雕塑;三,我以后的生活天天开心,幸福愉快。” 写完以后,颜湘吹干了墨迹,耐心地等着蒋荣生写。 他又有些好奇,偷偷地用余光去看蒋先生能有什么愿望呢。 他几乎已经无所不能。 结果蒋荣生几笔就写完了,写完之后大大方方地摊开颜湘看。 在远处的彩灯照耀下,蒋荣生锋利的笔迹清晰可见,带着隐隐的锋芒。 他曾经见过三次蒋荣生的字,第一次是协议签名,第二次是美术馆里他的作品铭牌撰写,第三次是今夜。 上面写着:颜湘搬进蒋宅。 颜湘愣了一愣,抬起眼,看着蒋先生。 蒋荣生没什么表情,一双墨蓝色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嘴角却很温和地笑着。 蒋荣生把明信片交到颜湘的手里,“拿去填地址吧,小圣诞老人。地址就填蒋宅,中国北城市静河区长宁街道1号,蒋家大宅。记得住么?” 颜湘讷讷地点点头,依着蒋荣生的话填了在上面填了地址,和邮政编号,北城市的邮政编号他是知道的。 填完以后,把两张明信片交给大胡子爷,眉眼很是温和地说,“谢谢。” 可是不知道怎么地,也许是硬纸片的边缘太锋利了。 把愿望交出去的那一瞬间,颜湘的指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明的刺疼。 于是,在雪白的明信片上,留下了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不详似的。 第31章 决定回国的那天早晨,旧金山的晨间天气如往常一样,微冷又弥漫着雾气。 一辆庄重又低调的迈巴赫s680,在晨雾里缓慢而稳重地穿行着,车灯在湿润到近乎如同下雨的潮雾里显得有些朦胧,明明灭灭。 颜湘窝在后排行政椅,衣服穿得很厚,脖子上裹了一圈小羊羔毛围巾,脖子上挂着一张深色的毯子,他的脑袋微微地垂下来,侧到一边去,眼睛闭上,睫毛温柔地垂下来,呼吸得很缓慢。 皮质中控台已经熄灭,一片漆黑,静静地倒映着颜湘无知无觉的睡颜。 蒋荣生则一身铁灰色西装,双腿优雅地交叠,足尖处定住翘起,浅薄的日光渡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手边放着一杯柠檬红茶,而手上摊开了一份旧金山都市报。 全英文,黑白色,散发着有些刺激性的油墨气息。 周容在前排副驾驶坐着,微微吃惊地往后看了一眼。 据他所知,蒋先生其实是很少看纸质报纸的,亲口说过的,效率太低。 除非重大突发消息,否则蒋先生日常浏览要闻有特定的时间规划,一般是在每日的早晨,将ipad放在跑步机上,一边运动,一边听取ai正在进行的快速分析报告。这才符合蒋先生的习惯。 但是作为一个经验周到的助理,尤其是蒋先生这种专业过硬,脾气却难以伺候的老板,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除工作以外的事情,保持沉默,无条件服从老板的所有动作和习惯。 蒋荣生安静地把报纸翻过一页,面无表情地,看着都市日报上的美式冷笑话,墨蓝色的瞳孔毫无波澜。 报纸其实是颜湘买的。 颜湘是艺术生,常常需要到各地去集训,北城美院也常常举办很多外出写生采风的活动,只是时间常常都很匆忙。 而且他们家从上初中之前就破产了,没有什么钱去逛当地的旅游纪念品店。纪念品店里的东西都是精致且昂贵的,颜湘买不起。 然而颜湘总归是一个纤细敏感的学艺术的小孩,还很小,拥有着天真的仪式感追求,无论做什么,总想给人生留点纪念。 所以颜湘从初中起,就有一个习惯,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去街口的报刊亭,买一份当地的报纸带回北城。 报纸很廉价,有日期,而且鲜明生动地记下了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对当时没什么钱的颜湘来说是最棒的选择。 即使后来长大了,颜湘对仪式感的追求渐渐淡缺了,这个习惯却依旧保持着,直到今天。 所以他上车前随手买了一本当地最畅销的报纸,上车之后摆在右手边,然后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蒋荣生人是极其有教养的,动作斯文,翻动报纸的声音总是又轻又敏捷。而且美国人的笑话在他眼里看来很幼稚,从来不会发出笑声,表情淡淡地。 颜湘睡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被吵醒。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以为会是停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门口,下一步就是坐飞机回国了,然而却并不是这样的。 迈巴赫s680拐进一个带着喷泉的,像医院一样的地方,周围都是冷淡且严谨的灰白色,有好多肥肥的鸽子在地上扑棱着,胖得都飞不起来了。 周围种植了很多红色的苳树灌木丛,在更遥远的地方,架起了深灰色的铁丝网,很像电影里常常拍的带电的监狱围栏。 “下车。”蒋荣生叠起了报纸,放在扶手边,简短道。 颜湘扯下了身上的毯子,头发睡得乱乱的,还有点懵,但是蒋先生的气场很严肃,给人以沉重的压力,他半个字都不敢多讲,跟在蒋荣生身后,下了车。 门口明明写着这是个什么地方,但是全是一连串长长的英文,蒋荣生腿长,步子又大,颜湘来不及看就只能越过去。 这里的颜色很单调,只有白色,灰色,大白天的也开着白炽灯,灯光强烈,有种眩晕的感觉,路过的人全部都穿着白色的制服,有点像医生,也有点像科学怪人,无论男女,都不怎么说话,训练有素的,身上的肌肉群块都特别发达,如果换一身衣服就像雇佣兵了。 他们看到蒋荣生,点头,恭敬地用外语问好。眼睛绝不多看一眼别的人。 蒋荣生则是微微颔首,不疾不徐的态度,显得云淡风轻,长腿越过一楼大门,大厅,走道,往电梯走去。 漫长的走道里,只有蒋荣生,颜湘,和后面一干助理和医生的脚步声,其他则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又长又深,前面一片黑暗。 颜湘忍不住小声地问,“这是医院吗?” 蒋荣生:“疗养院。” 说着,又回头,微笑,“也可以是医院。可以用来关你…这种精神状态对社会造成潜在危害的病人。” 蒋荣生说着“关你”的时候后面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就显得后面那句宾补像是临时加上去的一样,为了掩饰前面本来的真实意图,“关你。” 颜湘的心咯噔一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蒋先生的脸色,发现他一边走着,回头时,神色漫不经心,似笑非笑,唇角弯起清淡的弧度,气场一如既往地沉稳内敛。 只是姿态并不认真,大概只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颜湘放心了一点,解释:“我的病没到关起来的程度,很轻,不舒服的时候吃药就好了,没什么的。” 蒋荣生笑了一笑:“幼稚。想关你的时候,最终决定权不在病理报告和医生手上。” 这时,冰冷的电梯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提示楼层已到达最顶层,“咔”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地打开,展露出一层空旷的平层,中间装了一层玻璃,从天花板到地板,完全是不见一丝杂质的纯白色。 仿佛多呼吸一下,都是对这里纯白空气的污染。 长长的玻璃背后只有一张白色的病床,一个马桶,分列两边的是正在运作的医疗器械,发出机械的嘀嗒声。 在玻璃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大约二十厘米高的可升降洞板。 第29节 除此以外是空旷的死寂。 颜湘感觉有点冷,跟在蒋荣生身后,往前走了一点,站在宛如动物观察室的玻璃窗正中央,白炽灯把一切照得宛如白昼。 可是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像北极端的极昼,一片茫然又冰冷的白,完全看不到希望。 蒋荣生站在他的身侧,表情淡淡。 病床上原来是躺着一个人的,下一秒钟,他就忽然朝着玻璃窗扑上来,左眼处完全瞎掉了,连眼球都没有了,只剩下粘连的一片模糊的皮肤,五官能依稀看出从前的影子,应是极其俊挺且刚毅的。 可是他现在非常恐怖狰狞,朝着颜湘龇牙咧嘴,尖尖的发黄的牙齿露出来,双手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重地“咚,咚!”声,好像要敲碎玻璃,把颜湘生吞活剥了一样。 颜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脑海里闪过某种很恐怖的念头,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疯狂的人。 玻璃窗里人看到颜湘害怕了,他更加得意起来,咧开嘴巴,用自己的牙齿一下一下地啃着玻璃窗,很快他的嘴角就撞出了血痕。 零落的赤红糊在雪白的玻璃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又狞笑着发出怪叫,声音凄厉异常,总有种感觉,下一秒钟他就会敲开这薄薄的窗,把颜湘的骨头都拆了,剁碎,然后大快朵颐。 可是害怕的缘由又不止于此,颜湘总觉得一种藏在直觉里很多年的恐惧又再次席卷着他。 但是他分不清到底是怎么了。 颜湘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蒋先生,恰好就看到蒋荣生抽身一拧,从医护腰后,凌厉地带出一把枪,通体黢黑,在白炽灯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蒋荣生宽大的掌心稳稳地将枪尾包裹起来,虎口正好卡在枪托处,牢牢贴紧。余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中指,无名指,小指屈起,握紧枪托,食指在滑套和扳机中间,是处于等待和瞄准之间的动作。 他把枪举起来,用枪口下缘轻轻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咣,咣”。 敲击玻璃的声音并不大,轻轻的,然而在寂静的平层里却仿佛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呼吸也屏着。 颜湘完全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蒋荣生的枪口,其他人则是不怀疑老板会当场射击,他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 玻璃窗的疯子依旧在咆哮和挣扎,对着蒋荣生大吼大叫,吐口水,虚空抓空气扔他。 下一秒钟,蒋荣生同时举起了左手,手掌回到腮下护住枪托,双手正面向前举枪。 枪口不像刚刚那样只是下缘对着,而是整只黑洞洞的口对准了玻璃窗里的眉心。 枪口完全贴紧。 蒋荣生微微眯了眯眼睛,西装裤包裹着的双腿无比修长,举枪的时候西装外套微微向上,露出了紧致有力的腰腹,重心落稳,肩膀又直又宽,肌肉轮廓完美,使得他一旦射击的时候,用的不是手臂的力量,而是整个背群的力量。 这样会使子弹射出去的轨迹很稳,而且后座力也不会震幅剧烈。 蒋荣生眼神平静地望着玻璃里的人。 墨蓝色的眼底,情绪很很清淡,如同贝加尔湖畔初冬的冰面,很薄一层,淡得仿佛能看清底下凝结的湖水。 玻璃窗里的人对上蒋荣生的目光,忽地凝住了。 接着,他双手举起来,远离了玻璃窗,退后了几步,然后飞快地跑回病床上,把被子拉得高高地,盖住了自己的整个身体,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蒋荣生的眉毛轻轻地挑了一下,几秒钟以后,他平静放下了枪,把枪交还给医护,看着颜湘。 颜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荣生笑了笑,回头凝望着玻璃窗,倒映出他有些淡漠的面容,他说,“那是我大哥。” 颜湘没有说话,脸色完全变得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蒋荣生每说一个字,手指就抖了一下。 看起来很像一只呆蠢的,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蒋荣生摸了一下颜湘的脸颊,带着他进电梯下楼,又说起刚刚的事情:“长兄如父,做弟弟的,总要孝顺一点,平时我在国内,很少有机会能看到他。来一趟加州,总是要抽出点时间看一看大哥的——你怎么吓成这样?” 蒋荣生握了一下颜湘的手,发现他的手完全无温度。 蒋荣生并不在意,只是笑笑,用手掌包裹住颜湘的指尖,继续说:“只是我大哥并不是很喜欢我,见我的第一面,就指着我的眼睛,说我是个外头婊子生的混血杂种,这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你就说,我大哥是不是很过分?” 他的语气好像还有一丝委屈。 颜湘只能麻木地点头。他好像动弹不得。 回到车上的时候,蒋荣生俯过身来,指尖钩住颜湘的下巴,很轻地吻了一吻,盯着颜湘的眼睛,歪着头,像是在观察他。 颜湘木木地,像是被吓傻了。平时圆圆的眼睛,此刻完全垂了下来,瞳孔的颜色也显得很茫然。 蒋荣生又双手捧住颜湘的脸,闭上眼睛,亲密又黏腻地吻着颜湘的鼻尖,嘴唇,耳垂,脖颈。 唇息无声地落在在颜湘脸上,像是一寸一寸的打着标记,占据着地盘。 最后蒋荣生的嘴唇落在中间那颗释迦痣,啄了一下,眼睛笑起来,骂颜湘,“胆小鬼。下次不给你看了。” 事实上,颜湘的确是胆小鬼——但是这也不能怪他。 如果你在十岁那一年,作为一个娇惯的富家小少爷,作为一个合法的中国公民,作为一名十岁的儿童,亲眼见过有人拿着一把枪,对准一个人的眉心。 先用枪口下缘敲击两下,淡淡的警告,接着下一秒钟,整一个冰冷的枪口对准眉心。 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你也会很害怕。 且一辈子都忘不了。 忘不了对方平静又淡漠的眼神,与淡淡的硝烟味。 颜湘家里从前是开矿石和盐湖资源的,矿场附近不乏火药的烟尘味,只是颜湘很少去,小少爷总是无心无肺的,就算闻过,也总是忘得很快。 然而十岁那年之后,他就再也忘不了那股刺鼻的硝烟味了。 就像现在,跟蒋先生亲吻的时候,食指尖端处贴在他的脸颊边,来回抚摸。 蒋先生修剪良好,淡粉色的指甲盖边缘,会传来一股特殊且陌生的味道。 似乎是硝烟味,火药颗粒和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组成了刺鼻的烟灰质。 颜湘闻着,觉得混身都想发抖。 蒋荣生亲吻他的眉心的时候,那里仿佛也想被真的子弹打中一样,吃吃地疼了起来。 第32章 回国以后,就像蒋先生说的,要搬一次家,搬回蒋宅。 蒋先生什么也没说,也不是个会向别人解释的人,只让他搬。 颜湘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某种荒谬的可能的,但是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抹杀了下去,还笑了笑,说自己真是很糊涂。 一开始就很明白的,这是一桩买卖。 就像周容曾经说的,“颜湘,我要提醒你一点,这本质上是一桩买卖,你只需要考虑售卖的物品是否出色,至于钞票的主动权,则永远在顾客手上,也就是蒋先生。” 意思是说,别问无聊的问题,也别幻想不切实际的现实,这是买卖,不是谈恋爱。 虽然不是蒋先生亲口说的,但是从蒋先生的嘴里说出来的,只会比这凉薄冷漠百倍。 于是颜湘就把这个念头彻底绞死了,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蒋先生让他搬,他就搬,除此以外一个字都不多问。 搬家那天,颜湘白天要陪妈妈做透析,傍晚才有时间,他问蒋先生:“能不能改天搬?” 蒋荣生:“不行。你母亲透析,我会让人去陪她,你搬家。”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建议,如果让她妈妈看见了蒋先生的人,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她自己很没有用,会拖累了儿子,会觉得做手术的钱全部都是脏的,会觉得很心疼,或者失望,多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宁愿死了。 颜湘的脾气有点像他妈妈,是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很拧的人。 所以颜湘是绝不会让蒋先生和妈妈见面的。 颜湘退了一步,低声恳求着:“…不行…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我搬,只是要到傍晚了,这样可以吗?” 蒋先生同意了。 虽然达成一致意见,但是当蒋荣生低头处理工作的时候,颜湘和周容一起退出去,周助理能看得出颜湘很不高兴。 颜湘的整个脑袋垂下来,双手插在卫衣的兜里,没什么精神。 周助理看了一眼,于是就替蒋先生解释道: “搬家的日子是找人算过的。蒋家…在北城也有好几百年的根基,总归是封建一些,你搬家那个日子有人算过了,是个黄道吉日,主家宅安宁,人丁兴旺,你就稍微累点,忍忍吧,行李不是太多,蒋先生也会派人帮你。” 颜湘本来就是性子很好的人,那一点不高兴也没想着怪谁,周助理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他就无端地更不好意思了。 颜湘点点头,腼腆温和地笑了一笑,说:“谢谢你。” 须臾,颜湘又有点奇怪,望着周助理:“你好像突然…变了一点点。” 颜湘没有忘记刚开始跟周助理接触的时候,周助理表现得很专业,一板一眼的。 甚至还有点凌厉傲慢,有种上层精英俯视一切的冷漠。 周助理的笑容僵了一下,咬牙,摇摇头,没再解释下去。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说,他清楚。 为了老板和颜湘之间的相处和谐,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充当中间人调和一下。 蒋先生心情好不好其实很难看得出来,但是只要是个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会顺眼很多。 周容也想工作的时候,不必那么提心吊胆的。 但是一旦涉及到蒋先生本人的心思,那他作为助理的,就不能多说一个字了。 君心难测,他揣测得准不准不说。 另外,万一要是碰巧猜准了,蒋先生是个好面子,心高气傲的人,很难低头。 那一层窗户纸也绝对绝对,不该由他这个无关的外人来帮着捅。最后低头的一定要是颜湘。 于是周容只能笑笑,把颜湘送上车,保持着微笑,从头到尾都没解释。 第33章 搬家那天,北城气象局已经连发了好几天的降雨预告,到底也没落下雨来,天气阴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