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汉》 第1节 《医汉》作者:春溪笛晓 晋江vip2024-5-05完结 总书评数:77003 当前被收藏数:74520 营养液数:653236 文章积分:2,355,149,312 文案 霍善从小跟着师父没心没肺地长大,每天领着群小屁孩到处撵鸡追狗。 他本该快快乐乐地成长为新丰一霸,可惜一堆奇怪的人老来烦着他—— 你的好友华佗给你发送了一个开颅术。 你的好友张仲景给你发送了一本《伤寒杂病论》。 你的好友孙思邈给你发送了一本《千金方》。 你的好友李时珍给你发送了一本《本草纲目》。 霍善:??? 你们这群小老头儿都谁啊??? 数月后,赫赫有名的冠军侯霍去病出现,始终没能说服霍善学医的小老头儿们顿时激动了—— 华佗:那是你爹,你爹危险! 孙思邈:冠军侯,终年二十四岁! 李时珍:今年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张仲景:为了你爹,来跟我们学医吧! 霍善??? #震惊!我爹竟是冠军侯!#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轻松 汉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震惊!我爹竟是冠军侯!# 立意:医者仁心! 作品荣誉:vip强推奖章 年仅三岁的主角霍善意外开启“医馆经营系统”,获得了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四位名医当老师,并开始经营一个可以穿梭时空的特殊医馆,陆续接待来自各个世界的患者,比如即将前往沙丘的秦始皇、即将前往海南岛的苏轼等等。由于主角霍善年纪实在太小,与这些人接触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逗趣可爱、引人发笑的趣事,而霍善本人也在一次次鸡飞狗跳中逐步成长,渐渐成为许多人口中的“小神医”! 本文以年幼主角霍善的成长历程串联历朝史话,以简练轻松的文字戏说历朝风云人物,全文没有尔虞我诈,不谈恩怨情仇,剧情简单明快,人物鲜活可爱,平实生动,老少咸宜。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2023年度 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医汉》 春溪笛晓 2023年8月31日 公元前118年,乃是汉武帝元狩五年,大体上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此时西方罗马帝国的凯撒大帝还有十八年才出生,东方大汉帝国的汉武大帝却已经三十九岁,正值春秋鼎盛、野心勃勃的好年华。 有这么一位雄心勃发的帝王,注定了元狩这个年号将有多不凡:许多极具意义的改制以及征战都发生在这几年。 譬如去年卫青、霍去病舅甥二人携手横扫大漠,达成了不起的“漠南无王庭”成就。 元狩五年的长安城算得上是东方最繁荣的大都会。 要知道从汉高祖那会儿起朝廷便时常将各地豪富大族都迁入关中,天下有钱人都被老刘家陆陆续续连家端过来了,长安城要是还发展不起来得多丢人? 出了富庶的长安城往东走,可以看见同样富庶的新丰县。 相传高祖时期太上皇因为思恋故里而郁郁寡欢,高祖便叫人一比一还原了家乡丰邑的街巷,还把乡里那些个卖酒的、卖饼的、斗鸡的、蹴鞠的,全给迁了过来聊慰太上皇思乡之苦。 简而言之,新丰县祖上个个都曾阔过。 全是奉命陪太上皇斗鸡走狗的拆迁户。 新丰县城南面有个遥遥枕着骊山的双鲤乡,双鲤乡底下管着个福寿里,是个相当宁静的小村庄。 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陆续出门干农活去了。 小孩们也都起得老早,正热热闹闹地聚在村口的晒谷坪上蹴鞠。 “传给我!” “哎!” “该传我了!” “哎哟,你踢我干嘛!” 旁边有个小娃娃站在高高的土墙上(对他来说挺高),分明人矮腿还短,却神气十足地纵观全场。他身上看起来是穿着麻布短衣、麻布短袴,实则是染成麻黄色的细绸,穿在身上又细滑又凉快。 眼看晒谷坪里马上要乱作一团,他拿起挂在胸口哨子呼呼呼地猛吹,嘴里喊着“犯规”“犯规”,要小伙伴们停下来认识认识自己刚才的错误踢法。 实际上在场的都是些只会追着鞠球跑奶娃娃,哪里知道什么犯规不犯规?只不过小娃娃的话他们是肯定听。 没别的原因,大家正在踢的鞠球是他的,没他的话大家都玩不了啦! 这个鞠球可不普通,是小娃娃的师父李长生做给他的。 小娃娃叫霍善,从小没爹没娘,由方士李长生抚养长大。 鞠球的球字以前又写作“毬”,里头塞的是动物毛羽,而李长生做的这个鞠球却是往里塞了个鼓足了气的猪膀胱。经李长生巧手这么一改,球踢起来的感觉就不一样的,使劲踢的时候能弹得老高哩! 这鞠球刚做出来的时候可把大伙给羡慕坏了,都想要一个这样的鞠球。 可惜根本不可能! 别说不是所有家长都肯惯着孩子,就算家长能答应也没辙,眼下离过年也还早着呢,谁家这时候杀猪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目前所有孩子都只能眼巴巴地等霍善抱着球出来玩。 一群孩子快快活活地踢了一早上球,霍善也过足了当裁判兼教练的瘾头,与小伙伴们围坐在大树下分吃零嘴。 乡里人的零嘴无非是些烤豆子之类的。 这东西又多又便宜,做饭时搁在灶上烤一把,拿来哄孩子没人会心疼。 霍善被小伙伴团团围在中间、收获了最多豆子。 他今年才三四岁大,身上却有股说不出的虎劲,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瞧着分外机灵。 吨吨吨。 霍善愉快地吃完小伙伴们分给他的炒豆子,两只手捧起他师父给做的竹节水壶,昂起小脑袋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水。 甘甜的井水入喉,舒服得霍善眯起了眼。 【你知道鞠球怎么来的吗?】 一把慈和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霍善转头看去,瞧见了那个给他送过一本《千金方》的小老头儿,好像叫孙思邈。 孙思邈如今的形态只有拇指大小,白胡子白头发,还穿这身白道袍,瞅着浑身上下都是白的,像团飘在他眼前的白雾。 关键是这小老头儿才拇指大小。 没错,他可以看到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到一些旁人听不见的对话。 这一切源自于数月前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叫“天下第一医馆”的神秘玩意,据说他们已经牢牢地绑定在一起了。可惜由于霍善不识字且听不懂它在讲什么,一开始他们根本无法交流,所以系统特意给他召唤了几个老师。 之所以不止一个老师,是因为那系统一开始给他召唤了名叫李时珍的老头儿教他识字,他听不太懂李时珍说话;对方又给他召唤来个叫孙思邈的老头儿,结果他还是听不太懂。 最后对方为了保险起见,一口气给他找来两个老头儿,一个叫华佗,一个叫张仲景! 这次他倒是能听懂他们说话了,可是他晚上要睡觉白天要玩耍,哪里有耐心听他们讲什么医理。 不听不听,统统不听! 四个小老头儿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拿个奶娃娃怎么办才好。 《黄帝内经》有言:“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 意思大抵是你的医术不能随随便便教给别人,一方面要考察对方的品行、确定对方适不适合学医;一方面要考察对方是否诚心诚意想学,别人要是压根没那个想法,你非要追着别人教,那不是讨人嫌吗? 更可怕的是,对方没有一颗认真求学的心,学来学去学成个半桶水,迟早会害人害己! 所以像这种求着别人学医的事,自古以来便鲜少发生在杏林之中,学徒须得勤勤恳恳跟在师父身边白干几年才有机会学到点真本领。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孙思邈他们特别眼馋系统放出来的香饵:只要指引霍善这小孩成功开展新手任务,他们将来就有机会被雇佣到与霍善绑定的医馆里坐诊! 等到霍善完成新手任务以后,医馆里会陆续开放许多功能,比如摆满古今医籍的藏书阁以及许多他们闻所未闻的医技实操培训。他们作为给霍善当老师的名医,将来是可以共享这些功能的。 得知有这么多未知的新领域可供他们探索,孙思邈几人哪有不想一探究竟的道理? 名医之所以能成为名医,就是因为他们有着远胜于常人的探究精神。 每次教小孩教得心力交瘁,他们几人就要翻出那一个技能都没有点亮的医技树状图看上半天,齐聚在一起长吁短叹:这么多医技,他们统统都想学! 区区给小孩子开蒙有什么难的? 四个小老头儿齐齐露出疲惫却坚强的笑容。 第2节 不坚强又能怎么办?眼下霍善字都认不全,新手任务都接不了! 为了更好地展开教学,他们还利用空余时间相互探讨、相互学习,如今孙思邈和李时珍都已经熟练掌握汉代关中话了! 孙思邈趁着霍善被自己发起的话题吸引,一面给他讲鞠球的起源一面塞入劝他学医的私货:【相传这东西可是黄帝发明来强身健体。黄帝知道不,就是《黄帝内经》的那个黄帝,你多识些字后我们可以教你学这本书……】 霍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霍善拒绝接受孙思邈的劝学,马上把小脑袋转了回去,兴致勃勃地与小伙伴们分享自己刚获得的新鲜知识:“你们知道鞠球是怎么来的吗?” 小伙伴们齐刷刷给他当捧哏:“不知道!” 霍善得意洋洋地道:“相传鞠球可是黄帝做出来的——不是长安城里的那位陛下,而是《黄帝内经》的那个黄帝!” 小伙伴们听得糊里糊涂。 霍善索性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先写了个“黄”字。 再写了个“皇”字。 小伙伴们都不识字,但看得出两个字笔画不一样,惊叹道:“你会写字啦?” 霍善更得意了:“当然会!” 他本来也是不会的,记得去年李长生要教他识字,他屁股都没坐热就想往外跑。 别说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便是抓知了追蜻蜓都比读书习字有意思!每到捡蝉蜕的季节,他天没亮就能爬起来到处寻摸,简直快活到不行。 这不是有四个小老头儿见缝插针地轮流教学嘛。 在他们通力合作之下,整体教学效果还是不错的,这不,霍善这会儿都能跟小伙伴们炫耀自己会写字了。 “字写得不错啊,谁教你的?” 小孩子们正热热闹闹地围着认“黄”和“皇”,却听身后传来一把天生带笑的好嗓子。 霍善好奇地转头看去,瞧见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对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提着坛酒。他身量极高大,凤眼狭长,相貌堂堂,只是脸上总噙着几分似戏谑又似嘲讽的笑,瞧着便不怎么正经。 是个不认得的外乡人! 霍善很有保卫福寿里的责任感,站起来问来人:“你是什么人?” 要知道寻常黔首和达官贵人不一样,他们平时顶多去县里赶个集,想要出远门须得去县里登记清楚去哪里、去多久、什么时候走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自己随便往外跑可是犯法的! 正因如此,寻常人对外乡人的到来也很警惕,总担心这些外乡人是瞎跑过来的。 窝藏犯人也犯法! “别害怕,我叫东方朔,是来拜访朋友的。”那男子笑眯眯地安抚众小孩,“你们这里一个叫李长生的人对吧?你们知道他家住哪儿吗?谁能给我领路?” 众小孩齐齐看向霍善。 东方朔明白了,瞧着最机灵的霍善应当就是好友李长生收的徒弟。 他身高九尺,手长脚长,一伸手就把霍善从小孩堆里提溜起来了。 东方朔把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夸赞道:“长生把你养得不错啊,挺坠手的。” 霍善最不喜欢被人拎着了,登时奶凶奶凶地喝道:“快把我放下,不然我咬你!” 说完他还朝东方朔龇出一口小白牙,表示自己牙口可好了。 一咬必见血! 就问你怕不怕! 东方朔见霍善气鼓鼓的,便没再逗他,从善如流地放他下地。 霍善知晓东方朔可能是自家师父的客人,哼哼唧唧地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左手抱着心爱的鞠球,右手抱着心爱的竹节水壶,不太情愿地迈开小短腿把东方朔往自己家里领。 霍小善: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 开文啦! 想给我们初来乍到的霍小善求点营养液!富婆,饭饭,饿饿!(*/w\*) * 写在前面:日常文,从崽小时候写到大,没啥大格局,只是热爱分享一些藏在史料堆里的小快乐;非考据党,剧情非全部跟着历史走,人物关系以及事件发生时间可能会按剧情需要调整,这类调整在小说里不是错误,不必特意指出(?)。 * 注: 1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出自《黄帝内经》 2鞠球做法:出自《康熙字典》 “鞠即毬字,今蹴鞠曰戲毬,古用毛糾結為之,今用皮以胞為裏,嘘氣閉而蹴之,或以韋為之,實以柔物,謂之毬子鞠” 3说起召唤出来的这几位名医,有三个在隔壁《闲唐》和《嬉闹三国》出现过哦(此处毫无广告痕迹 第2章 不远处有座洁净整齐的农家小院,其中一侧用竹篱笆围起了几只肥母鸡,它们边咯咯咯边来回踱步,看起来有股子“劳动最光荣”的骄傲劲。 毕竟家中小主人霍善吃的蛋全仰赖它们供应。 另一侧有口大大的石井,井旁坐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约莫也是三十五六岁,一身方士打扮。 此人正是霍善的师父李长生。 他正专心致意做着雕刻活,刻刀在他手里灵活飞动,那刀分明又轻又薄,由他使来却有着削铁如泥般的锋利。数不清的碎屑雪花似地散开,精巧的图纹渐渐随之显现。 这是李长生最近刚接的新活:给新丰县一富豪的老母亲做墓砖砖模。 汉兴八十余年,至少有七十年是覆笼在黄老之学影响下的。 须知他们的高祖皇帝可是个能在儒冠上撒尿的狠人,他打下大汉江山后虽然起用了一批儒士,但也仅限于起用。 接下来几任帝王都十分推崇老子的“无为而治”,希望天下黔首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学《老子》的人得意洋洋数十年,压得儒士们抬不起头来,有什么想法都只能憋着。 近些年倒是有了些许变化,主要是刘彻继位后儒士之中竟憋出了一个董仲舒。 董仲舒这家伙通读百家之学,精挑细选地把有用的东西都揉吧揉吧编进自己书里,然后给刘彻上书提出“罢黜百家”的建议。 刘彻一看董仲舒的说法,又是什么学术上的大一统、又是什么天人感应,处处都搔到了他痒处,欣然把这个建议推广开去。 当然,这并不妨碍刘彻继续寻仙问道、迷信方士。 矛盾吗?不矛盾。 你看董仲舒提了天人感应的说法,说明儒家也认为人间之外别有天,那他想上天成仙有什么不对? 连当皇帝的都如此坚定升天之说,寻常人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活着的时候有钱有权、格外幸福的那批人,他们都坚定不移地认为人死之后可以升天为仙。 这一点充分体现在汉代人的墓葬文化上:他们用来砌墓室的墓砖都印有各式各样的导引图,深信这些与成仙相关的图纹能够指引逝者羽化成仙。 皇帝和许多达官贵人更是在生前便开始修筑自己的陵墓。儿孙给自己修陵墓,哪里有自己亲自盯着来得尽心? 比如当今陛下刘彻的茂陵目前已经动工二十多年了。 足见时人对死后之事是多么重视。 既然大伙都信这一套,李长生这个方士想混口饭吃可太简单了。 比如他正在雕刻的砖模便是门不错的营生。 墓砖都是先做好砖胚,再把砖模往上一摁,各具花样的砖头便成型了。 李长生做的砖模又更为特别,都是依据逝者的家庭情况、个人经历、临终心愿等等为对方量身定制一套升天导引图纹。 只不过这种独一份的东西么,价格总是贵一些的。他一年只需要接上一两次活,就可以养活自己和两个徒弟。 李长生正埋头地忙活着,忽听院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听就知道是霍善回来了。 人相处久了是可以认出对方足音的,霍善这小子从学走那会儿起就特别好动,一天到晚跑来跑去,走起路来还特别用力,每一脚都踩得啪啪响,一个月就能把鞋子穿坏。 李长生放下手头做到一半的砖模,汲了些井水洗净手。他才刚拿起旁边的巾子把手擦干,就瞧见霍善径直从外头蹦了进来,边朝他跑来边嚷道:“师父,师父,有客人来啦!” 李长生无奈地叮嘱道:“走慢点,小心摔着了。”他说完抬眼往门口一看,神色微讶。 霍善看看李长生,又转头看看东方朔,哒哒哒地凑到李长生近前问:“是您认得的人吗?不是坏人吧?” 东方朔:“………” 你小子说这种话能不能小声点? 霍善一点都不怕被东方朔听到,男子汉大丈夫从不背后说人小话,合该当面大声讲! 李长生抬手摸了摸霍善圆溜溜的脑袋,笑着说道:“这是我的好友东方朔,你去叫易知多备些吃食,今儿要招待客人。” 东方朔哈哈笑道:“我就知道来找你蹭吃蹭喝准没错。” 霍善又哒哒哒地跑去后院给易知传话。 易知是个哑巴,父母去世以后为兄嫂所不容,不仅不给他吃饱,还变着法儿折磨他。 有次霍善意外撞见了易知挨打,非得让李长生把人给带回家。 李长生抵不过他的央求,只得与那户人家商量着把易知带了回来。 易知本来没正经名字,“易知”二字还是去年李长生给他起的。霍善仗着别人不能说话,对着易知一口一个“师弟”地喊,非说是他先进的师门,所以他是师兄,易知是师弟! 别说易知是哑巴反驳不了了,就算他不是哑巴也不打算反驳。 每次霍善喊他师弟他回应得很快。 自从正式拜入师门后,易知便自觉地肩负起劈柴挑水烧火这些杂活。 易知年纪小,身板还不算太结实,脾气却格外倔,李长生不让他干他也非要干,仿佛不干点活就对不起自己吃下的饭似的。 李长生知晓他这种性格是从前那些经历逼出来的,便也没再多劝。 第3节 霍善一鼓作气跑到后院,把李长生的话告诉正在劈柴的易知。 易知今年也才十二三岁,皮肤和霍善一比黑得像木炭,裸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许多旧伤。 难看得很。 可霍善从来不在乎他长什么样。 瞧见易知劈柴劈得一身汗后他还放下左手的鞠球,大方地打开自己的竹节水壶招呼易知喝点水再忙活。 易知接过竹节水壶,但没有喝里头的水,而是准备一会帮霍善洗干净再装满水备用。 霍善哪里知道易知的心思,他把水壶递出去后便又哒哒哒地往外跑,径直跑回李长生身边。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闲坐,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李长生正在问东方朔怎么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东方朔把手往脑袋后面一枕,悠闲自在地靠到了背后的井沿上,优哉游哉地仰头看着澄碧如洗的天穹。 他慢悠悠回道:“还能为什么,被罢官了呗。” 李长生不满东方朔的含糊其辞,皱着眉继续追问:“怎么被罢官了?” 见李长生非要追根究底,东方朔只得实话实说:“我在宫里撒了泡尿,没撒对地方……” 李长生:????? 霍善听到东方朔这等离奇的经历,也忍不住悄悄转过头往东方朔身上打量。 这家伙是怎么撒的尿? 居然把自己从官身给撒成庶人了! 东方朔本就是那种好戏谑的性格,见师徒俩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不由乐得哈哈大笑:“我真没骗你们,就是撒了泡尿。” 至于撒在什么地方会直接贬为庶人,那肯定是……撒到了大殿里。 这事儿要是没旁人知晓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惜他被言官盯上了。 那些言官早就看不惯他经常凭着一张嘴升官受赏,逮着他这么大的把柄自然纷纷进入了疯狂弹劾状态。 结果很明显—— 他的官职被一捋到底,现在成庶民了! 李长生满脸无奈地道:“碰上这种事,你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怀?”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丢官理由。 东方朔道:“这有什么,正好休息几年。” 他是在御前露了脸的人,刘彻也没有赶他回乡,而是命他在长安待诏,可见他日后应当还有机会复官。 李长生还是愁眉紧锁,仿佛丢了官的是他自己。 东方朔见好友如此情态,自然知晓好友是在为自己担心。他反过来宽慰李长生:“如今朝中诸事纷乱,我这也是暂避锋芒。” 李长生正欲说什么,余光扫见霍善正支棱着两只耳朵在旁听。 李长生先把霍善告诫了一番:“今日我与你东方叔父所说之事,你一句都不要往外说,记住了吗?” 都说知子莫若父,李长生手把手将霍善带到这么大,不是亲父胜似亲父,哪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情?不叮嘱他一句,他等会就去外头跟人讲了。 霍善大失所望。 撒尿丢官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鲜事竟不能和别人分享! 可是李长生都发话了,霍善也只能乖乖答应下来:“记住了。” 东方朔道:“孩子还小,你别这么严厉。”他又把手枕回了脑袋后面,随口与李长生继续刚才的话题,“记得当初扩建上林苑的事吗?” 李长生当然记得,点了点头。 霍善却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于是他把脑袋凑到东方朔面前追问:“什么事?” 见他好奇心这么旺盛,东方朔便给他讲了当初的事。 那时候当今陛下刚登基没几年,特别喜欢微服出行。后来陛下嫌弃几个行宫都离得太远,来回奔波非常辛苦,便打算广征土地扩建上林苑,圈起一大片田野和山林供自己游猎取乐。 东方朔正好在旁,忍不住好生劝说了一番,认为这事儿劳民伤财不该干。 结果么,刘彻给他升了官,还赏赐了黄金百斤。 霍善睁圆了眼。 黄金百斤,那得花多久! “这不是很好吗?”霍善不解地追问。 东方朔道:“是很好,可惜陛下一转头便命人着手扩建上林苑去了。” 这就是当今陛下刘彻。 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想做的事没有人劝得住。他觉得自己还非常年轻,兴许还会一直年轻下去(如果他求仙问道成功的话)。 若不是前几年淮南王等人叛乱,他可能不会那么快立太子。 眼下太子虽立,可根本没人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的不提,光是去年将军李广自杀以及今年丞相李蔡自杀这两桩大事,就足以让东方朔窥见长安城里的暗潮涌动—— 既然官都丢了,他还是先当几年闲人吧! 霍小善:撒尿丢官,闻所未闻! * 今天也早早更新啦! 多么努力!需要大家浇灌点营养液鼓励一下!o(*////▽////*)q * 注: 1东方朔的撒尿壮举:参考《汉书》 【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 不愧是能入滑稽传的人,什么事都干了出来! 指指点点.jpg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节点有所调整 2汉武帝转头占地扩建上林苑:也是参考《汉书》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也不愧是刘彻! 3汉代人的升仙执念:马王堆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感觉墓里所有设置都是为了让亡者升天…… 第3章 对于长安城中那些风云变幻,霍善是全然不懂的。 他旁听到一半闻到庖屋那边传来的香气,立刻就坐不住了,屁颠屁颠跑去给易知帮忙烧火(实际上是想看看等会吃啥)。 入夏后不仅草木繁茂,连野兔鸟雀也多了起来,最近易知在屋后的桑地里拉了张网,每回过去溜达一圈都能寻摸到几只笨鸟。 这会儿易知已经把刚逮回来的鸟都料理干净了,正把它们架在炉上烤得喷香。 霍善就是被烤鸟儿的香味吸引过来的,他在外头玩耍半天本来就饿,闻着肉香更是恨不能当场啃上一口。 瞧见霍善那一脸馋样,易知心里软和得很。他吃了许多年的苦头,所以更珍惜如今的生活,打心里把霍善当自己亲弟弟来疼。 甚至比亲弟弟还亲。 易知擦干净手给霍善盛了碗肉羹,让他先垫垫肚子。 这么小的孩子不能吃太多烤肉,得想办法先把他喂饱。 霍善眼睛一个劲往烤得油滋滋、香喷喷的鸟儿上瞟,看到肉羹连连摇头:“先不吃,先不吃,等会一起吃!” 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从小没挨过饿的娃儿。 别家孩子闻到肉香都得馋哭了,霍善却根本不稀罕,要吃更香的。 易知拿他没办法,只得由他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等招待客人的酒菜都备好了,易知也没闲下来,而是洗净石磨给霍善备了些豆浆。 客人的份自然也不会少。 转眼便到了饭点。 东方朔入席一看,由衷赞道:“你们家这小厨子可真了不得,烹蒸炙烤样样精通。” 小豆丁霍善听后骄傲挺胸,活像是被夸的人是他似的。 东方朔不由一乐,端起面前的豆浆朝霍善举碗,“来,我俩来喝一碗。” 霍善一听,登时来劲了,小背脊挺得笔直,很有被人当大人对待的自豪与满足。 他有模有样地学着东方朔高高举碗,嘴里还无师自通地说起吉利话:“都喝,都喝!多福多寿!” 东方朔没见过这般伶俐的小孩儿,不觉生出几分喜爱来,也笑眯眯地学他说了句“多福多寿”。 等到两个大人当真喝起酒来便没霍善什么事了。 他吃饱喝足,凑在旁边听东方朔两人谈天说地。 结果两人开始大聊道家学问。 霍善觉得没意思,决定找小伙伴们玩耍去。 很快又度过一个忙碌(忙着玩)而充实的下午。 他撒完欢归家,还带回一条用破瓦罐装着的溪鱼,说它个头不大、肚子大大,一准是母鱼,能生很多小鱼。 东方朔听后乐道:“光有母鱼可不行,你还得抓条公鱼,不然它光生鱼卵了,孵不出小鱼来。” 霍善似懂非懂。 第4节 东方朔便问他见没见过飘在水里的蛙卵。 霍善点头。 东方朔道:“蛙卵得公母抱对才能让蛙卵变成小蝌蚪,形单影只的可没用。鱼也同理,瞧着肚子再鼓,光靠它自己也生不出小鱼。” 随着东方朔的介绍,霍善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叮”。 【叮!基础知识点数+1!】 【绝大多数鱼类以及蛙类的生殖方式都是雌雄异体、体外受精……】 【请宿主尽快积累足够多的基础知识点数,争取早日开启新手任务……】 霍善:? 霍善没搭理它。 一开始这东西叮叮叮的时候他还听不懂它在讲什么呢,还是华佗和张仲景两个小老头儿出现以后才换成他听得懂的话。 当然,话是能听懂了,具体意思没有懂。 霍善先自个儿琢磨了一会,才转过脑袋向东方朔虚心求教:“让鱼卵蛙卵变成小鱼和小蝌蚪的过程叫做‘受精’么?” 东方朔冷不丁被霍善这么一问,差点都答不上来。 他还真没听过受精这个词。 好在东方朔对《黄帝内经》也颇有研究,自然知晓早在黄帝时期“精”之一字便与生殖息息相关。 《黄帝内经》里面曾这样介绍男女的生殖年龄:女子是“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男子则是“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 也就是说女子十四岁来月经后就步入可生育阶段了,而男子性成熟要晚一些,一般得到十六岁才“精气溢泻”。 而关于男子生育能力衰退的描述也是“天癸竭,精少”。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受精一词倒是挺贴切。 东方朔颔首对霍善的说法表示赞同,并简略地给霍善介绍“阴阳和合万物生”的道理:别说鱼和蛙了,就连许多花木都得有雌有雄才能结出果子来,不然就是白开花。 霍善一点就通,马上来了个举一反三:“我们家没养公鸡,所以我们家母鸡下的蛋是孵不出小鸡仔的!” 东方朔愈发喜欢这么个聪慧的小娃娃,哈哈笑道:“是这样没错,你放心吃吧。” 霍善连连点头。 东方朔见他点头如捣蒜,不免又起了逗弄之心:“说起来南方有种叫‘活珠子’的吃食,就是专挑里头有小鸡的鸡蛋来吃。做法也简单,拣出孵了小半个月的蛋文火煮熟,敲开大的那头轻轻一吸,里头鲜嫩多汁的小鸡就哧溜一下滑进你嘴里去了,鲜美得很。” 霍善:????? 他悄悄退开了一些,望向东方朔的目光活像他是个会生吞小孩的恐怖存在。 东方朔被他那警惕的表情逗乐了,伸手把霍善拎了回来:“你怕什么,我又不吃小孩。” 霍善道:“你吃小鸡仔!” 小鸡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小鸡仔! 东方朔道:“我没吃过,我只是听说过有这种吃法而已。” 霍善一脸不信。 这人说得这么活灵活现,肯定偷偷吃过! 见霍善被“活珠子”吸引了注意力,遍览医书的李时珍忍不住出来说话了:【我曾读过一本《岭南卫生方》,里头提到一味叫‘凤凰胎’的药,说的就是这种已经受精但还没成雏的鸡蛋,但我记得那方子是用来催吐的,不是用来吃的。】 可见连无所不吃的岭南人都吃了都会吐。 霍善听明白了,一般人都不会吃这玩意! 他看向东方朔的眼神更警惕了,挣扎着下了地,咻地一下跑得老远,坚决不继续和东方朔待在一起。 东方朔哈哈大笑,找李长生出门遛弯去。 傍晚暮色四合,东方朔和李长生在村外转悠一圈归来,瞧见的就是霍善在自家菜圃里跑来跑去玩得兴起。 东方朔不由驻足看了好一会。 菜圃那头,易知负责提水浇菜,霍善负责从东跑到西再从西跑到东,积极找出菜畦里的杂草或者虫子将它们消灭掉。 师兄弟俩忙得不亦乐乎。 东方朔目光落在霍善那跑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李长生很快察觉东方朔没跟上,倒转回来寻他。 见东方朔若有所思地盯着霍善看,李长生走近询问:“怎么了?” 东方朔沉吟片刻,如实对李长生说道:“我总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你这徒弟从哪收来的?可知道他的身世?” 李长生道:“阿善是我师妹留下的孩子,当年师妹来找我时已是病入膏肓,什么都没交待清楚,只来得及给孩子起了名。” 东方朔颇为遗憾地说道:“我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 李长生对此并不执着。 东方朔自己也说如今长安城中处处都是明潮暗涌,倘若霍善生父正巧是长安城里的人,那他还真不放心在这节骨眼上把霍善交给对方抚养。 偏偏这个可能性还挺大。 毕竟当初他师妹离开师门后便去了长安。 能叫师妹心动的人,必然也不会太普通…… 思及早早香消玉殒的师妹,李长生神色有些黯然,叹息着说道:“还是过几年再说吧,等他懂事了再问问他想不想找。” 东方朔何等聪明一个人,一听便知道李长生的顾虑。他笑道:“你把这孩子养得太好了,换成是我我也舍不得别人来摘桃子。” 两人正说着,忽听有人焦急地朝他们喊:“长生,长生,老贾被蛇咬了,你快来看看该怎么办!” 自古医道不分家,修道之人大多也懂点医理,李长生这个方士自然也学了些治病养生的本事。即便他没打算开馆行医,村民们遇到突发情况还是会来找他求助。 没办法,村里的老村医前几年已经撒手人寰,如今村里人要看病得抬到县里。真要有个急病,说不准还没到县里就嗝屁了! 这便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好歹李长生家里备着不少应急药材,总比自己熬着或者死在路上要强。 听见老贾媳妇由远及近的呼喊,李长生二话不说转身回去取出药箱跟着老贾媳妇往他们家走。 霍善远远听见老贾媳妇在喊什么,哪里还有心思在菜圃里玩耍,当场迈开小短腿追着李长生跑。 李长生已经顾不上霍善这个小跟屁虫,边快步朝老贾家赶边询问老贾媳妇:“瞧没瞧见那蛇长什么样?”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没了平时那副做什么都慢腾腾的温吞模样。 老贾媳妇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老贾胆子小,被咬以后就吓破胆了,哪里看得清那是啥蛇?他喊我过去的时候蛇早跑了,真造孽,怎么就叫我们老贾给碰上了!” 两人都走得极快,说话间已经抵达老贾家门口。 李长生掀开门帘走进去,只见老贾白着一张脸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直哀嚎:“要死嘞,我要死嘞。” 不能怪他被吓破了胆,前几年村里就死过人,毒蛇咬的,那么牛高马大一汉子当晚就没气了。如今那汉子的婆娘早就改嫁给别人,而且还三年抱俩了! 想着想着,老贾不禁悲从中来。 他脑海里甚至已经出现自家婆娘以后拧别人耳朵、跟别人生儿育女的画面。 谁能想到毒蛇会钻进他们家里来哟! 霍善追过来探进颗小脑袋往里看时,恰好听到了老贾近乎绝望的恸哭声。 他顿时有些紧张。 居然这么严重吗? 贾伯伯对他可好了,每次樱桃熟了都会摘老多老多给他吃。 他不想贾伯伯死! 突然发现我还是不适合存稿,新章放在存稿箱里总是改来改去,偏偏又改不出什么新花样来,简直浑身难受,还不如有多少发多少现写现更! 所以!加更一章!足足一万字了!能不能给崽再浇灌一点营养液! * 注: 1“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男子则是“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天癸竭,精少”:出自《黄帝内经》 古人还是挺会观察和归纳的(?) 2活珠子:南京名菜(?)听说江浙一带的凤凰蛋是乾隆下江南时爱吃的菜 乾隆:怎么又是我?! 东方朔肯定是吃不上的,这里纯属戏说! 3凤凰胎:出自《本草纲目(金陵本)》,里面引用了很多前人奇奇怪怪的方子 比如这个《岭南卫生方》的催吐法:【胡蔓草毒∶即断肠草。一叶入口,百窍流血。惟急取凤凰胎(即鸡卵抱未成雏者,已成者不用)研烂,和麻油灌之。吐出毒物乃生,少迟即死。】 第4章 纵观华夏医史,历代名医学医的初衷往往十分相似:一般他们会有一位体弱多病的母亲,或者一位被庸医耽误的母亲。 又或者是一位体弱多病且还被庸医耽误的母亲。 这与历朝历代“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的思想有关,也与人最基本的天性有关:只有自己亲近、自己看重的人出了事,才会切身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种恨不得以身代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挫败感会像潮水一样将人淹没,令人生出种灭顶般的悲恸。 所以从孔子开始,就倡议读书人要学点医理。不为别的,只因为自己的父母在渐渐变老,人老了,病也来了,你哪怕不懂怎么治病,也要懂得分辨有没有遇上庸医。否则耽误了父母的身体,你想哭都没地方哭! 霍善一紧张,李时珍几人也感受到了,不过病人在前,还是霍善关心的病人,他们也没趁着这个好机会游说霍善抓紧学医。 现在他们也想开了,没一开始那么挫败和紧迫,闲暇时四个老头儿聚在一起讨论历代医案,感觉也挺有意思的。不着急,慢慢来。 【你先别慌,瞧他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不像中了蛇毒。】孙思邈捋着白胡子作出初步判断,头一个出言安抚霍善。 张仲景对此表示认可:【我观此人面色虽然白了点,但应当是忧恐所致,和蛇毒没关系。】 李时珍道:【你走过去再看看他的伤口,看完应该可以确定那蛇有没有毒了。毒蛇有对长着毒腺的尖牙,咬出来的伤口大而深;无毒的蛇留下的一般是两排整齐的齿印,比较细,很容易分辨。】 第5节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其实从见到患者那一刻起诊断就已经开始了。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再佐以脉象进行判断,基本能把患者的基本情况摸清楚。 只是四诊合参是非常依赖经验的,就比如脉象,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正常的脉象是怎么样的,就没法从脉象的变化判断出他具体有什么问题。 不是老祖宗凭借经验归纳总结出来的望闻问切不好用,而是会用的、能用对的人太少。 别说是把自己的身体训练成精湛的多合一诊疗仪器了,就算是到了真正拥有无数先进诊疗设备的后世,医院通过ct、核磁共振等各种检查把人体一层层拍成片给医生看,也并非所有医生都能看懂原片。 大多都只是参考一下阅片医生的判断而已。 小地方没少出现让患者做了全套检查结果依然误判误诊的情况,大城市大医院的专家号则是一号难求,哭着求着找关系去看病的人永远挤破头。 经验丰富的好医生在任何时代都是需要供起来的宝贵人才。 看病难,培养医生也难。 医疗资源从古到今都是不平衡的,国与国之间不平衡、城市与城市之间不平衡、城市与乡镇之间更不平衡。 这种不平衡搁在交通极其落后的古代会更明显,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只能接触到些半吊子土郎中,病能不能治好全凭运气。 听着几个老头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和安抚,霍善提起来的小心脏总算放回原处,他跑过去探头探脑跟着看伤。 李长生显然也了解蛇咬伤治法,先问看没看出是什么蛇,再查看伤口形状、大小、深度。 无毒的蛇一般问题不大,真要被毒蛇咬伤也有许多代代相传的治法。 比如常见的情到深处嘬一口,就曾记录在《华佗救诸蛇螫神方》里头(华佗本人郑重否认这书是他写的),具体做法是“急以缆缚创上寸许”以及“令人以口吸蜇处”。 简而言之就是一边设法防止蛇毒扩散,一边设法清除蛇毒。 思路是对的,就是比较危险,毕竟嘬毒人的命也是命,不是真爱不要随便嘬。 针灸里的灸法对大部分毒物蜇咬伤而言也是极有效的拔毒法,用现代科学原理来解释就是迅速进行高温热灸可以令蛋白类毒素变性失活。 若是这些办法都来不及用,还有内服药能救命。只要尽量别慌别乱、及时就医,蛇毒是可以解决的。 “不是毒蛇。” 李长生认真查看过伤处后才做出判断。 “清洗干净创口,再敷点药就没事了。” 老贾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李长生。 霍善也顺利看到了伤口,这是他第一次观察蛇咬伤,仔细一瞧,果然是一排细细的、整齐的牙印,横找竖找都找不着两颗大毒牙光顾过的痕迹。 果然不是毒蛇! 华佗夸赞:【你这个师父不错,遇事不慌不乱,诊问也颇为仔细。】 霍善听后尾巴顿时翘了起来,朝着李长生夸道:“师父真厉害!” 李长生伸手摸摸霍善的小脑壳,让他别乱跑,可别叫那蛇跑回来给他也来上一口。 霍善胆气十足,说起话来天生带着股莽劲:“不怕!我把它打死炖了,炖给贾伯伯补补身子!” 刚被蛇吓破胆的老贾:“………” 谢谢,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闹出这样的乌龙来,老贾很不好意思,满脸都是赧然之色:“对不住了,叫长生你白白跑了一趟,一开始伤口上一阵一阵地刺痛,我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李长生闻言轻轻摇摇头,笑道:“人没事就是最好的,哪有什么白跑不白跑的?”他边说边打开自己背来的药箱,跪坐在地上细致地替老贾清理创口并敷药。 无毒的蛇虽不致命,但也咬破了皮肉,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经历了刚才的担心,霍善现在对学医也没那么抗拒了,好奇地蹲在一边观察李长生的清创手法。 李长生见霍善似乎对处理蛇咬伤很感兴趣,便给他介绍了一些基础的蛇咬伤处理方法。孩子总是会长大的,他既然当了他们师父就得教他们点能用来养家糊口的技艺。 有老贾这个活案例在前,不仅霍善听得津津有味,一路护着霍善过来的易知也听得很仔细。 老贾夫妻俩自然听得更认真,毕竟这次是运气好没碰上毒蛇,下次可不一定! 等到李长生要走,老贾媳妇拿出一篮子鸡蛋塞给到易知手里,转头对李长生说道:“没多少,就十来个,都是家里鸡生的,不值几个钱,拿回去给阿善吃。长生你可别不要,不然以后有事我们都不好意思找你了。” 李长生想了想,没有推辞,拎起药箱带着两个徒弟走了。 一行人才出了门,里头便传来老贾夫妻俩的说话声——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该怎么说你好?胆子小成这样,迟早自己吓死自己!” “嘿嘿……” “这下好了,丢人都丢到小孩子面前去了!瞧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怂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嘿嘿……”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哎哟,痛痛痛——你别气,你别生气,嘿,我就是高兴,高兴,现在一听你骂我,我就高兴……” “……你讨打是不是?” “刚才我还以为我活不成了,以后你得拧别人耳朵去。一想到这事儿,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 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霍善竖起耳朵还想再听听,就被折返回来的李长生抱走。 小小年纪的,怎么什么墙角都听? 霍善是个非常聪明的娃儿,学东西基本是闻一知十、一通百通。他积极和李长生分享自己今天新学的知识:“阴阳和合而万物生!贾大哥很快要有弟弟妹妹啦!” 老贾成婚晚,三十多岁才讨到老婆,目前只有一子,目前在县里亲戚家读书,霍善平时喊他贾大哥。 老贾和他媳妇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就是阴阳和合没跑了! 李长生:“………” 谁教他这些的? 等回到家瞧见正大大咧咧坐在那儿吃酒的东方朔,李长生就知道罪魁祸首找到了。 要论天底下谁的嘴巴最不靠谱,除了这家伙还有谁? 记得当初东方朔自负才高,结果一直没被重视,俸禄少得可怜。于是他跑去忽悠他的侏儒同僚们说:“你看看你们耕地耕不过别人,当官服不了众,上阵还打不了仗,对国家一点用都没有,陛下现在决定把你们统统杀光!” 吓得那群侏儒同僚齐齐去向刘彻哭着求饶。 刘彻大惑不解。 得知是东方朔在瞎扯,刘彻把东方朔召来问他为什么恐吓侏儒同僚。 东方朔就开始跟刘彻抱怨待遇问题:“陛下您看看侏儒身高三尺,我身高九尺还多一点,结果我们俸禄一个样,您觉得这合理吗?臣都快饿死了。您要是不想用我,就让我回家去吧,不用留着我白吃长安米!” 刘彻听后哈哈大笑,还真给他升职加薪了。 这种连到了皇帝面前都敢胡说八道的家伙,天底下能有几个? 所以,这家伙什么时候走? 李长生打发两个小孩去睡觉,自己坐下陪东方朔小酌。 东方朔问:“被咬的人没事了?” 李长生道:“不是毒蛇,虚惊一场。” 他问东方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东方朔懒洋洋问:“怎么?你还怕我赖着不走?” 李长生道:“你若不嫌茅舍简陋,只管住下就是了。只是村中清苦得很,你怕是住不习惯。” 东方朔哈哈笑道:“确实挺清苦,我可不乐意在这种地方长住。来来,今晚你陪我把这坛酒喝完,明儿我酒醒就走。” 多年不见的两好友便就着月光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起来。 东方朔:我有特别的求加薪技巧! 侏儒们:狗还是你狗 * 想想有些话还是不在作话里说啦,调整心情再出发! 求点营养液t^t * 注: 1蛇咬伤相关:参考《社区急诊护理》《全国名老中医俞文球蛇伤临症治验》 2东方朔求加薪:参考《汉书》 【久之,朔绐驺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第5章 天刚亮,霍善一骨碌爬起来,跑出去跟着他师父李长生洗洗刷刷,先把小白牙刷来刷去,再把脸蛋也洗得干干净净。 等霍善都跑出去玩儿了,东方朔才从宿醉中醒来。他走出房门一看,李长生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儿雕砖模,仿佛昨晚喝得最多的人根本不是他。 东方朔坐到李长生身边,悠闲地盘起了腿,嘴里说道:“我跟你讲,像我这种喝酒容易醉的平时可以多喝点,像你这种喝多少都不醉的家伙反而不能喝。酒劲就跟人的脾气一样,当场发出来了一点事情都没有,憋在身体里反而会坏事。” 李长生道:“你说得有理,所以我一般不喝酒。” 东方朔被噎了一下。 没趣,真没趣,小时候他就和李长生认识了,那时候他就觉得李长生这人忒没意思,别人冷不丁打他一拳他都没反应的。 记得有次李长生师父让他入定一天,李长生就真的一整天都一动不动,他扔了个蚂蚁窝在附近、引蚂蚁往李长生身上爬,李长生都没动弹。 碰上这样的人,便是他有十张巧嘴都使不上劲。只是人和人之间有没有缘分当长久的朋友,往往也不是看一开始处不处得来。 吃过朝食,东方朔就要走了。 霍善很有当小主人的架势,主动请缨要送东方朔到村口。 第6节 虽然东方朔长得太高啦,动不动就把他拎起来说话,不过来者是客,且客人都要走了,霍善很大方地在心里原谅了他。 东方朔就见霍善一本正经地送他到村口,乐道:“你可比你师父懂待客之道。”他边说边摸出五枚五铢钱递给霍善,“这次来得随意,没给你带什么东西,给你几枚五铢钱当见面礼好了。虽然少,但这可是长安铸的第一批五铢钱,意义大得很,以后说出去别人肯定出高价跟你要!” 霍善好奇地接过那几枚五铢钱看来看去。他不缺吃不缺穿,但一来年纪还太小,二来村里也没啥花钱的地方,所以李长生一般不给他钱,别看五枚钱不多,对他而言可是一笔从未有过的巨款! 五铢钱确实是长安刚铸的新钱,此前各地货币混乱至极,私人铸币十分猖狂。 朝廷对此十分头疼,想了许多办法来解决钱越来越不值钱、整个货币体系濒临崩溃的问题。 此前大伙用的是半两钱,顾名思义就是半两重,听着就觉得分量十足。去年朝廷捣鼓出个三铢钱,打算彻底把秦朝传下来的半两钱踢出历史舞台。 可是有关部门拿到三铢钱后越摸越觉得心里不舒坦。 三铢钱的“三铢”是什么意思呢,时人以二十四铢为一两,半两就是十二铢! 这代表新钱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拿着感觉轻飘飘的,不踏实。 经过相关部门的反复研讨,三铢钱才刚上岗一年就下岗了,换成独占东西两汉货币舞台的五铢钱正式上岗。 所以东方朔说这第一批钱意义重大,还真不是空口白牙在胡吹。 霍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那带着点紫色的新钱瞧着挺好看,上头一面有纹理,一面没有,正反面非常好区分! 既然收了别人的礼物,那得回礼才行!霍善左翻右翻,从怀里翻出李长生给他做的竹哨子递给了过去,跟东方朔礼尚往来:“见面礼!” 东方朔:“………” 想到家中还有个小儿,东方朔笑纳了霍善的回礼,挥挥手朝霍善正式道别。 霍善揣好那几枚五铢钱往回跑,给李长生说了自己和东方朔“礼尚往来”的事。 意思就是,师父!我哨子没啦!想要新哨子! 李长生一听就懂,笑着应下:“一会给你做。” 霍善又跑去给他的哑巴师弟易知看崭新的五铢钱,说要和易知对半分。但是他说完又有点苦恼地皱起小眉头,不知五枚钱该怎么对半! 易知摇头,表示不用分,他用不着钱,要买什么李长生都会给。 霍善自己拿着玩就好。 见易知不要,霍善便对自家老实师弟立下豪言壮志:“等师兄以后有多多的钱再分给你!” 易知点头,对霍善以后绝不会缺钱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这个“小师兄”本来就聪明得很,做事又十分伶俐,村里的孩子都爱跟着他跑东跑西,天天盼着他出去领着他们玩。 等霍善长大了一定也会有许多朋友。 朋友多的人一般都不会缺钱。 师兄弟两个正说着话(主要是霍善自己说),外头就传来一声吆喝:“长生叔,您要的石料到了,您瞧瞧卸到哪里好?” 李长生还没起身,霍善就已经哒哒哒地跑出去,朝着来人喊了声“刘大哥”后便往那负责运送石料的牛车上看,颇好奇李长生叫人弄来这么多石头做什么。 眼下不是耕地的时节,老黄牛们都从土地里解放出来了,可以肩负起运人运货的使命。饶是一向最任劳任怨的老牛,拖着这么重的石料走了一路也累得不轻,霍善见状便去拔了几棵嫩草喂给它吃。 一边喂,一边竖起耳朵听李长生和运送石料的后生说话。 李长生道:“放到前头的空地上去就好。” “好嘞。”刘家小子应得很爽快,朝霍善憨憨地笑了笑,牵起老黄牛往李长生指的方向走。住在村里的好处就是地多地大,哪怕是村里头都不缺空地。 见刘家小子忙着往下搬石料,没空再说话,霍善就有点憋不住了:“这是要做什么?师父,这些石料用来做什么?” 李长生道:“你不是喜欢吃面食吗?今年准备多买点麦子回来,多磨些面给你做好吃的。” 霍善奇道:“这是用来磨面的吗?” 李长生道:“这是用来做石碾的,这两天砌好碾道我们便去县里买头好驴回来拉碾子,这样脱壳比较快。” 麦子这东西关中人不怎么爱吃,因为脱壳很麻烦,煮成麦饭又粗糙到难以下咽,所以关中人一般以粟为主食,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小米。 小米吃着没滋没味,霍善不喜欢吃,他爱吃面饼,觉得那比较香。可饼这东西虽然好做,但面粉不好弄,天子想吃饼都得让人舂米。 所谓的舂米,就是让人拿着舂米杵一杵一杵不停地捶捣,通过反复的椎打让谷物顺利脱壳。 据传刘邦死后,吕后将他心爱的戚夫人发配去舂米,戚夫人伤心之下唱了首相当有名的《舂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女!” 乱唱歌的后果大家当然都知道:传说中的人彘出现了,她手脚全被吕后剁掉,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舂米。 这也从侧面透露出一件事——皇宫里的米面也是人力舂出来的。 作为既当爹又当娘的师父,李长生惯孩子很有一套,孩子喜欢吃就多做点。 人力不够,畜力来凑。 村里民风淳朴,李长生只需要给大伙管个饭,第二天一条圆形的石碾道就在他的指挥下砌成了。 看着圆圆的、像极了巨大磨盘的石碾道,来帮忙的青壮都有点惊叹:这东西是他们砌出来的?怎么砌出来的?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东西砌好了大家都能用,连亭长过来时瞧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这石碾很不错。 李长生朝亭长笑了笑,并没有自夸的意思。 亭长过来也是有事,见这边人聚得挺齐,便让人去把其他村民都喊过来。 等各家都派了人过来,亭长才一脸严肃地给他们传达县里紧急送下来的政令:“邻乡最近闹虫害,都报到县里了,恐怕挺严重的。接下来大伙务必要看好自家田里的粮食,一旦发现虫害马上消灭并上报,千万别让虫害蔓延开。” 这可是关乎吃饭问题的大事! 大伙听完后都紧张起来,火急火燎去自己田里巡看,生怕隔壁乡的虫子被撵过来吃他们的庄稼。 见其他人都散开了,亭长便和李长生这个家里没田的方士聊起天来:“我们这福寿里在双鲤乡的最边缘,离乡学远得很,孩子往来辛苦,各家都不太愿意把孩子送去读书。” “长生你看要不这样,村里合力弄个学堂,你来教年纪小的孩子们识字算术。等他们大些了,再让他们去正经乡学读书。” 汉代的教育工作做得很有章程,一般是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 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听起来很玄乎,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比如六甲学的其实是甲乙丙丁戊、子丑寅卯辰之类的,年月日时辰都得靠它来表述,使用范围非常广。 到了大学就要学比较深奥的经籍了。 李长生没想到亭长还有在村里办学的想法,讶道:“刘叔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亭长看了眼在那圆溜溜的石碾道跑来跑去的霍善,对李长生说道:“这不是我们家孩子回来说,你们家阿善都会写字了吗?我就想着你也顺道教教别的孩子。” 李长生沉吟。 亭长道:“咱们福寿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孩子们的束脩还是给得起的。大伙不是不想孩子有出息,就是心疼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走那么远的路。” 自古以来当了父母的人大多格外操心。 李长生不太在乎束脩不束脩的,但亭长都亲自来找他商量了,他自然得认真考虑这件事。 他想到了霍善。 霍善这孩子吧,从小就聪明,平时又喜欢凑在边上看他写字,看着看着能写几个字也不稀奇。 就是太好动,根本坐不住。 弄个学堂也不错,以后村里的小孩全是他师弟师妹,这小子怎么都得有点师兄的样子吧? 想到霍善一天到晚以易知的师兄自居,显然对这个身份颇为得意,李长生不由有些意动。 李长生微笑应道:“刘叔什么时候用得上我了,只管开口就是了。” 亭长大喜过望,当即别过李长生寻村老们商量这桩大事去。 霍善哪里知道他师父的险恶用心,还呼朋唤友在那新砌成的石碾道里撒欢呢。 霍小善:诡计多端的大人! 隔壁文崽:这才哪到哪,想当年我才八岁,就被老师骗去考科举了,一直干到八十八岁才退休…… * 更新啦! 花了两天整理了一些证据交给编辑,有没有用都不管了,算是了结了这桩事,上章的作话删掉了,不想影响大家看新文和自己写新文的心情!快快乐乐最重要! 继续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我们霍小善正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 * 注: 1《舂歌》背景介绍:参考《古诗纪》 【汉书外戚传曰:髙帝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隠王如意,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髠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子邪?召赵王杀之。戚夫人遂有人彘之祸。】 唱歌有风险! 2汉代教育:参考《汉书》 【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小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后爵命焉。】 这叫法还怪现代的! 古代人:是你们现代人挪用了我们的叫法! 第6章 霍善盼望着,盼望着,去县里的日子来啦。 有易知这个大龄师弟寸步不离牵着他或抱着他,李长生也不怕他跑丢了,所以今年每回霍善缠着要一起进城,李长生都会允了他。 因为要买的东西比较多,李长生还去借了刘亭长家的牛车。 亭长这职位,当年高祖便当过,刘亭长常以此来吹嘘,说他们家往前数好几代也算是能和长安那个老刘家往来的亲戚。 刘亭长虽然爱吹牛,办起事来还是很利索的,昨儿才说的办学堂,今儿见到李长生便说村老们都同意了,年前说不准就能建好了,问李长生有什么要求没。 既然答应要去任教,李长生也没说什么“不需要”,大大方方地提了几个自己的想法。 直至霍善悄然开启抱腿大法,抱紧他的腿小声咕哝着催促“该走啦该走啦”,李长生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壳,笑着结束了与刘亭长的对话。 霍善才没有打断大人说话的不好意思,兴高采烈地招呼易知跟自己一起蹦上牛车,蹬直自己的小短腿,掏出面不知啥时候揣在身上的小旗开始指挥:“驾!出发!” 李长生坐上车夫的位置,听到霍善虎劲十足的小嗓儿后忍不住笑了笑,让易知一路上多看着点,别叫这小子蹦得太欢掉车底去了。 霍善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很不满地嘟囔:“才不会!” 第7节 李长生驾轻就熟地赶着牛车往县城方向走。 新丰县有两大特产,一个是新丰酒,一个是新丰鸡,主要是当年高祖他们那批人喜欢,皇家的鸡和酒很多都由新丰县这边供应,别人一看,皇帝都吃这里的鸡、喝这里的酒,自己怎么都得尝尝!所以这一路上碰到好几拨人,基本都是挑着酒或者鸡去城里卖的。 霍善一点都不怕生,见到人就跟人家打招呼,认得的,他问人家最近咋样;不认得的,他问人家住在哪儿。 一点都不怕生。 还要挨个给人介绍,这我师父李长生,这我师弟易知。 仿佛全天下都该认识他们师徒几个似的。 有时候旁人赶路太累,也会与他聊上几句放松放松。 霍善便觉得这人很有礼貌,认真记下对方叫什么、住哪儿,表示以后他们就是朋友了。 逗得所有人都乐到不行。 便是别人不理他,霍善嘴巴也没闲着,他热衷于给易知介绍路过的每座山、每条河叫什么,以及沿途看到每条岔路可以走到什么地方去。这都是他从小缠着师父给他讲的宝贵知识,现在由他负责传授给师弟啦! 他小小的肩膀上,有着大大的责任! 哪怕已经拜师小半年,与霍善也已经朝夕相处小半年,易知还是时常震惊于霍善的好记性,寻常小孩哪里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霍善小嘴叭叭讲了一路,到了县城大门前终于……口渴了。 他一屁股坐到易知旁边,抱起自己的竹筒水壶咕咚咕咚地灌起水来。等自己解了渴,又问李长生和易知要不要喝。 李长生两人俱是摇头。 这点水都不够霍善自己喝的,他们哪里会和他抢?回去时这小子还要讲一路呢,肯定还得渴,一会买完东西要帮他把水壶重新灌满。 到了县城里,霍善安分多了,只在看见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时才向李长生提问。有时候他都不用问李长生,脑海里的四个小老头儿就能帮他答疑解惑,所以他表现得特别乖巧。 李长生先去富户家送做好的砖模。 别人等着砌墓,这事可耽搁不得。 两个小孩在外头看牛车,霍善是闲不住了,眼看在城里不能到处跑,便掏出那几根他心爱的小旗子给易知讲解旗语,这是他从村里刚从边关回来的老兵那儿学来的新本事,准备练熟了拿去操练村里那群小屁孩来着。 “师弟你看,这个青色的,往东边!这个白色的,往西边!特别好认!”霍善在易知面前蹦来蹦去,蹦到右边时举起一面青色小旗,蹦到左边时举起一面白色小旗,一个人蹦出十个人的动静。 就在他边往后跳边掏出一面赤旗要挥给他师弟看的时候,忽地感觉自己撞到人了。 霍善转头一看,看到身华贵的锦衣。他努力昂起脑袋再往上看,便看见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对方眉目深邃,气势不凡,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坏了。 霍善马上收起自己手里的小旗子,乖乖认错道:“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那男人本来只是被霍善手里的小旗子以及他那有模有样的旗语解说吸引,对上霍善乌溜溜的眼睛后却有些讶异。 “仲卿,你看这孩子。” 男人招呼跟在自己身后的另一个人。 霍善听到对方喊别人,也跟着转头看过去。那人年纪和东方朔、李长生他们相仿,身上带着股疆场厮杀出来的别样气势,这是李长生他们身上所没有的。 对方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只一眼便挪不开了。 怪怪的。 易知也注意到来人的衣着有多不凡,忙跑上前抱起霍善,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心里着急极了,只能紧紧抱住霍善不撒手,盼着李长生能快些出来。 察觉到两个小孩子的警惕,那年纪轻些的青年语气温煦地安抚道:“别紧张,我们就是觉得你这五色旗子很有意思,有点像军中号令士卒用的。” 一听对方夸自己的旗子,还夸到了点子上,霍善顿时就来劲了。他挣扎着不让易知继续紧抱着自己,举高自己特别宝贝的五色旗给两人看:“我听去守过边关的刘家二叔说的,回家给师父一讲,师父就给我做了!” 青年道:“看来你师父很疼你。” 霍善骄傲地道:“那肯定了,我是师父的大弟子,以后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师弟都不能和我抢,师父不疼我疼谁!” 对方与霍善聊了一会,便把霍善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都套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易知看出那两人似乎在套霍善的话,暗恨自己小时候怎么就生了场大病。 若不是那会儿把他的嗓子给病哑了,他好歹能说上几句话。 就在易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长生终于拿到了这次的报酬从那富户府邸里出来了。 李长生一下子注意到正和霍善说话的两人。 汉代对衣着的规定非常严格,有“散民不服杂彩”的规定,也就是说普通黔首只许穿本色麻衣,得叫人一看就知道你没官没爵。 就算你是富可敌国的富户,只要没能弄个散官闲爵充门面,那也是不能穿杂色、不能穿丝绸的,许多富户想穿点好料子都只敢偷偷把往麻衣里头缝上一层细绸。 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穿着舒服。 眼前这两个人的衣着打扮则明显是侯爵以上了。 李长生心中一紧,上前朝那两个陌生人施了一礼,率先请罪道:“不知可是我们家两小儿得罪了贵人?” 见他一身方士打扮,对面为首那人颇感兴趣地说道:“敝姓韩,长安人士,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另一人面露无奈,知道对方一直以来对方士的偏爱,因此并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仍是落在被李长生两人护在中间的霍善,这小孩长得玉雪可爱,一看便知道颇受家里人疼宠,可是他这长相还有这姓氏,难道只是巧合吗…… 李长生不紧不慢地回道:“在下李长生。家里两小子在乡野长大,不知礼数,若是冲撞了二位还请海涵。” 一个姓李,一个姓霍,霍善喊的还是师父,说明肯定不是亲父子。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那自称姓韩的人摆摆手说道:“没有的事,我们就是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懂旗语挺新鲜。” 李长生看了眼听到别人夸自己后立刻骄傲挺胸的霍善,知道这两人怕是也和东方朔一样觉得这小孩儿跟谁相像。 甚至可能知道像的是谁。 李长生没有多逗留,又与对面两人施了一礼,镇定自若地领着霍善他们按照计划买今年的新麦和挑毛驴去。 不管以后如何,只要霍善在他身边一天,他就不会辜负师妹的信任,好好地把他抚养长大。如果霍善父亲那边的人真寻来了,他也得考量过对方会不会好好对待霍善后才确定要不要把霍善交给对方抚养。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答应给孩子买的东西还是要买。 李长生这样想着,带着霍善走进粮铺。 易知还是在门外看牛车,他守在牛车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另一边,那两锦衣贵人踏入一处酒肆,要了些酒肉坐下。那自称姓韩的男子先开了口:“仲卿,你怎么看?” 那年轻些的青年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看他年纪,约莫三四岁左右,差不多是去病出征陇西的那年出生的,中间说不定出了什么差错。” 比如有人怀了那小子的孩子,发现时他们已经远赴北地,所以这孩子因为种种原因流落在外…… 这种男女发生私情、把孩子留在女方家的情况不算少见,比如他们正在讨论的霍去病便是由母亲卫少儿抚养长大,这几年才和亲生父亲见了一面,并且接回个异母弟弟到长安照顾。 霍去病从小就跟在舅舅卫青身边学习骑射。 算算岁数,霍去病前几年还是个初通人事的少年人,意外留下个把子嗣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这孩子的母亲是什么人,怎地把孩子托付给一个方士照顾…… 那自称姓韩的男子笑道:“李长生这个名字倒是不错。不如我们先别告诉去病,了解清楚以后还找个由头把他派过去,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帝刘彻以及大司马卫青。 如今匈奴事了,他们也有了些闲暇,刘彻便重操旧业,和以前那样冒充长安勋贵的身份在外面微服行走。 这次他冒充的是韩说,韩说的兄弟韩嫣曾是刘彻的近幸,韩嫣去得早,刘彻便把他弟弟韩说提拔到身边来了。 上次刘彻让卫青出征漠北时把韩说也带上,韩说因此得了战功封了侯,刘彻这次出现便随手用了他的身份。 君臣两人针对霍去病是否可能拥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这件事讨论了一会,很快便达成一致:哪怕目前还没有别的证据,他们也觉得可能性非常大。毕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小时候的霍去病长什么样了! 霍善和当年的霍去病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这孩子比霍去病活泼多了。 刘·好事者·彻:等我们偷偷调查清楚,震惊那小子! 卫青:? 霍去病:? * 更新啦! 古代版震惊:这孩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今天的霍小善也出来摆碗!求点营养液! * 注: 1“散民不服杂彩”相关介绍:参考《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第7章 霍善哪里知道大人们的复杂想法,他跟着他师父进了粮铺,就开始学着他师父把手伸进敞开的粮袋里,人李长生是看粮食新旧,他则是单纯享受粮食埋手手这种单纯美好的小快乐。 店家见他长得白白净净,手上也不脏,便没有拦着。 等听说李长生要买许多袋今年的新麦,店家更是喜笑颜开,说道:“客人你这可就来对了,整个新丰县就我们铺子里能买到这么多。”他自夸完了,又趁着伙计去搬新麦的当口夸起了霍善,说再没有见过比霍善更机灵可爱的孩子。 李长生转头看。 霍善迅速缩手。 假装没有玩米。 他什么都没干! 李长生笑了笑。这小子是挺机灵的,可惜皮起来也是真叫人头疼。 师徒俩把需要的新麦都搬上牛车,又沿着集市各个店铺买了香料、割了几斤肉以及采购足了各种日用必需品,才去挑驴子。 驴子在家可以干活,出门还可以骑,算是性价比挺高的家用良畜,李长生观察驴子们的面相,挑了头瞧着耐力好、寿数长的好驴,与卖驴人讨价还价过后便把它给买了下来。 霍善围着他们家的新成员转来转去。 这头驴子通体都是黑的,唯有眼睛和嘴巴周围很白,白得特别显眼。 霍善看看驴左边脸,再看看驴右边脸,争取自己能获得起名权:“师父,我们叫它小白好不好!” 第8节 师徒三人中易知是不能说话的,李长生又不在乎驴子叫什么,自是一口应允。 压根没人会和他抢这个。 霍善掏出他新得的五铢钱,对李长生两人说道:“那我们来看看它是叫李小白、霍小白还是叫易小白好!” 易知:“………” 李长生:“……” 真没有人和你争这个。 见霍善兴致勃勃的模样,两人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陪着他猜了几轮正反面,最后老天决定让他们家的新成员从此叫做霍小白! 霍善开心得一蹦三尺高,收起五铢钱继续围着霍小白团团转。 转得霍小白都忍不住仰头叫了几声以示抗议。 别转了,别转了,你驴我啊,要被你转晕了! 回去的路上霍善还想学骑驴,还是李长生让他跟易知在牛车上看着别让东西半路掉光光,他才一脸认真地爬上车,表示自己绝不会让车上的东西少掉任何一样! 等回到村口,霍善就跳下车要去牵驴。李长生见那驴一路上都安分得很,脾气显然非常温顺,也就没拦着他。 霍善高兴得不得了,兴冲冲牵着驴往回走,不厌其烦地告诉村里每一个小伙伴和村民:“这是小白,霍小白,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村中一闲汉目光往驴腿间扫了扫,有意逗他:“哟,跟你姓啊,来来,牵过来让我们帮你看看这是你弟弟还是你妹妹?” 霍善年纪虽小,却知道别人是真心热情还是想逗弄自己。 他才不让这家伙看小白! 霍善哼道:“是公的,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哪有人买大牲畜的时候会不问公母?这对寻常人家来说可是一笔大支出,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霍善牵着驴跟在牛车后头回家,被日头晒得小脸红扑扑。 霍小白上岗第一天,便驴不停蹄地开始干活了,霍善和易知负责轮流监督它拉着石碾给小麦脱壳。 有这么个重要任务在身,霍善没法到处玩耍,孙思邈几人见机会来了,提议让他不如在旁边的沙地上习字。 霍善前些天在小伙伴们面前秀了一手,成功收获了小伙伴们的震惊,对于边监督霍小白干活边习字这件事并不抗拒。 人都是需要别人认可的,小孩子更是如此。 第二天霍善就吃上了霍小白辛苦脱壳后磨出来的白面。 家里的肥母鸡也换了新口味的鸡粮:麦麸拌野菜。 霍善摸着小肚皮,看老母鸡在篱笆围栏里头咯咯叫。 美滴很,美滴很。 得知李长生为霍善备了许多白面,李时珍摸着胡子给霍善讲解一些治病小妙招:【你可知道面食也可以当药来治病?】 霍善听后顿时来了兴致。 面食可是他的最爱! 吃面食还能治病的吗? 李时珍道:【最有名的面食传说要数和仲景前辈有关的‘饺饵’。】 【相传仲景前辈从长沙归乡,见到乡人们耳朵冻得溃烂,便买了许多辛味药材与羊肉一起熬了锅汤药,而后又将肉和药草捞起来剁碎包在面皮里一并煮熟——这便是‘饺饵’了。】 【仲景前辈把饺饵连着汤药分给穷苦的乡人吃掉,那个冬天他的家乡再也没有人被冻坏耳朵了!】 张仲景:【………】 张仲景不小心捻掉了自己几根胡子。 华佗笑呵呵地说道:【看来仲景兄这个长沙太守可谓是富得流油啊。】 众所周知,明代小说是华夏文学史上一颗明珠,这也导致李时珍这个明朝人掌握了各种各样的传说故事,许多东西到底是好事者编的还是真正发生过的已经难以确定了。 反正到了明朝,张仲景已经普遍被称为“张长沙”,据传他在担任长沙太守期间,曾经在官衙中给人看病。于是本来官员在官衙办公才叫做坐堂,后世也将大夫坐镇医馆给人看病称为“坐堂”。 至于这些传说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说的人自己知道了。 毕竟张仲景本人又不晓得后世到底是怎么编排他的。 哦不对,现在他晓得了。 须知东汉末年灾害连连,粮食短缺是常有的事,面食这么精细的东西连富贵人家都不会顿顿吃,想拿来大面积派发着实不容易。所以这又是面皮又是羊肉的,张仲景也不确定自己当完长沙太守以后发不发得起。 现在他们的共同目的是要引起霍善的学医兴趣,张仲景也没辩驳李时珍的话。 霍善才三四岁,哪里会计算成本,他听完饺饵的做法和功效以后便想到冬天自己耳朵挨冻的感觉。 吃饺饵,不冻耳朵! 霍善眼睛亮了起来。 李时珍见自己的办法奏效,又给他讲了几种能当药来吃的馄饨。 比如腹泻可以用白扁豆花和猪里脊肉做馅。 比如脾胃弱乏可以用黄母鸡肉做馅。 这些馄饨又好吃又能治病,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时珍循循善诱:【这些都记在我整理的《本草纲目》里头,你有空可以看看。】 霍善连连点头,二话不说跑回家问李长生:“师父,你会做饺饵吗?你会做馄饨吗?” 李长生:“………” 这都是什么东西? 许多吃法哪怕已经存在,与后世的叫法还是不一样的,何况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白面,哪里能琢磨出什么吃法?所以大伙哪怕拿到了白面,顶多也就拿来做个饼,蒸出来的叫蒸饼,煮出来的叫汤饼。 根本没后世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花样。 李长生并不急着说不会做,而是仔细询问霍善饺饵和馄饨是什么、他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霍善道:“别人告诉我的。” 至于是谁说的,他又讲不清楚,只说是个长胡子的小老头儿,很老很老,但很小很小。 李长生认真琢磨着霍善的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霍善说起这“小老头儿”了,起初他以为是村里哪位老人家,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不是。 既然是旁人看不见的存在,又切切实实地告诉了霍善不少新鲜东西,那便是霍善自己的机缘了。 李长生道:“我试着给你做做看,但你往后不要再和旁人说起那位老人家的存在知道吗?” 霍善点点头,想了想又摇起了小脑袋,纠正李长生的数量问题:“四个!” 不是一个小老头儿,是四个小老头儿! 冷不丁被曝光的李时珍四人:“………” 李长生很快反应过来霍善话里的意思,更认真地叮嘱道:“不管是几个,都不能跟旁人说。” 霍善麻溜答应下来。 见自家徒弟这副天真懵懂不知事的模样,李长生不免想起了那日在县城里遇到的那两个人。 倘若那两人真的带着霍善的亲生父亲找上门了…… 李长生知道自己不可能拦着不让他们父子相认,只能压下心里的担忧对霍善笑道:“正好井里还放着两块肉,一会就拿来剁了做馅。面皮的话,我和你师弟多试几次看能不能做出来……” 霍善听后开心得不得了,继续跟李长生提建议:“先吃馄饨,肉馄饨!天冷了,吃饺饵!今年冬天不冻耳朵!” 李长生自是想今年继续和霍善一起过冬的,闻言对他的要求照单全收:“好。” 霍善得了李长生的允诺,开开心心跑去和他师弟分享自己刚知道的两种肉馅面食。 面食,他的心头好。 肉肉,也是他的心头好。 又有肉又有面,双倍的快乐! 霍善的乌眼睛里堆满了期盼,显然对负责做饭的易知寄予厚望:“你和师父一定能做出来的对不对!” 易知从昨儿起就一直心事重重。 他从前受过许多磋磨,遇事比同龄人要敏感许多,昨天他便察觉那两位贵人与李长生的异样。 从他们对霍善的态度来看,最可能和霍善的身世有关。 霍善会被他的生父带走吗? 易知满心忧虑。 他是因为霍善才能来到这个家的,如果霍善不在这里了,他还能待在这里吗? 他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更舍不得霍善。 甚至忍不住自私地想:要是霍善父亲别找来多好。 明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易知伸手摸摸他小师兄的脑袋,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做出来。 不管霍善想吃什么,他都会学着做。 李时珍(掏出《本草纲目》准备推销):我刚才说的,这里面都…… 霍小善:师父!师弟!我要吃这个! 霍小善:师父师弟心头宝.jpg * 更新啦! 最近作息不太规律,接下来几天还要出门,接下来尽量十二点前更新(bushi * 注: 1《本草纲目》里多种口味的馄饨: 第9节 【泄痢。用白扁豆花焙(正开放者),择取洁净的,勿以水洗,只以滚水烫过后,即和猪脊肉一条、葱一根、胡椒七粒,加酱汁一起拌匀,将烫花的水和面,包成小馄饨,炙熟食下。】 【脾胃弱乏,人痿黄瘦。同黄雌鸡肉五两、白面七两,作民馄饨,下五味煮熟,空腹吃。每天一次。】 【脾虚下痢,日夜不止。用野鸡一只,治净,加桔皮、葱、椒等五味,作成馄饨,空心吃下。】 【赤白痢,腰痛。用猪肾二枚,研烂,加入陈皮、椒、酱作馄饨,空心时吃下。】 这本草馄饨口味还挺多种多样的! 第8章 傍晚,霍善家飘出阵阵香味。 夏末秋初天气既热又燥,吃食以清爽为主,再加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包馄饨,所以馅料和汤都没弄太多的花样。不过光是那股面香和肉香,已经足以让霍善眼馋无比地趴在灶头盯着看了。 师徒三人正在庖屋里忙碌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易知在看着火候,李长生又还在继续包馄饨,霍善觉得自己也要做点贡献,于是积极地跑出去开门。 院门一打开,外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县城里见到的那两位贵人。 “昨天你说你住这里,我们刚才正好路过这边,过来看看能不能跟你讨口水喝。” 开口的人是卫青,他为人本来就很和气,此时看向霍善的目光更是柔和无比,像极了长辈看到自家晚辈。 霍善没想到自己昨天随口一提,卫青两人居然真的找过来了。他特别开心,积极地请卫青两人往里走:“水肯定管够!你们来得可太巧了,还能跟我们一起吃馄饨!这是我师父和师弟刚做出来的,你们肯定没有吃过!” 刘彻听后挑了挑眉,他觉得世上没有自己没吃过的东西。他追问:“馄饨是什么?” 霍善道:“馄饨,就是浑沌饼啦,把面皮擀得薄薄的,将肉和菜统统剁碎全往里一裹就可以下锅了。” 什么都包在里头,可不就是跟混沌未开的时候一个样吗! 霍善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给刘彻两人解释了一番,听得刘彻两人颇为惊讶。转念想到这孩子是跟着个方士长大的,刘彻两人又觉得不那么稀奇了。 霍善把人领进屋,边往里跑边对正在包馄饨的李长生说道:“师父,客人来了!是我们昨天见过的!” 李长生手中的馄饨一不小心变了形。 他默然地把它放到一边,起身招呼刘彻两人:“寒舍简陋,还请贵人莫要见怪。” 刘彻道:“没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们就是过来讨口水喝。” 刘彻十来岁登基,逐步掌握大权,迄今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对于皇帝这份职业,刘彻现在已经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越是积威多年,他行事越发随意,很多时候可以说是随心所欲。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身外之物来撑起皇帝威仪的少年天子了。 也因此,他如今可以一点架子都没有,十分自然地与卫青一起在李长生对面落座。 李长生面前的馅料和面皮已经所剩无几。他镇定地对刘彻两人说道:“我先把剩下的馄饨包完。” 这时霍善又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瓢水。 以前有人来讨水喝,他们都是这么给的! 李长生:“……” 眼看霍善很卖力地捧着手里的水瓢,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轮到我招待客人啦”的兴奋,卫青伸手把它接了过去,在霍善的注视下仰头喝起了水。 霍善兴致勃勃地等卫青喝完,又屁颠屁颠把它捧给刘彻。 卫青:“………” 李长生:“……” 刘彻还是第一次拿水瓢喝水,感觉还挺新鲜的。不等卫青说出“他不渴”,刘彻已经接过水瓢学着卫青刚才那样子仰头喝了几口水。 六七月的井水甘凉甘凉的,格外解渴。 刘彻把水瓢还给霍善,还解下个玉佩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当见面礼吧。” 霍善不知晓这玉佩的珍贵,一手抱住水瓢,一手接过玉佩看来看去。 没看懂。 只感觉上头的图纹挺好看的。 卫青道:“这样的东西侯爷家里有很多,你只管收着吧。” 霍善很有些苦恼:“我没有东西可以当回礼。” 刘彻心情不错,非常有耐心地陪霍善说话:“不用回礼,你不是说我们绝对没吃过馄饨吗?你请我们吃这样稀罕的好东西,收下我的见面礼也是应当的。” 李长生:“………” 这小子怎么什么话都跟人说。 刘彻倒不是对谁都这么好说话,而是他们昨日已经派人去彻查清楚了,霍善的母亲确实和霍去病有过一段故事。再加上这孩子跟小时候的霍去病长得惊人相似……基本可以确定他是霍去病的种没错了! 所以他和卫青一个算是这孩子的姨公,一个算是这孩子的舅公,四舍五入那就是他们年纪轻轻成了爷爷辈。 要是七老八十给人当爷爷,那肯定是一点都不稀罕;可要是三十多岁就升辈了,那绝对是挺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尤其是刘彻自己生孩子也不算早,太子刘据现在才刚满十岁,那对刘彻来说碰上这么个孙子辈的娃儿就很有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孩子还是他发现的,连这孩子的亲爹都不知晓有这么个儿子存在。 这就很值得让刘彻在新丰宫这边多盘桓几天了。 第一锅的馄饨很快煮好了。 每个人面前都被易知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馄饨。 李长生手头的香料齐全,又略懂些医理,汤底是依着时节调配出来的,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感觉这么一碗馄饨正是自己目前最想吃的东西。 虽然每个人对吃食都各有偏爱,但人的口味其实也会因时而变,很多时候身体自己会挑选最适合自己吃的食物,比如夏天喝上一碗冰镇绿豆汤就会浑身舒坦,而冬日喝上一碗羊肉汤则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都是因为满足了身体当季的需求罢了。 刘彻在宫中的御膳也算是做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偏偏他竟真没吃过眼前这种面食。他朝霍善夸道:“你没有说谎,这真的是我从前没尝过的新鲜吃食。” 霍善立刻挺直小背脊:“我从来不说谎!” 其实比起后世的白面,他们自己加工出来的面粉还是有点粗糙,颜色也没那么白,不过胜在李长生他们尝试得很用心,所以包出来的小馄饨瞧着有模有样。 霍善热情地招呼刘彻两人不要客气多吃点,自己也送了个热腾腾的馄饨到嘴里。他人小,嘴巴也还小,哪怕馄饨不大他也没法一口吃光光,所以他一口下去只吃完半个小馄饨。 鲜美的肉汁伴着汤汁瞬间在嘴里泛开。 好吃! 霍善马上把剩下半个馄饨也塞进嘴巴里,迫不及待地吃起了下一个,仿佛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瞧他吃得这么香,其他人也都被勾起了馋虫,纷纷对自己面前的馄饨下手了。 太阳渐渐西移,带走了白天的燥热,送来了几分清凉。这时候来一碗鲜美可口的小馄饨,只觉夜里睡觉能做一晚上的美梦! 刘彻也吃得挺满足,还对李长生起了惜才之心,询问李长生怎地不去长安城谋个出身。 他暗示李长生说自己可以帮忙举荐。 李长生道:“某志不在此。”他娓娓说出自己的情况,“某自幼愚笨,学什么都比人慢,所以做事得比旁人更专注才行。若是去了长安城里谋功名利禄,我便没法静下心来修行了。” 李长生越是这么说,刘彻越觉得他颇有高人风范。 作为一个资深求仙问道爱好者,刘彻从登基后就一次次上当受骗,比如他曾经对一个自称长生不老的方士深信不疑,斥重金投资对方的丹砂变黄金项目。 同时还将秦始皇曾栽过跟头的出海寻仙项目也提上日程。 有秦始皇这个前车之鉴在,出海寻仙可信度有多低自不必说,光是那丹砂变黄金也没靠谱到哪里去啊! 这谁能信? 刘彻能信。 即使后来这位方士嗝屁了,刘彻依然坚信他是羽化登仙,而不是自己被骗了! 对此,刘彻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朕必不可能看错人”! 现在刘彻越看李长生越顺眼。 李长生帮忙养了霍善这孩子那么久,理当给点奖赏才是。 刘彻开始询问李长生都搞那方向的研究,并表示有需要的话自己可以投资。 倘若他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方士,而是后世那些为项目经费愁到头秃的科研狗,肯定会感动于碰上这么个出手大方的金主爸爸。 可惜刘彻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大抵是《浅谈海外寻仙的五大前提条件》《服丹药求长生的可行性研究》《点石成金技术若干问题的分析与解决》。 当皇帝这么爽,谁会不想一直当皇帝! 对于刘彻这种求才若渴(特指方士)的态度,李长生依然表示自己只是个十分普通的方士,做着十分普通的修行,没有什么值得刘彻注资的研究项目。 刘彻虽有些失望,却还是以城门已关为由提出要借宿。 李长生心知刘彻他们是冲着霍善来的,亲自替他们收拾出两间客房。 霍善察觉不了大人们复杂的想法,晚上依然没心没肺地睡得四仰八叉。 倒是几个小老头儿趁着他熟睡在开秘密会议,并且得出十分一致的结论—— 【此事必不简单!】 卫青:我们来讨点水喝 霍小善:递上一瓢水.jpg 咱小小霍就是实在! * 更新啦!今天出门大半天!还努力地写完了更新! 摆个碗求点营养液! * 注: 1刘彻的上当受骗日常:参考《史记·孝武本纪》 第10节 方士李少君提出丹砂变黄金项目:【“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於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 年初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方士的说话艺术真牛逼,设置了一二三四个前提条件,最后来一句“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意思是就算你做到了前面那几点,仙人觉得你不合眼缘也没用! 刘彻:这个项目,朕投了! 第9章 翌日霍善一大早醒来,就从华佗他们那儿得知了昨晚的研讨结果,综合刘彻给送的玉佩、刘彻对卫青的称呼,他们认为这两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帝刘彻和大司马卫青! 霍善很有礼貌地“哦”了一声,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 刘彻是皇帝,卫青是大司马,和他们是别的达官贵人有什么不同?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客人而已,客人待上一两天就会走的,不影响他继续到处撒欢。 华佗痛心疾首:【你就没想过他们为什么特意来找你家吗?】 霍善边刷自己的小白牙边摇头,没想过,根本没想过。他们说自己是来讨水喝的,那他们就是来讨水喝的,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李时珍道:【他们可能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 事实上他们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霍善姓霍,刘彻和卫青又特别关注他,那就很容易猜出霍善的亲生父亲是谁了——一准是那赫赫有名的冠军侯! 霍善拿着柳条刷子的手顿住了,眨巴一下眼睛,思索着李时珍的话。 师父早就告诉过他,他也有爹和娘,但是他阿娘生下他以后就去世了,“善”是他阿娘给他起的名字,师父说“善,吉也”,有许多很好很好的意思,这是他阿娘对他的期许。至于霍这个姓氏,意思就比较普通了,只是表示他有个姓霍的父亲,不代表什么特殊含义。 李长生是这么说的,霍善也是这么听的,所以他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下,又继续开始认真清洁自己的小白牙。他可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孩! 李时珍几人:【………】 怎么感觉这小子有点油盐不进?不过回顾他们和这小子打交道的短短几个月,这小子确实做到了让他们时常体会到了养育小孩的疲惫。 以前可真是为难家中的老妻了,毕竟他们不是云游四方就是沉迷行医,很少关心自家儿女的教育问题,全都是妻子在操心。 【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李时珍不得不说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霍善一听,这可不行,他要跟师父师弟待在一起! 他飞快结束了洗漱,急急地跑去找李长生。 一见到人,霍善马上熟练地展开抱腿大法。 “不走,师父,我不要走!” 李长生没想到霍善会说出这样的话。 对上霍善那双满是紧张、仿佛已经知道一切的乌眼睛,李长生弯身把他抱了起来,温声说道:“你爹爹能让你阿娘喜欢,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你不想有个很厉害的爹爹吗?” 霍善想了想,相当诚实地回道:“想!”他答完后又给李长生讲自己的看法,“厉害的爹爹肯定很忙很忙,没空照顾小孩的,我还是继续跟着师父就好!反正,我不走!” 李长生担忧的也是这个。 他也从刘彻那块玉佩看出两人的身份,自然而然就从“霍”这个姓氏联想到那位年纪轻轻便已战功赫赫的冠军侯……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更不放心把霍善还回去了。 冠军侯以军功封侯,以后肯定还要为大汉征战四方。到时候霍善一个没娘的孩子独自待在长安,日子得过成什么样?就算衣食住行上没人亏待他,这么小的孩子身边怎么能没个亲近的人? 李长生摸着他的圆脑壳说道:“倘若真的是你爹爹找来了,我会尽量和他商量妥当的。” 在霍善心里李长生一向是无所不能的。得了李长生这么一句保证,他便放下心来,只要别让他离开师父和师弟,他一点都不在意多一个厉害爹爹! 了却了这么一桩心事,霍善立刻和往常那样一路呼朋唤友到了村口,开启新一天的鞠球练习。他今天不当裁判啦,和小伙伴们追着鞠球满晒谷场跑。 别看他年纪小,踢起鞠球来可虎了,经常一脚把鞠球踹得高高的。今儿他追球追得兴起,抬起腿铲了过去,鞠球一不小心便往晒谷场外飞去。 飞得还挺远,都越过矮墙去了。 霍善绕过矮墙跑去捡球,却见自家宝贝鞠球被一只陌生的脚踩着,那脚上穿着皮制长靴,看起来有点威风。 他记得昨天那两个客人穿的靴子就跟这差不多! 霍善以为是刘彻或卫青,昂起脑袋正要喊人,却对上一张很陌生的脸。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比卫青他们要年轻许多岁,比起脾气相对温和的卫青,这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掩藏不住的孤傲与锋芒,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是个不认得的陌生人! 还穿着一身寒光闪闪的甲胄! 霍善一点没怕,跑过去对来人说道:“这是我的球,可以还给我吗?” 来人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踩着脚下的鞠球。 只这么一照面,他已经意识到他们那位皇帝陛下把他喊过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一些私到不能再私的私事…… 来人定定地望着霍善那张跑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霍善得不到回应,觉得这人很是古怪。他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宝贝鞠球,于是蹲下试图凭自己的努力把球从这个怪人脚下拔/出来。 来人:“………” 来人松开脚,将球还给了霍善。 接着他把霍善连人带球抱起来,询问道:“你阿娘呢?” 霍善冷不丁被个陌生人抱起来,很有些警惕地看向对方,却对上了那带着几分关心的眼。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脑海里那四个小老头儿突然激动起来—— 【这是你爹,你爹危险!】 【冠军侯,终年二十四岁!】 【今年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为了你爹,来跟我们学医吧!】 霍善:????? 虽然这几个小老头儿经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可是他们很少胡说八道,比如李时珍说馄饨很好吃,馄饨确实很好吃! 所以这是他爹爹吗?他爹爹身体不好吗?他爹爹会像阿娘一样早早病逝吗? 霍善脑海里掠过许多疑问,最后他还是决定先如实回答霍去病的问话:“阿娘不在啦,师父说她生下我后没多久就没了。你要去看看阿娘吗?我知道路怎么走。” 霍去病听后神色一顿,低头对上霍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这双眼睛其实长得像他娘。 “好。” 霍去病脸上多了几分伤怀,并没有放霍善下地,而是让霍善给他指路。 霍善带着霍去病去了他阿娘坟前。 师父说他阿娘聪明过人,学什么都是一看就会,想来就算去别的世界再当一遍小孩,肯定也能拥有非常精彩美好的一生。她没有后悔遇到爹爹,也没有后悔生下他,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看着他长大成人。 他会好好长大,长成不让阿娘失望的好大人! 霍去病在坟前静立良久,重新把对着那冰冷坟堆嘀嘀咕咕的霍善抱了起来。 霍善抬起一只脚丫子给霍去病看:“沾了泥,脏,我自己走!” 霍去病道:“不要紧。” 霍善抿了抿唇,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被人抱着走,喜欢自己跑来跑去。不过这人看起来很可能是他爹爹,而且得知阿娘不在人世以后好像还挺难过…… 那他、那他就勉为其难让这人抱一抱好了。 霍去病抱着霍善找到李家,就瞧见刘彻和卫青正堂而皇之坐在别人院子里分吃烤饼,烤饼的做法也简单,先把面饼蒸熟了,再放在灶上烤得香喷喷。 刘彻正对李长生师徒俩的手艺赞不绝口。 还是卫青先注意到走进门来的外甥父子俩。 这对父子分开时许多人兴许还没法把他们联系在一块,现在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必然关系匪浅。 看到向来不怎么和人亲近的外甥都把人抱起来了,卫青就知道这孩子的身份可以确定了。 李长生也看向抱着霍善的年轻人。 不提身上的功勋,光是这长相就值得女孩子倾心。 并非男人才爱以貌取人,女孩儿选择爱侣也会看对方长得合不合自己心意。 李长生把目光转到霍善身上。 看来这孩子以后不愁没有女孩子喜欢。 霍善见自家师父看了过来,马上挣扎着要下地。 霍去病松开了手。 霍善马上蹬蹬蹬地跑回李长生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要吃饼,要吃香喷喷的烤饼!这是他曾经的最爱,现在稍稍让位给小馄饨了,因为小馄饨有肉。 易知取了个没那么烫的烤饼递给他。 霍去病看着师徒几人之间的氛围,便知霍善被李长生他们照顾得很好。在霍善他娘心里,李长生应该是可靠到可以把霍善托付给他的人。 霍去病和刘彻见礼后也坐下吃起了烤饼。 刘彻见霍去病瞧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很有些失望。他问道:“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他还想亲眼看看父子相见现场来着,结果霍去病一大早就到了,甚至直接和霍善见上了面。 霍去病回道:“收到急召当然得直接赶过来。” 没想到刘彻召自己过来竟是为了这么一桩事。 霍去病的目光忍不住转向那个挨着李长生两人开心啃烤饼的小孩儿。 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了这么大一孩子。 刘彻:错过相认现场! 刘彻:没看到震惊小霍! 刘彻:失望.jpg 酷哥小霍爹:? 第11节 第10章 吃饱喝足,几人开诚布公地谈了谈,讨论内容主要是霍善的身份以及去留问题。 霍去病今年二十三岁,年纪不算小了,早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只不过他少年时扬言表示“匈奴不灭,无以家为”,所以一直没怎么考虑这方面的事。 如今霍去病累封益万户,在整个长安城勋贵圈子里称得上是一骑绝尘。 更别提他二十出头便与卫青同为大司马。 这职位可是刘彻去年特地从太尉改过来的,相当于全国最高军事长官,通俗点讲就是他和卫青舅甥俩共掌大汉兵权。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么个位置上,天底下除了刘彻这位天子还真没有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这段时间巴结他的、给他送钱送美人的自然都不少。 他舅舅卫青平日里行事滴水不漏,既不喜欢得罪人也不喜欢与人深交,他一心只想按照刘彻的意思把仗打好,旁的事大多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正因如此,许多本来逢迎讨好卫青、想从卫青这里出头的人这段时间都开始围着霍去病转。 没办法,霍去病更年轻,更容易打动,且还是刘彻目前最喜爱的新贵,自然人人都想烧他这口热灶。 有这么个爹在,霍善估摸着啥都不干也能位列公侯。这绝不是夸张,要知道卫青的三个儿子可都在元朔五年封了侯,当时年纪最小的卫登甚至还在襁褓里!现在卫登都才六七岁呢。 随着卫青军功越积越多,如今卫家一门四侯的食邑加起来已经超两万户! 要知道名将李广的儿子李敢几次跟着去打匈奴,回来后也就赐个两百户的关内侯。 关内侯这东西,名字里有个侯字,实际上根本不能算封侯,只能算“赐”,简而言之就是上头看在你有点儿功劳的份上随便赏你的,只能自己享用,不能惠及儿孙。 后世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说的就是李广打了一辈子的匈奴却始终都没能够到封侯的边。 作为卫青和霍去病的娃儿运气就好多了,长安都不必出便能轻松拥有封侯的机会! 目前刘彻以“霍去病外流血脉第一发现人”自居,越看越觉这孩子讨喜,当场决定给霍善封个侯当当。作为独掌大权二十几年的大汉唯一主宰者,刘彻偏爱起人来就是这么任性、这么随意,就算霍去病舅甥俩一起开口推辞都挡不住他的兴头。 冠军侯食邑在南阳郡的宛县和穰县一带,刘彻记得那附近还有个朝阳县,便初步拟封朝阳侯。食邑么,不宜越过他几个舅叔去,且先封个一千户好了。 食邑的户数不是代表你可以管理这么多人,而是代表将来这么些人交的赋税全都用来供养你。 这代表霍善足不出户直封千户侯! 饶是李长生早便意识到霍善生父身份不简单,也没想到居然会不简单到这种程度。 全程最插不上话的就是霍善本人了。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懂他们说的封侯是啥意思,更不懂那个朝阳侯是啥玩意。 华佗:【……】 张仲景:【……】 孙思邈:【……】 李时珍:【……】 不幸中的万幸是上次听东方朔说李广已经自杀了,李广要是没自杀说不准得活活气死。 说实话,封侯拜相这种事有时候真的挺看运气的,李广距离封侯最近的两次机会,一次因为张骞迟到耽误了,一次因为自己迷路耽误了,难怪后世那么多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都忍不住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运气实在不好啊! 当然,“李广难封”也是因为老刘家本质上有着浓郁的“家天下”思想,好东西基本都先紧着自己家里人。 卫青、霍去病都是外戚,给再多个爵位出去刘彻都不心疼,而且这种给外戚的荣宠将来想收回来也很容易——朝中上下都对外戚们享受的恩荣又嫉又恨,只要刘彻表露出想收回爵位的意思,马上会有人上赶着出谋划策兼动手。 对于有功劳在身的外臣就不一样了,封侯必须要慎之又慎,毕竟这种没裙带关系的有功之臣封起来容易收回来难,一不小心就真的要让他们的子子孙孙共享大汉江山了。 老刘家:外人绝不随随便便封侯! 老刘家: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考虑到霍善年纪小,李时珍几人只简单地给他讲解了一下:封侯代表着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提前达成了无数人为之奋斗终生的伟大目标、纵享衣食无忧的快乐生活,从此以后不用干活也有吃不完的米粮布匹,每顿想烙几个大饼就烙几个大饼! 霍善听明白了,封侯就是每天都可以吃好多好多大饼。 李时珍几人:【………】 这熟悉的心累感是怎么回事。 霍善作为当事人,见几个大人聊得差不多了,立刻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够吃了,不用那么多!” 刘彻三人齐齐看向他。 霍善觉得自己坐着人太矮,没刘彻他们有气势,于是站起来对刘彻说道:“我不用封侯,我继续跟师父住在一起就好,我会经常去长安看爹爹的!” 他已经从李时珍几人口中知道刘彻是皇帝,皇帝可以做全天下人的主,所以他很认真地和刘彻商量这件事。 刘彻道:“你这样岂不是要教天下人嘲笑你爹爹养不起自己的孩子,要旁人帮他养?” 霍善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忍不住转头偷偷觑了眼霍去病。 霍去病并没有立刻和他讨论去留之事,而是开口说道:“你总得去长安认个门,不然以后你去哪里看我?” 刘彻看了眼霍去病,觉得这小子哄起小孩来还挺老道。只要把孩子哄到了繁华的长安城去,他哪里还愿意回来这乡野之地? 刘彻笑道:“没错,你连家门都不认识,怎么去看你爹爹?你莫不是撒谎骗人?” 霍善急道:“我才不会撒谎!”他总感觉霍去病他们好像在挖陷阱给他跳,却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陷阱,不由转过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见霍善有些着急,知道霍善向来敏锐得很,已经察觉霍去病是想哄他去长安、再也不叫他回来。 他自然是舍不得霍善去长安的,可是刘彻张口就是给霍善封侯,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求不来的好事,如果现在由着霍善拒了这份前程,日后霍善后悔了怎么办? 李长生摸着他的脑袋安抚道:“师父陪你一起去,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霍善听后心中大定,和霍去病商量起来:“不能去很久,我还要回来给师弟和小白讲《孙子兵书》,去太久的话小白都不认得我了。” 霍去病疑惑:“小白是谁?” 霍善道:“就是霍小白,我们家前天买回来的驴,嘴巴特别白,所以叫小白,跟我姓的!”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给霍去病三人介绍他们是那天怎么决定霍小白跟谁姓,并且当场掏出五铢钱给他霍去病三人演示了一遍,表示五铢钱的此等妙用是东方朔教他的。 霍去病三人: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有东方朔? 刘彻忍不住多看了李长生一眼,这人和东方朔也认识? 还有,为什么这娃儿打算给一头驴讲《孙子兵书》?他自己能读懂了吗? 小孩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虽然过程不如刘彻想象中精彩(霍去病实在太镇定了),但是出来一趟白捡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孩子,刘彻几人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霍去病让李长生帮霍善收拾点东西,毕竟怎么都得小住几天等封侯旨意下来,绝对不可能当天去当天回。 李长生点了点头,起身去给霍善准备行李。 易知紧跟在李长生身后,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埋头把霍善喜欢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起。 收拾着收拾着,易知就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他无论怎么被兄嫂磋磨都不怎么爱哭,可一想到霍善马上要被霍去病几人带走,他的眼泪根本憋不回去。 李长生心情也并不算好,瞧见易知这般情态后劝道:“别让阿善看见你哭。”他强忍着满心的担忧,劝说着易知也劝说着自己,“没什么好哭的,长安离得那么近,以后又不是见不到。这几天你且在家照看好小白,我很快便会回来。” 不管霍善能不能跟他回来,他们都要把家里维持原样。若是霍善在长安受了委屈,往后也有个家可以回。 他答应过师妹要照顾霍善长大成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食言。 易知听出了李长生话里的意思,用力抹了把眼泪,使劲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谁都不知道长安城中是什么光景,他得听师父的话好好替霍善守着这个家。 另一边,霍善正独自在外头陪霍去病他们说话,这是他师父刚才进屋前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刘彻也不急着回长安,饶有兴致地和霍善聊起了《孙子兵书》:“你这么小就开始读兵书了?记得你爹小时候我想教他读吴起、孙武的兵书,他根本不愿意学,说是打仗主要看临场应对,只会照搬古代兵法根本没用。” 霍去病:“………” 说话就说话,提当年的事做什么? 霍善道:“用来识字!” 他给刘彻三人背起了兵书,先是背“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接着又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最后还要背“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看到没,短短几句话就包含了数字和许多常用字,是他目前最喜欢的识字教材没错了! 其实汉代也不是没有专用的儿童启蒙教材,像《仓颉篇》《急就篇》之类的都是孩童识字的通用教材。 只可惜霍善远还没到读书的年纪,他那四个神秘老师(李时珍那几个小老头儿)又不是专业的蒙师,一般都是看霍善对什么感兴趣就给他讲什么。 最近瞧着霍善拿着五色旗蹦来蹦去,他们便琢磨着给霍善讲讲《孙子兵书》,这个比讲《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安全,好歹不会冷不丁出来个还没出生的人。 不专业的蒙师碰上不安分的学龄前儿童,启蒙起来就是这么不靠谱! 霍善背兵书背得轻松自如,刘彻几人却听得惊讶极了,连全程没怎么插话的卫青都忍不住认真打量起霍善来。 好伶俐一娃儿! 他家幼子卫登已经六七岁了,背起书来恐怕远没有霍善这么流利。 这样聪明灵慧的孩子不能埋没在山野之间。 太子今年才十岁,将来有的是用人的时候…… 刘彻:这个崽,我发现的! 刘彻:得给他封个侯当当! 李广:破棺而出.jpg 当皇帝,主打一个任性! * 震惊,今天没有过十二点就更新了! 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 * 注: 1“匈奴不灭,无以家为”和霍去病不读兵书:参考《汉书》 【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 2“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几句:出自《孙子兵法》 第12节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第11章 有师父作陪,霍善就不怕去长安了。他还没去过长安,一路上忍不住跟他天降亲爹霍去病嘀嘀咕咕:长安城长什么样的?长安城有多大?爹你住在长安城哪头? 霍去病:“………” 这小孩认起爹来还挺干脆的,倒是他这个当爹的乍然听到孩子喊爹有点不习惯。 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她们生活,从未听人提起过自己的父亲,直至长大成人才知晓自己的亲爹是什么人。 后来他领兵出征途经父亲所在的平阳郡,派人去把那个早已与母亲断绝联系、另娶他人的男人请过来见了一面。 许是因为从小接触的就是刘彻、卫青这样的长辈,所以见到生父时他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波动,只觉得“哦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啊”。 霍去病只给生父置办了宅邸和田地,便没再过问过了。 后来再次途经平阳郡,也只是将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带回了长安。 所以对于如何处理父子关系这一点,霍去病自己也是个生手——毕竟他自己并没有和亲生父亲好好相处过。 这辈子也就见过两面而已。 不过对于怀里这个安安分分窝在自己怀里共骑的小不点,霍去病却是有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这种感觉与见到生父时的平静孑然相反。 这让他对待霍善的时候无比耐心,一路上简明扼要地回答着他的每一个问题。 新丰县离长安城确实不远,骑马只消小半日就到了。霍善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离得老远便看见了高高的城墙与角楼。 汉代城墙都是夯土墙,远远看去土黄土黄的,可胜在它非常高大。霍善左瞅右瞅、上看下看,只觉那城墙足足有五六个他爹那么高! 至于他,一个三四岁大的小豆丁,到了城墙底下简直渺小得不得了。 最远只到过新丰县的霍善对着远处的城墙发出没见识的感慨:“爹你没骗我,长安果然好大。” 旁边的刘彻听后忍不住笑了,天子富有四海,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谁到了这位置上能不以自己所拥有的江山为傲?他时常白龙鱼服行走于民间,为的就是听听众人的议论。 像霍善这种直白的夸赞,刘彻就特别爱听。 尤其他还是个三岁小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说的能是假话吗?那肯定是假不了的。 城墙不仅高,还深,这一点霍善穿过长长的城门时就感受到了。入了城,人声越发喧嚣起来,长安城的街道修得又大又直,且被两条排水渠分为三股,中间的驰道只有奉天子之命才能走,寻常行人只能走两旁的路。 可光是这供普通人行走的街道就已经比新丰县的街道宽敞多了。 出了往前走的直道,还有一条环长安的环道,可以沿着城墙把长安城绕上一圈。 霍善坐在马上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觉得非常新鲜。这就是长安城吗?他又开始问霍去病每条路都通往什么地方。 得知还有一条环城路的时候霍善顿时来了兴趣:“我能走吗?我什么时候能去走?” 刘彻道:“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怕是走不完一圈。” 霍善自有自己一套逻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总有走完的时候!” 霍去病道:“我现在骑着马带你走一圈,以后你再自己走。” 霍善听后立刻雀跃起来:“好!” 霍去病别过刘彻和卫青两人,与李长生一起带着霍善去走那条环城大道去。 霍善本来就是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小孩,第一次去县城时便把所有见到的岔路都给问了一遍,这会儿他也一样问东问西,还嫌弃霍去病答得不够仔细,要霍去病调转马头带他过去亲眼看看。 “我得统统记下来,下次带师弟和小白过来走走。”霍善向霍去病表示自己不是特意为难他的,而是肩膀上背负着特别大的责任! 霍去病不是没接触过小孩,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有不少表弟,连带太子刘据都要喊他一声表哥来着,只不过像霍善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性格和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估计就算冷不丁把他扔去单独和刘彻相处,他也能直接和刘彻混熟了,追着刘彻姨公姨公地喊。 霍去病满足了霍善环城逛一圈的心愿,才终于带着他抵达冠军侯府。自从去岁一路杀到狼居胥山,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封狼居胥”成就,刘彻便命人给他建了这座府邸。 这次霍去病没再拒绝,因为他把弟弟霍光也带回长安来了,总不能整天带着弟弟去舅舅卫青家蹭住蹭吃蹭喝。 天子亲自命人建造的府邸,自然是处处都装点得富丽堂皇。霍善看到大门后就夸道:“好威风的门!” 霍去病笑了笑,并不觉得霍善看到啥都一惊一乍,只觉得他率直可爱。他将坐了一路马背都没喊累的霍善抱下地,牵着他往大门方向走。 主人回府,中门大开,仆从出来牵马的牵马、迎接的迎接,俱是恭谨有礼。 与仆从一起出来的还有个穿着郎官服饰的少年郎,约莫才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唇红齿白、很是俊秀。 “阿光。”霍去病见了少年,朝对方招招手,让对方过来与霍善相见。 少年郎便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了,他听话地走了过去,恭谨地向霍去病问好:“兄长!” 霍去病道:“这是阿善,是我流落在外的孩子,陛下已经见过了,接下来应当会择日召他入宫觐见。你是阿善的叔父,平日里我不在家时你要看顾好他。” 霍光心中微惊,看向霍去病牵着的小孩儿,完全没想到霍去病出去一趟竟带回个孩子来。 他现在因为霍去病的缘故得了个郎官的差使,实际上做的事也就是帮霍去病看看家、备备车架之类的。即使是这么寻常的事,霍光也做得非常认真,因为他知道世上有许多人想要这样的机会都要不到。 比如他们父亲就在家乡当了一辈子的小吏,郎官这种职位他们父亲绝对是想都不敢想。 霍光的震惊转瞬而逝,接着他便对霍善露出了笑脸:“阿善饿了吗?我叫人去备些饭食。” 霍善已经与霍去病相认,在他心里他与霍去病便是一家人了,而霍去病说眼前这人是他叔父,他也就没有假客气,摸着自己的小肚皮掷地有声地说道:“饿了!” 霍光笑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霍善道:“还渴!” 霍光对他的要求照单全收。 霍善被霍去病两人引着往里走了两步,猛地又想起自己的师父。他转过头去一看,看到李长生和平时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才放心地继续迈开小短腿大步往里走。 霍去病没错过霍善往回看的小动作,便对李长生说道:“我也想在府中弄个石碾道,不知先生能否多留几日帮忙弄好再走?” 李长生这个当师父能为徒弟准备的东西,他这个当爹的当然也能准备。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人,霍去病还让霍光在府中给李长生单独留个院落,只要李长生愿意住,这个院子就永远为他保留。 李长生道:“将军有心了。” 霍去病在外并没有礼贤下士的名声,甚至还有人说他治军有些不近人情。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霍去病从小以勋贵身份长大、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列公侯,难道还指望他深谙人情世故、处处体察人心民情? 据传他连第一次去见自己的生父,都是由当地太守亲自迎他到落脚处,派个小吏去把他生父带过来相见。 如今霍去病能做到这种程度,全是看在他这几年悉心养育霍善的份上。 目前看来,冠军侯府这边不至于让霍善受委屈。 霍善并不知道他师父心里的诸多思量,只觉冠军侯府大得他走不过来。 他的住处被安排在霍去病院子里,靠他的小短腿去找李长生要走很久,于是他抱着李长生的腿不撒手,要李长生晚上陪他睡。 小孩子到了陌生地方警惕心是很强的,哪怕霍善已经认了霍去病这个爹,这会儿还是很担心李长生会突然走掉。 霍去病看在眼里,知道霍善现在最信任、最依赖的还是他师父,便依着霍善的意思说道:“先生就先陪他睡一晚,等他习惯了再说。” 李长生点头。 师徒俩就这么暂且在冠军侯府安顿下来。 另一边,刘彻和卫青已经回到宫中,刘彻换回常服,闲坐着与卫青讨论起霍去病父子俩来。 刘彻笑道:“早前总觉得去病还小,没想到一转眼他都给人当爹了,还当得挺有模有样的。” 霍去病回长安路上可是一直护着那孩子,谁见过威名赫赫的冠军侯骑马骑得那么慢? 他可是能带着几百人深入敌后、眼也不眨斩杀匈奴过千人的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过? 卫青算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提起霍去病来语气不免也多了几分亲近,笑着应和刘彻的话:“他对阿光也挺有兄长的样子。” 人大抵都是要在开始承担起责任的时候才会成熟起来,霍去病也是这样,若不是有了为人兄、为人父的责任,他瞧着永远是个满腔孤勇的少年郎。 刘彻对霍去病这颗冉冉高升的大汉将星很是满意,愈发觉得给霍善封侯之事宜早不宜迟,当即命人去把刚走马上任没多久的丞相庄青翟喊来商议。 霍小善:唉,大家都爱崽,但崽只有一个! * 今天也早早更新了!不错!每天都在进步! 今天也在带善崽摆碗求营养液! * 注: 1霍去病见亲爹:参考《汉书·霍光传》 【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报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 太守郊迎,背着弓箭到当地传舍等着亲爹来拜见自己 不愧是冠军侯! 第12章 霍善不知道自己即将达成三岁封侯成就,他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暂且在家中吃饭,第二天早上要去卫青家认识几个表叔,接着还得看看宫中宣不宣召他进宫见见皇后以及太子。 虽然中午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傍晚那顿饭还是非常丰盛的。 霍善被领到非常宽阔的堂屋里,因着天气还有点热,所以堂屋中架设着一架十分精巧的七轮扇,顾名思义就是有七个转轮相连的大扇。这七轮扇只需要一人操作,便能满堂生风,着实是消暑利器! 霍善没见过这东西,见有一仆僮在那摇扇,登时来了兴趣,跑过去跟人说他也要摇摇看。由于七轮扇用的是转轮,摇起来还真不费劲,连三四岁大的霍善都能轻松摇动。 瞧见大扇子呼啦啦地转动扇风,霍善立刻哒哒哒地跑去把他师父李长生拉到七轮扇面前,话都还没说呢,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已经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句话:“要这个!师父!给我做这个!” 李长生:“………” 李长生蹲下研究七轮扇的构造。 其实也不难做,就是转轮须得吻合得足够精巧罢了。 第13节 “回去后给你做。”李长生说道,“不过都快入秋了,今年怕是用不上了,明年再做吧。” 霍善连连点头,又兴致勃勃地呼啦啦地转了好一会七轮扇,直至闻到肉香后才屁颠屁颠跑回自己的食案前洗净手等开吃。 别看他生在乡野,饭前便后要洗手的习惯他记得可牢了,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小孩儿。 连刚跻身郎官之位的霍光看到他那娴熟又认真的洗手动作都忍不住把手多洗了一会。 晚饭吃的是烤羊腿,大大的羊腿下足了香料,炙烤得香喷喷的。 羊肉对于寻常黔首而言属于过年过节都吃不起的东西,霍善年纪小,李长生也不会特意给他买羊肉吃,所以他还没尝过羊肉的味道,而且还是这么大一根羊腿! 霍善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他转头看向霍去病,想学学霍去病是怎么个吃法。 霍去病注意到他望过来的目光,问他:“你牙齿都长齐了,应该咬得动?” 霍善点点头,可咬是咬得动,这么大只羊腿该从哪里咬起呢!他不懂就问:“怎么咬?” 一只羊腿连着骨头足有七八斤重,对霍善而言着实是庞然大物。虽然中间已经被划了十几道,烤熟后肉都是一块一块的,可摆上桌时看起来依然是又大又完整的整只羊腿。 这可怎么吃才好哟! 霍去病道:“直接拿起来吃就是了,你要是觉得不习惯,让人帮你把肉切下来也行。”说着他拿起自己面前那只羊腿给霍善示范了一下,一口下去,烤得十分入味的羊腿肉就这么被他咬掉了一块,露出里头格外细嫩的肉质,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增。 霍善看着觉得自己学会了! 他卖力地捧起自己面前的大羊腿,啊呜一口咬了下去,吃下了对他而言老大一口的肉。等他开心地把肉咀嚼完吞下去,看看自己咬出来的小缺口,再看看霍去病那被他三两口消灭了大半的羊腿,有点茫然。 好在霍善最不缺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头,当即决定埋头干掉自己手里那只香喷喷的羊腿。 霍去病几人见他那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李长生怕他吃撑了,叫他别顾着啃羊腿,别的也挺好吃。 等霍善很听话地放下了羊腿去尝别的菜,李长生便不动声色地叫人把霍善那根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羊腿撤走。 霍善吨吨吨地喝了几口水,正准备继续和羊腿一决高下,结果发现它居然凭空消失了!不过他已经吃饱了,倒也没有非要找到那只没吃完的羊腿不可。 夜里霍善睡得很早。 小孩子的睡眠向来很好,每晚几乎都是沾床就睡。不过这晚有些不一样,四个小老头儿怎么都不让他到梦里玩耍去,而是劝他接下新手任务。 做完新手任务好处多多,不仅可以正式开启他的学医之路,还可以获取一个的新手礼包。这礼包里有样东西,对他爹霍去病目前的情况非常有好处! 霍善这才想起白天这几个小老头儿说过,他爹明年可能会死。经过今天霍去病带他骑马环行长安城,霍善已经有点喜欢这个爹爹了,他立刻问道:“什么好处?” 李时珍道:“我看新手礼包里有个‘橘井’,从里头取的井水对你爹这种情况尤其有效,常年汲以饮食的话说不准还延年益寿。” 橘井其实是晋代葛洪所写的传说故事,讲的是有个苏仙公即将得道飞升,临去前对他母亲说明年可能会发生大疫,到时候取庭院中的井水一升、檐边那株橘树上的橘叶二枚,便可以救活一人。 只不过在这个系统把井和橘树合二为一,直接取其疗效了!有这么一口橘井在,对于调养身体是非常有用的。 霍去病之所以早早病逝,很可能是因为常年急行军伤了身体,这种情况下身体平时看起来倍儿棒,啥事都没有,可要是一不小心碰上厉害些的外邪便很难与它们抗衡,运气不好说不准就一病不起了。 要是让他们出手帮忙调理,倒也不必依赖那什么橘井,可他们这不是还出不去吗?他们要想出去坐堂行医,怎么都得霍善把医馆经营到“小有名气”才行。 现在他们只能安安心心给霍善当老师。 李时珍循循善诱:“将来你医馆里能绑定这么一口井,你和身边的人想必都能长命百岁。” 霍善道:“可是我没有医馆。” 李时珍道:“所以你要接下这个‘新手任务’,跟着一步步做下来你就有医馆了。而且跟着我们学医也不会占用你白天玩耍的时间,可以在夜里慢慢学。” 霍善以前只是对这些事没兴趣而已,现在他被李时珍几人悉心引导了这么久,又得知亲爹身体可能出了问题,这会儿终于认真考虑起来。 目前他们能使用的系统功能其实挺少,四个小老头儿每天只能待在空荡荡的医馆正堂里面谈天论地。本来所有任务选项都是灰扑扑的,经过李时珍几人孜孜不倦、见缝插针的教导,新手任务一栏里的第一环终于亮了起来:出发吧!学徒!完成日常跟诊(0/100)。 任务介绍是这样的:【恭喜你,默默无闻的小学徒!你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基础知识(100/100),是时候跟着你的老师出诊了……请问你是否接受任务?】 霍善好奇地回了句“接受”。 接着就到了选带教老师的时候了。 华佗道:“仲景兄最年长,仲景兄先吧。” 霍善和四个小老头儿打了那么久交道,已经能认出张仲景几人,马上望向看起来最为正经的张仲景。 张仲景的爹是个读书人,他自己也是个读书人,而且南阳在东汉末年是个相对繁荣、相对安稳的地方,所以张仲景从小就得以博览群书。 这样长大的张仲景行医很有些读书人的气质,稳而正。更难得的是,他不仅会治病,还特别会归纳总结,将历代医书和自己的行医经验结合起来写成了《伤寒杂病论》。 即使张仲景已经是个小老头儿了,那种被诗书熏陶出来的气质也没有被时光磨灭,反而愈发地突出了。 霍善奇道:“我跟您去出诊吗?” 张仲景捋须笑道:“我可以带你到长沙城去。” 霍善没看过舆图,不知道长沙城在哪里,不由追问道:“长沙有长安大吗?” 张仲景道:“没有,但那边的风土人情也别有一番意趣。” 可以去外面玩! 这可比霍善想象中的学医要有趣多了,他满脸的跃跃欲试:“马上出发?” 张仲景轻轻颔首,让霍善闭上眼睛。 霍善听话地照做。 再睁眼时,一老一少已经抵达了长沙。 东汉末年的长沙。 长沙这座城池在后世许多文人墨客心中都蒙着一层悲情/色彩,主要是因为有两个人曾经到过这里:一个是屈原,一个是贾谊。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就专门把屈原、贾谊放在一起写,认为两人都“可与日月争光”,偏偏却都有志难伸、郁郁而终。 这里是张仲景所在的时代,李时珍几人虽不能出来,却依然可以和霍善对话。望着不远处那座古朴的长沙城,小老头儿李时珍就开始摇晃着脑袋地吟诗感慨起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霍善茫然地眨巴下眼。 有听没有懂。 李时珍就给他讲解了一番,说这诗讲的就是那位有名的“贾长沙”,据说有次汉文帝特意把他从长沙召到京中,结果只和他聊鬼神聊到半夜,期间甚至不知不觉地前倾身体靠近贾谊。 这便是“夜半虚前席”了。 霍善这下总算听懂了—— 夜半三更!聊鬼神! 看来这贾长沙肯定知道很多特别有意思的鬼神故事,要不怎么连皇帝都听得入了迷? 霍善兴致勃勃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以后我要是能见到他,也要听他讲一整晚鬼神故事!” 李时珍:【………】 说话间,张仲景已经领着霍善走进城门。 天才刚蒙蒙亮,城门也才刚打开,城外的百姓们鱼贯入城,有的驾着牛车,有的背着背篓,有的背着包袱。即使整个东汉大厦将倾,人们依然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有人认出了张仲景的身份,恭恭敬敬地上前相迎:“太守!” 张仲景道:“走,回府衙。” 今日恰逢初一,乃是张仲景这位长沙太守停办公事、置案诊病的日子。 霍小善:贾长沙,鬼故事主播! 霍小善:已预约!崽也要听! 贾谊:死死气活.jpg * 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崽今天也求点营养液! * 注: 1橘井:出自葛洪的《神仙传》 【苏仙公耽临升仙之时,前来拜辞母亲,“母曰:‘汝去之后,使我如何存活?’先生曰:‘明年天下疾疫,庭中井水,簷边橘树,可以代养。井水一升橘叶二枚可疗一人。兼封一柜留之,有所阙乏,可以扣柜,言之所须当至;慎勿开也。’言毕即出门,踟蹰顾望,耸身入云,紫云捧足,群鹤翱翔,遂升云汉而去。来年果有疾疫,远近悉求母疗之,皆以水及橘叶,无不愈者。】 2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出自李商隐的《贾生》 第13章 东汉末年距离元狩五年已经过去三百余年,从建筑风格到日常器具都有了极大的改变,所幸霍善年纪小,没多少见识,所以看到新鲜的东西……他就是单纯觉得新鲜,并不会觉得“这东西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了府衙,还没到开门看诊的时候,张仲景便领霍善到后衙小歇。 李时珍见张仲景案头摆着把琴,趣问:【这琴是叫古猿还是叫万年?】 张仲景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李时珍笑道:【宋代有本《古琴疏》,上头说仲景前辈到山中采药,路上遇到一个奇特的病患,居然能诊出兽脉。】 霍善与李时珍他们打交道多了,也知道诊脉是怎么回事(虽然他还不会诊),立刻追问道:“兽也有脉可诊吗?” 李时珍道:【一般是没有的,不过仲景前辈遇到的是只猿猴,猿猴你知道吗?长得特别像人的。】 霍善兴冲冲道:“我见过!有次有只猴儿到村里偷果子吃,我和它打了一架!” 李时珍:【………】 有的人看起来小小一只,实际上敢和泼猴打架。 李时珍道:【总之仲景前辈遇到的就是只猿猴,他依据脉象给猿猴取了药。那猿猴病愈以后扛了根万年巨木当药钱付给仲景前辈,那根万年巨木便被仲景前辈做成了两把琴,一把叫古猿,一把叫万年。】 霍善听说了这等妙事,看向张仲景那把琴的目光顿时都变得肃然起敬。 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琴,这是猿猴用来付药钱的万年巨木做成的琴! 霍善也好奇地跟着追问:“这是古猿还是万年?” 张仲景:“………”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真好奇李时珍到底生活在怎么样一个时代,他们大明人难道每天不读正经书,光读些道听途说的稗官野史! 第14节 李时珍对此很有话说:谢邀,人在嘉靖朝,进过太医院,咱嘉靖帝登基第一年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叫司礼监着手印刷他心爱的《三国演义》。你说咱生活在怎么样一个时代?当然是明代印刷业的大爆发时代! 眼下他们左边一华佗,右边一张仲景,建安三神医有两个在现场,李时珍觉得特适合来上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 只可惜他现在弹不了! 华佗:“……” 张仲景:“……” 张仲景道:“该出诊了,还是先别管这些小事吧。” 学徒跟诊这种事,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基本都等同于打杂。可霍善才三四岁大,谁能让他去跑腿? 张仲景便叮嘱霍善一会尽量把看到的诊治过程都记下来,现在可能还没办法理解,积累多了以后说不准就能用上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浪费了这次出诊机会不是吗? 霍善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他本来是教人踢球都要反复纠正别人错处的性格,既然自己答应了要学那肯定会认真学。 白走一趟可太不划算了! 张仲景知道他这个年纪其实掌握不了多少东西,便也不多叮嘱,径直带着他到了前衙。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公堂在初一、十五成了看诊的地方,堂中摆了张诊脉用的长案,案后还按张仲景的意思摆了两张坐席,方便霍善坐在他边上旁听。 有衙役负责维持秩序,没有人敢乱来,患者都好好地在堂外排好队挨个入内看诊。 张仲景的《伤寒论》记述的大多都是外感热病,事实上很多人之所以会去看医生,也是因为发现自己正在发热。 张仲景这里称得上是半个发热门诊。 霍善坐在张仲景边上等着患者入内,很快见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症状。 光是出汗就有不一样的出法。 比如第一个走进来的患者身上竟裹着厚厚的冬衣。 现在还没正式入秋,太阳升起来后天气炎热得很,怎么看都还没到穿冬衣的时候! 霍善看着只觉热得慌。 “不能脱冬衣,不然出门一吹风就满身冷汗。”患者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整个人像没睡醒似的。 听到恶风症状,张仲景心中已有决断,不过他还是尽可能仔细地给霍善展示了完整的四诊流程。 四诊结束以后他才提笔给患者开了药,对患者叮嘱道:“这药服完一剂后若是浑身出了层薄汗,后面便不必再服了;若是不出汗,那就第二天接着服,服到汗出病愈为止。” 那患者取走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个出汗患者走了,又来一个出汗患者。 这个患者是个中年汉子,症状比前面那位更稀奇,竟是每天申时定时出汗! 他是要外出干活的,每天下午到了申时便无缘无故大汗淋漓、不把衣服湿透不罢休,着实让他没法好好做事。 张仲景四诊完毕,提笔给患者写药方。 霍善好奇地在边上探着脑袋看着他写。 东汉末年人们书信往来已经用上了纸张,张仲景写方子用的也是纸。 霍善平时都是在地上写写画画,没用过纸,也不晓得外面有没有纸,他看来看去也只是觉得这东西写起来很方便。 因为张仲景此前叮嘱过他跟诊期间不要多问无关的问题,所以他全程都乖乖地没干扰张仲景给人看病。 张仲景写完药方后看了霍善一眼,对霍善的表现格外满意。 他将方子交给患者,叮嘱道:“你回去后记得在未时服药,也就是在你每日发病前服下去。只要提前发了汗,你这病慢慢就好了。” 趁着第二个患者出去、第三个患者还没进来的空档,霍善忍不住提问:“您开的第一个方子和第二个方子是一样的对吗?” 张仲景讶道:“你记住了?” 他刚才开的两个方子确实都是桂枝汤没错。 霍善点头,疑惑道:“不是您让我记的吗?” 张仲景只是想让他留个印象而已,没想到他看一遍就把药方给记下了。 若说此前他们哄霍善学医还只是想完成任务的话,这会儿他就真的生出几分爱才惜才的心思了。 张仲景和煦地笑道:“方子虽是一样的,服用之法却不尽相同,有时候可能还要针对患者的情况进行药量增减。这就譬如用同一把刀切不同的肉,有时候要横切,有时候要竖切,有时候要用蛮劲,有时候又要用巧劲,不然你切的肉煮熟后可能又粗糙又塞牙,特别难吃。” 张仲景这么一说,霍善就懂了:“就像贾伯伯切的肉,贾伯娘总说他白瞎了好肉!” 张仲景道:“常见病症怎么对症用方是有法可循的,你这般聪明伶俐,只要多看看、多学学,以后肯定能运用自如。” 霍善就三四岁大一娃娃,哪有不爱听人夸的,张仲景一夸他,他就不觉得乏味了。 他每日戌时便入睡,清早卯时醒来,睡足四个多时辰,所以这次出来跟诊(玩耍)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到下午,来了个特别的发热病例,是个雀足侏儒。 雀足的意思是他双足非常短小,都已经十八岁的人了,瞧着却只有十岁小孩那么高,而且面容十分苍老。 仿佛短短十八年他就在这矮小的躯壳中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若只是寻常侏儒,一般只会觉得自己这缺陷是天生的,不会来求医问药。 可这侏儒却伴随着严重的发热、腹痛、畏寒,而且小时候都是正常长大的,显然并非天生侏儒。 张仲景问诊结束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病若是早些发现,兴许还有救,可惜这患者都已经到这种程度了,接下来恐怕凶多吉少。 张仲景道:“你家中可是以捕鱼为生?” 患者连连点头:“对,我们村子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 张仲景道:“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归家后让你家里人跟着你一起服用一段时间,尤其是要让年纪小的喝。平日里也要注意一些,家中饮食要彻底煮熟再入口。” 患者听张仲景这般语气,便知道自己这病十分凶险,甚至很可能会祸及家人。他抬手抹了把泪,哽咽说道:“我回去后会照做的。” 都是寻常人家,哪个不是渴了直接捧起水就喝?光是饮食要彻底煮熟这点便是极难做到的。 霍善等张仲景写完方子、送走患者,很是关心地追问:“他病得很严重么?” 霍善是很敏锐的,早便察觉张仲景看那患者的眼神带着几分惋惜,只是乖乖憋到对方离开才发问而已。 张仲景道:“很严重,这是有虫子钻到了他身体里,而且已经长到没法治好的程度了。往后你到了一个地方别随便跑去玩水,得先了解清楚当地的情况,否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霍善睁大了眼。 没想到到水里玩居然还会变侏儒! 还是虫子钻进身体里导致的侏儒! 这也太可怕了。 霍善立刻说道:“我不玩水!” 他师父平时能放任他村头村尾到处瞎跑,就是因为他答应过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玩。 如今再听张仲景这么一叮嘱,他就更不可能随便往水里去。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乖小孩! 张仲景算算时间,发现差不多该回去了。他让衙役别再放人进来,领着霍善回后衙歇息。 赶巧负责送饭的小吏殷勤地提着食盒过来,为张仲景两人呈上了热腾腾的胡饼。 胡饼上还撒着香喷喷的芝麻。 霍善没见过芝麻。 霍善问:“这是什么?” 张仲景看了眼,回道:“这是胡麻,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这会儿张骞应该已经回到长安了,你回去后应当也能吃上。” 霍善拿起来尝了一口,只觉多了小小的芝麻,熟悉的面饼吃起来满嘴生香! 寻常一样烤面饼,才有胡麻便不同! 好吃! 于是这日天还没大亮,霍善已经精神抖擞地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大眼睛一瞧,师父也醒了,而且已经穿好衣裳,正要出去洗漱。 霍善一骨碌爬起来。 他双目熠熠地对李长生说道:“师父,我想吃胡饼!洒满胡麻的胡饼!” 李长生:? 系统提示:你的好友张仲景给你发来一本《伤寒论》,你的好友张仲景给你讲解了伤寒论病例,你的好友张仲景给你展示了东汉新纸,你的好友张仲景给你带来一个芝麻饼…… 霍小善:师父!要吃芝麻饼!要吃芝麻饼! 李长生:? 四个小老头儿:心累.jpg * 今天的善崽也可可爱爱地出现了! 善崽还上了月榜!求点营养液!让善崽更上一层楼!(坚持摆碗 * 注: 1伤寒论案例:参考网络文章《《伤寒论》113方——桂枝汤,典型医案》。 文里也许会出现不少医案(?),偶尔可能还会有相关的治疗方法,但是!但是!因为作者不是学医的,所以大家千万不要看书吃药,网文不具有对任何疾病的指导作用,顶多只能让人保持心情愉快提高免疫力(?) 2雀足侏儒:据说记载于《长沙走马楼吴简》 侏儒症是晚期血吸虫病可能发生的四大症状之一,很多东西到了晚期好像连现代也没有特别好的治法,查资料时看到句很地狱的介绍:【35岁以上的侏儒患者较少见,可能是多已病死的关系。】 ……各种寄生虫其实都挺可怕的! 3张仲景采药获琴:参考《中国医籍考》 【古琴疏曰。张机。字仲景。南阳人。受业于张伯祖。精于治疗。一日入桐柏山。觅药草。遇一病患求诊。仲景曰:子之腕有兽脉。何也。其人以实具对。乃峄山穴中老猿也。仲景出囊中丸药遗之。一服辄愈。明日。其人肩一巨木至。曰。此万年桐也。聊以相报。仲景刘为二琴。一曰古猿。一曰万年。】 4提到杨慎和滚滚长江东逝水,就想起了隔壁《戏明》,杨小慎可是整天让文崽咬牙切齿的过目不忘天才师弟!(此处毫无广告痕迹 第15节 第14章 胡麻,据传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 张骞出使塞外,九死一生逃回长安,后来跟着卫青当向导去打匈奴才封了个博望侯。可惜元狩二年他跟李广一路,前去与李广会合时走得太慢,延误了军机,侯爵又被夺了。 真就是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去年张骞为了重新争取个爵位,再次自请当使者启程前往西域,现在都还没回来了。 刘彻放出的这个旅行张骞非常好用,放出去以后就能进行环西域旅行,每到一地都会详细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甚至还会带回些当地物产。 除了路途过于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以外没有缺点。 李长生听霍善把胡麻的来历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不免又有些担忧起来:这么小一娃儿能把没见过的东西说得这般清楚,想必又是与他那特殊机缘有关。也不知日后霍善口中那几个小老头儿还会教他些什么…… 李长生微笑道:“我也没见过,你可以去与你父亲打听打听,记得别说你是从别处听来的,就说你听东方朔讲的。你知道的,你东方叔父博闻强识、什么都懂。” 这倒不是李长生作为朋友替东方朔吹嘘,而是刘彻这位帝王也这么认为,每次遇到什么不认识的东西,刘彻就觉得“东方朔必识之”。 比如有次刘彻得到个神奇海螺,通体发紫,里头装满了牛油样的脂膏。刘彻没见过这是啥,又召东方朔问那脂膏是什么,东方朔当场给他介绍:“这东西是蛟龙髓,美容佳品,能令男的俊女的美;若是碰上妇人难产,还能使生产顺利。”刘彻命人给难产产妇试了试,发现功效果如东方朔所言,此后便拿它来涂面。 反正不管刘彻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东方朔都能一眼认出来并给出相应解释。 至于他到底是真的懂,还是在跟刘彻分享自己刚编的故事,那旁人就无从得知了。 作为被他们大汉天子重金聘用的博物学家,东方朔这家伙再多懂几样东西又何妨! 霍善此前也被李时珍几人叮嘱过不要再对旁人说起自己认识四个“小老头儿”的事,听了李长生给他出的主意后觉得妙极了,点着小脑袋表示自己知道啦。 霍善跟着李长生洗漱完毕,屁颠屁颠跑去找霍去病。 霍去病起得也很早,已经起来练了好一会的剑。 他精于骑射,短柄的刀剑、长柄的戟槊也都使得不错,其中又以剑法最为精湛。 自秦代以来佩剑已经成为地位象征,天子会对自己爱重的臣子赐下车马衣服佩剑,而对于最为信任的人更是允许对方“剑履上殿”,也就是说你去上朝都可以把剑带上。 当年萧何就曾经获得剑履上殿的殊荣。 霍去病是刘彻看着长大的晚辈,那自然是早早就拥有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天子赐剑。 霍去病的剑技十分了得,起落间身矫若游龙,霍善在边上瞧着只觉自家亲爹很有传说中的厉害将军的样子。 霍去病收剑一看,立刻对上了霍善熠熠发亮的眼睛。 这小子还抢过仆从捧着的长巾,哒哒哒地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举起巾子让他擦汗。初升的朝阳落在他的小脸蛋上,令他脸颊边上短短的细发都镀上一层金色辉芒。 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喜欢,这是对别家小孩很难产生的感觉。 霍去病微顿,接过长巾擦干净头上、颈上的汗,伸手将霍善抱了起来,迈步前去用饭的地方。他边走边问:“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霍善刚才光顾着看霍去病练剑呢,都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直接夸道:“您耍起剑来太厉害啦,我差点不记得要跟您讲什么!” 霍去病忍俊不禁:“现在记起来了吗?” 霍善道:“记起来了!您知道胡麻吗?听东方叔父说,那是一个叫张骞的人从西域带回来的!” 有了李长生的授意,霍善对于把锅扣给东方朔这件事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得那叫一个顺溜。 霍去病听后不疑有他,东方朔这人本来就啥都懂一点。 不过霍善这问题有点为难他了。 要是问霍去病京郊有哪些猎物可以打,霍去病可能说得头头是道,问他有哪些花草树木就太为难他了。他一个领兵打仗的,哪里有空管农桑之事? 霍去病回道:“我不认识你说的胡麻,西域那边移栽过来的草木都在上林苑那边,我得空了带你过去看看,你自己找找有没有。” 霍善听后顿时高兴起来:“好!” 父子俩边走边说,很快在食案前落座。李长生和霍光也到了,霍善积极地和他们分享霍去病承诺的安排:他们可以去上林苑找胡麻去! 刘彻时期的上林苑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规模,他直接把大片大片的山林和农田都围了起来,建成一个集狩猎、度假、练兵以及农牧渔林业于一体的皇家园林。 里头栽着的也不仅是张骞他们从西域带回来的奇花异草,各地的物产都多不胜数,光是各具特色的梨树就有十来种。 别人想带小孩进去玩耍可能不太容易,霍去病想带霍善去玩却是简单至极:别忘了,他私底下还能喊刘彻一声姨夫,真想去皇家园林玩耍那不是吱一声就行了吗? 吃过朝食,霍去病准备带霍善去卫家拜访。 李长生道:“我便不去了,一会我出去采买些县里没有的东西。” 霍善本来想抱住李长生大腿不让他跑掉,一听他说要去买县里没有的东西后就不抱了——毕竟李长生买的东西大多都是给他用的。 若不是卫家那边一定得去,他都想跟李长生一起去采买! 旁边的霍光听了李长生的打算,笑着说道:“先生若不嫌弃,光可以为先生当向导,先生要去哪儿都能跟我说。” 霍光与卫家没有血缘关系,自然也不好去凑这个热闹。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各自出发。 霍去病见霍善眼巴巴地回头看着李长生走远的方向,不由伸手牵住他软乎乎的小手说道:“你师父肯定不会突然扔下你走掉的。” 霍善想到李长生以前从不骗他,便也安心地被霍去病牵着往卫家方向走。 另一边,卫青正在家中候着。 霍去病已经提前派人来知会过了,卫青便把三个孩子都喊出来等着霍善过来认人。他正叮嘱卫伉三人要好好照顾年纪比他们小的表侄,却听人说李敢来了。 卫青微微皱眉。 李敢是李广的儿子。 对于李广这位老将的死,卫青也是极为惋惜的。 去年他们兵分多路打漠北大决战,他因为李广是边关老将、熟悉当地地形,所以让李广分兵从另一面过来打配合。结果李广中途失道迟迟未至,他们只能自己先开打。 战事了结后,卫青急着往长安送战报,第一时间派长史去询问李广失期原因,李广认为卫青派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将绕远路很不合理,如今还被卫青一个年轻人遣个卑微的刀笔吏来质问自己,当即倍觉羞辱、横刀自刎了。 卫青自觉这件事自己做得没问题,李广自己都说他一生和匈奴交手七十余回,比谁都熟悉匈奴那边的情况。他作为主帅不派这样一个老将负责领兵绕路合击,难道派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去吗? 可李广心里是有怨的,李广自刎前曾特意和麾下亲信说是“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 李敢这次过来,恐怕来者不善。 若是平时的话,卫青还会好好接待李敢,与他说清楚具体情况。可是今儿霍去病要带霍善过来认亲,卫青便不想生出什么事端来,便命人先把李敢劝回去。 李敢也是今天才听他父亲的亲信说起当时的情况,他得知李广最后的遗言后当场怒发冲冠,二话不说骑马出门直奔长平侯府。 结果还被人拦着说卫青今天没空见他。 李敢更愤怒了,认为是卫青心虚不敢见自己。他拔出剑对长平侯府的人说道:“我知道卫青在家,你们谁敢拦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不客气法!” 霍去病本来正牵着霍善要入府,不想竟听到李敢要闯长平侯府,还直呼卫青姓名! 他李敢区区一个关内侯,也敢在卫青家门前嚣张?! 霍去病立刻把霍善先交给从人,迈步上前拔/出佩剑要和李敢比比谁的剑更利。 李敢是霍去病的部属,见到霍去病后本应收敛,可他这会儿都已经拔剑了,哪里还找得回平日里的理智?霍去病可是卫青的外甥,这会儿霍去病的出现于他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敢转身便要应战。 这时卫青大步赶到。 “去病,别胡来。” 卫青先安抚了霍去病,才转头看向见到满面怒容的李敢。 “今日实在有事,实在没法与你细谈,你明日再过来吧。” 李敢见霍去病与众卫青亲卫都冷眼看着自己,知晓自己今天肯定讨不到什么说法,只能恨恨地收剑离去。 霍去病道:“舅舅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让他敢这么蹬鼻子上脸,合该给他一个教训!” 卫青道:“你都是当爹的人了,行事怎么还这么冲动?” 卫青不像霍去病从小显贵,他们兄妹几人出身低微,皆在平阳公主府当过家奴,这些少年时期的经历让他为人谨慎小心,哪怕刘彻如今裂三万户以封卫家人,他也决不会张扬放肆。 他所有的张扬放肆都放到了沙场上。 霍去病经卫青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自家娃儿还在边上看着。 他收起剑看向霍善。 霍善一点都没被吓到。 反而觉得他爹很厉害! 霍善勇敢地挡到霍去病面前,昂起小脑袋跟卫青解释刚才的情况:“那个人坏,先拔的剑!” 那个人先拔的剑,所以他爹拔剑没有错! 霍小善:就算是舅公也不能错怪爹爹! 卫青:是个好崽 * 明明是善崽一生一次的月榜期,栽培榜却掉了,可恶! 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按一下章末的【营养液】选项!不用自己打字也会自动填写留言!当然了,能写点留言最好啦!新文期想要一点点被期待更新下一章的感觉tvt * 注: 1汉武帝的神奇海螺(bushi):出自《太平广记》,纯属古代虚构小说,不能当真,只是分享一下野史里刘彻精致的猪猪男孩生活hhhh 【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问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经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 刘彻:既然对难产有效,对美容肯定也有效 刘彻:开始擦脸.jpg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刘彻! 2李广自杀过程:参考《汉书》 【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 第16节 3李敢和卫青、霍去病的冲突:【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 刘彻:没错,李敢被鹿撞死了! 第15章 瞧着很有点霍去病模样、勇于为自家亲爹辩白的奶娃娃,卫青笑了起来,暂且放下刚才的小插曲引他们父子俩进府。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处事方式,卫青并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霍去病。 只是如今霍去病年纪轻轻便为万户侯,身边聚集的都是些夸他捧他的趋利之辈,引得他行事愈发有些肆无忌惮。 卫青领着霍去病父子俩往里走的时候,不免又叮嘱了霍去病几句,让他莫要与李敢为难。 李广一家俱是勇武好战、忠君为国之人,李敢如今接替李广成为郎中令,时常在御前出现,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和气些为好。 李敢也是因为李广之死才会那般冲动,说出去旁人也只会夸一句至孝。 卫青道:“此前他可是跟在你麾下的,你应当也知晓他与他父亲一样是难得的将才。今日之事你莫要与旁人提起,省得横生枝节。” 若非李敢登门碰巧被霍去病给撞上了,卫青根本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他。 霍去病与卫青确实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他光是听着卫青这么说就很是不满,冷声说道:“为什么不提?照我看今儿就该去和陛下说说,好叫陛下知道他有多不满陛下对舅舅你的封赏。” 旁人都说他们都是因外戚身份而幸贵,霍去病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他们一家确实是这样入了刘彻的眼。 自从二姨母当了皇后,他大姨母便被陛下许给了与曾给他当太子舍人的公孙贺,他母亲也被曲逆侯陈平的后人陈掌娶作正妻,自此卫家满门显贵。 而他这个母亲早年与小吏私通生下的孩子也因此而早早在御前露了脸。 许是因为从小没受过谁的轻慢,霍去病觉得外戚身份无损于他的战功,他因这个身份而得了机会是事实,没必要藏着掖着或谨慎小心。 卫青这个万户侯可是刘彻亲封的,李敢对卫青不满就敢跑来拔剑硬闯入府,这不得找刘彻告个状? 卫青摇着头说道:“这等小事,还是别扰着陛下了。” 正是因为如今卫家贵不可言,算上他封侯的三子后食邑近三万户,他才越发要谨慎低调。倘若他当真得意忘形,那些早便瞧他不顺眼的人便该出手了。 自古以来外戚坐大能有什么好下场?远有吕氏亡族、近有魏其侯弃市,都是他们须得铭记在心的前车之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霍去病知道自己同样劝不动卫青,只能冷哼道:“若是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他。” 霍善被霍去病牵着走,听他们舅甥俩说了一路,一句都没有听懂。只霍去病最后这句他听明白了,立刻同仇敌忾地应和道:“不饶他!” 霍去病听霍善这么一插话,心中那几分不快倒是散了大半,直接伸手把他抱起来问道:“你怎么不饶法?” 霍善道:“我也练剑,以后我来打他,不用您动手!” 霍去病乐道:“那我得留着他给你打,不能现在就把他给打没了。” 就这小子的小胳膊小腿,什么时候才能打得过李敢那么大一汉子? 卫青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有点头疼。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么小一孩子跟着霍去病,以后脾气不会和霍去病一个样吧? 不过能有这样的胆气还是不错的,想来以后也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几人很快见到卫伉三兄弟。 三个孩子年岁其实差不多,卫青没娶正妻,三子都是侍妾所出,所以只分了个长幼,别的就不怎么讲究了。 他过去常年在外征战,没空考虑正儿八经地成个家。如今膝下三子俱已封侯,卫青娶亲心思就更淡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本来就不是重欲之人,所求的不过是家宅安宁,自己外出征战时不必有太多牵挂。 卫青把三子介绍给霍善。 卫伉三人皆颇为崇拜霍去病这位封狼居胥的表兄,知晓霍去病有了个要喊他们表叔的娃后都期待万分,这会儿瞧见粉雕玉琢的霍善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轮流拿出好吃的好玩的哄霍善。 霍善在村里就是个孩子王,非常习惯这种自己走到哪都受欢迎的情况,没一会便亲亲热热地喊他们“伉叔”“不疑叔”“登叔”。 喊得骤然升格当叔的卫伉几人怪高兴的。 见几个小孩很玩得来,霍去病也放心了。想留霍善在长安,总得给他找些适合的玩伴才行,要不然他可能会吵着要回去。 霍去病趁机和卫青讨教怎么养孩子。 卫青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肯定有那么一点心得的吧! 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对霍去病说他会对养孩子感兴趣,霍去病肯定会嗤之以鼻。可现在看着霍善格外黏着他师父李长生,霍去病心里不免生出点较劲的心思来。 胜负欲这种东西,谁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卫青其实也没怎么亲自带过娃,不过难得霍去病有这个想法,他当然是鼓励居多。 两个常年在外带兵打仗的当世名将在大谈(彼此都不擅长的)育儿经,霍善那头却已经向自己三个表叔开启大忽悠模式。 先是表示他们家大则大矣,没有灵魂。 当卫伉三人问他要怎么个有灵魂法,霍善就开始给他们吹嘘他在村里的大院子,早上天还没亮,外头的母鸡就咯咯咯地叫了起来,他一起床就可以跟师弟去摸鸡蛋。 黄母鸡刚生出来的蛋!摸起来还是暖暖的!自己摸蛋自己吃,特别棒! 去年他们还在宅子外面亲手种了三株榆树,这是县里派人下来宣讲的,说是每家要按人头数种树,他一棵,师父一棵,师弟一棵,正好三棵! 对了,他们家现在多了个霍小白,而且他还有爹了,所以回去后他还要补种两棵,他爹一棵,霍小白一棵。 提到自己远在新丰县的家,霍善眉飞色舞地讲了老久,讲得卫伉三人都有些心驰神往。 接着霍善又给卫伉三人讲自己多种多样的玩法,全村的小孩都爱跟着他玩哦,所以他想玩什么都有人陪着。 要是卫伉他们想去住上一段时间的话,他们就能玩蹴鞠对抗赛啦。 霍善重点给三位表叔介绍自己心爱的鞠球,弹性特别好,踢起来感觉特别棒,是他的小伙伴们最爱的宝贝。 可惜这次他没带过来,而是留给小伙伴们踢着玩了,不过师父说这两天再给他做个新球,等做好了他们可以一起玩! 当然了,他还是想邀他新认识的表叔们去新丰县那边玩,那儿更热闹,更有意思,不像长安城这样家家户户都长得差不多(他看霍去病家和卫青家的园子都长一样)。 马上就是秋天了,他们可以去山里捡栗子! 卫伉三人哪里听说过这么多鲜活有趣的乡情野趣,登时心都飞到霍善给他们讲的福寿里去了。 当卫青派人来找他们去用膳的时候,三个小孩勇敢地跑到卫青身边说出自己的愿望:爹!我们想跟表侄去新丰县玩! 卫青:? 霍去病:? 怎么回事?刚才他们还在想怎么把霍善这孩子留在长安,这三个当表叔的居然先被霍善说动了? 昨天卫青就已经知晓霍善有多能言善道,这会儿算是更真切地体会到这小孩的嘴巴有多厉害了。 他这几个孩子真是白白年长霍善几岁,没能当好劝霍善留下来的说客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着跟霍善一起去新丰县! 看着几个小孩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卫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霍善才这么小,哪怕长安城衣食住行样样都又精又好,对他而言也没有多大的诱惑。就他这个年纪,能吃的、能用的就那么多,就算刘彻给他封个千户侯,他也不懂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何况他还是个特别有主意的小孩。 卫青允诺有机会一定带他们去,便转开了话题:“你一会要带阿善去趟陈家。”虽然霍去病已经开府别居,卫少儿终归还是他母亲,他有了霍善这么个长子也该让卫少儿知晓。 总不能真等封侯旨意下来后才让她从旁人口中知晓吧? 霍去病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父子俩在卫家吃了顿便饭,霍去病便带着霍善去了趟陈家。 卫少儿嫁给陈掌后,霍去病大多时候都跟着舅舅卫青,很少住在陈家。毕竟继父陈掌姓陈,他姓霍,见面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还不如直接不见。 乍然得知霍去病有了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卫少儿先是有些吃惊,接着便笑着给霍善送了许多见面礼。 现在霍善已经知道他年纪还小,长辈给见面礼是不用还礼,自然收得开开心心。 卫少儿本想问问孩子母亲的事,见霍去病不欲与她多说,便也没在孩子面前多说。 没必要追问了,光看霍善这小模样儿,卫少儿就知道他必然是霍去病亲生的无疑。 离开陈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算早了。 霍善敏锐地察觉霍去病不太喜欢陈家,难得地伸出手想要霍去病抱着走。 霍去病只觉霍善是认了一天的人有点累,依着霍善的意思将他抱了起来。 结果霍善环住他脖子跟他来了个脸蛋贴贴。 “爹不喜欢,我们以后不来了!” 霍善认真发表自己的重大意见。 霍去病没想到这么小一娃儿居然敏锐至此。他抬手揉了揉霍善的小脑袋,摇着头说道:“谈不上不喜欢,只是平时见得少罢了。” 从他们外祖那一代起,他们的家庭关系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他外祖母是平阳侯府的家仆,生下的几个孩子连父亲是谁都无人知晓,长大后大多跟着她一起去平阳侯府当差——当了奴仆大抵就是这个命运,与人私通生下孩子大多不会被对方承认,只能一代接一代地为奴为仆。 像卫青的生父其实姓郑,与卫子夫、卫少儿皆同母不同父,纯粹是跟着前头几个兄姊冒姓卫。 在这种家庭中长大,霍去病在亲缘方面其实有些淡漠,唯一比较在意的血亲也就是卫青而已。 现在还多了一个奶娃娃。 卫青: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哄你们表侄留在长安,听懂了吗? 三个娃:懂了懂了 见面后:爹!我们想去新丰县! * 今天也努力更新啦! 感受到了大家对崽的爱!(精神抖擞 继续日常摆个碗在这里求营养液! * 注: 1卫青身世:参考《史记》和《汉书》,他们这一家子真的是代代都乱来啊(bushi 第17节 原文: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正义:汉书云“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以县吏给事平阳侯之家”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索隐:卫,姓也。媪,妇人老少通称。汉书曰与主家僮卫媪通。案:既云家僮,故非老。或者媪是老称,後追称媪耳。又外戚传云“薄姬父与魏王宗女魏媪通”,则亦魏是媪姓。而小颜云“卫者,举其夫姓也”。然案此云“侯妾卫媪”,似更无别夫也。下云“同母兄卫长子及姊子夫皆冒卫姓”,又似有夫。其所冒之姓为父与母,皆未明也。】 古人八卦:卫家这一大家子到底是跟娘姓还是跟爹姓,完全分不清楚…… 感觉史记说她是侯妾,又说她跟别人私通生了三个孩子,这个侯爷这么大方的吗(?)不过感觉古代很多时期婢妾地位都差不多,反正不太算人就是了…… 第16章 父子二人上马归家,路上经过御史大夫张汤家,却见一人怒气冲冲地从里头出来。 对方远远瞧见霍去病一行人,不得不敛起怒色满面郁郁地立在道旁见礼:“买臣见过冠军侯。” 霍去病瞥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一路上向他问好的人不知凡几,他没空一个个搭理。 走出一段路,霍去病发现霍善竟转过脑袋去瞧那文官打扮的家伙,不由询问:“你看他看做什么?” 霍善没头没脑地来了句:“生气不好!爹你不要经常生气!” 刚才他被爹抱着有点想睡,李时珍他们就开始给他讲什么“五情”,主要是针对霍去病早上怒发冲冠的情况给他讲解生气的害处。 孙思邈这小老头儿还给他念起了自创的《养生铭》,头两句是这样的:“怒甚偏伤气,思多太损神……” 霍善没听太懂,大抵是别发怒、别多想、别大喜大悲,不管做什么都别太过头之类的。 为了让霍善更好地理解这些话,孙思邈还当街给他找起了范例,正巧找到了那个怒气冲冲的家伙。 给他分析这人身体有哪些毛病。 等听到那人向霍去病问好时自称“买臣”,旁边的李时珍顿时就来精神了。 买臣这个名字他熟啊,肯定就是朱买臣无疑! 朱买臣可是后世文人最爱拿来谴责女人不支持丈夫读书的经典范例。 据元曲《朱太守风雪渔樵记》所说,朱买臣穷途潦倒、家无薄产,只能靠打柴为生。他早年到富户家中当赘婿,妻子嫌弃他不知上进坚决和他离婚,结果朱买臣飞黄腾达对方又后悔不已,巴巴地找上门想要复合! 朱买臣对此不屑一顾,命人往马前泼了一盆水,冷笑表示她要是能把水收回来就带她回家。 张仲景:【………】 张仲景忍不住纠正道:【并非如此。】 【我读过《朱买臣传》,朱买臣与其妻子不过是乡野间的寻常夫妻,并不是什么赘婿。】 【在汉代赘婿是不能为官的,连刀笔吏都不能当,一边让丈夫当赘婿一边又要他上进,哪有这样的道理?】 【记得他妻子改嫁后与丈夫去扫墓,见到朱买臣面黄肌瘦地在墓地周围砍柴,还曾喊他过去一起吃了顿饭。】 【朱买臣后来确实飞黄腾达了,一度官拜会稽太守,当时皇帝还打趣他:“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 【于是朱买臣就揣着会稽太守的印鉴归乡去了。】 【那时候他的妻子正与丈夫一起服劳役为县里修路,朱买臣见到后命人把他们夫妻俩载上,不仅免了他们的劳役,还带他们回家中住下,以报答他们当初那一饭之恩。】 【只可惜一个月后他妻子上吊自杀了。】 即使朱买臣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前妻夫妻二人,他前妻心中还是会有落差,忍不住会懊悔自己当初的选择,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若是旁人再说上几句闲话,当事人恐怕就更受不了了。 至于马前泼水之类的桥段,都是后世戏曲编造的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特意让朱买臣“衣锦还乡”的好事者皇帝,指的就是当今陛下刘彻。 朱买臣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家里没亲没故的,刘彻打趣让他“衣锦还乡”,未必没有让朱买臣去他妻子面前转悠一圈的看乐子心思在。 可惜朱买臣妻子自杀了,他本人同样没能春风得意太久,没过几年便因违法犯罪被免了官职。 如今朱买臣辗转在丞相庄青翟身边当个身份低微的长史。 从前御史大夫张汤当小吏时见了他得卑躬屈膝,现在他见了张汤却得恭恭敬敬地赔着笑脸说话。 这种他前妻接受不了的落差,他自己显然也不太接受得了。 所以刚才他才会怒气冲冲地从张汤府邸中出来。 听张仲景仔细道出其中始末,孙思邈感慨道:【都是尘网中人。】 霍善听几个小老头儿八卦了半天,可不就好奇地转过头去多看那朱买臣几眼吗? 有的人看起来分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千百年后竟成了戏曲故事的主人翁! 霍善觉得还是需要确认一下才行,于是转过脑袋问霍去病:“爹你知道方才那个人姓什么吗?” 霍去病都快把刚才向他行礼问好的朱买臣给忘记了,听霍善问起来后回忆了一下,摇着头说道:“我不认得他。” 他从小以外戚身份长大,不怎么跟那些文臣打交道,属于他看不上对方、对方也看不上他的相看两厌状态,一般连见了面都懒得搭理。 瞧朱买臣的打扮也就是个长史而已,按俸禄来算顶多是县令层次,霍去病就更记不住了。 霍善也就随口问那么一句而已,霍去病说不认识他就不关心了。 回到家,霍善一下地就哒哒哒往里跑,到处找他师父李长生。 李长生正在给他做新的鞠球。 长安城中不像福寿里,大伙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杀猪,这里每天杀的鸡鸭猪羊多不胜数,猪膀胱自然也好找得很。李长生这次买回来好几个猪膀胱,准备给霍善多做几个换着玩。 听霍光说霍去病也爱蹴鞠,李长生准备给霍去病也做一个。 霍去病要不要是一回事,他这个当师兄的怎么也得尽尽心意。 霍善见到旁边已经鼓足气的好几个猪膀胱,忍不住蹲过去往上头戳来戳去,兴冲冲问李长生:“全都给我做球吗!” 李长生道:“你爹爹也爱踢球,也给他做一个。” 霍善本就是个大方的孩子,对自家亲爹就更不会吝啬了,认真观察好一会后开开心心地指着最大的那个猪膀胱说道:“用这个给爹爹做!” 李长生看了一眼,点着头答应下来:“好,我记下了。” 霍去病立在一边听着师徒说话,便知晓霍善活泼开朗的性情是怎么样养出来的了——全仰仗有个什么事都惯着他的好师父。 没等霍去病生出更多感慨,霍善已经捧着个猪膀胱跑过来询问他本人的意见:爹你喜欢吗?爹你看它漂不漂亮?这是最大的哦!如果您不喜欢这个,可以过来亲自挑一个! 霍去病看着被霍善卖力举到自己眼前来的肉色膀胱球,一时间忘了言语。 ……这孩子将来肯定能上阵杀敌,不然怎么能兴致勃勃地捧着这玩意问他漂不漂亮、喜不喜欢。 李长生一看霍去病那表情,就知道霍去病被霍善的举动震住了。他对霍善说道:“快放回来,把手洗干净。” 霍善“哦”地应了一声,乖乖放下猪膀胱去洗手。 霍去病昨日已经见识过霍善那颗格外好踢的鞠球,只是当时他们父子刚相见,没来得及细究那鞠球的特别之处而已。 此时见李长生别出心裁地用猪膀胱制球,霍去病便明白这种新球的妙处了。 霍去病建议道:“不如先生将制球之法传授给府中匠人,这样军中将士也能踢上新球。” 至于好处什么的,霍去病没有提,李长生帮着养了霍善这么久,他自是不可能亏待李长生的,钱财只是小事,不必特意拿出来说。 李长生对此也不甚在意,听霍去病这么一说便点头应下:“也好。” 在旁候命的霍光听他们商量停妥,马上便让人去喊几个巧匠过来学做这种以猪膀胱为内胆的鞠球。 并命人去市面上搜罗更多的猪膀胱。 牛膀胱也没被放过。 耕牛不能随便宰,可长安城那么大,总有那么几头牛不小心摔死的。死都死了,可不就得把它们统统吃掉吗! 霍善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膀胱齐聚一堂,积极地凑到李长生身边表示自己也想吹膀胱玩,他气可足了,一准能把那瘪瘪的膀胱吹到全场最大! 李长生也没拒绝,给他取了根干净的竹管,叫他只管卖力吹去。 霍善对着竹管猛猛吹气,吹了一会便涨得满面通红,气不够啦! 他悄悄往左右一瞧,发现霍去病已经忙自己的事去了,只霍光还守在旁边看着他们。 霍善两眼一亮,蹬蹬蹬跑到霍光面前,伸手边喊“叔父”边拉着霍光到那颗他吹到一半的猪膀胱面前,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霍光。 叔! 我吹不动啦!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你可是我爹的亲兄弟,我的亲叔! 所以你能!帮我!把这猪尿泡吹大吗! 霍光:“………” 霍光能说什么,霍光只能接替亲侄子的位置帮他把那颗猪膀胱吹得鼓鼓囊囊。 华佗:“……” 张仲景:“……” 孙思邈:“……” 李时珍:“……” 这个汉朝好像有哪里不对。 所以为什么堂堂托孤大臣霍光,会在这里为侄子吹猪膀胱啊! 霍善对几个小老头儿的震惊一无所知。 等吃晚饭时见到霍去病,他还大大地夸赞了霍光一番,说霍光厉害到不得了,只那么轻轻吹了一会,就把那猪尿泡吹得老大老大!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猪尿泡! 霍光:“………” 霍去病:“………” 明明这小孩是在夸人,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霍小善上小学写作文,题名为《我的亲叔霍光》 霍小善:我的亲叔霍光,对我极好,记得三岁那年,他曾为我吹猪尿泡,吹得老大老大 霍光:。 第18节 * 更新啦! 可恶,一周没有见到太阳,精神逐渐萎靡,幸好马上要放晴了…… * 注: 1《朱太守风雪渔樵记》:元代赘婿文学,甚至还有老丈人暗中接济、夫妻破镜重圆剧情! 2朱买臣事迹:参考《汉书》 离婚始末:【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刘彻想看乐子:【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 当然,文里纯属胡说八道,刘彻不是为了看乐子,其实是朱买臣熟悉当地的情况,上书给刘彻提议该怎么收拾经常搞事情的东越王,刘彻欣然表示自己的提议自己干,把他提拔成会稽太守打东越王去了…… 3怒甚偏伤气,思多太损神:出自《孙真人养生铭》 怒甚偏伤气,思多太损神。神疲心易役,气弱病相侵。 勿被悲欢极,当令饭食均。再三防夜醉,第一戒晨嗔。 亥寝鸣云鼓,寅兴漱玉津。妖邪难犯己,精气自全身。 若要无诸病,常当节五辛,安神宜悦乐,惜气保和纯。 寿夭休论命,修行本在人。若能遵此理,平地可朝真。 善崽:听不懂听不懂 第17章 这天霍善获得了好几个新球,吃过饭后挨个看来看去,个个都很是喜欢,舍不得送给别人。 可是亲叔和几个表叔都给他送了许多礼物,霍善又想给他们送回礼,所以晚上和李长生嘀嘀咕咕了半天。 最后还是李长生耐心劝他说这么多球他踢不过来,放着不踢会瘪掉,送给别人球也可以不那么寂寞,他才毅然和李长生约好明天去卫家给表叔们送鞠球。 至于为什么不找霍去病带他去,当然是因为霍去病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有很多事要忙的,他是个聪明懂事的小孩,可不能影响大人干正事! 霍善骄傲钻进被窝呼呼大睡。 才刚入梦,霍善就被提醒查看任务进度,昨儿他跟着张仲景坐堂看诊,三四个时辰下来接诊了足足二十多个病例,现在学徒跟诊任务是23/100,可谓是进展喜人。 本来这个坐堂是最适合刷新手任务的地方,不过张仲景考虑到霍善年纪还太小,要他每天晚上看几个时辰病例着实不太合宜。 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张仲景少年时期遍读经籍,结果最吸引他的却是《扁鹊传》中的内容,只觉扁鹊的望诊技巧简直神乎其神,恨不能自己也能来个奇遇,跟扁鹊那样一看便知患者五藏症结。 这种由衷生出的向往,也让张仲景开始研读医书,并在同郡中寻找名医追随对方学习。 李时珍说在明代他会被称为“医之亚圣”,有些人为了卖书甚至还会省略两个字直接称他为“医圣”,甚至煞费苦心为他“出土”了一座题有“汉长沙太守医圣张仲景墓”的墓碑。 怎么说呢,光是那串前缀就给人一种槽点太多以至于完全无从吐槽起的感觉。 万恶的书商为了把书卖出去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这其实也不稀奇,但凡落到了读书人手上,谁还没几个玄之又玄的传奇故事? 其实成圣不成圣的,张仲景根本没考虑过,他最初想做的不过是追随前人的脚步、尽力救治自己能救治的人罢了,坐堂看诊是这样,整理医案也是这样。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张仲景也想看看其他人是如何诊病的。 日后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治病救人,当然得尽力精进自己的水平。 疾病是不停变化、不断发展的,而医学往往也跟随着疾病的演化才一步步地往前迈进。 就比如最常见的寄生虫病,草原有草原的种类,水乡也有水乡的种类,你要是一辈子都待在水乡,那自然是一辈子都只熟悉水乡的病法、不知晓草原上的寄生虫是怎么回事。 你没遇到过这种病,你刚上手时就不知道怎么治,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哪怕你凭借自己的本领摸索出该怎么用药,那也得有个摸索的过程。 左右霍善年纪还不大,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引起霍善走学医路子的兴趣,倒也不急着让他直接把任务刷满。 就霍善现在这个身份,他自己要是不想学,他们也没辙。毕竟这孩子啥都不用做估计都能位列公侯,哪还会愿意当个地位低微的医者? 须知李时珍的父亲自己就是医官出身,却曾经一心培养李时珍去考科举,可见在千百年后医家在许多人眼中依然是末流。 君不见许多读书人都把“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挂在嘴边,说得倒是挺好听,实际上大抵都是求仕不得才退而求其次学点医技养家糊口。 所以张仲景觉得该多带霍善到处走走、增长见识。 只要能叫他看出兴趣来,再想他继续接任务就容易多了。 李时珍几人觉得在理,等霍善再次入梦后便建议他今天选华佗。 他们几人且先按着年龄挨个带他去见识见识自己经手过的病患! 霍善对李时珍几人的了解其实挺少的,听他们按照出生先后论资排辈也似懂非懂,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夜里也可以出去玩、醒来后还不困也不累,那肯定是积极地跟着华佗出发。 华佗所在的年代和张仲景是一样的。 他们又来到了东汉末年。 华佗带着霍善踏入广陵城。 霍善已经识字了,边进城边问华佗:“广陵是哪里?离长安远吗?” 华佗笑道:“广陵离长安远得很,都到海边了。” 东汉末年,广陵郡和对面吴郡分局长江入海口两端,仅一江之隔,便让广陵郡属江北、吴郡属江南,不过俱都倚江靠海,郡中水网密布,江鲜海味多不胜数,也催生出一些相关的疾病。 华佗在广陵郡待过挺长一段时间,还在这里收了个名叫吴普的徒弟,据李时珍所言,这个徒弟不仅传承了他的五禽戏,还把他用过的药方整理成书,名为《华佗方》。 只可惜东汉末年战乱频起,不少著作早已散佚,连张仲景的《伤寒论》都是后人收集整理起来的。 后世那些带着他华佗之名的书籍大抵是托名之作,仔细想想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世人大多迷信往圣先贤,非往圣先贤之言往往无人问津,所以秦汉时期成书的《黄帝内经》托名于黄帝岐伯,到了后世又托名于华佗仲景,也不知更久以后的医坛将是什么光景。 华佗与霍善细细讲着,两人已踏入广陵城内。 才入城没走多远,霍善便被道旁卖饼的吸引了,颇好奇广陵的饼与长安、长沙的饼有什么区别。 华佗知他年纪小,也不催他走,还带他走到卖饼的摊子前介绍道:“面饼虽大同小异,广陵这边的蒜齑大酢却是别处没有的,你可要尝尝看?” 霍善忙不迭地点头。 所谓的蒜齑大酢,听起来很玄乎,拆开来就很容易理解了,蒜齑指的是剁碎的蒜头,大酢则是类似于酸醋的调料,所以蒜齑大酢就是酸酸的蒜末酱汁! 别的地方也有蒜酢,只是蒜没广陵的味道,酢也没有广陵的味道,所以华佗才说这是别处没有的。 霍善是个特别博爱的小孩儿,虽然特别喜欢张仲景给他吃的芝麻饼,但也想尝尝抹上蒜齑大酢的饼! 华佗掏钱给霍善买了个饼,帮他抹上满满的蒜齑大酢。 霍善一口咬下去,尝到了十分新鲜的酸辛滋味,只觉面饼的口感都变得丰富起来。他开开心心地夸道:“好吃!” 华佗笑了。他看得出来,这小孩很好养,一点都不挑嘴,只是不爱吃没滋没味的饭而已,不管是稷米饭、麦饭还是豆饭他都不太爱吃。 霍善边解决手里的饼边跟着华佗往前走,忽听道上一辆车上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华佗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个中年男子,对方面色偏白,听其声,似有东西堵塞在喉间。他上前拦下对方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见华佗一身医家打扮,立刻如实相告:“不瞒先生,我们正要带父亲去就医,父亲最近食不下咽,根本吃不了东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华佗询问:“是吃不下,还是不想吃?” 那患者的儿子忙说:“想吃的,我父亲什么都想吃。” 食欲没问题,这病显然不在肠胃。 华佗捋须说道:“不远处有卖饼的,你去取三升蒜齑大酢给你父亲饮下,病自然就好了。” 霍善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小块的饼。 抹在上头的蒜齑大酢竟也能治病吗? 他三两口把饼吃完,认真观察起那患者的情况来。 旁人见他年纪小,神色却一本正经,奇道:“你这么小就跟着你先生学医了吗?” 霍善登时满脸骄傲地反驳:“我不小了,马上要四岁了!” 华佗也不多说,由着霍善自己观察。 可霍善没见过类似病症,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比对着周围人的情况在对方身上找不同。 很快地,霍善就在对方脸上找出了问题,转头问华佗:“他脸上有几处白得很奇怪对吗?” 华佗点头,欣慰地笑道:“你观察得很仔细。” 霍善得了夸奖,小尾巴立刻翘了起来。他正要问华佗对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那患者的儿子就把蒜齑大酢取来了。 他将三升蒜齑大酢灌给了患者。 没一会,患者就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所以吐不出什么来,反而……吐出了一条蛇! 连胆大包天的霍善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可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偷偷去瞅那条小蛇。 周围人也是震惊不已。 嘶,这人居然生吞活蛇吗! 不能怪他们大惊小怪,因为那蛇还会动哩! 众人骚动间,华佗已经悄然带着霍善离去。 他将霍善带回自己在广陵的落脚处,还在跟着他学医的徒弟吴普马上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父”。 华佗朝他点了点头,领着霍善进屋,给他看墙上悬着的一溜“小蛇”。 其实是他在广陵这边采集的寄生虫标本。 光是他待在广陵城这段时间就已经医治过十几个类似的病例,可见广陵人的饮食习惯有多招寄生虫惦记了。 见霍善并无惧色,华佗就给他介绍这些寄生虫的种类与可能引发的相关病征。 华佗走的路子和张仲景不太一样,张仲景是正儿八经的“正治”派,十分讲究辨证施治,华佗则更擅长“就地取材”。 第19节 当然,这不代表华佗不擅长“正治”,而是很多时候医者手头可能没有那么齐全的药材或针灸工具,那遇到急症的时候就很考验医者的“取材”能力了。 这种能力在急救方面用处极大。 比如他刚才想催对方吐出体内作乱的寄生虫,用饼家的蒜齑大酢便十分相宜。 霍善惊奇极了。 原来病可以这么治! 霍小善:新的烤饼已经出现,怎么能停滞不前! 霍小善:猛猛吃饼.jpg 华佗:给你看点好东西……(掏出一墙寄生虫标本) 霍小善:? * 更新啦! 突然发现,善崽又掉到分频最后一位了,继续求点营养液!救善崽于危难之际!(bushi * 注: 1扁鹊的奇遇:参考《史记·扁鹊传》 【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 扁鹊,和个谁都不搭理的老爷爷交好十几年,对方感动于他的情谊给他一个秘方。 就这样,扁鹊获得透视五脏能力!爽文开局! 2张仲景被称医圣的过程:医圣碑的挖掘比李时珍的时代要晚一些,但是适合掌握八卦的只有李时珍,所以也交给他来八卦了! 3华佗治寄生虫病:参考《三国志》 【佗行道,见一人病咽塞,嗜食而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闻其□□,驻车往视,语之曰:quot;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齑大酢,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quot;即如佗言,立吐蛇一枚,县车边,欲造佗。佗尚未还,小儿戏门前,逆见,自相谓曰:quot;似逢我公,车边病是也。quot;疾者前入坐,见佗北壁县此蛇辈约以十数。】 第18章 霍善才刚听了满脑子的寄生虫小知识,不时还因为触发关键词被系统放出各种活生生的寄生虫图鉴供他们参考,从不同寄生虫的生长周期、具体形态到生活习性都应有尽有,以至于……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善都对这玩意闻而色变。 唉,学医不易,崽崽叹气。 他们这边正展开着寄生虫科普小课堂呢,又有人找上门来,说广陵太守陈登请华佗过府诊病。 别人听到陈登的名字还一知半解,读过《三国演义》的李时珍一听就知道了,陈登,陈元龙,帮着曹操干死吕布,封了个伏波将军的。 吕布伏诛后,曹操考虑到陈登曾是陶谦的人,且一度和刘备眉来眼去,思来想去挑拣了个比较边缘、瞧着又挺重要的位置给他当太守——这个地方便是和孙吴隔江对望的广陵郡了。 既然陈登已经是广陵太守,那说明吕布已经没了。 广陵这地方还远离中原腹地,其他三国名将应当也是见不着的。 一路上,李时珍给霍善讲起了“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三国故事。 要论勇猛,三国名将中少有人能与吕布匹敌,可惜这人勇则勇矣,遇事却着实没什么心眼,经常落入文臣的陷阱里——先有王允,后有陈登,都是凭着三言两语便令他万劫不复。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玩政治的心都脏! 霍善听明白了,光打仗厉害不够,还得心够脏才行。他虚心求教:“怎么才能学到这种说话技巧?” 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万劫不复,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李时珍:“………” 完了,好像一不小心在小孩子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在这时候太守府到了。 霍善见李时珍没回答,也没在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迫不及待想见一见李时珍刚才介绍过的陈登。 这可是心很脏的人! 清楚感受到霍善那股子雀跃期待的华佗:“………” 李时珍啊李时珍,你就不能讲点正经事吗? 一老一少很快被引入内,见到了广陵太守陈登。 陈登面色暗赤,看起来瘦得厉害。因着这几天都吃不怎么吃得下饭,所以他已经非常虚弱,见华佗上前行礼也只能勉力回礼,并不能起身相迎。 霍善一听左右的人说陈登吃不下饭,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这不会又是个肚子里长寄生虫的患者吧? 想到李时珍口中谈笑间忽悠死当代名将的陈登竟也会被小小虫子折磨至此,霍善顿时紧张起来:万一这虫子找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怎么办?不行,明天他就要去给所有人开展防虫小课堂! 连霍善见多了寄生虫患者都有了这样的判断,华佗自然更是对陈登的病情了然于心。 他坐下认真替陈登诊过脉,才沉吟着说道:“府君体内有虫数升,恐怕是食生腥之物导致的。” 华佗亲自给陈登熬了两升汤药,让陈登先服一升,等一会儿再把剩下的全喝完。 陈登久闻华佗之名,自是听从医嘱将两升汤药按华佗所说之法尽数服下。 没过多久,陈登也开始吐了。 他这几日同样没怎么进食,所以吐出来的也……全是虫子和虫卵之类的东西,其中一些红头虫子还会动。 不知是不是这玩意触发了系统的科普欲望,系统又冒出来图文并茂地给霍善进行进一步讲解:【姜片虫,可在猪体内存活近两年、人体内存活近四年,成熟期每天将在宿主体内产卵约两万五千枚……】 霍善:? 倒也不必告诉我它每天能产多少卵。 他从小心就比较大,最初的震惊过去后看向陈登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 看来心够脏的政治家,也敌不过小小的虫子! 恐怖如斯! 广陵城中上至太守,下至黔首,全都逃不过寄生虫的祸害。 事实上以许多汉代人的饮食习惯,要杜绝这类寄生虫感染的情况是很难的,尤其是江南江北这些水乡更是难上加难。 俗话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算你不吃那水里长的、水里游的,水你总是要喝的,喝了生水便有可能把囊蚴吃进去。 要知道寄生虫为了活下去可是很努力的。 像姜片虫就知道人和牲畜的胃很厉害,所以它想了个绝妙的办法—— 它破卵而出后会先找个中间宿主(扁卷螺)苟着发育为尾蚴,再趁着中间宿主啃食水生植物根茎的机会附着到那些甜美诱人的荸荠、茭白、红菱之上。 一旦找到了适合的媒介,它马上扔掉方便游动的尾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囊壁之中形成囊蚴。 这样一来,它们就能靠着囊壁的保护顺利躲过胃酸攻击,来到它们的乐土(人或猪的小肠)幸福安家。 你看那茭白,脆嫩又新鲜,拿起就吃! 你看那荸荠,清甜又爽口,拿起就吃! 这就上它大当了! 上头那纯天然无污染的囊蚴也跟着进了你的肚子! 人体和各种病毒、病菌、寄生虫斗智斗勇几百万年,能活下来的全都不是省油的灯,人如此,虫也如此。 小虫子,大智慧! 霍善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便和华佗一起离开了太守府。 临去前,华佗还和陈登讲了一句:“府君此病三年后可能还会再复发,到时须得有良医在侧方可济救。” 陈登此时病痛已除,听了华佗这话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客客气气地将华佗送走。 华佗也没再多言。 几年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比如他自己过个十年八年也要被曹操给杀了。自己的命尚且保不住,何况是别人的命? 回到华佗落脚处,已经过去半日。他徒弟吴普已经命人把华佗今日可以给人看病的消息递给此前来求诊的病患,见到华佗归来马上忙前忙后地准备起来。 霍善今天已经长了许多见识,此时被安排着坐到华佗身边继续跟诊也不闹腾,全程都乖巧地在边上听、看、学。他注意到吴普时不时看他一眼,有些疑惑地回看过去,不知这人老瞅自己做什么。 难道想和他打架吗! 居然想和三岁小孩打架,不要脸! 霍善趁着吴普出去领患者进屋的空档嘀嘀咕咕地和华佗告状。 回屋后听个正着的吴普:“…………” 他真的没有想找这小孩打架! 他只是好奇自家师父怎么突然多了个年纪这么小的弟子而已。 华佗知道让小孩子坐满一个时辰着实不容易,便让吴普把他领到外头去学五禽戏。 霍善一听是套养生术,立刻来了兴趣,屁颠屁颠地跟着吴普往外走。 师父有命,吴普自是不会违拗,径直领着霍善到外头的空地教他华佗自创的五禽戏。 霍善年纪小,腿脚却很灵活,记性也特别好,吴普演示一遍他就记住了,虎头虎脑地跟着耍了起来。其他人哪里见过这样活泼逗趣的小孩儿,不知不觉便围了一圈,每当霍善学成一个动作他们便纷纷喝彩。 至于动作标准不标准,对这么小的娃儿来说要求他怎么标准? 霍善却觉自己厉害极了,学完虎戏,又学鹿戏,学完鹿戏,又学熊戏。连吴普看着都觉得这小师弟怪可爱的,难怪师父会把他带在身边教养。 很快地,吴普就见证了霍善更了不得的一面。 这小子把五禽戏从头学了一遍,竟觉得光自己耍不够,开始招呼那些在旁围观兼喝彩的人一起学。 来找他看病的患者可都是慕名而来的?听闻这是华佗所创的养生术,众人哪有不想学的道理! 不少人不免看向吴普,不知霍善说话到底作不作数。 吴普知晓自家师父自是愿意让天下人少得病的,便说道:“若是诸位有心想学,只管跟着一起学便是,我再给诸位演示一遍。” 众人立刻欣然响应,一一分开站好,学起了吴普演示的动作。 第20节 霍善刚才已经练出汗来,这会儿便不再跟着练。不过他没闲着,而是在边上用他稚嫩的小嗓儿给大伙讲解五禽戏的动作要点。 讲得和吴普教导他时一模一样。 连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所谓的现学现卖,说的就是他了! 华佗在屋里见过了许久都没人进来,起身亲自走到外头看看是不是没病患了。 结果他掀开门帘就看见本来在排队等着看病的众病患正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徒弟吴普耍五禽戏。 而个头小小的霍善正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不时绷起小脸严肃地纠正某个患者的动作:“不对,不对,你这样不对,哪有你这样的老虎!” 他说完了还要在边上给人家亲自示范一下,表示像他这样才有老虎的样子。 不仅会说还会练,说的就是他霍小善啦! 华佗:“………” 真是好认真一小老虎。 等到霍善结束这轮五禽戏教学,也到他们回去的时候了。 比起张仲景坐堂看诊的高效率,霍善的东汉末年一日游只把跟诊任务推进到(30/100)。 不过仔细算下来的话,其实只短短两晚就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李时珍几人愈发不着急了。 哪怕每次都和华佗这样教,年前也能完成任务! 比起对任务进度还有那么一点关心的几个小老头儿,霍善这三岁小娃娃是最没规划的,他每天无忧无虑地睡下、无忧无虑地醒来。 这日他一大早睁开眼,发现他师父已经不见了,忙哒哒哒地跑出去找人。等瞧见李长生只是在洗漱,他才放下心来,跑过去揉着瘪瘪的肚子说道:“师父,我饿了!” 李长生道:“先洗脸刷牙,再去吃东西。” 霍善乖乖听话。 霍去病练完剑经过,看到的就是那一大一小齐齐洗漱的画面。他也拿了脸巾,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跟他们就着半亮不亮的天光一起洗脸擦脸。 霍善刚抹完脸就看到了旁边多了个霍去病,高高兴兴地喊了人,又和霍去病说起自己今天早上起来不知怎地感觉特别饿的事。 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老虎! 霍去病沉吟起来。 想吃老虎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上林苑中便养着几只老虎…… 霍小善:我现在能吃下一头老虎! 霍去病: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宰了你姨公养在上林苑的老虎 刘彻:? 本届惯崽大赛正激烈进行中! * 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说到这吴普,曾经悄然在隔壁《嬉闹三国》出现过,前两年还被我随手拿来当主角名,写了篇《开局继承博物馆》,其实当时本来是想拿他来写一篇华佗弟子直播给曹操开颅的文儿,后来发现这个梗写不出来,就把名字用到随手开的现代文去了hhhhh《嬉闹三国》和《开局继承博物馆》都是前年的完结文了,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此处毫无广告痕迹 * 注: 1陈登的病:参考《三国志》 【广陵太守陈登得病,胸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quot;府君胃中有虫数升,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quot;即作汤二升,先服一升,斯须尽服之。食顷,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是生鱼脍也,所苦便愈。佗曰:quot;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quot;依期果发动,时佗不在,如言而死。】 2吴普传承五禽戏:也是参考《三国志》 【佗语普曰:quot;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輓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quot;普施行之,年九十馀,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华佗广告:学了这个五禽戏,九十多岁耳聪目明,牙齿都不会掉! 3姜片虫介绍:参考相关百科词条 我也不知道陈登患的是不是这个虫,查到了就顺便介绍几句 去年还是啥时候,这类寄生虫·还挺出名的,曾经引发荸荠不能生吃的重大议题(bushi 唉,世上好吃的东西大多不健康(?) 第19章 李长生一向擅长察言观色,一见霍去病那表情就知道他在考虑什么,忙阻止了霍去病危险的想法:“善哥儿不是真的想吃老虎。” 霍去病看向霍善。 霍善听了李长生的提醒也很震惊,不可思议地看向霍去病。 他爹居然要杀老虎给他吃! 霍善好奇地追问:“家里有老虎吗?我怎么没有见到?” 李长生:“………” 霍去病也知道自己刚才想岔了,不过对上霍善那好奇心满满的乌黑瞳眸,他越发觉得这果然是他的孩子。别家小孩谈虎色变,他倒好,瞧着还兴致勃勃的。 霍去病道:“家里没有,上林苑有,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上林苑中养着许多珍禽异兽,老虎自然也有。事实上不仅有老虎,各地献上的鸟兽也多不胜数,保准霍善能看上一整天。 上林苑那虎圈不是刘彻建的,而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刘家有个爱好,那就是有人犯了错又不好处置,便把人关进各种兽圈让他们和野兽搏斗,活下来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比如汉景帝时期窦太后格外喜欢《老子》,叫个儒学大家辕固生来讲讲读后感。 儒家后人哪里看得起《老子》?辕固生当场表示这书写的也不咋滴,不过是家人言而已。 意思是这玩意拿来治家还可以,拿来治国简直贻笑大方。 窦太后勃然大怒,当场命人把他扔进野猪圈里让他杀猪去。 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直臣,景帝左右为难之下只能塞给辕固生一把好兵器让他杀猪。 没想到辕固生的杀猪功力十分了得,入圈一刺就把那凶猛的野猪给扎死了。 可谓是凭本事为自己争取到了无罪释放的机会。 这还只是书粉和书黑当面闹翻的小罪,若是犯的罪更大一点那肯定是扔虎圈里面去的! 所以说,对于老刘家而言,养着这些猛兽还是很有实用价值的。 李长生听霍去病打的是上林苑那些老虎的主意,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去上林苑找胡麻也就算了,还杀人家老虎吃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就算你和老刘家连亲带故,也不带这么放肆的啊! 霍去病还真没把这当回事,他只要和刘彻讲一声,上林苑里的东西哪样他不能动?倒不是他仗着外戚身份便想为所欲为,而是如今他有足够多的战功在身,他姨丈对他宽宥得很,别说只是想杀只老虎了,便是想杀个人都没事。 想到这里,霍去病又想起了李敢,若是李敢真敢对卫青做点什么,他不介意把李敢给杀了,警告那些跟李敢一样不把卫青和他放在眼里的家伙——真当他们会因为外戚身份就该忍着他们吗?他可不惯着这些家伙! 霍善离霍去病最近,能感受到霍去病气息的变化。霍去病是真的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当他对人心生杀意的时候气势自然凌厉至极。 霍善没有躲开,而是积极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什么时候去?” 霍去病已经休了两日假,今儿还有事要忙。他敛起脸上的冷肃,伸手揉了揉霍善的脑袋说道:“你先好好在长安玩几天,我得空便带你去上林苑玩。” 霍善一脸乖巧。 他可聪明了,知道在长辈许诺的时候必须要乖! 吃过朝食,霍去病要出门,李长生要教人做鞠球。 霍善就去找他叔霍光聊天。 霍善问:“叔你会写字吗?” 霍光答:“会的。” 霍善问:“叔你会作画吗?” 霍光想了想小孩子对作画的要求,觉得自己没问题,点着头回答:“应当也算会吧。” 霍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就是你了,我的亲叔! 霍善央着霍光帮他绘制寄生虫图谱。 霍光:???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霍善给霍光讲起了“病从口入”的道理。 我跟你讲哦,我们平时吃的东西很多都老容易让人肚子里长虫子了,主要是很多寄生虫都是人畜共患病,许多人家里又爱把厕所和猪圈二合一! 想想看,带着虫卵的人便便给猪吃了,猪肚子就会长虫子,虫子长大后一天能在猪肚子里头生几万个虫卵!接着猪便便又被撒在水里或田里,那水里和田里长的东西都很容易带上虫卵! 你再把这些东西生吃进去,虫子就到你的肚子里安家啦! 虫子在你肚子里长大后,也会在你肚子里一天生几万个虫卵! 如果正好碰上感染了寄生虫的鸟兽鱼鳖也是同理,爱吃生鱼生肉的人有福咯,一口下去兴许就能喜提虫卵大礼包! 霍光:????? 不是,你一个三岁小孩,怎么懂这么多东西? 霍光忍不住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口。 霍善眨巴一下眼。 若不是李长生和李时珍他们都说不能提“梦中”之事,霍善都恨不得把这位广陵太守拉出来给霍光举例,说这人就是个生鱼片爱好者。他肚子里的虫子哟,华佗看了都直摇头! 李长生教他的事总是有道理的,现在他还不懂也没关系,只要照做就行了。 第21节 霍善心安理得地说道:“东方叔父告诉我的。” 霍光听后恍然了悟。 若说长安城中谁懂最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那肯定是东方朔无疑了。 他不免在心里埋怨起东方朔来: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孩子讲这些东西?换个胆子小的孩子听了,怕是好些天都吃不下饭! 霍光知道兄长很爱重这个刚找回来的孩子,所以尽心尽力地取出笔墨竹简准备帮霍善记录他所说的《寄生虫图谱》。 李长生手头的书也都是竹简编成的,霍善倒是不觉得新鲜。 他在张仲景那见过纸张,只不过那纸瞧着很容易坏,碰到水就没了,想靠它把著作长久地保存下来很难。 像张仲景写《伤寒杂病论》用的依然是竹简。 可惜竹简也有竹简的坏处,譬如有个词叫“韦编三绝”,说的是孔子特别爱读《易》,所以把编缀竹简的绳子都翻断了三遍。 孔子这种刚断就立马换新绳的情况还好,若是过个三五十年后再遇到散开的竹简,光是给它们排好顺序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霍善很贴心地让霍光先在竹简上头标个号,兴致勃勃地给霍光讲起了一号寄生虫的形态与习性。 霍光认真听着霍善滔滔不绝的介绍,越听越头皮发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东方朔,你害人不浅! …… 待诏闲人东方朔,目前正在和人喝酒,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沽酒女郎欺霜赛雪的皓腕。 周围都是些早早起来喝酒(或者晚上压根没回家)的闲汉,他们热闹地分享着长安城中发生的新鲜事—— “你知道吗?冠军侯多了个儿子,听说已经三四岁大了!” “啧啧,没听说冠军侯娶妻了啊,孩子哪里来的?” “不晓得嘞,但好多人都看到冠军侯骑马带着他儿子走街过巷。” 这些长安城风云人物的逸闻向来是市井之中最津津乐道的。 霍去病过去两天不遮不掩地带着孩子骑马环游长安,可不就让无数人都知晓了他有了个娃的事吗? 听说不少闺中少女都为此伤心不已哩! 那可是冠军侯啊! 二十三岁的万户侯! 二十三岁的大司马! 要功勋有功勋,要爵位有爵位,要实权有实权,还长得连刘彻这个格外爱看脸的人都喜爱不已。一定要嫁人的话,谁不想嫁给冠军侯啊! 东方朔听了一耳朵,忽地就想到了好友家那有趣的徒儿。 对啊,他怎么没想起来? 那小孩分明跟冠军侯霍去病小时候长一个样! 难道那小孩居然是霍去病的娃?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他也见过小时候的霍去病几次,明明他也知道霍善这小孩儿姓霍,偏就是没想到霍去病头上。 这约莫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吧? 东方朔抬手往嘴里送了口酒,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拿这个当由头要李长生请顿好酒好菜,就听那些闲汉的话题转了个弯—— “说起冠军侯,听说他最近多了个怪癖!” “什么怪癖?” “他最近爱吃猪尿泡!” 东方朔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酒水喷到了那说话的闲汉身上,对方很不高兴地转头瞪了东方朔一眼。 东方朔忙笑着往对方面前的空杯里倒满了酒:“这杯当是我给老哥你赔罪,老哥你再讲讲,你是怎么知道冠军侯这个怪癖的?” 对方既然是酒肆常客,自然不在意衣裳上被喷了点酒。见东方朔认错态度良好,他也就大方地不与东方朔计较了,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与众人说起自己昨日的见闻:“昨儿冠军侯府的人把整个长安城的猪尿泡都收走了,后来还说牛尿泡也可以!”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人的话,外头正巧有个冠军侯府的仆从路过,手头提着满桶的……猪尿泡? 闲汉们大为震惊。 东方朔也大为震惊。 “猪尿泡好吃吗?” 东方朔好奇地发问。 猪羊下水这东西,穷苦人家是不会浪费的。 比如到了十月杀羊过年(汉代以十月为岁首)的季节,就会有专门的贩子去贩卖羊胃,用花椒姜末等调料把它制成胃脯,人们有着根深蒂固的“以形补形”思想,觉得吃牛羊胃能让人胃口好、吃嘛嘛香,所以胃脯是汉代非常受欢迎的大众食品。 只是猪尿泡和猪大肠这东西,一个盛的是尿,一个盛的是粪,大伙吃起来心里难免有点疙瘩,能不吃还是尽量不吃。 座中酒客倒也不是没人吃过,有人表示吃起来挺有嚼劲的,用来下酒正好。 只不过他那也是没钱才吃的。 冠军侯这身份这地位,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他能每天派人买尽长安城的猪尿泡,绝对不是因为买不起别的肉,而是因为—— 他喜欢! 没错,纯粹是他喜欢! 东方朔:啧啧啧,有的人足不出户,败坏全家名声 霍小善:? 霍去病:? * 更新啦! 再更两章,估计就入v了,掰手指数。入v可能会变勤快!可能! * 注: 1羊胃的吃法:参考《秦汉的飨宴》 2辕固生杀猪:参考《史记》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 得罪(有权有势)书粉的下场!进圈杀猪! 之所以说这事老刘家的传统,是因为那天看到李敢儿子在东宫乱搞男男关系(?)欺负到刘彻亲信头上,刘彻听到亲信告状后把李敢儿子扔进虎圈……结果看李敢儿子胆子贼大,勇敢地直面老虎,刘彻十分喜爱他的勇壮,又把他放出来! 他们真喜欢看人斗兽(?) 第20章 李长生正看着匠人处理新采购来的猪尿泡,就听人来报说东方朔来了,说是要找他李长生。 东方朔虽被罢了官,却还留在长安待诏,听到消息找上来也不稀奇。 李长生洗干净手,吩咐众人继续忙自己的事,自己去与东方朔说话。 东方朔瞧见李长生,发现他还是一副极寻常的士打扮,摇着头感慨:“你怎么没有师凭徒贵?” 李长生道:“哪有什么贵不贵的。” 东方朔早习惯了他这个闷性子,也不调侃他了,只说要他请客吃饭。 李长生想到自己让霍善把许多事扣到东方朔头上,便也应下了东方朔的要求,与众人交待一声后就与东方朔出门去了。 主要是和东方朔通个气,叫他以后莫要拆穿霍善的话。 东方朔听后压根没放在心上。 一个小孩能给他扣什么锅?估摸是李长生教了他徒弟一些东西,又不想被人知道是他教的吧。 李长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喜欢出风头。 相反,东方朔就很喜欢,常年在刘彻面前分享他刚编的传说故事。 东方朔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这才问起霍善认亲始末。 得知他们师徒俩去县里买驴子都能撞上刘彻和卫青,东方朔感慨万千:“时运到了,谁都挡不住啊。”见李长生面有忧色,他又问,“难道都这样了,你还想把他带回乡里去不成?” 李长生道:“我自是愿意让他在冠军侯身边过好日子的,只是这孩子从小便很有主意,他不想留下的话我怕也劝不住他。” 别的小孩可能会乖乖听话,霍善不一样,他真要敢哄骗他留在长安,这小子恐怕会自己走回去。 说实话,李长生到现在都没想出妥当的办法,只能先让霍善多和霍去病等人相处。 兴许相处出感情来了,这孩子自己就不想走了。 东方朔本想笑话他杞人忧天,哪有人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过苦日子?可瞧见李长生那认真的神色,东方朔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说道:“要不怎么说傻子总能养出傻子?都怪你从前太惯着那孩子了。” 东方朔这人浪荡得人尽皆知,曾被朋友司马迁调侃为“岁更其妇”,长安城中认得他的人都把他称为“狂人”。 他这样的人是很少与人深交的,像李长生师徒俩这种“傻子”行径更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只是世上若是少了些傻子,他这样的狂人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左右你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既然那孩子是有主意的,你索性跟着他的主意走便是了。你有那么多技艺傍身,真想在长安安家也不是什么难事。”东方朔这么劝道。 李长生沉吟片刻,摇着头说道:“再说吧。” 事实上他观霍去病面相,察觉霍去病明年似有一劫。只可惜他什么技艺都学了点,就是没学到任何化劫之法。他从不靠这个本领吃饭,原因也在此:他相面相得很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有什么比你能看出劫难却无力化解更难受的事? 李长生这次在冠军侯府停留这么久,一来是放心不下霍善,二来也是想观察出霍去病那一劫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善才刚认回亲爹,若是明年这爹又没了,对这孩子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第22节 这些考虑,李长生连东方朔也没有讲。 东方朔见好友心事重重,也就专心喝酒吃菜。等到吃饱喝足,他与李长生并肩走在长街之上,忽地指着冠军侯府上方的云气笑道:“看到没有,瞧着似乎与来时不太一样了。” 李长生顺着东方朔所指之处望去,一时也是惊讶不已。两人皆通望气之学,只这么远远看去,李长生便能察觉那寻常人难以发现的变化。 东方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兴许你这徒儿本领比你还大。” 李长生点点头,挥别了东方朔,径自赶回冠军侯府。 他想看看霍善在做什么。 霍善倒没干啥出格的事,只是拉着霍光详细描绘了几种自己亲眼所见的寄生虫罢了。 此类寄生虫主要分布在长沙、广陵、吴郡等地,大多都是水网密布之地。按照这个地域特征来推断的话,凡是水泽众多的地区大都有可能出现这类寄生虫病。 霍善还绘声绘色地讲解了这些常见寄生虫病是如何进入人体的,那可真是百仙过海各显神通。 像广陵郡的姜片虫可能还要哄你生吃水生动植物,长沙郡的血吸虫可就不一样啦,它的尾蚴可以直接从皮肤钻进人、牛,猪体内,你在疫水里头洗个手、濯个足,都有可能感染! 霍善现在看到河水都不敢随便去洗手了! 可恶,这些诡计多端的虫子! 一开始,霍光听着只觉头皮发麻,听着听着他便认真起来。 若是当真有这么多人因为寄生虫而得病,那么这《寄生虫图谱》是不是可以献给朝廷?里头提到的一些防治之法,落实下去说不准能叫许多人免受病痛之苦。 霍光知晓霍善身份过了明路以后肯定能得到封赏,便建议他在谢恩时把这份稿子献上去。当然,既然是东方朔告诉他的,那霍善也不能独自昧下这份功劳,只要照实说就好。 霍善这么小便能将这些东西统统记住,谁听了不得夸一句“不愧是冠军侯的儿子”? 功劳不功劳的,霍善听不懂。不过最后这句话他听明白了,呈上去可以挨夸! 还是他和他爹一起被夸! 霍善很仗义地说道:“叔你放心,我也不会落下你的,到时候我会告诉所有人是你帮忙画的图谱!” 霍光道:“我不过是按照你的介绍写写画画而已,干的是刀笔吏的活,换个人来也一样能做,哪称得上什么功劳?” 他年纪还太小,能当上郎官本来就是沾霍去病的光,这时候太出风头对他而言没什么好处。 李长生找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叔侄俩在讨论怎么趁着谢恩的机会把《寄生虫图谱》献上去。 李长生讨过《寄生虫图谱》看完,一时有些沉默。 霍善还在旁边积极说出自己给东方朔扣锅的事:“都是东方叔父告诉我的!” 他这么说,师父一定能听懂的吧! 他可是牢牢记住了师父的教诲! 遇事不决,全说是东方朔讲的! 李长生:“………” 反正已经和东方朔通过气了,就这样吧。 李长生看了眼旁边的霍光。 霍光仍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见李长生望过来,他仔细给李长生讲出自己的考虑:霍善若是把这份图谱献上去,一来能让许多人免受寄生虫病之苦,二来也能让陛下更偏爱他一些。 长安城中称得上是外戚的人可不少,真要在御前露脸还是得自己有本事。 李长生自然知道献上图谱有利无害。他见霍善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也没拦着不让他去献,只揉着霍善脑袋说道:“让人抄一份留底。” 很多东西献上去了也未必会有用,古往今来被束之高阁的建议可不少。 霍光一听就懂,点着头说道:“也不必另外找人了,我顺便抄一份就好。” 霍善已经拉着霍光忙活了一早上,对他来说这件事算是了结了。 他凑到李长生身边吸了吸鼻子,开始追问李长生是不是背着他去吃好吃的了! 李长生知道霍善天生长着个狗鼻子,嗅东西特别灵,便从袖袋中取出包外带回来的糕点让他和霍光分着吃去。 另一边,刘彻确实正让人拟封霍善为朝阳侯的旨意。 卫青、霍去病去年横扫大漠,成功打出了“漠南无王庭”的大好局面,从今以后大汉使者想前往西域再也不会遇到张骞那种半路被匈奴抓走的情况。 这为大汉经略西域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若是连路都走不通,谈什么经略西域? 这样的功劳绝不是封个万户侯就足够了的,此前霍去病没有孩子也就罢了,现在霍去病都有个三岁大的娃儿了,给这娃儿封个千户侯不过分吧? 刘彻觉得不过分,有人觉得挺过分,上朝时就有人跳出来闹了一场,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就这么封侯着实太过儿戏。 这话刘彻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来历不明的小孩? 这可是他和卫青亲自发现的小孩! 若是没有他一时兴起去新丰县那边遛弯,霍去病许是都不知晓自己有这么大一娃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孩子和他有缘。 朝中那些个家伙反对得越起劲,刘彻给霍善封侯的决心就越坚定。 当皇帝,就是这么为所欲为。 刘彻当场让枚皋负责拟旨。 枚皋是有名的快枪手。 据说有次刘彻让他给军中写布告,他命人把布铺在马背上提笔就写,三两下就把告示拟写完毕。他老家淮阴后来有句话叫“马上文,□□武”,讲的就是他和韩信。 在后世文人的评价中,枚皋和司马相如这两个刘彻的御用文手经常被摆到一起比较:枚皋的优点是文思极其敏捷,可惜文辞不够精妙;司马相如的优点则是文辞十分精妙,可惜构思得太慢。 照理说这种特别讲究文辞的封赐文书该交给司马相如来写,但司马相如此前请了病假待在家里养病,看那架势估摸着是好不起来了。 不过刘彻这会儿决定和那几个提反对的朝臣对着干,枚皋这个快枪手倒是正合他心意。 要的就是当场封侯! 卫青:“………” 霍去病:“……” 霍善年纪还太小,这个封侯旨意只能由霍去病代接了。 散朝以后,刘彻把卫青和霍去病留下,说是一会要吃个家宴,让人去把霍善接进宫。到时候会将太子也喊来,让他知道自己当表叔了。 霍去病道:“我亲自回去接吧。” 霍善还太小,霍去病不放心把他交给别的。 家里有霍光和李长生他们在还好,外头的人谁知道是什么心思? 刘彻没拦着,让他自行回家接娃去。 等霍去病走远了,刘彻才和卫青打趣道:“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连接人进宫这种事都亲力亲为。” 霍去病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小心谨慎过? 卫青道:“是挺稀奇,看来他很喜欢那孩子。” 只可惜听李长生说那孩子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否则两人应当也算是一桩良缘。以霍去病的性情,绝不是随便来个孩子都能叫他这么上心的。 刘彻心情颇佳,命人去让太子过来瞧瞧自己的小表侄。 朝臣: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刘彻:可我偏要勉强! * 更新啦!这是v前倒数第二章 你们说是今晚加更一章,明天傍晚更一万v章好 还是明天白天更新一章,后天凌晨更一万v章好 认真掰手指算来算去 * 注: 1东方朔岁更其妇:出自司马迁的《史记》 【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於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 2后人点评枚皋和司马相如:参考《梁书》 【率又为《待诏赋》奏之,甚见称赏。手敕答曰:“省赋殊佳。相如工而不敏,枚皋速而不工,卿可谓兼二子于金马矣。”】 第21章 霍善吃完糕点,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卫青家玩耍,就瞧见他爹大步流星地迈进门来。 霍善哒哒哒地跑过去,中气十足地喊他爹,小嗓儿又脆又响。有他这么个小娃娃在家,感觉整个冠军侯府都多了几分人气。 当然,别人也不会像他这么没规矩就是了。 霍去病道:“陛下宣你进宫一趟。”他见霍善身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伸手抱起他便要往外走。 “等会,等会!” 霍善挣扎着下地。 霍去病松开手,看着他蹬蹬蹬往回跑。 很快地,霍善抱出来一份竹简,瞧着还挺沉的,估计上头的内容不算少。 “这是什么?”霍去病追问。 霍善骄傲地说道:“叔帮我写的!” 他已经认得许多字啦,一字一字看着他叔写出来,一个字都没写错。 霍去病重新把人抱起来,边大步往外走边让霍善打开竹简给他看看。 第23节 霍善麻溜把竹简展开给霍去病看。 一号寄生虫底下就是条栩栩如生的寄生虫图像。 霍去病:? 霍善把他叔霍光讲的那套说说给霍去病听,表示既然要进宫见刘彻,那不管刘彻封赏不封赏他都先把这份《寄生虫图谱》呈上去。 他迫不及待想听人夸他“不愧是冠军侯的儿子”了! 霍去病:??? 想到刘彻说一会要吃家宴,霍去病顿时陷入沉思:要是让他们陛下吃不下饭了,他们陛下会不会收回封侯旨意? 霍去病问:“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 难道李长生居然给三岁小孩教这种东西?! 霍善毫不犹豫地说道:“从东方叔父那里听来的!” 霍去病一听,东方朔啊,那没事了。 东方朔这人一向不着调,有次刘彻碰上只奇奇怪怪的野兽,满朝上下都认不出来,只能喊东方朔过去答疑解惑。 东方朔表示自己认识,但是要刘彻来点美酒美食才说;见刘彻答应得特别爽快,东方朔又表示听闻周围良田和鱼塘特别肥沃,刘彻要是能赐给他他就讲。 刘彻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东方朔勾起来了,只能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这种到了御前都敢坐地起价的家伙,会在个三岁小孩面前胡说八道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倒是霍善这孩子的记性还真不错。 既然是霍善自己想献给刘彻,霍去病自然不会拦着。 他没教霍善什么御前应对之法,天底下对刘彻毕恭毕敬的人多了去了,不差霍善这么个三岁小娃娃。 霍去病径直带着霍善入了宫。 太子刘据已经到了,正旁听刘彻与卫青说话。 听到有人禀报说霍去病父子俩到了,太子刘据转头看去,只见牵着个三四岁大的小娃娃走了进来。 那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那双眼睛乌溜溜的,一点都不觉得未央宫巍峨庄严得可怕,反而充满了小孩子来到陌生环境的好奇。 太子刘据在打量着霍善,霍善也在座中几人里瞧见个生面孔。 路上霍去病已经给他讲啦,一会还会见到他另一个表叔。 当太子的表叔! 霍善不太了解太子是做什么用的,只觉听起来好像蛮厉害的样子。 “太子叔!” 霍善麻溜喊人。 卫青:“……” 卫青忍不住看了眼霍去病,意思是“你怎么教儿子的”。 霍去病哪里教过这个。 孩子还小,随他喊去。 刘彻也没在意这个,招手让霍善到太子边上坐下,笑道:“你已经是个封了侯的大孩子了,不能再黏着你爹。” 太子刘据早就听说刘彻给霍善封了个朝阳侯,这会儿听见刘彻这么一打趣又忍不住看向霍善。 霍善一听刘彻说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马上骄傲地挣开霍去病的手坐到太子刘据旁边的空位上去,还把小背脊挺得笔直。 太子刘据见状也觉有趣,瞥见他卖力抱着份竹简,便问道:“你还带着书进宫?” 霍善听后觉得他太子表叔想看《寄生虫图谱》,决定秉承着就近原则先给刘据开展科普小课堂。 他大方地展开自己辛辛苦苦抱进宫来的竹简,用他圆圆短短的指头点着一号寄生虫的画像给刘据讲解起来—— 看到没有! 这是姜片虫! 圆圆扁扁的,像切开的姜片! 它其实是红色哦,医官一般把它叫赤虫,要是肚子里长了很多很多,可以用药催他们把满肚子的虫子和虫卵吐出来。我跟你讲,吐出来的虫子很多都还会动哩! 霍善绘声绘色地给刘据讲解自己亲眼所见的场景,一点都没因为不能提陈登的名字和身份而影响发挥。 太子刘据:????? 旁听的刘彻几人:????? 其实吧,你小子不必讲解得这么活灵活现。 等听霍善详细介绍这些寄生虫病多发于哪些地区、可能怎么感染人体以及怎么防治,刘彻和卫青的神色都慢慢认真起来。 尤其是卫青,他常年带兵打仗,行军途中士兵们遇到什么水就喝什么水,猎到什么肉就吃什么肉,长途跋涉过程中病倒的士兵也不算少。 霍善所说的这些防治之法与其说是防寄生虫,倒不如说是防大部分致病的外邪。 只是行军过程中可能没法一一做到罢了。 不过能小心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军队中这么多人扎堆,一定闹起疫病来可不是小事。 唯一一个听得满面惊恐的,可能就是太子刘据了。 他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为什么他一个十岁小孩要听这些! 可看到才三四岁大的霍善讲得头头是道,他又只能强作镇定地正襟危坐,不愿意自己连个三岁小娃娃都比不过。 刘彻耐心听完霍善的科普小课堂,才问出那个已经被问及好几次的问题:“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霍善答得掷地有声:“东方叔父!” 刘彻心道,好你个东方朔,平时让你认点东西你推三阻四,每次都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居然教个三岁奶娃教得这么细致。 不过即使有人教过,霍善能说得这般伶俐也是极其难得的。 别说三岁了,换个二三十岁的人来到御前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口才。 怕是一开口就结结巴巴。 刘彻让霍善把竹简拿给他瞧瞧。 霍善便抱着竹简跑到刘彻边上展开给他看。 刘彻往上头扫了几眼,又问:“这是谁给写的?” 他记得东方朔的字不长这样。 霍善道:“我叔给我写的!” 霍去病在旁补充:“他说的是阿光。” 别看霍善才刚回京,目前他能喊叔的人已经见过好几个了。 刘彻记得霍光,霍去病给这个弟弟谋了个郎官差使来着。他颔首夸道:“字写得不错。” 霍去病生父是小吏出身,在汉代当小吏最要紧的就是会做集簿,年年搞考课都靠他们的一支笔整理资料。霍光在生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学了一手好字,这也是霍去病把他领回长安的原因。 他身边挺缺这种上手就能用的人。 何况对方还是他血缘上的弟弟,用起来就更放心了。 刘彻问霍善:“你带进宫来是准备拿给我看的吗?” 霍善道:“叔说,您看了可以叫地方上的人不生病!” 霍光自然不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霍善是这么理解的。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是天子,既然知道了有这种问题,那肯定是可以解决的对吧! 刘彻一听这幼稚至极的话就知道并非霍光的原话。 他沉吟片刻,抬手摸着霍善脑袋说道:“朕命人誊抄出来送到这些地方去,命当地官府组织医者学习并派人到各乡宣讲。虽然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不生病,但是能让世上少几个受病痛折磨的人也好。” 霍善压根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 不过大人做事总有大人的道理,他不用操心那么多! 霍善兴高采烈地道:“好!” 说得仿佛他能听懂刘彻说的那些举措似的。 刘彻倒也不是哄小孩,如今已经入秋了,马上就是一岁将尽,正好各地长史、计吏要到长安来奉上计簿,汇报本郡或本国的户口垦田之数,还有钱谷、盗贼、教育、刑事、灾荒等方面的情况。 来都来了,给他们安排点宣讲任务带回去也是常有的事。 既然东方朔把这些事情讲得头头是道,那只要让地方上的人宣传开去,命各地黔首自查有没有相关疫病出现即可。 地方官员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吗? 各地县衙连本县庄稼长虫子都要派人下乡知会本县黔首,人可能犯病这种事就更值得讲上一讲了。 像这个血吸虫是以一种尖尖的钉螺为中间宿主,那么出现这种疫病的地区尽量把钉螺消灭掉不就好了? 不要小看群众的力量,他们连田里小小的害虫都能合力消灭,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康消灭当地的钉螺自是不在话下。 还没到吃饭的点,刘彻便让人去把住持本年度秋冬课吏大会的丞相庄青翟喊过来。 命庄青翟把这件事安排下去。 负责人就在今天上朝时反对他给霍善封侯的人里面挑吧。 刘彻的想法很简单: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封侯旨意下得多么圣明! 就问你,你三岁的时候能总结归纳出这么一份极具实用意义的图谱吗? 庄青翟:“……” 庄青翟能说什么,只能听命行事。 既然庄青翟都来了,刘彻便让他给霍善挑套臣属班子,按照汉代规定,千户以上的侯国可以设置相应的臣属,有负责在侯国内主持地方事务的外臣,也有负责跟在千户侯身边处理各项杂务的家臣。 侯国的外臣归朝廷管,实际上和霍善没多大关系,家臣才是要跟着霍善的人。 庄青翟没想到刘彻居然对霍善的事这么上心,要知道别的千户侯可不会让刘彻亲自吩咐下来。 第24节 看来冠军侯如今真是红得发紫啊,连霍善这个中途找回来的孩子沾了这么大的光! 刘彻是个很有掌权意识的人,给他当丞相必须按他的心意行事,哪怕刘彻喊他过来只是吩咐一点小事,庄青翟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只能把刘彻的命令一一记了下来。 等到退出殿外,庄青翟才打开刘彻命人拿给他的那份竹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 作为一个生鱼脍爱好者,庄青翟只觉自己昨天吃进肚子里的生鱼脍在胃里翻腾。 听闻这些东西都是东方朔口述,那位刚被封为朝阳侯的冠军侯家小子归纳总结出来的。 庄青翟对三岁大的小孩能归纳总结这件事持怀疑态度,只当是底下的人想往这小孩身上贴金。 所以庄青翟思来想去,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好你个东方朔,你不喜欢吃生鱼脍就算了,为啥还要介绍这种恶心的虫子影响别人的食欲?! 想到自己还有许多生鱼脍爱好者同僚,庄青翟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受伤害。 马上就回去把这竹简给大伙传阅传阅! 这可是陛下亲自下令让底下人学习的好东西,先让朝官挨个看一遍不过分吧? 庄青翟迈着坚定地步伐回到了官署,笑容满面地找人过来开小会。 大伙马上就要归家吃饭了,分享《寄生虫图谱》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啊! 说不定大伙回家后正好赶上新鲜上桌的生鱼脍呢? 一干朝臣哪里知道庄青翟的险恶用心,一无所察地聚拢到丞相衙署里开始传阅那份新鲜出炉的《寄生虫图谱》。 另一头,刘彻等人的家宴也正式开始了。 传膳的侍从先往每个人面前摆了一碟子姜汁。 接着上了一盘……片得极薄的生鱼脍。 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的就是切肉要切得足够薄,宫中厨子的刀法自然能把鱼肉切得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摆在食案上格外好看,跟朵盛开的花儿似的。 可惜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想到了—— 吃生肉,长虫子! 太子刘据年纪小,最是藏不住心里的想法,看到生鱼脍后他满脑子都是霍善最开始介绍的,肚子里有虫数升,服药后吐出三升都没吐完,过几年说不定还会复发! 怎么办! 好想吐! 可不能在父皇面前吐! 太子刘据忍得好辛苦。 刘彻:“……” 刘彻当机立断让人把生鱼脍撤了下去。 虽然知道没人敢把长寄生虫的鱼肉端到御前来,可一时半会他还是吃不下这玩意。 吃生鱼脍什么的,等他忘记了《寄生虫图谱》上的内容再说吧! 东方朔:有的人才刚封侯,就祸害了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好你个东方朔! 东方朔:? 第22章 霍善从不挑嘴, 吃饭也不挑地方,本来看到摆盘非常好看的生鱼脍还想尝尝来着,没想到眨眼间那盘生鱼脍就被撤了下去。 他抬头一瞧,发现他爹霍去病和他舅公卫青神色如常, 刘彻父子俩的表情却都怪怪的。 霍善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自己好像刚给大伙介绍过吃生肉喝生水的坏处。刚才那盘他还没看清是什么玩意的生鱼脍,瞧着仿佛就是生肉! 没能尝鲜, 霍善也不在意, 别的菜他也吃嘛嘛香。旁边的太子刘据见他吃得这般开怀, 刚才那种吃不下饭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也跟着他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刘彻见两小孩吃得欢, 便问霍善:“宫里的饭菜好吃, 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 霍善想也不想便道:“家里的好吃。” 刘彻:“……” 卫青:“……” 太子刘据也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善, 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敢说。 霍去病倒是默不作声地望着霍善, 知道他认知里的家恐怕不是冠军侯府。 果然,霍善兴致勃勃地说道:“师父和师弟做什么都特别好吃, 师父答应过我,等到过年还要给我做饺饵吃。” 刘彻本来还觉得自己的御膳被冠军侯府比下去了, 很有点不乐意。可听霍善这么一讲, 他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霍去病。 没想到这孩子都到长安两天了,霍去病这个当爹的还没把他笼络过来。 但孩子重感情不是什么坏事,倘若这小孩儿是个见识了长安的富贵就二话不说抛下昔日至亲的人,刘彻反倒是瞧不上眼。 刘彻问道:“饺饵又是何物?”他已命宫中厨子试着做馄饨, 过几天应该便能上桌了。 霍善就给他讲解了一番, 说这是传说中有位名医当完大官回到家, 看到乡亲们冻得耳朵都坏掉啦,所以用些驱寒药草煮了些饺饵给大伙分着吃。饺饵的做法和馄饨差不多, 只不过皮要厚一些,捏成了偃月形,看起来好像耳朵的形状! 等到刘彻问他是哪个当过大官的名医,霍善就表示不知道。 因为张仲景亲自否认过,说他没有发明这种食物。 反正就是这么个传说,谁知道是谁干的呢! 刘彻道:“用驱寒药材煮的话怕是不好吃。” 霍善觉得很有道理,马上说道:“我们又没有受冻,可以拿别的汤来煮,或者蒸着吃。”他还给刘彻分享了四时馅料,全都是他悉心和李时珍打听回来的,在吃这方面他可用心了! 刘彻点点头,示意旁边伺候的人把这事儿记下来。 很不错,你们家的菜谱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霍善哪里知道刘彻的想法?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要知道他可是个非常有分享欲的娃儿,从来只有他讲到别人不愿意听的份,绝不存在他自己不愿意给人讲的情况。 许是刚顺走了霍善的饺饵做法,刘彻觉得不能白拿孩子东西,就问霍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霍善不解地反问:“什么打算?” 刘彻道:“你如今可是朝阳侯了,不能再整天只顾着玩了,朕得给你找两个家臣跟在你身边,平时教你识字习武。” 霍善道:“我有师父啦,不用家臣!” 刘彻想到霍善那个叫李长生的师父,李长生这名字他挺喜欢的,李长生这人瞧着也不差,既然霍善喜欢,那便让他当家臣好了。他说道:“那让你师父当你的家丞,丞相的那个丞,官不大,不用干别的,就跟你待在一起,还能拿俸禄,不白教你。”他转头问卫青,“家丞俸禄多少来着?” 卫青家中有三个没满十岁的千户侯,对这方面还是挺了解的,回道:“三百石。” 三百石听起来不多,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小县县令。以后霍善有什么需要上书朝廷的事,基本都是由家丞出面,算是家臣之中的领头人。 既然霍善不想离开他师父,那给李长生安排成家丞无疑是最妥当的。 李长生能书会画、谈吐不凡,给霍善这么个年仅三岁大的千户侯当家丞绰绰有余。 霍善得知师父可以拿俸禄,立刻就心动了。 他不知道三百石是什么概念,但是本来一石都没有,现在有三百石,那就是白得了三百石粮。 霍善好奇心一向旺盛,他没有不懂装懂,而是积极地向旁边的太子刘据请教:“你知道一石等于多少斤吗?” 太子刘据冷不丁被霍善这么一问,先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接着才一五一十地给他解释起来:“一石是四钧,一钧是三十斤。” 霍善当场算了一下,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百石就是三万六千斤! 一年俸禄三百石等于他们每天约莫能有一百斤粮食! 霍善马上替他师父答应下来。 白捡的粮食,不要白不要! 刘彻见他一会跟人提问,一会凝神思索,一会又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大便宜,顿觉有趣至极。 刘彻笑问:“怎么?算得清楚吗?” 霍善便把自己算出来的数目告诉刘彻。 他早就会算数啦,还会背九九相乘法! 刚才那几个数都老简单了,他一下子就能算出来。 刘彻几人还没说什么,太子刘据已经大为震动。 简单吗?他都十岁了,刚才那几个数也没法直接算出来。 算术这东西,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有的人学到十几二十岁还不得其门而入,有的人早早掌握了秘诀便觉得再简单不过。 本来太子刘据还觉得他爹怎地特意喊他过来见个小豆丁,这会儿他已经没这种想法了,他觉得霍善这娃儿和霍去病他们一样都是怪胎——只是怪在了别的方面而已。 相比于备受打击的太子刘据,刘彻现在是越看霍善越喜欢。 本来他只是看这孩子长得像小时候的霍去病才多偏爱几分,如今他觉得自己眼光着实好,半路上捡个娃都这般聪明伶俐。 不枉他力排众议将这孩子封了个千户侯! 刘彻道:“你师父看起来不习武,朕让人再给你挑个会武的家臣。” 霍善对挑家臣这事儿已经不排斥了,积极地向刘彻谢恩。 刘彻瞧了眼旁边的霍去病,笑着问霍善:“那你还想回新丰县去吗?” 霍善理所当然地道:“肯定要回去的!” 他师弟和霍小白还在新丰县呢。 他不回去的话,他们会很伤心! 霍善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刘彻听。 刘彻道:“那你爹和我们见不着你也会很伤心。” 第25节 霍善一下子苦恼起来。 唉,崽只有一个,却有那么多人需要崽! 崽崽发愁! 霍去病道:“想回去就回去,以后我休沐日就去看你。” 霍善闻言高兴地转头看向霍去病:“真的吗?” 霍去病点头。 霍善道:“那我也常来长安看你们!” 刘彻见父子俩居然就这么说定了,只觉没了许多乐趣。他问道:“长安不好吗?” 他还以为这孩子来了长安便不会想着回去了。 霍善想到刘彻是大汉的皇帝,长安是大汉的都城,就等同于是刘彻的家。 他来了长安又想着走,就像去别人家作客嫌弃别人家不好似的,很没有礼貌! 霍善认真思量片刻才回道:“长安很好,但新丰县也很好!整个大汉都是您的,天底下哪有不好的地方呢?我在新丰县待着,感觉也跟待在长安一样好。” 他可是很有礼貌的孩子,绝对没有嫌弃长安的意思! 若非知道卫青他们都不是擅长阿谀奉承之人,刘彻都想问问这番说辞是不是他们教的了。 这是个三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过只消想想这孩子从进宫起到底讲了多少话,刘彻就知道霍善这回应绝对不可能是旁人教的。 不得不说,人都是爱听好听话的,刘彻这人尤其喜欢。 刘彻道:“既然要回去,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霍善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他琢磨了好一会儿,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兴冲冲说道:“我想要三匹马儿,我一匹,师父一匹,师弟一匹,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去赶集!” 刘彻没想到他思来想去,想要的居然只是几匹马。他笑道:“这有何难,一会我叫人牵些马儿出来给你看看,你自个儿挑。若是有相中的马奴也带回去,往后叫他帮你养马。” 霍善不懂什么马奴不马奴的,只知道自己不仅能回新丰县去,还能拥有自己的马! 一顿家宴吃完了,刘彻就领着霍善去“阅马”。 其实就是让宫中马奴牵着马出来溜一圈,让霍善自己挑喜欢的马。 宫中的马种类众多,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烈,有的高大,有的矮小。 考虑到霍善的年纪,刘彻还让人把小马驹也牵过来溜溜,说是小孩儿适合骑小马。 霍善听后觉得很有道理。 刘彻见太子刘据一直跟在边上,便让太子刘据也挑上一匹。 至于卫青和霍去病就不必挑了,他们缺啥都不会缺马。 霍善看得非常认真,从每匹马的神态神不神气一直瞧到马的的鬃毛颜色漂不漂亮。 他根本不懂什么相马之术,但他师父教过他相人之法,说一个人的精气神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马应当也是这样才对。 霍善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瞧了半天也没有看上眼的。 他没有挑中,太子刘据也不好挑,毕竟霍善是客人,而且刘彻主要也是让霍善挑马而已。 刘彻见霍善一匹都没留,奇道:“你全都看不上眼?” 霍善愁眉苦脸:“万一我挑了前头的,后面又出来更好的呢?” 刘彻哈哈大笑:“那等它们全都走完了你再挑吧。” 霍善两眼一亮:“可以吗?” 刘彻就喜欢这么坦率的孩子,笑着说道:“当然可以,本来就是让他们牵马出来给你挑的。” 霍善又问:“牵着马的人就是马奴吗?他们平时负责养马吗?” 刘彻点头:“对,你等会也挑一个回去。” 这些马奴很多都是俘虏来的草原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养马本领十分了得。 宫中既然有了最好的马,自然也要由最擅长养马的人来喂养。 霍善得了刘彻的准话,便开始连人带马地看过去。 很快地,霍善注意到其中一个牵马的少年。 对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却已经极为高大。哪怕他恭谨地低着头牵马而过,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特别的气势。 霍善已经看过二三十头马、二三十个马奴了,第一次生出种“就是这个人”的感觉来。他再看那人牵着的马,养得可真是膘肥体壮,瞧着神骏无比。 霍善目光灼灼地指着那马奴问刘彻:“可以让他给我养马吗?” 刘彻顺着霍善指着的方向看去,也是愣了一下,因为这养马的少年郎长得着实不错,身量高大,态度恭谨,即便低着头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从那乌黑浓密的头发以及依稀可见的侧颜也能看出那是个相当俊朗的小孩。 若非霍善先开口要了,他都觉得这孩子挺不错,兴许能要到御前来伺候。 既然霍善相中了,刘彻倒也不会和个小孩儿抢人。 他命人去把那马奴带上前来。 对方本专心致意地牵着马,得知刘彻相召后把脑袋垂得更低,毕恭毕敬地来到阶前行礼。 根本不敢直视天颜。 刘彻问起对方姓名。 那少年道出个草原人名字。 旁边伺候的宦官给刘彻提醒道:“此奴乃是休屠王之子。” 元狩二年休屠王本来准备跟着浑邪王降汉,结果事到临头突然反悔,浑邪王索性把他给杀了,自己带着部属来投奔大汉。刘彻给浑邪王封了侯,而将临时反复的休屠王妻儿没为官奴。 这少年准确点来说应当是休屠王太子。 当初若不是浑邪王被卫青、霍去病打得损失惨遭,害怕被单于严惩,极力游说休屠王一起降汉,他日后应当也能成为匈奴中说得上话的人物。 按照匈奴的权力结构,最高领导者是单于,单于之下便是诸王。 细算起来,这位休屠王太子沦为马奴和霍去病脱不了关系。 刘彻见少年态度恭谨,又得知其母与弟弟俱为官奴,便给少年赐了个汉姓汉名,叫金日磾,命他以后跟着霍善当个侯国庶子。 庶子也是家臣之一,仅次于家丞,负责掌管侯府仆从。有了姓名,有了家臣之职,他便不再是官奴了。 只要金日磾在霍善身边办事足够用心,将来也不是不能让他把母亲和弟弟接去奉养。 听到刘彻给了这样的恩典,金日磾忙叩头谢恩。 草原部族本来就讲究强者为王,打仗打输了的为奴为婢非常正常,金日磾心中并没有多少怨恨。 真要恨的话,他又能恨谁?恨刘彻?恨卫青和霍去病?还是恨杀死他父亲的浑邪王? 这些人没一个是他能够报复得了的。 金日磾只想抓紧这个机会,争取早点让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能过上好日子。 霍善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匈奴往事,看向金日磾的目光更亮了。 金日磾知道自己以后要跟着霍善,起身后便毕恭毕敬地立到霍善身后。 霍去病看了眼金日磾,没说什么。 霍善倒是有老多话想跟金日磾说。 “刚才你牵着的那匹马是你养的吗?” 霍善追问。 金日磾道:“对的。” 霍善道:“你养得可真好哇!” 金日磾谦恭回道:“草原上多得是这样的马,算不得什么。” 霍善问:“草原是不是很大很大?” 金日磾点头。 霍善道:“我也想去看看!” 金日磾沉默。 中原人去草原的话,一般是去打仗的。就像草原人南下中原,那必然是来烧杀抢掠无疑。 霍善想不到那么多,他觉得自己现在拥有一个特别懂马且特别会养马的专业人才,所以麻溜把自己对三匹马的要求讲给金日磾听,让金日磾这个马背上长大的人帮自己选马。 自己不会挑不要紧,让会挑的人代劳就好! 霍善没忘记自己的表叔,转头和太子刘据说道:“我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知挑什么好,准备让金日磾帮我挑。太子叔你要不要也把你的要求讲一讲,叫他一并帮你挑好!” 太子刘据从没听人喊过自己“太子叔”,总感觉怪怪的。可刘彻他们都没有纠正,他也就接受了这个称呼,点着头告诉霍善自己想要什么花色以及什么脾性的马。 霍善把四匹马的要求一并说给金日磾听。 金日磾等几十匹马都在御前过了一圈,才过去按着霍善两人的要求挑出他们想要的四匹马。 霍善欢欢喜喜地把太子刘据要的那匹分了出去,高兴地绕着自家三匹马转来转去,决定给自己的小马驹起名为霍小黑! 他家霍小白是头白脸黑驴。 霍小黑呢,通体都是白的,只鬃毛、尾巴以及马蹄是黑的。 至于另外两匹马的命名权,霍善觉得自己不能越俎代庖,得留给李长生他们自己取。 霍去病见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跟李长生分享家中再添新成员的好消息,便领着他向刘彻辞行。 临别时,刘彻又许给霍善另一样好处:“你这几匹可都是好马,那得有个地方供它们多跑动才行,回头朕叫人在你家周围给你围一处带马场的庄子,”他兴致盎然地拿话激霍善,“以后那边就归你这个朝阳侯管了,你可得用心些才行。” 霍善一听刘彻对自己委以重任,立刻支棱起来了,信心十足地说道:“没问题,您只管交给我就好!” 一行人离开了未央宫。 霍善精神抖擞地和卫青他们分享自己给霍小黑起的绝妙好名。 卫青看了眼那匹雪白小马驹的黑尾巴,觉得这名字起得倒也还算贴切。 第26节 霍去病领着霍善和金日磾归家。 他看得出金日磾是个很识趣的人,便也没有敲打这个曾经是匈奴休屠王太子的少年郎。 而是领着金日磾去见李长生,告诉李长生他们即将一起成为霍善家臣这件事。 李长生从没想过当官,只不过家臣是跟在霍善身边的,霍善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估摸着也没什么外事,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 只是对于金日磾这个“同僚”,李长生很有些忧心,因为此人面相一看便不怎么寻常。 再听霍去病说起金日磾的来历,李长生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霍去病一个放话说“匈奴不灭,无以家为”的人,放个前休屠王太子在自己儿子身边合适吗? 霍去病似是看出了李长生的想法,对李长生说道:“阿善自己挑的。” 那么多马奴负责牵马,霍善愣是从里头挑出个休屠王太子,只能说这娃儿不愧是他儿子,眼光着实有些独到。 李长生没话说了。 这可不仅是霍善自己挑的,还是刘彻亲自赐名并安排成霍善家臣的! 他哪怕当了霍善的家丞,也没法决定金日磾的去留。 有了这么一出,李长生便不再抗拒出任家丞了。 霍去病是大司马,有许多军务要忙,而他什么事都没有,理当由他好好看着霍善。 总不能真把霍善交给金日磾这个匈奴人。 霍去病倒没怎么担心,他虽然杀匈奴人,但也用匈奴人。 这里是大汉,金日磾不过是降奴,他怎么都不可能突然昏了头要害个半大小孩。 便是他舍得自己的性命,难道他还能舍得自己母亲、兄弟以及昔日族人的性命不成? 霍善可是刘彻亲封的朝阳侯,金日磾动了他无疑是想让自己举族一起陪葬。 何况杀个三岁小娃娃算什么本事? 说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见过李长生这个未来同僚后,金日磾便留在了冠军侯府。 即使刘彻让他出任侯国庶子之职,金日磾依然挑了个离马厩近的落脚处,准备尽职尽责地替霍善把刘彻赐下的三匹马喂好。 霍善不懂大人的种种思量,等霍去病和李长生聊完以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师父去看马。 小的是他家霍小黑! 性格烈的是给李长生挑的,李长生懂驯马,可以把它驯服! 性格温顺的是给师弟易知挑的,师弟说不了话,所以他的马必须要听话才行! 李长生听他讲了半天,才知道他在御前说要回新丰县去。 霍去病还同意了。 看来霍去病未必没有察觉卫霍两家在长安城的处境,他们站的位置越高,盯着他们的人就越多。 尤其他们还生在大汉这种在高祖时期便曾因为外戚出过乱子的王朝,不少人就更有理由拿他们的身份作文章了。 只是真要细究起来,宦官、权臣、宗室出的乱子也不少,只能说权欲这种东西一旦深陷其中,估计谁都可能逐渐迷失自我。 霍善要不是年纪还小,哪里舍得下长安城的繁华? 换成别人得了天子这般优待,怕是恨不得时刻待在御前不走,生怕离远了自己就失了这份恩荣。 李长生道:“那我先回去与你师弟说一声,省得他一直记挂着这事儿,每天睡不着吃不香。” 若是在此之前,霍善肯定不会答应让李长生走的,可现在他知道自己必定能回去也就不怕了。他说道:“那师父你要快些回来,若是过几日你不回来,我便自己走回去!” 李长生无奈地笑道:“好,过几日我就回来。” 霍善与李长生说定了,才依依不舍地送李长生到门口。 李长生趁着城门还没落锁径直出城归家去。 李长生一走,霍善就变得蔫了吧唧的,很不习惯没有师父在身边的日子。 还是霍光过来说想跟他学他提到过的五禽戏,霍善才重新支棱起来。 他问金日磾:“你要一起学吗?” 霍光也看向金日磾。 金日磾哪里知道什么五禽戏,可对上霍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后还是应了下来。 霍光其实也不懂五禽戏,他只是忙完正事后见霍善情绪低落,才主动说要跟霍善学这东西。 早前霍善和他提过一嘴,不过没来得及教他就被宣召入宫去了。 小孩子有了事做,很快就能忘记不开心的事。霍善也一样,他再聪明也只是个三岁小孩,哪里知道霍光和金日磾是在哄他玩呢,马上给他讲解起五禽戏第一式——虎戏的动作要诀! 霍善做事可认真了,不仅自己似模似样地给他们示范了一遍,还要让他们学给他看。 还小嘴叭叭地说什么“贪多嚼不烂”“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表示一定要他们学会虎戏才能继续教他们下一式! 特别有教导人的样子。 当霍去病听到动静出来时,看到的便是霍光和金日磾齐齐作出虎扑姿势。 霍去病:? 霍善不知道他爹来了,兴致勃勃地夸道:“没错,就是这样,你们可算是学会了!” 等他注意到霍去病站在边上看着的时候,眼睛登时更亮了,一张小脸上明显写着一句话:爹!你要学吗! 霍光:“……” 金日磾:“……” 旁观全程的李时珍几人:“……” 从未想过的新鲜体验增加了。 连华佗这个五禽戏创始人都感慨不已。 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他的五禽戏居然能让冠军侯和日后两大辅政大臣一起练习! 没错,金日磾虽然是昔日的匈奴休屠王之子,为人却和霍光一样谨慎小心,非常对晚年刘彻的胃口,两人最终都被刘彻敲定为托孤大臣。 霍善根本不晓得众人的复杂想法,他只知道华佗他们都说这个五禽戏好,练了能够长命百岁。 他想所有人都长命百岁! 等回到他们福寿里,他还要教他师弟和村里所有人练习! …… 霍家这边其乐融融地享受起了五禽戏全家桶,长安城中各家各户的热闹却才刚开始。先是不少生鱼脍被人从饭桌上撤了下去,接下来则是一片咒骂之声,大骂东方朔不是人。 有些东西你自己知道就好,为什么要那么详细地讲出来。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 还有些疑病症患者看了那份《寄生虫图谱》便觉得自己肚子里也有虫,连夜派人去请了医者登门,非要人家看看自己到底肠胃中长没长虫。 人家说没长,他们还要拿出从丞相庄青翟那里誊抄回来的《寄生虫图谱》,让人家好生研究清楚才许走。 疑病症这玩意是种心理疾病,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觉得自己有病,不反反复复把各种检查做上几遍决不罢休! 长安城中的医者大多收到了这样的出诊要求、遇到了同样稀奇古怪的疑病症患者,同时也都抄走了一份《寄生虫图谱》。 这图谱归纳总结得还怪仔细的哩! 连他们都长见识了。 长安城中有个叫义纵的官员,目前的官职是长安左内史,负责的是东到扶荔宫、西至甘泉宫那一大片京畿,乃是掌治京师的三辅之一。 也是刘彻为了解决盗铸钱币问题以及征收算缗钱而提拔起来的能员干吏之一。 这时代的能员干吏一般有另一个称呼:酷吏。 从如今御史大夫张汤到义纵这位左内史,全都是刘彻磨刀霍霍向富户而拎出来用的刀。 没办法,刘彻的各种兴趣爱好实在太花钱了:打仗花钱,修建宫殿园林花钱,赏赐爱幸之人也花钱。 反正等刘彻回过味来,他爹和他爷攒下来的小金库,已经在他登基二十几年间花得七七八八。 所以刘彻就准备把京畿这些养得肥肥白白的富户给宰一宰。 所谓的算缗钱,其实就是征收财产税,征收比例大约是商贾拥有两千钱就上交一百二十钱给朝廷。这里指的是不事生产、专搞倒卖的商贾,如果是手工业个体户的话税率会低一点,一般是四千钱起征。 征收比例看起来不算太高,但是钱都已经进了别人口袋了,你要掏出来可太不容易了。 所以汉武帝特意提拔了几个酷吏到长安替他宰肥羊。 义纵就是其中之一,义纵年轻时就因为痛恨当地的富户豪强提刀宰了对方,从此当了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还是他姐义姁学医有成,入宫为刘彻母亲王太后看病得了恩典,才叫他这个弟弟洗脱罪名当了官。 年轻时都落草为寇过了,义纵的治理手段能温和吗? 这天傍晚义纵也带了一份《寄生虫图谱》归家。 倒不是他也被上头的内容震慑住了,而是他姐义姁学了一辈子医,如今跟他住在一块,他觉得他姐应当对这个感兴趣才是。 义纵一回到家便把《寄生虫图谱》拿去给他姐。 义姁得了这份图谱果然来了精神,借着黄昏还算亮堂的天光仔细读了起来。 都顾不得再搭理她弟。 义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独自去书房为盗铸钱币以及算缗钱之事烦恼去了。 他治下的长陵、阳陵都是大汉“徙民实陵”计划下诞生的重要陵邑,聚集着从全国各地迁徙过来的富户豪强,全都是刘彻的重点宰肥羊对象。 据传徙民实陵这一举措起源于当年秦始皇为自己修陵干的大型移民计划:盘点全国各地豪强富户的家产,将财产达标的富户豪强连家端到皇陵附近,由他们负责供奉皇陵各项所需。 汉承秦制这话说得没错,汉高祖瞧秦始皇陵修得那般气派,当即下令效仿此事—— 你的想法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这个庞大的徙民实陵计划实施到刘彻这一代,已经有了长陵、安陵、阳陵以及刘彻正在修的茂陵四大陵邑,个个都富得流油,遍地都是有钱人。 只消再凑一个陵邑便是后世所说的“五陵”了。 第27节 正因为这些陵邑遍地富户,义纵办起事来才格外棘手:若他们只是有钱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在京畿扎根这么多年,早便与长安权贵眉来眼去。一棍子打下去,你都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得罪人还是小事,最怕的是人全得罪了,钱却没收上来。 刘彻可不会管你有什么苦衷。 事情没办好? 拿来吧,你的脑壳! 这才在长安干了一年左内史,义纵就想念起地方上的生活来了。 地方上的一把手才是真正的一把手,想怎么惩治底下的人便怎么惩治,绝对没人敢不服。 今夜的长安城,有许多人彻夜无眠。 而今天成功在长安城中搅风搅雨的霍善早已沉沉入睡。 睡得老香。 霍去病本有些担心李长生走后这小子睡不着,夜里悄然过去瞧了一眼。 结果就瞧见这小子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小小的身板儿愣是睡出了几分独占全床的霸气。 霍去病放下心来。 这万事都不往心里去的心态还挺不错。 …… 霍善不知晓他爹夜里偷偷来看他了。 这会儿他跟着孙思邈来到了大唐长安。 霍善入梦所至的城池皆是基于孙思邈他们生前所见所闻而构建的,所以孙思邈带霍善见识的长安城是初唐时期的长安城。 初唐时期的长安城延续了隋大兴城的格局,突出一个大而整齐,整个长安城修得跟个四四方方的棋盘似的,上面规规整整地分布着块垒分明的坊市,行走在这样的长安城中想迷路都不太容易。 霍善好奇地左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感觉长安城一下子大变样! 李时珍也是十分感慨。 大唐是长安最后的鼎盛时期了,唐代中后期长安屡遭毁坏,城中建筑数毁数建,几乎砍尽了关中树木才能维持长安城基本的体面。伴随着周遭树木砍伐殆尽,关中一带水土流失严重,司马相如所夸赞的“八水绕长安”再也不复存在,连运输粮食都成了大问题。 自那以后的长安自然一蹶不振。 李时珍看着高大巍峨的长安城门叹着气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仲景几人:“……” 这两句话确实发人深省,但你也不能在霍善这么个三岁小儿面前念吧,万一他不小心说秃噜嘴了怎么办? 要知道大汉可是占了“秦汉”二字里的那个汉来着! 张仲景免不了叮嘱霍善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这话。 唐代的夜禁执行得比汉代更有规划,城门与坊门在夜里都会落锁,等到天亮时才在鼓声中再次开启。 孙思邈边领着霍善入城边与他说起这是什么时期。 这是上元元年。 朝中刚发生一桩大事:二圣临朝。 唐高宗自称天皇,皇后则号天后。 孙思邈呢,刚准备再次称病还家。 官运这事儿有时候很奇怪,想当官的人到死都当不了,不想当的人又有人上赶着给他送官当。 像孙思邈从小就很引人注目,不少人都想招揽他去做官,他从隋朝一路推辞到唐朝。 一直到唐高宗李治继位都还想找他做官,哪怕孙思邈坚决不肯入朝,李治还是给了他极其优渥的待遇,并表示啥都不用他干,他只要待在长安就成了。 这就是一位名医的影响力—— 只要知道他在长安城中,大伙心里就格外踏实。 孙思邈住在临近皇城的光德坊中,住的还是一位早逝公主的邑司,也就是拿来接收公主食邑的官舍。 那位公主还没出嫁就夭折了,这处邑司也就闲置了。 不过这宅子地段极好,在房价日渐高涨的长安城中可谓是价值连城,孙思邈能入住此地,足见唐高宗李治对他的看重。 上元元年距离元狩五年,已经过去将近八百年了。 霍善满打满算才活了三个年头,听到“八百年”后睁圆了眼。 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 难怪长安城完全不一样了! 说话间,孙思邈已经带着霍善回到光德坊的住宅处。 才刚踏入庭院没几步,就看到有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立在一株梨树下慨然长叹。 这男子才三十出头,模样却十分憔悴,满面俱是病容,连眉毛都快掉光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在壮年的精神气。 巧的是,他面前那株梨树也是枝叶零落,看起来人是病的,树也是病的。 孙思邈见了此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23章 霍善不解地看看那病人, 又转头看看孙思邈,不知此人是谁。 趁着还未走近,孙思邈给他讲解了一下对方的情况。此人乃是著名才子卢照邻,出身范阳卢氏, 一听便知其出身有多不凡。 更难得的是, 他为人十分勤勉,几乎遍读大唐所有藏书。好的天赋加上足够的努力, 令卢照邻十几二十岁便已经名扬大唐, 成为不少朝英贵士的座上宾。 坏就坏在, 他三十多岁便患了风疾。 风疾有许多种,他偏偏是最坏的那一种。时人将这种风疾称为“恶疾大风”, 因为这病会要了人命, 而且还会传染, 所以许多人闻而色变。 连许多医者得知患者得的是恶疾大风都会望而生畏, 拒诊的情况不在少数。 所以那些得了恶疾大风的人大多会被家人撵出去独居等死。 孙思邈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见到这类病人也不是特别在意, 见到了便会亲自接手治疗。只是局限于唐代的医疗条件以及对这种恶疾的认识,孙思邈一生接诊恶疾大风患者六百余人, 所治好的不过十分之一。 剩下那些依然饱受病痛折磨。 很不幸, 卢照邻就是那十分之九没能痊愈的患者之一,纵使卢照邻在他面前执弟子礼,对他敬重有加,孙思邈终归也没能阻止他病情继续恶化。 卢照邻被病痛折磨了半辈子, 生命中最后那几年只能在水中央建了个四面环水的宅子, 待在里面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每山穷水尽买不起药, 他便只能写信给亲朋好友讨些药钱。 甚至还提前为自己掘好了墓,经常默默躺进去思考生死奥义。 风光无限的才子人生, 只因一场恶疾便沦落至此,怎么能叫人不心生感慨! 李时珍得知这人竟是卢照邻,也是一阵唏嘘:“他在孙前辈死后没多久便投水自尽了。” 孙思邈这样的名医对于许多患者来说,是心中最后的希望,哪怕痊愈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有这么一点希望在就能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可孙思邈死了,于他们而言就是半点好起来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这恶疾大风最折磨人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下子让人步入死亡,而是一步步地发展,一开始兴许是眉发脱落、容颜大改,叫患者直接无颜见外人;后来是身体枯槁、手足残疾,乃至于手足十指脱落。 明明还活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容貌尽毁、肢体朽坏,对患者而言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凌迟。 像卢照邻这样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唐才子,到恶疾后期竟是落个手足残废、连给人写信都做不到的下场,难怪他最终不堪忍受、自行了断。 对于卢照邻的情况,孙思邈也是无计可施。若是在患病初期进行治疗,效果可能不会差,可卢照邻这是已经发病了,想治好就太困难了。 卢照邻更不幸的一点是他在孙思邈为他治疗期间,突然收到父亲去世的噩耗。 不仅治疗终止了,紧接而来的三年守孝期更是让他的病情愈发无可挽回。 守孝为什么会让他病情变重,这里头可能有两大原因。 一方面是他长期陷入极度悲恸、极度悲观的情绪之中,影响了自身免疫系统的发挥,让病痛更容易趁虚而入。 另一方面是长期吃素很可能缺少优质蛋白质的摄入,这就导致免疫系统想派兵打仗时赫然发现己方弹药不足,唉,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古代有不少体现孝子为人至孝的事例,讲的就是亲人死后没多久他们也因为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这一点就得夸一夸刘彻的祖父汉文帝,他临死前亲自写了遗诏,命令自天下吏民为他服丧时“三日释服”。 意思本来天下吏民要服丧三个月的,现在只需要服三天就完事。 等到正式下葬之后,那些有资格跪在殿中哭丧、进行遗体告别的近亲与重臣本该服丧三十六个月,在这道诏令中则被改为“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也就是只需要三十六天。 这便是后世所说的“以日易月”。 汉文帝认为自己死就死了,实在没必要拖着所有人三年不干别的。 真要按照当时的重服礼仪让天下人守孝,国家哪里还运转得下去? 对整个国家是这样,对普通人也是同理,若是悲伤过度乃至于连饭都吃不下,最终也难逃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结果。 孙思邈思及卢照邻后来的境遇,也只能为之叹息。 霍善不仅能听到孙思邈等人的介绍,也能看到系统见缝插针放出来的科普小课堂,讲的是这种“恶疾大风”的发展史。 到后世有人通过解剖病人身上的结节,在显微镜下发现其中有许多杆状细菌,这种病菌被命名为“麻风杆菌”。 也就是说这种病是由麻风杆菌这种细菌引起的。 随着医学逐步发展,相应的预防手段也随之诞生了,卡介苗或专门的麻风疫苗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强接种者对麻风杆菌的抵抗力。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麻风杆菌能存留于病人的呼吸道与皮肤黏膜上,且在病人的衣物、被褥、餐具上能存活数日之久,所以长久地与麻风病人同住或与对方共用餐具及其他日用品很可能被传染。 所以在诊治或护理这类患者的时候要注意个人防护,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密切接触。 事实上这一点不必等到麻风杆菌被发现,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有这样的认知。 比如孔子的学生冉伯牛染了“疠”,从此闭门不出,连孔子去看他的时候两人都是“自牖执其手”。 连老师来了,都只能从窗户执手探看,感慨学生命不好得了这种病。 第28节 可见当时针对这种拥有一定传染性的疾病已经采取必要的隔离措施。 有人考证过冉伯牛所得的“疠”,认为当时的“疠”是春秋战国时期对麻风病的称呼。 根据《云梦秦简》记载,秦朝对这类传染病的管控更为严格,《云梦秦简》中曾有人上报说某患者眉毛脱落,鼻梁断绝,手足不能正常行走,声音也十分嘶哑、无法正常呼喊,疑似得了“疠”。 有关部门对此非常重视,马上批复说把患者送到疠迁所隔离。 要是疠病患者原本犯了罪要去服役的,那就不用服役了,直接杀了完事。 这套关于麻风病的完整上报体系以及处置流程很有秦法的风范。 那也是在当时那种医疗水平下不得已的选择,那会儿既没有特效药也没有疫苗,面对这种长期接触可能导致大面积感染的传染病能怎么办? 要知道秦朝每次一搞大工程就是成千上万人一起干活,这种人群扎堆的情况最怕的就是传染病。 直至千余年后的唐朝,孙思邈碰上这类患者依然只能治愈其中一小部分人。 孙思邈曾分析过六百多位患者的发病情况,发现同样是恶疾大风,患者和患者之间的症状也有极大的区别,比如有的人发病初期就已经眉发尽落,有的人病入膏肓依然眉发俨然。 眼前这位卢照邻显然很不幸地把不好的症状全占了,年纪轻轻便已经面临严重的眉发脱落问题,后来更是发生了不可逆的肢体残疾。 霍善如今只是“入梦”,倒是不怕传染,只是系统和孙思邈几人还是给他传授了一些传染病防治事项,免得他以后真接触到这类病人后遭了殃。 要知道小孩子抵抗力可不算太好。 换成健康的成年人只是短暂接触麻风病人倒不至于染病,只要小心别直接接触到对方的飞沫或皮肤损伤部位就好。 霍善认真地把孙思邈他们的话都记了下来。 这时候正对着梨树出神的卢照邻也注意到孙思邈的归来,忙上前向孙思邈问好:“老师。” 孙思邈朝他点点头,邀他入内说话。即使知道卢照邻将会遭遇何等变故,孙思邈还是认真给卢照邻诊了脉,叮嘱他一些养生事项。 卢照邻感激不已,拿着药方买药去了。 李时珍瞧着卢照邻远去的背影,给大伙分享起在后世的文坛地位:他可是传说中的初唐四杰之一! 卢照邻传播最广的一句诗应当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了。 霍善听不太懂。 他趁着几个小老头在闲聊,伸手拿起旁边的白纸看来看去。 说是白纸,其实算不得多白,隐隐带着些青色,这是六朝时期盛行的造纸工艺。 唐中后期文化鼎盛,造纸业也经历了一次大爆发,研发出来的新纸高达数百种。只是在初唐时期,大伙用的纸还是前人留下的工艺,与张仲景在长沙用的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会儿没有患者来求诊,霍善便忍不住拿起纸张看仔细些。 纸张好像比竹简好写! 李时珍见霍善对纸感兴趣,便给他科普了一下纸张发展史,表示这个纸一点都不好,后来他们用上的纸又便宜又好用,大大地降低了读书成本。要不然他们明代的印刷业也不可能蓬勃发展! 搁在唐代要是有人拿珍贵的纸张来印刷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还不得被读书人骂死? 他们明代就不一样了,光是《三国演义》就有印了好几个版本,甚至还有不少偷偷盗印的哩! 说起来他编写的那本《本草纲目》也是将近两百万字的鸿篇巨著,老废纸了。 当初他为了刊印《本草纲目》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甚至不远千里前往江苏求当时的文坛大佬王世贞求序,可惜在他生前依然没能成功找到愿意为他印刷这本百万巨著的书商。 唉,没点名气想印书可太难了! 霍善听得津津有味,并问他:“印刷是什么意思?” 李时珍:“……” 闲着也是闲着,李时珍就给霍善讲解了一下宋明时期蓬勃发展的印刷业。 虽然官方经常会搞点出版物管制行动,但是宋明时期的印刷风潮确实带来了许多好的改变,像张仲景的《伤寒论》和孙思邈的《千金方》都曾被宋人从典籍之中悉心整理出来刊印成书。 否则到了明代不一定还能看到全本。 只是印刷业想要发展起来,还得先有便宜好用的纸。 李时珍表示等明晚可以带霍善去感受一下明朝浓郁的文化气息。 明代的造纸业可是极其发达的,纸张不仅用在书写绘画方面,还凭借着价格优势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窗户用纸来糊,扇子用纸来折,雨伞用纸来做,路边卖饼的用油纸把饼包给你,连上厕所都是用草纸擦屁股。 主打一个吃饼不烫手和擦便便不伤屁股! 哪像一千多年前的汉朝人,擦屁股还要用厕筹! 一千多年前的汉朝崽霍善:? 他怀疑有人在炫耀,并且有证据! 霍善感觉写不写字的不要紧,印书什么的离他也贼拉遥远,反倒是油纸和草纸对他用处极大。 吃饼不烫手和擦便便不伤屁股,这两点可太重要了! 于是霍善积极发问:“您知道油纸和草纸怎么做么?” 李时珍:? 李时珍所在的时代市面上能买到那么多纸,哪有心思琢磨纸是怎么造法? 李时珍说道:“回头我带你去拜访工部的朋友,看看他能不能带你去造纸作坊看看。” 出门行医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朋友,李时珍也一样,他虽说不上知交满天下,真想找人了解一下造纸术还是没问题的。 在明代造纸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技术,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造纸作坊。何况寻常的民间作坊要藏着吃饭的本事,朝廷的作坊难道还要藏着不成?公中的东西大伙都不心疼,谁爱学学去。 霍善听李时珍这么说,开开心心地说道:“好!” 这时陆续有人得知孙思邈归来的消息,纷纷带着财帛与礼物登门求医。孙思邈身边的学徒们也都忙碌起来,收拾的收拾、煎药的煎药、整理药材的整理药材。 霍善跟着孙思邈刷了半天的跟诊任务,孙思邈见他面色有些疲乏,便让底下的学徒带他出去买点吃的,顺便逛逛大唐的长安城。 左右他们这是在“入梦”,还有李时珍他们三个跟着,倒也不怕霍善在外头走丢。 霍善在长安城只住了两三天,若非他缠着霍去病带他绕城走了一圈,说不准连大汉的长安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眼下孙思邈让人带霍善出去走走,霍善才出了门便问人家能不能带他走遍全长安。 那学徒便给他讲,长安城有一百多坊,每一坊都和他们光德坊一般大,想花一天走完可不容易,等回来时坊门都落锁了! 霍善知晓旁人是不会和他爹一样惯着他的,当即乖乖跟着人往坊门方向走。 坊门前有大鼓,是坊门关闭和坊门开启前敲的,霍善好奇地跑过去左瞧右瞧,很想上手敲一敲。可惜人家打鼓的兴许就是提防他这种闲着没事手特别多的家伙,直接把鼓槌带回去了。 学徒只觉一个错眼,师父让自己带出来逛长安城的小孩就不见了,差点眼前一黑。 学徒这种身份,历来都地位低下,工钱是没有的,事情却必须抢着干,只有让师父看见自己学医的决心与诚心,师父才有可能把毕生所学教个一星半点给自己。 像这种师父让你带孩子,你可不能嫌弃孩子闹腾,必须得替师父好好盯着他才行。 霍善研究完大鼓,转头瞧见学徒满头大汗的着急模样,只得乖乖由对方牵着前往西市觅食。 西市就在光德坊旁边。 西市特别大! 唐朝特别鼓励贸易,据说唐玄宗曾经因为朝中权贵高价出租自家店铺反复下旨强调“从今以后铺面租金不得超过五百文”。一个月只要花五百文,就能在长安最大的东西两市做生意,这谁能不心动? 当然,实施起来可能有点水分,否则唐玄宗堂堂一国之君也不至于闲到去管满朝权贵怎么收租。 不过在大唐朝廷的大力支持之下,长安两市不仅商铺林立,连道旁的摊贩也多不胜数。不管是那鳞次栉比的高楼,还是那琳琅满目的货物,都是霍善平生所未见的,看得他感觉自己眼都花了。 学徒领着霍善走了一段路,给他介绍道:“前方有处卖饮子的药家,只卖一味药饮,乃是师父高徒孟诜孟先生拟的方子。这饮子可受欢迎了,不少长安东头的人都过来买。这饮子味道很不错,我带你去讨一杯尝尝。” 长安东头住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他们离东市比较近,等闲是不会来鱼龙混杂的西市采买。所以这家店能吸引城东的人过来买饮子喝,说明它确实格外有名! 霍善奇道:“没病也喝药吗?” 学徒吹嘘道:“这饮子可不是一般的药,它是孟先生悉心拟出来的养生良方,身体不舒坦喝了百病全消,身体无恙的话喝了延年益寿。” 李时珍几人听得一阵无言。 这简直比系统出品的橘井井水还神奇。 他们行医多年,都不敢吹嘘自己开的药方能百病全消。 这小孩果然只是个还没入门的小学徒。 不过听学徒提到孟诜,李时珍也想起来了,他看过孟诜的《食疗本草》。 这人的养生观念就是“善言不离口,良药莫离手”,致力于研究各种药材怎么煮既好吃又保有其养生健体的效果。 比如别人都喝茶,他喝药草熬成的“代茶”。 没想到长安西市还有这么一家养生饮子店! 考虑到霍善如今只是在“入梦”,随便吃随便喝也不会出事,李时珍几人便没拦着他去尝鲜。 那学徒还真没瞎说,这款养生饮子确实很受欢迎,不少人在外面排队等着买。 学徒带着霍善径直入内时还有人面色不善地拦下他们:“怎么插队呢!” 其他人也应和:“没错,我都等三天了。”“我也是,前天就来过了,说还没轮到我。”“三天算什么,我都五天了!” 光听他们这些埋怨就能看出这店的火热程度。 学徒忙报出身份,说他是孙思邈身边的学徒,这孩子是孙思邈让带出来走走的。 众人一听他跟着孙思邈学医的,又确实作医者打扮,这才不甘不愿地继续排队。 伙计认出了学徒,笑着领他和霍善入内,给霍善斟了一杯代茶饮子。 霍善本来疑心用药熬出来的饮子会很苦,有点不乐意喝,可捧起来嗅了嗅,才发现它没什么印象中苦苦臭臭的药味,还有种十分清爽的微甜味道。 闻起来不难喝! 霍善愉快地捧起饮子吨吨吨。 还跟李时珍他们表示挺好喝的,他们能不能也弄点这样的饮子给他平时换着喝。 李时珍几人:“……” 他们又喝不到,怎么给他弄? 听他们这么一说,霍善就想到了孙思邈,孙思邈是能喝到的。他问伙计:“能多给我一竹筒,让我带回去给孙仙师喝吗?” 第29节 孙思邈常年修道,许多人都尊称他一声仙师,霍善便学着他们这么喊。 伙计听后自然欣然应允。 哪怕叫别人多排个十天八天,也得先紧着孙思邈这边才行。 霍善讨到了用竹筒装着的热乎饮子,哒哒哒地往回跑,准备让孙思邈趁热喝了,好好尝尝里头有什么药材,给他说个方子回去煮着喝。 孙思邈还在为人诊病,等患者出去后才有空听霍善说话。 得知霍善想要好喝又养生的药饮子,孙思邈接过他手里的竹筒饮了一口,才说道:“这饮子用的方子倒是不难,只是有一样东西你们长安一带恐怕没有。” 霍善立刻追问:“什么东西?” 孙思邈道:“甘蔗。” 甘蔗生于南方,唐代以前基本都是南方人在开发利用,比如把甘蔗汁拿去晒一晒,就有了传说中的“石蜜”。 直至贞观年间唐太宗命人去天竺溜达,把当地制备砂糖的技术带了回来并精心改良,孙思邈的《千金方》里才多了一味“白糖”。 同样的,正是有了全新的制糖技术,过去只作为南方贡品进献到长安的甘蔗才开始了广泛的人工种植。 在那之前的长安城估计一年到头根本看不见几根甘蔗,也吃不上几口甘蔗制的糖。 汉代也有甘蔗,东方朔写书时就介绍过,说南方有片甘蔗林,里头的甘蔗“促节多汁,甜如蜜,作啮其汁,令人润泽”,可惜他这人写书跟《山海经》似的,介绍起来虚实结合,谁都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据东方朔书中所言,他认为人肚子里长着种消谷虫,多了伤身,少了消化不良,吃了南方这种甘蔗能够节制消谷虫,让你的肠道维持在稳定状态! 要不怎么总让他背锅呢,他这人天生能把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都讲得头头是道。 孙思邈给霍善介绍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任务时间也快结束了,便笑着让霍善先回去。 元狩五年的长安城还笼罩在沉静的夜色之中,只有天边露出了一丝丝光亮。 霍善睁开眼,往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他师父的身影。他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脑袋才真正转醒了,想起他师父昨儿已经回了新丰县。 师父不在,他就没法第一时间和师父分享梦中见到的新鲜东西了! 霍善有点郁闷,爬起床就着仆从打好的井水刷了牙洗了脸,才蹬蹬蹬地跑去他爹练剑的地方找人。 霍去病果然起得和往常一样早。 见霍善跑了过来,霍去病收起剑问:“饿了?” 霍善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这次他在“梦里”只喝了杯饮子。 饮子! 霍善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听东方叔父说,南方有种叫甘蔗的东西!您听说过吗?” 养生不养生的根本不要紧,他单纯想让他爹和师父他们也尝尝那好喝的饮子。听孙思邈说这甘蔗还能制什么砂糖,可甜可甜了! 这么一琢磨,霍善满脑子都是吃吃喝喝。 至于东方朔说的南方具体南到什么地方,他是一点都不知晓的。 这可不归他管! 第24章 霍去病真好奇东方朔到底给霍善讲了多少东西。 可按照底下人查问回来的结果, 李长生一直带着霍善住在新丰县的双鲤乡福寿里,而东方朔仅在罢官后去过那边一趟。 往年东方朔去新丰县大抵都是闻着酒味去的,顶多跑过去买点新酒而已,并没有去找过李长生。 就那么短短一次相会, 东方朔真的能说这么多吗? 霍去病想到霍善那个脾气很好的师父李长生, 这人看似温和,实则很有自己的坚持, 哪怕霍善突然成了朝阳侯, 李长生做起事来依然不疾不徐, 仿佛天塌下来他都是这副模样,永远不会有半点慌乱。 兴许是因为李长生没什么要向他或者刘彻索取的, 既不重功名利禄也不重世俗地位, 所以纵使是面对刘彻这位天子他也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很多东西更可能是李长生教给霍善的, 只是李长生不愿出这个头才私下让霍善说是出自东方朔之口。 方士行事大多都是这样的, 永远不想叫人把他看透,仿佛总要藏着点什么才舒服。 霍去病心中有了猜测, 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应道:“我倒是没听过, 回头我找人问问。” 霍善也没有失望, 因为孙思邈说过长安城中见过甘蔗的人很少,他爹不知道也很正常。他乐滋滋地拉着霍去病去洗手等吃饭,还给霍去病大讲卫生经,一本正经地叮嘱霍去病以后出门在外注意入口的东西。 祸从口出, 病从口入! 霍去病觉得行军在外, 哪里能讲究这么多。不过他的饮食向来不差, 即使是在军中也不缺肉食,难为霍善一个小孩子讲得这么认真, 他便一一答应下来。 霍善这才高高兴兴地与霍去病一同吃早饭去。 霍光也起得很早,朝食自是与他们一起用。 汉代人用的是分餐制,饭菜都是分到每个人面前的,饮食方面倒是减少了许多交叉感染的风险。 否则不说是有人吃饭习惯不好、爱把筷子在菜盘子里搅来搅去,光是长辈们酷爱给人夹菜的习惯就很让人吃不消了。 都说“长者赐,不敢辞”,长辈都亲自给你夹了,你能不吃吗? 这一吃,可能就吃出毛病来了,比如夹来的菜上恰好带着对方热情的馈赠(病毒病菌大礼包),你这段时间恰好又身体虚弱抵抗力差,那这病毒病菌大礼包说不准就在你身体里扎根了。 幽门螺旋杆菌就最喜欢通过这种方式寻找新宿主,这东西进入体内以后喜欢长在胃的幽门附近。 胃有两扇门,一扇叫贲门,是胃的入口;一扇是幽门,是胃的出口,它在幽门上疯长就等于在胃的出口处大搞破坏,通过反复损坏胃粘膜诱发胃溃疡,甚至会累及底下的十二指肠——门都坏掉了,门外的肠子能不遭殃吗? 更要命的是,人体里的东西一旦沾上“反复损坏”,就容易发生一件极其可怕的事——癌变。 反复损坏,等于要反复长,癌变恰好是在这个“长”的过程中发生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少做少错,多做多错,胃里的细胞换代慢,出错的概率就小;胃里的细胞换代快,忙中出错的概率就大。 所以别小看这小小的幽门螺旋杆菌,它甚至有诱发胃癌的可能。 小细菌,大能量! 当然了,一两个细胞癌变,健康人还是能扛得住的,免疫系统能把它们给摁死。 可真要是不幸叫它发展成胃癌了,回头想想自己遭的那些罪,该怎么感慨呢?约莫是悔不该吃那一口菜吧! 关键是夹菜那人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兴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晓自己身体里有这种菌。既然谁都不能怪,那就只能讲讲孔子拉着冉伯牛的手感慨的那句话:“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唉,活不长了,都是命啊!好端端的人居然得了这种病! 霍善可不知晓餐桌之上的许多门道,只管吃得肚皮饱饱。他知道霍去病是很厉害的骠骑将军,所以霍去病要出门时他不仅没依依不舍,还迈着小短腿送他到门外,并问他:“我能叫金日磾带我去找登叔他们玩吗?我要给他们送鞠球去!” 他说的登叔自然是卫登几人。 卫登三兄弟性情各异,卫伉作为家中长子,爱装小大人,说话一板一眼的;卫不疑是个闷葫芦,话非常少,玩耍的时候只在一边护着霍善;卫登算是家中老幺,算是兄弟之中比较活泼,和霍善最聊得来,两人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所以霍善提起卫家三兄弟,说的便是“登叔”。 两家离得不算远,又有众多仆从跟着,霍去病点着头说道:“行,你去吧。” 霍善很有孝心地目送他爹走远了,才跑回去和金日磾说起自己要去卫青府上玩的事。 金日磾被刘彻钦点为跟在霍善身边的侯国庶子,说是当家臣,倒不如说是带小孩。 听霍善这么一说,金日磾便问他要不要骑马。 霍善这个岁数说是骑马,其实就是坐在马背上让人牵着马儿走。 跑马是不可能跑马的,只能坐在马背上过过干瘾。 金日磾这个提议却正对霍善胃口,他屁颠屁颠跟着金日磾去马厩牵出自己心爱的霍小黑,决定带他出去见见三位表叔。 金日磾牵着小马驹往长平侯府走。 霍去病此前已经让人去长平侯府说了一声,门房见到霍善后便开门将他请了进去。 霍善跟回到自己家似的,兴冲冲地跑去找卫登三兄弟玩耍。 先给他们送自己带来的鞠球。 并表示外头以后就算能买,买到的也是寻常匠人做的,他这几个可是他师父亲手做的! 在霍善心里,他师父做的就是最好的。 卫登三兄弟虽不认得李长生,却也被霍善笃定的语气感染了,莫名觉得自己手头的鞠球确实是世上最好的球无疑。 等到他们上脚一踢,那更是惊为天球。 太棒啦! 到底都是没满十岁的小孩儿,哪怕是强行装出小大人模样的卫伉也受不住新球的诱惑,兴高采烈地跟两个弟弟以及小表侄一起追着球跑来跑去。 等到几人玩得满头大汗,都觉着有点累了,霍善又让金日磾帮他把霍小黑牵出来,好叫卫登他们都知道他家又添了新成员。 为了养好这三个新成员,他的皇帝姨公还要给他送了个大庄子,这样卫登他们去玩的时候就不愁没地方住了。 霍善热情邀请:“等你们去了新丰县,我带你们看看霍小白!” 卫伉看了眼通体雪白的霍小黑,犹豫着问:“你养的霍小白,不会是头黑驴吧?” 霍善和他分辨起来:“不是全黑的,小白的脸是白的,所以才叫小白。小白可勤劳了,又能拉碾又能拉磨。” 卫伉几人与霍去病一样,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听到霍善得了许多赏赐也不嫉妒,反而和霍善凑一起商量什么时候去新丰县玩。 霍善记性可好了,没忘记自己还要去上林苑找胡麻,他说道:“陛下昨天才说给我庄子呢,肯定没那么快弄好,你们去了得跟我挤一屋才睡得下!” 他们几个挤一屋倒没什么,关键是肯定还得有不少人跟着,他们家装不下这么多人。 霍善又怂恿卫登三人跟自己一起去上林苑找胡麻。 人多力量大,他们叔侄齐心,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它! 听说胡麻八九月可以收获,一株胡麻能密匝匝地长出百来个果荚,破开能看到里头藏着许多胡麻,一荚兴许有好几十个呢!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他们只消找到一株胡麻,明年就能种出几千株胡麻! 现在他们要做的事可简单了,先去上林苑找着这种胡麻,安排人手对它进行严密盯梢。一到收获季节,马上把它们的胡麻籽全薅光! 要是这个薅胡麻籽计划落实得快,他们还可以去虎圈看老虎。 他还没见过老虎! 卫登三人也没见过,被霍善说得心驰神往。 既然是小表侄要他们陪着,那、那他们就陪着好啦! 第30节 真的不是他们自己也想去玩,他们只是想帮小表侄的忙而已! 霍善在长平侯府玩耍了一整天,俨然已经成了叔侄四人中的领头羊,他想玩啥卫登三兄弟就陪他玩耍。 到后来他们跑不动了,甚至聚集起人长平侯府的侍卫、骑奴等等平时比较清闲的人手,画好球场安排他们组队踢球。 霍善在村里只能组个奶娃娃球队,如今能拉着大人玩了,自然是兴头十足地掏出他师父新做给他的竹哨子表示自己要重拾裁判大业。 众人起初只当是哄小孩玩,后来发现犯规时霍善是真会吹哨,所以渐渐地也都认真起来。 卫登三兄弟同样看得津津有味,只觉从前看过的蹴鞠都没这么精彩。 有时候比赛这东西就是得在犯规边缘游走才刺激,你要是随便怎么踢都可以,什么规则都不用讲,那比赛看起来反而没啥意思。 不管是踢球的还是看球的都太过投入,以至于卫青和霍去病出现在球场边他们都没发现。 霍去病一眼就看到被金日磾扛起来吹哨子的霍善。 没办法,这小子个头太矮,在村里给那群小屁孩当裁判都得爬到矮墙上去的,现在给大人当裁判自然也得借住外力才能看清全场。 所以金日磾任劳任怨地扛着他看了全场。 金日磾这人别的不提,体格确实很不错,扛着霍善老半天也一声都没吭。 倒是霍善这个当裁判的许是全程都在盯着球场看来看去,反而被夏末秋初的艳阳晒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头还冒出不少汗珠子。 霍去病走过去把霍善从金日磾身上抱下来,省得他把人堂堂休屠王太子给累垮了。要知道这小孩儿年纪不大,嘴巴却很能吃,抱在手里份量可不小。 沉得很! 霍善察觉眼前的视野突然变了样,转头一瞧,原来是他爹找来了! 霍善问:“回家了吗?” 霍去病道:“一会在这边吃了再回去。” 得到这么个答案,霍善就不着急啦,有始有终地继续当他的裁判,还因为球员们察觉卫青两人在场后发生的失误猛吹了好几次哨子。他吹完哨子后还挣扎着下地,对众球员表示他们还得回去再练练。 一个三岁小娃娃满脸痛心地表示“你们这样踢可不行”,看得旁边的卫青都有些忍俊不禁。 卫青当然看得出这些球员因为什么而出岔子,等霍善发表完他的重要讲话后便笑着打发他们回去当值。 几个小孩疯玩一整天,都有点饿了,洗净手入座后都是狼吞虎咽地吃。 卫青瞧着有点欣慰,他见过虎圈里的老虎,它们一旦被圈养起来便会少了几分野生老虎的精气神。小孩子也是这样,他时常担心几个孩子长在锦绣堆中失了血气。 要知道霍去病小时候他也是当狼崽子来养的,不会因为他年纪小就处处护着。 只是他如今事务繁忙,得时刻听刘彻召遣,反倒没那么多空闲教养自己的儿子。 没想到霍善这娃儿才到长安没几天便与卫伉他们玩得这般好,还带得他们都活泼了不少。 瞧着更有霍去病的样子了。 卫青现在就是自家人看自家娃,觉得不管是外甥还是甥孙都是怎么看怎么好。 等霍去病要带着儿子归家去,卫青让人给霍善取来黄金百斤,说是供他休整庄子用。 庄子里可以多修几间屋舍,以后他闲暇时也想过去歇歇脚。 霍去病:? 你这个当舅公的人怎么回事,一出手就是给孩子黄金百斤,不知道孩子是不能惯的吗?惯坏了谁负责把他掰回来! 黄金百斤何止能多修几处屋舍,估摸着都够把整个福寿里给买下来了。 卫青道:“阿善如今正式认回霍家了,我这个当舅公的也该尽尽心意。” 卫青现在真的不缺金子,主要是卫青前几次打匈奴累积的战功已经把他的爵位封到头了,刘彻还想继续给他封赏就只能折现成金子。 得多少金子才能抵得过那么高的爵位? 刘彻也算不清楚了,所以可着劲地给。 既然摸不清小孩子想要什么,卫青便觉得给他点金子花花,想要什么自己买就好。 霍善没见过金子,但也知道金子是好东西,他现在收长辈的礼物已经收得很习惯了。 听卫青说这算是修庄子专款,他马上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给您修很大很大的房子,还要修个大球场,到时候您和爹一起来踢球!” 卫青笑道:“好,那我等着住你给我修的大房子。” 霍去病怕霍善再待下去能哄得卫青给他再送黄金百斤,赶紧捞起儿子跑了。 那黄金百斤由金日磾负责带回府。 他一手牵着霍善的爱马,一手抱着重达百斤的黄金,瞧着竟是一点都不吃力。 霍去病带着霍善离开,卫伉才代表兄弟三个问卫青他们能不能跟霍善一起去上林苑。 卫青也知道霍善想去找胡麻的事,主要是霍去病跟刘彻讲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说道:“陛下说他过几天也想去小住几日,到时候我让人带着你们一并过去。只是你们是善哥儿的叔父,须得有点儿长辈的样子,他要是想胡来你们得劝着点。” 卫伉三人听后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记住了。 卫青这才打发他们自己玩耍去。 另一边,兴高采烈在他舅公家玩耍了一整天、走时还获得了整整一百金的霍善快活极了。 他回到家把金子认认真真数了一遍。 卫青给他的是马蹄金,一锭约莫有一斤重。 黄金百斤就是足足一百锭马蹄金,摆在一起可壮观了! 霍善把数目数好了,仔细从里头挑拣出块看起来最闪亮的,叮嘱金日磾把剩下那些全收好,自己则揣着马蹄金去寻霍去病。 霍去病正在看别人的来信,瞧见霍善在外头探头探脑,招招手让他进屋说话。 霍善麻溜跑进去,一屁股坐到霍去病边上,不等霍去病发问就捧起自己揣过来的马蹄金递到霍去病面前。 “这块分给您!” 霍善说道。 他的想法很简单,霍去病对他很好,不仅供给他好吃的好喝的,还愿意听他说话、考虑他的要求,所以他觉得霍去病是个好爹!他得了好东西,肯定是要分给霍去病的。 霍善又给霍去病解释了一番:“舅公说要拿来修庄子,所以不能给您分太多,等我以后凭自己的本事赚了金子再多分些给您!” 霍去病长这么大就没缺过钱花,他当上骠骑将军以后拿到的赏赐比霍善仅有的那一百金不知多到哪里去。可看着霍善卖力举到自己面前来的那锭马蹄金,他一颗心也不由得柔软下来。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好收买的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别的孩子了,只要霍善一个就已经足够。 人心都是偏的,倘若他娶了别的妻、生了别的孩子,以后会不会把心偏到别人身上去?霍善这样聪明又热烈的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察觉,也肯定会比谁都伤心。 到那时候他们父子间的相处,或许也会变成他与母亲卫幺儿一般——虽然够不上怨恨的边,却也说不上有多亲近。 他不想他们成为那样的父子。 霍去病收好霍善第一时间拿来送他的马蹄金,揉着道:“好,我等着你给我分更多金子。” 霍善给他爹分完金子,还在他爹面前夸下海口,顿觉自己要努力攒金子养亲爹了。村里人常说“养儿防老”,他爹只他一个孩子,以后可不就得让他来养爹吗! 李时珍几人:“……” 醒醒,你那点金子对你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许是因为白天在外头玩了很久的缘故,霍善夜里睡得格外早。 经过三个晚上的努力,霍善的跟诊任务已经刷到40/100,他现在特别期待做任务,因为他可以跟着李时珍几人出去长见识。 长的还是几百上千年的见识。 要知道就连离得最近的华佗和张仲景,跟元狩五年都已经隔了三百年! 再加上霍善本来就是个没见过多少新鲜事物的三岁小娃娃,可不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吗? 霍善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李时珍。 嘉靖三十五年,年近三十八岁的李时珍被推荐到太医院,空降为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的院判相当于大明国家卫健委二把手,不仅负责给人看病,还涉及一些国家医疗卫生相关的事务,比如公中药材的采购以及医书的校正出版之类的。 李时珍一个年轻人因为藩王的推荐就空降到这么个油水颇丰的位置上,太医院那些等着上位的医官心里能舒坦吗?可想而知,李时珍当时的职场人际关系绝对非常糟糕。 倘若只想速刷任务进度,李时珍不会带霍善到北京城来,因为他在这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美好回忆。 若说来到太医院这段日子有什么好处,那应该是太医院汇集了天底下最齐全的药材与医书,他在北京这段时间一没有人找他看病,二没什么朋友,三还跟同僚闹得很僵,可不就只能沉迷于看医书和研究药材吗? 这短短四年的太医院经历,也是他后面能编纂出《本草纲目》的关键。 这么一琢磨,竟还要感激同僚们当年的不满与排挤,否则他可能会就此沉浸于名利场中无法抽身。 李时珍牵着霍善入城。 比起汉唐时期的长安城,大明北京城竟是用砖头砌成的! 霍善看着和记忆中很不一样的夯土城墙呆了一呆。 李时珍道:“这距离你们元狩五年已经过去一千七百九十二年了,瞧着自然和你们那会儿很不一样。” 汉代也有人烧砖,但那只有极其富裕的人家才会用来筑屋建墓。因着穷人用不上,所以在烧砖时反而格外讲究,砖上往往刻有各式各样的花纹、成砖年号以及烧砖者的姓名。 像李长生在福寿里安家后做的便是给人设计砖模的营生,他光靠新丰县中富人家中的丧葬需求便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徒弟,可见汉代有钱有权的人家很热衷于在这方面下功夫,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只是像明代这样用青砖来砌城墙的奢侈行为,即使是爱搞大工程的刘彻也干不出来! 就连孙思邈所在的唐代,城墙都还是夯土墙来着。 李时珍见他们都觉得北京城很是气派,便给他们说起戚继光刚修好不久的万里长城。 那才是真的气派! 整整一万多里,全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光是想想就宏伟至极对不对! 霍善听后积极追问:“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李时珍:“……” 怎么办,总是一不小心挖坑把自己埋里头。 李时珍道:“你不是说要去看造纸吗?长城离得可不近,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看吧。” 霍善这才想起自己走这一趟的目的。 第31节 对哦,他还要学油纸和草纸的造法! 争取以后吃饼不烫手和擦便便不伤屁股! 霍善点点头,表示以后再去看万里长城。 考虑到他们是来做任务的,要是一点任务进度都不刷不知会不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所以李时珍先带霍善去城中一处医馆中坐堂。 李时珍堂堂太医院院判,医馆中自然有的是人愿意把活让给他。 李时珍才刚坐定,便有一妇人在丈夫的陪同下来看病。那妇人的丈夫是个士人,见了李时珍那身院判打扮后愣了一下,接着忙扶着妻子坐下。 仿佛生怕李时珍跑了。 这就等于本来只是普通地挂个号,结果一进诊室发现居然是专家闲着没事手痒了,过来找点病患瞧瞧! 霍善坐在李时珍旁边,觉得这高高的凳子很有些稀奇。等他研究完大明全面流行起来的高脚凳后抬头一看,就瞧见个脸上肿肿的妇人。 这妇人不仅脸上肿胀,腰以下也浮肿得厉害,平时喘得厉害,连平卧都做不到。 李时珍问明病情,替妇人诊起脉来,只觉其脉沉而大,沉脉主水,再结合其自述病后曾冒风的情况,诊断此乃一“风水”案。 李时珍给妇人开了《千金方》中曾经提及的神秘汤,再另加一味麻黄。 孙思邈看见李时珍开的方子,便觉自己当年整理方书的苦心没有白费。 嘉靖三十五年距离上元元年恰好过去了一千年整。 一千年过去了,还有人用自己当年悉心整理出来的药方治病救人。 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一个医者高兴的呢? 孙思邈当时把收集整理出来的方书冠以“千金”之名,正是认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第25章 霍善津津有味地一会, 忽见有个太医院学徒迈步进来,面有难色地在旁看着李时珍给第二个患者看诊。 等患者走了,学徒才移步走近,犹犹豫豫地说道:“李院判, 院正让你回太医院一趟。” 院正就是他们太医院目前的一把手。 只可惜嘉靖皇帝沉迷修道, 对太医院并不重视,有病不吃草药只吃丹药, 令太医院的地位一降再降, 许多人都只把太医院院正当做升官的跳板罢了, 没什么心思研究医学,全是在一个劲钻研怎么往上走。 李时珍虽才在太医院任职数年, 却也感受到自己与太医院诸官的格格不入。道不同, 不相为谋! 不过既然是上司的命令, 李时珍自是不会耽搁, 带着霍善一起回了太医院。 路上那学徒挣扎良久,还是把院正这次相召的原因偷偷告诉李时珍。 原来是锦衣卫都督陆炳过来要人手。 陆炳是嘉靖皇帝的奶兄, 他娘是嘉靖皇帝的乳母,所以他从小在嘉靖皇帝没登基前就已经跟随其后。近几年他不仅立下不少功劳, 还随嘉靖皇帝一起修道, 终于让嘉靖皇帝认定他是“自己人”,予以他不小的权柄。 李时珍不知陆炳来意,叮嘱霍善一会别乱跑别乱讲话,才带着他踏入太医院大门。 霍善听李时珍语气郑重, 也知接下来要见的可能是个厉害人物。入了正堂, 霍善好奇地抬起头看去, 只见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坐在那里饮茶。 明代的茶饮已经洗去铅华, 没了唐宋时期那么多花样,就是用茶叶煮水而已。霍善鼻子灵,吸着鼻头嗅了嗅,嗅见了茶水的清香。 他很有些好奇对方喝的是什么。 可惜李时珍刚才叮嘱过不要乱说话,霍善只能乖乖待在李时珍身边,只用一双乌眼睛直直地往桌上的茶壶上瞟。 那茶壶也做得极精巧,很有明代的特色,上头甚至还有彩绘文人画。 陆炳注意到霍善两人的到来,目光落到了霍善身上。 今儿是休沐日,李时珍在做自己的事挺正常,受到急召后带个小孩过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陆炳要办的差使似乎也不急,还有空对霍善笑着问:“你想喝茶?” 锦衣卫最擅长观察,霍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陆炳。 既然对方都提问了,霍善觉得这会儿说话就不算乱说了。他立刻点着头回道:“想!” 陆炳命人给他和李时珍也倒一杯茶。 陆炳是锦衣卫中比较异类的存在,哪怕如今权倾一世也从不盛气凌人,甚至还屡次从嘉靖皇帝手底下捞出不少文臣武将,称得上是锦衣卫中难得的风评较好的人。 面对陆炳的好态度,李时珍也松了口气,行过礼后依着对方的意思领着霍善坐下。 霍善迫不及待地捧起清茶尝了尝。 太医院这边拿出来招待陆炳这位锦衣卫都督的茶水自然是最好的,入口便觉满嘴茶香,等茶水入喉更是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霍善眼睛亮晶晶:“好喝!” 李时珍几人:“……” 这孩子真是不管到了什么环境都不忘吃吃喝喝啊。 李时珍询问陆炳有什么差使要自己办。 陆炳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例行公事而已。” 陆炳说的这个例行公事,还真不是假话,因为他这次过来主要是来太医院抓几个人,前去问候告病在家不上朝的朝臣。 一方面是表达一下朝廷对老弱病残官员的关怀,另一方面是……嘉靖皇帝总疑心他们装病在家不干活,想白拿朝廷给他们的高官厚禄。 你还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光明正大骗俸禄,这就让嘉靖皇帝浑身难受了。 每隔一段时间,嘉靖皇帝就要派锦衣卫带着太医院医官前去慰问一下告病居家的官员,真病了的意思意思赏点东西抚慰一下,假病的……罚俸的罚俸,踢回家的踢回家。 这便是院正这次推荐李时珍跟陆炳去给称病官员送温暖的原因。 李时珍又不是京师人,哪里知道哪些人该真病哪些人该假病? 但凡说错了哪个,那就是把人得罪了。 李时珍得罪的人多了,自然就越难混出头。 要不怎么说这些人的心思没放在治病救人上呢?搞行政的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李时珍倒不觉得这差事有多难办,得罪人就得罪人吧,左右他也对往上走没什么兴趣。 李时珍问:“下官能把我这徒儿一并带去吗?” 霍善接收到李时珍投过来的眼神,眨巴一下眼,捧着手里的茶继续吨吨吨。 陆炳对此没什么所谓,颔首应道:“可以,走吧。” 李时珍让陆炳稍等一会,自己回去取药箱来。 在华佗那会儿还不兴用药箱,他们用的都是青色的药囊。华佗在下狱之后悉心整理自己平生所学及所见所闻写了本医书,便给那书其名为《青囊经》。 可惜当时他请求看守自己的狱卒帮忙把那《青囊经》传世,那狱卒却毫不在意地将它扔在一边。 后世传延下去的华佗方,大多都是由他两个弟子整理的。 医学发展到明代,医者的家当倒是丰富了不少。 霍善趁着李时珍去取药箱的空当,抓紧时间把自己那杯茶给喝完了。 陆炳见他长得粉雕玉琢,一看便知是富养出来的孩子,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地这么小就跟着李院判学医?” 霍善道:“我叫霍善,良善的善!他们说我爹可能活不长了,要我跟他们学医,所以我才来的!” 陆炳道:“你才这么小,等你学有所成恐怕得等十几二十年后吧?” 霍善实话实说:“他们说只要我愿意跟着他们学,很快就可以给我爹拿到一种能让人长命百岁的宝贝!” 陆炳心道,没想到这李时珍看似温厚,私底下居然这般哄骗小孩。你要是有这种宝贝,你不得先献给陛下吗? 这种话也只有小孩子才会信。 不过想到沉迷修道的嘉靖皇帝,陆炳又沉默下来。 真要去哄骗嘉靖皇帝,嘉靖皇帝说不准还真的会信。 到时候嘉靖皇帝不仅自己吃,还会拉大伙一起吃。 朝中几位一品大员和他这位锦衣卫都督都有跟他一起吞金丹的殊荣来着。 嘉靖皇帝越是看重你,给你赐的金丹越多。 爱卿,一起来磕丹吧! 陆炳:。 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李时珍哄小孩的瞎话可千万不能叫嘉靖皇帝知道。 李时珍取好药箱出来,就察觉陆炳看向他的眼神怪怪的。 他不由看向霍善。 霍善哒哒哒地跑到他身边,表示自己非常听话,全程没有捣乱。就算跟陆炳讲话,他说的也都是大实话! 既然陆炳没说什么,只是用古里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李时珍便也没有在意。两人一同出门,前往告假名单上官职最高的官员府中。 这请病假的官员还是个勋贵来着,家中的府邸修得富丽堂皇,霍善看着走廊上的雕梁画栋,只觉他爹的冠军侯府都没这么气派。 听李时珍介绍,这是个国公府来着。汉代没有国公这一级别的爵位,还是孙思邈他们讲了霍善才知道公比侯要高一点。 只不过不管名头多响亮,有无实权还是由皇帝说了算,像明中后期这些勋贵就没什么出头机会,跑去上朝也没啥意思,所以他们大多是装病翘班的惯犯。 这种毫无成就感的班,不上也罢! 霍善跟着李时珍在大到叫他眼花缭乱的国公府走了一段路,刚才灌下去的满杯茶水就出来作妖了、 “我想尿尿!” 霍善转头和李时珍讲起自己面临的生理问题。 李时珍:“……” 陆炳从旁边指了个国公府丫鬟,让对方把霍善带去找茅房。 霍善一点都不怕生,直接跟着人走了。 第32节 李时珍真怕他平时也这样,回头一不小心叫拍花子给拐走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可是拍花子的最爱。 霍善丝毫不晓得李时珍的担忧,迈开小短腿跟着那丫鬟抵达茅房。 他婉拒了丫鬟姐姐的帮忙,自己跑进茅房,对着茅坑把尿意解决了,这才看到旁边摆着一叠纸。 摆在厕所里的纸,那肯定是李时珍讲过的草纸无疑。 霍善好奇地拿起几张草纸看了看,发现确实很软和,比厕筹好用多了。 必须学会这个怎么做! 不愧是国公府用来待客的豪华茅厕,不仅各种物件齐全,还点着好闻的熏香。若是想上大号,还能坐在坐便器上慢悠悠地上,旁边趁手的位置上甚至摆着排闲书,小说、游记、诗集一应俱全,真是个让人进去后不想离开的人间宝厕! 霍善把自己没见识过的明代厕所物件都瞅了一遍后便没多逗留,很快溜达出茅房。 外面等着的丫鬟见他出来了,捧着黄铜水盆让他用温水净手,旁边还有人拿着巾子方便他洗手后将手擦干。 若是嫌光是水洗不够干净,还能拿盆边那小托盘上的澡豆搓搓再仔细洗个遍。 简直无一处不周到! 霍善便跟着丫鬟姐姐往回走边和孙思邈他们感慨明朝人真会享受生活。 孙思邈道:“古往今来都有这种会享受的人,不独独是他们明代才有。” 他给霍善讲起《世说新语》中的一则逸闻,讲的是东晋宰相王敦刚娶了公主,上厕所时发现旁边用漆箱盛着干枣,觉得公主果然讲究,上厕所还准备零嘴的,所以边如厕边把枣子给吃了。 结果人家那干枣是怕你上大号时被自己的便便臭到,特意摆在旁边让你拿来塞住鼻子的。 等出来,有几个婢女拿金盆捧水、琉璃碗盛澡豆给他洗手,他又觉得这是公主给他准备的食物,哎哟,真贴心,才刚腾空肚子就给准备吃的!于是他把澡豆全倒进水里泡开吃光了。 《世说新语》虽有不少作者现编的名人轶事,却也能从中窥见当时王室的奢靡之风。 据传这种奢靡风气和卫霍两家还有点关系。 倒不是说他们两家还搞这个,而是有次刘彻住在平阳公主家,平阳公主曾特意让一群美人在刘彻露脸。 其中就有个卫子夫。 当时卫子夫本是歌者,并不在平阳公主为刘彻准备的美人之列,结果刘彻不喜欢平阳公主悉心培养的那些美人,反而夸起了唱歌的卫子夫。 接着刘彻表示喝多了,起身去如厕。 平阳公主便安排卫子夫去负责伺候刘彻换衣服。 两人就这么成就了好事。 因着有这么一则记载,后世便认为这种厕外安排美人列侍的风气起源于平阳公主府邸。 反正吧,这都是皇亲贵胄、权贵高官的作派,与寻常人没什么关系。 霍善听了一堆如厕秘闻,只觉这些人竟连上个厕所都这般复杂! 他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寻常人擦屁股能用草纸吗?” 要是寻常人不能用,他可就白期待了。 没错,在霍善心里自己还是个普通人,全然不知道他这个千户侯也称得上是“皇亲贵胄”了。 孙思邈几人:“……” 第26章 别说霍善, 连孙思邈他们都没用上草纸,不过李时珍已经介绍过了,明代已经做到百万长篇都能印出来卖,草纸当然也供应得上。只是要用草纸, 也得是有点家底的人家, 毕竟到了村里头谁舍得天天拿纸擦屁股。 孙思邈没想过自己要和人探讨这种问题,但是都已经聊到这里, 他自然也不介意聊下去。 学医的, 面对什么粪啊尿啊、血啊肉啊、肠子啊内脏啊, 全都得达到碰上后面不改色并认真观察的水平。要是达不到的话,受罪的估计还是医生自己。 孙思邈道:“你如今手头钱不少了, 草纸当然是用得上的。要是你自己开个造纸作坊, 那估计造上一批就够你们用一整年的了。” 霍善听后很是高兴, 欢欣鼓舞地跑去找李时珍刷跟诊任务。 李时珍说过, 等跟诊结束后就带他去造纸作坊学那造纸之法。他记性好,自己学不会也不要紧, 记下来回去跟师父讲,师父肯定能帮他造出来! 霍善对他师父信心满满, 感觉世上没有他师父办不到的事。 只要知道办法, 怎么可能造不出来呢! 刚回到新丰县安排庄子上各项事务的李长生:? 接下来霍善很安分地跟着李时珍跑了几个告假官员的府邸,还真的在里头揪出两个装病的。 对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可能近来转好了。” 锦衣卫都督陆炳对此不予置评,并暗示对方最近他们陛下心情不好,在家躲懒不是好选择, 你们该去上班了! 对方在心里暗自嘀咕, 就是陛下心情不好才不想去。 只是装病的把戏都已经被人拆穿了, 他们能说什么呢,只得央着陆炳帮自己报个“痊愈”, 千万别直说他们是佯病不上朝。 霍善全程没插话,却听得兴致盎然。原来在一千七百年后,当官的这么不想上朝! 当皇帝的还得派心腹来查岗,看看这些人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真是太有意思了。 李时珍跟着陆炳走完最后一家人,转头就瞧见霍善一脸的若有所思,乌溜溜的眼珠子里写满“学到了学到了”的了悟。 等陆炳带着锦衣卫的人走远了,李时珍忍不住低头问霍善:“你在琢磨什么?” 霍善道:“以后我要是不想上朝,也可以装病!” 他爹和他舅公就得去上朝,霍善觉得自己可以未雨绸缪一下。万一他以后也像这些装病的官员一样为上朝苦恼呢! 李时珍:“……” 他们不会把这小孩教坏了吧? 李时珍马上教导霍善做人要诚实,不可以说谎骗人。万一刘彻跟嘉靖皇帝那样也派医官过来给你把把脉,你这谎不就被拆穿了吗?到时候你恐怕得背上个欺君大罪了! 记得前几年嘉靖皇帝派人去查岗,就查出个刚满六十岁的朝臣装病不上朝,嘉靖皇帝当场把他革职撵回家。 本来都快到能领退休金的年龄了,他这么一造作,退休金可就没咯! 何必呢! 霍善没想那么远,他本来就只是说说而已,既然李时珍告诉他这样不行,他便不琢磨了,央着李时珍带自己去看看草纸怎么做。 结果半路上他看到卖烧饼的,又开始看着那刚出炉的炊饼不挪腿。 这炊饼,他没吃过! 白白的,鼓鼓的,看着好吃! 他拉着李时珍的衣袖,左右两只眼睛里写着两大字:想吃! 李时珍便只能停下来给他买了个炊饼。 炊饼这东西,其实类似于后世所说的馒头,和馄饨饺子比起来是另一个赛道的东西了。霍善没见过,所以不晓得他常吃的面饼和后来的炊饼其实是都是面粉做的,区别在于他只吃到了死面饼做的面食,没吃到这活面饼做的炊饼而已。 真要做起来倒是不难做,《齐民要术》里就有详细的作饼酵法。 李时珍给霍善买了炊饼,还特地替他讨来个张油纸包着,告诉他这便是吃饼不烫手的好帮手。 这玩意防油防水,有用得很! 明代的油纸伞都是用这玩意做的,很多还是绘制好伞面以后才做防水处理,花样可多了。他们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不少专职画家,所以衣食住行都爱捣腾点花样上去,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都非常有生活情趣。 霍善摸摸油纸外头,发现确实不烫手,再试着张嘴咬了口香软可口的炊饼,哇,吃着热乎得很。 果然是吃饼好帮手! 霍善道:“油纸的制法我也想学!” 李时珍道:“一会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教你。” 李时珍带着霍善前去拜访自己在工部当差的朋友。对方得知李时珍想去造纸作坊看看,点着头说道:“你去吧,里头有个叫老杨的,是我老乡,你想了解什么便找他问问,报我名字就可以了。” 李时珍与此人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得了对方这句话便也不再相扰,径直前往隶属于工部的造纸作坊。 得知李时珍是太医院院判,算是个官儿,还与他们直属衙门工部那边有联系,两人很轻松地被放入作坊之中。 在大明,给官方当工匠是没什么前途的工作,真正有本领的人都会选择倒给朝廷钱。 因为给朝廷打工期间差不多算打白工,干多少活儿都不给你涨工资,所以那些个能凭自己本事赚大钱的厉害工匠哪里愿意应征?还不如花钱买回自己的自由。 之所以要花钱买自由,是因为他们的名字被登记在匠籍上,每年地方上都要统计在籍人数安排你到官府各大作坊上工。 等同于工匠要服的徭役。 所以如果你人在匠籍却不想打白工,那自然要倒给朝廷钱! 这些情况在秦汉时期也差不多,连在每块砖头每片瓦当上写明工匠名字这一优秀传统,都是从“秦砖汉瓦”时期延续下来的光荣传统。 其实就是把责任落实到人,干得好了绝对不给你发奖金,出了岔子一准追根溯源找到你头上! 既然是没什么前途可言的工作,工匠们干起活来便没什么上进心,上头让怎么做便怎么做。至于什么保密、什么创新、什么加班加点赶工,他们的积极性是远不如民间工匠的——既没有丰厚的薪酬又没有上升途径,指望他们操什么心? 听李时珍要参观作坊,当即有造纸匠拿这个当由头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带着他们在作坊里转悠。 霍善知道李时珍带自己来一趟可不容易,马上边听那造纸匠介绍整个造纸流程、边认真地把作坊里的各项细节都记在心里。遇到不认得、不了解的东西,他还积极地跟人提问。 那造纸匠巴不得多清闲一会儿,霍善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点都没有因为他是个小豆丁而敷衍了事。 在霍善满含惊叹的崇拜眼神中,造纸匠连许多霍善没问到的细节都给讲了。 等霍善问起油纸和草纸的制法,他就知道继续摸鱼的机会来了,径直给他从原料选择的差异讲到加工流程的增减。甭管霍善一个三岁小孩听不听得懂,动嘴皮子总比干活轻松。 霍善确实有很多步骤都听不懂,但他压根不在意,他直接把对方的话统统记了下来。他准备等师父从新丰县回来了,一五一十复述给师父听。 仗着自己记性好,霍善连熟桐油产地在哪里以及怎么榨都问得清清楚楚。 听李时珍说这东西不仅可以拿来包饼吃,还能拿来做伞。他想要一把油纸伞,下雨天可以撑出去玩耍。 既然是桐油做的,那就叫它霍小桐好了! 名字他都起好了,怎么可能没办法拥有? 幸运的是,汉代其实已经在一定范围内用上桐油。比如漆器匠人已经试着往大漆中添加桐油,使各色大漆更容易相互调和,借此做出更为多彩的漆器。 可惜漆器这东西做起来太费事,只有达官贵人用得起,再加上目前将桐油运用在漆器上只是少数匠人的创新行为,所以汉代自然也没开始大面积人工种植桐树。 第33节 只能说这东西讲出去有人认识而已! 得知桐树也是长在南方的,霍善不仅没有气馁,还觉得这事儿可太巧了。 甘蔗适合长在南方,桐树也适合长在南方,岂不是能让他爹叫人在那边多种一些,回头一并把桐油和糖给带回来?! 霍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霍去病一大早又听到了霍善那极具辨识性的脚步声。 接着就听到霍善问他,能不能给他在南方找个山头,山上种桐树,山下种甘蔗。对哦,一个山头可能还不够,他还想要一山的茶叶! 他看过人租地,租地不贵的,等他攒到更多金子肯定租得起。 只是南方太远了,他去不了,所以得看他爹有没有办法。 霍善问他爹:“您知道南方的桐树和茶树吗?” 霍去病从没觉得自己见识这么少过。 他问霍善具体南到什么地方。 霍善已经跟张仲景他们比对过古今地名,马上把可能找到桐油和甘蔗的地方报给霍去病听。 霍去病心里有数了,霍善提的这些地方也不是别处,就南越那一块。这地方倒是不用租地,正好刘彻一直看南越不太顺眼,准备把南越给打下来变成大汉自己的郡县。 既然都要把那地方打散重组了,划拉几个山头种新鲜物产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这桐树和茶树又是做什么的? 霍去病抱起霍善询问他具体用处。 霍善道:“茶好喝!” 霍去病:“……”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桐树霍去病倒是知道,只是不知晓霍善要来做什么而已。 等霍善讲到桐油刷在纸上纸能防水、刷在木头上木头可以防水,霍去病才认真思索起来。 这么说的话,这东西倒是可以多种些来造船。 既然知道它的正经用处就好办了,到时候想种多少还不是刘彻一句话的事? 万事俱备,接下来只需打下南越即可! 霍去病压根没想过打不下来的可能性。 想到霍善连寄生虫都能磨着霍光给他画得似模似样,霍去病笑着说道:“我倒是有几个旧部在巴蜀那边,你一会让你叔父帮你把这几种树的模样画出来,我去信命他们先在蜀中替你找找有没有这几样事物。要想种几个山头的话得再等等,将来朝廷平定南越我再让人给你多种些。” 霍善麻溜点头:“好!” 事情都说定了,霍去病才不着痕迹地问:“这些也是你东方叔父跟你讲的?” 霍善被霍去病问了个措手不及。 对哦,这事还得让东方朔背锅! 霍善笃定地道:“对,东方叔父说的!” 霍去病笑了笑,没再继续多问。 没什么好问的。 东方朔都在自己书里写过甘蔗了,不是他说的还能有谁? 第27章 东方朔最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明明他现在无官无职,只是在长安城待诏。 所谓的待诏,就是指皇帝哪天想起你来了,决定让你办点事, 或者跟你问问对策, 你要是让皇帝满意了,皇帝就给你个官儿当当。 考虑到待诏也是有俸禄的, 虽然很少, 但够喝酒, 所以东方朔基本上都老老实实待在长安。 结果这两天不知怎地,看见个武将, 对方要朝他冷哼一声;看见个文官, 对方也要朝他冷哼一声。 东方朔寻思着自己最近没干啥招人恨的事情啊, 难道这些家伙活儿太多, 见不得他优哉游哉沽酒长安市? 对于这些人见不得旁人清闲的可耻行径,东方朔很是不满, 于是也冷哼一声回敬回去。 这天早上,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 他常去的酒肆说不做他生意了! 一问才知道, 自己得罪人家家里婆娘了。这酒肆当家是个惧内的,婆娘说不许做东方朔生意他就不敢做。 东方朔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醉后酒品还不错,不至于调戏人家婆娘啊。 他找女人那可都是明媒正娶的, 还会把钱全部上交, 自己只留几个酒钱就得了。 所以他是怎么得罪酒肆当家他婆娘的? 那当家见东方朔是熟客, 平时还带朋友来喝酒,便与他说了其中曲折。 原来他婆娘的弟弟是贩鱼的, 而且是鱼贩子里顶尖的那批,做的可全都是达官贵人生意。结果你猜怎么着,东方朔那卷《寄生虫图谱》一出,这生意一时半会是做不成了! 人家都不敢吃生鱼脍了,你还能咋卖。 东方朔:? 什么叫东方朔那卷《寄生虫图谱》? 东方朔很迷惑,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擅长忽悠人的家伙通常有种过人的本事,那就是甭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那种咋咋呼呼、什么都写脸上的家伙是当不了大忽悠的! 东方朔拐着弯儿一打听,明白了,难怪李长生那天那么痛快地请他吃饭,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 难怪这两天那些朝臣瞧见他都哼来哼去的,原来是被《寄生虫图谱》吓唬得餐桌上痛失一样美味。 是他错怪他们了。 东方朔二话不说直奔冠军侯府,结果不仅冠军侯不在府中,李长生也不在府中,倒是替霍去病管着府中杂务的弟弟霍光在家带娃。 霍善正和霍光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认真告诉他茶树、桐树、甘蔗的根茎叶花果实都长什么样,不时要霍光调整一下花叶比例。 人家在动手反复画,他还要在旁边感慨说只是画三种草木就这么不容易,要是想把天底下有用的草木都画下来得是多浩大的工程啊。 霍光:? 霍光觉得自己只要假装没听见,这件事就和自己没关系。再让他这么画下去,他真想求兄长帮自己谋个正经差事,每天出门做事去。 悔不该在霍善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会画画! 倒是李时珍对霍善的想法大为肯定,表示宋代的苏颂曾在朝廷的支持下编纂一本《本草图经》,图文并茂地介绍了数百种药物,配图高达九百多张,方便天下人按图索骥辨识药材。 可惜由宋到明几经战乱,许多珍贵的书籍早已佚诗,五百多年后的李时珍已经无缘得见全本的《本草图经》! 唉,提到从装帧到印刷无一不精美的宋版书,连不算太缺钱的李时珍都眼馋到不行。 宋版书传到后世那可真是本本都价值连城啊! 可惜动乱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些东西了,根本没人会顾惜。 你说啥?这是文化?什么文化? 文化有屁用,能有枪杆子好使? 霍善听着李时珍这小老头儿念叨来念叨去,也没听明白他在痛惜什么。不过他迅速捕捉到李时珍话里的新鲜事物了,积极询问:“枪杆子是什么?” 李时珍哽住。 这可不兴说。 万一这小子想去神机营逛逛,他一个医官哪里进得去? 李时珍含糊其辞:【就是长枪的杆子,以后我得空了给你讲讲《三国演义》,里头使枪的人可多了,比如小霸王孙策,比如常山赵子龙。常山赵子龙就是手持长枪护着幼主阿斗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 华佗:【……】 张仲景:【……】 等得空了,得叫李时珍把这篇鸿篇巨著一字不漏默写下来给大伙看看。 瞧你这倒背如流的熟练度,不为他们传抄全书着实可惜了。 李时珍正糊弄着霍善,就有人来报说东方朔来了。 霍善此前被他师父叮嘱凡事都说是东方朔说的,几天下来扯了这张虎皮好多次,乍然听到东方朔的名字还觉得怪亲切。 这小孩一点都没心虚,兴冲冲跑去迎接东方朔,见着人还麻溜喊道:“东方叔父!” 东方朔瞧见霍善这态度,顿觉李长生这当师父的不行,看看吧,多好一孩子,愣是被他教着推锅及人。他笑睨着霍善道:“听说你把《寄生虫图谱》整理出来了,不拿给我看看吗?” 霍善听后才想起自己干了啥事。 见东方朔不像是会为这个生气的,便跑去跟霍光说要拿家里留底的《寄生虫图谱》给东方朔看。 霍光知晓霍善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都是从东方朔那儿听来的,对待东方朔自然十分友善,很快就把家中那份《寄生虫图谱》取了出来。 霍光还跟东方朔道歉:“本该抄一份送到先生府上才是。” 东方朔道:“没那个必要,看过就行了。” 他记性好,书读完就记在脑子里了,所以他家里从不留书。至于儿女教育问题……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以后真有需要再给他们弄几本吧。 等看完完整的《寄生虫图谱》,东方朔只有一个感觉:拿走,拿走,快把这该死的知识从我脑袋里拿走了。 幸亏他目前不打算去长沙,也不打算去徐州或扬州…… 可惜了鲜美可口的生鱼脍,一时半会怕是吃不下了! 听说草原人爱吃生肉,不知他们身体里是不是也长着不少虫子。 东方朔很有探究精神地道:“听说你多了个匈奴人家臣,要不给他吃点驱虫的药,看看他身体里会不会出来虫子。” 霍善认真思索过后,拒绝了东方朔的提议:“药可不能乱吃,你又不是行医的,不能给人乱开方子。” 第34节 他已经是过了好几天医的人啦,虽然很多东西都糊里糊涂的,却也见识过好些个被庸医开错药的患者。 听张仲景他们说,这叫做坏病,是叫庸医给治坏了或耽误了。坏病是最难治的,因为用错药或者延误治疗时机会让患者的病情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这样他们还怎么辨证论治? 所以说,知道个方子就乱用着实使不得,庸医才会干这种事! 东方朔也是个好奇心强的,见一个建议行不通,又提了另一个建议:“我倒认识个行医的,以前还给太后看过病,可以请她过来给你府中上下都看看。” 霍善听后倒是有些心动,李时珍说明代的达官贵人都会定期请医者到府上诊脉,只为求个“病向浅中医”。一个病刚冒头时是最好治的,错过了这个好时机兴许就变成了张仲景他们所说的“坏病”。 既然李时珍他们现在没法出来给他爹诊治,何不请长安城中的医家来给他爹看看呢! 霍善不认得什么医家,立刻对东方朔道:“可以等我爹在家时再请过来吗?” 东方朔一听就知道他是不想落下霍去病,笑着点头说道:“没问题。” 霍光在旁听者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议请医家登门的事,全程都没有插嘴。等到他们说定以后才询问东方朔对方家住何方、姓甚名谁,需不需要府中派人去接。 东方朔道:“对方姓义名姁,乃是左内史义纵的长姊,目前就住在义纵府上,离得不算远,不过派辆车也行,到时我亲自赶车去把她接来。” 霍光记了下来,先命人去准备车马,接着又取出叔侄俩刚合力整理出来的草木图谱给东方朔过目。 东方朔本人把关的话,应该会比霍善一个小孩儿更稳妥,底下人找起来会更轻松。 东方朔:? 东方朔看向霍善。 霍善立刻指着图谱上的甘蔗对东方朔提醒道:“甘蔗!你写过的,在《神异经》里!” 东方朔:“……” 我说我没写过这本书你信吗? 想想自己这短短几天的遭遇,东方朔陷入沉思。 看来这下不得不写《神异经》了! 李时珍几人见东方朔的反应,也明白过来了。 原来这跟《华佗神方》《仲景神方》之类的医书一样,《神异经》也是托名之作。 可见自古以来写书之人想扩大知名度,都得扯个名人糊弄世人啊! 医家们经常分析《黄帝内经》的成书年代,大多认为它成书于战国后期到西汉初期,最直接的证据是里头许多句子与《道德经》等春秋战国时期的典籍高度重合。 估摸着这书是秦汉时期好几代医家接力归纳整理写成的,为了让它成为经典才托名为《黄帝内经》。 连三皇五帝都逃不脱被扯虎皮的命运,寻常人又何必纠结那么多! 这一刻,张仲景释然了,华佗也释然了。 看看这个东方朔吧,还得当面被编排呢! 东方朔可不知道这是后世人在捣鬼,只觉李长生这人坏得很,换个人来哪里接得住这话头? 当然了,神奇的东方朔可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他接过那份草木图谱一本正经地从头看到尾,时而轻轻颔首,时而凝神思索。末了,他才给予肯定评价:“没错,就是这样。” 霍善都被他唬住了,感觉东方朔真的认得这几种草木。他颇为期待地说道:“秋冬甘蔗正好能吃,要是能找到的话,说不准今年能吃上!” 东方朔道:“别说巴蜀以南,便是去巴蜀也远得很,帮你找甘蔗再加上一来一回至少得花好几个月,你想尝鲜怎么都得等明年了。” 霍善这几晚去过长沙、广陵、北京,还以为去哪里都是一眨眼的事,听东方朔这么说只觉失望得很。他问东方朔:“您懂那什么缩地术吗?就是咻地一下走一千里,咻地一下又走一千里的那种。” 东方朔要是懂的话,就可以直接去西南把甘蔗扛回来了,一天往返几趟根本不算事! 东方朔:“……” 有的小孩年纪不大,想法倒挺多! 我,《神异经》撰稿人东方朔,诚邀你小子一起来当《神异经》专栏作者! 东方朔接替霍光带了半天娃,估摸着霍去病该回来了,便揣上霍善去义纵府上接人。 霍善是最爱出门的,屁颠屁颠就跟着东方朔跑了,弄得霍光忙让金日磾跟上。 东方朔要是个人贩子,一准能把他哄去卖掉! 第28章 义纵还没下衙回家, 东方朔通报姓名后便见到了义姁。 义姁已经年近五旬,保养得却很不错,主要是瞧着精神奕奕的,没有丝毫老态。这在许多汉代人身上是很难瞧见的, 受限于生活条件与医疗条件, 许多人过了三四十岁便迅速衰老。 很多人甚至活不过五十。 听了东方朔的来意,义姁很有些吃惊。 倒是霍善得知义姁医术了得, 积极邀请对方过府为冠军侯府给府中上下看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医家! 从前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 全都是他师父这位方士顺便给治好的。 说起来义姁本也是野路子起家(事实上汉代也没有十分正统的医学教学机构), 声名鹊起以后才被请到长安为太后治病。 在汉代,医、巫、商贾、百工都不属于良家子, 若是混不出什么名堂来的话入仕或嫁娶方面会比较吃亏。 义姁早年沉迷学医认药, 错过了择婿的好时机, 后来她能靠行医养活自己了, 便觉得择婿只会耽搁自己治病救人,又不是交不起那笔赋钱。 没错, 汉代女子想要单身不嫁人,那是得每年给官府交钱的。 男人也要纳税“一算”, 从十五岁纳到五十六岁, 也就是从十五岁起每年给官府缴纳一百二十钱。 单身女子又不一样,汉惠帝感觉大汉人口不够兴旺,所以规定十五岁到三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女子如果待在家里不嫁人,那就得纳赋“五算”。 足足是男丁的五倍! 为了不花这笔冤枉钱, 各家可不就赶紧给自家女儿说亲吗? 没满三十岁也不能守寡, 守寡了得每年白给官府六百钱! 还是文景年间休养生息, 大汉人口剧增,这种按人头收的赋税才降到了一年每人四十钱。 一年两百的赋钱, 对义姁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后来她为王太后治好病、让弟弟当了官,自己也过了要缴纳五倍赋税的年纪,所以她得以一直待在长安研读医书以及行医治病。 像东方朔这种邀约,义姁平时也接到不少,都是长安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 只是这冠军侯府,她还真没接触过。 义姁取出自己行医用的药囊,随东方朔一同出了门。 三人才刚走到门口,便撞见了从外头回来的义纵。 义纵认得东方朔,见到他后眉头皱了皱,询问他阿姊这是出去做什么。 义姁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义纵道:“早去早回。” 说完竟是不搭理东方朔,转身进府去了。 义纵是刘彻提拔起来办事的,一向看不惯东方朔这种每天动动嘴皮子就能在御前露脸的家伙。 东方朔不以为意,将霍善抱上车后坐到了赶车的位置上,与义姁闲聊起来:“你这弟弟性子太独了,得叫他多交些朋友才是。否则的话,估计很容易大祸临头。” 也是两人算得上是朋友,东方朔才多劝义姁几句。 义姁听后眉头皱起。 她当初便觉得这个弟弟不适合当官,他行事尚义任侠,若是当个游侠儿还好,走了仕途便与旁人格格不入。 义姁叹息着道:“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也劝不了他什么。若是他当真出了什么事,兴许陛下能看在昔日的情分尚让我替他收尸吧。” 听义姁这般悲观,东方朔倒是宽慰起她来:“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用得上你这弟弟的地方还挺多,只要他能好好办差,一时半会应当也不会有事。” 义姁没说什么。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早便看出来了,陛下让她弟弟办的事没那么容易办成。要不怎么自从调到长安当这个左内史,她弟弟就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两家离得确实不算远,两位老朋友只说了那么一会话,冠军侯府就到了。 霍善对两人的对话没甚兴趣,一路上都趴在车边往街道两边看。等瞧见冠军侯府到了,他也不等人抱,自己便跳下马车。 正巧霍去病从军营回来了。 霍善马上跑过去喊人。 霍去病看向多出来的东方朔和义姁,眉头挑了挑,把霍善抱起来问:“你这是去哪里了?” 霍善道:“东方叔父说,可以请医家过来给府中所有人看看。” 他还有模有样地给霍去病讲起治病如救火的道理,你若是一开始就发现起火了,赶紧把火给扑灭,损失肯定是最小的;可你要是发现起火了还不管,觉得等会儿它自己就灭了,那说不准能烧得你倾家荡产! 所以咱得定时请医者来看看身上有没有起火的地方,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霍去病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只觉怪有趣的。 到底是自家孩子的一片孝心,霍去病自是依着霍善的意思把义姁请入府中。 只是瞧见大摇大摆跟着往里走的东方朔,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别的不说,身量倒是高得不像话,难怪敢吹嘘自己身高九尺有余。 一行人入了府,义姁先给霍去病几人看诊。在霍善的强烈要求之下,霍去病排在了第一位。 面对给这位赫赫有名的冠军侯,义姁是非常慎重的,严格按照《素问》中的三部九侯来查体。 所谓的三部九候,指的就是将人体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每个部分又分三候,于是一共有九候。 医家通过这九候的综合诊断,来确定这人身上到底有哪方面的毛病。 比如中部分为天、地、人三候,天候看肺,地候看胸,人候看心。 所以这时候各类医经中提及的诊脉,远不只是在手腕上按按而已,而是一种全身性的全面查体。 《伤寒论》序中就曾经谴责一些医家问诊全靠口才,聊上几句就给人开药,诊脉之看手部不看足部,一个两个全都“三部不参”,对患者的九侯连点模糊的概念都没有,无异于管中窥物! 你说你用个管子看东西,能看出它的全貌吗? 第35节 肯定是不能的吧。 霍善分别见过张仲景他们几人的诊脉过程,此时再看义姁的诊脉便不觉稀奇了,还让金日磾也坐下来让他给摸摸。 上部的天候是摸摸头角,能摸到一跳一跳的脉动;地候是看看口齿有没有啥毛病;最后的人侯是看看耳目,指头按在耳朵前也能摸到一跳一跳的脉动。 义姁见霍善有样学样地拿金日磾来练手,笑着问道:“你想学医吗?” 霍去病闻言也看向摸人家金日磾摸得兴致盎然的奶娃娃。 霍善夸下海口:“等我把这些本领全学会了,身边的人统统不生病!” 可惜他学了半天也只学到点表面功夫,并不知晓这些脉的沉浮滑涩是怎么个说法。 好难哦! 霍善感觉自己的小脑壳里记了许多东西,却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学医真不容易! 霍去病听霍善是因为这种原因才跟着学,自是不会拘着他。 小孩子忘性大,兴趣一阵一阵的,也许过几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随他玩去吧! 说话间,义姁已经为霍去病诊看完毕。 霍去病觉得自己问题不大,见义姁面露犹豫,客气地让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义姁既是医家,说起话来也没避讳,对霍去病讲出自己的诊断结果:霍去病从元狩二年到元狩四年这几年之间数次往返千里,还都是急行军,对身体的损耗是极大的。因着霍去病年轻,底子好,许多问题平日里才没有显露出来。 难得今年没什么战事,霍去病应当好生将养身体才是。 霍去病自从跟着卫青打匈奴,还真是屡次跋涉千里,尤其是元狩二年那会儿,他春天带人出陇西搞奇袭,夏天带人绕到敌后与李广合击匈奴,秋天还奉命去接受浑邪王的投降。一年三趟地跑,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 霍去病也就仗着自己当时刚满二十、身体倍儿棒,才敢那么来回造作。 义姁看病很少用什么贵重药材,她给霍去病开了个调养方子,都是些极寻常的药材,有些甚至称得上是食材。 她是女医,往年多给妇人看病,逐渐摸索出了自己独有的用药方法。 要知道若是达官贵人的妻女还好,那些贫苦人家见治病那么贵,兴许就不给妻女治病了。 为了能让这些女子得到救治的机会,义姁选择药材的时候基本都会挑便宜好找的,最好是房前屋后都能找到。 华佗几人对着方子研究了一会,只觉他们出手应当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事实上每个时代都有一些曾抵达过行业顶峰、窥见过高处风景的厉害人物,可惜历代史书能记下的人就那么一点儿,寻常人便很难在青史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像义姁的名字能流传下来,还是得益于她为王太后治过病以及她的弟弟义纵入选了《酷吏传》。 至于她平日里如何为人治病以及她通过数十年的临床实践揣摩出了怎么样的用药心得,于史学家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霍善听华佗他们都对这方子予以极大肯定,当即主动请缨表示自己会监督霍去病好好喝药调养! 霍去病虽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见霍善这般积极便也没多说什么。 他觉得要是自己要是说不喝的话,这小子估计要给他重复讲那套“治病如救火”“病向浅中医”的理论了。 这娃儿小小年纪,讲起道理来竟是一套一套的,莫非当真是跟东方朔学的? 看来以后得教这孩子学点好的,别净学这些坏毛病。 接下来义姁又轮流给霍光他们诊断,轮着轮着还诊到了霍善头上。 霍善非常配合,就是嘴巴说个不停,总问人家“怎么样”“怎么样”。 霍善的身体自然好得很,瞧他这每天活蹦乱跳的模样就晓得他身上啥毛病都没有,不过义姁还是很严谨地给他诊完了三部九侯才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平时得适当少吃一些,顿顿都过饱不是什么好习惯。” 霍善闻言睁圆了眼。 怎!么!会!这!样! 我请你来给我爹诊脉,你却让我少吃一点! 霍去病瞧见他那不可思议的小表情,登时乐到不行。 这下没有刚才的劲头了吧? 霍善觉得自己须得以身作则,才能叫霍去病谨遵医嘱,于是苦着一张小脸认真地奶声奶气地和霍去病商量:“那我以后每顿少吃点,您也要每天听话喝药哦!” 霍去病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觉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的孩子——这般好的孩子又怎么会正好是他的儿子。 他不免又想到霍善的母亲,记忆中那个女孩儿同样活得明媚又快活,心肠却比谁都柔软。只可惜她没能等到他归来,也无法看着孩子长大。 “好。” 霍去病答应下来。 第29章 待义姁把府中人一一看了个遍, 为有需要的几个仆从开了方子,已是用饭的点了。 霍善力邀义姁和东方朔留下吃饭,霍去病自是不会扫他面子,也出言邀请他们一并吃了再走。 这顿吃的是小馄饨, 东方朔两人都不曾尝过。再听霍善说生病了可以把药做成馄饨馅煮着吃, 义姁更是凝神细听。 这种吃法寻常人自是吃不起的,可如今请义姁过府治病的也有不少达官贵人, 若是碰上不愿意吃药的患者倒是可以试试这种吃法。 东方朔笑问:“这是你师父教你的吧?” 为了不叫霍善把这锅扣到自己头上, 东方朔这次决定来个先发制人, 先把锅往李长生头上套牢了。 东方朔还给义姁介绍起来,说李长生是个方士, 平时也帮左邻右里看个头疼脑热之类的毛病。这种扎根在乡里的医家, 素来是最能想出这些个土办法的。 霍善还没想好怎么答呢, 东方朔就把事情给坐实了。 他很有些瞠目结舌。 霍去病见两人这般表现, 便知东方朔来这趟是想为难为难霍善。 不就是拿你的名头画了几条虫子吗?这么大个人竟还找上门和个三岁小孩计较。 既然你不乐意提你那便不提你了,以后真找着有用的东西也绝不提你。 霍去病对霍善说道:“确实是你师父做的好吃。” 霍善一听亲爹夸自己师父, 马上忘了什么推锅不推锅的。他马上说道:“对吧,对吧, 您也这么觉得是吧!师父做的最好吃!” 霍去病“嗯”地应了一声, 说道:“以后我得多去吃几回才行,只是怕这样的话先生太辛苦了。” 霍善也是想经常见到霍去病的,马上说道:“我和师弟会帮忙的,不辛苦!”他一个三岁大的小娃娃, 说起帮忙来一点都不害臊, 可见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起了极大的用处。 东方朔带义姁离开后, 霍去病就把霍光找去叮嘱他以后不要在霍善让他整理的这些文稿或图谱上面写东方朔的名字。 霍光有些犹豫。 霍去病知道他这个弟弟性格非常谨慎,便与他透露了东方朔只是霍善师徒俩扯的虎皮。这些东西兴许有一小部分是东方朔讲的, 但肯定还是李长生传授的居多。 李长生不想冒尖,那便不提出处好了。 虽不知李长生师承何处,但从霍去病与他们师兄妹的接触和相处来看,他们师门必然不太简单。否则怎么会养出两个这样的人来?即便不提师承,李长生本人若是个寻常人物,东方朔又怎么会和他成为朋友? 霍光很快被霍去病说服了。 原来是这样! 霍去病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些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事物,倒是可以提东方朔一嘴。” 像最近这个让长安生鱼脍突然滞销的《寄生虫图谱》,就可以带上东方朔的大名。 这绝对不是为了祸害东方朔,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晓寄生虫的危害。这种关乎广大人民群众健康问题的大事,东方朔充当一下宣传大使怎么了? 谁叫他的名头那么响亮! 霍去病叮嘱霍光,下次有这样的事还找东方朔挂名。 霍光:“……” 怎么感觉这东方曼倩得罪他哥了? 东方朔,字曼倩,他自己取的。 曼,长的意思。 倩,姿容美好的意思。 曼倩加起来大意是这样的:我这人啊,长得又高又帅。 能给自己取这种字的家伙自然是无惧于外面那些风风雨雨,送完义姁归家后又优哉游哉去找酒喝,不知今晚又会宿在哪个酒家。 义姁回到府中,见她弟义纵又待在书房,便过去寻义纵说话。 朝堂中的事她不算特别懂,但也知道她弟现在做的事比较遭人恨。 想到东方朔来回路上的劝告,义姁坐到义纵身边说道:“曼倩说,你凡事应当以陛下为重,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义纵道:“这我当然知道。” 其实他不愿意遵从圣意?只是盗铸之事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无法了结,算缗钱收起来又阻碍重重,这两桩要紧事没能完成,陛下很快便会对他心生不喜。 他们这位陛下用人从不看出身,只看你有没有用。 这是有好处的,好处是只要你有能力就能得到重用。 可坏处也非常明显:你没用了自然就把你一脚踢开。 一脚踢开还是看在你无功无过的份上,你要是敢把差事办砸了,那就别想活了。 听闻张汤最近提议实施告缗令,允许天下吏民告发自己身边有没有不按规定缴纳算缗钱的。要是告发的情况属实,告发者可以拿走算缗钱的一半! 便是义纵自己行事也酷烈至极,杀起人来从不手软,也感觉这个告缗令有点过了头。 倒不是他对那些逃避算缗钱的富户豪强有什么好感,他手头可没少沾这些人的血。而是他觉得这个告缗令会搅得人心惶惶,叫天下吏民皆无心生产,只想着相互告发。 可他看刘彻的意思,仿佛对张汤提出的告缗令很是满意,正准备挑选适合的人手把它落实下去。 这算缗钱可真是收也难,不收也难。 义纵道:“阿姊莫要担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第36节 义姁见她弟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姐弟俩对坐叹息。 另一边,霍善还是早早躺上床呼呼大睡。 四个小老头儿已经轮流带他做了一趟任务,把跟诊次数刷到了55/100。 新手任务俨然已经完成了一半有余! 眼看离过年还有将近两个月,李时珍他们愈发不急了,见霍善入梦后张仲景便问他要不要去南阳郡看看。 他们现在也渐渐觉出些兴味来,张仲景他们想看看后来的医家发展,李时珍他们又想看看前辈们的临床实践,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都决定带着霍善慢慢看、慢慢学。 霍善显然也很喜欢这种学法(玩法)。 南阳郡,他知道的,他爹的侯国冠军县和他的侯国朝阳县都在那边,据说相隔不到百里。只比新丰县到长安稍远那么一点! 他还太小,没机会去朝阳县看看,不知道刘彻封给自己的食邑县到底长什么样。 霍善跃跃欲试:“会去朝阳县吗?” 张仲景这个南阳人算了算,摇头道:“可能没机会过去。” 目前他们还处于新手任务阶段,能选择的地点就他们生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等等。 张仲景看了看自己路线图上亮着的几个地方,笑道:“若是我们到新野县去,顺着育水往下走一段路就是朝阳县了,你真想去的话我们可以试试乘船过去。” 霍善积极响应:“乘船!” 他最喜欢坐船啦。 就是他年纪太小,他师父不常带他坐船去别处。 既然霍善有兴趣,张仲景便选了新野县为落脚点。 建安九年的新野,还算风平浪静,只是比之长沙城这样的一郡治所还是有点寥落。 东汉末年的南阳算是一处相对安稳的地方,因为这地方是光武帝刘秀的故里,刘秀登基后对同样出自南阳的阴氏、来氏、邓氏几家人都颇为偏爱,东汉历代皇帝出于对刘秀的尊崇自然也都对南阳这一块优待至极。 汉末各地战事频繁、人口锐减,独独南阳一地仍是安居乐业,鲜少卷入残酷的战火之中。 像诸葛亮就曾自述“躬耕于南阳”。 这是个还能维持男耕女织安稳生活的安乐乡。 东汉末年许多地方大抵是像建安诗人王粲写的《七哀》那样: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王粲在诗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道旁有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把孩子扔到草丛里,为什么她那么狠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到哪里去,与其看着孩子在自己面前活活饿死,还不如就这样母子永诀。 这就是战乱与饥荒带来的惨况。 即便是相对安稳的南阳,情况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能活着,但也只是能活着而已。 哪怕各路诸侯默契地不拿南阳当战场,东汉末年接连不断的天灾却不会轻易放过南阳。 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连年天灾不仅带来了饥荒与极寒,也带来了疫病。 就拿张仲景家里人来举例,张家一族两百余口人,建安以来不到十年已经死了三分之二,每十个必有七个是死于伤寒! 一个个亲人、邻里的死亡让是张仲景遍阅古籍悉心撰成《伤寒杂病论》,希望能让世人不再因为伤寒而死去。 活着太难了。 霍善刚踏足新野县的土地,就能感受到那种明显有别于唐代长安、明代北京的萧瑟。 连他们三百年前的新丰县都比不过。 新丰县非常热闹,各乡吏民都安居乐业,连地里长虫了县衙都要派人来知会一声,提醒大伙要防止病虫害。 生活在这样的新丰县,人们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活,对以后的日子也充满盼头。 张仲景没带霍善进新野县,而是带霍善前去育水渡头乘船。 既然是去临近的朝阳县,倒是不用等大船,只消找艘乘渔家小船便好。 赶巧有辆小船停泊在渡头前。 有个老汉在岸上收了锅炉,正要登船。 张仲景上前问对方能不能载他们去朝阳县。 对方听张仲景也是南阳口音,笑呵呵地道:“上来吧,去朝阳那边不过二十里路,眼下还是顺风走,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路确实不远,都说“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可见二十里都不够出乡的。 那老汉健谈得很,边摇船边与张仲景闲谈,问张仲景是去探亲还是访友。 问完了又说起自己家的情况,说是他家里人都死咯,没想到自己被老伴唠叨了半辈子,老来却是清静了。 儿女与孙辈也都没活下来。 幸而他还有力气摇船,且这几年驻守的刘府君颇为宽厚,所以他倒是侥幸活了下来。 张仲景本已管不了生前诸事,此时听着熟悉的乡音,不免也生出几分怅惘来。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啊! 霍善是听不懂这些叹息的,他一早就跑到船头,竖起耳朵听老汉的划桨声与哗啦啦的水声,感觉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老快活了。 等他高高兴兴地吹够了江风,才有空听李时珍这个《三国演义》爱好者惊叹:【这老汉说的刘府君,不会是刘备吧!】 霍善问刘备是谁。 李时珍就给他介绍了一下刘备。 建安年间,驻守新野,齐活了! 据说刘备就是在这期间三顾茅庐,收获了诸葛亮这么个千古良相! 三顾茅庐以后估摸着就是……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了。 想来目前刘备、赵云、诸葛亮都在他们方圆百里之内。 没想到他们现在离三国名人这么近啊! 霍善又没读过《三国演义》,哪里能明白李时珍的激动心情,听完李时珍的一连串介绍还是一知半解。 于是他“哦”了一声就继续兴致勃勃地听呼啦啦的风声和哗啦啦的水声。 坐船真棒! 下次还想坐! 李时珍:“……” 你永远猜不透小孩子的关注点到底在哪! 第30章 短短二十余里的水路, 很快便走完了。 张仲景付了船钱,牵着霍善前往朝阳县的县城。南阳郡不算小,哪怕是张仲景这个南阳人也没有把它全部走遍,顶多只是在沿江几个县停留过。 没想到乘船可以抵达自己没来过的朝阳县, 这倒是令张仲景他们都颇感意外。看来这个神秘医馆比他们想象中要更了不起一些, 要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说不准能把整个东汉都走一遍。 霍善没想那么多,他跳下船看到光秃秃的渡头, 有些失望。 听李时珍他们说, 这里是他的食邑, 他每年都能从这里收到一千户的赋税,还能从这一千户里挑人手到府上服役。 文景二帝推行轻徭薄赋之法, 每户之中十五岁以上的人一年只需要上缴四十钱, 且男丁二十岁以上才开始服徭役, 还是三年一服, 不必年年给朝廷白干活。 即便是这样的轻徭薄赋,一年可供他差遣的丁口也有过千人, 赋税也能收上来十余万钱。 可是这个据说能给他好多人好多钱的地方,眼下看起来却是这样穷途潦倒, 仿佛把地刨个底朝天也刨不出几文钱。 霍善虽没在繁华的长安城中待太久, 却也在京畿大县中长大,他还以为天底下到处都跟京畿一样好。眼前这个朝阳县,真是叫他大吃一惊! 看起来很穷。 霍善皱起小眉头。 张仲景背着药囊,牵着霍善往县城里走。 许是清晨刚下了一场雨, 进城的道路泥泞一片, 进了县城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别的小孩都爱在下雨天跑出去踩水玩,霍善倒是不爱, 不是他不喜欢玩水,而是他不喜欢鞋子和衣裳被弄湿。 眼前这种带着污泥的积水更是叫他避之唯恐不及。 霍善不自觉地攥紧了张仲景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街道上的水洼。 街道两边的店铺关门了大半,街道上显得很是冷清。明明应当是做朝食的点,竟是没几家人燃起炊烟。 比起长沙城那样的大城,这种小县城更能体现战事的残酷。这边确实比较少打仗,但不打仗不代表朝廷不会在这边征兵,许多人一被征走就回不来了。 不像大的城池,逃难的、驻守的、做生意的,全都汇聚其中,没打起来的时候勉强也能维持那么一点儿活气。 小地方的人没了就是没了。 饶是霍善这种啥事都不懂的小娃娃,也能感受到那种独属于王朝末年的荒寂。 他又忍不住再次抓紧张仲景的手。 张仲景问:“不喜欢这里?” 霍善道:“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想朝阳县名字这么好听,一定跟清晨的太阳那样,到处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地里长满庄稼,树上还结满果子!在他心里,这可是自己的封国,那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冠军县也这样吗?” 霍善忍不住关心起他爹的封国。 第37节 张仲景沉默下来。 在霍去病之前本没有冠军侯。 西汉本来也没有冠军县,但是既然有了冠军侯,那就必须有这么一个县。所以在霍去病封侯以后没多久,朝廷就专门在南阳划拉出一个冠军县来。 只可惜冠军县这个侯国传到第二代便国除了。 因为霍去病的儿子去世时年纪太小、没有子嗣。 想起史书上那短短的几句话,张仲景不由看向长得白嫩可爱的霍善。 这孩子竟没能活到能诞下子嗣的年纪吗? 现在肯定会不一样吧。 霍善没得到答案,不解地仰头望着张仲景。 对上霍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张仲景含糊地回道:“各地大灾大疫一场接一场地来,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天底下哪有地方能幸免?别看我们南阳郡如今有些萧条,比起别处来已经算好的了。别处莫说是活人了,连长安和洛阳周围那些长眠于地底的达官贵人,早些年都叫人把墓给掘了。” 像董卓和吕布这对假父子就挺爱干这些事,几乎把洛阳周围那些皇室的坟全给挖了。倒不是他们对皇室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养军队要钱。 曹操也曾被人指着鼻子骂挖人祖坟,不过真轮到他干这事的时候收获估计没董卓丰厚了。 毕竟皇室成员的陪葬品可值钱了。 霍善没想到人死了都不得安生,居然还会被人挖坟。他气闷地说道:“不好!” 张仲景追问:“什么不好?” 霍善道:“大灾不好,大疫不好,天灾人祸不好,我不喜欢!” 听着他稚气的话,张仲景无奈地笑道:“谁都不喜欢,只是许多事非人力所能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做好眼前的事,帮一帮能帮到的人。” 霍善问张仲景:“长大也做不到吗?” 张仲景道:“你看我空长这么多岁,又能做到什么?我读了那么多医书,到大疫降临时却连自己的族人都救不回多少,我们张家两百余口人,到建安九年已经只剩五六十人了。” 是他不想救自己的亲人吗?是他救不了。 就像孙思邈接诊过六百多位麻风病患者,能救活的也就其中十分之一。 学医以及行医其实是非常残酷的事,因为人力有穷时,总有许多疾病是医家无法解决的,有时候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都解决不了。 当你的医术达到一定高度时,许多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而你的肩膀必须承担得起那么多人的生死。 李时珍道:【仲景前辈无须伤怀,《伤寒杂病论》千年来曾活人无数,可谓是功在千秋。】 张仲景道:“《伤寒杂病论》只是我基于前任著作编纂而成的,其中许多方子皆非我独创。何况后世之《伤寒》又岂是我一人之功?全仰仗一代代人的传承与躬行而已。” 事实上在听到李时珍说明代人把自己尊为“医圣”的时候,张仲景便觉臊得慌,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他做的这点儿小事,哪里有成圣的资格。 孙思邈见霍善还是满脸郁闷,不由宽慰道:【我们且先做好眼前的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只要你的本领足够大,你就能庇佑更多的人。就像学医一样,你平日里多学上一些,身边人生病时便不会束手无策。能帮身边人解决病痛,甚至能让他们多活许多年,难道不是很美妙一件事吗?】 霍善用力点点头。 他要把孙思邈他们的本领统统学会! 几人正说着话,就瞧见前头有个老妪正抱着孩子哭,那孩子一直在吐,前头的医馆却大门紧闭,看起来已经许久没开过了。 这种小地方懂医的那就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一走,当地人就看不上病了。不过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有些地方几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医疗系统崩溃也是很正常的事。 连当广陵太守的陈登都做不到“良医在侧”,普通人生病能怎么办?熬着吧! 可自己受罪还是其次,看到孩子受罪那简直是心如刀割。 张仲景大步迈上前,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妪见张仲景背着药囊,喜出望外,抱着孙子对张仲景说道:“先生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家孩子吧,我们家就他一个了,就剩他一个了,我老伴去得早,儿子儿媳去年又得病没了,只剩这孩子陪着我的啊!” 常年的苦难让她眼眶凹陷,整个人看起来老态毕显,那一声声带着哽咽的诉说更是令人为之心酸。 便是这样,她眼里也没泪了,许是早就把泪给哭干了。 即便凭借着这副老迈的身躯把孩子养大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把他送上战场去。 可不管多不容易,活着总比死了好吧。 万一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呢? 许多人便是凭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张仲景宽慰道:“且莫着急,我给看看。” 老妪连声道谢,按张仲景的要求把孩子放到路旁的草垛上。 张仲景看过孩子的呕吐物,又诊过孩子的三部九候,心里有了数。他温声说道:“是风寒引起的蛔厥证,我正好带了乌梅丸,用上两日便好。” 小孩子大多不爱吞丸药,但乌梅丸是最好喂的,乌梅能叫人口舌生津,不必费什么劲便把它吞进去。 张仲景将乌梅丸给孩子喂下,孩子情况便慢慢好转了。 这蛔厥证,其实就是蛔虫往上跑引起的。一般蛔虫如果乖乖待在肠道里头,人就算是呕吐也吐不出来。但是如果感染了伤寒,蛔虫容易入膈,这时候患者就会出现吐蛔现象。 用乌梅丸正好对症。 霍善没想到来到朝阳县都能遇到他们的老朋友寄生虫。 又有人吐虫子了! 那老妪见张仲景给的药有效,当场就要给张仲景磕头道谢。 张仲景哪能受她这样的大礼,扶起老妪叮嘱道:“乌梅丸至少得再服两日,我带的药堪堪够用,你拿回去每日给孩子服上三次。这两日注意看他粪便中是否有虫,虫出来就没事了。” 老妪连连点头,认真把张仲景的话都记了下来,生怕自己遗漏了半句。 张仲景把药囊里的乌梅丸都给了出去。 待到老妪要掏钱,张仲景摇着头说不用了,回头可能还得给孩子买些吃的。 老妪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眼看孩子有了好起来的希望,她那微微驼背的身子仿佛都没有最初那么伛偻。 周围的居民虽少,却也有人在街上目睹了张仲景给孩子诊病的过程,这些早遍回家告诉左邻右里。 尤其是家中有病人的。 那老妪才走,不少人又搀扶着家中病患寻了过来,希望能在张仲景这儿得到诊治。 旁边一家生意惨淡的店铺把自己的门面收拾收拾,恭恭敬敬地将张仲景请了过去。 店家刚才看了张仲景诊病的过程,还知道张仲景拒收药钱的义举,自是对张仲景心生敬佩。 反正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不如腾出地方来让这位良心医家坐诊! 于是在这陌生的朝阳县中,张仲景竟受到了在太守府那样的礼遇。 不是因为人人都知晓他是张仲景,而是这一片已经没有医家能给他们看病。 霍善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那些瘦骨嶙峋的躯体以及那些掩藏不住的期盼眼神,不知怎地竟觉得鼻头酸酸的。 心里很有些难过。 大汉不是很厉害的吗? 朝阳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他想不明白。 听张仲景他们说,整个大汉都和这里差不多,不管你是长安还是洛阳、是朝阳县还是冠军县,全都逃不开民生凋敝的命运。 霍善觉得很难受! 第31章 李时珍见霍善这般情态, 心中不忍,待到张仲景的药囊空了,便说起了别的事吸引霍善的注意。 讲的还是那诸葛亮,那可是内政的一把好手, 据传甘蔗便是他从西南夷那边引种到巴蜀的, 后世不少糕饼业师傅都拜他当祖师爷! 诸葛亮再怎么神机妙算,应当都没想到自己后来竟跟关二爷一起再就业了。 而且诸葛亮还兼职哩, 他还是馒头业的祖师爷。 他做的这个馒头, 乃是有肉馅的炊饼, 吃着老香了。也跟馄饨与饺子一样,能换许多馅, 四时蔬菜皆能包进去, 牛肉猪肉马肉也都能用。反正是特别好吃! 霍善一听, 眼睛睁得溜圆, 一时忘了刚才的不快,忙把李时珍说的馒头给记了下来。那日他虽尝了炊饼, 师父却不在身边,心里又紧着草纸的事, 一时没想起问他爹能不能叫人做。 好在李时珍说过这做面起子得费些功夫, 一时半会怕是吃不上的了,倒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经过李时珍的美食宽慰法,霍善情绪总算是没那么低落了。 只不过霍善心里多了个宏伟的大目标:他要每天吃饱长高,以后把朝阳县变成特别好的地方! 至少这年年要给他缴赋税的一千户人绝对不能穷得看不起病! 霍善早上起来, 精神抖擞地大吃了一顿。 还是霍光忍不住提醒:“你说过要少吃些。” 霍善看了眼面前所剩无几的早饭, 忍痛撕下半块面饼递给霍光:“这一半分给你吃!” 霍光:“……” 其实他也快吃饱了, 只不过看到霍善那心疼的表情又笑着接过那半块面饼。 结果才吃了两口,霍光就感受到来自亲哥的死亡视线。 霍光:。 兄长您的意思是“他要吃就让他吃好端端的提醒他干什么”对吗? 堂堂冠军侯有了孩子居然不是个严父, 真是难以置信! 霍善没注意到他爹和他叔之间的眉眼官司,颇为珍惜地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子吃完。他洗净手后摸摸肚皮,嗯,还是饱饱的,少吃一点也没关系! 想到自己少吃了足足半块饼,霍善督促霍去病喝药时便显得理直气壮起来,一直在边上给霍去病加油鼓劲,说些“一点都不苦”“三两口就喝完啦”“您是最厉害的”之类的话。 可惜霍去病仰起头就把药全灌了进去,害得霍善都没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这可是他根据从小到大的喝药经验总结归纳出来的劝人喝药实用语录! 第38节 霍去病一眼看出霍善的想法,揉揉他的脑壳让他好好在家待着等消息,这两日应当就能去上林苑玩了。 霍善听后又屁颠屁颠送霍去病出门去。 等霍去病走远了,他才溜达回去找霍光他们玩,主要是他问霍光:知不知道怎么带全县发家致富? 霍光:? 他甚至都没让自己发家致富。 霍善说自己担心朝阳县的人穷得吃不起饭,却还要给他缴纳赋税。他和霍光说起自己的初步构想:“我的俸禄已经够吃了,要不就免了这个赋税好了!” 霍光道:“不可。” 霍善不解,问为什么不可。 霍光道:“这种事你免一年两年倒是可以,若是年年都免,其他地方的人知道了心里能没有想法吗?便是地方上的人心里没想法,你叫陛下怎么想?” 霍善满面懵懂。 霍光细细地给他分析起来:“元狩元年淮南王、衡山王造反,牵连了数万人,你知道是怎么牵连的吗?他也时常免除底下人的赋税并广纳贤才,底下的人感于他的宽免之恩与知遇之恩,愿意随着他一起密谋造反。” “你固然是施了恩,那一千户肯定都对你感恩戴德。可你得想想,你这么干让陛下当如何自处?陛下难道不知道免除赋税能得民心?” “但朝廷不可能年年免赋,朝廷有许多要用钱粮的地方,打仗要钱,兴修水利要钱,赈灾济民要钱,真要全给免了,钱从哪里来?陛下对你这般好,你却要把陛下架到火上烤,岂不是恩将仇报?” 霍善听霍光把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这才明白其中的诸多门道。 他能有这食邑千户,确实是刘彻这个姨公封赏给他的,他不能叫姨公为难。 霍善问道:“那我能免一年?” 一年以后,他说不准能想到许多让大家都能赚大钱的好办法! 霍光道:“一年倒是无妨,你刚封了侯,对底下人宽和些很正常。陛下前些年也曾因为册封太子下诏免除天下赋税,你这么做不过是效仿陛下而已——只是这钱收上来有十余万,你当真不要了?” 霍善还是那句话:“我的俸禄够吃了!” 霍善的想法很简单,他都已经够吃了,为什么还要跟不够吃的人要钱呢? 这便是小孩子的想法了,钱这东西又岂有“够用就行了”的说法?多的是富人每天想方设法从穷人口袋里掏钱。 李时珍几人本是学医的,听着霍善天真的话不由也思索起来:他们有着几百上千年的先知先觉优势,想帮霍善把朝阳县拉拔起来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要他们振兴整个大汉可能很难做到,但这只是一千户人而已! 李时珍道:【别担心,要是你真能把改良后的造纸术捣鼓出来,光是造纸就能让他们代代都多许多营生。】 汉代其实也有纸,是用麻做的纸,但一来这玩意占了织布原料,二来还没有布帛好写,所以直至东汉的蔡伦征集天下造纸工匠集思广益改良了造纸术,纸才逐渐走上人们的书桌。 不说造纸作坊本身,便是造纸原材料也是一门营生,就比如草纸能够用秸秆、芦苇乃至于杂草来做。 有了纸,还能衍生出许多产业,倘若霍善有心给朝阳县的人谋好处的话都能安排上。 造纸术可以交给朝廷做,但像油纸伞和折扇这种备受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青睐的商品,可以交由朝阳县负责生产。 过完年开始在朝阳县挑拣些字写得好的、画画的好的人培训的话,说不准还能赶上画扇面来卖! 大明才子唐伯虎他落魄时,就爱给人画扇面糊口。 霍善听李时珍这么一分析,立刻精神百倍。 好像可以这么办! 万事俱备,只差造出纸来! 霍善虽是懵懂小儿,李时珍他们却不是,他们此前已经叮嘱过霍善此事不能单纯推到东方朔身上,还是得跟李长生商量着办。 正好李长生如今是朝阳侯家丞,这些事本就合该由他来办。 倒不是冠军侯与霍光不可信,而是许多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麻烦。 想到李长生,霍善便和他叔掰着手指数:“三天了,师父已经回新丰县三天了,再不回来我便要自己回去找他!” 霍光还以为霍善这两天到处玩耍会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他竟还牢牢记着。 霍光道:“你师父当了你的家丞,庄子那边的交接便落到他头上了。别着急,等他忙完就会回来。” 叔侄俩正说着,就听人跑过来报信说“李先生回来了”。 霍善听后开心地跑了出去,一把扑到了从外院走进来的李长生身上。 李长生自从负责抚养霍善以后也没离开过他这么多天,饶是他这般淡漠的人也不由伸手把霍善抱了起来。 冠军侯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至少没有把霍善从他们身边带走的打算,也没有不允许他们师徒俩亲近。 有了李长生,霍光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长生问:“这几天有没有乱跑?” 霍善想想自己每次出门都是金日磾或者东方朔带着的,便是在梦里也都一直跟着张仲景他们,马上挺起小胸脯说道:“没有乱跑!” 见李长生已经把自己抱回住处,左右没了旁人,霍善才与他说起造纸之事来。听闻过了年朝阳县就要派一批人来他们庄子上服役,他想让他们试着造纸! 李长生也知道纸张这种稀罕东西,耐心询问:“怎么突然琢磨造纸?” 霍善便把自己在明代北京的见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讲给李长生听,他本来只想做草纸和油纸的,可是李时珍说的油纸伞和折扇营生听起来也很不错,所以画纸他也想做! 纵使李长生已经知晓霍善有奇遇在身,也没想到他这奇遇竟是奇妙至此,听起来竟能亲眼见到一千多年后的一切。 这种事若是叫旁人知晓如何得了? 李长生知晓霍善口中那“四个小老头儿”必然也会叮嘱他莫要与旁人提起,便也没有再多费唇舌。 他说道:“我先在村中尝试一番,若是当真能做成,明年开春便能筹备造纸作坊了。正好这时节芦苇多,先试试给你造草纸。” 几种纸的工序其实大差不差,只要熟练掌握了其中一种便能慢慢摸索出其他纸的造法来。 倘若真的能靠漫山遍野的芦苇和漫山遍野的竹子造出纸来,倒是不失为一桩佳事。 李长生不觉得霍善心心念念草纸和油纸有什么不对,小孩子惦记自己用得上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霍善听李长生把自己的要求,马上和他说起自己要让朝阳县蓬勃发展的伟大构想。 他们朝阳县可不能穷! 说起这事儿,他又和李长生说起自己看到的朝阳县,脸上很有些郁闷。 他不喜欢朝阳县变成那样! 李长生没想到张仲景几人居然带个霍善去看这些事。 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小孩能负担得了的? 王朝兴衰本是极寻常的事,不说二代而亡的秦朝了,便是大周号称传承了八百年,后头那几百年还不是生出了春秋战国那样的乱象? 天下乱了,寻常人哪可能有好日子过。 稳定的生活本就基于稳定的时局之上。 李长生道:“慢慢来,不着急,你只消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办了便好。你有这么多灵思妙想,还愁这一千户人富不起来吗?” 霍善本来就已经把最开始的难过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得到李长生的肯定更是骄傲地翘起了小尾巴。他麻溜换了别的话题:“您能给我做诸葛馒头吗?” 他吃过炊饼了,光是炊饼就特别香特别软! 诸葛馒头肯定更好吃! 李长生:? 霍善就给李长生介绍起馒头业祖师爷诸葛亮,此人神机妙算,对蛮人领袖孟获七擒七纵,最终彻底征服了对方并从对方领地里引进了甘蔗! 有了诸葛亮,他们可以吃上香香甜甜的馒头和香香甜甜的糕饼了! 超棒! 霍善昂起脑袋看向他师父,脸上只差没写上两个大字:想吃! 旁听霍善复述诸葛亮传说故事的李时珍:??? 等会,我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可是又感觉没什么不对。 好怪。 等他再咂摸咂摸。 第32章 诸葛馒头这个名字当然是不能用的, 毕竟诸葛亮还没出生,何况人诸葛亮应该也不是为了做馒头或做糕点而与西南夷打交道的……吧。 即使对诸葛馒头这个命名有些异议,李长生还是答应试着做馒头给他吃。 霍善和李长生嘀嘀咕咕半天,把憋了两三天的话都讲完了, 顿觉神清气爽, 乐滋滋地找金日磾陪他遛马去。 他每天都要定期和霍小黑培养感情来着。 霍善这边遛马遛到一半,霍去病回来了。 回来带他去上林苑。 秋天到年底这段时间, 文武百官都挺忙, 刘彻这个皇帝也挺忙。 秋天来了, 老闷在宫里多无趣,总得去舒展舒展筋骨, 比如微服出行到处遛遛弯, 又比如去上林苑打猎。 前些天霍去病提出想带孩子去上林苑玩耍, 刘彻登时也来了兴趣, 二话不说着手给自己安排假期。 眼下丞相庄青翟和御使大夫张汤正抢着表现呢,哪有嫌活多的道理, 全都争相往自己身上揽活。 这不,刘彻没几天就腾出空来准备去上林苑小住, 打打猎, 看看表演,约些心腹大臣或后宫美人逛逛园子,优哉游哉地度过漫长的秋日时光。 霍去病知道刘彻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估摸着也是这几天要出发的, 所以收到旨意也不意外, 马上回家接上霍善一起出发。 霍光和金日磾也在随行之列。 霍善忙道:“师父呢?” 李长生已经得了消息, 他才刚过来就听见霍善问起自己,笑着说道:“既然你要去玩, 那我便回新丰县去,一来继续安排庄子上的事,二来也研究怎么给你做新吃食。” 第39节 霍善本来很不高兴,听到“新吃食”以后又犹豫起来。而且他知道他师父回去不止是给他做诸葛馒头的,还要琢磨怎么造纸呢! 霍善当即让金日磾把卫青给的金子取出来,拿给李长生作为庄子和造纸作坊的运作经费。建房子要钱,建作坊也要钱,可得多准备些本金才行! 李长生把金子收下了,让他安心在上林苑玩耍。 等到一行人收拾好前往上林苑,霍光没跟着大队伍走,而是另取了一百金给李长生,表示这是霍去病给的。 不管霍善想做什么,霍去病这个当爹的都会支持,庄子只管按着霍善的心意去布置。 在霍光一通“兄长认为亲爹绝不能给得比舅公少”的劝说之下,李长生只能揣着两大包金子回了新丰县。 有将近两百金的本金,霍善再有什么奇思妙想也不愁没法付诸实践。 另一头,霍善被他爹拎上马背带着走,心情很有些郁闷。 主要是他才刚见到师父呢,师父又要回新丰县去了。 霍去病见霍善兴致不高,便带着他绕了趟长平侯府。 很快地,霍善见到了他的几个小伙伴——准确来说是他三个表叔。 想到等会有年龄相近的小朋友一起玩耍,霍善马上高兴起来,可着劲朝卫登几人招手。 卫登几人其实也没去过上林苑,因为大人出行一般不会带他们这么小的娃儿。听说这次他们太子表哥也会去,陛下显然是想让他们一起玩耍! 几个小朋友都特别盼着抵达目的地。 当然,卫登三兄弟还有点羡慕霍善,因为霍善是亲爹带着骑马走的,他们三兄弟只能坐在车里看看周围的风景。 刘彻这两年一般喜欢在上林的宜春苑落脚,既然要从人家皇家园林里薅胡麻种子,霍去病自然得先领着霍善去拜见刘彻。 卫霍二人几个小孩齐齐去拜见刘彻。 刘彻正在教太子刘据玩六博。 皇室的六博棋盘制作得十分精巧,山川、曲道、河流做得栩栩如生。据传刘彻他爹汉景帝还是太子时便对此爱不释手,有次跟他堂兄弟下棋见对方棋品极差、反复耍赖,一气之下抡起棋盘把对方给砸死了。 一生好强的老刘家人,见不得这种不讲棋德的可耻行径! 霍善没学过六博,拜见过刘彻以后就凑到太子刘据边上探头探脑,想看清楚这个稀奇的棋盘长什么样。 卫登想起亲爹说要劝着霍善一点,伸手拉了拉他,想提醒他不要打扰刘彻父子俩玩棋。 霍善却错会了他的意,挪得离太子刘据更近一些,给卫登三人腾出了足够大的位置。 好叔侄,一起看! 卫登三兄弟:“……”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 刘彻见卫登三人那表情,不由哈哈大笑,招手让他们都来看看。 于是棋盘周围围满了小萝卜头。 刘彻还问快要挪到人太子坐席上去的霍善:“你觉得朕和你太子叔谁能赢?” 霍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很诚实地摇着头说道:“不知道!”他和刘彻分辨起来,“我连应该怎么玩都不知道,怎么知晓谁输谁赢。” 霍善表示师父教过他蹴鞠的规则,他记得可熟了,可以给人当裁判!所以刘彻要是肯给他讲讲六博怎么玩,下回再叫他猜输赢他一定能讲出个所以然来。 刘彻是过来休假的,见霍善大言不惭表示自己一学就会,便让太子刘据给他们讲讲六博的玩法。 六博棋盘上有十二条曲道,对局者每人各占六道,道上有可供棋子行走的棋位。 这十二条曲道中央是个方形的池塘,塘中放有两条“鱼”,对局者要做的就是通过投掷博箸算出自己能走的步数,先于对方把池塘里的鱼带回巢! 这个过程叫做“牵鱼”,牵鱼一次得二筹,牵鱼回巢过程中的枭棋是立起来的! 你要是正好能杀掉这种立起来的棋,那就属于成功“翻鱼”,可以获得三筹! 筹码总共只有六个,想分出输赢不算太难,无非是多胜少负。 因为全程用到许多“六”这个数字,所以被称为六博。 霍善听太子刘据耐心地给他解说规则,只觉这个东西很好玩,尤其是普通棋子有个“化枭”过程,也就是正好走到河边那个关键棋位时可以竖起来当枭抓鱼。 太好玩啦! 霍善催促刘彻父子俩赶紧继续下,他想看看真正玩起来是不是更有意思。 这六博其实很多博弈手段都使不上劲,因为它设置了随机性极大的“掷”这么个步骤,你能不能走到“枭位”大多数时候得看天意。 当然,博戏之所以好玩就是因为变数多,要是事事都能算到反而没了乐趣。 刘彻见他一副迫不及待想看人实战的期待表情,还真跟太子刘据继续轮流投掷行棋。 别人看棋静悄悄,霍善看棋动静特别大,一会儿跟着太子刘据数算箸,一会又探过脑袋去看刘彻走棋,弄得太子刘据输完一局后忍不住退位让贤:“要不你来试试看?” 霍善一听,登时来劲了:“可以吗?” 太子刘据道:“当然可以。” 霍善马上起来和太子刘据换了位置。 太子刘据也不走,而是坐在旁边看霍善是不是真的学会了。 刘彻也是觉得霍善年纪小,笑着让他先掷算箸。这算箸有六根,分正反两面,走棋就按正面的箸数来走。 霍善在家便爱掷五铢钱玩,拿起算箸也不慌,念念有词地念“六六六”。 刘彻乐道:“还是五比较好走,要是能掷出两次五步你就顺利把鱼带回巢了。” 霍善才不管那么多。 六是最大数! 甭管好不好走,反正开局就是要最大的! 刘彻便由着他念。 结果霍善掷出个五来。 他挪着棋啪啪啪地走了五步,顺利让手中第一颗棋化枭! 刘彻笑道:“你这运气倒是不错。” 霍善立刻得意起来。 没错,他运气一向好得很! 可惜霍善也就一开始运气好,后头他的枭棋很快被刘彻给杀了! 翻鱼了! 霍善不信邪,继续卯足劲往下玩,最终达成了传说中的“被双鱼”。 也就是有的人成功抓到两次鱼,结果最终并没有赢! 为什么呢,他两次都翻鱼啦! 霍善:“……” 好气。 霍善表示不玩了,今日不宜博戏! 刘彻刚大胜一场,也尽兴了,笑着收了棋盘。本来赢个三岁小娃娃不应该得意,可霍善那气鼓鼓的模样太逗趣了,叫他觉得这场赢得特别畅快。 刘彻命人晚上加一道枭羹。 咱大汉人杀枭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听说这种鸟生下来就吃掉自己母亲,简直不孝到令人发指,完全不符合咱大汉的价值观。 霍善:????? 这个大人好坏啊! 霍善当即奶凶奶凶地表示自己晚上要多吃几口尝尝它是什么味儿。 他要吃回本! 刘彻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既然被逗开心了,刘彻便命人把管理上林各苑草木的官员喊过来。 霍善听到刘彻这么一吩咐,马上想起自己来上林苑的目的:“陛下您让人帮我找胡麻吗?” 刘彻问:“怎么?你想自己找?你可知道上林苑有多大?靠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恐怕找个一年半载都找不着。” 霍善不服气地道:“我还有登叔他们呢!” 他开始给刘彻数有多少人可以陪他一起找,从他几个叔数到跟着他的金日磾等人。 都说人多力量大,他们这么多人,力量一定很大! 刘彻笑睨着他:“那我一会让人直接回去?” 霍善立刻改了口:“还是您想得比较周全,我就想不到可以找谁问,我太笨了。” 刘彻心道,要是连你个三岁小娃娃都知道找谁问,那上林苑这些官员的嘴巴可真是漏风得叫人担忧。 霍善有求于人,积极地在旁边夸起了刘彻的英明神武来,一箩筐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倘若他已经十几二十岁,讲起这些话来谄媚得简直叫人没眼看,偏他才三岁大,听来便让刘彻乐到不行。 刘彻问他:“你这些话都是上哪学的?” 霍善给刘彻数了起来,什么亭长见到县官啦,什么女婿见到丈母啦,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可数着数着他突然住了口。 因为还有许多话是他旁听明代官员奉承锦衣卫都督陆炳以及隔空拍嘉靖皇帝龙屁时听来的。 本来他都要顺嘴讲出来了,还是李时珍他们在旁边疯狂制止:【这可不能给他讲!】 几个旁人看不见的小老头儿都急得在他肩膀上一蹦三尺高,一个两个恨不得跳到他眼前让他赶紧住口。 刘彻正听得兴致盎然,瞧他突然不讲了,不由问道:“怎么不说了?” 霍善麻溜改了口:“才不是跟人学的,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第40节 刘彻道:“来不及了,朕已经知道自己刚才享受的是‘丈母’待遇。” 霍善:“……” 说话间,刘彻命人召来的苑官已经到了。 以前皇帝来上林苑的时候都会问上几句感兴趣的东西,答不上来的苑官都前程惨淡,眼前这人明显吸取前人教训做足了功课。 得知刘彻要找从西域那边引进到上林苑的胡麻,对方表示自己已经收集了许多胡麻籽,可以立刻取过来呈给陛下细看。 这东西结子多,几年种下来已经攒了一麻袋哩! 霍善听后眼睛都亮了。 一麻袋! 霍善问:“都是能种的吗?” 苑官点头应是。 刘彻问霍善:“你想要种这个?” 霍善道:“对,想种好多好多!” 刘彻便命苑官把胡麻籽都给霍善取来。 霍去病和卫青过来见过刘彻后就留下几个孩子忙去了,等他们把上林苑这边的安防问题整顿了一番相携归来,就瞧见金日磾正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外走。 卫青:? 霍去病:? 霍去病喊住金日磾问是怎么回事。 金日磾如实回答:“这是陛下赐给小侯爷的胡麻籽。” 金日磾还给霍去病详细描述了一下,上林苑这边其实也只有这么一麻袋,刘彻听霍善说想要很多很多,就命人把胡麻籽全拿来了。 一点都不怕霍善这小孩儿给糟蹋光。 霍去病:“……” 小孩子哪懂什么推辞不推辞的,刘彻敢给,他就敢收! 第33章 霍去病入殿, 只见刘彻正抱着个娃在看舆图,定睛一看,那娃不是刘家的,而是他家的! 霍去病看向旁边的太子刘据。 太子刘据一脸麻木地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他都没和刘彻这么亲过。 若说玩六博时他见识到了霍善一学就会的过人聪敏, 那这小子为了得到胡麻讲的那些滔滔不绝的好话就让他叹为观止了。 太子刘据一开始都忍不住怀疑,难道他这个表兄霍去病私底下其实是个话很多的人? 后来才想到霍善其实才回到长安没几天, 过去都是跟着他师父在市井中长大的, 听说他师父还是个方士来着。听李禹说方士就是全凭一张嘴忽悠人, 霍善耳濡目染之下学几句市井之言也不稀奇。 只不过他们就私下说说,没人敢在刘彻面前讲方士都是装神弄鬼骗人的, 毕竟光是这上林苑中就建了好几个神观, 养着刘彻从各地征集来的方士。 这些方士当然也不是都无所事事, 他们还负责帮刘彻沟通自己请到观中居住的神灵。比如氾氏观中就供奉着一位长陵神君, 据传这位神女非常灵验,在长陵一带信众众多, 当年刘彻外祖母就爱去祭祀她。 这不,都把儿孙祭祀得满门显贵, 亲外孙还当了皇帝! 都有身边人的成功案例在了, 刘彻怎么可能不心动?谁听了都得心驰神往!于是刘彻登基没多久便把神女请到了上林苑,派专人祭祀供奉。 一想到亲爹的业余兴趣爱好,太子刘据就觉得自己小小的脑壳有点痛,甚至逐渐开始动摇: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遇事是不是真的可以求神问仙?要是不可以, 他父皇为什么孜孜不倦地这么干?所以, 应该是可以的吧…… 霍去病见太子刘据脸上也是一脸迷糊, 只得自己上前向刘彻见礼。 刘彻见到人亲爹来了,一点都没心虚, 免了霍去病的礼便继续带崽看舆图。 别处可见不到这种舆图,因为普通人绘制舆图可是犯法的。 霍善这娃儿从小能吃,他师父又惯着他,他想吃什么都给他做,这就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偏偏他又好动得很,每天跑东跑西的,以至于吃进去的东西都得到了有效的转化,所以乍一看会觉得这小孩不胖不瘦,一切都刚刚好。 刘彻自个儿有儿有女,倒不是特别稀罕孩子,只是霍善聪慧可爱,嘴巴还能说,才三岁大,夸人的话就叭叭地往外讲,换了谁不都得被他说迷糊? 刘彻也被甜言蜜语灌倒了,连亲自上手抱娃看舆图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做都做了,刘彻便不怎么在意被人家亲爹撞个正着这种小事。 一大一小说得正欢。 霍善先在舆图上找自己总结《寄生虫图谱》时提到过的广陵和长沙,表示这两个地方远没有长安气派。 又找南阳,说他一看这地方就很适合种胡麻,他要让朝阳县的人种胡麻赚钱,不然怕他们交了赋税吃不上饭。那边有一千户人掏赋钱供养他,他想他们过上好日子! 真就是一点都不藏事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刘彻听得兴致盎然,又听他开始找巴蜀和南越。 自从秦汉时期修了通往巴蜀的栈道,巴蜀也是一条通往西南的好路径,许多物产都是自栈道飞送至长安的。 霍善通过李时珍他们介绍,知道巴蜀之地像个盆,里面的土地非常富饶,粮食长得好,树木也长得好,诸葛亮他们入蜀后都能和孙曹双方呈三国鼎立之势了。他和刘彻夸道:“聚宝盆!” 刘彻第一次听说这种说话,一咂摸更觉极有意趣,不由哈哈笑道:“这个说法好,巴蜀确实是个聚宝盆。” 这地方要是不好,秦汉也不是费那么大劲修路进去,还一代代地把富户、罪人以及有意向入蜀的民众迁徙过去。 霍去病进来的时候,霍善已经开始找南越了。这会儿他在舆图上找着了地方,马上喊他爹一起来看甘蔗! 霍去病:“……” 刘彻便问他甘蔗是什么。 霍善给他讲,甘蔗在南越一带长得特别好,榨出来的甘蔗汁可以拿来做砂糖。那砂糖有个极大的好处,平时可以把糖沙压成一块一块,可以存老久了,运再远都不怕坏掉!等到要用时,只消从糖块上刮下一点放水里化开,喝着便比蜜还甜,所以才叫它甘蔗! 刘彻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不由转头看向霍去病。 甜这种味道向来受人喜爱,有个词叫“甘之如饴”,这里头的饴指的就是人费劲地从麦芽等作物中提取出来的甜味调料。只是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饴糖、蜜糖什么的终归只是少数人的享受。 霍去病道:“昨日臣刚命臣弟绘制甘蔗图谱,派人前往巴蜀问问有没有这种作物。” 刘彻望了眼舆图上的南越,南越反复无常,屡次对汉使无理,他看这地方不顺眼挺久了。他笑道:“巴蜀要是没有,以后可以去南越找找。” 等到他们把南越打下来了,还不是想找什么找什么? 霍善马上积极地卖了霍去病:“爹也是这么说的!” 刘彻不由再次瞧向霍去病。 霍去病面不改色地道:“陛下必有图南之志。” 刘彻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只觉霍家父子俩都颇对他胃口。 旁边的太子刘据听了半天,这会儿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屈子的《招魂》有‘胹鳖炮羔,有柘浆些’之句,说的是不是就是侄儿说的这个甘蔗汁?” 刘彻听后恍然,点头说道:“一直说甘蔗甘蔗,倒是没想起这个来。” 柘浆这东西虽然稀罕,宫中却不至于没见过,这玩意可以拿来醒酒。 刘彻又喊来苑官问对方知不知道做柘浆的作物长在哪儿。 苑官答道:“北方倒也有柘树,只是北方的柘树是用来养蚕的,做柘浆的柘得往南找,至少得远到云梦之地。” 这倒是对上了,屈原可不就生活在云梦泽那一带。 霍去病父子俩往南找倒是没找错。 这说明甘蔗确实适合长在南方,将来可以在南越那边多种一些,在当地做成糖再送回来。商人向来重利,只要这里头有巨利可图,想吸引一批豪商巨贾心甘情愿过去那边发展完全不是问题。 地打下来了,如何治理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要是掏空国库去打仗,结果打下来的地方却没法治理,那不是白打了?所以想当个合格的明君,既要开疆拓土,也要长治久安。 只是这制糖之法…… 刘彻问霍善:“你听谁说起这个砂糖的?” 霍善正想着是不是要说“东方叔父”,就听他爹帮他开了口:“听他师父。” 霍善疑惑地转过脑袋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不在旁边也就罢了,霍去病在旁边怎么能叫霍善往东方朔身上说? 要知道东方朔人就在长安,要是刘彻派人去把东方朔喊来当面问起,东方朔却答不出砂糖的具体做法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都已经被霍善讲到御前来了,李长生再不想出这个头都得出。 霍善虽不知道他爹的诸多考虑,却聪明地没拆亲爹的台。他点着头说道:“对,师父说的!”提到这事儿,霍善又有些闷闷不乐,“只是师父回去琢磨怎么做面起子了,不能来上林苑。” 刘彻:“……” 如果他再问面起子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显得很没有作为皇帝以及长辈的威严? 好在霍善是个爱分享的,不等刘彻追问,他就和刘彻说起面起子的妙用。 以前他们吃的面食都是死面做成的! 有了面起子,他们就能吃上活面做的面食了! 面起子,实乃起死回生之妙物! 刘彻:????? 介绍新吃法就介绍新吃法,怎地就说以前的吃法是死面做成的? 你这小孩会不会说话? 你自己吃饼不是吃得挺欢的吗? 刘彻笑道:“那我叫几个宫厨去给你师父帮忙,好让我们尽快尝尝这活面做的面食。” 霍善一听能派人去帮他师父,马上点着头说好,还让刘彻派几个伶俐的,不能派那些爱躲懒的家伙。 他师父脾气好,不爱和人计较,若是派几个偷奸耍滑的过去,说不准忙没帮上,还得让他师父和师弟多做几个人的饭! 第41节 刘彻听得直乐:“你年纪不大,考虑起事情来倒挺周全。” 霍善道:“那可是我师父,我肯定要多想想!” 刘彻道:“那你以后是不是也得多为朕和你阿父想想?”他见卫青从外头走进来,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舅公。” 才三十多岁的舅公卫青:“……” 这是在聊什么? 霍善开始烦恼。 他小小的脑壳,怎么想这么多人哦! 可是刘彻都已经开口了,霍善是最不愿意让人伤心的,只能一本正经地回道:“都想,都想。往后有什么好吃的,我第一个带给您吃,舅公也不会少!” 他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对别人好?当然只能给别人分享好吃的! 刘彻听他半句不离吃,就晓得李长生怎么能捣鼓出那么多花样了。 一切都是因为家里养的娃爱吃啊。 刘彻放他和太子刘据几人玩耍去。 卫登几人早就觉得待在这里有点闷了,闻言自然是开心不已,出了门就问太子刘据上哪玩好。 都是些半大孩子,自然不好去看什么猛兽,只能去园中看些相对比较温顺的动物。 接着他们就遇到一只……白白的大鹅?! 霍善是村里长大的,自然知道大鹅的战斗力。眼看大鹅朝他们奔来,霍善立刻让卫登几人赶紧退远些,而旁边的金日磾也瞬间挡到了霍善几人面前,一手掐住了大鹅的脖子。 大鹅感受到来自金日磾的威胁,连扑腾都不敢了,就这么乖乖地悬在金日磾手中。 几个小孩看得大为惊奇,纷纷围上去看鹅。 霍善还伸手学金日磾抓鹅脖子,惊奇地问金日磾:“这样它就不动了吗?” 金日磾静了一下,才说道:“也不是,还得用点巧劲,你还小,力气不大,要是被它挣开的话它会报复你。” 霍善明白了,制服大鹅不仅得有技巧,还得有力气。他信心满满地说道:“等我再长几岁,一定可以徒手抓大鹅!” 太子刘据问道:“你抓它做什么?” 霍善道:“炖掉!” 太子刘据:“……” 霍善和太子刘据分享道:“炖鹅老香了,我能吃掉一整个鹅腿!” 太子刘据想来想去,只能用一句话总结此时此刻的心情:不愧是你。 不愧是能在他父皇面前讲半天吃食的小娃娃啊! 几个小娃娃正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时候聚一起吃顿炖大鹅,旁边就走出个孔武有力的少年郎来,不是旁人,正是在太子刘据的玩伴李禹。 也就是李敢的儿子。 第34章 金日磾松手把鹅交给满头大汗跑上来的园吏, 目光落到朝他们走过来的李禹身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鹅好像也是从那个方向蹿出来的。都是习武之人,金日磾知道有许多办法隔得老远把鹅惊吓并驱赶到特定方向。 这人未必要大鹅伤人,兴许只是想吓唬吓唬霍善他们而已。 金日磾正思量间, 那少年郎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李禹看了眼金日磾与霍善, 对太子刘据说道:“殿下可别随便什么人都让近身,都说‘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谁知道有的人是不是心怀鬼胎?”便是说这种话, 李禹也是笑着的,仿佛只是在开玩笑。 只有金日磾能感受到对方话里的冷意。 而且这种冷意不止是针对他, 还是针对霍善和卫登几人。 看来是个和卫霍两家不满的人。 金日磾在心底估量过后, 默不作声地回到霍善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他虽是罪奴出身, 可如今已经是霍善的家臣, 并非见了所有人都要行礼。像这个李禹看起来便无品无爵,只是随行来给太子刘据当玩伴的罢了。 霍善听了李禹的话, 也觉得极有道理,对太子刘据道:“没错, 今儿我们自家人说话玩耍, 不当有外人在的,”他还问太子刘据,“他是你的家臣么?可以信任么?不会把我们自家人说的话讲给外人听吧?我最讨厌背后说人小话的家伙了!” 太子刘据听后一滞,李禹还真在背后讲过霍善的坏话, 说他长在乡野, 又是方士养大的, 不知学了什么坏毛病。 李禹本想给霍善几人找点不痛快,没想到霍善年纪不大, 说起话来竟这般伶俐,心中登时更为气恼。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是不是霍去病亲生的都还不一定,陛下竟直接给他封了千户侯! 他那劳心劳力半辈子、却落了个自刎下场的祖父便不说了,他父亲屡次随军打匈奴,到头来也不过得了个关内侯! 就因为卫霍两家入了刘彻的眼,整家人便鸡犬升天,叫他们心中怎么能平静? 要知道二十年前,卫青不过是个骑奴罢了! 如今看到霍去病之子领着个马奴在身边,李禹就忍不住连连冷笑:看来这小子身体里果然流着那么一点卫家的血,要不怎么挑这种匈奴出身的奴隶当自己家臣? 只是出一个骑奴出身的卫青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了,难道他觉得大汉还能出个备受陛下倚重的匈奴杂种不成? 白日说梦! 李禹恼怒地瞪着霍善:“你既这般说了,我走便是了!” 说罢也不跟太子刘据告退,转身就要大步离开。 他和太子刘据关系好得很,父亲还准备将来送他妹妹到太子刘据身边。到时候时长日久地相处下来,太子刘据登基以后焉能不看重他们? 不就是当外戚吗? 说得好像谁还当不了似的! 李禹了解太子刘据,他为人是颇重情的,他表现出生气恼怒的样子要离开,太子刘据必会留他! 太子刘据确实是想留的,可旁边的霍善拉着他的手开始大说特说:“他许是不喜欢跟我们这么小的孩子玩,唉,像太子叔你这么有耐心陪我们玩的人不多了,大家都爱跟更有学问的人一块玩。换成是我,我也喜欢跟比我大的玩!”他还问刘据,“方才太子叔你随口背出屈子的文章,真是太厉害啦!我别说记住了,连听都听不懂,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是什么意思?” 太子刘据对上霍善求知若渴的明亮眼神,一时忘了开口留下李禹。他给霍善解释道:“胹和炮都是烹饪之法,胹鳖是指将鳖炖到皮脱肉嫩、入口即化,炮羔则是将嫩羊烤着吃。肉吃多了,可以喝几口甘甜可口的柘浆解解腻。” 霍善听得心驰神往,由衷夸赞道:“屈子好会吃!” 太子刘据心道,屈子怎么说都是楚国王室,哪怕惨遭流放,见识也是远胜于许多人的。他能写入文章里的吃法焉有不好的? 可分享这种事,就是有听众旁听才快活的,太子刘据便便领着几个小萝卜头逛上林苑,边给他们讲述屈原在《招魂》中提到的别的美味,什么炖烂的肥牛蹄筋啦,什么醋溜鸿鹄肉啦,什么香喷喷的卤鸡啦,还有各式各样的糕饼和美酒,反正寥寥数言,足以叫人感受到楚国人的餐桌有多丰富。 霍善大为震惊。 屈原竟是大美食家! 李时珍几人:“……” 李时珍忍不住给霍善分享一样和屈原有关的千古美食:粽子。 光凭大伙吃了这么多年的粽子,屈原确实值得在美食史上拥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比起什么包子馄饨,粽子倒是挺好弄的,摘些竹叶把糯米包起来就完事。 喜欢吃肉的加点肉,喜欢吃甜的可以加点红枣,只要你塞进去后能顺利裹起来,向往里头塞啥都行!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北方大部分地区不产糯米。 说不准宫中有那么一点贡米。 不过人们一般是端午节包粽子纪念屈原,如今端午节都过了…… 霍善听着李老头来自千百年后的美食分享,立刻表示纪念屈原不需要分日子,只要想纪念随时都能纪念!人对往圣先贤的缅怀,怎么能只局限于一年中的某一天? 他在长沙时已经从李时珍他们口中听说过屈原一次了,如今又从太子刘据口中听说了第二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和这位前辈的缘分老深了! 霍善立刻问太子刘据:“宫中有糯米吗?就是那种煮熟后黏黏的米!” 太子刘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话题怎么就转到糯米上了? 霍善就给他讲了讲粽子的由来,要是有糯米的话他们可以去摘些竹叶,明儿一起为纪念屈原而包粽子!这可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勿忘先贤! 太子刘据没听说过这种风俗,可听霍善讲得有理有据,便说道:“我着人去问问,除了糯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霍善向来是很懂顺杆爬的,马上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起了各种需求,连肉粽要包进去的肉得提前用香料腌多久都给太子刘据讲了。 太子刘据自然记不住霍善这么多话,不过他身边跟着不少侍从,其中便有个记性特别好的。他等霍善讲完了,就命那侍从前去张罗。 今天已经来不及了,明儿一早他们就起来包粽子! 太子刘据到底还是个孩子,见卫登几人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由也格外期待这次集体活动。 他还没有亲手做过什么吃食呢! 既然食材有专人负责准备,霍善便提议一起去摘竹叶,要大大的宽宽的竹叶! 一群小孩儿浩浩荡荡地往离得最近的竹林跑去。 没有一个人想起气愤离去的李禹。 其实倒也不是没人想,一开始被李禹指着鼻子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金日磾就想了。 他想的是……李禹惹谁不好,惹霍善这三岁孩提作甚? 估计霍善连他名字都不晓得。 欺负小孩也不害臊。 哦不对,霍善好像没被他欺负到,还把他给气走了。 金日磾:“……” 完了,感觉更该害臊了。 霍善不愧是冠军侯的孩子,不说以后能不能像冠军侯那样骁勇善战,至少这嘴巴说起话来是像足了他父亲。 别看霍去病话不多,可像“匈奴不灭,无以家为”这种话,寻常人岂能说得出来? 唯一不同的是霍善这娃儿话比冠军侯多得多。 这意味着只要他想气人,随时都能滔滔不绝把对方气个半死! 第42节 金日磾在心里对李禹针对个三岁小孩的一系列行为感到不解,脚步却没有慢下来,仍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霍善身边。 几个小孩带着自己的随从分头祸害周围的竹子。 霍善见金日磾长得最高,看上哪片竹叶就让金日磾给他摘。 等到几个小孩重新聚头,采的竹叶堆起来足有人那么高。 霍善表示应当够了! 一群小孩浩浩荡荡地归去。 竹叶明明已经交给底下的人刷洗去了,霍善几人的兴奋劲却还没过去,撞见霍去病从里头走出来找娃,霍善就哒哒哒跑了上去要和他讲自己即将组织的大型家庭活动。 霍去病伸手便把他抱了起来,方便他发挥自己大说特说的特长。 霍善对亲爹的抱抱很满意,囫囵着给霍去病讲起他们明天要一起纪念屈原这桩大事,并且力邀霍去病一起参与。 霍去病:? 为什么要突然纪念屈原? 等霍善讲完了,他才知道这小子哪里是想纪念屈原,分明是盯上人家皇宫里的糯米了,想包粽子玩。 李长生不愧是方士,竟了解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习俗。 不过仔细想想,连上林苑中都供奉那么多“神君”了,地方上有些旁人不知晓的祭祀之法也很正常。 小孩子跑出去玩耍半天,一个两个都跑得满头是汗,霍去病让他们去洗手擦脸准备用饭。 今儿开的依然是家宴,刘彻留他们一起用饭。 霍善已经跟他爹讲过一遍包粽子的事了,便怂恿太子刘据和卫登几人去邀请自家亲爹一起参加。 他们采了那么多竹叶,得多点人参与才热闹! 太子刘据本有些犹豫,想到方才霍善父子俩的亲厚模样后心中又有些羡慕,竟是听了霍善的怂恿跑去邀刘彻参与。 刘彻对屈原这种忠臣挺欣赏的,他曾命淮南王刘安为《离骚》作传。 别小看作传这一行为,在汉代只有称得上“经”的著作才能作“传”,一如当初孔子读《易经》作《易传》。 这代表刘彻这个天子认为《离骚》可以收入经籍之列。 皇帝都这么认为了,其他人敢不这么认为吗? 连负责教太子读书的儒臣都给他教屈子之诗。 听太子刘据把明日的纪念屈原活动娓娓道来,刘彻欣然答应。 既然是来休假的,跟谁消磨时间不是消磨? 太子刘据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刘彻,顿时高兴不已。 另一边的卫登几人也成功说服卫青。 他们纷纷跑到霍善身边说起卫青的答复。 看着自家三个孩子围着霍善嘀嘀咕咕,卫青只觉有些好笑:明明自家几个小子比霍善大,怎地好像霍善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卫青不知道的是,若非刘彻就在身边,太子刘据也想过去跟小伙伴们凑一起说话。 有的人天生就极具亲和力和凝聚力! 没一会便开始开家宴。 刘彻说到做到,还真叫人做了枭羹。 而且特意叫霍善好好尝尝。 还跟卫青他们说起今天霍善的枭可是被杀了足足两回,大好的局面愣是叫他输得老惨! 霍善:????? 可恶,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大人! 本来他都已经把自己被杀两次的事忘掉了! 卫青听得一阵沉默。 他们这位陛下还记得自己马上就要四十岁了吗? 玩六博赢了个即将满四岁的小孩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即使被刘彻提起自己输得老惨的伤心事,霍善这顿饭还是吃得老香。 夜里他们便宿在上林苑中。 霍善不认床,到哪都沾床就睡。 霍去病睡前去霍善房中看了眼,见他和往常一样睡得四仰八叉便放下心来。他正要回房,就见金日磾站在廊下等着他。 见霍去病过来了,金日磾便上前见礼。 “有什么事吗?” 霍去病问。 金日磾把白天遇到李禹以及那只大鹅。 从李禹对他们的态度来看,那只大鹅很可能是他驱使来的。 只是金日磾也没有证据,所以只是把自己的猜测说给霍去病听。 霍善年纪太小了,有人想对他做点什么容易得很。 若是有脑子的人自然不会对个三岁小孩动手,可要是对方是没脑子的呢? 霍去病听后面色沉沉。 第35章 霍善记性好, 但很多东西都不上心,金日磾在跟他爹告密的时候他已经进入梦乡。 今天华佗说要带他见识一些旁人不会的特殊技巧。 霍善对此非常期待,兴致勃勃跟着华佗去了东汉末年。 这次华佗遇到的第一个病例还是个郡守,霍善已经登过两次太守门了, 对此也算驾轻就熟, 连左看右看的兴致都没有,只乖乖跟着华佗迈步进门。 华佗看过对方的病情, 狮子开大口跟对方要了一堆钱财粮帛。他收下财货后也不给对方治病, 只私下和对方儿子叮嘱了几句:“你父亲这病只要在盛怒之下吐出几口黑血即可痊愈, 等会你为我们准备一顿丰盛的饭食,我们吃饱喝足就大摇大摆驾着装满财物的车马离开。到时候他让你追回我, 你也别追, 待他怒气散发出来就好。” 说实话, 华佗若非旁人千金难请的当世神医, 郡守儿子这会儿怕是要把他当骗子了。 不过既然找了华佗求诊,郡守儿子觉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便安排人手去张罗饭食。 患者躺在屋里,只听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却不见华佗来给自己治病。再一细听, 搬酒的,杀鸡的,杀鱼的,宰鸭的, 剁葱姜的, 嘈嘈切切, 好不热闹。他在心里暗骂,他那些儿子一个两个都是死人吗?不知道催华佗快来给他治病吗?居然还有闲心给华佗准备酒食! 怎么都得让华佗把药给他煎好再招待吧! 霍善也是头一次知道气人也能治病, 他等其他人走后才和华佗嘀咕道:“这样真的能把人治好吗?” 华佗不会带他来行骗吧? 一会他们吃饱喝足还要跑路,刺激! 不愧是名扬东汉末年的神医,治病手段就是千奇百怪。 华佗解释道:“他这是肾血瘀阻,乃是实证,我们要想办法从肝着手治疗,而肝在志为‘怒’。” 霍善听得懵懵懂懂。 华佗仔细给他分析起来:“我们按照五行原理治病,时常讲究‘虚则补其母,实则泄其子’,比如肾为水,肝为木,水生木,那肾就是肝之母。” “如果肾有实证,我们一般不直接泄肾,而是从肝下手。毕竟肾正病着呢,你再去泄它,可能不仅达不到想要的效果,还可能让它伤上加伤。” “从肝下手就不一样了,孩子出问题了,当母亲的急不急?急就得去救孩子,这样一来肾的实证不仅被泄去了,自己也支棱起来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为母则刚!” “虚证也一样,它都这么虚了,你还去补它,万一它受不得这样的刺激怎么办?所以还得去补它的‘母’。由‘母’去补足‘子’的虚证,就像母亲将孩子哺育长大一样,当娘的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这却是‘为母则柔’了。” 华佗本来就颇擅长治妇人病和小儿病,给霍善讲解起来可谓是娓娓道来。 霍善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治个病居然还涉及这么复杂生道理。他把华佗的话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忽地红了眼眶,吸着鼻头说道:“我没有娘了。” 娘这么好,他却没有娘了。 他都没见过自己阿娘,师父跟他说他娘生病时因为怀着他许多药都不能用,产后又碰上大出血,阿娘只来得及给他起个名字就去了。 他是二柱家的阿娘以及村里牛羊产的奶喂大的。 以前他不懂为什么怀着他就不能用药,刚才听华佗那么一说才知道阿娘是为了保护他才变得那么虚弱,生下他后竟是没能活下来。 许多事其实刚经历的时候根本不懂,直至将来某天才突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华佗见霍善这般伤心,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见霍善每天开开心心的,都忘了他其实是个没娘的孩子。 也是霍善他娘眼光好,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了适合的人。别的孩子没了娘,哪怕亲爹还在恐怕都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不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吗? 华佗从霍善抽抽噎噎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始末,劝慰道:“她生病时月份已经很大了,便是不保你也是极凶险的。” 怀胎十月不容易,顺利生产更不容易,生孩子本就半只脚踏入鬼门关,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 女子又不上战场,怎地那么多男人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续娶?无非是生孩子这事儿太凶险了。 更重要的事,孩子的月份一旦大了,那就不是流产不流产的问题了。 半路终止妊娠的风险没比生产小到哪儿去。 所以霍善他娘这情况,还真不止是保不保小的问题。 华佗道:“一会有个更特殊的病患,兴许对这类生产问题有帮助。只要你胆子够大能全程跟下来,等你完成了新手任务后把你绑定的医馆经营到‘小有名气’阶段,我们便可以在里面开展相应的临床治疗了。以后再有这样的病患,我们兴许可以救治一二。” 不是他们不想教霍善上手,而是霍善实在太小了,就他这小不点出去给人看病,他敢治,别人敢信吗?所以只能先走迂回路线,先绑定个医馆把他们放出来搞搞临床,以后再让霍善自己上。 霍善本就不是爱哭鼻子的性格,被华佗的话吸引注意力后马上追问道:“怎么才算是小有名气?” 华佗道:“医馆还没绑定,我们也看不到更多要求只能看见个这个,”他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个“0/1000”,“大抵是超过一千人知晓你的医馆就可以了。” 第43节 霍善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郡守儿子已经命人把饭食送上桌来。 东汉末年的饮食同样没多少进步,哪怕对方乃是一郡之守,在吃法上也没什么创新。 华佗本也不是为了口腹之欲,所以吃了点东西便悠然地喝起酒来,不时还高喝一声“再给我满上”,图的就是让躺着没法下床的患者听到。 郡守听得华佗叫人斟酒的声音,果然气得不轻,把在屋中侍疾的儿女骂得狗血淋头。 众儿女面色发苦,大哥不发话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只能祈求华佗快点吃完来给郡守开药。 可惜他们的祈求注定要落空了,等到郡守儿子把满车谢礼装好,华佗就留书一封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封留给郡守的书信霍善是凑在旁边看着华佗写,看着看着眼睛又睁圆了。 上头全是骂郡守的话! 一老一少坐到车上的时候,霍善还大为惊叹:“没想到骂人还能治病!” 华佗见霍善恢复了一贯的活泼,笑着说道:“这里头的门道多得很,一般人要是胡乱学了去,说不准真把人给气死了。” 师徒俩随着满车礼物回到落脚处。 华佗看都没看那些财货半眼,领着霍善去净手并为自己换上干净的衣物。 霍善倒是不用换,他本就是“入梦”来的,便是去泥土里打几个滚儿也不妨事。 华佗给霍善提起为什么要保持身上洁净,人在病中比平时要虚弱许多,外邪很容易趁虚而入。 就像那小到肉眼不可见的寄生虫虫卵那样,他们虽做不到不把任何“外邪”往里带,也得尽量减少这种可能性。 霍善本就是个爱干净的小孩,听后认真把华佗的话记在心里。 华佗掀帘走进去。 霍善紧随其后,很快便瞧见华佗所说的那个患者。 患者是个在当地颇有名望的士大夫,已经四十多岁了,读了半辈子书,见多了士林中的风风雨雨。 东汉末年的读书人大家都懂的,甭管办事能力怎么样,首先要比谁的名头喊得响亮,接着还得积极参与社会活动,这样才能顺利成为蜚声朝野的名士、掌握足够大的话语权。 当然了,掌握这个话语权的风险也很大,比如被抓起来蹲大牢或者砍头。 这位士大夫的前半生就是这么精彩纷呈走过来的,本来他觉得经历过士林这么多年的洗礼,纵使真有一天大难临头也能从容应对。 结果这病才来没几个月他就撑不住了,苦苦求着华佗给他治病。 可见不管觉得自己意志力多么强大,最好就是不生病。 华佗此前已经给他诊断过了,准备给这位士大夫开腹解决病灶。 其实华佗也很有医德得告诉过这位患者,表示这病灶不致命,不切也行,反正你也只剩下十年寿命了。我就算给你切了,你也是十年就死,何必受这破腹之苦? 只要忍着这种痛区区十年就好! 患者:????? 患者坚持要华佗帮自己取病灶。 这就是汉代医家常下达的“死亡通知书”了。不是华佗特立独行,而是《黄帝内经》也是这样写的,据传厉害的医家能够通过诊问估量出患者的病大概啥时候要人命。 只是有的医家说话比较委婉,有的医家说话比较实诚而已。比如爱说大实话的华佗经常这么告诉患者家属:准备后事吧,就这三天/五天/十天的事了。 有时候心情好,华佗还会把死前的症状详细描述给患者家属听。 可见华佗生前没被追着打实在不容易。 华佗简略地把患者情况跟霍善讲了。 这种治法非常伤身,一般华佗是作为最后的治疗手段来使用的,若非患者自身有强烈的破腹意愿,他基本不会给人动刀子。 霍善震惊不已。 居然还能把人肚子剖开吗! 华佗道:“取病灶可以这么取,取孩子自然也可以,只是创口可能更大,恢复起来可能更麻烦。若非摸出胎位不正、难产可能极大,这法子绝不能随便用。” 他问霍善能不能跟。 不能的话只要自己出去玩就好。 霍善本来有点害怕,可想到自己早逝的阿娘忽地又不怕了。听华佗说,就算是想以后让他来操刀,也得他全程跟诊一次才能获得这方面的权限。 能多学点当然得多学点。 要是以后他身边有重要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呢! 霍善勇敢地说道:“我不怕!” 得了霍善这个答复,华佗心中欣慰。 他的两个徒弟都没学到他这方面的临床技巧,听李时珍说到后来这方面的技艺已经近乎失传,只有少数医家还敢动刀子,但他们会的大多也只是割疮缝合之类的寻常外科手段而已。 与李时珍同期的医家之中倒是有个不错的后生,名为王肯堂。 王肯堂是个读书人,还中了进士当了官,他曾因为母亲生病而开始研究医理,后来学有所成、内外兼精,他不仅会治病,还会归纳总结,曾经详细记录了头面唇口损伤的缝合之法,称得上是明代的口腔颌面外科专家了。 只是破腹这种大手术,李时珍同样没亲眼见过。 这会儿拇指大小的三个小老头儿站在霍善肩膀上,齐齐探头看向患者露出来的肚皮。 华佗马上就要把它切开了! 第36章 霍善本有些不敢看, 瞧见李时珍他们的激动后又被感染了,凑过去看华佗动手。 华佗的手很稳,如果不是死于曹操手中,他这双手应当还可以救许多人。 可乱世之中只一双手又能救多少人?救活的人会不会转身又死在别人刀下?人易救, 命难救, 普通人只能祈求天下太平无事。 东汉末年的锻造技术已经相当不错,华佗手中的小刀十分锋利。 患者已经就着酒喝过麻沸散, 整个人处于意识昏沉的全麻状态, 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人破开肚子。 霍善睁大眼看着华佗手里的小刀, 只觉他轻轻一划,患者的肚皮便被他划开了, 接着出现的是肌肉和脂肪层。 本来这场景看起来应该挺吓人的, 可华佗切开的切口太过整齐漂亮, 以至于霍善看着竟不觉得难受, 反倒有种马上要真正见识到人体脏腑的期待感。 不过华佗并没有把切口开得很大,他凭借自己的判断直接把切口开在病灶附近, 准确无误地从里头切下块明显不太正常的肉疙瘩。接着他便开始仔细将创口周围收拾了一番,开始给患者关腹了。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华佗操作得差不多了, 才和霍善几人说起为什么要这么快, 而不是慢慢操作让他们看仔细一点:这麻沸散的药效是有时限的,要是不切快一点等患者醒来会疼得乱动。 这种开膛破肚之苦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像这个病人不就是因为忍不了疼,才坚持要找他开刀吗? 霍善抓住了华佗话里的(他认为的)重点:“还能开膛吗?” 华佗:“……” 华佗道:“理论上来说,连头颅都能开口子, 只是我也鲜少接触这类患者。因为开颅、开膛风险更大, 我一般会告诉他们开完以后不一定能治好, 而且很可能死在这个过程中,所以至今还没有人愿意尝试。” 李时珍道:【这个我知道, 你就是因为提议给曹操开颅,所以被曹操给杀了。】 华佗:“……” 小李啊小李,我劝你不要把演义内容当现实。 孙思邈道:【史书上倒是没记录这一点,只说是华前辈不愿意留在曹操身边给他一个人治病,曹操一怒之下把华前辈给杀了,说华前辈就是故意不治好他的头疾。】 曹操:呵,想让我离不开你,我先把你给杀了!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能人那么多,我离了你这个小小医家还活不下去了不成? 华佗:“……” 好吧,事实也没有比演义好到哪里去。 原因不重要,反正他是死了。 患者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听到华佗正在和人说起春秋战国时期的换心术。据说扁鹊掌握开膛换心的临床技术,有两个人来向他们求医,扁鹊用他那双能照见五藏的眼睛一瞧,表示你两的心在自己身上不适合,换到对方身上就好了,就给他们进行了换心手术。 只是这手术复杂得很,他得直接把人迷昏三天才完成整个手术。 华佗正准备告诉霍善这事儿出自《列子》,就是“冯虚御风”的那个列子,这家伙从头到脚都很不靠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瞎编。 结果患者已经反复摩挲着自己胸口,一脸惶恐地看向华佗:“你莫不是把我心给换了?” 华佗:? 根据华佗丰富的麻翻患者的经验,患者醒来后一般会说些胡话,等麻沸散的效果散去后就好。 华佗道:“没换,又没找到适合跟你换心的人,我平白无故换你的心做什么?” 既然人已经醒来,华佗便让家属进来照看,观察个一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养身体去了。 霍善大开眼界,没想到病还能这么治! 华佗见他双目熠熠,一点都没被刚才的剖腹场景吓着,倒觉得他是真适合学自己这门医技了。他说道:“你以后可以先拿些小的禽畜练练手,试着观察它们的五脏六腑。想对人动刀子,最要紧的是要熟悉人体内的构造,这些得慢慢积累。” 霍善点头。 要做到像华佗开口这么小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病灶,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要是病灶在左边,口却开在右边,患者不是白挨了一刀了吗? 所以还是得先掌握精确的诊断技巧才能动刀子,要不然人家还没病死,先被你给切来切去切死了。 华佗刚走到井边净手,郡守儿子便带着礼物满面笑容地过来道谢:“果如神医所料,父亲他吐出数升黑血,整个人都松快了,病想来是好全了。” 这郡守儿子迎上前时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刚才因为不尊父命、没派人来捉杀华佗而挨了顿打。 华佗笑道:“诊费已经收过了,还连累郎君你受了委屈,郎君不必这般客气。” 第44节 郡守儿子显然是个孝子,乐呵呵地说道:“只要父亲病能好起来,多挨几次打也没关系。” 华佗道:“府君病能好靠的不是华某,而是郎君自己。正是因为郎君你平日里侍父至孝,府君才会在郎君没听命行事的时候怒极而发。” 郡守儿子听得满心欢喜,更是坚持要把谢礼留下。 只要病治好了,医患关系绝对是天底下最友好的。 病没治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仲景几人接连看见华佗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办法治病救人,皆觉华佗不愧是名留青史的名医。若非常年浸淫医技,岂能做到这样信手拈来? 接下来那些慕名而来的患者倒是正常些,都是些药石可医的寻常病患。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过了手术现场,霍善现在觉得这些能喝药治好的病都简单了不少,偶尔看到从前见过的症状,他都能跟着说出药方来了! 李时珍几人见霍善已经能对一些常见病进行判断和开方,只觉再没有教过这般聪慧省心的小孩。 霍善还有那么个三岁封侯的出身,说不准日后能带领地位低微的医家走到新的高度!他们记在脑海里那些医书医方医技,必然也会有用武之地。 霍善在几个小老头儿带着点莫名激动的教导下结束了这天晚上的学习,带着66/100的任务进度从睡梦中醒来。 上林苑的清早,有鸟叫欸! 霍善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窗边踮起脚往林间看,想接着薄薄的晨曦找到树上的鸟儿在哪。 他们家周围也有很多鸟,师弟易知经常想办法把它们抓来加餐,有时候一批鸟学聪明了不再过来,又有另一批笨鸟上当。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霍善扒拉着窗沿用下巴枕在上头,有点想家。 没等霍善想太久,就见有几个内侍轻手轻脚地拿着竹竿驱赶起鸟儿来。 霍善问:“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人骤然听到这充满童稚的小嗓儿,先是惊了一下,接着转头看见长得粉雕玉琢的霍善,脸上便有了笑容:“得把这些鸟儿赶跑,不能叫它们惊扰了贵人们休息。” 霍善“哦”地应了一声,还是有点似懂非懂。 鸟儿都起来了,人也该起来了,何必再费心去驱赶。难道生活在他们口中的贵人身边,竟连不知人情世事的鸟儿也不许随便叫么? 霍善不甚明白,但也没有多想,他分明每日都“入梦”,醒来后却比谁都活力充沛。 他精神奕奕地跑去洗脸刷牙。 等他忙活完一转头,却瞧见他爹站在廊下。 霍善哒哒哒地跑过去喊人。 霍去病把人抱了起来,问他昨儿是不是遇上大鹅了。 霍善道:“遇到了!”他还绘声绘色地给霍去病描述金日磾徒手抓鹅的英勇行为,并表示他也要勤学苦练,以后遇到大鹅也要一把抓住鹅脖子,争取能把它拎回家炖掉! 霍去病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和霍善说起话来语气却依然温和,边询问他当时的情况边抱着他一起去用早饭。 霍善提醒他一会要一起包粽子。 霍去病道:“你先去寻你几个表叔,一会我就过来。” 霍善连连点头,领着金日磾找卫登几人撒欢去。 霍去病看着两个小孩走远,心里涌出许多难以压制的恶念来。他不喜欢像舅舅卫青一样隐忍,乍然得知有人背地里想害自己孩子,他的第一想法是新仇旧恨一起算,把李家父子俩一起杀了就好。 偏偏卫青前两天还特意找他叮嘱,说李家只剩这么几个人了,叫他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什么叫不该做的事? 霍去病转过身,迈步准备往外走去。 没想到刚才已经转了个弯的霍善忽然又跑了回来。 “爹!” 霍善喊他。 霍去病转过头,看向去而复返的小不点。 霍善手里捧着根嫩嫩的竹笋举高给霍去病看。 “没想到秋天也有笋!” 他兴高采烈地和霍去病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 “下午我们把它吃掉!” 小孩子看到新奇东西的第一想法就是拿给最亲近的人看,霍善就是转了个弯看到竹头冒出来的小笋,马上让金日磾帮他挖出来,兴冲冲跑回来拿给霍去病看。 霍去病看着举到自己面前来的竹笋,顿了顿,点头笑道:“好。” 战场上杀人是一回事,平时随意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并不想给霍善留下不好的回忆。 霍善如愿和霍去病定下吃竹笋之约,心满意足地与金日磾一同找卫登他们玩耍去了。 霍去病原地静立片刻,大步迈向刘彻的起居处。 刘彻也用完了早饭,听霍去病一大早来求见,只觉十分稀奇。 他边就着温热的巾子把手擦干净边笑着让人把霍去病喊进来。 见霍去病迈步进来向自己行礼,刘彻喊他坐到近前来,心情颇好地问他有什么事。 霍去病道:“臣想辞去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等陛下需要臣出征时再归朝。” 刘彻听后不高兴地道:“你这是胡闹什么?从前还说‘匈奴不灭,无以家为’,如今才二十出头便想着解甲归田了?” 霍去病便说自己从小深受皇恩庇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没有过一天的不如意,所以他打匈奴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是为了大汉、为了回报圣恩。如今匈奴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他想多陪陪在外流落了三年的阿善。 刘彻道:“你既知道朕对你的好,就别提这种辞官这种话。” 霍去病绷着脸说道:“臣怕这个大司马骠骑将军再当下去会祸及阿善。” 明明是威震天下的骠骑将军,说起这话来竟有些委屈的意思。 对刘彻而言,霍去病也算是他教养长大的。作为家长听到自己正为之骄傲的孩子这么告状,谁能不生气?刘彻听霍去病这么一说自然是心头火起,冷笑说:“朕倒要看看谁敢对你们父子俩不满!” 既然已经起了头,霍去病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李家父子做的事一五一十跟刘彻讲了。 即使是御前告状,霍去病语气仍是没带多少感情,讲述整个过程的时候也没有添油加醋。 昨儿太子身边跟着许多仆从,那只大鹅确实不可能伤到他们,顶多只是想吓吓小孩而已。只是光凭这份恶意,就足以看出李家对卫霍两家的愤恨了。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还是其次,最让刘彻震怒的还是李敢去找卫青麻烦这件事。 小孩子不懂事,你李敢也不懂事? 李广因失道自刎而死,刘彻也颇为惋惜,让李敢接替了郎中令之位,连宫中守卫都放心地交付给他。结果李敢居然背着他去卫青府上寻衅! 卫青这个主将是他钦点的,卫青的爵位官职也都是他封赏的,李敢这次敢提剑去找卫青,下次是不是敢提剑来找他? 刘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的性情他了解,若是往常他恐怕不会来告状。 卫青也不会让他把这种事拿到御前来说。 可这回霍去病却来了。 想到霍去病说的“想多陪陪阿善”,刘彻觉得即便辞官是假,这话却是真的。 人当了父亲果然会变得不一样。 刘彻一方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一方面又觉得卫青这性情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记得前几年卫青打匈奴小胜而归,刘彻赏他一千金,结果有人对他说,你能封万户侯并让三子封侯都是因为你姐姐是皇后,现在王夫人正得宠,家里却还没富贵起来,你应该把这钱分一半送到刚获得陛下宠幸的王夫人家去。 卫青就真的分了五百金送去给王夫人母亲贺寿。 这次李敢上门寻衅若非正好被霍去病给撞上了,卫青恐怕根本不会提起。 刘彻说道:“行了,你别再提辞官之事,朕自然不会叫阿善受委屈。” 他当着霍去病的面便命人把李敢调离上林苑,并让他儿子李禹也带走。 有人不想好好度假,安排他们去别处干活就是了,何必委屈了自家娃! 第37章 上林苑说大很大, 可要说消息传得慢可就不一定了,毕竟重要的人都安排在宜春苑周围,方便刘彻心血来潮召见人到御前陪玩陪聊。 太子刘据身边的人也一样,太子的玩伴基本都安排在一起玩耍, 必要时陪太子读书习字或练习骑射。 所以在李敢一大早过来带李禹离开的时候, 众人都议论纷纷,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地才到上林苑, 李敢又要带李禹回去? 李禹也很是不解, 可见自家父亲面沉如水, 他便不敢多言,乖乖听李敢的话去辞别太子。 太子刘据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昨儿李禹是说了点不好听的话, 但那是针对金日磾的。人心里都有个亲疏远近, 倘若李禹是针对霍善, 他肯定会维护自家侄儿,可李禹指责的是匈奴之子, 太子刘据便没怎么上心了。 何况昨天被气走的人是李禹来着。 太子刘据道:“你可是还为昨天的事生闷气?阿善他年纪还小,你莫要与他计较。” 他在心里确实觉得霍善也没做错, 一个小孩子想维护自己身边的人有什么错, 也是李禹不该一上来就说金日磾的不是。 要知道金日磾可是得了父皇赐名的,他说那些话和不满父皇的决定有什么区别? 李禹刚才已经被李敢警告过,所以这会儿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地回道:“是陛下命我离开的, 陛下还把我父亲调出长安了。” 太子刘据吃了一惊。 李禹给太子刘据行过礼, 便被他父亲带走了。 一直到霍善几人寻过来, 太子刘据都没想明白刘彻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他看向兴致勃勃跑来喊自己去包粽子的霍善,疑心是不是霍善到刘彻面前说了什么。 太子刘据长在宫中, 平时接触的人并不多,玩得来的玩伴也不多,对李禹被勒令随李敢离开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第45节 他心里起了疑,对霍善的态度便与昨日有些不一样了。 霍善敏锐地察觉太子刘据的冷淡,他不解地问太子刘据:“你不想包粽子了吗?” 太子刘据一顿。 粽子……他还是想包的。 可他心里还是有疙瘩在。 太子刘据思来想去,决定直接问霍善:“你是不是跟父皇告状了?” 霍善被问得一脸茫然。 小孩子脸上是藏不住事的,太子刘据一看他那表情,便知晓是自己想错了。 他心中有些羞赧,面上却不想表露出来,只能如实与霍善说了李禹被李敢带走的事。 霍善认真听完了,才问他:“李禹是谁?” 太子刘据:“……” 行吧,敢情你昨天伶牙俐齿到把人都气走了,竟是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霍善还反过来和太子刘据爆出个惊天秘闻:“太子叔你说到李敢,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去舅公家认人那天他提着剑要去找舅公麻烦,我爹差点和他打起来!” 卫登察觉到太子刘据刚才有些舍不得李禹这个玩伴,马上给霍善作起证来:“没错,那天我们要见阿善,爹就说先不见他,结果他居然要硬闯。哥哥你们也听到了对吧!” 卫伉与卫不疑齐齐点头。 听霍善几人都这么说了,太子刘据才知晓李家人竟是这般不满卫霍两家。 这么一看,李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霍善的家臣,何尝不是在针对霍善这个三岁小孩? 连对个孩子都有这样大的恶意,对卫青和霍去病就更不用说了。 难怪父皇要把李敢调离长安。 太子刘据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卫霍两家是他母后的娘家人,是他这个十岁太子的重要依仗。他对霍善说道:“我刚才还以为你跟父皇告状了,是我不好。” 霍善真要告状,直接把李敢干的事告上去便好。 霍善倒是不在意太子刘据在心里冤枉自己是个告状精,而是很不理解太子刘据的话,鼓起脸蛋追问到底:“我又没有输,为什么要告状?” 太子刘据:“……” 太子刘据问道:“没有输不告状,要是输了呢?” 霍善不假思索:“找师父和师弟帮我打他!”他说完才发现他师父和他师弟都不在身边,于是又麻溜改了口,“找我爹和我叔帮我打他!” 霍善说完了,还伸手拉拉太子刘据的衣袖,让太子刘据弯下身来。 太子刘据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办。 霍善伸手摸摸自家太子表叔的脑袋,小大人似的安慰道:“不要难过,太子叔你这么好,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好朋友!而且只要你们是真心相交的好朋友,他就算去了外头也会惦记着你的,说不准他一到地方上就托人给你送信了呢?你看我和师弟才分别几天,师父回去时我也让师父帮我带了许许多多话给师弟!” 卫登几人都看得瞠目结舌。 他怎么还去摸太子脑袋啊! 霍善哪怕已经把大汉最尊贵的人都认了一遍,心里也是没多少尊卑高低观念的。 他只知道他太子叔因为朋友离开有些不开心,所以学着师父他们安慰他时的动作和语气来宽慰刘据罢了。 太子刘据也怔了怔,接着忍不住轻笑起来:“好。” 难怪父皇和舅舅他们都这么喜欢这个小娃娃。 霍善见自己成功开导了失去朋友的太子叔,顿觉格外有成就感,拉着自己几个小表叔浩浩荡荡地前往本次家庭集体活动场地。 等到了地方发现一切都准备停妥了,便又浩浩荡荡地去寻刘彻几人一起来包粽子! 刘彻昨天本来就只是随口一应,没想到今天几个小孩真来催他到场,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他今儿还准备召些文士过来听他们吹嘘一下上林秋景,不过既然要纪念屈原,也该准备几个文手才是。 可惜司马相如不能来。 刘彻沉吟片刻,派人去把枚皋等人召来。 枚皋等人本来还以为这次也是寻常的遛遛弯、喝喝酒、写写辞赋,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桌上摆着许多……盛着生糯米、生黍米和生肉的盆,肉是腌制过的,远远就能闻见香料散发出来的香气;那生糯米也是淘洗过的,不同盆里的糯米还混杂着的豆子或枣子。 霍善本来还觉得准备了这么多竹叶和这么多糯米,光靠他们几个人可能包不完,一看刘彻还喊了这么多“帮手”过来,马上跑上去和刘彻表示大家要按自己的喜好分组,喜欢肉粽子的坐左边,喜欢甜粽子的坐右边,甜粽子肉粽子都喜欢的坐中间! 霍善表示自己肯定得坐中间,他一准两种都喜欢吃! 刘彻乐道:“你的想法还挺多。” 这场盛大的包粽子活动既然是霍善起的头,刘彻还真照着他的意思让众人分组动手干活。 他自然是和霍善一起坐中间。 帝王怎么会有自己的喜好,当然是甜的肉的他都喜欢! 众文士:????? 不是,我的夸夸文都准备好了,你让我来包粽子? 刘彻见众文士有些反应不过来,便让霍善给他们讲解一下这次包粽子活动的重大意义。 霍善懵了一下,才反应他还扯着纪念屈原的虎皮来着。他立刻绘声绘色地将屈原沉江这个令人沉痛的典故讲了一遍,并表示这是地方上的人为了纪念屈原而创造的食物。 本来大伙只是以竹筒储米投入汨罗江,后来有人梦见屈原说有蛟龙和他争食,这些米他是一点都没收到,这人将自己的梦广而告之,人们才逐渐开始用粽叶包粽子来纪念屈原!只要他们把粽子裹得牢牢地,蛟龙就抢不走啦。 座中有个叫司马迁的,曾经感怀屈原之死而环游其流放之地,最爱跟当地人打听当地各种往事与习俗。他本坐在末座,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入了神。 司马迁等霍善讲完了,不由追问道:“不知这是那个地方的习俗?” 霍善转头看去,只见问话的人才二十多岁,乃是文士之中年纪最小的。他答得很干脆:“不知道!” 司马迁:“……” 见司马迁是个充满好奇心的人,霍善便热情地分享起李时珍给他讲过的粽子起源:“一开始粽子是拿菰叶包的,应当是在长菰叶的地方吧!” 司马迁一琢磨,屈子行经之地确实产菰米,他前些年重走屈原流放路经过时还吃过长沙的茭白来着。 司马迁道:“我知道菰米和茭白好吃,却不知道菰叶还有这等用途。” 霍善也是听过茭白的,只可惜他是在学寄生虫小课堂时学到的,以至于听到司马迁这么说后他罕有地没问怎么个好吃法,而是紧张地追问道:“你吃的是生的还是熟的?” 说着他还颇为警惕地看向司马迁的手。 听说寄生虫这东西很多都是粪口传播,万一司马迁上完茅厕没把手洗干净,岂不是祸害了粽子! 司马迁:? 总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司马迁回道:“熟的。” 霍善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是担心人多手杂遇上不爱干净的,于是转过脑袋和负责出人出米的本次纪念活动筹办者太子刘据嘀嘀咕咕起来。 太子刘据便命人去给每个人端水净手,务必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他也看过《寄生虫图谱》,怪可怕的! 而且就算不提寄生虫,光是霍善说的什么“粪口传播”听着也很瘆人。 吩咐完了,太子刘据看向司马迁的眼神变得怪怪的,耳边总萦绕着霍善那句“万一有人上茅房不洗手怎么办”。 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像那么不爱干净的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司马迁:????? 这两个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得亏司马迁离得远, 听不见霍善和太子刘据说的悄悄话,不然他得更难受。 这会儿司马迁还在琢磨霍善讲的粽子传说呢。 粽子这种吃法,其实起源多种多样,据传春秋时期许多地方会用芦苇叶裹着黍米蒸熟供奉祖先。不过晋代那位自称梦见三闾大夫的人将粽子和屈原绑定以后, 屈原逐渐成为了端午和粽子的代言人。 流传到李时珍那会儿, 粽子种类已经十分丰富了,传说也被一代接一代地完善, 完全达到了可以自圆其说的程度。 反正霍善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一讲, 连博闻强记的司马迁都没能挑出问题来。 司马迁只能问:“为何是秋天包粽子?” 霍善答得飞快:“据说一般是五月五包的, 可我觉得屈子他一年只有五月五那天能收到粽子多不好,如果每天都有人包粽子, 他岂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而且这箬竹叶子, 秋天才长得特别好, 如果是菰叶或者芦苇叶的话那当然是五月正好!” 箬竹这东西, 其实更多是长在南方,毕竟这么大的竹叶子, 一看便不适合在北方生长。不过上林苑这座皇家园林最不缺的就是关中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甭管是南越的还是西域的, 统统都给安排几棵进来。 很不巧地, 上林苑引种的这批箬竹的叶子都给霍善给瞧见了。 霍善带着他几个表叔一路薅过去,几乎把长得足够大的箬竹叶全给薅光了。 这才有了今天的大型包粽子活动。 司马迁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很有些心满意足。 众人早就听说过霍善这位三岁大的朝阳侯,只不过他们本以为这孩子也就跟卫青那三个儿子一样毫无存在感、单纯拿点食邑罢了。 就连替霍善拟写封侯诏书的枚皋, 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孩子。 好伶俐一娃儿! 别的不说, 光凭他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绘声绘色讲故事的口才与胆量就远胜于许多小孩了。 要知道很多人哪怕是夫子喊他答话都答得磕磕绊绊的。 若说这些话是有人教的, 大可自己去找个三岁小孩教教看。 难道卫霍两家要出个辩才无双的后辈? 第46节 霍善可不晓得自己完成了在朝臣中的一次小范围露脸,他因为年纪小, 很难把粽子包得很好看,所以自告奋勇当现场指导,到处溜达去指导众人该怎么包。 在霍善坚持不懈的反复演示之下,大部分人都明白了粽子的包法,连刘彻他们都包得有模有样。 霍善拿着他那两片展示用的竹叶到处给人溜达到一个中年文士旁边,赫然发现这人动手能力极强,粽子包得又快又好。他颇为惊奇地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这是全场卖相最佳的粽子! 没办法,在座之人在家基本都是吃现成的,谁会亲自动手? 霍善和人家说了一声,便拿了个对方包的粽子,屁颠屁颠跑回去给刘彻父子俩看。 说这个包得最好! 刘彻问他从哪拿回来的。 霍善不认得人,只能指给刘彻看。 刘彻顺着他的指头一瞧,笑道:“原来是枚皋。” 太子刘据见霍善一脸茫然,便给他介绍说这人是大文学家枚乘的儿子,与霍善还算有点缘分,因为霍善的封侯诏书就是他给写的。 听说枚皋是枚乘儿子,张仲景几人也给霍善介绍起来,说枚乘此人写了篇《七发》,内容十分发人深省,体裁也相当别具一格。后面有许多汉代人学着他写赋,便有了著名的“七体”! 霍善听后还是一脸茫然。 倒是刘彻笑着调侃:“看到枚卿,朕倒是想起了他父亲枚乘。记得朕还是太子时便极爱读枚乘的《七发》,据儿你们得空也可以去读读,里头说的富贵人家许多孩子的毛病,你们若不注意些恐怕都逃不脱。” 刘彻确实很喜欢枚乘,他登基后马上派人去接枚乘入京,枚乘以年老体衰推辞,他还特意命人把马车改装了一番,用蒲草把车轮给裹起来增强马车的抗震性。 这便是有名的“安车蒲轮”。 皇帝都这么礼遇了,枚乘自然没法再推辞,于是就……死路上了。 刘彻得知后非常伤心,后来枚乘的儿子枚皋来到长安,很快便获得刘彻的赏识留在身边,与司马相如一起成为刘彻的御用文手。 太子刘据乖乖记下了刘彻随口说的嘱咐,霍善却是直接追问:“什么毛病?” 刘彻就给他分享了段《七发》的内容,大意是现在的权贵子弟都住在高门大宅里、养在深闺之中,在家有保姆跟着,在外有傅父陪伴,吃的都是精细的粮食和肥美的肉脂,穿的也都是轻薄又暖和的衣裳,这样养出来的孩子能健壮到哪里去?便是金石之坚,也会被销熔瓦解! 身体要勤加锻炼才能强壮,意志也要多加磨炼才能强大,这便是枚乘倡导的养生之法。 刘彻讲完后笑睨着霍善:“你看这像不像你师父养你时干的事。” 霍善喜欢吃面食,他就买驴买麦子磨出精面好让他顿顿都能吃上;就连霍善此前穿的衣服,也是仗着没人会追究小孩子的穿着给他穿无官无爵者不能穿的软料子。 完全是在娇惯孩子。 霍善睁圆了眼睛。 没想到刘彻讲这么多,居然是想说他师父太惯着他了! 哼,师父对他好怎么了? 霍善不搭理刘彻了,继续跑来跑去看看有没有人不会包。 包粽子这事儿确实不难,甭管包得好不好看,反正大家基本都已经上手了。 霍善转悠了一圈,发现没自己发挥的余地,只能跑去找霍去病告刘彻的状。 说刘彻绕着弯儿说他师父要惯坏他的事。 霍去病:? 你跟我告状也没用,我又没法去批评你这位姨公。 霍去病坐的地方离刘彻不远,刘彻一抬眼就看到他们父子俩在那嘀嘀咕咕。 边嘀嘀咕咕还边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 刘彻乐道:“你们父子俩在说什么我们不能听的话?” 霍善马上道:“我没说你坏话!” 刘彻更乐了。 卫青也忍俊不禁。 霍去病:“……” 还真是个小孩子。 你以为你这么说,别人就会信吗? 知道霍善在告状,刘彻也不在意,逗小孩嘛,就是要逗这种反应大的。换成那种你说十句他都不吱半句的闷葫芦,逗起来有什么意思? 人多干活快,众人齐心协力一起包,不消半个时辰就把粽叶全部消灭掉了。 包好的粽子由专人负责抬去煮,刘彻便领人前去平日里宴饮之处边饮酒边等着粽子出锅。 几个小萝卜头也光荣地获得了一席之地,只是他们不能喝酒。 不过秋天梨子多,上林苑又恰好栽了一大片梨树,庖屋那边便给他们准备了梨子汁,喝起来清甜爽口,霍善很是喜欢,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 卫登几人见霍善在那吨吨吨,不由也跟着吨吨吨。 等他们跟着霍善把食案上的果点都尝了个遍,才有心思听枚皋他们搞现场创作。 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文章。 唯一让大伙没料到的是今天的歌功颂德大会突然增添了一个新主题:纪念屈原。 众文士刚才基本都是边包粽子边思量着该怎么改稿。 粽子害人啊! 刘彻对文士们的状态门儿清,也不着急让他们写,反而还给每个人赐了酒。 霍善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宴饮,感觉还挺新鲜的,等到分笔墨的时候他还问刘彻:“我们没有吗?” 卫登几人连连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主动为自己增加难度。 刘彻笑道:“怎么?你也想作诗?” 霍善道:“我不会作诗!” 刘彻道:“那你要笔墨做什么?” 霍善实话实说:“旁人都有,我也想要!” 这是把小孩子心态讲得理直气壮。 刘彻笑道:“行,也给你们备上笔墨。” 不仅有笔墨,还有裁好的布帛可供众人书写。 卫登几人:“……” 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写的人+4 霍善一点都不烦恼。他跟着张仲景他们习了挺久的字,不过都是拿木棍之类的写写画画,等认回霍去病他也不怎么爱浪费竹简或布帛,平时依然很少拿真正的毛笔。 这会儿拿到了笔,他沾水在食案上先试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始动手写下自己正儿八经动手书写的第一句话。 四个小老头儿也想看看自己的教学成果,所以凑在一起看霍善到底准备写什么。 他们小小的脑袋跟着笔尖转来转去,终于转到霍善写完了整句话—— 粽子好吃,不可多吃! 张仲景几人:????? 霍善写好以后认真欣赏了一番,觉得自己的字写得整整齐齐,非常棒! 于是他捧着自己的处女帛书跑去找霍去病他们要点评。 看看,我写的! 棒不棒! 看清上头写着什么的霍去病:? 卫青倒是把帛书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夸道:“写得真不错,你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写字了,连字都不认得。” 霍去病:“……” 这就是长辈吗?只要有了年纪更小的甥孙,外甥就可以扔出门了。 刘彻没想到霍善真能写出字来,听卫青这么一夸也来了兴致,招呼霍善:“是不是也该拿给我瞧瞧?” 霍善一想,刘彻是长辈,笔墨还是他出的,理当拿给刘彻看看才是。他马上乐滋滋地捧着自己的大作,积极地拿给刘彻欣赏。 刘彻很快也看到霍善写出来的八个大字。 刘彻问:“为什么不能多吃?” 霍善道:“黏黏的米,不好消化!” 刘彻恍然。 那确实是不好多吃。 刘彻笑着打趣:“你算是第一个写完的,想要什么奖赏?” 霍善没想到写得快还有奖励,马上翘起了尾巴。 “什么都可以吗?” 霍善问。 刘彻道:“你先说说想要什么,我再看看可不可以。” 霍善其实收到什么都会很兴,可要是让他自己琢磨想要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已经没有什么要向别人讨要的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刘彻笑道:“这么为难吗?你再想不出来,朕可就把这奖赏给别人了。” 霍善听刘彻这么一说,忽地就想到要什么了,忙问道:“可以给我一头小牛犊吗?” 刘彻没想到他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要求,有些啼笑皆非地询问:“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牛犊做什么?” 霍善道:“二柱家的小牛犊去年被卖掉了,二柱很伤心,我要给他送一头新的小牛犊!”他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到时候我告诉他小牛犊是您赏赐的,他一准高兴得不得了。” 第47节 第39章 刘彻和霍善见面的次数不少了(相对于别的小孩来说), 很清楚如果这时候他问“二柱是谁”,霍善肯定能把握话题主动权,二话不说给他讲一堆关于二柱的事。 刘彻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不过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当真要让给旁人吗?” 而且讨要的还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一条小牛犊能值多少钱? 在霍善心里, 一头小牛犊可值钱了, 像他们家的霍小白和霍小黑,那可都是千挑万选才选中的。他说道:“我什么都有了, 可二柱没有小牛犊!”他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了财不外露的道理, 还神神秘秘地跑过去和刘彻说悄悄话, “您给了我庄子后,舅公给了我整整一百金, 说是让我把庄子修整好他闲暇时也过去住。所以, 我现在老有钱啦!” 他这小身板儿跑得太快, 一下子就蹿到刘彻身边去了, 霍去病他们都没来得及阻止。 等他径直跑到了刘彻身边去,霍去病他们就更不好上前把人拎回来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凑到刘彻耳边嘀嘀咕咕。 这小子怎么胆子这么大?! 兴许这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刘彻也觉得挺新鲜, 便是自家孩子也鲜少与他这样亲近。 听到这么小一娃娃在自己面前自夸“老有钱了”,刘彻差点没失声笑了出来。就他那点儿家底, 别说够不上国库的半根毫毛了, 便是和霍去病比也寒碜得很,也就他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才觉得自己有钱得很。 只不过卫青这出手确实挺大方的。 舅公给了这么多,姨公当然不能少。 刘彻正要开口表示要给霍善赏两百金,忽地又想起霍去病早上说有人私底下针对霍善。这么小的娃娃得了再多金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花, 只会白白惹人眼红。 刘彻道:“就依你说的, 给你一头牛犊, 今日所有诗文写得好的都赏一头牛犊。” 众人写诗文本也不是为了那些许赏赐,不过听刘彻说给头牛犊还是挺高兴的。 牛犊可比布帛粮食之类的值钱多了。 刘彻命人把霍善的食案搬过来, 叫霍善直接坐自己身边,这样说起话来比较方便,省得等会他又跑来跑去。 不少人把刘彻的态度看在眼里,只觉这孩子长大了怕是荣显不输霍去病。 只不过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才这么大点的小孩,兴许根本活不到成年;又或者没等到他能像卫青两人那样征战沙场或入朝为官,便已经失了圣心!左右只是个小孩子,你就算去接近他讨好他,他也领会不了你的意思。 先看看吧! 霍善对挪位置这种事接受良好,现在在他眼里刘彻人超好的,很大方地答应给他小牛犊。他一觉得人好,就想多和人说说话,所以刘彻这安排正合他胃口。 连座中年纪最小的霍善都动笔了,其他人自然也没再磨磨蹭蹭,向来以下笔快著称的枚皋率先献上了他的诗文。 主题当然是纪念这次难忘的纪念屈原活动! 别人把诗文呈给刘彻的时候,霍善就将自己的小脑袋凑过去看。 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刘彻问:“字你全都认得了吗?” 霍善诚实地直摇头,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多看看就认得了!如果因为有不认得的字就不看,那不是永远不认得吗?” 何况他才不怕遇到生字,遇到生字时张仲景他们会当场教他的。 刘彻听后觉得有理,便笑着由他跟着看。 霍善看,张仲景他们也看,不过因为知道霍善是憋不住话的性格,所以他们都忍着没有点评,生怕霍善一个不小心把他们的话学了出去。 都是血泪教训啊! 据传枚皋以文章写得快著称,文辞略逊于司马相如。不过这种对比是跟司马相如比的,而不是更广大文士比的,实际上他的文章比起许多人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刘彻把枚皋的诗文读完了,转头笑望着霍善问:“你觉得这篇怎么样?” 霍善没想到刘彻还会问自己的意见,思量了许久才说道:“写得比我好!” 刘彻听后哈哈大笑。 这笑让枚皋都有些忐忑了,难道他写了什么惹人发笑的东西吗? 没有啊。 他没写什么逗趣的内容来着,他又不是以善谑著称的东方朔。 遭了,这么一想顿时更慌了。 刘彻才不管别人慌不慌,又问霍善:“可值一牛犊?” 霍善一听,更认真了。 这人写得这么快,又写得比他好,他都能得到牛犊赏赐,枚皋肯定也是可以的。 但其实一对比别人的文章,谁都知道他的八个字其实远远够不上赏牛犊,没有半点参考价值,只是占了第一个呈给刘彻看的便宜罢了。 刘彻见他不说话,笑道:“怎么?你觉得不值?” 霍善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一脸肉疼地对刘彻道:“我不要牛犊了,我写得不好,不该得赏的。我听人说,当官要赏罚分明才能治理好一方。您是一国之君,肯定也要赏罚分明才能治理好国家。” 才过去这么两天,师父应当没把钱全花完,他回去以后央着师父给二柱买牛犊就好! 刘彻没想到霍善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瞧他说话时小脸蛋上堆满了不舍,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国库就算再缺钱,也不缺他这头小牛犊啊! 长辈给晚辈赏赐点东西当彩头,怎么能算是赏罚不分明? 刘彻敛笑说道:“光凭你这话,朕便该赏你了。” 霍善疑惑地问:“为什么?” 刘彻道:“你劝朕要赏罚分明,这是正直敢谏,自然当赏。” 霍善听不太懂,但还是为失而复得的小牛犊高兴不已,继续跟刘彻一起看其他文章。 刘彻再问他好不好,他便不拿自己做对比了,而是拿枚皋当对比。 刘彻自己心中也有评价,起初听霍善这简单粗暴地点评“彼不如此”“此不如彼”本没在意,后来拿起两篇文章一对比,发现还真如霍善说的大差不差。 偶尔有意见相左的,也不过是个人喜好不同而已。 比如他喜欢辞藻华丽的,霍善却不太喜欢,因为一华丽起来他就看不太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才这么大一点,文饰稍多他便觉读得云里雾里,很不爽利! 除去偏好的因素,霍善看文章还是很准的。 本来刘彻只是逗他玩的,见他还真能辩出优劣来便当真让他一起挑选哪些文章值得赏赐牛犊。 一想到关乎老值钱的牛犊,霍善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看文章,不时还主动请教李时珍几人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等到众人的文章都轮流呈送上来了,刘彻很快便从中选出了几篇让乐师奏乐颂唱。 其中枚皋、司马迁的诗文皆入选了。 枚皋的文章偏向于夸赞这场盛宴,着笔点还是夸赞当朝;司马迁则更偏向于讲述屈原的遭遇与志向,将他重走屈原流放路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都融入其中。 要论文章本身,其实还是司马迁更胜一筹,不过他歌功颂德的力度不够大,资历又比枚皋浅,所以他的文章反而被排到最末去了。 听到自己诗文的人俱是满面欢喜,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能得赏,更因为自己在刘彻面前露了脸。 哪怕只是不怎么深的印象,也比皇帝压根不记得你要好。 不说是皇帝,就说寻常人碰上要找人办事,你是找自己认识的还是找自己不认识的? 那肯定是优先找自己认得的。 皇帝也是人,同样会有这样的想法。 刘彻这位皇帝尤甚。没见到他用人不拘一格,全挑身边那些他看着顺眼的吗? 司马迁几人喜获牛犊以后,庖屋那边便传来了好消息:粽子煮熟了! 庖屋那边也是头一次煮粽子,不过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厨子了,又因为在宫中做事开阔了眼界,甭管什么米他们都能把握好火候,是以这次粽子煮得极其顺利。 只是粽叶把里头的糯米和馅料裹得太严实了,他们也闻不出到底香不香。 还是负责试菜的人剥开了一甜一咸两个粽子,才叫众人见到它们的庐山真面目。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包粽子用的是新鲜箬竹叶,又或者是众人的心理作用,只觉连里头的糯米都被染成了淡青色,米香中仿佛也混杂了竹叶的清香。 还肉馅散发出的浓浓肉香以及红枣散发出的诱人甜香。 那肉还是从半夜起便用多种香料腌制起来的,没煮熟时便香得极其霸道。等到柴火将它和着夹着糯米蒸熟,便连那糯米也被香味漫透,每一口都香得很。 这点香料搁在富贵人家不算什么,对寻常人家来说却是稀罕物了。 旁边那些没资格尝鲜的人只能暗自感慨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真会吃! 他们光是闻着都馋了。 一盘盘粽子端到众人桌前,因着刘彻刚才吩咐过不要多上,所以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甜一咸两个粽子。 其余的刘彻命人赏赐给随行的宫妃们了。 刘彻见霍善迫不及待要拆粽子,便笑道:“我们这么大才吃两个,你这么小也吃两个是不是太多了?” 霍善没想到都要开吃了,刘彻居然会这么说。 他立刻否认道:“不多,不多!” 刘彻道:“你算术不是挺好的吗?你人小,肚子也小,两个都吃进去会撑坏的。这东西还不好消化,你不是得难受好几天?” 霍善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震惊! 早上明明大家一起选咸甜,煮好以后却只有他自己要二选一!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 刘彻被他那纠结的模样逗得直乐。 还是旁边的太子刘据不忍霍善为难,对霍善说道:“你每个只吃一半,不就两种都能吃吗?” 第48节 霍善道:“不能浪费!” 太子刘据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坚持,继续给他出主意:“你身边的金日磾不在这儿,你叫人切一半拿去分给他吃,这样既没有浪费,又可以让他也尝尝鲜。” 霍善听后觉得很有道理。 太子刘据便命人来帮霍善将两个粽子拿去对半切开。 霍善眼巴巴地看着人把自己的两个粽子拿走,等人走出两步,还追上去对人家叮嘱道:“不能拿刚切过生肉的刀切哦!” 对方有些不理解,却还是认真应下。 就连庖屋里的人都知晓了,陛下和太子都对霍善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冠军侯家娃非常偏爱。 这次包粽子活动就是霍善提议办的,太子派来的人吩咐得格外仔细,可见太子对这位表侄很是喜欢。 陛下就更不用说了,没看到陛下都让这孩子坐他身边吗? 是以霍善叮嘱的话,他们还真不敢当是小儿胡言装没听见。 霍善见对方认真应下了,才放对方离开。 一转头,就听刘彻问他:“为何不能用切生肉的刀?” 霍善尽职尽责地肩负起卫生宣传工作,给刘彻讲起了其中道理:“生肉里可能有很小很小的寄生虫卵,我们看不见它,但它可能沾到刀上去。要是用切过生肉的刀去切马上要入口的熟食,很可能会把小小的虫卵给吃进去!” 因为知道人都是非常健忘的,霍善还很贴心地给刘彻复习起《寄生虫图谱》上的内容—— “小小的虫卵一旦孵出来长大成虫,一天能在人肚子里成千上万的新卵!” 善忘不要紧,多听几次就记住啦! 崽帮你们记! 刘彻:“……” 众人:“……” 回去以后他们马上让人多备一把刀。 所以你小子为什么在别人马上要开吃的时候讲这种玩意?! 你自己难道不觉得讲完以后根本吃不下东西吗? 第40章 金日磾守在廊下, 等着霍善结束宴饮。他为人沉默寡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更安静了,静静望着远处的林木不说话。 这时有人捧着两半粽子来找他。 金日磾微讶。 得知屋内的情形,金日磾接过那两半粽子。 刚煮好的粽子还冒着些许热气, 米粒沾染了粽叶的清香, 闻着便十分诱人。那横切开的粽子里头显露出来的肉馅肥瘦均匀,更是叫人食指大动。 金日磾洗净手, 坐在廊下拿起粽子尝了尝。 真不错。 等明年他把母亲和弟弟接出宫, 一定也做给她们尝尝。 金日磾这般想着, 更认真地把剩下的粽子一点点吃完,仿佛想要记住这个味道。 活着真不错。 另一边, 霍善也把自己的两半粽子都吃完了, 他很有些意犹未尽地往左右看去, 才发现别人的也都吃完了, 连过眼瘾的机会都不给他! 刘彻对上霍善望过来的眼神,笑着问:“还想吃?” 霍善眼睛一亮, 连连点头。 当然还想吃! 刘彻复述他自己写的八字真言:“粽子好吃,不可多吃。” 霍善:“……” 瞧见霍善一下子垮下去的小脸, 刘彻止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格外叫人开怀的小孩儿。 粽子也尝过了, 今儿的纪念屈原大型活动也算结束了,宴上这些诗文会不会流传下去还无人知晓,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往后大汉夏天的芦苇叶菰叶以及秋天的箬竹叶怕是要遭殃咯! 谁叫它们裹着黍米蒸熟后别有一番清香滋味呢! 哪怕在开吃前先听了霍善这小子的卫生宣讲小课堂,众人还是被这种瞧着不算太难学的吃食征服了。 包粽子活动取得圆满成功, 霍善也高兴得很, 出门看到金日磾, 便跑过去问他有没有尝尝粽子,味道好不好。 金日磾道:“吃了, 很好吃。” 知道剩下那半粽子也有被好好地吃掉,霍善就心满意足了,与他几个表叔继续琢磨一会玩什么去。 有了李禹这个前车之鉴,太子刘据身边的人对霍善都友好得很,那些见识过霍善在御前有多被偏爱的内侍更是见着他就满面堆笑。 霍善是不知道别人心里想法的,所以他开开心心地与卫登他们跑东跑西,争取把肚子里的粽子早早消化掉。下午还有新的好吃的要进去呢! 另一边,刘彻留卫青说话。 卫青作为统管军务的大司马,自然知道李敢被调走的事。见事情估计是瞒不住了,他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考虑讲给刘彻听,李家世代忠良,为大汉立下无数军功;李敢之所以找上门,也只是接受不了李广李将军的自刎。 易地而处,倘若自己的至亲死得这样不明不白,自己也是会去讨个公道的。 当儿女的但凡有点儿血性,估摸着都会这么干。 刘彻听着卫青这诸多考虑,竟是一句都没为自己抱屈的,只觉卫青果然还是卫青,哪怕是把他放到大司马的位置上,他还是这脾气。 别人都为他急死了,他自己却一点都不着急。 记得他最初知晓卫青其人,就是得知将卫青视为好友的公孙敖跑去大长公主手底下把被抓走的卫青抢回来。 可想而知,当初公孙敖也是在边上着急的人之一。 就是这公孙敖吧,打起仗来运气比李广还不如,给他几次机会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失期差点被斩。 卫青这人公私分明,即便是面对救过自己命的好友他也是这态度,你出事我可以花钱帮你赎罪(汉代很多时候只要给钱就可以把罪人赎为庶民),但没有军功就是没有军功,不可能凭空给你添上一笔。 军功封爵乃是大汉军队的重要根基,卫青不可能为了朋友把这个根给挖了。 刘彻道:“若不是看在李家世代忠良的份上,朕又岂会只把他调离长安?” 卫青是他亲封的大司马大将军,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对卫青动手,没脸的可不仅是卫青。 提到这事儿,刘彻便与卫青说起霍去病早上来告状的事儿。 他还真没见过霍去病这模样。 这小子从小有事都是自己上。 大概还是因为这件事关乎自己孩子,所以他才敛起了自己脾气来陈明此事。 想到霍去病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刘彻还很有些怀念。 人就是这样的,柔弱者你会想看他刚强,刚强者你又想看他柔弱,仿佛那不同于其本性的一面才格外稀罕。 卫青:“……” 他还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原来是霍去病直接找上刘彻。本来他还担心霍去病会冲动行事,听刘彻这么说便放心了。 李家人被调走也好,他固然是不怕被针对的,可霍善这孩子才刚回到霍去病身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小儿,倘若真被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才好? 接下来几日,霍善仍是白天到处撒欢,晚上随孙思邈他们学医,顺道看看千百年后的风光。不知不觉间,他的新手任务进度竟达到100/100! 霍善一大早起来看到这么个提醒,开始研究这个跟诊任务完成后有什么新变化。 接着他就看到许多原本灰扑扑的东西都亮了起来,看得他眼花缭乱,不知该先瞅哪儿好。 而几个小老头儿不知所踪。 他找了半天,才在医技树的几个分支上看到正处于“学习中,勿扰”状态的张仲景几人。 霍善:? 明白了,他们这么卖力地游说他完成新手任务,竟是眼馋医技树上的新知识新技能! 他,霍小善,工具崽罢了! 还是孙思邈先注意到霍善的郁闷,从知识海洋中探出头来,对霍善说道:“我们想要好好教你,自然得自己先学会。” 有了这个系统在,他可以对《千金方》中的药方逐一进行大样本的临床试验,筛选出真正有效的药方。也算是个去芜留菁的过程! 孙思邈表示,等他把《千金方》中的药方全部试验一遍,一定给他整理出一本最适合汉代人的方书。 张仲景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张仲景的伤寒论是用人命试验出来的,现在这里可以模拟不同的人体状态进行药物试验,他们能不以人命为代价筛选出适合的药方! 这是多少医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华佗就更忙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进入外科分支的人,一进去就被眼前五花八门的手术类型晃花了眼,一时不知道该先专精哪个方向好。 霍善才刚结束新手任务呢,许多功能都还没能开启,他们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抛开霍善不管,只是他们自己也得先进修一下,以后好引霍善入门。 霍善听懂了。 因为工具崽还有用,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抛开他! 李时珍几人:“……” 理是这个理,怎么被这么说出来就显得他们这么坏? 李时珍道:“一开始我们确实是因为想你做任务才劝你学医,但是我们现在都很喜欢你。只要你想去,我们还是可以每天轮流带你出去给人诊病,就当是我们学了一整天后也出去散散心。” 霍善是很好哄的娃儿,听李时珍说很喜欢他便开心起来了。他高兴地说道:“好!” 霍善兴高采烈地起床洗漱,接着跑去马厩看自家霍小黑以及新得的小牛犊。 金日磾即使已经成为霍善的家臣,仍是没忘记自己最初的职责,尽心尽力地替霍善把霍小黑养得油光水滑。 霍善高兴地给霍小黑喂了把草,又很公平地给小牛犊也喂了一把。 第49节 等到一牛一马都吃过了,他也没走,还在边上和它俩说话,无非是要乖乖吃草快高长大之类的,还说等回到福寿里后它们不能偷懒了,要和霍小白一起听《孙子兵法》! 过来找人听到霍善在嘀咕什么的霍去病:“……” 这孩子为什么非要给牲畜讲《孙子兵法》? 霍善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了起来,转头一瞧,是他爹。他立刻说道:“您练完剑了?” 霍去病点点头,抱霍善去用朝食。 霍善以前是不喜欢叫人抱的,不过谁叫霍去病是他爹呢,他爹喜欢抱着他走,他只能随爹去了。 唉,真拿爹没办法! 他可是个顶顶贴心的好孩子! 霍去病哪里知道霍善的小脑壳里在瞎想什么,与他说了个好消息:“你师父昨儿派人传信过来说,今天他会带着面起子过来。” 霍善这几天连老虎都在霍去病他们的陪同下看过了,来上林苑这边的目的算是全都达成了,听霍去病说李长生要过来,他立刻问霍去病自己是不是可以回新丰县去了。 霍去病问:“你想回去了?” 霍善道:“好久没有见到师弟了,师弟会想我的!” 他又挨个给霍去病数起自己村里那些小伙伴,并表示小伙伴们全都会想他。接着他还说起了自己为二柱讨来的小牛犊,他再这么养下去,就舍不得把它给二柱啦。 霍去病道:“你想要就自己养着,另买一头送给他。” 霍善道:“不行,做人要言而有信,我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给二柱了,怎么能自己偷偷昧下?” 霍去病听他讲起话来道理一套一套的,很好奇这是天生的伶牙俐齿,还是他师父把他教成这样的。 李长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多话的人,莫不是只在熟人面前爱说话? 此时此刻正在长安买醉的熟人东方朔:谢邀,他在我面前话也不多。 李长生这几天还收到过东方朔的信,东方朔表示霍去病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这锅啊,迟早得他俩一起背,说不准还得扒拉出他那早已仙逝的死鬼师父顶上。 李长生当场把信给烧了。 想起自家师父就脑壳痛。 他觉得师妹行事那般无拘无畏,自家师父是有责任的。记得当初师妹要去长安,说的就是去买长安最好的酒给师父喝(准确来说是师父的坟头),谁知她这一去竟带回个冠军侯的孩子来。 只是故人都已深埋泉下,再说这些也没有任何用处。 这日清早,李长生带上琢磨了好些天才借助米酒、酒曲等物捣腾出来的面起子前往上林苑,随行的还有刘彻派来协助他的几个宫厨。 霍善一大早知晓李长生要来,早早就在等着了,还牵着他新得的小牛犊一边让它吃草一边翘首以盼。 连太子刘据来找他玩,他都不想去玩,说是要等他师父。 太子刘据没见过霍善这位师父,见霍善这般期盼李长生的到来也想瞧瞧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是和卫登几人陪着他在那边放牛边等人。 李长生被人引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霍善牵着头小牛犊,小牛犊在啃……宜春苑中的名贵花草。 霍善周围还站着几个年岁不一的小孩,其中一人最先看见他,麻溜出声提醒了其他人。 于是一群小孩齐齐转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 好熟悉的感觉。 像回到了村里。 第41章 霍善瞧见自己师父, 心里自然是高兴的,牵起那头壮壮的小牛犊便往李长生跑去,嘴里还说道:“师父你看,这是我给二柱讨来的小牛犊!” 他还表示这是自己凭本事得来的, 等二柱知道这小牛犊是刘彻赏赐的以后肯定高兴得很。 李长生看了眼那头眼也不眨啃掉御苑花草的小牛犊, 笑着说道:“即便不是陛下赏赐的,二柱也会很高兴。” 穷人家小孩大多没专门的名字, 像二柱家这样大娃叫一柱、二娃叫二柱的, 都算是讲究的了。 二娃母亲也是个极好的人, 当初见霍善没了娘,主动说帮忙喂霍善。当时二柱也才几个月大, 两个孩子一起喂着实不容易。 霍善渐渐长大了, 平时也跟二柱家兄弟俩玩得好, 几个小孩子每天在村里撒欢, 引得村里年龄差不多的小孩都爱跟他们凑一块。 正是因为村中多是良善之人,李长生才会应下刘亭长提的建学之事, 这些孩子若能多识几个字,往后不管是服徭役还是出去谋差使都能轻松一些。 霍善道:“那不一样, 陛下赏赐的说出去更有面子。” 小孩子其实也是讲面子的! 他要让二柱当最有面子的小孩! 见太子刘据几人走了过来, 李长生没再和霍善多说什么,而是恭恭敬敬地朝太子刘据见礼。 太子刘据这几日和霍善玩得很投契,此时见了霍善亲近的师父,自是第一时间免了他的礼。 见李长生长得清俊出尘, 很有几分方外之人的仙风, 便觉李禹说方士都不是好人这种说法有些偏颇。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李长生并不知晓李禹那一茬事, 瞧见霍善与他几个表叔相处得很好,一路上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他知道霍善这孩子是讨喜的, 只要与他相处久了大家都会喜欢他,可放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到底还是会时常牵挂。 他让金日磾帮霍善把小牛犊牵回去。 再让它这么吃下去,他怕霍善赔不起这些花木的钱。 霍善哪里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兴冲冲地问李长生:“您是不是把面起子做好了?我们是不是能吃肉馒头了?” 李长生道:“应当可以了,一会我借这里的庖屋试试看。” 霍善期待不已。 在梦里吃东西他虽然也能尝到味儿,但感觉总不如真正吃到嘴里的实在。 兴许是因为知道那不过是梦而已。 因着做馒头包子得发面,一时半会是吃不上的了,李长生便先让霍善自己玩儿去。 霍善不去,自告奋勇说要给李长生帮忙,还问太子刘据他们要不要一起。 李长生本以为太子不会答应,结果太子居然一口应下了,跟着霍善师徒俩一起去了庖屋。 霍善和李长生说起他们组织的包粽子活动,他太子叔包粽子特别厉害,比他们几个包的好看多了! 李长生:??? 才这么几天不见,这孩子到底在上林苑干了啥? 难怪东方朔说迟早会牵扯出他早已仙逝的师父,这小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新想法,而且有了想法马上就要付诸行动。 李长生也没慌,带着几个小孩捣鼓了半天,才把面团放在一边发酵。 这边忙活完了,刘彻那边便命人召李长生去见面。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盯着看。 太子刘据本没想跟过去,结果看霍善自发地拉着李长生的手在前头引路,看来一点都没有“皇帝不召见我我不能随便过去”的观念,只好与卫登几人一同跟上。 刘彻正在里头和卫青聊天,准备明儿去看看霍去病练兵,结果就听人来报说李长生到外头了,太子刘据几人也一并跟了过来。 刘彻笑道:“据儿倒是活泼了不少。” 卫青点头。 从前太子刘据和他长子卫伉脾性差不多,都是年纪不大,却偏要装出小大人模样,尤其是在自家弟弟面前更是格外端着,仿佛显露半点小孩儿心性便失了兄长威仪似的。 卫青知道这是太子那些文臣老师教导的,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既然刘据已经当了太子,总要有点太子的样子。 只不过这几天看几个小子跟着霍善玩儿得那么欢,卫青又觉得孩子活泼些没什么不好。 其实长辈都喜欢能跑能跳、能说会道的小孩儿。 刘据虽已当了太子,但卫皇后恩宠渐少,而刘彻正当壮年。往后刘彻身边未必没有宠冠后宫的新人、生出深得刘彻宠爱的孩子,刘据若是与刘彻不亲近,太子之位不一定坐得稳。 刘据到底是自己的外甥,卫青终归还是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地当好这个太子,以后能顺利继承大统。 不过刘彻过了年才满四十岁,刘据年纪也还太小,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刘彻对卫青有极深的知遇之恩,所以哪怕刘据是自己外甥,卫青也并没有表现得格外亲近。 卫青敛起思绪,看向从门口走进来的李长生。 上回见面还是在新丰县,那时候他便觉得李长生此人不一般。 如今从霍善口中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他们也渐渐反应过来了:东方朔一直都在御前当差,哪里有空经常去新丰县找李长生师徒俩? 那些托称是东方朔说的传说故事,恐怕有不少是李长生给霍善讲的才是。 人各有志,东方朔说自己是“避世金马门”,认为自己完全不必找个深山老林躲着,在宫殿之中亦能避世全身,所以他是不惧出风头的,到了刘彻面前也是什么浑话都敢说。 李长生却明显有着非常传统的出世观念,比起登天子之堂更愿意待在乡野之间。 连带霍善这孩子跟在他身边久了,也给人一种功名利禄不甚太在意的感觉。 给他好东西他会高兴,但也仅仅是高兴而已。真要让他违背本心去讨要,他恐怕只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这便是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影响了。 卫青思量间,李长生已经上前向刘彻行礼。 双方都不是第一次见面,倒是不怎么拘束。刘彻见几个小孩跟了进来,便让他们也一并坐下。 作为大汉有名的实用主义者,刘彻也没绕弯子,直接问李长生:“这次召李卿过来是想看看李卿可知道具体的砂糖制法。” 甘蔗这东西适合在南越一带生长,南越土地辽阔,山林众多,若是将来能在此地大面积种植甘蔗,那好处就多来了。 最直接的好处是将来他们大汉人能吃上南越产的糖,并且不用占自己的耕地;二来有了这样一门利益颇丰的营生,经略南越诸地便大有可为。 打下来的疆域不好好治理,那不是白打了吗? 听闻南越许多地方其实土壤肥沃、雨水丰足,种稻谷甚至能一年两熟,可惜当地人大多喜欢占山而居,许多地都长期闲置、无人耕作,着实令人惋惜。 目前刘彻连在南越诸地安排几个郡都想好了,就等着找机会出兵了。 砂糖这东西霍善倒是给李长生讲过,还提到他已经让霍去病去巴蜀一带寻了。 李长生知道这时候已经不能推说是东方朔所言,他便先把砂糖的前身石蜜的做法讲给刘彻听,其实凭南方丰沛的日光也能把糖晒出来。真要制作砂糖的话,比较费两样东西,一样是柴火,一样则是铁。 第50节 熬糖要用到铁锅。 刘彻道:“锅这东西应当可以反复用,倒是不妨事。” 柴火也一样,南方遍地都是山林,难道还缺柴火不成? 李长生道:“那便没问题了。” 哪怕自己从未熬过糖,李长生应答起来也没有半分犹豫,仿佛他真的掌握这门技艺似的。 刘彻道:“朕已命人前往南边取柘回来,听闻到了八月它便会多起来,正好趁这段时间把李卿你说的锅备好。一会你把要的锅灶样式给少府那边的人讲讲,我让他们配合你做准备。” 李长生道:“敢不从命。” 刘彻对李长生的态度非常满意,他也知道李长生不愿出仕,不过要不要高官厚禄不要紧,只要肯给朝廷干活就成了。 只要能把事办好,刘彻还是非常尊重他们个人选择的。 霍善在旁边听了半天,听到刘彻说命人去取柘了,等他们聊完正事后立刻问道:“到时候分根甘蔗给我们尝尝吗?” 刘彻说道:“你怎么什么都想尝尝?” 听说这小子在上林苑闲逛,看到啥就问上一句“这能吃吗”,等别人说“能吃”,他马上叫金日磾把他扛起来,他要亲自挑最好吃的分给大伙尝尝。 他自己当然也跟着尝了。 ……反正只这么短短几天,他们落脚的宜春苑这边能吃的果子全给他薅了一遍。 刚才听人说他把小牛犊牵出来逛了一圈,还让那小牛犊啃了好些个花草。 真就是他自己爱吃,他挑的小牛犊也爱吃! 有小孩子在场,刘彻也没和李长生聊太久,很快便放他继续做包子去。 倒是几个小孩被逮住了。 刘彻道:“你们最近天天到处撒欢,功课怕是落下了不少。朕给你们安排了个先生,你们接下来一起跟着上课。” 小孩子都不喜欢上学,听到要上课后一个两个全都垮下小脸。 太子刘据却是喏然应道:“知道了。” 卫登几人也只能跟着应。 霍善倒是挺期待的,问太子刘据:“你都上什么课?先生讲什么书?” 太子刘据说道:“学的是《春秋》。” 霍善疑惑:“只学春秋,不学夏冬吗?” 太子刘据:? 到这时候,他才感觉霍善是个三岁小孩。 太子刘据耐心地给霍善讲了讲《春秋》是什么东西,它其实是篇以鲁国为背景串联起来的编年体史书,不是平时讲的春天秋天。 《春秋》最厉害的其实是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讲了出来,褒贬之意都暗含于那简短的表述之中。 正是因为它可解读的地方太多,所以后世出了许多版本的“传”,简单来说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注释经典,以此来推广自己的思想主张。 据说汉兴五世之间治《春秋》最有名的人要数董仲舒(这话是他学生司马迁说的)。 只是对小孩子来说,关心的不是这书承载着怎么样深沉的思想,而是—— “你看完《春秋》了吗?” “这书有意思吗?” “先生讲课有意思吗?” 太子刘据边应对着霍善接连不断的问题边与他们一起往上课的地方走。 其实先生讲课能有什么意思呢?但这话他不能跟霍善他们讲。 他不想让父皇觉得他不好学。 几个小孩抵达目的地,便发现候着他们的临时先生竟是个熟人—— 司马迁! 饶是太子刘据给自己做了一路思想建设,努力告诉自己一会要给几个年纪比自己小的表弟和表侄做个好榜样,此时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个不怎么尊敬师长的念头来—— 竟是那个上完茅房不洗手的? 第42章 霍善也认出了司马迁, 这人问题很多,可见平时也是极其好学的。好学的人肯定知道很多有趣的事! 等司马迁给太子刘据行过礼,他便过去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都去过哪些地方。 别的还好,提到去过的地方司马迁能说的可就多了, 他曾经从长安出发, 绕着襄阳、长沙、庐山、会稽、临淄、开封这一路线走了一圈,约等于进环大汉旅行。 当然了, 在大汉能支持这种环大汉旅行的人家必然不穷。光听司马这个姓氏就知道了, 祖上大小得是个官, 才能以官名为姓。 传到司马迁祖父这一辈,他祖父按照当时的政策拿大批粮食换了个末等爵位, 司马迁父子俩得以免除徭役, 便可以待在家里专心读书了。 这读得起书的人家, 那可就更富裕了。 司马迁的父亲如今还在刘彻当太史令, 司马迁环游大汉归来后也因为其父的缘故当了郎中。 这类郎官一般都是官宦子弟的起步官职,在汉朝前期还是挺值钱, 像司马迁、霍光他们便是先当个郎中在刘彻面前露了脸,后来便渐渐受到重用。 不过同样是官宦子弟, 也有聊得来和聊不来的圈子。 司马迁这种清贵之家养出来的年轻人, 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拜的师也都是当世名儒。 像司马迁的老师一个是董仲舒,一个是孔安国,前者自不必说, 后者直接便是孔子后人, 这样成长起来的司马迁天然便更亲近于同样出身的同伴。 像霍光这种出身无名小吏家庭、且还是走外戚关系当上郎官的家伙, 往往不在他们的结交之列。 今儿若是刘彻只让司马迁来教卫霍两家的孩子,司马迁心里肯定是不太乐意的, 若只是在教太子的时候顺便教教的话倒没什么问题。 司马迁对霍善也印象深刻。 既然还没开始讲课,司马迁就跟霍善他们聊了聊自己游历见闻。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讲就有点刹不住车。 因为霍善也特别能提问,你才刚讲完一段,他就给你抛出新问题来。 这些问题往往不难回答,而且很能勾起你的分享欲,司马迁一不小心就跟着他的问题讲了半天。 几个小孩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有人过来通知说刘彻召他们过去一同用膳,司马迁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怎么办? 上岗第一天什么课都没讲,光跟太子讲起自己的壮游经历了! 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太史公一下子慌了神。 司马迁眼下到底才二十多岁,远没到后来那毅然遭受一次又一次宫刑的冷静沉着。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霍善,只盼着一会刘彻不要太生气,否则天子一怒这种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郎中能承受的。 霍善没收到司马迁投来的眼神,他虽然不知道这堂课和《春秋》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是因为他才变得和《春秋》毫无关系),却还是欢快地跑向那个他已经混熟了的内侍,积极发问:“是吃馒头吗?” 内侍是最懂圣心的,知道霍善如今是御前的小红人,自是含笑回道:“对的。” 霍善马上招呼自家几个表叔吃馒头去。 当然,他还是很尊师重道的,并没有忘记教了他们一下午的司马迁。 他热情地招呼司马迁一起过去刘彻那儿蹭饭。 司马迁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的了。 唉,还是太年轻啊,换个年纪大些、脾气沉稳些的人来讲课便不会犯这种可以轻易避免的错误。 司马迁心情沉重地跟着几个孩子前去拜见刘彻。 刘彻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远远瞧见司马迁那表情就知道这次授课可能不太顺利。 刘彻朝霍善招手,让霍善坐到近前来,笑着问他刚才都学了什么。 霍善本就是学到新东西后恨不得马上给人分享的,立刻给刘彻归纳总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句话是李时珍以前偶然感慨时说的,霍善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就像学医一样,埋头读医书哪里有让李时珍他们带着到处走有意思呢? 今儿司马迁给他们讲了自己游历的经过,霍善便记住了许多东西。 他就着“行万里路”这件事给刘彻讲起司马迁说的那些地方风俗与传说故事,表示自己记住了春申君的宫室超大,治水那个大禹的坟墓在会稽,以及孔子的故乡是曲阜! 刘彻听得微讶。 没想到司马迁一下午竟能给霍善他们讲这么多东西。 刘彻问:“这跟你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什么关系?” 霍善道:“这些地方司马郎中都去过,所以他才讲得这么有意思。我要是去过了,肯定更不会忘记这些人了!” 他还跟刘彻讨论春申君宫室超大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他们战国四公子都特别爱养门客,动不动就食客三千的,不把家建大点怎么住得下这许多人! 提到食客,霍善又有了新鲜的疑问:“您说他们给食客管饭不?这么多人的饭,得多少厨子才能做好啊!” 刘彻大言不惭:“三千人有什么难的,你看你舅公他们带兵打仗,哪次不是上万人一起走?” 霍善听后顿时对他舅公和他爹肃然起敬。 这上万人的吃饭问题想想就特别难解决! 司马迁:“……” 好的,他知道了,这小子不是针对他,而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能把人带跑题。 刘彻虽听出霍善讲的这些内容很多都和《春秋》无关,但也没打算追究什么。 太子刘据也才十岁,没必要非逼着他猛学什么春秋大义。多听听外头的世俗人情也挺好的,就当开阔开阔眼界了。 第51节 司马迁一颗心起起伏伏了老半天,见刘彻没有拿他问罪的意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对霍善的观感更复杂了。 要不是这小子,他本不用这么忐忑;可同样也是因为这小子的应答,他才免遭刘彻的责难。 而且那些事都是他随口讲的,霍善竟能记得这般清楚,而且还能囫囵着复述给刘彻听——难怪那天他讲起粽子相关的传说故事来那般流利,原来天生有着这样的好记性。 刘彻问了霍善,也问太子刘据以及卫登几人有没有收获。 许是因为霍善做了示范,几个小孩儿也不拘着了,都把自己印象深刻的内容讲给刘彻听,其中虽有不少稚言稚语,却也都记住了一些往胜先贤的事迹。 太子刘据还道:“等孩儿长大了,也想到处走走看。” 这是把霍善那句话给听进心里去了。 事实上刘彻自己也有出去的打算,只是太子还太小,该打的仗又还没打完,刘彻一时半会也没法放下长安诸事到处巡游。 顶多只能在长安周围到处走走。 刘彻看向一脸乖巧的刘据,心里琢磨着过个几年便留刘据在长安,自己出门游遍天下去。 这也不独是为了玩,还是为了去看看大汉的山川湖海,顺道震慑一下天下宵小。 至于太子的话,再过几年也没满弱冠,这么小的孩子谁能放心让他出去外面日晒风吹? 那可不是慈父所为! 自认慈父的刘彻心安理得地做好了决定,心情颇好,也不辩驳刘据的话,还笑着说道:“以后总有你出去的机会。” 机会当然是有的,只要这小子早日诞下皇孙,好好教导皇孙成材,日后可不就可以让儿子监国换自己出去玩了吗? 刘彻认为自己的想法和说法一点毛病都没有。 太子刘据还以为刘彻是同意让他将来出去游历了呢,顿时高兴不已,感觉自己与父皇更亲近了几分。 霍善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不由追问道:“能带上我吗?” 不管谁出去都好,带他一起去玩! 他爹去打仗他是不能跟的,跟了纯粹是添乱。 但是刘彻他们出去玩的话,带上他完全没问题! 刘彻道:“你才到长安没几天就想着要回家了,真带你出去,你怕是才出去两天就哭鼻子了。” 霍善道:“我才不会哭鼻子!” 他每天晚上都有出去玩耍的,哪里会一离开家就哭? 虽然话说得掷地有声,霍善想了想又忍不住追问:“要走很久吗?” 刘彻道:“出去一趟的话,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 霍善纠结不已。 仿佛他真的能跟着出远门、马上便要他做决定似的。 霍去病他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霍善皱着小眉头坐在刘彻旁边,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霍去病在刘彻面前也是不拘束了,行过礼后便问霍善:“你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这娃儿小小年纪的,倒是经常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儿。 霍善唉声叹气地说道:“要是世上真有缩地术就好了。” 这样他们就算要去千里之外,也不过瞬息间的事情而已。 刘彻听得直乐:“真要有的话,朕也要学。” 一大一小对望一眼,眼底竟都生出点由衷的渴望来。 霍去病:“……” 完了,他儿子以后不会跟着他师父当方士吧? 霍去病忍不住看了眼李长生。 李长生对上霍去病投来的目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这个方士其实有些名不副实,可没教过霍善这些东西。 估计是霍善那四位古怪的“老师”或者东方朔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霍善才这样小,听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仙法”只觉好用,哪里知道许多“仙法”要么是杜撰的,要么是拿来坑蒙拐骗的。 等他再长大一些,得给他正儿八经上几课才是…… 李长生开始在心里思索方士都有哪些坑蒙拐骗手段,回头挨个给霍善示范一遍。 李长生还在考虑这么给霍善开展反诈课堂,一盘盘馒头便被送了上来。 说是馒头,其实有肉馅。 正是霍善想吃的肉馒头! 司马迁因为讲学有功(纯属歪打正着),也被留下一起用膳。 看到面前那鼓鼓囊囊的新鲜面食,司马迁心底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第43章 带馅的馒头这种东西, 霍善还是听李时珍讲的,自己并没有吃过。这会儿看到馒头被端上来,他心情自然是最雀跃的。 听刘彻让大家开吃,霍善便拿起新鲜出炉的热馒头左看右看, 比他吃过的朴素炊饼相比, 这馒头做得圆圆的,上头还捏出了一道道褶子, 看起来怪好看的。 霍善啊呜一口咬下去, 一下子咬到了夹在面皮里的肉馅。 庖屋蒸馒头的火候把控得刚刚好, 且这馒头才出蒸笼便端了上来,拿在手里还热乎得很, 吃进嘴里更是又香又软。 跟馄饨是完全不同的吃法! 霍善连吃好几口。 弄得霍去病叫人给他上些温水备着, 省得他也噎着了。他边关注的霍善的情况, 边尝了一口这种新鲜面食, 一吃之下便觉得李长生做起吃食来还真有一套。 难怪霍善整天念着他这个师父。 一般人还真没法耐心倾听小孩子的奇思妙想并帮他们实现。 刘彻吃着也挺满意,他也是临近四十的人了, 像粽子这种东西他吃多了还真的挺不好消化的,这馒头倒是可以多吃些。听霍善说, 里头的馅和饺子一样可以换, 荤馅吃腻了可以吃素馅,酱菜之类的也都能往里包。 刘彻决定把这种食物命名为长生饼。 李长生做的,还用了起死回生的面起子,不叫长生饼多可惜!至于它以前叫什么名字, 刘彻觉得不重要, 反正经过天子赐名以后它便只能改名! 就像没有人会再在意金日磾以前叫什么。 因着李长生专门叮嘱过, 霍善倒是没再给众人分享诸葛馒头的说法,而是专心解决自己面前新鲜出炉的“长生饼”。 凉了就不好吃啦! 而且刘彻这人老坏了, 等会瞧见他还没吃完说不准又拿他年纪小为由叫人撤掉。 只要他吃得足够快,刘彻就来不及让人把他饼拿走! 司马迁吃着这种自己没尝过的面食,也觉滋味不错。 只是庖厨终归只是小道,没见到古来厨者能留名的不过是那寥寥几个,而且有些留的还不是好名,比如“易牙烹子”——只为君王随口感慨一句“我已经尝遍天下美味,却还没尝过人肉”,易牙便把自己儿子做成菜献上去。 这种灭绝人性的存在竟被称为庖厨界的祖师爷,可见“君子远庖厨”还是有点道理的——君子都有不忍之心,而厨子常年都得杀生,心肠早就变得冷硬至极。 司马迁又忍不住看向坐在刘彻身边的霍善,只见这小子……已经快把面前三个“长生饼”都吃完了! 他吃完了自己的,还看向别人的,最后目光落到了司马迁盘里。 司马迁忙着想事情,一个都没吃完! 司马迁莫名生出点紧迫感来,一口把手里剩下那小半口吃完,径直拿起了第二个。 总感觉他要是不吃快点,这小子就要开口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浪费多不好不如我帮你吃了”。 他真没有不喜欢,就是很容易想东西想入神。 所以为什么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能那么快把拳头大的“长生饼”给吃完?! 霍善见大家解决起自己那份诸葛馒头时都那么游刃有余,只能遗憾地收回自己惦记别人盘中餐的目光。 算啦算啦,其实他已经吃饱了! 这场新面食品鉴会愉快地结束后,霍善便与小伙伴们到外面玩耍去,争取能在睡前把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个七七八八。 司马迁多留了一会,主动向刘彻告罪说起自己讲学跑题的事。 刘彻本就没怎么在意,闻言摆摆手说道:“也就这么几天的事,你只管先教着。听闻你曾随着董爱卿学《春秋》?” 司马迁点头应是。 刘彻道:“既是董爱卿的高徒,学问应当不会差,就这样吧。” 他口中的董爱卿自然是当世大儒董仲舒。 董仲舒在刘彻即位前十几二十年其实都不甚被重用,前几年刘彻还曾把他扔去给藩王当国相。听闻那藩王脾气不太好,前头几个国相都让他给弄死了,吓得董仲舒连夜辞官回老家养病去。 可见刘彻觉得董仲舒的部分想法很不错,可以拿来用用。至于董仲舒本人么,用不用都随意。 现在董仲舒都称病归乡去了,刘彻还一口一个“董爱卿”,纯粹是上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位名儒的礼遇(但不多)。 司马迁过了刘彻这关,走到门外时竟有种劫后重生、重见天日之感。 这么难得的机遇,愣是差点让他搞砸了! 司马迁回到落脚处,被友人们问起具体情况,他没好意思提自己被个三岁小孩牵着话题走的事,只能给众人分享起刘彻赐食的事。 长生饼好吃!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做的,入口喧软香甜。 第52节 甚至还有点奶香。 许是李长生为照顾霍善这个奶娃娃的口味往里头添了牛羊奶。 得知司马迁竟被天子留下赐食,众人都羡慕不已。他们以后也得像司马迁这样,争取在御前多说几句话。 入夜后,霍善拉着他师父要一起睡,和他师父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才睡下。 李长生等霍善睡熟以后才起身走到屋外,看着上林苑上空那弯缺了大半的新月。 “先生这么晚不睡?” 霍去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长生转头望去,只见霍去病立在月色照不到的阴影处,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等他踱步自阴影中走了出来,英挺俊逸的身形才完全显现在浅淡月光之下。 “将军也一样。” 李长生道。 霍去病走到李长生身边,开口说道:“也许我也该喊你一声师兄。” 李长生没作声。 “你们既是同出一门,但我记得她……并不是方士。”霍去病说道。 他很少与人提起当初的事,毕竟那些事根本无人可以诉说。 李长生道:“陛下喜欢方士,当方士的人便多了,没什么稀奇的。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方士,都是后来入的行,我们师门也从不拘着门下弟子,弟子长大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霍去病问出了自己深夜过来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这一代巨子吗?” 李长生微顿,摇着头否认道:“如今哪还有什么巨子?” 霍去病便没再多说什么。 他立在房门外远远看了眼熟睡的霍善,转身走了。 李长生在原地静立片刻,再次仰头看向天上的新月。 百家之中,唯有墨家之首被称为“巨子”。可墨家早就不存在了,在秦汉这种大一统的政权之下,根本没有墨家生存的余地。 不是墨家的主张不好,也不是墨家的本领不好,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个“巨子”之上。 巨子的存在代表着墨家将会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社会团体,而不是单纯的学术思想。一旦墨家坐大,吸纳数以万计的“弟子”,那就等于有过万人听从于墨家巨子。哪一个皇帝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但凡他们能腾出手来,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把这种组织给端了。 是以在秦汉时期,墨家的衰微是必然的。连近几年渐渐冒头的儒家都经历了数十年的潜伏才能在大汉重新占据一席之地,更何况是本来就不受朝廷待见的墨家? 朝廷能接受的只有墨家的学说和技术,并不希望出现以巨子一声令下就能齐齐豁出命去的极端群体。 李长生并没有什么光复墨家的使命感,他师门一共三个人,两个都已经埋骨泉下,只余下一个不善言辞的他。 怎么看他都够不上所谓的墨家巨子的边。 李长生回到屋中看向榻上酣睡的小孩儿。 只见他在梦里也嘴巴也吧嗒吧嗒的,仿佛在吃着什么美味。 李长生:“……” 这爱吃的小娃娃就更够不上墨家巨子的边了。 霍善只要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 事实上霍善还真跟着李时珍在北京街头闲逛。 才八月初,北京街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式江南新酒凭着大运河北上,陆续运到了北京街头各大店铺之中,沿街门面都装点得花里胡哨,看得霍善眼花缭乱。 原来是店家已经开始搞中秋预热了。 汉代人是不过中秋的,霍善长这么大都没觉得中秋有什么特别的,看到明代的街道因为中秋变得这般热闹只觉稀奇极了。 霍善很快被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吸引了。 那是一口圆圆的铁锅,里头放着黑黑的小石头! 铁锅这东西霍善听李时珍说起过,李时珍给他介绍砂糖制法时说的就是制糖时弄几个连环锅反复翻炒,最终能炒出砂糖了! 只是霍善没亲眼见过可以拿来炒东西的锅。 原来李时珍说的铁锅长这样! 霍善闻着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有点走不动路。他杵在边上不动,李时珍只能掏钱给他买了包糖炒栗子。 结果霍善还是不走,而是问人家:“这黑黑的小石头是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行业秘辛,许多人便是会做也懒得折腾,还是会出来买现成的。 瞧见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么追问,又是刚花过钱的小主顾,卖糖炒栗子的摊贩便笑着回道:“就是河里的砂石,拿回家洗干净再下锅炒炒就黑了。” 霍善不懂就问:“为什么要放小石头?” 摊贩道:“不放的话栗子容易焦糊,炒出来不好吃。” 霍善很认真地记下摊贩的话。 学到了糖炒栗子实用小技巧! 就差糖和锅了! 今天刘彻好像说要让人造锅来着? 而且还让人去南边找甘蔗了。 霍善吃着香甜酥糯的糖炒栗子,心里很有些期待—— 秋天可是栗子成熟的季节! 他可以到山里捡栗子去了! 所以今年秋天他能吃上师父炒的糖炒栗子吗? 第44章 墨家巨子的巨, 时常写作“钜”,意思是刚硬的铁。 这一特质曾体现在历任墨家巨子身上。 比如其中一位叫孟胜的墨家巨子宁死也不背信弃义,派人将巨子之位传给别国墨者后竟毅然带着所有弟子赴死。 再比如一位秦国墨家巨子的孩子杀人了,秦王觉得他年纪这么大了, 得有个儿子养老送终, 便特赦了他儿子,结果这位巨子不领情, 表示按照墨家的规矩“杀人者死”, 亲手结果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足见这些墨家子弟基本都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这种重义轻生的特质后来大多体现在游侠儿身上, 而游侠儿正好就是刘彻目前的重点打击对象。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游侠儿只传承了重义轻生,没传承多少墨家思想与墨家本领, 对统治者而言无疑只有坏处没有益处。 想想看, 太平年月一群人每天闲着没事聚在一起开怀畅饮, 喝高了一起争执对方就提刀砍人。偏偏这人还朋友满天下, 砍死人这种大事依然有无数朋友收留他、包庇他,没有任何人愿意支持官府将他捉拿归案。 换成你是当地县衙的公务员你慌不慌。 刘彻就特别看这些游侠儿不顺眼。 前几年有个叫郭解的游侠曾名盛一时, 跟着他混的人没一千都有几大百,当地县衙的人拿他没办法, 只能偷偷把他名字写进迁徙名单里头, 表示这人乃是当地豪强,请朝廷务必把他迁去茂陵。 自己管不了,请朝廷管管! 这事本来刘彻是不知晓的,结果郭解门路通天, 居然找上了卫青给他说情, 表示自己很穷, 不符合迁徙条件。 在地方上当地头蛇多爽,去了天子脚下哪有游侠儿的生存空间? 卫青是个实诚人, 收到这样的请托后就跟去刘彻实话实说:“郭解这人很穷,不该在迁徙名单上。” 刘彻一听就笑了:“一介布衣能让你这个大将军给他说话,可见他一点都不穷。”于是要求郭解必须举家迁徙到茂陵。 郭解侄子眼看他们家迁往茂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转头就去把那县吏的头给剁了。 叫你把郭解的名字往上报,脑壳别要了! 可见在当大汉基层公务员风险特别大。 很容易碰上一大家子法外狂徒。 没有统治者能忍受治下有这种人存在,刘彻这种性格自然更不能忍,没过多久就找个由头把郭解举族给杀了。 郭解的死预示着游侠的彻底没落。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游侠。 或许说已经不需要这种容易发展成地方豪强势力的游侠了。 自然也不需要容易发展成当政者巨大威胁的墨家。 这日一大早,李长生仍是早早醒来洗漱,他正擦着脸,就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到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李长生笑了笑,心里觉得当个方士也没什么不好,他本也不是被师父寄予厚望的弟子,霍善更是连师父的面都没见过。 “师父!” 霍善跑到笑得一如既往好看的李长生面前,和李长生说起自己今天的打算。 “我要去捡栗子!” 李长生道:“好。” 霍善问道:“师父你说过栗子捡回来放上小半个月就很甜了,小半个月后锅能做好吗?我想吃糖炒栗子!” 李时珍说没有砂糖的话,蜜糖也能凑合,上林苑这边是备着蜜糖的。 现在他们缺的只有锅了! 李长生:“……” 这就惦记上刘彻让少府那边造的锅了。 李长生道:“我会帮你催催他们,应当能赶上才是。” 炒糖用的铁锅需要人工捶打出来,再快也得三五天,何况打铁锅的人基本是生手,他这个指挥的人也是凭着霍善的描述在旁指导,中途说不准还会失败。不过板栗这东西很耐放,倒是不急在这么几天。 第53节 霍善听他师父这么说就放心了,吃过早饭后便去寻卫登几人一起邀太子刘据捡栗子去。 结果几个小孩跑到刘据那儿,赫然看到了司马迁。 等会,他们接下来好像要跟着太子刘据一起上课来着? 他们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呢,为什么要上课? 小孩子的脑袋里可装不下这么残忍的东西! 霍善第一反应是拉着卫登几人转身跑路。 司马迁吸取昨天讲课讲跑题的教训,今天打算坚决不和霍善聊题外话,务必要正儿八经地给太子刘据讲讲《春秋》。 没想到霍善更干脆,见到他后居然打算不进来了。 司马迁:“……” 虽然他也不是很想给霍善几人讲课,可也不能看着几个孩子就这么转身跑远。 司马迁提醒太子刘据:“殿下,朝阳侯他们到了。” 太子刘据一早见到司马迁也知道自己要上课了,心里正闷闷不乐着呢,根本没注意到霍善他们的到来。听司马迁这么一说,他转头看向门外,高兴地招呼他们赶紧进来。 想着要逃课结果被逮个正着的霍善见太子刘据见到他们后这般开心,只能乖乖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趁着司马迁还没开始讲课,霍善还和太子刘据说起自己原本的计划:“本来我们想喊你一起去捡栗子的。” 太子刘据在认识霍善前很少干这些小孩子爱干的事,但这几天他和霍善他们待久了,莫名也觉得自己拿竹竿打枣子以及围坐在一起包粽子这些事很有意思。大概是只要大家凑到一块热热闹闹地玩耍,不管做什么都很开心。 像刚才他还觉得要上课挺郁闷呢,见到霍善他们又高兴起来了。 难道这便是血脉相连的亲缘关系? 太子刘据想了想,觉得不止如此,还得是有霍善才会连上课都变得好玩起来。 太子刘据道:“我们一会学快点,散学后便能去捡栗子了。” 霍善听后觉得也是这个理,便转头催促司马迁快些开讲。 司马迁很快让霍善理解什么是春秋笔法。 太子刘据此前开始学《春秋》,所以司马迁是跟着太子刘据的学习进度来的,接着给他讲起了鲁桓公时期的事。 鲁桓公是弑杀了鲁隐公继位的,所以按照《公羊传》的解读,鲁桓公这部分记载基本都暗含讥讽。 比如桓公三年末尾特意记了两个字:有年。 一般别人都是记“大有年”,也就是今年粮食大丰收的意思,结果他只是个“有年”就记了下来。意思是对于这位桓公来说,粮食侥幸小有收成就很值得高兴了! 这就是读书人惯用的讥讽手法了,看起来是在夸你,实际上是在骂你。 司马迁继续给霍善几人解读《春秋》里头言简意赅的记载。 比如这个“春正月己卯,烝”又是为什么记下来? 古人很注重祭祀,四时祭祀都有自己专门的名称——春祠、夏礿、秋尝、冬烝。 不仅名字不同,供奉的东西也不同。 像春天来了,万物萌生,便该供奉韭菜和鸡蛋。 所以你搞的到底是春祠还是冬烝,有文化懂礼仪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这里写的是“春正月”,记录的却是“烝”,讥讽之意就很明显了。 冬天刚烝过,才入春你又烝,要么是你没文化胡搞瞎搞,要么是你心不诚胡搞瞎搞,自己选一个吧。 到底是自己国家的君主,骂又不能骂,打又不能打,我们这些读书人能怎么办,只能暗中从各种角度把你从头到到脚讽刺一遍了。 霍善:????? 读书人心真黑! 中场休息期间,霍善便和太子刘据讨论起来:“秋天也有韭菜,等锅做好了,我们吃韭菜炒鸡蛋!” 这是李时珍昨晚给他介绍的,他说锅不仅可以用来炒栗子,锅可以炒的东西可多了。据传有记录以来的第一种炒菜,就是《齐民要术》中的炒鸡蛋! 司马迁:“……” 敢情你听了半天,就记住了韭菜和鸡蛋? 司马迁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忍不住追问:“炒是怎么个说法?” 这个问题霍善恰好也问过,其实相比于用在菜名上,炒这种做法还经常用于食材和药材的加工。 不同药材有不同的炮制方法。 许多药材须得炒制过后才能发挥出更好的药效。 在食材加工方面用处就更大了,据说明代士兵带的军粮就是把各种“炒面”带在身上当干粮,饿了只要抓上一把就能吃饱,嫌弃太干了还能取水拌好了吃。这样的军粮不仅携带起来轻便许多,吃起来也方便许多。 要说非常好吃那可能言过其实,但总比背着大袋大袋的米粮并且得生火煮熟才能吃上要强。 只是磨面这种加工之法在民间还不太流行,所以炒面粉自然也无从说起。 提到炒锅的用法,霍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太子刘据几人听。 听得太子刘据一阵恍惚。 越听越觉得炒锅这东西乃是利国利民的国之利器,大汉没有它着实太可惜了。 ……他是不是应该去建议父皇集中力量造大锅? 司马迁也听得一阵恍惚。 听霍善这么说,这韭菜炒鸡蛋好像确实挺重要的。 师生几人的心都飞到了别处,课自然也讲不下去了。 太子刘据提议去寻刘彻说说炒面的妙处。 不就是多用些驴子磨面吗?就算不能让所有人都把军队的干粮磨成面带上,叫负责轻装简行搞远袭的急行军配上也是好事。 饿谁也不能饿着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先锋队伍不是吗? 要数军中谁最经常带人长途奔袭,那当然是霍去病这位冠军侯了! 这不得给霍去病的军队配上这种方便携带的军粮? 霍善在太子刘据这里坐着听了半天《春秋》,也觉得有些待不住了,二话不说同意了太子刘据的提议。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去求见刘彻。 结果刘彻和卫青去看霍去病练兵了。 上林苑这边是包含练兵场地的,霍去病来上林苑后便负责去检阅这边的驻军。 难得刘彻过来了,总得搞个小型阅兵仪式给刘彻看。 阅兵这事儿也不稀奇,刚才司马迁讲鲁桓公的时候便提到过“大阅”二字,记录的是桓公在八月检阅他们鲁国的兵车和步卒。 霍善一路上听太子刘据说起刘彻他们做什么去了,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好哇,刘彻几个看阅兵不带他们! 太子刘据见他气鼓鼓的,只能说道:“我们要上课,本就去不了的。” 霍善才不管那么多,拉着太子刘据往内侍指的方向跑去,生怕自己去晚了赶不上看热闹。 太子刘据哪曾这么没仪态地跑起来过,可见卫登几人也跟着一起呼啦啦地往前跑,很快便不纠结这种小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挺开心的。 眼睁睁看着一群小孩越跑越远的司马迁:“……” 他们大汉是不是即将失去一位端方守礼的太子了? 真是令人痛心! 第45章 几个小孩浩浩荡荡地跑到目的地, 很快被引到刘彻几人身边。 见霍善跑得小脸红扑扑,太子刘据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刘彻不由问道:“你们跑这么急做什么?” 霍善头一个把气顺好了,很不见外地坐到刘彻身边的空位上, 哼哼唧唧地说道:“听说您和舅公他们要来大阅, 我们就自己找过来了!” 他还知道刘彻是皇帝,自己不能指责刘彻不带自己。但他虽然没把话说出口, 意思却是传达到了:这便是山不来就我, 我来就山! 刘彻乐道:“你们消息倒是挺灵通, 不过你们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说这话的时候刘彻还把目光转向太子刘据,想听听他们逃课的原因。 太子刘据本有些紧张, 等瞧见跃跃欲试想要代他回答的霍善后又莫名放宽了心, 一五一十把霍善说的炒面之法告诉刘彻。 炒面是熟食, 带上能直接吃, 但又比煮熟的饭耐放,作为干粮确实有优势。石磨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特殊工艺, 石头这东西又不值钱,家家户户都能添置。 就是这锅比较费铁, 但朝廷已经开始搞盐铁官营了, 天下盐铁营生都握在朝廷手里,想造几个锅挺容易的。既然能为制砂糖做锅,那再为制炒面做锅有什么不可以的? 何况甘蔗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到时候锅空着大半年, 还不是想炒什么就炒什么? 霍善在旁听他们父子俩探讨多造铁锅的可能性, 一直都乖乖地没有插嘴。等听到“想炒什么就炒什么”, 他才积极发表意见:“还要炒茶!” 刘彻转头看向他,对个三岁大的小豆丁不耻下问:“茶又是什么?” 霍善就给他讲起了茶的妙处来, 乍一喝有点苦苦的,喝下去后却满口甘香。听说每天吃完饭拿来漱漱口,对牙齿好;每次吃完肉喝上两杯,还可以解腻! 茶这东西,在明代以前其实很少用炒的,喝法五花八门花里胡哨。 据传是明初朱元璋靠着一个破碗登基了,表示咱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炒出来的茶最香!从此明代人桌上摆着的,大多是清湛湛明汪汪的茶水。 巧的是,霍善只在李时珍那儿看到过茶,所以他现在认为茶都是要炒的。 至于那些花里胡哨的花样他一个都不晓得。 霍善为了更直观地体现茶的妙处,还给刘彻背起了唐代卢仝的茶诗。 这是小老头儿李时珍给他背过的,为了还原李时珍背诗的语气,他还站起来摇晃着小脑袋抑扬顿挫地从“一碗喉吻润”念到“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刘彻听到中间的“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便觉此物妙极了,再听到“六碗通仙灵”,更觉茶这东西他必须要拥有了! 第54节 喝上七碗还能两腋生风,妙啊! “好诗!”刘彻抚掌赞道,“此诗是何人所作?” 霍善如实回答:“卢仝!” 刘彻道:“倒是不曾听说过。” 霍善对此很有些心有戚戚焉:“我也没听说过,只知晓他不是我们大汉人。” 刘彻也不纠结,世上他没听说过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他说道:“那你可记得这茶长在何处?” 霍善道:“听说南越那边有很多,不知道别处有没有,爹已经捎信托人在巴蜀那边找了。” 又是南越。 刘彻心道,看来这南越是非打不可了。 正好上半年炒茶,下半年制糖,倒是不浪费。 刘彻在心里把南越诸郡未来的生产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正要再和霍善继续聊聊,就瞧见霍去病从外头进来了。 霍去病请刘彻去检阅上林驻军。 今天的霍去病是正经办事的霍去病,连衣着打扮看起来都格外正式。即使儿子突然出现在旁边,他也尽量没有把目光分过去。 霍善很想跳起来让他爹看看他。 刘彻察觉霍善的跃跃欲试,伸手把他给捞了起来。 霍善只觉视野骤然一高。 接着就成功对上了他爹的目光。 霍善高高兴兴地喊人。 霍去病:“……” 算了,皇帝都这样胡来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刘彻直接扛着霍善往外走,他抱孩子不多,不过霍善不乱挣扎,抱起来还是挺轻松的。 只是稍微有点沉而已,可左右不过几十斤重,对刘彻而言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出了门,不多时便看见个开阔的湖泊。 霍善道:“好大的湖!” 刘彻道:“算不得大,昆明池才大。” 昆明池是刘彻的得意之作,他想要和昆明以南的地方通商采购点东西,结果昆明总是从中阻挠,他便想着打下昆明方便自己的使者同行。 为此他特意命人比照着滇池挖了个昆明池训练水师,如今开工差不多三年,这个大工程已经快收尾。 刘彻对自己命人挖出的巨大人工湖非常满意。 霍善听了刘彻的介绍,对昆明池非常向往:“我们什么时候去昆明池玩?” 刘彻笑道:“一会便可以去。” 他也想去看看即将竣工的昆明池和自己想象中有没有区别。 即使有了新去处,霍善依然没忘记自己今天的重要计划,关心地追问道:“昆明池周围有栗子可以捡吗?” 刘彻:? 话题是怎么转到栗子上的? 霍善就给刘彻说起他们今天的安排,他们本来打算快些把课上完就去捡栗子! 刘彻笑问:“那你们课上完了?” 霍善一下子住了嘴。 提什么不好,做啥提上课! 刘彻大笑不止。 说话间他们已行至视野开阔的看台之上,可以将底下经过的将士一览无遗。 霍善不让刘彻抱着了,挣扎着下了地,招呼几个表叔一起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见他爹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串威武雄壮的步卒。 霍善看得眼睛亮晶晶。 想来往日行军打仗时他爹便是这般威风! 刘彻和卫青看着也觉即使在千军万马之中,霍去病这个外甥依然是最亮眼的。 军队最要紧的就是令行禁止,所以自古阅兵看的都是阵型,霍去病只是走个过场,剩下的便都是各营士兵展示自己的机会了,骑兵、步卒轮番上阵,出现时整齐划一,散开时也是整齐划一。 分明是百人一阵,动作却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展示似的。 他们轮流展示着手头那簇新簇新的兵器。 大汉军队能横扫大漠、屡战屡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汉掌握了极其先进的冶炼技术,他们大汉的兵器是最精良的,无论是短兵相接还是远程交战,他们都拥有极大的优势。 所以霍去病有时候也不太理解,有这样精良的武器,有这样听指挥的军队,为什么有人打仗会打输。 他反正是不会输。 无论敌我人数差距再悬殊,他都敢冲上去与对方交战。 其实很多时候打起仗来首先看的就是气势,倘若连自己都没有此战必胜的信念,打起仗来难免就失了胆气。 霍去病上阵时足够年轻,最不缺的就是对自己的自信。 他坐在马背上,遥遥看着底下的兵轮流上场展示各种本领。 一场接一场的演练让霍善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跑下去近距离看清楚士兵们都是怎么比划的。可他也知道刀剑无眼,自己跑过去不仅会扰乱别人练好的阵型,还可能被各种兵器误伤。 霍善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嘴巴还跟着士兵们嘿嘿嗬嗬地喊。 听得刘彻都觉得这次检阅将士仿佛格外有意思。 上林苑这边养着的士兵都是从良家子中选出来的精锐,乃是后世羽林郎的前身,日后少不了要负责刘彻以及整个长安的安防工作。 他们的体格瞧着便比寻常士卒要健壮,一个两个都很符合刘彻的喜好。 他们大汉的精兵就得是这个水平! 刘彻很满意这次检阅,当场许了不少赏赐,接着便邀上卫青、霍去病转道前往昆明池。 霍善没跟太子刘据他们挤车上,而是再次占据他爹马鞍上的宝座。 霍善是个很有坚持的人,上了马又继续问霍去病:“昆明池那边有栗子吗?” 霍去病回想了一下才点着头说道:“有的,周围有片林子里长着许多栗子。” 霍善问道:“一会我们可以去捡吗?” 霍去病道:“可以。” 霍善马上高兴起来。 还是他爹更好,不像刘彻,说着说着就要问他们课上完没。 他疑心刘彻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所以才转移了话题。 一行人边聊边走,路便不显得远了,很快便抵达昆明池。 刘彻这个求仙问道爱好者还命人在昆明池造了许多奇观,有着各种寓意的假山奇石被布置在昆明池内外,远远看去便十分吸睛。 霍善也被吸引住了,还没走近便开始问他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得亏这地方还有练兵的用途,要不然霍去病根本不会过来,更别提记住那么多奇观名称。 ……有时候实在很难理解刘彻在神仙鬼怪方面的爱好。 刘彻对自己的安排则是满意无比。 果然,要搞就搞大工程! 司马迁一路默不作声地混在大队伍里参观昆明池。 相比霍善的懵懂无知,他比谁都更清楚掘这么大一个昆明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近几年兵革频动,天下黔首为了不上战场,大多凑粮上交官府买个末等爵位争取免除赋税徭役(当初司马迁家就是这么干),如今长安城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缴粮缴到五大夫或者千夫的级别了。 只要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攒出足够的粮食,就能让一家子人免徭役之苦、征战之危,谁会不愿意呢? 朝廷通过派送末等爵位征集军粮卓有成效的时候还挺高兴,回过味来才发现能征召的免费劳动力越来越少。 面对这种困局,有人想出个新招:陆续收紧对各地基层掾吏的考核,将各地犯错的掾吏大批大批地发配到上林苑干活,空出来的掾吏位置便从买了末等爵位的人家里招聘。 所以现在当大汉基层公务员的又一风险出现了:你活没干好或者跟不上政策变化,就去上林苑砍树掏泥巴去吧! 可见自古基层都不好干啊! 司马迁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昆明池,心里想的是:这便是这几年来引起基层大换血的罪魁祸首吗?三年了,挖了整整三年了,可算是要挖完了! 只是这种话他没敢在刘彻面前讲出来,只敢暗暗记在心中。 他父亲司马谈是太史公,热衷于整理古今史料,司马迁从小在他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对这方面有着浓厚兴趣。 以后他说不定可以帮助父亲完善史书! 司马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发现霍善和所有人说了一圈话,最后竟朝他跑了过来。 霍善抬手拉着司马迁衣袖,仰起脑袋问:“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捡栗子吗?” 只要没感觉出对方不喜欢自己,霍善向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所以在场认识的人都被他邀请了一遍。 回过神来的司马迁:“……” 真是个有坚持的娃儿。 换成别的小孩在玩过这么多别的事情以后,恐怕早就忘记早上想做什么了吧? 第46章 第55节 捡板栗这种幼稚的事, 司马迁从来不干。他从小就爱读书,到十岁大便已做到遍览群书,对这种纯属浪费时间的活动自然没有半点兴趣。 即便是后来独自去环游大汉,他也是去采风的, 而不是去玩耍的。 可…… 对方阵营里有皇帝、太子、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 他这一刻的感觉跟前几天一模一样:众人满怀期待应召而去, 结果刘彻竟让他们包粽子! 司马迁能说什么,只能表示自己对此很感兴趣。 霍善哪里懂什么客套不客套的, 在他看来就是全员同意一起去林子里玩耍了。他开开心心地由他爹牵着前往据传有好多栗子树的林子里走去, 很快便一马当先地收获一颗毛刺刺的新鲜栗子。 霍善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拿着栗子给每个人看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放进金日磾带来的麻袋里。 大人们倒是还好, 并不是真的想捡栗子, 纯粹是想散散心聊聊天。小孩子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见霍善捡得兴高采烈, 嚷嚷着自己今天要当捡得最多的那个,不由也摩拳擦掌加入到捡栗子大军之中。 谁能抵抗第一的诱惑呢, 太子刘据也才十岁大,马上被这种氛围感染了, 兴致盎然地在枯叶中找起了栗子来。 说起来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带壳的栗子, 感觉怪新鲜的。 霍善捡着捡着才发现卫家三兄弟的捡拾成果是摆一起的,登时觉得自己势单力孤起来。他看了眼他爹,再看了眼不远不近缀在后头的他叔霍光,不由催促他俩别光顾着闲聊, 赶紧开始干活啦! 卫登他们加上卫青有四个人, 他们这边加上负责拿麻袋的金日磾也要有四个人积极干活才行! 太子刘据:“……” 太子刘据不由看向刘彻。 刘彻身边跟着不少人, 想凑齐四个倒是不难,只是拿外人来凑数到底不如自家人有意思。他便笑着说道:“卫青你可是据儿的舅舅, 该过来帮帮据儿才是。” 刘彻都开口了,卫青自是只能把手头刚捡起来的栗子放到太子身边近侍拎着的麻袋里。 分组情况重新洗牌! 卫登三兄弟:“……” 怎么一眨眼,他们成势单力孤的了? 要是不算金日磾的话,其实每组都是三个人。 卫登三兄弟这么一想,也就平衡了,继续跑来跑去找栗子。 全程没人邀请入组的司马迁:???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这么一看的话,人家确实是家里人出来散心,一个两个都连亲带故的。连跟他一样作为郎官随行的霍光,那也是霍去病的亲弟弟。 既然都已经来了,司马迁也没有矫情,跟着他们在林间寻起栗子来。至于他捡到的栗子放到哪里去,那当然是放到太子那组去,毕竟他现在是太子刘据的临时老师。 霍善倒也不是真的在意胜负,他把林子跑了个遍,发现他们捡了足足一麻袋栗子,顿觉心满意足起来。他跑到霍去病身边说道:“饿了!” 霍去病把他抱了起来,说道:“那回去了。” 等三队人一会合,霍善就发现其他人的收获也不比他们少。 其实栗子都是带壳的,一麻袋看起来多,算起来也没多少。不过他们来了这么多人,轻轻松松就把林间掉落的栗子都祸害光了。 霍善下地绕着三麻袋栗子转了一圈,给出个很中肯的评价:“难分伯仲!”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点评,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彻道:“等回去叫人好好清点一遍,还是得分出个伯仲来才行。” 霍善听后忍不住露出个“你怎么这么幼稚”“真拿你没有办法”的表情。 刘彻笑得更乐了。 趁着天色还早,一行人上马往回走。 回到宜春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移了,烂漫的余晖落在富丽堂皇的宫苑之上,给一切都镀上层金色的辉芒。霍善玩了一整天,回来的路上在马背上打起了盹,霍去病只能腾出一只手来抱着他。 等抵达目的地才将他叫醒。 霍善路上小睡了一会,精神一下子好起来了,他想到自己今天的捡栗子计划大获成功,马上到处找他师父说起这个好消息。 这些栗子放个几天就能吃了! 他不仅要吃糖炒栗子,还要吃栗子炖鸡! 李长生正在研究怎么改进造锅流程,见霍善兴冲冲地跑过来,不由拿起汗巾帮他擦背上的汗。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爱跑爱跳,小半个时辰就能跑得满身汗,不及时擦干很容易生病。 霍善对他师父的照顾早就习以为常,眉飞色舞地与李长生说起他们今天都去干了什么。 李长生:“……” 这又是上课又是检阅军队的。 难为他最后还捡了栗子回来。 霍善道:“昆明池好大,听说以后可以开很高很大的船,我也想上去!” 李长生也知道昆明池,那是个人工挖出来的巨大湖泊,选的地方还挺巧妙的,可以引好几条河的河水灌注其中。虽然挖起来费时费力,却也未必没有好处,至少可以用来调节关中八水的水情。 自古以来农户大多靠天吃饭,但秦汉是最不认命的,时常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兴修水利。也正是因为他们肯花这样的大力气,关中才有了如今的繁荣与稳定。 李长生道:“以后总有机会的。” 以霍善这么能折腾的性情,再长大些怕是更受刘彻他们看重,以后想去昆明池并不是什么难事。 霍去病找过来时便看到师徒俩凑在一起说话,其实基本上是霍善说,李长生听,小孩儿讲什么都眉飞色舞,瞧着整个人都冒着开心泡泡。 “不是说饿了吗?”霍去病走过去把人捞起来问。 霍善被他爹这么一问,肚子立刻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摸着瘪瘪的肚皮点着脑袋说道:“是饿了!” 霍去病邀请李长生去用饭。 李长生没有推辞,与他们父子俩一起用了晚膳。 霍去病问起李长生炒面粉的可行性。 眼下麦子并不是关中主食,但是五谷都可以磨粉,要是能可行的话倒是可以试一试。他治军虽然严格,但也不是不想士兵们过得舒坦些,要是能有更好的军粮那当然最好。 李长生沉吟片刻才说道:“应当是可行的,等第一批铁锅做好以后可以试试看。” 作为这个话题的最初发起人,霍善对此一点都不关心,专心致意地解决着自己面前的小馄饨。 一口一个,一口又一个! 他的嘴巴可大了。 入夜后,霍善又睡得贼香。 最近李时珍他们都忙得很,一般只出一个人带他出去行医,这天晚上他就跟着孙思邈在山中采药,认识一些常见的药物,偶尔遇到周围的村庄便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看诊。 目前霍善在进行的任务是认识药材,这个任务是长线任务,进度是56/500。学医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孙思邈他们都没急着让霍善一下子便上手。 倒是霍善完成新手任务后获得的大礼包一直没拆,孙思邈他们一头扎进医技树里钻研了好几天才想起这事儿。结束了这天的采药和看诊,孙思邈才和他说起大礼包的事。 那里头可是有口可以绑定的橘井来着! 虽说已经寻了义姁给霍去病调养身体,可能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记得卫青好像也活不长来着,卫青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多岁…… 霍善压根没想起这事儿,听孙思邈说起对他很好的舅公也才活到四十多岁,马上紧张起来。 他舅公已经三十多岁啦! 这么一算的话也没几年了。 霍善马上扒拉出那个他没怎么上心的大礼包,拆开瞅瞅里头都有啥。 作为新手中的新手,系统对霍善还是颇为照顾的,上手就给他一口橘井。不过仔细看介绍的话,这橘井也不是包治百病,只能修复一下受损的身体经络,如果是外邪所致的疾病的话还是得靠药石来医治。 这倒是与孙思邈他们讲过的橘井传说搭不上边了,看来也就是借用个名字而已。 霍善选定橘井,就发现他需要绑定医馆。 霍善名下其实是有产业的,比如刘彻赐下的庄子就记在他名下。 甚至连福寿里那处农家小院,李长生也在屋契上写了他的名字。 只是这两处都不是医馆。 所以即使打开了新手大礼包,他一时半会也绑定不了这个橘井。 大礼包里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霍善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有抽奖券十张,药房体验券三张,手术室体验券三张,邀请券三张。 四个小老头儿也很好奇大礼包里面都有什么,都暂且从忙碌的学习状态中抽身,围拢过来看霍善研究这些物件。 抽奖券是用来参与抽奖的,奖池中的内容由患者提供,比如治疗的患者擅长写诗,抽奖时就有可能抽到写诗技能;患者擅长下厨,抽奖时便有可能抽到厨艺技能。 实在没有技能,体质、耐力这些也算是长处。 只是这技能肯定不是一比一等比例复制,只是稍微增加抽奖者这方面的天赋而已! 当然,抽奖这东西嘛,经常会出现“感谢参与”的情况。众所周知,只有十连抽才能保证永不落空,而就算中奖了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目前霍善还没有医馆,更没有患者,抽奖功能自然没有开启。 李时珍生在□□行业已经十分发达的明朝,一下子就看懂了这种玩法。他对霍善说道:“这抽奖券你先留着,回头救治过的患者多了你抽起来才有意思。” 霍善没见识过这种玩法,听李时珍介绍过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真好玩! 霍善拿出两种体验券给李时珍他们看。 李时珍看完后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倘若前头的抽奖还只是添头,这东西就是救命的宝贝了。 手术室体验券可以随时随地把指定房屋临时绑定为手术室,里头提供充足的手术器械与仪器,只要你术前拟写的手术方案写得足够详尽,一切都能为你准备好。 这功能听起来有点玄乎,可他们能出现在这里不是本来就很玄乎吗? 药房体验券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你知道开什么药,都能够通过体验券获得相应药物。 要不怎么说这是救命的宝贝呢? 李时珍道:“这个你更要收好,不要随便用掉。” 第56节 霍善听后连连点头。 还有三张邀请券。 邀请券能邀请特定患者前来治病,系统对这些人会有一定的限制,无法和外人说起自己的来处。 针对这类通过邀请券邀请过来的患者,手术室和药房都是直接开放的! 可惜霍善的医馆还没有开起来,这邀请券也还没办法使用。 李时珍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霍善说道:“应当是像我们带你去的那些地方一样,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并不是你们这边的人。” 这话说得有点绕,霍善没有听懂。 孙思邈是接触过佛家思想的,仔细琢磨过后给霍善解释道:“就像你爹在我们熟悉的记载中本来会早逝,但你可以改变他的命运。这些自其他地方过来的人命运也是能改变的,只是大千世界,互不干扰,你改变你的,他改变他的,相互之间不会有太大影响。” 霍善还是没听太懂,但他不是爱纠结的人。 既然一时半会还不能用,那他就先不管了! 霍善愉快地结束了这次拆礼包活动,开开心心地从睡梦中醒来。 为了研究新手大礼包里都有什么,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 李长生已经坐在床边借着晨光琢磨手头的文稿。 霍善跑过去和李长生说起自己的重大决定:“师父,我想要个医馆!” 李长生微顿。 “你要医馆做什么?” 霍善见没有旁人在,便与李长生说起孙思邈他们讲的那些事。 小孩子讲话都是想到哪讲到哪,此前李长生只知道有四个奇异的小老头儿在哄霍善跟他们学医,还带他去见识了千百年后的一切,并没有听霍善说起卫霍二人皆是英年早逝的事。 原来如此。 难怪他最近看霍去病面上的劫数似乎散了大半,竟是霍善这三岁小孩儿在偷偷忙活。 李长生说道:“既是如此,那便开个医馆好了,等制糖之事告一段落我们便回去。” 既然是牵扯到霍善最隐秘的秘密,这医馆便不适合开在长安闹市中。 还是开到霍善自己的庄子上最相宜。 长安乃是天子脚下,许多事都容易被旁人看在眼里。 只是这么一来,庄子的布局倒是要稍微改改,医馆和住处肯定不能安排在一块,得把客人和患者分隔开。 李长生道:“我会派人回去安排妥当的。” 霍善不知道李长生的诸多考量,听李长生答应下来便不再琢磨这事儿了。 接下来几日他乖乖跟着太子刘据上课,除了依然时不时把课堂内容带偏以外倒是没做什么出格事。 就是感觉司马迁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了。 霍善觉得肯定和自己没关系! 这天霍善正要去上课,就撞见有人把从南方运回来的甘蔗往里搬。 原来这东西不必远到南越都能找着,只是叫法不一样而已。 刘彻想要什么东西,地方上自然是紧赶慢赶给刘彻送过来。 听说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后头还运了一整船呢! 霍善便去讨了两根甘蔗,叫金日磾帮他剁成一段段去找他几个表叔分着吃。 几个小孩开始围坐嚼甘蔗。 太子刘据只知道柘浆,不知道这东西还能直接嚼吧嚼吧吃里头的甜汁。 这吃法其实很不雅,但是……大家一起吃的话就没那么多讲究。 霍善过足了啃甘蔗的瘾,和几个表叔说起自己跟着张仲景几人到处采药的见闻。 李时珍和孙思邈的时代还好,偶尔也会遇上吃不起饭的人家,但整体环境大体还是比东汉末年要好得多。 东汉末年人饿起来,别说甘蔗了,树皮草根都给挖光了。有的人不知道一些野生植物是有毒的,当做救命的野菜吃了进去,结果人没了。 霍善亲眼见过饿死的人和中毒死的人,一时也不知道哪种死法更加残酷。若非他这人向来是万事不过心的,光是看见的这些事便该叫他再也不肯跟张仲景他们出去了。 这会儿啃了甜甜的甘蔗,他便想到了自己在东汉末年的见闻。 听孙思邈说,他们是可以改变未来的,那是不是可以不再有饿殍遍地的东汉末年呢? 霍善问太子刘据有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不饿肚子。 太子刘据哪曾想过这么宏大的议题,他的老师们都教他要用礼乐治国,讲各种各样的礼义,讲往圣先贤的各种思想,可是还没有人和他讨论过怎么让所有人都不饿肚子。 太子刘据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霍善很有些失望。 等司马迁来了,几个小孩便找司马迁讨论这件事。 啃草根啃树皮吃有毒的野菜什么的,他们完全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该怎么过。 想想就很难受。 听说一旦没粮了大人们会交换彼此的孩子吃掉! 没饭吃真是太惨了! 像他们还这么小,肯定会被吃掉的! 司马迁:? 谁给小孩子讲这些东西? 司马迁道:“那都是春秋时期的事了,我们大汉不会出现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霍善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小表情。 司马迁:“……” 心好累。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不适合干教书育人这一行。 司马迁说道:“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陛下?地方上有灾情,朝廷肯定会拨粮赈灾,挨饿的情况可能会有,但远不至于要易子而食。” 说是这么说,其实司马迁心里也被几个小孩说得多了几分阴翳。 朝廷能拨粮赈灾,那得是在朝廷有粮的前提下。如果朝廷自顾不暇呢? 像刘彻这样动不动就搞大工程、大征战,国库迟早会被耗空。到那时候朝廷自己也没粮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地方上挨饿的黔首? 地方上的人活不下去了,就会出现动乱。 秦为什么二世而亡?不就是因为秦始皇动不动就征召十几万人搞大工程,经年累月地征战与劳役几乎将整个国库掏空,也让天下黔首苦不堪言。这时候只要有人领头,他们便要揭竿而起。 如果在位的是有能耐的皇帝还好,换成胡亥那种既没治国手腕也没用人本领的昏昧皇帝,整个王朝很快便会分崩离析。 听闻刘彻有征伐南越与西南诸夷的想法,这昆明池便是为了打昆明而挖的,这与秦始皇当初南征百越多么相像? 只是这种唱衰的话,谁敢在刘彻面前说起? 难得几个小孩感兴趣,司马迁索性给他们讲起古时一些救灾赈灾的措施。 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官都不会希望治下出现问题,尤其是地方官,人口和粮食产量可是关乎他们的年终考核来着。所以各地对这些事都非常上心,只要朝廷上下能正常运转,地方上出了问题都是可以补救的。 倘若君王昏昧无道,只要臣下懂得变通也能成事。 比如《晏子春秋》里头就记录了齐国闹饥荒,齐景公认为粮食该留着修自己想要的“路寝之台”,不肯拨粮赈灾,晏子便让人多花些粮食招聘灾民来修齐景公想要的行宫观景台,慢慢修,不着急,修足三年五载,只要在这期间灾民赚够了重建家园的粮食,一切自然会好起来。 要是既没有愿意为民着想的君王,也没有愿意为民着想的臣子,那受苦的可就是天下黔首了! 司马迁这些话是讲给太子刘据听的。 刘据现在是太子,日后便是君王,司马迁还是想在他心里埋下点仁爱的种子。 比起正经的儒学大家,司马迁还相当年轻,说起话来没那么多大道理,太子刘据反倒能听进去几分。 霍善也听进去了。 这个晏子可真聪明! 霍善追问:“让人服劳役会给钱粮吗?” 司马迁道:“一般是不给的,晏子这是特殊情况。” 霍善想了想司马迁说的特殊情况,继续追问:“如果县里有人吃不起饭就可以给对吗?” 司马迁道:“可以。这样其实挺好的,如果直接发米粮,可能会叫他们生出惰性来,倒不如让他们干些活再发粮。” 他简略地给霍善分析《晏子春秋》中“台成而民振”的道理。 人有粮了,不仅干起活来认真积极,自己也振作起来了,可谓是皆大欢喜。 霍善明白了,他不能给他食邑那一千户减免赋税,但是他可以给来服劳役的邑民发粮食当工钱! 有足够多的工钱拿,他们就会振奋起来好好过日子。 朝阳县那么穷,完全符合司马迁说的特殊情况! 第47章 霍光给霍善讲解过一些关于服役的事, 就像当初他爹这个出身平阳郡的小吏会去平阳侯府服役一样,霍善这个朝阳侯也会有朝阳县那边派人来为他干活。 具体频率大抵是和普通徭役相同,各家二十岁以上的男丁每三年服役一次。 由于各家往往会有三个以上的孩子,且成丁的年份不一样, 所以每年都可以征集近千名劳动力。这些劳动力有些留在本地负责维护地方上的基础建设, 有些则被派来霍善身边干一年半载的活。 据说要不了多久,明年的丁册就该送过来了。 明年才算是他正儿八经成为朝阳侯的第一年。 第57节 霍善惦记的就是这事儿, 霍光说过他不可以年年减免赋税徭役, 所以不减免啦, 改给他们发工钱! 霍善小脑袋转得飞快,上完课后便去找他叔霍光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还知道不能到处嚷嚷, 得先和自己人商量商量。 而自己人中最会分析这些弯弯绕绕的要数他叔了。 他舅公, 一看就不管这些事;他爹, 一看也不管这些事;他师父更不用说了, 听后肯定直接和他一起研究该怎么落实。 只有他叔霍光,很有读书人的(黑心)样子! 霍光:? 霍善便去问霍光服役给工钱的可行性。 霍光听后沉吟良久, 才说道:“发是可以发,只是不能随便发。” 霍善听不懂。 霍光道:“倘若活轻活重、活多活少以及干得好干得差都能轻松拿一样的钱, 换成是你, 你愿意干重活吗?你愿意多干活吗?你愿意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到最好吗?” 霍善鼓起脸颊:“既然要办,那当然要办到最好!” 听了他天真稚气的想法,霍光笑道:“你这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会这么想, 服徭役时办的可不是自己想做的事。” 霍善不解地问:“不能让他们做想做的事吗?” 霍光摇头:“譬如铺路修桥这种苦差事, 你觉得谁会喜欢?” 霍善听后两眼一亮:“我喜欢!”以前村里修路的时候, 他可喜欢在一旁看着了,可惜他还太小了, 根本帮不上忙。 霍光:“……” 真就是小孩子心性。 霍光道:“那要是让你修上一年半载,不把路修好不许你干别的,你还喜欢吗?” 霍光这么一讲,霍善就明白了。这些事不是心血来潮干一会就成了的,而是得一天接一天地干,永远都看不到头。 这样的话,再喜欢的事情都会变得难以忍受。 霍善纠结起来:“那怎么办?” 霍光道:“既然你准备给他们发工钱,那便给各项差使定下工钱数额,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决定是要多干活多拿钱还是少干活少拿钱便是。这样想多拿钱的人干起活来有干劲,想少干活的也得了清闲,回头传了出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底下人把事情办好了,谁家不给赏钱?霍善这么做并不算出格。 霍善总算听明白了,应得特别响亮:“好!” 见霍善一脸的兴高采烈,霍光善意地给他提了个醒:“你不是要减免他们明年的赋税吗?那你拿什么给他们发工钱?” 霍善一下子愣住了。 对哦,他没有钱了。 虽然舅公给了他一百金,但那是要拿来建庄子的,庄子那边要起好多好多房子,要给他造草纸和油纸,还要给他开医馆。还不知道够不够花! 霍去病从外头回来,瞧见的就是霍善皱着一张小脸坐在那儿冥思苦想。 霍去病看向霍光,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霍光其实是想提醒霍善去找霍去病商量,他旁观多时,知道霍去病是很想和霍善亲近的。有时候看霍善和李长生那么亲厚,他兄长心里恐怕颇不是滋味。 结果还没来得及转到这话题上,霍去病就回来了。 霍光轻咳一声,恭敬地起身喊了声“兄长”。 正为钱发愁的霍善这才注意到他爹回来了,也起身跑过去喊人。 霍去病把人抱起来问:“你这是在愁什么?” 瞧他那小小的眉头,都快打成结了。 霍善唉声叹气:“我没有钱了!” 霍去病还当他在琢磨什么难事,没想到居然只是为了钱犯愁。他说道:“这有什么难的,要多少钱直接从家里取便是了。” 霍光在旁听得欲言又止。 才三岁大的孩子你就让他随便取钱,是真的不怕把他给惯坏了。 得亏霍善不是那种爱胡来的小孩儿。 想到霍善考虑的那些事,霍光只觉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娃娃…… 明明流落在外三年之久,抚养他长大的只是个极为寻常的方士,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偏就把他养成这种仿佛世间诸般权势富贵全不放在眼里的性情。 兴许是年纪还小吧。 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不知道荣华富贵的好处。 霍善听了霍去病的话,却想起张仲景提起冠军县时的含糊其辞。他知道东汉末年的冠军县肯定也不好,要不然张仲景他们不可能遮遮掩掩。 只是他这一千户人尚且没安排好,自然没法安排他爹那一万多户人。 霍善跟霍去病保证道:“就用一年!” 等以后赋税征收上来,朝阳县应当可以自给自足了! 霍去病揉着他的小脑袋说道:“你想用多少年都可以。”他这才问起霍善要钱做什么。 霍善把自己的想法囫囵着给霍去病讲了。 这些确实不是霍去病会考虑的事。 霍去病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顾忌太多。” 霍善高兴地说道:“好!” 霍去病让他自己玩耍去。 等霍善一走,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霍去病才对霍光说道:“他年纪还小,你不必事事给他分析利弊。” 霍光道:“兄长,光认为不该因为他年纪小便什么都不与他说,他比许多小孩都聪明。” 他与司马迁等人同为郎官,平日里却与他们没什么交集,大抵是双方根本聊不到一起。 这无非是因为他兄长只是小吏之子,哪怕霍去病官拜大司马,他们依然认为霍去病不过是靠外戚身份才这样显贵,并没有真正把霍去病看在眼里。 光是郎官之中便有那么多人存着这样的想法,外头还有多少人这么想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即便卫霍两家如今显赫一时,霍光还是认为应当谨慎行事。 这与霍光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有关,他父亲是地方胥吏,干的是最基层的工作,生活虽比寻常黔首要好一些,却也得事事谨小慎微、处处看人眼色。 若非霍去病带他回到长安,叫他长了许多见识,他这辈子恐怕也只会当个在县衙里消磨终生的小吏。 既然自己是凭借霍去病弟弟的身份得了如今的机遇,霍光自然全心全意为霍去病着想。 冠军侯府好,他才能好。 霍去病是不想考虑这些杂事的,他沉吟了许久才说道:“他想做什么你便给他出出主意,他不想做的事你莫要勉强他。” 霍光笑道:“侄儿的脾气其实与兄长很相像,他不想做的事旁人哪能勉强得了他?” 霍去病觉得这话很中听。 他儿子的脾气可不就该像他吗? 兄弟俩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这天甘蔗到了,少府派来的工匠便紧锣密鼓地跟着李长生制作砂糖。 在人手充足的情况下,制糖并不是什么难事,专人榨汁、专人烧火、专人炒糖,整个生产流程行云流水般连贯,一点都不像是头一回动手。灶头是新砌的,锅是新打的,糖浆被一锅接一锅地熬煮,逐渐在高温的作用下变得愈发浓稠,最后被舀到木模里凝结成红砂糖,整个庖屋里弥漫着诱人的香甜味道。 倘若想要白糖,工序也不复杂,只需要想办法将糖浆中的杂质去除便可。 李长生虽是个半路出家的方士,对方士的诸多手段却并不陌生,见红砂糖做成了便开始着手研究能不能做出白糖。 霍善跑过来找他师父的时候,远远便觉得庖屋周围的空气闻起来甜甜的。他跑到庖屋外探头一看,发现屋中九口大锅同时开火,还没踏进门呢,阵阵热气便扑面而来。 难怪他师父热得满头是汗! 霍善马上跑过去,喊李长生蹲下来让他给擦擦汗。 李长生道:“不用,这边马上就好了。” 旁边的少府官员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对李长生可谓是心服口服,闻言笑着说道:“我们要不要现在去回禀陛下?” 李长生道:“也好。” 李长生牵着霍善往外走。 霍善还是坚持要帮李长生把汗擦了。 想到一会还要面圣,李长生便也没再拒绝,蹲下身由着霍善忙活去。 少府那边的负责人将做好的红砂糖和白糖各取了一份,与李长生师徒俩一同去求见刘彻。 这可是此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东西,如今被他们给做出来了! 刘彻得知这一消息也颇为高兴,命人宣他们入内觐见。 等看过成品以后,刘彻自是满意极了。 没想到柘浆当真能做成这种便于运输的红砂糖。 想要更精细的白糖,可以在红砂糖的基础上加工。 刘彻厚赏了少府那边的人,打发他们继续回去熟悉制糖工艺,却留下李长生师徒俩聊天。 少府不过出人出物,能做出糖来还是靠李长生。 刘彻笑道:“李爱卿这身本领只当个家丞倒是浪费了。” 霍善一听刘彻这话便警惕起来。 听起来好像要抢他师父! 霍善转头眼巴巴地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道:“微臣过惯了乡野生活,不谙礼数不知规矩,当个家臣倒还好,倘若真让微臣去做别的差使,恐怕要不了几天便该因为频频出错被发配去服苦役了。” 刘彻将霍善紧张的小表情看在眼里,又听李长生这般情真意切地推辞,摆摆手道:“放心吧,朕不抢你师父。” 霍善哪里懂得藏事,闻言马上松了一口气。 第58节 刘彻被他逗得直乐。 李长生便趁此机会向刘彻辞行。 霍善马上也似模似样地跟着辞行。 刘彻挑眉问他:“怎么?上林苑不好玩?” 霍善道:“好玩!” 刘彻道:“那你怎么还急着走?” 霍善道:“我要回去看师弟,师弟好多天不见我了,一定特别想我!还有您给我的庄子我还没去看过呢,我迫不及待想要去瞧瞧了!” 刘彻道:“今儿不早了,明日再走吧,今晚我们再吃顿家宴。” 霍善自告奋勇要去找他爹过来。 他还得和他爹讲讲自己要回去的事,可不能叫他爹最后才知道。 刘彻笑着放他去喊人。 霍善迈开小短腿跑去寻霍去病。 很快他就见到他爹了。 霍善一下子扑了上去。 霍去病问:“怎么了?” 平时这小子很少这么黏黏糊糊的。 霍善道:“明儿我要回新丰县去了,您真的会来看我吗?” 霍去病听到霍善这就要回去了,心里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不过新丰县也不远,只要他能有个半天的空闲便可以过去一趟。 霍去病保证道:“我得空就过去。” 霍善顿时满意了,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有什么好吃的,也拿到长安给爹吃!” 霍去病道:“你还小,来来去去不方便,派人给我说一声我自己过去吃就好。” 霍善犹豫。 霍去病道:“你不是说许多东西刚做好时最好吃吗?你带过来味道便没那么好了。” 霍善听后对霍去病的话深表赞同。 没错,很多东西都是刚做好的时候最好吃! 霍善道:“好!” 父子俩说了好一会的话,直至刘彻那边派人来催了,霍去病才牵着霍善去赴家宴。 以刘彻最近开这种“家宴”的频繁程度,霍去病总觉得吧……以后去新丰县那边蹭吃蹭喝的不会只有他一个。 毕竟这小子不知怎地特别讨刘彻喜欢。 第48章 一想到马上要回家, 霍善晚上就兴奋到有点睡不着。明明才离家不到一个月,他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回去了。 这整整大半个月的种种变故,对年幼的他而言也确实是非常巨大的变化。第二日一早,霍善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主要是他在边上看着, 李长生和金日磾负责带着人帮他收拾。 待在上林苑这段时间,刘彻又赏给他不少东西, 再加上李长生拿到的赏赐, 他们这次上林之行堪称是满载而归。 等到要正儿八经踏上返程时, 霍善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瞧瞧他看见了谁? 他爹! 他舅公! 他几个表叔! 还有他姨公刘彻! 霍善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他跑过去与刘彻他们表示“我们自己会回去的啦你们不用送”。 刘彻哈哈大笑。 霍去病道:“陛下想转道去新丰宫小住几天。” 其实这纯粹是借口, 刘彻就是想跟去蹭吃蹭喝。 因为昨天霍善要求和他们分栗子, 说自己要带他们捡的那麻袋回去做糖炒栗子。 还有栗子炖鸡! 新丰县的鸡那可是冠绝长安的, 和新丰酒齐名。他们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栗子, 当然得拿回去炖新丰鸡啦。 刘彻本来都把他们亲自捡回来的栗子给忘了,听霍善绘声绘色地把糖炒栗子和栗子炖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马上便想起李长生的好手艺来。 这不就叫人把另外两麻袋栗子扛上,准备拿去新丰县一道吃了。 客人都上门了, 李长生师徒俩总不好意思让他们饿着肚子走吧? 霍善哪里知道刘彻堂堂天子, 竟是打着到他们家吃吃喝喝的主意。他得知大家要去他们家玩,立刻兴高采烈地表示回头他们要在庄子周围种好多树,每个人都要种上一棵,一个都不能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新丰县方向出发。 路上刘彻问他种树做什么。 霍善道:“您不知道吗?官府派人来让种树的!” 他有样学样地把县吏的宣讲词给刘彻讲了一遍, 说种这个榆树好, 榆树的叶子牛马能吃。要是遇上荒年人也能吃, 那可是救命粮!所以家里有多少口人,便该在屋前屋后种几棵榆树。 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啦! 霍善还和刘彻分享起他们今年吃的榆钱饭,清清甜甜的,好吃! 刘彻算是个经常在宫外走动的皇帝了,可这些基层的小政策没有真正在乡里中生活过还真没法知晓。 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政令,经霍善说出来却是别有意趣。 刘彻笑着说道:“看来我也要种上一棵。” 霍善连连点头:“要的,要的,来都来了,大家都种。等到过几年榆钱熟了,我第一时间邀你们过来吃。” 刘彻问:“为什么要过几年?” 霍善特别喜欢给人答疑解惑,尤其是这种他自己以前追问过的问题。他积极回答:“小榆树种下去还不能开花结榆钱呀!我们家去年种的榆树就还没榆钱可吃,今年我们吃的榆钱还是去二柱家薅的。” 这小子说完了还特别骄傲,感觉自己懂得比皇帝都多。 一路说说笑笑,转眼便抵达久违的福寿里。 霍善一到村口便要下马,自己跑进村和久违的小伙伴们打招呼。 没一会,各家小朋友就跑出来。 一开始见到一身漂亮衣裳的霍善他们还不敢上前,等霍善挨个给他们分长生饼吃,他们才终于确定这是他们的小伙伴,热热闹闹地围着霍善说话。 太子刘据此前听霍善说他在村里有许多好朋友,本来还不大信的,这会儿看着被小伙伴们簇拥着的霍善才知晓他说的不是虚话。 虽然这些小孩一个两个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但笑容都明灿灿的,瞧着便叫人跟着他们一起高兴起来。 有个年纪比霍善稍大的,还自发领着自家弟弟在旁维持秩序,让众小孩不要争抢,一人只能拿一个。 这么多小孩竟是没乱起来,瞧着倒也挺稀奇。 霍善开开心心和小伙伴们分享完带回来的长生饼,自己还揣着两个跑回去寻他师弟易知。 易知正在喂鸡。 他每日按时按点投喂这群兢兢业业下蛋的黄母鸡,霍善不在家,早上捡了蛋他也不吃,都留起来给霍善。霍善明明只去了大半个月,家里的鸡蛋已经有许许多多个了。 易知每次捡完鸡蛋都要数一遍,通过鸡蛋的数目计算霍善离开了多少天。 乍然听到外头传来几声“师弟”,易知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霍善从院门外跑了进来,一下子蹦入他眼帘。 易知眼眶倏然红了。 霍善见易知这般情态,心道师弟没了我果然不行。他催促易知去把手洗干净,尝尝他们师父早上蒸的长生饼,这名字可是当今陛下取的! “虽然一路带回来已经冷了,没有刚蒸好时好吃,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拿去烤一烤!烤着吃老香了!” 霍善滔滔不绝地给他师弟介绍长生饼的多种吃法。 易知背过身去洗了手,顺便用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这才转过身来接过霍善给他带回来的白白软软的长生饼。 这时客人们也在村里看了一圈,走进了他们家院门。 易知依着霍善的意思先把长生饼放到灶上烤,顺便生火烧水以及煮酒招呼客人。 村里人知道霍善回来了,自家小孩还得了那么大一白面饼,便都让自家小孩把一些时鲜蔬果以及新挤的牛羊奶送了过来。 从前这玩意村里人不会处理,感觉不仅不好喝,喝了还容易害病,还是李长生教大伙怎么去臊味以及怎么煮过喝着安全,村里婆娘奶水不足时大伙便能挤牛羊奶来补充了。 李长生一个男人奶不了孩子,常年跟他们买牛羊奶给霍善喝,一直到今年霍善都还时不时抱着李长生给他煮的牛奶吨吨吨,是以村里人知道他们家是需要这个的。 易知把新送来的牛羊奶一并处理了。 手脚可谓是再利索不过。 霍善在旁边跟易知讲了好一会的话,才意犹未尽地出去接待跟着自己回家的客人们。 刘彻见了他舍得出来了,笑着说道:“你年纪不大,朋友倒是挺多。” 要不是这院子足够大,村里人送来的瓜果都没地方堆了。 霍善骄傲地道:“那当然,大家都可喜欢和我玩了!” 他说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在自己身上左掏右掏,掏出根草来! 离儿子最近、看得清清楚楚的霍去病:? 他往身上揣根草做什么? 第59节 霍善道:“差点忘了,这是我给霍小白带的礼物。霍小黑吃到过的草,霍小白也该尝尝!” 上林苑御马吃的草料,应当是很棒的草料吧! 霍善咻地一下又跑走了,跑去喂他家霍小白。 刘彻几人:“……” 有时候你真不知道小孩子的小脑壳里都装着什么奇思妙想。 中午他们吃上了红糖馒头。 上回做的面起子还有不少,新的面起子也快做好了,保证他们能反复发面变着花样做面食。 这红糖馒头做法虽然朴素,但胜在……糖管够,包甜! 对于平时少有甜食可吃的汉代人来说,这顿红糖馒头吃得他们相当满足。 还很顶饱。 傍晚金日磾才终于带着霍善的各种赏赐抵达了。 村里人难免又要出来看热闹。 霍善听到动静跑出去看了眼,一下子瞧见了金日磾牵着的霍小黑和小牛犊。 后头还有人牵着另外两匹御赐的马。 霍善让金日磾把霍小黑牵去栓好,赶紧去吃点东西。 他自己喊上师弟一起牵着小牛犊去了二柱家。 二柱兄弟俩就是白天帮着维持秩序的两小孩。 听到霍善在外头“二柱”“二柱”地喊,二柱马上跑了出来。 第49章 二柱他爹这两年服兵役去了, 年后应当会回来。 大汉的兵役每个成年男子一生必须要服一次,可以花钱免去,只是得花个好几万钱,寻常人家都付不起, 所以便都老老实实地服兵役去。 兵役拢共两年, 一年在本郡训练,一年去戍守边关或者守卫京师。像二柱他爹运气就挺好的, 抽到了留守京畿的机会, 虽不能时常回家看望妻儿, 却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过了年便能一家团聚了。 二柱爹归期越近,娘三个心里便越高兴, 平日里受的些许闲气便全然不放在心里了。 霍善对二柱家熟悉得很, 所以他是一边喊人一边往里走的, 二柱都还没出来呢, 他就已经跑进人家院子里了。他和二柱顺利会师后,往后一瞧, 他师弟才刚牵着小牛犊跟上。 二柱娘也出来了,她是个很温柔的妇人, 和以泼辣著称的贾家婶子完全不同。见到机灵可爱的霍善, 她一颗心也软和下来,招呼道:“你大柱哥前两天寻了个蜂巢,一直留着没吃,说是要等你回来。” 蜂蜜对寻常人家来说是天大的宝贝, 蜂巢对小孩子来说更是天然的糖果, 取下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吸, 便能把蜂巢里的蜜慢慢吸出来,老甜老甜了。等吸完蜂巢里的蜜, 还能再嚼巴几下,把最后的甜味都给嚼干净了,才算是结束了它的一生! 霍善现在已经有砂糖啦,不过蜂巢对他来说还是相当稀罕的东西,他正要跟大柱兄弟俩去取蜂巢吃,跑出两步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倒回去从他师弟手里牵过小牛犊兴冲冲说道:“这是给二柱的!” 二柱娘微愣,接着忙说道:“这怎么可以……” 霍善马上给他们讲起这头小牛犊的来历,这可不是普通的牛犊,而是当今陛下亲自赐下的牛犊,他已经给陛下讲过这牛犊是给二柱的啦,谁来都抢不走! 二柱的牛犊是给他小叔抢走的,当时他小叔说是二柱奶奶病了,要买药,二柱爹又去郡中服役了帮不上忙,便把牛犊牵走去换药钱。 孝这一个字压下来是能够压死人的,二柱娘三个没什么办法,只能叫他小叔把牛犊牵走了。 后来才知道,他小叔是不想去县里服劳役,所以拿牛犊换了钱,缴了两千钱去免役。 这种劳役三年才要服一次,且一次才一个月,这他都不愿意去,反倒来欺负男人不在家的娘三个,坏得很! 霍善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很生气,带着小伙伴们想法子暗中捉弄了二柱他小叔几回。二柱怕霍善继续捉弄下去会被自家小心眼的小叔报复,很快便不再哭过他的牛犊了,仿佛已经忘了这件事。 看着霍善兴高采烈地介绍着这头御赐的小牛犊,二柱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他的小伙伴,控制不住地哇哇大哭起来。 霍善眨巴一下眼,不明白二柱为什么抱自己不抱小牛犊,不过见二柱哭得这么伤心,他自是不会多问的,而是似模似样地拍着小伙伴的背脊宽慰道:“不哭了,不哭了哇,这次谁都不敢抢!” 二柱娘见此情景,鼻头也止不住地发酸。 在村中生活,倘若男人不在,自己又不够泼辣,震不住旁人,便容易遭人欺负。福寿里还好,民风淳朴,乡官公正,村里人都能相互照应,即便婆母偏心幺儿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只是丈夫离家久了,母子三人难免会受些小磋磨,她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倒是还能忍着,只是委屈了两个小孩。尤其是二柱,才刚满四岁,比霍善大不了几个月,平时为了不让她为难,受了欺负也不与她说。 如今哭得这般伤心,是把先前忍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了。 既是御赐的小牛犊,二柱一家便没有拒绝,大柱把小牛犊牵去系好,决定明儿就去给全村人都讲一遍这牛的来历。到那时候他看谁还敢打他们家牛犊的主意! 霍善哄好了小伙伴,师兄弟两个便被拉进屋吃蜂巢去。 有好吃的霍善就高兴,开开心心地坐下和二柱他们分起蜂巢来。 霍去病找过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霍善拿着一小块蜂巢在吸蜂蜜。 霍去病:? 霍去病倒是吃过蜂蜜,但没见过人吃蜂巢的。见几个小孩吃得那般开心,他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霍善被养得那么好,好到让人觉得他流落在外这三年没吃什么苦头。只是就算李长生对霍善再好,这乡野之中好东西总是比长安要少上许多。 长安城那些权贵子弟有几个会把蜂巢当稀罕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二柱娘注意到霍去病的到来,先是呆了一下,不知这位看起来便不是寻常人物的年轻人来自己家做什么。她起身迎道:“您是……” 霍善听到二柱娘的声音,转头一看,瞧见了霍去病。他马上喊霍去病坐下,并给二柱他们介绍说这是他爹! 霍去病依言坐到霍善身边,他身量高大,坐下后叫大伙觉得整个屋子都逼仄了许多。 二柱母子三人都变得拘束起来。 霍善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掰了一小块蜂巢给霍去病,力邀他来尝尝大柱意外得来的大宝贝。 霍去病“嗯”地应了一声,在二柱他们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接过那块蜂巢照着霍善示范的吃法送入口中。 里头的蜂蜜很甜。 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知道自己的到来会让其他人不自在,霍去病尝过蜂巢后便带着霍善师兄弟回去了。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天边只剩一丝挣扎着不肯暗下去的霞光。 霍善问霍去病:“是糖炒栗子炒好了吗?” 霍去病点头。 霍善继续问:“栗子炖鸡也可以吃了?” 霍去病继续点头。 于是霍善高高兴兴地拉着霍去病往回跑。 新的吃食已经近在眼前,他们怎么可以慢慢走回去,当然要用跑的! 二柱娘领着两个孩子目送霍善三人离开,好事的邻里便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大柱马上把他们家得了御赐小牛犊的事给讲了,他是故意讲给旁边听墙角的祖母一家听得,看到没有,这是皇帝赐下的,谁敢再打它主意! 不少人得知这件事后都羡慕不已,只恨当初帮忙奶大霍善的不是自家人。 不过只要是平时对霍善不错的人家,这次其实都沾了不少光,因为庄子那边要用人的时候李长生都优先找本村人。别村的人来干活,他们可以当监工,不仅工钱给得足,还每天分肉给他们带回家。 若说以前霍善在他们眼里是个讨喜的娃娃,那现在霍善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讨喜的金娃娃! 村里出了这么个了不得的小侯爷,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实话,今天看到那阵势,他们都不敢上前搭话,只敢让家里的孩子们送些东西过去。 二柱娘等大柱宣扬了一圈,才把他喊回家。 娘几个关起门来说话。 当初她帮忙喂霍善,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李长生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活鸡和鸡蛋没少送,钱粮也给了不少。其大方程度一度让旁人眼红不已,甚至有人直接表示自己也能帮着奶孩子。 所以真要说她们家有恩于霍善,那是算不上的。霍善记着他们的好,连到了御前都不忘为他们讨好处,是霍善这孩子重情。 如今霍善找回了亲爹,一下子成了千户侯,以后身边少不了要用人的地方。他们以后要是学到了真本事,自然有他们出头的机会。 正是因为知道以后肯定会有出头机会,二柱娘才正起了脸色告诫两个儿子不能因为霍善和他们亲厚就得意洋洋。 若只是给自己惹麻烦也就罢了,若是给霍善惹了麻烦该如何是好? 二柱兄弟俩本来正欢喜着呢,见他们亲娘难得这般郑重地与他们说话,立刻都乖乖答应下来。 看着两个才几岁大的孩子,二柱娘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记住。 许多诱惑连大人都不一定能受得住,何况是小孩子? 另一边,霍善已经拉着他爹跑回家。 一进远门就闻到了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味。 刘彻他们已经在吃了。 霍善本来还挺愧疚没法把蜂巢给大伙都尝尝呢,见他们吃糖炒栗子不等自己,马上气鼓鼓地跑过去挤到刘彻身边抢栗子。 正好他吃蜂巢的时候已经洗过手,可以直接开吃! 刘彻鲜少见到有人敢龙口夺食的,瞧见霍善理直气壮地挤过来觉得颇为有趣。他调侃道:“怎地去送个小牛犊去这么久,莫不是背着我们吃好吃的去了?” 霍善本来抢栗子抢得理直气壮,一听这话后立刻心虚起来。 “没有!” 他矢口否认,那小眼神却微微闪烁起来。 刘彻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霍善的表情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他笑着逗小孩:“说谎的人不许吃栗子。” 霍善见刘彻竟真叫人把栗子挪远了,只能气呼呼地说了实话:“吃了蜂巢,但是很小的一个,不够分的。” 因为是大柱捡到的,而且蜂巢又才那么小一个,他哪里能带回来分给大家吃。 旁边的太子刘据奇道:“蜂巢还能吃?” 第60节 刘彻其实也有这样的疑问。 他和霍去病一样只吃过蜂蜜,没吃过蜂巢这玩意。 不过太子已经问了,他便不必问了,只需要跟着听个答案就好。 卫青倒是过过苦日子的,闻言给他们解释道:“蜂巢里头是一个个储着蜜的蜂房,掰开蜂巢可以直接吸食里面的蜂蜜,鲜甜得很。” 穷人家的孩子还会多嚼几下才不觉得浪费,这些就不必和刘彻他们讲了。 霍善一听就知道卫青这个舅公是懂吃蜂巢的,马上连连点头应和。 提起吃的霍善就忘了刚才的心虚,眉飞色舞地给刘彻他们讲了起来:“这东西可难得了,以前也就二柱他爹能弄来,前两天大柱偶然得了个小蜂巢,没舍得吃,一直藏着等我回来!” 既然是人家小朋友特意藏起来招待伙伴的,刘彻自也不会抓着不放,又叫人把糖炒栗子挪了回来。 一行人吃饱喝足才离开村子去了新丰宫。 主要是庄子那边还没拾掇好,这里实在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只有霍去病得以在这边住下,连太子刘据都被打包带走了。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椒房殿中,卫皇后处理了一天的宫务,便听人说起太子被刘彻带去新丰宫那边的事。 听说是因为那三岁大的朝阳侯回新丰县去了。 也不知霍去病是怎么个想法,居然没把那孩子留在长安。 卫皇后一直没机会见到这个流落在外的甥孙。 快年底了,朝中在忙,宫中也在忙,她本来打算先给手头的事收了尾再召见霍去病父子俩,没想到就那么几天的功夫,刘彻竟带着那孩子去了上林苑。 刘彻是个喜恶相当分明的人,喜欢时有事没事都要见上一面,不喜欢了便根本不会想起你来。比如去上林苑这事儿,刘彻压根没把她算进去。 卫皇后对此倒没什么伤怀,她的儿子封了太子,她的母族出了两个万户侯,只要她尽好自己的本分、不叫别人挑出错处来,刘彻便不会轻易换掉她这个皇后。 她命人把此前备好的见面礼和各种赏赐收拾收拾,回头直接送到新丰县那边去。 人见不到,礼物总是要送到的。 第50章 许是因为昨晚睡得不踏实, 又或者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霍善夜里睡得更香了。 这天夜里孙思邈带他到大唐去采药,一路上他便和孙思邈分享起自己吃到的许多好东西,从他师父做的糖炒栗子讲到大柱弄回来的蜂巢。 孙思邈带他到附近一户人家歇脚, 听他那吃蜂巢吃得回味无穷的感慨, 便指着那户人家檐下悬着的木箱子笑道:“看到那东西没有?那是养蜂用的,就是秋天蜜源少, 许多人家的蜂箱都闲置了。” 霍善没想到蜜蜂还能养, 立刻追问:“怎么个养法?” 孙思邈娓娓介绍道:“春天蜂群最多, 到野外把蜂群诱进蜂箱里安家,往后它们便直接在蜂箱里筑巢了。这样不管是想要蜂蜜还是想要蜜蜡都不必去野外找, 打开蜂箱便能取。” 他常年在山野中采药, 对于这些农家手艺也略知一二。早在南北朝时期, 养蜂之法已传遍大江南北, 到了唐代更是开始推广浇烛之法,达官贵人们都用上了蜜蜡浇制出来的蜡烛, 通宵达旦尽情欢饮。 虽然这些奢靡做法不值得推崇,但改进蜡烛制作手法本身并不是坏事。 上层对蜜蜡方方面面的需求大大地促进了蜂群人工养殖技术的发展。 孙思邈治病时也要用到蜜蜡, 不仅搓药丸子的时候要用它, 部分药方也需要它,比如治产后下痢的胶蜡汤。 按照医家的说法,这蜜蜡就是蜜脾底,服之无害, 荒年还能拿来充饥, 确实是好东西。 孙思邈给霍善讲这些也是想着这也算一门不错的营生, 等掌握养蜂手段的人多了,将来要用蜜蜡就方便多了。 虽说霍善绑定的这个系统看起来神通广大, 但依靠外力到底不如自己握在手里有用,万一将来哪天他们和系统都突然消失了呢?小孩子没有这种危机感,孙思邈他们是有的,他们可都是活了几十上百岁的人了,总得考虑得比霍善长远一些。 霍善可不知道孙思邈的想法,他一听这是可以让他尽情喝蜂蜜吃蜂巢的妙法,立刻兴致勃勃地跟着孙思邈去造访那位唐代养蜂人,积极地跟对方探讨养蜂之法。 深秋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蜜源也越来越少了,养蜂人自然闲了下来。 见他们一老一少作医家打扮,养蜂人也起了谈兴,与他们讲了不少养蜂趣事,听得霍善只恨这会儿不是春天,如果是春天的话他就能跟着人家去诱蜂了! 养蜂人还和霍善讲起一个同行胆子特别大,不养蜜蜂养黄蜂,看着都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黄蜂产蜜不行,但它的蜂蛹很值钱,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吃。还有人喜欢拿它来泡酒! 就是得更小心,这东西毒得很。 他们每到收蜜的季节经常被蜇得满手包,倘若只是寻常蜜蜂的话他们早就觉得不痛不痒了,但对黄蜂这东西还是心存敬畏。 一般养蜂人都是不敢养的。 像霍善这么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要是被蜇上一口就更糟糕了,说不准小命都保不住,见到这玩意可千万别去碰它们! 霍善没想到养蜂还要挨蜇,甚至还有性命之忧。他不解地问:“被蜇这种事也能习惯吗?” 一想到要被蜜蜂扎,霍善就感觉心里毛毛的。 养蜂人笑道:“习惯不了就不干这一行呗。俗话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许多人心里总觉得别人的日子更好过,其实去试试就知道了,做什么都不容易。照我说啊,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营生就不错了,至少饿不死。世上哪有那么多尽善尽美的事?” 孙思邈在旁听霍善和养蜂人聊得差不多了,便带他继续出发去采药。 霍善问孙思邈被蛰是不是真的会死人。 孙思邈道:“有些大蜂确实很毒,死人也是有可能的,须得把毒针及时拔出来,莫让它在你皮肉里停留太久。这要是遇到一只大蜂倒是好处理,不至于要了人命,要是你直接去捅了人家的窝,弄得一群大蜂追着你蜇,那你可能拔不过来了。” 这么多毒素同时注入身体,这人想活下来可不容易。 霍善听后顿时感觉蜂巢都不那么美味了,立刻说道:“我回去后让大柱哥以后别去摘蜂巢了,我们吃红砂糖就挺好。” 孙思邈没想到他跟人聊了半天,最后想的竟是让他那位小伙伴别再去掏蜂巢,只觉这孩子之所以被挑中来学医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没再提养蜂之事,牵起霍善继续行走于刚进入深秋的山林间。 秋天许多药材都结果了,对于医家来说也是大丰收的好时节。 他们采集到的药材可以作为样本记录到系统里,丰富系统内的药材种类以及药材品质,所以孙思邈都是循着记忆带霍善去把常用的、贵重的以及难寻的药材都认一遍。 力求全都存个档以备不时之需。 李时珍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霍善倒是谁带他出来玩耍他都很开心,见到认识的不认识的果子他都兴致盎然,比如这会儿他看到一树花椒,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去摘。 孙思邈没来得及拦住他,只能在旁叮嘱:“小心刺。” 可惜他说迟了,霍善已经被扎得嗷嗷叫。 霍善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气鼓鼓的。 李长生见了,不由关心地问:“怎么了?” 霍善道:“想吃花椒鱼片!” 居然敢扎他手! 他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等听霍善讲完事情始末,李长生只觉好笑。他一口答应下来:“好,把它们吃掉。” 自从《寄生虫图谱》传开了,吃生鱼脍的人少了许多。不过他们家一向是不吃生鱼的,即使他们也能把鱼片得很薄,但还是习惯煮熟了再吃。 毕竟小孩子还是不适合吃太多生冷的东西。 最近天气有些冷了,吃些花椒暖和暖和也好。他们后院便长着几株花椒,眼下正是花椒熟红的季节,可以去现采一些来调味。 霍善听李长生答应吃花椒鱼片,便觉得自己大获全胜,一下子忘记被扎手的疼,麻溜喊上他师弟易知摘花椒去。 易知知道霍善手嫩,很容易被扎伤,坚决不让他碰花椒树,只让他在边上捧篮子。 还是在霍善强烈要求之下,易知才扯下一根枝条给霍善摘上头的花椒,提升他在亲自摘下花椒吃掉这个复仇大计中的参与感。 霍善心满意足! 师兄弟俩正忙活着,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阿善!阿善!” 卫登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卫登是卫家三兄弟中最活泼的,嗓门也最洪亮。 霍善转头看去,惊得瞳孔地震。 先跑过来的是卫登,这倒是不稀奇,太子刘据也跟来着,这同样不稀奇。 可是!为什么! 司马迁会缀在他们身后?! 霍善不敢置信地看着司马迁,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震惊。 在霍善小朋友心里,自己跟着太子刘据学《春秋》只是暂时的,毕竟司马迁讲课的进度都是跟着太子刘据来的,根本没有考虑他们听没听过前边的内容。 现在他都回到家里了,为什么还会看见司马迁啊?倒不是他对司马迁有什么意见,而是有种“我都回家了为什么会见到老师”的不可思议。 对此,刘彻微微一笑:太子的教育问题不能轻忽,走到哪儿老师便带到哪儿,有什么不对吗? 卫登跑到霍善身边问:“你们在做什么?” 霍善道:“摘花椒!” 这下众人才看向树上那些小小的、红红的果子。 他们还没见过长在树上的花椒呢! 于是一群小孩纷纷要求试试亲手摘花椒,易知怕他们伤到自己,挨个给他们把枝条拿下来方便他们动手。 唯一一个有见识的司马迁:“……” 这熟悉的心累感是怎么回事? 想到同僚们对自己这份差使的羡慕嫉妒恨,司马迁又重新振作起来,上前劝霍善几人回去上课。 作为儒家传人,司马迁认为孔子说得很对,决策者不应该把功夫花在细枝末节上。 像那个向孔子请教稼穑的弟子樊迟,就被孔子评价为“小人”,只要把握了大方向,你会不会种地又有什么关系? 着实没必要把太多心思花在这种小事上。 霍善哪里知道司马迁正在心里对他们的幼稚行为指指点点,他本来就是小孩子,感兴趣的东西自然都是这些小事。他能想到最大的事情就是他见过很穷很穷的朝阳县,想让朝阳县富起来! 但那也仅止于想想而已,到现在他别说朝阳县的人了,连朝阳县的籍册都没见过。 第61节 理论上来说,这些事也不归他管的,他只消接收侯国属官送来的赋税以及从名册里选人来自己这边服役、 就连接收这些东西也由他的家臣负责。 所以只要他自己没有什么奇思妙想,那么他每天只要无忧无虑地玩耍就可以了! 当然了,霍善的小脑壳里最不缺的就是奇思妙想。 霍善转头向在座诸人中最博学的司马迁请教:“连摘花椒都可能被刺扎伤,那是不是不管做什么行当都有危险?” 司马迁不知霍善为什么这么问,思量片刻才回道:“那是自然的,连进山砍柴可能被蛇虫咬伤。” 霍善若有所思。 司马迁问道:“怎么了?” 霍善知道有些话得先和师父他们说,不能直接和司马迁讲,便说道:“你们先讲着,我得先出去和他们讲讲我要上课。” 说完他就撒丫子跑了。 霍善没马上去知会他的小伙伴,而是去找李长生。 李长生正在指导刘彻派来的宫厨准备朝食,见霍善跑来后摸摸他的脑袋,问他怎么一脸郁闷。 霍善道:“不想上课,想去蹴鞠!” 他都已经很久没和小伙伴们踢球了! 李长生想到司马迁愁眉苦脸的样子,知道司马迁恐怕也不想教他们这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李长生自有一套哄霍善的办法,微笑着给他分析起来:“等入冬学堂估计就建好了,回头大柱他们都要去上课的。你这段时间背着他们多学些,到时候你便不用学了,可以负责帮我督促他们。” 霍善一听,自己不仅能领先许多,以后还能帮李长生监督小伙伴们习字读书,登时来精神了。 师父说得有道理,他一准把司马迁教的全给学会! 霍善又和李长生说起养蜂的事,他不知道这事情是好是坏,所以打算讲给李长生听。 李长生听他对养蜂人说的“被蜇可能会死人”耿耿于怀,点着头说道:“确实很危险,你遇到蜂巢千万不要去碰。” 至于养蜂技术是好是坏,其实就连冶铁也是危险重重,每年因为各种事故缺胳膊少腿的匠人不在少数。技术岂能简单地评价好坏? 无非是对于选择干这一行的人来说,它可能带来的收益高于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罢了。 有时候多一个选择反而是件好事。 这些并不是霍善一个孩子需要考虑的。 李长生道:“如今天气这么冷了,便是想养也养不了。等来年春天大柱他爹回来了倒是可以托他试试看,他最爱在山中寻摸蜂巢了。” 野蜂巢都敢到处摸的人,自然不惧自己养蜂。 霍善见自己纠结的问题在李长生面前完全不是事儿,马上又高兴起来:“我先把两个新球拿给二柱他们,回来就去上课!” 李长生点点头,目送霍善跑去抱出两个全新的鞠球去寻二柱他们。 小伙伴们一早就等在晒谷坪了,瞧见霍善出来后都兴高采烈地围拢过来。 霍善便给他们分了鞠球,让他们自己分组练球,回头他再来给他们当裁判。 二柱问:“你不玩吗?” 霍善道:“我要去上课。” 众小孩七嘴八舌地追问:“上什么课?”“讲的什么?”“有意思吗?” 霍善就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春秋》,说这里头讲的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本身没什么意思,老师讲起来倒是挺好玩的。等他这书学明白了,日后必然能看懂读书人有没有骂自己了! 众小孩听懂了,原来这是本骂人的书! 既然霍善要去上课,小伙伴们便不留他了,纷纷表示他们会练出点样子来,绝对不会再乱踢。 霍善不在这段日子里,他们都快把以前总会忘记的规则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霍善这才溜达回去旁听司马迁的《春秋》公开课。 司马迁愁啊。 他觉得太子刘据的正经老师这会儿估计半夜都要笑醒。 因为他讲的这两卷是讽刺内容最多且最不适合给小孩儿讲的。 而且还夹杂着鲁国一些不堪回首的风月秘闻。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讲完了鲁桓公,这会儿又轮到了鲁庄公。 这位鲁庄公的一生简直惨不忍睹。 他爹鲁桓公娶了齐襄公的妹妹姜氏,没想到姜氏和兄长齐襄公早已勾搭成奸! 鲁桓公得知后非常愤怒,有次夫妻俩吵架,他忍不住揭了姜氏的底:“我看公子同根本不是我儿子,是齐侯的儿子!” 姜氏把这话告诉他兄长齐襄公,齐襄公就趁着鲁桓公在齐国做客把鲁桓公给弄死了。 一国之君死得这么窝囊,鲁国人当然愤怒不已。 所以鲁庄公(也就是鲁桓公怀疑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公子同)继位以后,他想迎回母亲,母亲不搭理他,国人也嘲讽他。 接下来几年,《春秋》都专门记载他母亲于何时何地与齐侯相会。 等到他母亲去世后,鲁庄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亲自从齐国娶了位夫人。 这位新来的姜氏倒是没和自己的兄长私通。 她和鲁庄公的庶兄庆父私通。 庆父后来连杀了鲁庄公两个儿子。 传说中的“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讲的就是他了。 可以说鲁庄公的一生都笼罩在两位姜氏带来的阴云(或绿云)之下。 不过鲁庄公本人心态倒还蛮好的,愣是在鲁侯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余年,期间甚至还时常跑去和齐襄公这位舅舅一起打猎。 气得孔子写《春秋》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表示“公及齐人狩于郜”。 这里的齐人指的就是齐襄公。 连齐侯都不称了,只说齐人,就是在表达对鲁庄公这种行为的愤懑—— 别人杀了你爹,你还跑去跟他玩,你什么意思?! 现在让司马迁为难的就是,如果在座的都是成年人,他可以把鲁庄公时期的事掰开了给他们讲明白。可现在座中连三岁小孩都有,他怎么给他们讲这些东西? 三岁小孩知道什么是私通吗? 愁人,太愁人了。 司马迁开始想念当初自由自在到处游历的日子。 要不还是辞职吧! 司马迁无奈之下,只能使出含糊其辞大法,左右许多事《春秋》中也没详细写,他把自己从《公羊传》《谷梁传》中额外了解的内容暂且从脑海中挪走,讲起来便不至于要给小孩子解释“啥是私通”这种问题。 只是这样做的结果是司马迁今天讲起课来干巴巴的。 霍善听得有点犯困,只觉今天司马迁讲得很没意思。 司马迁一开始见讲学进度喜人,感觉还挺不错来着。后来发现全程都没人接话了,他渐渐也觉得不太得劲。 最后他只能认命地放弃飞速拉进度的想法,与霍善他们讲起自己在齐鲁一带的见闻。 他可是亲自去过孔子故乡的! 霍善对司马迁的游历经历很感兴趣,听他讲这个立刻就活跃起来了,一个劲怂恿司马迁多讲些。 他这嘴巴一甜起来,那可是连刘彻都得听迷糊的! 司马迁也一如既往地迷失在霍善领头带起的叫好声中,开始给他们回想当年…… 司马迁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外出游历的美好回忆,忽听围坐在旁边的卫伉结结巴巴地喊了声“陛下”。 司马迁转头一看,赫然发现刘彻背着手站在窗外,也不知到底听了多久以及听了多少。 司马迁心里咯噔一跳,忙起身向刘彻见礼。 刘彻看出了司马迁的惶恐,摆摆手免了他的礼:“朕就是过来看看,你继续讲你的。” 司马迁能讲什么? 他压根想不起自己讲了什么。 霍善见司马迁像是忘记了刚才讲的内容,积极给他提醒:“您刚才讲到曲阜有家店的羊肉索饼特别好吃!” 司马迁:“……” 谢谢,其实你可以不用记得这么清楚。 司马迁跟刘彻解释道:“今日的讲学内容已经讲完了,臣和殿下他们随意聊聊齐鲁风土人情。” 不知是不是和霍善相处多了,刘彻对司马迁的讲学内容也不甚关心,反而和霍善想到一块去了:那羊肉索饼当真好吃吗? 霍善听司马迁宣布下课,哪里还待得下去,马上积极地向刘彻请缨:“我去让师父给我们做索饼!” 这厮全然忘了自己早上还要吃花椒鱼片。 刘彻道:“怎地不是羊肉索饼?” 霍善和他分辨道:“我们家没有羊肉。” 他从来不吵家里没有的东西,想吃鱼肉的话可以去邻近的渔家买,羊肉就很难买了,羊杀了都是拿去县城里卖的,谁来乡里卖羊肉哟? 刘彻道:“没羊肉便不是羊肉索饼了。” 霍善觉得挺有道理,顿时苦恼起来。 刘彻道:“这样吧,我命人去准备羊肉,你去央你师父准备索饼,合起来便是羊肉索饼了。” 霍善听后马上高兴起来,举起自己小小的手掌要和刘彻击掌为誓。 刘彻瞧着那丁点大的小爪子,感觉怪新奇的,还真的伸出手与他啪地击了下掌。 霍善便跑去游说他师父做索饼去。 所谓的索饼,其实就是后世所说的面条,面条长长的像绳索,所以便取其形状命名为“索饼”了。 既然有面粉,且还有李长生的手在,做面条自然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