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女》 第1章 [gl百合] 《傻女gl》作者:探鸽【cp完结】 文案: 柳梦x江叹铃 铃铛叹,清晰悦耳,振聋发聩。 不同于暧昧灯牌下的女人那般有着过于俗套的艳丽,柳梦自信又出尘,美丽得过分。 站在那就像一幅画,连分给旁人那一丁点儿的眼神都不愿。 我明明在台下躲得很小心,她却总能不经意间扫到我身上,一颦一笑都透着风情。 我想,如果希腊里的美杜莎能够穿越过来,想必能够和她一决高下。 那一个对视足以让我僵化在原地。 我终于能够从医院回来,她正在家里等着我。 还和以前一样,那旗袍开的叉总有点高。 侧腿小小的叉口,露出暖白光洁的皮肤。 是种无声的诱惑。 诱惑我靠近,一如从前相识的第一天,再到第无数天。 我天真猜想柳梦该是这样的人,美丽、出尘、淤泥求生却能不染一丝脏。 实则不然,她贪嗔痴恨皆有,有浓的欲,深的爱,不是疏远高傲到难去触碰,更不是那个供人仰望的仙。 是夜色中翻进半扇窗里,来入我梦的,我的爱人。 &只此美梦,天上人间。& ps: 1.第一人称。灵感来源音乐《傻女》以及《傻女的新衣》。 2.存了点稿慢慢修,喜欢点点收藏捏~ # 红莲雾 第1章 入戏·旗袍 入目是淡绿色的墙,暗色的灰白。 这所医院病房特有的色调。 消毒水的味道比往日浓。 钨丝灯的灯壁已经有些发灰了,电流不稳,滋滋作响,时明时灭。 可能因为今天是治疗的最后一天,我对周围的观察变得细致起来。毕竟呆了一个多月,从前没怎么注意,眼下快要走了,多少要留点记忆。 这样的话,我就又多了点新鲜事说给柳梦听,她特爱听我讲故事。 不过这么久没见,不知道会不会怨我。但没有办法,我想我能坚持下来,不被清洗掉记忆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可不能怪我。 小江,小江? 在。 抱歉。走神了,忘了介绍一下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我的医生。我每次视线大多先落在他的地中海发型上,中间的秃顶被顶灯一照,像多了一盏新灯。 他不算年轻,也可能用脑过度吧,他白发挺多。说起专业名词一套一套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你最近还有见到什么人吗? 啊,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我从这儿出去的钥匙。 其实如果我答有,他们就会问好多问题,还冲奶奶摇头,说我还是这样。 奶奶也不信我,每次来看我,就埋怨我:这哪里有你说的这个人,你又乱想了是不是! 怎么会没有呢。我想不明白,旁人不信我就算了,没想到奶奶也不信我。 最开始我很抗拒,他们试图抹杀某个人的存在。 通过药物,通过所谓的心理疏导,通过那些奇奇怪怪的电击疗法其实本质都一样,让我遗忘,让这个人从我脑海里摘除。 最开始我反抗过的,在被奶奶送到医院的第一天。我和地中海吵了一架。 你看见谁了? 穿旗袍的女人,很漂亮的,在水街的青灰巷子里。 你确定是她吗?没有看错? 没有。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只告诉过我一个人,我不想说给你听。 好吧你确定看到她了? 是。 我还记得那天,地中海看我的眼神,面如菜色,皱眉时隆起的眉心肉像转过九十度角的山。 看我像看个怪人。 小江,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好听,但巷子里已经没这个人了,你明白吗? 哼。我就知道,打进门第一眼起,我俩就说不下去。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他那话实在让我气愤,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不就是讨厌这个人,想让她永远消失吗? 不可能! 怕气势不够,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登时拍桌而起,扯着他衣领往前拽。 绝不可能。 那天下午实在是混乱了点。 医生扶了扶眼镜,让我冷静些,一只手慌慌张张按旁边的呼叫铃。很快就有几个白衣服护士冲进来,我被扯开,按到床上,两手两脚系上了束缚带。 陪我来的奶奶在旁边嘴很硬地安慰我。 听医生的话,我找以前老朋友求了好几次才请来的专家,你好好治疗知道没? 粗糙干燥的手掌拂过脸颊,我感觉内心躁动奇异地减轻了点。 大概也是因为看到这么要强的,嘴巴始终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她,头一次眼角有泪。因为我。 一针剂推入静脉,混乱的一天从我意识消失那一刹那,结束。 此后,每隔四五天就会重复一样的问题。 第2章 你有见过什么人吗? 有。 今天还有见到她吗? 有。 今天有见到谁吗? 有 然后等待我的会是周而复始的药物,束缚带,还有疏导治疗。 我累了。浑身疲惫。 他又问了。 我逆反心上来,既然他们不信,那我就答:没有。 那时,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和平日不一样的地方。眉宇舒展,那是欣喜下的松动。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忘了。 那晚,药盒里的药肉眼可见地少了一点。 关于有没有人这个问题,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我说没有,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今天还有和其他时候不一样的地方。我父母带着我那不足一岁的弟弟来了。奶奶则是站在医生身后,两手合抱成拳举在胸前,面色凝重,又紧张又期待。 看来今天的确是个特殊日子。 小江,你又走神了。 哎呀,实在抱歉。我冲他扯了个笑,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现在,你还有见到什么人吗? 没有了。 你说的那个女人,没来找你了? 我困惑,哪个? 水街巷子里的人。你没见过吗? 我摇头,我好像记不得了。 大概又问了几个关于睡眠和身体状态是否正常之类的问题,地中海便让我稍等片刻,起身走去门口,奶奶也跟着去了。 我坐在那,无聊漫长的等待让我有点焦灼,隔老远就听到婴儿的哭声,我父母顾着在走廊安慰那个哭闹的弟弟。其实真没必要来,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疯子,来了也无话说。 时钟走过三刻钟,奶奶才回来。 她拿着我的行李。医生则站在一边,笑得慈祥。 我看见奶奶手里拿了张诊断单子,心里的大石才算落下。 我终于拿到了钥匙。 咱们走吧,你可以回家了。奶奶对我说。 到家,奶奶和父母出门去走亲戚,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忙。 趁着这会没人,我率先进了书房。 红檀木床上坐着个人。姣好的面容和玲珑身材,她正侧头取下耳环,轻轻蹬掉累脚的高跟鞋。 看见我就笑,你怎么才回来,我给你买的甜豆花都冷掉了。 柳梦果然在这里等着我,穿着一件鎏金旗袍,她上夜班经常穿的。 金色的花纹走线,底色是稍亮的杏黄。这件衣服够鲜亮,够瞩目,我记得的。她每次穿这一件,舞台灯一照,旁人聊得再欢也会被吸引过去。 我看了下墙壁的钟,她应该是刚下班。 也不怪他们不知道她。 柳梦每次来,都是从书屋里的矮窗子猫进来的,她身材高挑,也很灵活,攥着旗袍衣角,半分春光乍泄的可能都没有,稍侧身,优雅且灵巧地一跃,只在书桌上留下点灰色的鞋印子。 然后后腰搭在书桌边沿,杵在那,勾唇坏心眼地看我在那不情不愿地擦。 这会印子还在,她刚进来没多久。 脱了鞋她就在床边躺下,她喜欢趴在木床上,我从前常见到她刚睡醒的样子,懒散的。 还爱晃动着修长紧致的小腿,脚腕处有一抹淡色的红影,像经久不褪的朱砂。 裙摆从床沿边耷拉下来,露出大腿一小片暖白的肌肤。 但我还是更想她穿那两件红绿旗袍。 我走去木柜子找,拉开柜子,想起来暗格里只剩下那件朱红旗袍。尽管它仍旧美丽无比,触目的红依然能第一眼抓住我眼球。 可它孤零零躺在那。 我看到它第一眼,除了难过还是难过。 怎么了,对着衣柜发呆。她枕在枕头上,歪头问我,看起来不开心,碰到什么事了。 我妈偷偷烧掉了你的绿旗袍。 我没能把它留下,现在就剩这一条朱红旗袍了。 她笑了:就为这个啊? 嗯。 她单手撑起脑袋,冲我勾了勾手,叹铃,你过来。 我抱着那朱红旗袍,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她的手伸了过来,严冬时节,她的指尖很凉。柔光打在她脸上,错觉告诉我她的身体实则温暖。 我才刚坐下她就把我按进了床里。脑袋凑在我脖子边嗅,今天唱到嗓子有点哑,好累,果然还是得抱你才舒坦。 怎么到你嘴边挺玄乎。 柳梦笑出声,嗔道:哪有,你怎么一去这么久,弄得我怪想你,罚你下次不许了。 其实我当然也很想她,侧头蹭蹭她的脸颊。还是很滑,有种淡淡的兰香。 嗯,我学聪明了,他们才放我走的。 瞧你那得意劲。柳梦刮了下我鼻子。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偏了下头。 柳梦抱着我,隔了会,又说:唉你怎么老是抱着这旗袍。 第3章 衣服是死物,不用有太多感情。 我不想听,语气很冲地打断,不是死物,她是活的! 她被我突然的暴起弄得一怔,赶紧安慰我,好好好,不是死物。 眼睛蒙住了,是种很好的安抚。 呢喃声响起。 叹铃,你累了,该休息了。 -------------------- 开个小短篇解压 喜欢多多评论支持~ 下章时间线从初遇开始。 第2章 青红无梦 睡得迷糊间,我看到柳梦坐在床头。 她依然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美丽的侧脸,甚至还穿上了我心心念念多时的朱红旗袍。 什么时候换上的,我不知道。 脑里只剩一个念头,很想摸摸旗袍后背上一朵落下的暗金色花瓣。 只是扑了个空,手抓不到实,我想是她离我有些远,抬头去看。 她还是在笑,嘴角保持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以前没和她说过,这是我认为的,她笑得最好看的时候。 我和柳梦第一次见面,是我搬来水街的头一个月。 那年碰上下岗潮,父母买断工时,回到老家齐镇的水街发展。 我呢,天生药罐子,弱不禁风的,弱到大学报道的第一个月,转季刚起风我就发了疹子。心悸同呼吸困难的双重折磨,据送我进医院的同学描述,我扑通一声倒地不起,送到医院后,医生一锤定音:过敏性休克。 进了急诊室后才算留了条命。 这事闹得挺大的,大半个校区都知道我的事。学校建议我休学一段时间再回来,毕竟以我的状态,对于他们而言,是颗定时炸弹。 以上所有这些事情,在我转入普通病房后,才被前来看望的同学告知。我想,休一个月应该够了吧,这样好歹能赶上课程。 然而出院那天,等待我的不是重新进入校园,而是我的在校行李。 我被退学了。是我父母办的手续。 轻飘飘的纸,几个签字,三两句同意的话。 然后十年苦读的光景,毁于一旦。 我争取过。 我求妈妈,我说,我能好好学,我可以去打工,还有奖学金,读书费不了多少钱。我慌不择路,一度想要在院门口当着众人面向他们跪下。 膝盖还没着地就被我爸拦了,他把我拉起来,叼着烟破口大骂:读那么多破书顶什么用!四年谁供得起,这年头谁都不好干,你要真想孝顺我们,就早点结婚拿彩礼回来! 人生面临一个岔路口。一头是早已被堵死的死路,而它本来光明敞亮有奔头;另一头,是父母给我定好的结婚生子。 其实我没得选。 回程的车上,我想了很多。 父母说的也不无道理。下岗潮失业,维生艰难,我又是个烧钱的药罐子。也难怪他们想我早点嫁人。 不过既然归根结底都是钱的原因,那我就不费钱好了。 注定不能上学,我认栽。 但要我立马嫁人,想都别想。 后来的日子,我记不太清了。 那阵子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记忆中只有晨昏昼夜,日升日落,然后从我妈的吩咐中,上车,下车,来到新的环境常住。 本来被父母安排在奶奶家暂住小半个月,按他们的话来说,等在隔壁镇子开设的染坊安定下来,会把我接走。 没想到后面被接走还没住两天,我就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连带高烧躺了一星期。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拖着我这么个隔三差五生病的累赘,实在不便,只好把我再次送回奶奶家养养身体,每月再打点生活费了事,彻底成了甩手掌柜。 对此我没有什么异议。 后来,我又做了很多思想斗争。退学这事成了卡我喉咙里的鱼刺,梗在食道不上不下偶尔还要疼上一会,不可避免地还要对父母生怨念。这下他们不管我,见面少了,我还算能够心平气和地过活。 尽管我仍对他们当初擅自作主有所怨恨,我还是要说服自己,好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他们把我拉扯到这么大不容易。 再往后,我想开了。 我可以找点其他事情干,城里近两年风靡精巧绣饰,人们爱在衣服上做点花样。 有了市场好歹有条路子可以走。我学点技艺傍身,做点手工小饰卖,好攒点钱,说不定可以去重新学习,哪天还能缓解一下家里的压力。 这样的规划让我有了点盼头,不再浑噩度日,闲时还去讨教了房前屋后做手工一流的姐姐们。 还碰到了以前的玩伴玉眉,一个经常跟在我后头的爱哭鬼。 她这会出落得挺出挑的,是人群里拔尖儿的漂亮。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缠我问东问西,我每次从她家回来,嘴巴都说得快冒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 蔻梢绿绢布上我第一个会绣的生肖是蛇,形态类似竹叶青,只是颜色更深些,同绢布色区别开,反倒有些神秘感。 姐姐们凑过来看,夸我绣得又快又漂亮,有天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我心说有点夸张了,布上一条蛇,加几条枯树枝应该看不出我手工好坏。 竹叶青缠在树梢枝头,探出小小的脑袋打量周围,我又觉得自己第一个作品,总显得有点儿孤单。 第4章 要不加条白蛇同它作伴吧。 不巧手边的白线用完了,我便绣了个绛红色的蛇,它从另一处枝头过来,凝视着竹叶青小蛇,还不忘吐蛇信子。 玉眉问我这绢布能不能送给她,我说不行,第一个作品于我还是很有意义,我更想把它留作纪念。 生活趋于平淡安好。 原以为失学能够归结于家庭的拮据,我已经慢慢向现实妥协,说服自己去认命。 可后来我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 因为,某天,我听到奶奶在电话里头问: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什么时候? 做手工的针线篮子从手中脱落,数不清的银针传出细微的金属碰撞音,同这句话一起尽数扎进耳朵里。 问我恨不恨,我想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银针丝线滚落于脚边,一地的狼藉。 从那天起,我没再捡起来过。 第3章 水街·你 得知父母要小孩的那天后,我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奶奶进房间来看我,不说安慰话,也不作任何解释,单刀直入:你现在是在闹什么脾气,这幅委屈样,不知道的以为我虐待你。 奶奶的话经常有点刺,最开始我听着不舒服,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们宁愿要小孩子,也不愿让我去上学。明明小孩子更费钱不是吗? 也许在她眼里我永远是个不懂事的,所以她总说这些你以后就懂了之类的敷衍话应付我。 我不懂,我现在就想知道。 话虽如此,奶奶可不会任我胡闹。老太太能耐心和我说两句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现在日子就这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与其在这床上死赖着度日,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赶紧的。 于是我就被赶了出来,到了门口还被丢了件防风的外套命令我接着,晚饭点才回去。颇有种被赶出家门的可怜。 镇子里最闲的人应该是我。 比起染坊那种繁忙,陌生和不适,水街的古朴闲逸、流水桥影,我要更喜欢些。 闲适的一个原因是这儿老人较多。 街口有个大榕树,树下三两个白石象棋台,老大爷时常会拿来自家的木椅竹凳,摇着蒲扇聚一起切磋棋艺,就是一下午。 妇人们则坐在见门前的巷口阶台,三两个聚一块,闲聊择菜。有的是家长里短,闲话家常;有的则是偶尔爆发出些针对女人尖酸刻薄的言论。 他们往往为自家人站脚而不站理。 一面说着自家死鬼老公夜不归宿被狐狸精迷了眼,一面又说某些女人惯会搔首弄姿,做些讨好男人的把戏,是个祸害。 总之所有矛头直指她们。 因此即便是个水街最尽头,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漂亮女人路过,只是长得风情万种些,哪怕简单和人打两句招呼,也逃不过后头的议论与点评。 不知道哪个倒霉人又沦为谈资,总归不好听。我每次路过,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想捂住耳朵快步走。 从他们那些话里可窥见一二,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可以成为搅乱家庭和睦的潜在威胁。 在这里,过分的美丽是种罪过。 这儿比较吸引我的可能是水街的景了。 水街,和它名字一样,水源充沛。 充沛到什么程度,人们走出家门口,就是一条河,水河干净,傍晚时分常有人蹲坐在门口,在河边淘衣洗衣。有的人家家门口设有石阶,石阶没入水河里,最开始还能看见三四级阶梯,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水河虽清,实则深不见底。 我后来对它敬畏之余,还有点恐惧。 但刚来这边,还是很稀奇的。被赶出门的这天,我心里起了点异样的心思,不知为何很想碰碰这条水河。 趁着四周没人,我跑去坐在石沿边。只脱了鞋和袜玩了一会,没敢玩太久。怕挨骂。 脚尖轻轻撩着水,水流滑过皮肤的感觉,凉丝丝的。让人升腾起一丝恐慌之余,又会上瘾于它这种温和。 不多时,身后落了几声鞋跟点地的嗒嗒声,听到一个透而亮的嗓音。 上游玩水呢,小心挨下游洗衣的人骂。 那声音太有质感了,像有了年头的老旧留声机。唱片一放,拨片一按,悠长绵柔的曲子就从中流淌出来,有股岁月沉淀下独有的韵味。 可一声短促的笑泄出来,霎时破坏美感。成了扰人的风铃。 被她这么一说,我脸热,才惊醒此处玩水确有不妥。 万一被人发现了一人一口唾沫说不定能把我淹死。 别人有没有玩我不敢比较,如果到时候真落到奶奶耳朵里,少不了一顿批。我不想生事。 更不敢回头看这个人,怕她发现我长什么样,哪天找上门揭穿我。 我穿鞋很快,最后一只袜子穿完,那脚步声近得仿佛踩在我心里。 一抹稍暗的红闯入视线。 我心跳如擂鼓。 她拐进了青灰巷子前,抛了一句,哪来的小妮子,面生得很。 不知道对谁说的,我猜她是自言自语。因为我首先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她在和我说话。 那抹倩影背对着我,我这会才敢回头去看。 第5章 却只捕捉到那朱红旗袍的一角裙尾。 -------------------- 无奖竞猜:叹铃真的只是想玩水吗? 第4章 迷梦高楼阙 其实我奶奶可凶了,老管我。 是个老古板,多有规矩。喜欢训人,喜欢说教。要人听她话,我每次听了耳根子嗡嗡疼,快长茧子了。 我有时觉得这和关心我没什么关系,哪怕她的确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对我好,这么一个字字句句都往自己心上戳的人,我想我首先不会第一时间产生好感。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枣拿得怪卑微的。 虽说我这么个拖油瓶麻烦人吧,我也只能麻烦奶奶了。我父母现在可没空管我。 说来我奶奶还是个文化人,她年轻时读过点书,我小时候她还教过我识字。 走廊尽头蒙尘的小隔间里有很多书,都是她以前留下来的,我很想看。 我问奶奶,小隔间能不能拿来给我做书房,她织着手里的毛衣,懒懒从老花镜里抬眼,说随你。 我说,我还想再看点里头的书。 她又说,那你自己打扫打扫,书有些年头了,还得晒晒去霉味才能用。 这不就说明全权交由我自己发挥了? 我当下来了劲,说干就干,阳台扯了块废旧蓝抹布,提了小木桶打水,气势汹汹冲向小隔间。 但我低估了这房间的霉尘。 一打开,那尘直往我鼻子钻。我节节败退,连打三次喷嚏。奶奶被我声音引过来,剜了我一眼,那里头的嫌弃我见怪不怪。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天嫌我笨手笨脚了。 她是嘴硬心软的。嘴巴秉持她就是对的强硬原则,手却是利落地转身去柜子里拿棉口罩,扔过来的时候要是再加一句,尘多也不会想着戴口罩,可别来个鼻炎麻烦人。 那就对味了。 好嘞。我爽快接下她不情不愿送来的口罩,钻进房间里,一干就是一下午。 总体除了灰多外,没有特别脏的角落。 书很多,从书柜到书柜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角。 纸页大多泛黄,老久的线订装帧。古今中外的通史经书等,有的还是生僻的繁体字。晦涩难懂,我看不大明白。 慢慢的,我在里面呆的时间久了,经常看书睡着,第二天才醒来,这书房也算成为我一个久住的小卧室。 房间不大,实际上是个带了小木板床的单人卧室,木床还挺有年代感,红木,雕花镂空,样式繁杂。 床旁边是个小木桌,桌子上方有小窗,打开能看到水河的一貌。诸如妇人捣衣,老人下棋,孩童玩闹。 这窗口在房子背面,临近巷口,脚步声挺多,我开窗看景的时候,不时还有几个人路过看我几眼。 可能奇怪这窗子什么时候多了个头。 下午三四点,水街很宁静。 静到风掠过叶片带出的沙沙声,都能成为一种催眠曲。 我在窗台边看书,这里光线好,景也好。 就是有点烦窗框一侧延伸出来的几串紫藤花,投下的阴影虽然不大,却会晃得心烦。 尤其我还看书看得正起劲。平日里那抹雾紫我怎么看怎么喜欢,关窗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碰了,还谨遵书里对花的一种解读:爱它,就不该摘下它。忍住自己的手。 现下它落下几瓣花,挡住关键的字,稍有卡顿我就恨不得把它薅下来吃了。 将一扇窗门往里收收,这才挡下不时落下的花瓣。 可算找到了状态,我看得入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嗒嗒声响起。 缓慢,清晰,在空荡的巷子里拖得无限长。 一时间,它成为某种富有节律的,舒缓的乐音。它神奇般融入书中世界,我竟不觉它的出现有哪里不妥之处。也许是我看得太过入迷。 可很快,耳朵骤然响起刺耳的吱嘎声。下一刻更多花瓣纷纷扬扬落,占满半页纸。 我循声看去,只见一修长的手搭在半敞开的窗门上,我再一抬头,便撞见一个女人。 然后,我感到呼吸一滞。 那张脸实在好看。 身后青灰色的水河街景,衬得她像从烟雨里款款走出来的美人。 柳叶眉,丹凤眼。 简单的盘发,微卷的波浪发丝从一侧额头延伸但鬓边。 素雅中透着一丝俏皮与风情,顺带把她的肤色显得更白了。 是暖白的,让我想到儿时玩过的月灯笼,摸上去会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比我这种病弱的苍白好很多。 我不敢看太仔细,视线便下意识往下躲。 然后闯入眼睛的,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青绿旗袍,正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 其实别人穿旗袍,我只在儿时跟随父母去大都市时见过一两次,仅限于远远地看,其余时候,它存在薄薄的纸张里。 更别说水街这里。穿婀娜多姿的旗袍,和这里的简朴保守相悖,简直是富含反叛精神的存在。 哪一次都没有像今天这么近,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摄人心魄。 坦白讲,我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旗袍穿得如此有韵味。 我用我过往十八年里的寥寥见识武断。 她是第一个,而且一定是最好的那一个。 这么盯着人身段看,她会不会觉得我像登徒子?想到这,我的视线又触电般上移,再不敢看那脖颈之下的任何一寸。 第6章 不巧,再度同她的眉眼对视上。 周围好安静,木锤捣衣的咚咚声作背景,我们突兀地成为两个静止的人,进行一场默片。 而率先打破僵持的是她。 在对视几秒后,那双凤眼,慢慢变细,弯如月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态,说媚眼如丝也不为过。 她笑说:是你啊。 第5章 铃铛叹 我听闻这个地方,有个女人男的为之倾心疯狂,女的为之羡慕嫉妒。 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得不到她的人,嫉恨她的人,无论男女,会用污言秽语贬低她,羞辱她。妄图从中得到一丝心理平衡。 他们说:柳梦是个婊子。 是个不知检点的荡妇,歌舞厅里出来的,能干净到哪里去,假清高,立牌坊。 关于这个人的事迹,我倒没听过什么特别深刻的故事,人们翻来覆去说最多的,不过是诸如穿起旗袍屁股一扭一扭,一举一动都透着搔首弄姿之类的话。 他们嫌不够,不但要讲给身边人听,还要教导自己的孩子,说:远离那个叫柳梦的,就那个穿红旗袍的,别被带坏了。更不要去做这样的人。 仿佛把她当成什么洪水猛兽。 我太清楚他们可以怎么把人往坏的想。 当初我后头那擅苏绣的姐姐不过是和她相好在街边小巷拉个手,贴耳说几句情话,就可以被歪曲成不知耻,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嫁人还得了。那姐姐年轻,哪里遭得住这种闲言碎语,郁郁寡欢卧床半个来月,被身边人开导后才好转。 我无法理解人怎么可以对别人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就拿他们口中的柳梦来说,如果仅凭衣着样貌就可以评判或者羞辱一个人,那也太卑劣龌龊了点。 他们就像个飓风中心,走到哪,哪儿就得被波及,即便是无辜人路过,偶尔也要被劲风刮伤。 当然,如果被卷进去,同化成为一份子,那中心处便可以成为一种安全地。在这其中的人不会互相伤害,只会统一战线去敌对他人。 奶奶要我多和邻里打好关系,我只担心哪天成为别人的谈资。 于我而言他们是无底洞,掉下去只有死的份,尸骨兴许都见不着。总之得离远远的,看书好过聊天。 但奶奶可不干了。见我成天关在书房里,有一次偏要拉着我去河边帮忙洗衣服。说是这么说,真到洗衣服那一刻,倒挑剔我手脚笨,让我去和同龄人聊聊。 这里大多是矮我半截的小孩,不是成群玩闹就是跟在自家人后边划拉捣衣的泡沫。 反倒是我这个年龄稍大的十来岁年纪,在一众大人小孩中间处境尴尬。 今天天晴,午饭过后会有很多人出来捣洗衣服,好在太阳下山前把衣服晾了。 人一多,嘈杂声更加多。无论男女,闲了路过旁边,一看是熟人,拉来旁边的木凳就能侃半天。 话题无非两种家庭琐碎和他人事迹。 一旦牵涉到什么镇上的歌舞厅,铁定有个叫柳梦的女人被拿出来说两句。 交谈在离我不过两米的地方发生,这个名字频频出现,我想不听都难。 除开前头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大多说她鼻孔看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就这话调侃,说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其余时候,要么说她天生擅长蛊惑人心,要么说她被百来人踏过,淤泥都要比她干净。 我问奶奶,柳梦是谁? 捣衣溅起的水花来到我身上,我感觉奶奶的眼神比平日凉,不清楚,听说就住这儿,什么为人不知道,你也别去参与。 我问:你信他们说的吗?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一句话打住我的所有疑问。 也是,这和我没关系。 可心中郁气不知从何而来。可能是我仍不安于接受现在的处境,才对这个人有些打抱不平。 我不知道这位当事人怎么想,只是换作我的话,如果我本就在努力过活,还要对这种莫须有的指责评判照收不误,太可悲了。 这让我想到被迫中止的学业,被迫认命的事实。 与水街人思想观念上的不同,使我呆在这里,只有一种割裂感,类似于人与魂劈成两半,无法融合。 这些种种,全都让我郁闷愤慨。 总的来说,我想拉个人来吵吵架。 凭什么说别人? 谁又比谁高贵? 周围人越聊越起劲,说那柳梦最近傍上了大款,那人穿金戴银抽雪茄,那快要看不见的脖子上有千斤重的金链子,是个大富豪。 他们持续去恶意揣测一个人的动机。说大富豪没追到人,想必是那柳梦要来一场欲擒故纵,把人吊得死死的,好捞一笔大的。 有小孩的人,不忘拉来猫在后头玩的自家孩子教育,通常掺点恶俗的形容词,听着不像是教育,倒像是唆使,让他们去敌对,去孤立。 这已经是来这后第三次听到这种话。 过于高亢尖细的分贝,如同倒垃圾般的言语。 我只觉得耳朵钝痛,无名的暗火烧起来,彻底憋不住了。 目标锁定身后那位言辞最为激烈的人上。她正拉着自己的孩子说下次见到柳梦那婊子,要赶紧走掉。 第7章 你这话说得这么难听,不也带坏人了吗? 周围突然就静了。 无数双眼睛投过来,定睛一看是我,眼中浮现出戏谑,根本没把我放眼里,更有自以为是的人,用长辈口吻,乐呵呵地冲着奶奶说:香婆,这是你家小孩吧,没想到平时安静乖巧,原来是个牙尖嘴利的。 而那妇人被我的话弄得一噎,先是瞪我,又碍于我奶奶在旁,瞪人收敛了几分,变成不耐的一瞥。 她起身收拾铁盆和衣服,拉起自己孩子,走之前路过我们身边,话冲奶奶说,眼睛分明看着我。 香婆,管好你家小孩,别不懂事。 我奶奶认真洗衣服,她不说话,通常这种事她一向不放在心上,只保持中立的态度,哪方都不站。 她不为我说话,但也不会阻拦我。 我仰头去看,迎着那人的视线,回应挑衅。 管好你的嘴,别不懂事。 人群里爆发出类似于看热闹的嬉笑,一波接着接一波,仿佛期待一场好戏发生。 与人眼神僵持的空档,我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一丝异于哄闹的清亮笑声。 很轻,很柔。也很熟悉。 但稍纵即逝,最终隐没在了如潮的人群里,什么都辨不出来。 第6章 好名字 那天没有出现混乱难堪的大混战。 奶奶洗好手中最后一件衣服,站起身,挡在我们中间。 她让我道一句歉,言下之意是小事化了,但我抗拒这种服软。 再者,气势可不能输,我梗着脖子,说不。 谁知奶奶并不当回事,这让我失落。她把我像拎小鸡似的往后拉,失去了对峙,变成被别人以胜利者的姿态蔑视着。 她让我道歉,我垂眸说对不起。说得特别不情不愿。 导致对面那人故意拔高音量,夸张道:你说得这么小声,我没听清。 十足十的挑衅。 我正想冲上前和她理论,手突然被按住止住去路。 我听到奶奶说:道歉就一句,没听清是你自己的事,我家孩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不用你们来管。邻居一场大家好好相处相安无事,但太咬着不放,那就不对了,处也不是这么个处法,你说是吧? 绵里藏针的。 那人终于松了口,一句话不说,拉着孩子走了。 从那之后,奶奶没再逼着我去和人进行无意义的社交。只要不惹是生非,按时吃三餐饭,其余时候,我相当于被放养。 没人管我,乐得清闲。 眼前这个人穿着旗袍柳梦柳梦,说的应该就是她了。 是你啊。 柳梦的话还荡在我耳朵里。 这话说的,好像见过我似的。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我们的确碰到过。 这声音太耳熟,是当初河边玩水,我偶遇的那个人。 这个时常流转于他人口舌间的人物骤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只感到大脑空白,再多的情绪就没有了。 在知晓这些流言蜚语前,我要更早知道她。 那抹来不及细看的旗袍裙尾红得突兀。 突兀得让我明白,原来这沉郁窒闷的青灰世界是能够被打破的,能够存在别样的色彩。 因而哪怕她仅说过一两句话。我对柳梦第一印象,从来不会和讨厌沾边。 她又笑了,评价: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呆。 那语气颇有几分真心实意。 我不明白她眼中的我是什么样,按理说这该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碰面。哪有人头次见面就说人呆的,太没礼貌了点。 我暗自在心里给她打下第二印象张嘴就没好话的漂亮姐姐。 她问:小妮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虽心有不满,却不敢硬刚甩脸色,在这里,以和待人才能不落口舌,除非忍不了。 就目前而言,对她的没礼貌我的忍耐还是有的。 江叹铃。 什么样的,你写给我看看。她斜靠在窗框边,姿态懒散,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像是路过时见到了熟人,坐下来和她聊会天。 我看了看桌上,发现上面忘了放笔。 她看出来了,向我摊开手,浅笑着,红唇微启,藏着皓白的齿。 写这里好了。 手摆到了面前,这手修长美丽,我不由得在心里暗叹,她似乎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晾着它吧,良心过不去。 我只好硬着头皮写。写的过程中,只觉手指虚虚地触摸,指腹下的皮肤若即若离。 不知道是我抖,还是她在抖。 写完后,我重新抬头看她,她仍旧垂眸看手心。 低低重复了一遍,突然说。 好名字。 啊? 这名字哪里好了? 当初父母去登记名字,赶上办事厅人多,办理人员手都忙不过来。隔着窗户冲我爸喊:哪个叹啊? 探!提手旁的探! 口字旁是吧? 鸡同鸭讲也能神奇对上频,办理人员三下五除二写下一个叹字。 盖章,交还,下一个。一气呵成。 等我爸回家,拿给家里人看这才发现了问题,但已经晚了,盖章那一刻不可更改。 第8章 叹铃,叹铃,听着就是叹气连连,让人高兴不起来。 而我天生药罐又是女孩,这次取名风波直接加深了家里人对我的不满。 往后时不时就要拿这名字来说事,连我自己都有些反感自己的名字。 哪里好了?听着就很惨的样子。 我脱口而出心里话,连语气都透着嫌恶。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说,她很快抬眸看我。 过一秒,两秒,第三秒,她笑了。 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让人特别舒服,如沐春风。 怎么会。她摇头,并不赞同我的话。 铃铛叹,清晰悦耳,振聋发聩。很衬你。 从未有过的解读。 第7章 黛绿旗袍 一只手晃到我眼前,柳梦的脸在指缝间中忽隐忽现,她凑近看我,眼里有好奇。 眼睛真好看,像藏着秋水。 怎么又愣住了,是我说得不对? 我没说是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其实我应该说,在柳梦之前,没有人会如此认真解读这个名字。 那正好,我是第一个。 起了阵清风,不时有花瓣被吹落,落到了她肩膀上,柳梦低头去看时,脸上的笑还没散去,嘴角微微扬起。 她居然会为这种事,为一个名字而高兴,我不太理解,尤其她那样舒朗的笑,好比儿时跳格子游戏得了第一名,有种孩子气般的满足感。 三两朵紫花瓣落在肩上,她抬起手,轻轻扫去。 我这才发现她手受伤了,腕骨侧边有硬币大小的淤青。 你受伤了。 她循声去看,眉头的微蹙稍纵即逝,晃晃那手活动手腕,不甚在意,小事。 我看着那伤放在她身上,像一副美好的画突然溅上几滴墨,多了瑕疵。 这怎么行,我让她等我。 说着,便转身去床头柜子里翻找到了红花油,我当时冒出的唯一想法,就是拿药给她涂。 哪想到,等我再回身时,柳梦已经从窗边移到窗中心,一小臂搭在窗框边,而那只受伤的手则是越过窗,自然伸向我。 她轻松自如,我真没见过这么一个连委婉推拒都没有的人。 此刻的她笑容浅,沐浴在暖春的阳光里。 光从一面过来,绿旗袍并不是光面的,也许还带有些许蕾丝的纹理,复古暗调的色彩不算抢眼,也不会反光。阳光镀上的金边给她此刻的沉敛温静加了亮。 在那一刻我确信这样的画面会长久留存在我心里。 因为我移不开眼。 笑容变深,余光中那抹暖白在冲我晃。 她反而回应我的注视,用那仿佛含秋水的眼睛望我。 分明知道我为什么没了动作,语气却无辜又无知。 不是要给我药吗,怎么不过来? 这话终于让我启动脚步。 我上前两步,把药油递给她,她的手却不动,说:这个怎么用,我没用过。 我心存疑,这有何难,药油涂上揉一揉不就好了吗?三岁小孩都会做的事。 我不得不再次看向她,以确认这话是否存在真实性。然而她表情始终平平,平静地将上身稍稍探进窗内,平静地对上我的视线,平静地看着我说:帮人帮到底,不介意帮我敷一敷吧? 不高的音量竟显出点沙哑,像戏剧里抒情桥段如怨如泣的低语。 最终感性战胜理性。 也行吧,反正对我来说不是多难的事。 话虽如此,我仍旧暗暗深呼吸两下。 手心里的汗能说明面对柳梦我的确紧张。就目前而言,她骨子里透出的自然随性和我谨小慎微形成鲜明对比,我怕自己无法做好涂药这事,惹她笑我。 踌躇着,正欲伸手去握她停在半空的手,未料想她先我一秒做出反应,那手突然探过来,挤开我微蜷的四指,去贴我手心。 歪头看我,狡黠一笑,谢谢。 第8章 琥珀与物 她的皮肤很细腻,儿时摸过妈妈梳妆柜里的胭脂,也像这样滑。 橙红色的药油倾倒出来,流向洁白的肌肤,让我恍惚想到那些亿万年前树脂流向停留在某处的昆虫,植物,或者水滴。它们被困住,被封存,无法逃离。 我想以我此刻的心境也是如此,容不得我愿不愿,她就这么突然出现,然后像刚才那样,自然将手挤到我手心里。 柳梦就是那困住我的琥珀。 即便如此,我似乎也没什么怨言。她的一举一动只让我产生诸多好奇。 所以我问,哪儿来的伤? 一个难缠的客人,动手动脚的,我嫌烦,和他打了一架。这不,挥手甩巴掌后劲大了,手腕磕到了桌角。 说得云淡风轻。 我忍不住抬头看她什么表情。 你不信?她有些好笑。 不作丝毫掩饰,有什么答什么,不知该说是信任我,还是该说她一向如此。 不是,我只是听着稀奇。 我继续低头给她按揉。按奶奶说过的,跌打散瘀,得揉到皮肤发热才有效。 略带辛辣刺激的药油弥漫在我们之间。 第9章 她突然问,怎么不问是什么工作? 我们还不熟,没有必要问太多。 想说还是不想说,取决于柳梦,不是我。问多了只会惹人嫌。 柳梦笑了一声,你倒是和别人不一样。 后面不知怎的,话题跑到了我身上。 她问:你挺面生的,我以前没见过你,不应该啊 后面那句不应该听得我莫名其妙的,向她解释:刚搬来没多久。 啊难怪呢。 我还是没懂她这话中话,细品才品出几分惋惜,我忍不住想,难道我们应该认识? 你这年纪,不像该呆在这儿的。 我反问:那我该呆在哪里? 她另一只手去碰桌面的书,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像这样,坐在学校的教室里上课,你没去上学吗? 心头一震,我感觉自己动作再次变得生涩。 她的手指挠我手腕,嗯? 我才回神,回她:没有。 为什么? 闲人的身份看来是藏不住了。 我选择破罐破摔,上学那阵子生病了,家里人不让,给我办了退学。 人常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现在想想的确有它道理在,这句话是从前心里的一道坎,而今说出来,我竟不觉有多么难接受。 这之后柳梦就安静了。 她要比我高些,同我一起低头时,那种温热的,稍显湿润的呼吸扑洒在颈侧,我都能感知一二。 暖融融的,很痒。痒得发热。 手腕揉到温热,我松开它,对她说好了。 她收回手,握住它稍稍转动,但依旧没有走。我拧着滑手的药油瓶盖时,她又说话了。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还能怎么想,白日梦不会有成真的一天,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我想没用。 柳梦一语中的,所以你还是想去上学的。 原本只是问她一句哪来的伤,怎么这会倒把我给套进去。 我有些不服气,把气撒在了瓶盖上,胡乱拧,你问我好多话。 柳梦探头来看,我放好药刚一偏头就和她对上眼。眼尾因笑呈现微弯的弧度,像钓住人的钩子。 生气啦?她的神态和看好戏没什么区别。 没有。谈不上生气,她看过来我只会脑子嗡一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也可以问我。她支着脑袋,手臂修长,带着美的肌肉曲线,除开腕骨处的淤青,一切完美。 我脑海里倒是真弹出了几个问题。 你是哪儿的人? 歌舞厅在哪儿? 那些人这样说你知道吗?你不生气? 你他们 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柳梦一动不动看我,专注到近乎一眼不眨,以至于脑里的话成为乱序的字,我一句都挤不出。 嗯?你想说什么? 她语速总是慢,有时像呢喃,柔柔如此刻清风,很容易就把我思绪带到其他地方去。 正如现在的我与她,这种碰面没有缘由,全靠缘分,两个陌生人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这清风相当短暂,吹两下就没了影。 去留不由我的风。 于是我说了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暗暗吓一跳,是不是自己呆在这太闷了,才会渴望与一个陌生的女人见多几次面。 而柳梦一怔,我心没底,心跳比瞎打的鼓还要乱。 可她不问为什么。只粲然一笑,当然。 她从窗前直起身,冲我扬扬手,带点少女的调皮与灵动,我还没答谢你的涂药呢,下次见。 那颗心落回原位,紧张感骤然减轻,很快被另外一种情愫浸染。 我猜想是刚才心太乱,肾上腺素飙升导致这会身子有点发虚,所以脑袋也有点昏昏的。 又忍不住趁着同她对视时多看她几秒。 然后我发现还有一朵淡紫花瓣别在了她侧边的卷发上。 下意识抬手,眼前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捻住花,拿走,松开,花轻飘飘滑过她肩。 视线再落回,柳梦的呼吸拂过唇,她垂眼看着我。 离我尤其近。 第9章 玉眉 三天后的今天,我和往常一样,帮奶奶挑水,扫地,忙完家务便呆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复一日。 吃过饭是下午一点,奶奶楼上睡觉,我在窗边看书。 书本翻过三分之一,玉眉跑来找我,说最近怎么不去学刺绣。 我说我以后不去了,她对此很吃惊,阿的一声刺得我耳膜疼。 你不是绣得很好吗?你不打算赚钱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是啊,我以后怎么办?我也没想好。玉眉那语气说得我好像只能靠刺绣谋生了,是我唯一的出路。 唯一这个词,细想还是挺可悲的。 奶奶需要我吗? 父母需要我吗? 第10章 未出生的小孩需要我吗? 似乎都没有,那我应该不用太过纠结怎么办。这样一蹶不振的生活的确很无用,但我已经找不到任何方向。 你又走神了。 玉眉的手在我眼前晃。视线逐渐聚焦,我发现她和柳梦差不多高,都是高挑纤瘦的。只不过一个是媚,一个是邻家小妹。笑起来有颗很尖的虎牙,我想起小时候她和我玩,我给她吃李子,她把我手指咬破了口。 现在想想,指头隐隐作痛。 我把书翻页,摇头说:没想好。 玉眉的问题总是来得去得也快,说什么全凭心情,她无意提起,我说得再认真她也不会放在身上。她这人特直,两股麻花辫可能是她身上唯一的曲度。 可是没你在我好无聊啊,都没人陪我聊天,其他姐姐我也插不上话。说什么大人的话小孩不要听,别带坏了。而且她们好像也不太想和我聊天。 玉眉说的不无道理。姐姐们应该很难对在田地里抓蛤蟆,泥土地上玩弹珠这类话题感兴趣。 嗯。 怎么就说一个嗯! 我只好说,你可以来找我玩。 哼,这还差不多。玉眉喜上眉梢,矮下身子,趴在窗边看我,时不时拿我头发玩。 她闲不住,口袋里除了弹珠,还有很多漂亮干净的小花绳。我看书的功夫,她已经在我两边头发上扎了四五条麦穗般的小辫。 编了一会她又觉得无聊,脑袋凑上来看,问:你怎么老是看书,全是字,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和我去学刺绣,咱俩还能搭个伴。 我无话可说,总不能连我这点喜好都夺走。 玉眉无法懂我,我们就像在两个频道上,她理解不了我,我无法同她的乐趣共鸣,所以我们总在平行线上。 觉得无聊你就回去吧。 去玩弹珠,跳花绳,抓蛤蟆,总之别来和我这闷人呆一块。 我才不,你就想赶我走。 太冤枉,我只是被书迷住了而已。李香君以死相抗,血溅桃花扇的片段实在太过震撼人心。 隔了会,玉眉忽然盯着我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嗯。我点着头。 谢天谢地,她终于看了出来。她反射弧过于长了,我来水街第一天,路人已经在问我奶奶,我怎么拉着个脸。 玉眉不一样,和我相处了一个多月,才看出我的异样。 也可能是我隐藏得太好,麻木会让喜怒变得透明。 难怪这次你回来,总不爱笑。 我并没有丧失笑的能力。笑多简单呐,两边嘴角向上扯,回了她一个。 你笑得好假。 行吧,不要就算。 -------------------- 下次更新应该在周末 喜欢多多评论捏(*∩_∩*) 第10章 竹叶青 绛红蛇 柳梦没有爽约。 玉眉被我这人弄得越发无聊后,脚底抹油溜了,临走时不忘骂我一句:书呆子。 我耸耸肩,不多在乎。 书本翻过一半,外面的一切我无知无觉,直到一碗甜豆花压在书面上,我才分出点心思。 一抬头,柳梦穿着一袭朱红旗袍,倚坐在窗框边,侧着身子,冲那碗豆花扬了扬下巴:给你,帮我揉手的回礼。 透明塑料袋里是个青花白碗,碗里盛了豆花,热气裹着豆香和红糖甜香,从松垮的袋口飘出。顶上还撒了绵红糖,四周糖融了沿着缝隙流下来,看着甜滋滋的。 趁热吃吧,等会吃完我得去还碗。 我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尽管豆花很诱人,实难留出缝吃它,犹豫着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不吃呢?不喜欢?柳梦看出来我兴致恹恹,微垂头,显得很丧气,遗憾叹道,城头的豆花姨说没有不喜欢她家豆花的,我还想着你会喜欢的。 我一句话没说,怎么她就把自己委屈上了。 良心很不安,我如果再不吃她可能要当场哭出来。 喜欢的。我把豆花拿过来,里头放了勺子,我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嫩滑香甜,是即便胃里没缝也要吃的好吃程度。 怕她还难过,我又说了一遍:好吃,很甜。 柳梦乐了,那消沉样子全无,抬手捻我头发,这小辫衬你,好看。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埋头苦吃,含混说一句谢谢。 她打量起这间书房,突然问:那是你绣的吗? 我循声看去,原来是在说旁边梳妆台前放的那幅绣了青红蛇的蔻梢绿布,它当初被我框起来,放在最显眼处。 想来我已经选择自动忽视它,柳梦不提,我都快把它忘了。 是。 好漂亮,给我看看好吗? 起身把它拿过来,柳梦接过去看,摸了摸上面那两条蛇。 隔了会,她说:可以送我吗? 吃人手短,我答应得很快,最开始留它是为了做纪念,现在看到它,我只会愈加厌恶自己的愚蠢天真。 拿去吧。 第11章 柳梦语调上扬不少,显然是高兴的,将绢布搭在自己的腿上。 又问:看的什么呢? 她低头开始看我的书。 桃花扇。 喜欢看书? 嗯。 柳梦了然点头,一手指尖摸摸上面纸张纹理,她的神情有一丝难捉摸的眷恋,挺好的,看书好。 指尖在书页上划了一条弧线,抚过我在旁边临摹的梦字。 她忽地发出轻笑,字也不错。 坏了,我怕柳梦误会我。 我发誓我当时是在走神,看着桃花扇,想着牡丹亭,里头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梦境中相会相爱,如此玄幻离奇的相恋方式让我久久无法忘怀。也因此写下一个梦字。 当时想到了牡丹亭,才写的它。 啊我还以为你是念着我呢,我要是柳梦梅就好了。 语气好不失望,直接把我话噎没。 转念一想,柳梦和柳梦梅名字相像,仅一词之差。 其实让我有些意外还有一点,柳梦竟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话要放玉眉身上,她只会说:哪来的亭子,好玩不,带我去看看。 柳梦又打趣我:小才女。 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柳梦好笑嗔道:干嘛这样看我,我又没讲错你。 她收回手,手搭在腰上,另起话头,笑意变淡,难得正经,欸,你是不是很喜欢读书? 我并没有和任何外人表达过对上学的渴望,不知道柳梦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清楚这样的执着算不算喜欢。 十年努力都为了这一天。我始终认为那该是我的活法,我的人生终点,一旦脱离了它,我也许会是无头苍蝇,四处碰壁乱撞,扑棱几下后变成僵硬麻木的废尸。 然后在父母安排的轨道上循环往复,日复一日。退学是把我放到轨道上的第一步,也许过不久就会是火车从我身上碾过。 尽管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却没有办法。 我不想和人事无巨细地分享这些事,毕竟过去了这么久,我已经没了面对它的勇气。倒不如封在心里,拿出来亮给人看,除了换得一番鄙夷或是同情外,什么用都没有。 我没有回答柳梦这个问题,柳梦破天荒体贴,她没追问,只说:行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我也不明白。但她已经没了话,在我困惑之下继续低头看书,她依然离得近,靠过来有种暖融融的温度,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隔了会,她抬了抬另外一只被身子遮挡的手。 我这才看到她那手腕挂着一塑料小袋,里头是颗红莲雾,水灵灵的。 秀手素白,她伸进袋子里,握住那颗通红的,挂着水珠的莲雾。 书因为她想看,我调整成了适合她看的位置,我看不了,注意力便从书跑到她身上。 她看书看得入迷,径直把莲雾拿出来往嘴里送。 唇红齿白,清脆一声咔嚓,莲雾缺了一小口。 沁出的汁水留在嘴角,晶晶亮。 下一刻,柳梦忽然停下动作,抬眸看我,语气尽是好奇:老是看我,怎么了?要吃吗? 说着,把莲雾没咬的另一半往我面前送,她浅笑:尝尝,很清甜,不腻人。 没人能拒绝一个对自己笑意吟吟,温柔送上果子的柳梦。再者,我很怕我要是拒绝她,她会不会难过到掉眼泪。 莲雾的红,旗袍的红,唇瓣的红,全都来自柳梦。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特殊的,让人驻足的。 身子不听使唤,甚至早已将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抛之脑后。 我在她蛊惑般的话语中把脑袋献上。 同她分食一颗果。 现在是莲雾成熟的季节,清甜,多汁。我凑上前才刚咬破皮,汁水便顺着柳梦的手往下淌着。 我有些可惜汁水的流失,没曾想还没待我咬完,下一秒柳梦突然低头靠近。 这次何止是脂粉香,连那股独属于她的好闻的兰香都足够清晰。 她垂着眸,近到快与我头碰头,如果没有莲雾阻隔,会是一番奇怪的亲密景象。 可我们并不是小巷子幽会的男女。 兴许我的想法的确多余,却不可避免产生了其他感觉。诸如呼吸急促,身子僵硬,被她的气息撩动得脸颊发烫。 红唇探出嫩红的舌尖,贴上腕间,将淌出的汁液卷入口中。 极轻的吮吸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心跳正撼动耳膜。 眸子澄澈分明,她同样在看着我。 -------------------- 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1章 美丽罪人 她的眼睛眨巴两下,无辜天真的神态,见我如此反应便问:你怎么啦,怎么吃个莲雾也能发愣。 唇瓣还泛着水润,我只能赶紧咬完直起身,无声无息地同她拉开距离。 可恨鼻息充盈着来源于柳梦的香气,我吃不太出莲雾的味道。 柳梦紧咬不放,又凑近点看我,这么紧张,嫌弃我?还要离我那么远。 莲雾清甜多汁,但我味同嚼蜡,好不容易咽下,汁水大概粘我嗓子,我喉咙发紧:没、没有。 第12章 说话都不利索了,脸还这么红。 脸红不红我不知道,柳梦钟爱调侃,非要看我支支吾吾才肯罢休这一点,想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只好解释,尽管声音细如蚊呐,是你刚才离太近了,我不太适应。 这有什么适不适应的。柳梦笑得无奈,她不再看书了,将书推回原位让我看,自顾自地吃着莲雾,拿起搭在腿上的绿绢布扇风,还说晚点回去,要把它做成小扇子。 被我咬过的那块雪白果肉逐渐被她一口一口吃进肚,我再度莫名感到烧得慌,只能继续看书,免得又被柳梦看出异样。 叹铃叹铃呢喃的低语朗朗又轻快。 我抬起头,确定四下只有面前的柳梦,才敢肯定确实是她在喊我。 只是我会错了意,当她有事情:什么? 叫起来好听。 我一时语塞,谢谢。 干嘛总这么客气。柳梦从窗台下来,站在我面前,拿过桌上的碗,一手拿着要被做成扇子的绢布,冲我挥一挥,说她要回去了。 她站在老旧的窗台前,在蒙蒙青绿中同我挥手告别,时间在此永恒定格成为我脑海经久不散的一幕。 叹铃,下次见。 柳梦不常路过这里,至少我和她刚认识时,她很少出现,有时两三天,更久的话,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她的作息和水街的人反着来,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柳梦则是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我同她唯一有点联系,可能是清晨梦醒,窗边桌台偶尔出现的小礼,有时是发簪、西洋镜,有时是铁制的书签,最近一次是上海来的雪花膏。我说不要送了,她耷拉眉眼,仿佛我刚才训了她,很委屈的模样。眼眸总是好像含了水似的。 好不容易见上面,哪好扫她兴致。 罢了罢了,我收下就是了。 对于柳梦这个人,起初我对她了解甚少。她从哪里来,家有什么人,她做什么事情,在歌舞厅唱什么歌,她在舞台上是什么样,我全都不知道。 我想问,可她总能把话题偏到别的地方去。我能知晓柳梦的一点特性,暂时只有她在不熟的人面前,断不会轻易敞开心扉,她可以作倾听者,决不会做讲述者。 水街人虽知道柳梦这号人物,但和我一样,也不常见到她。但她魅力无限,足够让看过她的人在下一刻迫不及待去分享,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无人不知。 关于柳梦在众多流传的谣言版本里,有着人们唯一没讲错的两个共同点:一个是她在歌舞厅工作,一个是她的美丽出尘。 哪怕是最讨厌她的妇人,骂她都要带句:狐媚子,把人迷得五迷三道。 我深信狐媚子这词能够佐证一个人的美貌,即便骂人的话难听刺耳,她们不可否认的是,柳梦的确过分美丽。 只是美丽,再加上一个歌舞厅背景,柳梦形如一个颇具威胁性的罪人。在这里,她的存在就是种错。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开始会对柳梦抱以百分百信任。 也许是出于反抗,也许出于对周遭人的不信任,也可能向往柳梦难得少见的敢作敢为特质。当然也可能我对送我甜豆花的微笑女人没有过多戒心。 我本能排斥流言的种种,并认为谣言不单止存在虚假,还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不知哪本书说过,眼睛往往能代表人的内心,我细想确有道理。 言语风暴能迷眼,所以水街里的双目总是灰蒙蒙一片。 柳梦的双眼明净透彻,和那些充斥猜疑、傲慢、刻薄的眼睛不一样。 柳梦不是他们口中的人,我深信不疑。 -------------------- 520快乐~ 第12章 泥巴城 我和柳梦的接触相较于最开始变得多了起来。但因为作息问题,绝大部分时候,我俩碰不上面。 距离上一次见面,快有半个月了。 与柳梦分别后的那些日子,我总会下意识在窗边等,有时会把她送我的小礼物拿出来端详,好像多摸一会,就能少想一会。 玉眉偶尔来找我,说我和平日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她说我以前总是皱眉头,绷着张脸很忧郁的样子,最近倒是爱笑多了。 她仍旧习惯性碰我脸,说我其实笑比没表情时还好看,她经常看我,也是这么个原因。我没怎么在意,只让她别掐我脸蛋,疼死了。 玉眉来窗前,喊我出门玩去,我兴致恹恹,借口说天热,太晒,不愿出门。 她瘪瘪嘴,不快道:臭呆子,摆明了不想同我出去玩。 日光晃眼睛,容易头晕。 这话未能说服玉眉:娇气,你整日坐窗前看书就不晕? 玉眉真是个笨蛋,书又不晃眼睛,话怎么只爱听半句。 我一手翻着书,一手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昨日买的一袋叮叮糖,递给她:请你吃糖,你消停点。 不出我所料,玉眉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全然忘了对我的埋怨。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她的声音上扬,带有一种天然的率真,我忍不住跟着笑,笑她大惊小怪:猜的。 第13章 我要进里头吃,不然叫弟弟发现了,告状去。 那你进来。 我才说完了,老旧的窗门发出吱嘎声,仿佛再多碰两下就要碎掉,我抬眸看,猴急的玉眉把着窗,一手撑在台沿边,身子往上提,正欲翻窗进来。 我的视线落回到她脸上,看了她一眼,她身子一滞,便有点心虚落回原位,我还没说什么呢,她倒是先说了:好啦好啦,我走正门就是了。 转身听到她嘀咕一声:那么凶 几秒的功夫,就绕到了门前,推门进来。拿过桌上的糖,扒拉袋子好一会,最后拿了一颗圆圆的递到我唇边,这颗最好看,给你。 糖好不好看,不都是一个味道吗? 我摇摇头,把糖推回去,太甜了,我不爱吃,你自己吃吧。 玉眉只好把糖扔自己嘴里,含糊道:你不爱吃买来干嘛。 你说想吃,我看见了顺路买。 玉眉默了片刻,坐旁边一个小板凳上嘿嘿笑,真好,我爸妈可不给我买,你就是我的什么父母来着你前些天怎么教我的?啊,再生父母! 我顿时语塞,倒也不是这么用 顺手买的糖,扯不上什么恩情。 旁边传来牙齿咬碎糖果的咔吱声,我又忍不住对她说:都是你的,慢慢吃,不要急。 这么说着,玉眉的速度才慢下来,冲我笑,有点怀念道:好吃是好吃,但是和你当初那两颗奶糖比起来,差点意思。 我合起书作势要打她,她笑嘻嘻躲开,说说而已嘛你给我糖,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又咬碎了一颗。 糖是玉眉向来爱吃的,大了也同样,甚至是报复性地吃。 儿时她家条件一般,大家都缩紧裤腰带过日子,零嘴的糖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喜事,才能吃上几颗。 童年时期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糖。 初遇那年年二十九,我跟随父母会这边探亲,父母买了大白兔奶糖,路途漫长颠簸,怕我饿,塞给我三颗。 下车后走过两条马路,才进的水街,记忆里,那时的水街还不如现在干净整洁,土路、碎石、沙尘灰扑扑,前一晚应该下过雨,有的地方还有未干的小水洼。踩一脚,带出黑的泥,泥泞不堪,小腿后全是泥点子。 拐进巷子,父母说要去旁边买点糕点送人,我走得累,没跟着,在旁边角落等。 忽然闻到哪家飘来的饭菜味,勾起了饿意,便拿出一颗糖准备吃。 尚未注意到后头有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若将玉眉比作动物,她当属一只嗅觉与听觉异常灵敏的小狗,我一个拆糖纸动作,她走近两步,我撕下糯米纸,她走近三步,我才咬住糖,她已然来到我跟前。 那会儿的她扎两个冲天辫,红色的发绳,跑过来时在风中乱甩。眼睛圆圆亮亮的,面色蜡黄,此时更像是刚出生不久的流浪小橘猫。 上衣和裤子有点脏,东一块西一块的陈旧污渍,有的发灰,有的形如油渍,衣服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杏黄色。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还要再矮一点,盯着我手上的糖纸。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等到我把整颗糖含住,她大着嗓门好奇问,你在吃什么? 我答:大白兔。 她一惊,瞪大眼,你吃兔子? 是的,童年的玉眉依然能够让我哑口无言。 是一种奶糖。 父母正好买完东西在唤我回去,临走时,玉眉还在看着我,我路过她身边,她声音就小了好多,用一种掺着羡慕和渴求的目光看着我,忽然问:糖好吃吗? 很香甜,含久了会变得很软,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但我也许是个例,细品总觉得有股奶腥味。不是很喜欢。 还行吧。我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两颗,塞到她手里,给你吃,我走了。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有交集,但那一年过完年后,我被留在了水街。 当时我年纪尚小,还容易生病,兼具拖油瓶和麻烦精两种特性。父母需要工作不便照顾年幼的我,决定让我在奶奶家呆个几年,等再大些,再把我接回身边。 我因此同玉眉成为朋友。 玉眉住在离奶奶家两条巷子远,近大马路的家,她家门前养有鸡鸭鹅,散养,我印象很深。因为我第一次去她家门口,被鸡追了半条街。 她家外墙灰白、墙皮剥落,青苔弥漫,看上去很斑驳,另一侧的爬山虎倒是爬了半墙。 水街里和我同龄的小孩不多,加上我不爱热闹,不爱闹腾,还处于对陌生环境抱以一种警惕和不适应中。大家对我的兴趣也就只限于初到时好奇的打量和观望。 能够隔三差五来找我的,也就玉眉一个。 似乎因那两颗糖,我们结下缘分。饶是我再安静,再不想搭理人,活泼开朗且没心没肺,总是像哪里缺根筋的玉眉依旧乐此不疲来找我。 有时拉我去玩跳格子、沙坑弹珠、纸青蛙有时说后山还是哪里的树结了好吃的果子,要一块去摘 第14章 但她也不是总有时间的,小小年纪时常要帮家里做家务,挑水喂鸡拔草那两个弟弟倒是每天乐呵乐呵到处跑。 孩童时期,瘦小的玉眉只要有空,总跟在我后头,去哪儿都要跟着。 住在水街的那两年,如今想起来,也称得上一句无忧无虑,美好快活。 第13章 给她不给我 在我回忆往事时,和我不同频的玉眉早从两颗糖跑到了梳妆柜上。 然后,忽然大叫了一声,吓得我扭头去看怎么回事。 她指着梳妆台子一角,你绣的那个绿绢布呢!我前些天还看到的。 就为这事啊 我捂着因惊吓而狂跳的心口看她,相当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她:玉眉你不要突然叫。 玉眉才觉察到刚才的不妥,走过来给我顺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我倒也没柔弱到要被顺背安慰的地步,拂开她手:没怪你,别闹我了。 玉眉讪讪收手,又问:那布呢,收起来了?还是被扔掉了? 我送人了。 玉眉皱起眉:送人?你还能送什么人? 我在这里的确没有朋友,认识的人更是少之甚少。玉眉是一个,奶奶是一个,现在也仅仅只是多了个柳梦。 我晓得了!玉眉的脑袋难得灵光,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对不对!我前些天就老看到她在你窗前呆。 你说是就是吧。 你还真给啊! 我懒得回答,想去拿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书本。 我复又抬头去看,只见玉眉愤愤地将手里那袋糖扔回桌子上,站到我面前控诉。 你为什么给她不给我! 我不明白她干嘛突然那么激动,只是一块布而已。 你要的话,我下次再给你绣。 不一样!明明是我先问你要的,是你不给我,说要留纪念。 有这事? 我忘性大,毕竟那阵子脑子总是浑浑噩噩的。底气霎时变得有点不足,有吗? 玉眉抿着唇,鼻子呼出长长一口气,坚定道:有。 记不得了,等下次,我给你绣,好不好?我拍拍她放在书上的手,让她消消气,绣朵大牡丹,保你富贵又平安。 怕她不信,食指在空中比划一个圈,绣这么大的。 我如果好声好气和玉眉说话的话,她会气消一大半,理由是对着我这张脸发不了火。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用得很上道。 玉眉的眉心果然舒展了些,面上的紧绷消失,把手从书上挪开,开始挪向我的脸,捏着我脸颊别扭道:那你要记得给我绣比那块更好看的。 疼,快拿开,要掐肿了。 我把话往严重了说,不然我的脸能被她玩半天。 从小到大,她对我的脸都抱着一种莫名的执着,从前说是软,好捏,大了说是白,像奶糖,好吃。 终归是肚里馋虫作祟,索性拿我解瘾。 话音刚落,玉眉当即拿开,用手背轻轻揉两下才放过我的脸。 气虽消大半,但从她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以及她眉心蓄着的淡淡怒意,我的许诺尚未完全让她满意。 她抱住双臂,敲着二郎腿,装出一副不容置喙,发号施令的小大人模样。 不要和那女人来往。 我听着不悦,反驳她:人有名字的,叫柳梦。 玉眉闭上眼,侧过脸,仰着脖子:我管她柳梦陈梦,总之你不要和她呆。 为什么? 我平静地盯着她,去观察她的所有情绪,试图去找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那女人不好,名声差,会带坏你。 结果让我不免失望,她带着和水街人一样天然对柳梦的鄙夷,尽管措辞相较于他人的恶言要隐晦委婉,但本质上没差别。 但我莫名执着于找不同,出于一种不甘,和被人背叛后愤懑的心理。 我问她一个对于她而言相当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是哪一边的? 玉眉很难理解这话背后的意义。对我突然发问和骤冷的态度感到困惑又生气,急道:什么这边那边的,那女人和那么多人混,又是干那种工作的,她不检点! 我心头闷着火,唱两首歌,就是你们说的不检点? 玉眉底气很足:你以为真是唱歌这么简单,那个地方这么多男人,揩油咸猪手的,一来二去不就 我的心情越来越差劲。也许感受到来自于我身边的低气压,她似是被我样子吓到,声音忽然弱下去,因为我没有在笑,而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她,步步紧咬:一来二去什么? 就、就那个啊,两个人一张床,滚在一起。 我倾身靠近,一遍一遍问。 你这么肯定? 你见过了? 你去过那个地方了? 第15章 她偏开眼,不再看我,语气很差:我才没有,他们都这么说的 我的生气顿时有种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整个人瘫回椅背上,侧过身子不愿再看她。 玉眉见状,从刚才的盛气凌人中脱离,软下语气,急急忙忙凑过来,嗫嚅:你别不理我呀。 我淡道:别人说,你就信啊 才不是!她开始语无伦次,扒着我一侧肩膀让我听她解释,可她、可她在那工作是事实啊。 我没了和她聊天的心思,置若罔闻,继续看书。 冷处理让玉眉跳脚捉急又束手无策。 一张脸探到我面前,气鼓鼓瞪我:你现在是要和我冷战是吗?你要为了她和我绝交? 我只是心下格外疲乏,暂时没心思理她,不至于要和她绝交的程度。 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的表情就是! 那你就当我在生气,让我静静。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淡态度让她不爽。 她腾地从椅子上起来,指责:江叹铃!你干嘛总是这样,对我爱搭不理的,你从前从来不会甩我冷脸。 玉眉到底是没怎么变,还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表达喜怒哀乐从来直来直往。 然而我们中间隔了的那未见面的十多年,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行走,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完全不可控,只能任由时间和未来的不确定推着走。 我们可以像从前那般亲密,同床共眠谈天说地,但就是无法在思想、见解和观念上达成一致。 我与她在对待柳梦上迥然不同的态度就是个典例。 但我不怪她,这算不上是她的错。 玉眉说我没错,我的确变了很多。 儿时无忧无虑,离开水街的我,兴许想不到有一天会重新被退了学,被丢回来,和奶奶相依为命,或者说是另一种自生自灭。 我对周遭一切抱着极大的敌意和漠然。这样的冷漠势必会误伤身边的人,比如玉眉。 我很难像从前那样有足够的耐心去对待她。 争论会变得无休无止,我选择举白旗投降叫停。 玉眉,你回去吧,我现在没心情,让我一个人呆会。 我把糖塞回她手里,不要和吃的过不去,拿回家慢慢吃。 玉眉还是闹,糖也不起作用了。拍开我的手,不要搪塞我,你当真以为她很好吗? 我翻着书,其实没看下去,随你想。 我前些天看到她了,就在入口的路口处,从一辆死贵的小轿车里下来,穿的红旗袍漏胳膊露腿的,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给她开车门的是个男人,长得高大,还帅,塞了好多漂亮礼物给她,走之前两人还抱一块了! 翻书的指尖一顿,柳梦的工作性质,和人有这种接触是正常,我的关注点不在于什么人什么车,是这男人和柳梦的关系。 这让我的心情从刚才和玉眉置气的怒,变成一种迷茫,不解自己为何在听到这事上会有明显的低落情绪。 我的反应落在玉眉眼里,让她心生快意:现在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说完了吗?说完就回去。 玉眉一愣,杵在旁边不动,笃定: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全是些强扣在柳梦身上莫须有的臭名头,一传十,十传百,柳梦今日当歌女,明日就被喊成青楼女子。可即便是青楼女子我也佩服她,尊敬她。 生存本就是件需要强大意志力的事,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谋生苟活,谈何上等下等,贵贱之分。 各有各的活法,谁也别看不起谁。 在我的逐客令下,玉眉终于挪动了她尊贵的双脚,走出门。 路过窗前大概是气不过,又转身回来,愤愤不平,一根手指指到我面前,像发誓:你别不信,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听得我莫名其妙。 不过她证不证明我都无所谓。 柳梦就是垃圾桶旁捡垃圾的乞丐我也不会看不起她。 -------------------- 柳梦:莫?(好,我假装捡,蹲蹲叹铃)(不是 第14章 扇中清风 玉眉一溜烟跑没了影。 人一走,我假装看书的心情就彻底没了,抛开书,呆坐在椅子上很久,脑子里总回荡关于柳梦的事,玉眉带来的话形如一场小小的风暴,把我心绪扰得很乱。 直到正午的太阳从墙边移向正中央,晃得我眼前一片白。奶奶唤我去吃饭,我才起身。 接下来的好几天,玉眉就更和我冷战一样,不再来找我。我比平日更清闲了些。 下午时奶奶的衣服破了个小洞,让我帮忙补补,她要去田里除草,见我实在没事做,又扔了几件衣服给我一块补了,临走时还吩咐我做顿饭,实在做不动就算了,别把厨房烧了,去外头吃。说着,给我留了一顿饭钱。 我说:我同你一块去。 奶奶当下摆手回绝:可别,你晕在田间地头,我还得把你背回来。 好吧,我怕是要长时间甩不脱身子骨弱这点印象了。 好好呆着,别乱跑,我没有那么快回来。 第16章 奶奶嘱咐完,背上茶水和充饥的饼出了门。 我上阁楼,再下来时,手里抱着那篮当时掉落在地复又被收拾起来的针线,上边摆放的顺序没有变,我不知道奶奶是如何记住的,又是如何将那三两片散出来的竹片编回去。但多少能明白点她的良苦用心,希望我通过别的琐碎小事转移注意力,不要过分沉湎于阴影中。 我照她意思做,实则,收效甚微。 握住手中一根针。 针尖指向是低矮延绵的青瓦白墙,往上,房檐的翘角装饰古朴,老旧、保守、刻板。 水河即使清且静,仍旧会不时漾起波纹,一圈又一圈,我始终不甘心,却不知这前路除了眼前景,还能有什么。我要踏过去,想必困难重重。 手里的针能改变我命运吗? 绣一块布,能赚多少?要绣几块,才够我逃离此处,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目标感,我就是个无头苍蝇,没有一件事,足够我支撑下去。 是我太烂了,暂时没有办法想做就做。 光线斜斜打进屋子,我借着日光,放下所感所想,机械重复一遍遍针刺入布料又穿出来的动作。 最后一件是奶奶的一件马甲,同样是破了个洞连带着上面的雀鸟刺绣野脱了线,不好补。针线颜色有限,我只好把它拆了,借着夕阳橘红的光一点一点挑出线。 当我专注于挑出那过于密且顽固的针脚时,光线的骤然消失让我顿感烦躁。 明明马上就能拆完了,会幼稚到挡我光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头也没抬,没好气道:玉眉,你不要挡我,我在拆线。 玉眉是谁? 沉而缓的悦耳女声顿时钻入我耳朵里。 我当即抬头,眼前站着的,竟是多日未见的柳梦。 今天的她不再穿着玲珑紧致的漂亮旗袍,而是朴素宽松的花布衣,浅青色的,褪去妆容的面容清丽素净,唯有微笑时那一双狭长艳丽的凤眼风情不减。 我愣在原地一时忘了答。 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的玉眉,是谁? 我一个童年的玩伴。 她略微吃惊:你不是刚搬来的吗?怎么会认识这儿的人。 我小时候在这里呆过两三年,和她常玩在一块。 噢?柳梦望着我,好奇探问,看样子,你们关系不错。 算吧。 毕竟现在玉眉大概还在和我冷战,我不敢打包票。 柳梦眨了眨眼,很随意地点了点头,这样。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倾身向前,手肘撑在窗台沿边,探头看我在忙活什么。 我这时才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一把绿扇,扇布正是我赠她的绿绣布。她手真巧,扇子骨架为深色木片,手柄处缀着两流苏穗子,别两颗颜色通透的红珠,像绣布上红得刺目的小蛇。 柳梦在我们之间摇着扇,带来一阵清幽的香风,扑入我的脸上和怀里。 距离的远近其实很难真切感知两人的真实界限。 我后来常觉得高不可触的柳梦离我最近的时候,往往来自于独属她的清幽香气萦绕我,她柔媚发丝蹭过我颈侧,她修长微凉的指尖拂过我眉心。 这些时刻产生时,我才觉得我们比她和那男人的拥抱,要来得更近,更亲密。 但这时候的我,显然没有这种回忆和总结的机会。满脑子只剩下这清风带给我的心跳加速。 柳梦神情自若,朝我手里的衣服抬抬下巴,补衣服呢? 嗯,最后一件了。 你奶奶呢? 去田里了。 她没让你跟着去? 怕我中暑,晕倒在田里,背了太麻烦。 柳梦笑了一声,来捏捏我的胳膊,打趣道:你也不重呀,瘦胳膊细腿的,我背你不费力。 这力度有别于玉眉的莽撞,好像只是羽毛轻飘飘扫过。换做是玉眉,那得是衣夹子钳肉,生疼。 柳梦捏了下,就很有分寸地松开了,转而说:吃饭没有? 还没,弄完这一件就差不多了。 自己做饭吗? 柳梦对我的问题格外多。 我不是很会,所以可能上外头吃。 柳梦眼一亮,眉一挑,整个人当下灵动不少,那我们一块去,正好我也想上外头吃,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我呆了三秒,才消化她这句话。没想到,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就要一块出门吃饭去了。在这之前,我们做过最亲的事,不过是越过一道墙,同吃一颗红莲雾的亲近。 这种心情实在奇异,我瞬间升腾起期待,除开是结交新朋友的新鲜劲作祟,还要再加一层柳梦于我的吸引力。 她太独特。 我坚信,任何真心想和她接触的人,只要搭上一句话,就会想要听她说更多,想要相处的时间多一点,再多一点 柳梦坐在窗前等我补最后一件衣服,过了立秋,天虽还是热,但黑得比以往快。 少有人路过这儿,她倚在窗框边,摇着扇,两双长且白的腿随夜风轻轻晃,怡然闲散。 第17章 过了会,开始摘花捻草,桌子纷纷落了好多紫的白的小花瓣,她背对我,搁下扇子,不知道两只手在摆弄什么玩意。 等我最后一针落好打结,柳梦突然回过身,有什么落到了我的脑袋上,她的笑容愈深。 叹铃,你这样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我摸不着头脑,我顺手往上摸,原来是给我编了个花环。 我去梳妆台照照镜子,这花环的确很美,新鲜的花和草,高饱和的颜色。 我想摘下来,走路上的话或许太惹眼,还容易弄坏。我舍不得。 但柳梦阻止了我取下它的动作,她说不要紧,坏了我给你重做,就当,你送我绢布的谢礼。 她拉起我就往门外走,我带你去一家很好吃的地方,现在这个点,没什么人,你不用害羞。 我急急忙忙取了钥匙跟她走。 柳梦抄了一条小路,拉着我一路小跑,平日里优雅、摇曳生姿的步子,现在抛去了高跟鞋和旗袍的束缚,恍惚成了一个在星夜里快乐奔跑的天真少女。 她牵我牵得很紧,捂热的手心都快沁出汗。身上那股大姐姐的气质没有变,倒是护着花环一路跟她跑的我,显得像个幼稚的跟屁虫小妹。 柳梦带我来到一家泡泡馄饨的小摊前,如她所说,已经过了饭点,来吃馄饨的人的确很少。小摊老板是个和蔼慈祥的奶奶,才准备把小板凳收起来走人,见柳梦过来了,又放回原位,很自然道:来啦,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今天带了个朋友。柳梦指了指我,话说得很甜,想等她一块,尝尝您手艺。 带朋友,少见呐。那奶奶抬了抬了老花镜,打量了我片刻,哎哟,长这么好看,白白净净的,应该是个学生吧,气质打眼一看就和人不一样。 柳梦顺着奶奶的视线一起看过来,花环被我勾在手腕处,柳梦像对待小孩一样,将我拉过来,将我在跑动中散乱的头发捋了捋,顺带将勾缠在发间的几缕小叶子取下。 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炫耀和得意:当然啦,她可和别人不一样。 奶奶手艺的确很好。我对她有一种天然的好印象,也许是她和柳梦很熟络,我爱屋及乌。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萝卜干、虾皮、紫菜和一点香油置于碗中,热水一冲,鲜香气味就此弥漫出来,汤中馄饨皮舒展,薄如纱,粉色掺了葱绿的肉馅隐于纱下。 咬上一口,唇齿留香。 好吃吗?柳梦吃得很慢,总是看着我,要看我从吃前到吃后的反应。 第一口我吃得急,烫得快飙出眼泪,边朝嘴里扇风,边猛点头肯定:很好吃。 柳梦却不信,神色瞧着不太高兴:眼泪都出来了,莫不是不好吃,哄我的吧? 我赶紧回答:我烫到了而已,真的好吃,我喜欢的。 柳梦当即绷不住笑:好啦好啦,你吃慢点,不要急。 吃完馄饨,我额外打包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自家的奶奶吃。告别了馄饨摊奶奶后,柳梦拉上我沿着水河边走。 一路上,手没有放开过,掌心贴掌心,热度传递,温度就不免要上升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柳梦的一个习惯,我和玉眉很少这么干,她只会扒拉我,推着我去田间地头玩。牵手往往在特定的场景下发生,比如她跌倒在地,我从矮树上掉下来等等,把人拉起来了也就松开了。 不过儿时长辈通常会这么牵我,所以我想,她估计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容易走丢迷路的小孩。 但我已经成年,不需要被人如此特殊照顾。 想让她松开,一声姐姐卡在喉咙间。思来想去,唯有直呼姓名,才显得我们之间平等些。毕竟柳梦也没有大我多少岁。 道路变得平缓时,我说:柳梦,你松开手,我可以自己走的。 柳梦顿住脚,回头看我,神情意外: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忽然不忍心拒绝她,也不是就是热。 到河边就凉快了。柳梦有些不管不顾,话语都带着笑,把我攥得更紧了些。 水河的另一边毗邻一个供人祈福保佑的观音庙。场地宽阔,远离居住地,这个点除开大型节日,很少有人来寺庙,因此很静谧,只有秋虫低吟。 柳梦牵我的手力度轻了,但就是没有放开。走路的速度慢下来,同我并肩走。 近水河的风带着沁凉,柳梦拿过花环重新给我戴上。 又忽然凑近,借着旁边庙间两侧经久不灭的红烛火光,看我,忽然说:嘴唇烫得有点红。 说着还上手了,捏着我下巴,摸摸唇角,我看看,起泡没有。 火光熠熠,高我快一个头的柳梦,垂眸时,双眼带着某种幽暗的亮,类似蛇伺机暗处吐信子的危险。 我呼吸变得格外局促。 在她指尖即将碰到唇珠唇缝的那一刻,我当即按住她的手,没有的,不会起泡。 我的大反应反倒让她一愣,似乎也是觉察到哪里不妥,她没再继续问,收回走,继续和我安静朝前走。 第18章 样子似乎有点受伤。我是不是太不识好歹,拒绝她这番好意。 我良心不安,解释:我嘴唇有点敏感,碰到容易发痒不是怪你。 柳梦嘴角绽开个浅浅的笑,低声说:好,明白的。 两人一路都没什么话。偶尔柳梦会问我最近在干嘛,我讲了个大概。 我忽然醒悟我对于柳梦的了解实在过于匮乏,以至于没有任何话题支撑我们这一路。 一直都是我问你,你呢,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 我想了解柳梦什么呢? 脑子当即蹦出那个男人来。 我试探着,什么都可以吗? 柳梦古怪看了我一眼,那笑容仿佛在说我还能蹦出什么话? 嗯,你说,我看着答。 玉眉说前阵子看到了你和一个男人在车里下来,他是你朋友吗? 柳梦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不算。 那,关系好吗?我心打颤,在柳梦安静的注视中败下阵,声音减弱,玉眉说你们拥抱了一下。 你觉得会是什么呢?柳梦反问道。 我试探答:男女朋友?我能明显感到我的心里在抗拒这个答案,并开始忐忑柳梦的回应。 等不到一句否认和承认,柳梦一句话,直直击中我。 她笑着说:叹铃,你这样好像在吃醋。 -------------------- 柳梦只是想贴贴叹铃的手qaq 柳梦:(宠溺地笑)(捡捡叹铃头上的落叶)(拉手手) 叹铃:原来我只是个小孩呜呜 第15章 只此美梦,天上人间 柳梦说:他不是,只是一个人,没有多余的关系。 话说得神秘。 分别时,她弹了下我脑袋,让我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往自家走去,消失于那个幽深的拐角处。 我回到家后,才多少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在走之前那样看我,梳妆台前,花环落下的紫白花瓣缠绕在墨色发丝上。 我不自恋,但是花瓣的鲜活和色彩,的确减轻了我身上的沉闷和寡淡。 没过多久,和我单方面冷战的玉眉,于第三天来到我面前。 那天我还在拔着墙角边的野草,玉眉一屁股挤到我跟前,语气仍旧是闹脾气时特有的别扭,你今天有事没? 她没看到我在拔草吗? 我奋力薅下一根举到她面前,明知故问:这算吗? 玉眉卡壳,拍开我手,拔完了之后呢? 没什么事,我奶奶最近农忙,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 那好,等会和我去个地方。 去哪? 玉眉神秘道:你不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我上次说了的,我会证明给你看,她不如你想的那般好。 我满脸困惑,但玉眉心善,再想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摸到那个地方在哪了。 玉眉证明的方式,就是拉着我去到十来公里外的一个歌舞厅天上人间。 最开始我没有想去柳梦工作的地方一探究竟的想法,怕太冒昧,太突然,惹她不高兴。 但自从上一次接触后,我就总想,再多了解柳梦一点。索性借着这次机会,和玉眉偷偷摸摸过去。 天上人间是小城里最大,最繁华的一间歌舞厅,我从儿时听到现在,十多年过去,它屹立不倒。 水街里,偶有几个赶时髦,且兜里有点小钱的年轻人去过两三次,回来时就像着了魔似的,四处和人说那舞池多大,设备多全,就连装饰灯都是金子做的。 在玉眉的打探下,她最终确定了柳梦就是在城里的天上人间工作。 当天中午吃过饭,玉眉帮我一块除完草,赶紧扒拉着我出门。 我们揣着各自或攒或打工的全部身家,搭上通往城里的绿车棚小三轮,往目的地奔去。 在经过很长一段颠簸土路,向人问路,并转乘小摩托后,几经周折,终于来到了天上人间的门前。 它门面相较于旁边的小店铺而言,的确更大,装潢更华丽,又是灯饰又是烫金大字。 里面的灯光是玫红掺紫,除此外最不能忽略是它的音乐声响,穿过几堵墙,仍然能透过门外精准入侵我们的耳朵。 我们进去,和前台要两个小时的入场时间。虽然有点小贵,但还好不至于让我们钱包空空。 在前台指引下,我们愈发靠近音浪中心,非但耳朵遭到入侵,心脏和身躯都仿佛要被那动感的鼓点撼动,一颗心脏像是被人握在手里随着节拍捏。 等走到入口,歌舞厅最核心的全貌才终于显露出来。 旁边眼睛亮晶晶,嘴巴半天合不上的玉眉已经完全被璀璨热闹的环境所吸引。 最中心是大舞台,舞台前方包含、舞池、吧台和供人欣赏休息的桌椅。舞池很大,跟随音乐摇摆舞动的男男女女很多,沉浸于音乐中,也有少部分人跳着跳着,借着大型转换灯昏暗暧昧的气氛,蹭到一块去。 第19章 我第一时间去看大舞台的人,上面似乎是摇滚乐队,一排全是男的,怎么都不可能是柳梦。 我枯坐在休息椅上,玉眉已经在我旁边的舞池上跟着一年轻姐姐摇摆了,全然忘了此行目的。 玉眉怕把我落下被人拐走,一直只敢在我身边转。 音乐震耳欲聋,必须要贴着彼此耳朵说话。我拍拍她,她不得不在我面前蹲下,我循到她耳朵贴近,她晃动的脑袋才终于定格下来。 水街乐趣很少,玉眉是个闲不住的人,天性好玩,来歌舞厅于我们是种叛逆和奢侈。仅此一次放纵,只要不涉及到人身安全,及时行乐是正解。 我冲她,你把我的份一块玩回来。 她看我看得有点无语,好像此刻我变成了缺根筋的笨蛋,但还是搓着耳朵说:知道了。 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我不免怀疑柳梦今天根本没上班,在家呼呼大睡。 玉眉情报有误。 就在我预感要失望而归之时,摇滚曲在最后一个电吉他尾音中结束,那群在台上挥洒汗水的摇滚男生终于下了场。 紧接着,灯光一改原先的艳丽,变成了一种敞亮舒服的暖白色。 一群穿着白金流苏舞裙的女人上台。 与此同时,随着伴奏音乐流淌而出,舞池里的人两两一对,跳起舞步优美轻柔的双人舞。 我听到有人在起哄,说:压轴的来了! 而后,从那个舞台最中心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一个身姿窈窕的人。 我无法忘记当时的她。 在那里,我见到了穿着鎏金旗袍,跟着音乐轻轻扭动曼妙身姿的柳梦。 悠扬婉转,空灵出尘。 我在台下稍暗处听,她的眼睛突然看向这边,如有实质般在我身上扫了个遍。 转换灯随着节奏轮转成金色光,璀璨奢靡。 她那双眼睛即便放在风月场里,像蒙尘也掩不住光辉的星。 大脑空白良久。 呼吸停滞几乎是那一瞬间的事。 耳后所有的嘈杂和说话声顷刻消失。 独属于柳梦的声、光、色、相挤占眼与耳。 而我落入她织就的梦里。 第16章 我天性善妒 我们赶上了柳梦今天的最后一场。 我被她迷住的那些时刻,她唱完了三首歌,就下了台,从幕布后消失。 柳梦是否已经认出了我? 我心存侥幸地想,最好没有。 看她样子,应该也没有。也许只是不经意地一瞥,我呆在很角落处,位置很昏暗的。 可万一认出来了呢? 灯光太晃眼,我无法分辨她看向我并认出我的话,那平静面容下是否隐藏愤怒。 贸贸然来到她的工作地,会不会是对她的一种冒犯?我不敢想生气的柳梦,更怕遭嫌。我们才刚认识明天就要断绝关系的话,我怕是要躺被窝里抑郁到半天不醒。 想到这,我打断旁边一心只顾喝汽水和蹲守柳梦的玉眉。 我们回家吧,就现在。 玉眉不肯,扯开我的手:不要,我还没等到她出来。 她咬着吸管,慢慢啜饮,视线在前方的舞池和休息区搜寻着,目光之坚定,大有不见到人誓不罢休的执着。 这怎么行。 眼下玩乐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掉,人群渐渐散去,要是柳梦真从这儿出来,那停留在这的我们不就暴露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在这之前我已经看到好几个台上眼熟的面孔,步入人群里,和还未离开的熟客热络地推杯换盏,嘘寒问暖。 我对玉眉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你不用证明了,我们走吧。 玉眉回过头来看我,她在不该灵敏的地方,倒是灵敏得很。 你怕她发现你? 被戳穿了。 不过没关系,我的好玉眉向来好糊弄。 我板着脸故作强势:要是回家晚了被奶奶发现,我俩就别想出门玩了。 玉眉被我说得喝水的动作一顿,黏在椅子上的屁股才开始有点动摇。我这话半真半假,奶奶是会生气我回家太晚,但不至于拦着我永远不出门。 搬出长辈,玉眉神色再不情愿,也只能泄愤似地把汽水吸完,然后乖乖起身,拉着我走。 好啦,我听你的就是了。 才准备往出口走去,玉眉忽然叫了一声,握我胳膊的手猛然一收紧,目光直直望向前面。 我被她吓了一跳,压着火气:疼! 玉眉指着前面,压低声抬抬下巴,示意我看:她!她出来了。 我抬头望去,看见柳梦从红幕布后的化妆间出来,还是和台上一样美丽,充满光彩。挎着一珍珠链皮包,随意拢拢卷发,身子苗条曼妙,斜靠在墙边。一个还穿着金色舞裙的姐姐从她身后窜出来,笑嘻嘻的,伸出一双手,像是要什么东西。 柳梦便从小皮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绿色烟盒,原来是女士烟。 两根细细长长的白色烟身抽出,一根去到了那个姐姐两指间,她笑得灿烂,抛了个飞吻说谢谢,转身回了化妆间;另一根柳梦准备放到嘴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停在半空中,我看得细致过头,敏锐感到她的眼皮细微颤了颤,又放回了盒子里。 第20章 柳梦居然还抽烟!玉眉吃惊道。 正好一个男人不知从哪蹦出来,手里拿着一束火红惹眼的红玫瑰站在她一边,拦住她去路。 是上次那个男人。玉眉又说。 视角受限,我只能看到侧着身的男人。他很高,侧脸轮廓立体,高鼻薄唇,比柳梦还要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长及膝弯的灰色长风衣,带腕表,穿皮鞋。头发打了蜡,油光水滑。 俨然一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模样。 看着像旧报纸里大上海的有钱人。玉眉点评道。 我只在意玫瑰花来到了柳梦的手里。 那男人的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说什么,紧接着将玫瑰花又往柳梦面前送了送,示意她接。 柳梦脸上挂着浅笑,让我觉得眼睛刺痛,我幼稚又恶劣地在心里做对比。她的笑,没有我们吃馄饨那晚来得好看。 柳梦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花,停在身侧的手隔两秒才慢悠悠抬起,状若随意又松散,涂着红指甲油的手,只用指腹浅浅蹭了下上面的花瓣。 从她口型里,分辨出简短的一句话:还行。 然后,用那空出的手抱过那束花。 身边变得安静,那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不少。 我们像暗处窥探热闹的两只老鼠,默契地停在原地,把要走这件事抛之脑后。 周围还有三两个年轻小伙在看热闹,是原先台上唱摇滚的,现下换了简单休闲的牛仔工装裤和短夹克。 其中一个鼓掌起哄着,声音很响:柳梦姐今天这么难得,愿意收花了啊,这是要和齐哥要有大进展了? 众人嬉笑声四起,一个两个喊说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再说得频繁点,逼仄点,就能撮合一对人。 柳梦身处调侃中心,不为所动,仍然挂着那子台上保持到现在的浅笑。相当自然地推开了高大男人张开双手的靠近,冲那起哄的男生半嗔半怨道:去,别乱讲,我看花不错而已,可没说要答应。 走了。她朝前走,男生们自动让道,状似惋惜唏嘘,同她告别。那男人跟在她身后,顺手从皮夹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旁边的男生们,出手很阔绰。 眼见柳梦要往我们这边过来,我赶紧将玉眉拉近暗处,两人紧贴在一块背过身去,好不被发现。 人影晃过。 那个被喊齐哥的男人说:你今天收了花,是不是代表 柳梦声音依然平静,毫无起伏,掺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代表什么阿。她反问,花是你想送的,不是吗? 是。 柳梦的声音总是很柔:既然如此,收不收是我的事,一定要代表什么吗? 你男人的语气明显弱了下来,似是哑然于他的回答,低低笑两声,嗯,你喜欢就好 那阵独属于柳梦的香风飘飘荡荡传来,又离去。 这之后,她说了什么话,我都没能再听到。 过很久,我才明白她的这种淡然是假皮囊、职业假面,少有人能摸到她的真心。 她的每一句反问,都像是个旁观者的审视,不带多余情感。 对水街的人是如此,对这个男人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 两人消失视野后,玉眉扭头去看不远处分着小费的男生们。 有点羡慕道:那男人真有钱,随随便便出手就是百来块,柳梦要是跟他,后半辈子无忧。 花刺眼,她刺耳。 我语气生硬带冲:你好烦人。 而后大步朝前,走出歌厅,全然不顾慢半拍的玉眉在后头追我。 赶上我的她微微喘气,怪道:我说柳梦又没说你。 顺手拉着我的手腕往大马路拦绿棚小三轮,等待的空当,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这人也不差,为什么柳梦收了花,又不答应人。 玉眉的思维相当发散且跳脱。 啊,我懂了,这叫那什么,欲离故纵! 且不说这话合不合适,我颇为无奈地望着她:那叫擒,你最近是翻我成语词典了? 回归语意,我自认这词并不适用于柳梦这一行为。 柳梦做什么都自由,随心所欲。 为她献花的人太多太多。我应当庆幸的是,柳梦对于别人的示好并不总是照收不误。她可以去答应,去拒绝,只要没说一句我愿意之前,她做什么都不具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唯一代表的,只可能是恰巧今天心情好,恰巧今天花好看。不要白不要。 这是欲擒故纵吗? 柳梦对这油腔滑调的男人有意思吗? 怎么可能。 柳梦我用我那对柳梦少得可怜的了解和初印象去揣测,没底气又固执地想,她不会的,她不是那么俗气的人她是出尘的,随性的,不会受身外物和世俗眼光的羁绊。 为什么会觉得那花格外刺眼。 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受不了甚至是讨厌这男人对她的靠近和示好。 在认识柳梦之前,我还没发觉我这么善妒。 并且嫉妒的对象,是个男人。 第21章 -------------------- 大家晚上好,国庆快乐! 玉眉:有钱人谁不爱,哼哼,柳梦以后铁定和他一块! 叹铃:你好烦。 (日常求评论海星和收藏呜呜t t)(敲碗(天桥下瑟瑟发抖 第17章 踩碎一枝无名花 城区的绿棚车很难拦,摩的一听说我们要去往水街,连连摆手,说路太远,除非加钱。玉眉一听价钱够跑十次公交,也连连摆手,说不用。 打算同我徒步两公里,前往最近的车站等公交回去。 摩的前脚刚走,我的身旁多了一抹明黄倩影。 柳梦旗袍裙摆的一角随风荡到我的小腿旁,隔着我薄薄的蓝白波点裙尾蹭过小腿肚。 丝质柔软,发痒,像一种若有若无的逗弄。 惹得我心绪越发乱。 柳梦浑然未觉自己的这一小举措,只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是很近的距离。 她仍旧捧着那束花。 我没抬头看她,目光直直望着充斥沙砾的柏油路地面。假装发呆的间隙,我能感到旁边的视线已经停在了身上。 然后柳梦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回头去寻声音的源头。望着她那一双含笑又带着勾人的眼,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话梗在喉咙,便无声望她。 玉眉一见我身旁冒出个柳梦,像碰见什么妖魔鬼怪似的猛地将我拉开,挤到中间去,又跟沾到了脏东西一般,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对着柳梦面前的空气乱扇。 来玩的,你香水味太重了,呛人,不要离我们那么近。 玉眉撒谎能力见长,早些时候还很拧巴地说柳梦身上的香味勉强能闻。 柳梦一向含笑的恬静面容少见一愣,狭长美目变圆了些,泄出些微单纯感,只这一点,惹人生怜,不忍心对她说一丁点重话。 我在心里抗议,玉眉,你不要凶她了! 想归想,表现到手上的行为,只是拉住她衣角让她停,别再退了,踩我脚了。 玉眉接收到我的话,当即朝后低头看去,定睛一看,担忧转成无奈:我哪有,大惊小怪。 我再度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柳梦,她似乎对我们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那应该就是没发现我们了。 柳梦神色恢复自然,笑盈盈的,后退一步,自动拉开点距离,稍稍歪了下头看玉眉身后的我,叹铃。 她这一唤,我的灵魂仿佛要连同那上扬的尾音一并被带走。还好我意志够坚定,被那该死的玫瑰花分走注意力,我觉得此刻捧花的柳梦也很是扎眼。 干嘛非要收了这花,丢了不好吗。我忿忿地想,还没有村里的小野花好看。 你呢?她轻声问,来做什么? 我顺着玉眉的话,老实回答:和玉眉来城里玩玩。 柳梦哦了一声,又问:现在是要回去? 嗯。我点了点头。 搭公交吗? 对。 那有点远呐。柳梦沉吟着。 忽然身后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响起,一辆富康牌白色轿车缓缓驶来,在我们面前停下。 驾驶位的人摇下车窗,是刚才的男人,我看清了他的正脸,五官周正,风衣的西装领衬得他气质斯文。先是和柳梦打了声招呼,再是注意道她旁边的我们,他的目光从玉眉身上来到我身上,自上而下。 这种打量莫名让我感到冒犯。 他在看什么?看哪里?柳梦就在旁边,他不看她,为什么要看我们。 真轻浮,真虚伪。前些年在城里呆的时候,我就碰到好几个凭三两句花言巧语就把女孩哄得团团转的浪荡渣男。 也许是我的主观臆断,带有对许流齐天然的敌意。 直觉告诉我,他表里不一。 柳梦忽然走到我们面前,挡住大部分那种令我膈应的打量,许流齐,看什么呢? 许流齐的笑声带着类似路边脏污沙砾的粗粝感。 这两位漂亮小姐是你朋友吗? 邻居家两个小孩,来这儿转转,正巧碰上了,聊了两句。 许流齐了然点点头,提议:既然是邻居,顺路,要不一块送你们吧? 她转向我,很认真问:要不要同我们一块走,爸爸哥哥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晚不回家,可得挨训了。 那美目不再含笑,下一刻那男人又偏了下头来看我们,眼中带着点点期待和探究。 来嘛,我车坐得下,人多热闹。他笑着,再度发起邀请。 我起初不太明白柳梦为什么撒谎,现在忽然有些明白她做这件事的意图。 玉眉皱眉,没懂这场像打哑谜般的对话,什么?我家没 我抢先一步打断玉眉,答:不用,我们准备去坐公交,转转中心的大路口,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话音刚落,柳梦冲我绽开一个明朗的笑,极轻地点了下头,似乎这番回答才是她想看到的。 米白高跟鞋轻巧转过半圈,她耸耸肩,冲车里的人可惜道:小孩贪玩呢,让她们自己回吧。 第22章 同时隐含淡淡的警告,警告许流齐不要做无谓的肖想:可都是家里宝贝,要是和你混一道,她们家里那些人高马大的哥哥们,可得把你打个屁滚尿流。 听罢,许流齐的脑袋才拨回原位,缩了下脖子,脸上的笑变得僵硬,不再做坚持:好吧,那我送你好了。 柳梦哼笑一声,眼中升腾起的点点讽刺在打开车门后消失无影。 她把着后车厢的车门,上车前说:先走了。 现在的许流齐在我眼里像只啖人血肉的豺狼。在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率先上前两步,手想去拉柳梦放在车门上的手,最终只是隔着玻璃窗贴上她的半个掌心。 对她说:你注意安全。 柳梦默默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秒,两秒快三秒的僵持。 她又露出当晚在庙宇边散步的笑容,太温柔,仿佛水河缠绕双脚的水,我快要被拖下去。 声音很小,只有我听见了。 这么乖。 她的手忽然来到我的脑袋上,摸了摸,然后顺势下滑,将我一小缕鬓边碎发别再耳后。 收回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微凉的指腹蹭过耳垂。 是一种被冰块触碰后,因回温而迅速被撩起的热意。 车窗照应出我面上镇静,实则心跳如雷。 她抽出一朵玫瑰花给我,说了句送你玩玩,紧接着坐上车厢走掉了。 汽车驶远,只留下滚滚尘烟。 玉眉从后探出身来,看我手里的花,手指在花瓣上摸摸蹭蹭,然后问:她突然送你花做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但那怕它再好看,还是柳梦递给我的,我仍旧心里膈应,因为这是许流齐送的。 别玩了,这花脏。 我拂开玉眉好奇触摸的手,垂下手,指尖一松,花掉落在地上。 一群嬉闹的小孩路过身边,不知谁的一脚将它踩中。 我安静旁观这一幕的发生。 花瓣挤压,从饱满到扁平,留下深色印痕,碾进尘埃地里,落得个凄惨下场。 我有种解恨的畅快。 -------------------- 倘若叹铃拥有手机并在线冲浪后:这男人笑起来一股做作的气泡音!恶心! (ps:柳梦通常不会和人肢体接触,除非忍不住。 第18章 蛇吞象 公交车穿梭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蓝色塑料座椅在日光照射下褪去原色,成了一种类似于漂洗多次后发白的蓝,灰蒙蒙的。 路段不平整,座位上的人偶尔会被颠得摇摇晃晃,连同车窗都在颤动。 我抬手挡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寐了好一会,直到车子变得平缓,我才睁开眼睛。 已近傍晚,太阳西沉。 晚霞如泼天的火。将延绵的绿山染成深红,连零星几处低矮的房屋也没放过。 车窗倒映着回头看我的玉眉,此时的她无聊得紧,醒啦? 见我醒来,勾着我手臂问我:我问你阿,那个柳梦干嘛说我们有哥哥的,还要打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教严呢。 我没回头,冲车窗的倒影说:就是要家教严,才能唬住人。 啥意思?唬住谁? 你看见那男的看我们的眼神没? 没注意,我当他是乱瞟,而且看人不是挺正常的吗?我也在看你啊。 玉眉此刻的确正垂眸认真望着我,因为身高的差距加上她的倾身,我像是窝在她怀里。 这是玉眉的日常状态,我们打小的友情让这种亲近成为自然流露,是朋友间的一种互帮互助、惺惺相惜。 所以即便她的呼吸偶尔吹拂颈项绒毛,我也只会当作她是小狗哼气,绝无二心。 再者,她的眼睛太单纯,充满求知欲,是只想要答案的渴求。 不一样的。我耐下心解释,感觉不说多点,笨蛋脑袋的玉眉怕是容易在外头吃亏。 你只是要问我问题,他是想搭讪,广撒网,人多热闹,顺路搭乘,说得好听,他只是非常乐于女人围绕作陪。 我粗暴地给许齐流打下差劲标签,不管对错。 反正一个当着众人面对柳梦示爱,转头就对我们进行赤裸直白的打量,并发出同行邀请的男人,能专一到哪里去? 玉眉倒吸一口气,她对我的话常常百分百相信,天呐,真没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是这种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提醒她:以后碰见这种人,记得绕道走。 玉眉很用力地点点头,那这么说,柳梦还帮了我们一把。 是。 想必柳梦不好当面拂了男人的面子,以防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我们要是一走了之,她怕是会尴尬。如此左右折中,小事化了。 许流齐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保持警惕,还是要有的。风月场所玩乐的男人,一般好人稀少。 我默默祈祷,最好以后不要再遇见他。 当然,柳梦不要再同他来往,再好不过,这是我的第二个私心。 第23章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当天晚上,我就再次碰到了许流齐。 这天下了公交车后,我和玉眉各回各家。 我前脚刚进门坐下,奶奶紧着我的后脚从田里回来。她见我穿了条平日里很少见到的裙子,问:今天出门了吗? 嗯,和玉眉去外头玩玩。 奶奶接过我给她倒的水,说:挺好的,多上外头看看,注意安全就行。 我点着头。夜风寒凉,穿堂风探入室内冻脚,回屋洗了个澡,顺带换成了件平日穿的长衫长裤,同奶奶一块去厨房忙活晚饭。 吃过饭洗好碗,我最想做的事是看看柳梦有没有安全到家。 但想想柳梦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这于我不平常的一天,也不过是她每天重复的日常。我的担心太多余,但我还是想做。 出了门,凭着记忆,沿着走去观音庙的路,把我和她原先一起走过的小路走下去。 如果记忆没出错,柳梦的家是在这附近。 近观音庙的空旷场地左侧,是个由两座巨石对立二座组成的狭小小径,这里往往是人们常走的进出口。 我需要从这儿穿过去,才能走入靠近柳梦家的那条街巷里。 越走近,一阵男人的交谈声传来,音量时高时低,我敏锐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字眼,先是柳梦拔高了我的注意力、然后听什么都挺清晰了,说婊子。 接着是模糊的打火机声,又提到说她身边人也漂亮,纯的很,和歌舞厅的完全不一样。 其中有个声音过于熟悉。 可我对他们这番评头论足冲昏头脑,无心辨别,一心只想把他们踢下水,让秋冬的冷水河给予他们一番教训。 我一边胡乱想,一边穿过仅能容一人过的石缝。 另一个声音尖的,够贪心啊你今天买花的钱记得还我,娘的,三天饭钱都没了。 唉你不说还好,一说我都亏死了,真难捞到手。 在越过石缝的瞬间,听闻这话的我才反应过来石头对面的人是谁。 可我没来得及避开。 路道霎时宽敞,一股呛人的浓重香烟味飘来,喉咙被勾得发痒,我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个高矮不一的男人齐齐回头,和我对上视线。 实在是冤家路窄。 对于我的出现,许流齐非常意外,是明显的心虚,掐灭了烟,扯了个极难看的僵硬笑容,让他那张立体的脸成了尘封多年布满蜿蜒丑陋裂痕的雕塑。 他套近乎,问我:是妹妹啊,这大晚上的跑这做什么? 旁边的矮个男人染着黄毛,单眼皮,眼皮肿,眼距窄。很典型的贼眉鼠眼二流子。 夜色的隐蔽会潜藏很多未知的风险。 许流齐进一步,我退一步,不让他靠太近。 来庙里点香祈福。 他啊的一声像滑过一个山谷,恍然大悟:这样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没和你一块过来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 余光里一条手臂试图往我肩膀上罩,我心一沉,料想这男人果真如直觉一般,比那尘埃地的玫瑰花还低劣。 我没有回头阻止,往前迈一步,自然避开了。 在前面等我呢。我随便指了指前面巷口一个高大男人,好作掩护。 噢。许流齐顺势望了下前方,讪笑着收回手,又忽然说:我刚还和朋友聊到你们呢,真巧。 这是要诈我呢。 我装傻,是吗?我不知道,寺庙诵音声太响了,要不是走这条石子缝还不知道你们在这。 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也是,我在这都能听到阿尼陀佛。 在巷口的男人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我赶紧说家人要等急了,借故开溜,喊一声哥哥,快步往巷口跑去,把那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在拐角处停下,我的心脏狂跳。其实心里是有些后怕,基于儿时差点被拐卖的心理阴影,我的担忧并不是无来由的。巨石那边太黑了,真怕这两人要是胆大点,会不会把我带哪里去。 我不禁感慨自己运气属实背了点。 老天不遂我愿,不让我见柳梦也就罢了,偏要让我见最不想见的许流齐。 叹铃。 后背被什么温热触摸,我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一声,猛地回身后退。 定睛一看,是柳梦。我的心才落回原位。 怎么反应这么大,脸都白了,我吓到你了? 想着事,没注意身后。 柳梦就笑,那不就是我吓到你了嘛。 又问我怎么突然来这儿,看观音吗? 我说不是,只是看你有没有到家 似乎对我的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她愣怔了一瞬。 担心我? 嗯。 沉默了片刻后,柳梦说,那我送你回家,已经很晚了。 说完,她自顾自朝前走,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拉我的手。 我落在她身后,总觉得她情绪不对劲,怪冷淡的。因此不敢上前,只能望着她那件粉色薄毛衣垂落在腰间的绒球流苏。 第24章 正当我发呆时,柳梦忽然停下来,侧头问,走那么慢,要我背你走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急忙否认,快步上前同她并齐,她还是没有动,目光落在我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晃了晃近我一侧的胳膊。 挽住我,不要再落下了。 忽然的命令让我诚惶诚恐,但还是硬着头皮照做。 往后的气氛透着一种古怪的宁静。 一直到她送我来到家门。 她还在那间书房的窗前,看我进了屋,上半身倚在窗边,支着脑袋,似乎在等我。 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 当然有,许流齐是无敌废物伪君子这件事必须要讲给柳梦听。 我今晚找你路上,碰到许流齐和他的朋友。 柳梦挑了下眉,然后呢? 我不想去回忆刚才的细节。 直白道:你不要和他往来了,他不是好人,他胆小怕事,道貌岸然,是个没种的伪君子。 柳梦抿了下唇,有些忍俊不禁:你平日里学的,用在骂人上了?从前怎么没发觉你嘴巴厉害。 我有些口无遮拦:这人不好,同他离太近,会害了你。 我明白我无权干涉柳梦的交际,更不能无端介入她的生活去指指点点。 可想和做的终归不一样,私心作祟,我做不了全心全意站在别人角度考虑的好人。 许流齐贪婪,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就是那条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蛇。 柳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样的云淡风轻让我越发急切,我是说真的! 那你还有什么是假的? 一句话,直戳我心。柳梦绝对话里有话。 叹铃,我再问一遍,还有什么话要说。 神情太冷,甚至浮着一丝不悦,原是在冲我发火,柳梦头一次对我是这番质问的口吻。 这一事实让我失落。 我还能说什么,许流齐就是人中败类!我就是入土了也要把这话带到坟墓里。 他有什么好,值得柳梦去生气。 他送你花的钱是同别人借的,顶三顿饭钱,没把你捞到手,他觉得很亏。 心意无法同物质作衡量。这男人三言两语,就将这番心意同三天饭钱划上等号。 所以,他一点都不好。 柳梦从窗沿上起来,抱臂倚在窗框边。 我接触的比你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秉性? 眼睛相当专注看着我,让我的狼狈无处躲藏。这意思这神态,等同于:我需要你个丫头片子来提醒吗? 我一时无话,执着于望她,试图从对视中找回一点勇气,结果柳梦又幽幽道:红眼小兔子,看我看得这么哀怨。 我必须要说,我是被冷风吹的。 对视还要被打趣嘲笑,索性垂眼不再看她,决定破罐破摔。 你要是嫌我多管闲事,那就 就什么? 没想好,我可能有一种面对柳梦的失智,找不到任何放狠话的方式。 见我迟迟不回答,她直起身子,拍拍肩膀沾到的一点灰。 而后说了句我没理解的话。 叹铃,你没明白,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尚未作反应,柳梦突然合上半扇窗,朝我挥了挥手,是要离开的意思。没想好,那我来教你。 神色更是轻松散漫。 窗缝快要消失之际,她答。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显然,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至于柳梦生气原因,静待下回分解(qaq我是说晚上还有一更的意思 第19章 融化糖山楂 柳梦留下这句话的当晚,我先是在前半夜失眠,而后做梦喘不过气,缓缓溺死在水河里,致使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气。 不过也的确。柳梦说的话和扼住我喉咙没两样。 窗缝彻底合上后,我静坐在书桌前,处于一种僵滞的状态,很长时间没有缓过来。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绝交,始作俑者还是一向温柔如水的柳梦。 呼吸频率过于急,险些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再严重点怕是要被奶奶连夜送到医院。不行,她正睡得很香,在差点背过气时,我赶紧捂住嘴调整,好一会,呼吸才算回归正常。 我出了一头的冷汗,失魂落魄躺回床铺里本就零星困意,这下全消失无影,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梦想听的是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会生气。我究竟哪里做错了是和许流齐搭话吗?还是说了许流齐的坏话?可她又说不是,那问题就不在这个人身上。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想听的难道是我的事?我一天还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就这一瞬间的自省,我霎时醒悟。 坏了。 还真有。 我去了天上人间,我十九岁人生里干过的最出格的事。 我被自己的侥幸欺骗了,一心只当柳梦不知情。 第25章 她一定是不想我去到天上人间去看她,就像她鲜少分享过自己的事,只字未提自己的工作和个人生活。 所以气我的贸然,还有欺瞒。 断掉的缘分要由我亲手续上。 我不想错失柳梦这个朋友,她待我如此好,我不愿情分就此止步。 第二天,我去到近观音庙巷口向众人打听柳梦的家,但这边的人要么摆手说不知道,要么一听是柳梦就绕道走,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在城里打工,往返于城与村,别说柳梦了,旁边邻居是哪位都难认出来。 我无功而返。 第三天,我决定在巷口蹲守,盼着能像那天那样,一个不经意,柳梦就出现在我身后。 但我还是没能等到。 接下来的第四天、第五天我从傍晚等到夜深,等到每次回家奶奶都要数落我一顿。 但整整一个星期过去,我都没有见到柳梦,她就像故意不出现一样。 第十天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晚我还是在巷口等了很久,等到别人家飘来饭香味,我才不情不愿挪脚,准备折返回家,再不按时回奶奶真要不让我出门了。 然而就在我拐过曾经的小路时,那家泡泡馄饨的奶奶正支着摊子,坐在边上看报纸。 我心一喜,平日里是没见到她的。怀着一丝希望,我问了她知不知道柳梦的家在哪。 知道呀,找她有事吗? 她说知道的那一瞬间,我差点眼泪都要流下来。 我尽量不让自己反应过度,但一开口,连我都听出话音发颤:嗯,有很急很急的事,但我找不到她了 我和她告别后,按照她指的路,得以来到柳梦的家门口。 水街的巷子多,从入口到尽头,路是曲折环绕,由宽到窄,越往里越是人烟稀少。 柳梦的家恰巧近尽头,在一个深巷子里,所以少有人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房子前与后都没什么人,有也已经是空屋。据老奶奶说,柳梦初来水街时想找个静的地住,这家屋子主人当时举家搬迁,去省外城里定居,这处屋子便闲置了下来,租赁的红纸刚张贴出来,就被闲走准备找处歇脚地的柳梦赶上了。一住就是四五年。 铁栅大门用一大铁链拴住,看起来似乎严丝合缝,但我手轻轻一推,它就开了,虽受限于链条的长度,但我侧过身,刚好能穿过去。 进去后,入眼是一个小院子,有清香淡雅的各种花卉,开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只能勉强认出些小雏菊、月季、十里香等。 院门前有一水池,水面上方的水龙头装有透明橡胶软管,偶尔从管口边沿落下几滴水,滴滴答答的。 房屋正门呈暗红色,木做的。 我走上前去,礼貌性敲两下门,没有人应答。 我站得太累,索性在门前坐下,不等到人不罢休。 等待的期间,屋子里没有传来别的声响,我回想起老奶奶指路时和我聊到的事。 我问:这屋子她自己住吗? 听玉眉说水街外来的年轻人挺多,因为这儿交通还算方便,公交直达市中心,房子租金便宜。 应该是。逢年过节她一直都呆在水街,也没有提过爸妈之类的。我问过她,她说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我困惑:她记不得自己的父母么,难道是孤儿? 老奶奶说:我也不太清楚,她不爱和我聊这个,每次提到就转别的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了过去。 后面老奶奶急着收摊,这一话题不了了之。 花香,周围的静谧,有规律的滴答声,舒服到门口的我差点睡过去。 一直到一阵木门吱嘎声把我吵醒。 一睁眼,我的视线对上一双白皙修长的腿,垂落脚腕处的旗袍飘飘荡荡。 脚腕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就是这无意的一瞥,成为我此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抬头向上望。 穿着朱红旗袍的柳梦出现在我眼前。正推开门准备往里,见地上的我动了动,垂眸,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逆光下她神情不明,没什么起伏问:怎么找来的?还闯我家大门。 我答:问了馄饨铺的奶奶。 这时,她忽然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着,问:她不常来这边,你等了多久? 十天,还有五个小时。 柳梦半晌没说话,最终弹了下我脑门,随即起身,唤我起来进门去。 屋内装潢简单,干净整洁,小且温馨。 入门是大厅。奶白色的皮质沙发,铺着碎花垫子,流苏垂在近地面处,玻璃茶几,左侧是厨房和卧室。 你一个人住吗? 是。柳梦言简意赅,把手中一袋印有雪球山楂字样的牛皮纸袋子放在茶几上,折身去到院门外洗完手回来,坐回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示意我坐下,打开纸袋后拿了一颗,然后往我这儿推。 我没有伸手拿,山楂让我牙齿泛酸。 我却等不及让她慢悠悠倒水,现在她的平静淡然在我眼里是变相的生气。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去天上人间。 第26章 柳梦拿山楂的手微微一滞,淡道:我还以为你要忘掉了。 她咬了一口,端详那个被咬了一小口,裹着糖霜的无核山楂,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只是太好奇了。 好奇什么? 好奇关于你的事。 柳梦的视线这才转向我,像是确认一般,我? 然后忽然笑出声,声音如清泉。 叹铃,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我的确好奇柳梦,可要说为什么,我找不到原因。这也说得通吧,这事上无来由的事情这么多,并不是每一件都能匹配到原因。 你总得找点理由让我信。 好吧,我只能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也许是你对我很好,并且是我在这里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当我们是朋友? 嗯。 可我不这么觉得。 柳梦这话一出,让我心里更没底。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柳梦就说:好啊。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山楂球来到我嘴边,我甚至能感到她指尖触到我唇瓣,凉凉的。 她稍稍用力没有要拿开的意思,我不敢抗拒,怕惹她不快,尽管那个山楂的酸已经来到渗入齿间,只好张开嘴,吃下它。 我被酸得很想吐出来。然而下一刻,我的下巴忽然被扣住,柳梦的拇指指腹来到我的唇间。 如此抵住我的唇,她带着一抹狡黠又勾人的笑,稍纵即逝。 低语中带着温和的诱哄和警告。 罚你,不准吐出来。 第20章 错与禁止 山楂边缘湿润的凹痕时刻提醒我这是柳梦咬过的。 心中涌起一种异样情绪,没来得及捕捉探究就被别的感受冲散。糖霜融化的山楂在牙齿咀嚼下亮出獠牙,迸发出的酸涩弥漫口腔,致使唾液不断分泌。 这到底是哪家的凉果铺,做山楂这么差劲。 柳梦还是没有松手,看着我一点一点咽下去。 生气中的她原来是这样,手段是柔的,却是不容我抗拒的。我不敢想,我如果不照做,她会不会再罚我多一个十天或者数十天。 怎么又哭了。 我真的没哭,是被酸的。 吃完了?她问。 被拇指摁住唇,我开口怎么都不太合适,生怕兜不住口水流下来,况且万一柳梦又想罚我,用这拇指伸进嘴里检查怎么办?便猛点两下头做回应。 万幸,我说完后,她便松手,放过了我。 她换了坐姿,长腿交叠,很优雅又随意的二郎腿姿态,拿过茶几上的丝质白帕子,开始擦拭刚才摁住我的手。 说:叹铃,我虎口这儿湿了,怎么会流这么多口水,有这么酸吗? 我懵了片刻。 忽然一阵清风探入窗,我顿时明白我的嘴角发凉。掩饰般用手背擦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真的很酸的。 我倒觉得刚好。柳梦说着,又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我见她如此动作,牙根发酸,口腔两侧又不受控地分泌口水。 在我琢磨自己是不是被激出了心理阴影时,柳梦再度开口。 我给你的花呢? 花?柳梦送我什么花?那朵玫瑰花? 我心一沉,不好说我把花偷偷扔了,毕竟是柳梦一番好意,放在房间里。 是吗? 她似乎很累,上半身倚在沙发扶手上,窝在那里,支着脑袋。 我只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花环,没看到花,叹铃,它在哪儿呢? 狭长上扬的双目望过来,似有穿透力,把我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柳梦送的东西,出现在房间里的无非两个地方,书桌抽屉和墙上挂钩。但我没有想到,这一习惯被柳梦看了出来。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 她没有笑,带着和喂我吃下山楂时一样的审视,并且似乎总带着淡淡的郁色。就好像我伤她心了,她此刻正失落。 这个谎注定撒不下去,我受不了她这种注视。 只能投降,老实交代。 我闭了闭眼,一口郁气自胸腔传出。 我扔了,那是许流齐的花,我不喜欢。 柳梦问:你从一开始就讨厌许流齐吗? 对。 你对他的第一印象这么差,有原因吗? 他看起来对你不真诚,追人不专一。 所以是因为我? 嗯。 沙发陷下一角。柳梦忽然往我这靠近,手臂往靠背上随意一搭,她坐姿总是换来换去的,少有端坐的时候。像条柔媚无骨的蛇,这个比喻最贴她。 他对我不好你就生气,还希望我和他不要来往。 我点点头,拿了茶几上的水喝。 柳梦笑着看了我一会,我被盯得心里发毛,假装喝水,一杯水都快喝完了。 原来你爱恨够分明,我快要以为你是喜欢我了。 这话没错,我确实很喜欢柳梦,喜欢和她一块呆着,喜欢同她亲近。 第27章 我是喜欢你,所以才不想你被许流齐伤害。 柳梦的笑容忽然就僵住了。 似乎对我这话很是意外,她收住笑,表情变得严肃,坐正身子凑近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热的,脸颊泛着点点红。 同时,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能被第三人听到的神秘:这种话,你怎么能说这么轻松。 这话不是挺正常吗?我不解:不喜欢你何必拿你当朋友。 柳梦脸一垮,当即和我拉开距离,秀眉皱起:那按你这么说,你也喜欢玉眉吗? 这怎么还扯到玉眉的事。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认真答:玉眉是我发小,要说喜欢那应该也算的。 我秉持一碗水端平的原则,但是偏心还是有一点点,我给柳梦这碗加了几滴水,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平。 柳梦脸色一变,静默片刻,沉声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场发问来得莫名其妙,柳梦突然的冷淡和疏远更是让我心下没底,硬着头皮,把我对她的所有印象一五一十说个遍。 第一次看到你,觉得你很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大姐姐。虽然偶尔有点不客气,也爱调侃我,但是会给我送点小礼物,也会给我好吃的。我的日子无趣,是你来了,我发觉其实这种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 在我心里,你是高不可攀的仙,美丽出尘孤傲,来去自如,如果那天你没有出于好奇打开那扇木窗,我也许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你这样的人。 柳梦很安静听完我这一番话。 然后淡淡地说:可我只是个俗人,不是你触不到的神仙,我没有那么神秘,只是个普通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我会懒得搭理你,会冲你发脾气,更没想像你们这些小孩似的成天朋友朋友的挂嘴边,我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人活一世只为了自己开心过活。现下只想赚钱谋生,攒够了钱从这儿离开,管那许流齐是好是坏,给钱就是爷,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这一刻,那些成人世界的残酷、无情骤然被撕开,血淋淋地呈现到我面前。柳梦的自轻自贱无疑是甩在我脸上的巴掌,让我双颊如火烤般炙热发痛。我美好的幼稚幻想在柳梦眼里是虚无可笑的泡泡,轻轻一戳就破。 现在,你还觉得我好吗? 我执拗地望着她,坚持己见:好,在我眼里,你就是好的。 她不能否认她对我做过的一切。 这样就算好?柳梦笑得讽刺,美目微微眯起来,很危险。 那换做别的人对你,你也能说是好人,既然你对谁都可以一样,又何必当我是什么好朋友,你的情意这么廉价,和那许流齐又有什么区别。 从爱恨分明到情意廉价的坠崖式大转变,直接让我愣住。 我急道:不是的,你和别人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又不是别人给点甜头就傻乎乎跟着走。柳梦在我心里始终是特殊,初见时的吸引力和新鲜劲,不管时间如何过去,都会存在。 这是主动绝非被动。不是她对我好,我便想要把她捧起来供奉。是我想要靠近这个人,了解这个人,才希望再见她几面。 可没待我辩驳,她又接着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什么吗? 在我没有和人交心的想法之前,我讨厌别人打探我的任何事,你触碰到我的底线,来到天上人间,就是个错误。 如此清晰直白的话语,如尖刀狠狠刺在我心上。 血液顷刻冰封,惹得头皮一阵麻。无风环境下的空气显得格外憋闷窒息,压得我喘不过气。 恍然想到儿时摔坏祭祀观音娘娘用的烛台,周遭投过来黑压压的目光,掺杂责怪、怨怼、愤懑。 我像个罪人杵在原地,老人骂我手太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烛台坏了要是惹得神明不高兴,整个家族都要被我拖累,霉运连连。 奶奶把我拉到门外,让我不要再参与,就在外头站会。 于是,我成为这场祈福里唯一一位得不到神明祝福的人。 呆坐在门口面壁思过,听着母亲替我解释说小孩没拿稳,不是故意的。听着父亲抱怨生我之后各种开销,常常入不敷出,听着某个亲戚说我命不好,克人克己,同我一块总倒霉,这不,才生下我没几年,父母所在厂里越发不景气, 无独有偶,碎嘴亲戚的小孩蹦蹦跳跳过门槛时,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留神脚下,一下子摔倒了,磕掉半颗门牙。 我又被勒令远离门口,近马路口站着。 后面怎么回去的,记不得,光记得那天天黑了,别家传来饭菜香,我肚子很饿。然后那晚被梦魇住,那些种种目光如怪物泛绿光的眼,青森獠牙可怖,黑沉沉压过来,将我变成丑陋光裸的剥皮动物。半夜惊出一身冷汗,将床头的山海经图集快快拿远。 一念之间,行差踏错,我为我的妄为付出代价。 所以才会惹来柳梦不快,让她带上和儿时遭遇到的目光一样,对我进行审视、惩罚。 柳梦的责怪所带来的印象有别于童年记忆,毕竟我对童年的事已经有所释怀,回忆会被时间的漫长冲洗得模糊,连带当初的体会、情绪等等都会变得柔和。 第28章 这种泛旧的往事远没有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来得新鲜热乎、杀伤力大,甚至已经足够尖锐到让我双目酸胀隐痛。 我说:那我是不是犯了很大的错? 一滴眼泪落下来,我能感到它顺着下颌滴在手背上。很烫,很丢脸。可我一向泪腺发达,就连被山楂急出眼泪也控制不住。 柳梦实在有点阴晴不定,见此情形,眉间这会已经蓄了淡淡的烦躁,却要伸手过来碰我的脸、眼尾,试图抹掉上面的眼泪。 我有点怕她嫌我娇气脆弱,下意识后撤想避开。但我也许是又做错了,被她先一步按住,动弹不得。 不要躲,也不是多么大的错。你不知道的事我不会怪你,但你要记得一点 眼尾的湿润被蹭掉,指尖一转,再次来到唇边。 她极为轻佻地抹了下我的唇。 残存的糖粉在磨蹭中竟然能让唇瓣发出细细密密的疼。 她微笑着,语气却是冷冷的,望我的神情如儿时獠牙噩梦中的狼盯猎物。 叹铃,我最恨别人骗我,听明白了吗? -------------------- 今日多更 第21章 芳草地 秋虫吟 从柳梦家出来时,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条街巷绕了好几遍才转到自己的家。 半小时前,我和她还在沙发上僵持。 她问我听明白了没有,我点头如捣蒜。她便侧身靠在椅背上,不安慰,也不说别的话,就像玩似的屈起食指,在我总流眼泪的眼尾处蹭,取笑我:这么爱哭,眼睛都红了。 现在的我,在柳梦眼里,估计就是个笑话。 然后她又柔声问:哭得这么可怜,以后还要来找我吗? 这话让我没法答,当幻想破灭,呈现在我面前的,是真实的、接地气的柳梦。我不排斥这样的她,人的多面和复杂本就不能因我个人印象来决定,但面对此时的柳梦,我确实需要时间缓,来接纳一个颠覆以往认知的她。避免答得太不假思索,又被她说廉价。 当即起了回家的念头,我匆匆起身,和她说先走。 柳梦抬在半空的手落空了,但她没有让我立刻走,而是顺势拉住我的手,问:生气了?被我气走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作此判断。 但她仍然执着于此,晃着我手用笑容进行软威胁:不说的话,走不了噢。 我被她晃得心颤,低声解释:不是家里奶奶等我,我要回家吃饭。 听罢,柳梦终于松了手,感叹一句,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人等真好。 我环顾四周,这房里的确安静得不行,没有第三个人的出没,茶几或者立柜摆放的零星相片框,基本都是柳梦的个人照。 行了,别看了。她两脚相贴,一前一后蹬掉了高跟鞋,整个人窝在沙发一角,拉过旁边的小毛毯,闭上眼摆摆手,让我走:回去吧,帮我带个门。 往后的好几天,我都没再见到柳梦。 分别后的那一天晚上,我罕见地不再总是念着她。 但也仅仅只是短暂的一晚,坐在窗边时,偶尔还是会习惯性想一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规律于我有延迟性。 我于分别第七天的午后,久违地在梦中见到了柳梦。 不同于之前手指放在唇间的情形,梦中的她要冷硬些。指尖不由分说挤入口腔,摸索口腔内壁,又恶趣味地用两指夹住舌让我发出低低的呜咽,一遍一遍说:山楂有没有全部咽下?没有要罚 口水沾湿她大半个手心。 她还是那副冷淡样子,表情淡淡地,说要再罚我。 我羞得低头想把自己埋起来,想躲开,踉跄着往沙发另一侧爬。可惜她从不让我顺意,和我对着干,将我按倒在沙发上,要看我哭,要看我捂住羞红的脸,哭求着让她从身上下去 醒来,身体又热又燥,心脏跳动频率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待稍稍平复,我鬼使神差地,去碰自己的唇。触感是微微的干燥和温热。 我虽健忘,可仍记得当初被对方指腹触碰时的柔软,唇瓣被抚摸时泛起的疼。 事实证明,我实难长记性。 漠然疏远的柳梦和她所对我做的惩罚,并没有成功将我驱赶,反而增添多一层引人探索的神秘。 只是这次我不敢再任性,因为柳梦警告过我她的底线。除非她主动讲述,否则我的求知欲只会让我们横生嫌隙,越发疏远。我不敢再向旁人打听柳梦,选择守株待兔,等待柳梦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天。 做了这个梦之后,接下来的一整晚,我总是魂不守舍的。 楼下的奶奶唤我好几遍下来吃饭,我才回过神来。 饭桌上,奶奶提到了我父母,原来她今天先是去田里拔了杂草,再转到隔壁镇去看看父母的染坊生意。 又说那边的生意已经慢慢起步了,妈妈的肚子显怀,大概再过几个月,来年年初就能生了。 我噢了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坦白说我对即将多个弟弟或妹妹没有太大起伏。现如今父母有自己的生活,我时常游离在这个家庭之外,今后的日子,只有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再多的,也没了。 第29章 所以当奶奶问我有没有打算回去和父母住时,我拒绝了:我同你住就行。 反正奶奶也一个人,我俩搭个伴,挺好的。 奶奶对这回答不满,往我碗里夹肉的筷子磕了下碗沿做提醒,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我有手有脚,不用人养。 你现在还住在这。 好吧,我理亏,索性站起身,那我走。 流浪,四海为家,沿街乞讨也成。 我没有太大的抱负,也不知道人活一世疲于奔命为了什么,只盼着平稳度过余下的日子,或者哪天平静死去,烂死在泥里。 一听我这话,奶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骂我一句犟骨头,一掌拍在桌面上,坐下。 将她呼吸起伏剧烈,我见好就收,识相坐回原位、也不能真把她气坏了,毕竟她对我不差,我这样任性,良心不安。 低头认错:我错了,对不起。 奶奶罕见地没再对我进行一番教育,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重新动筷,她慢腾腾嚼着菜,另起话头:你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最近我帮你看了几个合适的。 原来铺垫这么多,在这等着我呢。 村里女孩大多早结婚,像我这般大的,兴许已经在家人撮合下和男生谈着恋爱,再过两年,也差不多到了结婚生子这一步。 可我才十九岁 我格外抗拒这一提议,我没有想要组建家庭的想法,但我无法说明白,这在保守传统,强调成家立业、延续香火的家族里,是相当离经叛道的想法。 奶奶神色不悦,劝道:试着处一处,你总得嫁的,找个人照顾你也好,等后面孩子生下来,我就得帮忙去照顾了,顾不了你。 我一直认为奶奶虽嘴硬,对我还是好的,这件事说白了是出于对我的后半辈子考虑。既然反驳不了,我躲得起。 还是先别了,我现在看到男的容易犯恶心,我怕见了面,忍不住吐人身上。 奶奶拧起眉,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我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后起身,随便扯了个理由,含混着:男的有汗臭味不喜欢 奶奶没听清,我转过身假装很忙的样子,把碗筷放洗碗的盆里,脚已经往大门口挪了,当即溜之大吉。 有东西落在玉眉那了,我出门一趟,碗留给我洗。 终于逃出了家门。我暗暗许愿最好在回家之前,奶奶已经睡下了。 去玉眉那是借口,我更想一个人呆着。漫无目的走着,走了很久,最终来到一处田间地头。 放眼望去,时值农忙,风吹麦浪,起伏不止,簌簌响,风中掺着淡淡麦子清香。近脚边则是被镰刀割得齐整的麦茬,散落很多收割时落下的金黄麦子。 布鞋底子偏薄,不时被石子、麦秆咯得疼。偶尔刺痛一下,无奈今天月亮隐于厚重的云层,我草草看了眼左脚,只有模糊的布鞋轮廓。跺跺脚,也没有特别疼,便继续前行。 秋季寒凉,吹来的风缓解了燥热和烦闷心绪。 行至麦浪中心,半人高的麦子不时挠着我的腰间,很痒,惹得我不停去拨开。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嬉闹,麦子的簌簌声变得杂乱不规律,我抬头望去,发现有三个围着蓝花布围裙、戴头巾的女人身影,正挎着几个篮子往我这儿来,其中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两股黑亮的漂亮麻花辫绕成椭圆,系着熟悉中的红绳。 不是玉眉还能是谁。 正巧她回头来,发丝凌乱,发间插着零碎几根干枯麦草。看见了我,抬手眯眼仔细辨认,神色一喜,冲我这儿跑,使劲挥手:叹铃!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随便走走,她扑过来时刹不住脚,只能抱着我不停往前踉跄,差点双双摔倒在地。 被她拖了两米远才勉强站稳,我无奈道: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 玉眉把我当柱子抱得稳稳的,被我数落一句也不恼,傻呵呵的,这不是和你久没见面嘛。 和她同行的两个姐姐在旁边看得直笑,问玉眉,我是不是她嘴里常提的城里朋友,玉眉说是,前阵子刚回来的。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圆脸姐姐顺手捏捏我的手臂,好奇又惊奇:你生得真水灵,不愧是城里人,皮肤比玉眉还好。 我被说得不好意思,扯了个尴尬的笑容说也没有啦,往玉眉身边凑。 玉眉拿开她的手,把我往背后啦:哎呀,元姐姐,你们别打趣她啦,人脸皮薄的。 两个姐姐笑得更大声了,忙说好了好了,她们准备回家看小孩去,不打扰了。 送走了两个姐姐后,近路灯下,玉眉不知道干嘛,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后尖叫一声,你脚怎么流血了! 我循声望去,借着光,这才看见左脚大脚趾上渗出血,将布鞋一角染红了。 玉眉问:脚流血你没感觉的吗? 可能咯到石头了,最开始有点疼,后面又不疼了,我以为没事的。 她问,要去医院或者诊所看看吗? 第30章 我没太在意:不去,小伤不至于。 玉眉重重叹了一口气,将篮子塞到我手里,然后在我面前蹲下,亮出后背,上来吧,我背你回去,不要又把脚整受伤了。 回家路上,要穿过大半个麦田,我伏在玉眉的背上,将她头发上的麦草拔出来。 玉眉还是习惯碎碎念。 你比麦子轻多了。 脚流这么多血也不知道,真笨。 我听着不爽,转头给她弄另外一边。 她觉察出了,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小气鬼,还不让人说了,你下次就在路口等我呗,跑田里容易受伤,我还得背你。 其实我是随便走走,碰巧见到你。 啊玉眉失落得连头上的呆毛都要跟着耷拉下来,那你没事跑田里干嘛,不用帮奶奶剥豆子? 她要给我挑男朋友,我不想,就跑出来了。 玉眉一听,来劲了,颠了我两下。 好事啊,到时挑到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 我愤愤地将麦草往她前头一扔,我不要,我才不嫁,成天像你这样,围着小屁孩转,身心都累。 玉眉看出我的气愤,像小时候背我淌水沟那样,脑袋侧过来,上下蹭蹭我脑袋,安慰我说别气了。 不嫁也好,嫁了我们就不常一块玩了。 那你呢?你父母总会催的。 玉眉摇摇头,想得很远,又保持着她特有的天真纯粹:你不嫁我也不嫁,我还想去大城市赚大钱呢,赚了钱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我忍不住笑,玩她头发那撮翘毛,我不是小孩。 最近农忙,我都没时间找你,你呢,在忙啥? 瞎忙。 光是前段时间蹲守柳梦,就用去了十天。 至于这七天,我常常缅怀我那从学校带回来的书,以及对着奶奶留给我的针线发呆。 她总叮嘱我找点事做,最近城里收刺绣的很多,练得好,可以去城里找找机会。但也许是当初父母那通电话,让掉落脚边的针线激起阵阵耳鸣,滑过脚背的针冷如刺刀。 我由此产生了点心理障碍,摸到针,补衣服还好,一到正经绣帕子,就想放下。 玉眉一路把我背到水街入口,我问她累不累,她说哪有背麦子累,接着说:就是觉得有点热。 是我太重了吧。我好笑道。 不是这个,是你太热乎。 说到热,我又想到了午后的那场梦。 便用脸颊去贴玉眉的脖子,谁知她躲了一下,哎呀!你在干嘛,好痒啊。 我把脸拿开,问她:很烫吗? 我看你就是趁机吓我。玉眉嘟嘟囔囔的,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我的疑问,烫的,惹得我也热。而且 说着,她又侧过头嗅了好几下,我突然发现你香香的。 第22章 过电触须 什么味道的? 说不出,像是路边那种很香的树,又有点栀子还是白兰花什么的 兴许是柳梦送我的护手霜。但我闻不到,也捉摸不清,笑说她狗鼻子真灵。在她半道把我丢地上之前,快快勾住她脖子。 玉眉如我所料作势要松手,察觉到我紧抱住她不放,又气又笑,把我晃来晃去,又转好几圈。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法,让她走不成直线,差点撞柱子上。 打打闹闹一路,才转过一个巷子拐角。老旧的大路灯下,我们碰上了柳梦。 她披了件修身杏色长风衣,是时下很流行的款式。腰间束起,勾出曼妙纤细的腰线。她站在灯下,柔光倾泻,仪态佳,腰杆正,是标致无比的时髦都市丽人。 只是那目光直直过来,照进我眼睛里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心落一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自己惹了她不快。 路道狭窄,只能从柳梦身后过。玉眉走过去,柳梦开口:怎么了,还要人背着走? 她问的是我。 我答:脚被石子划伤了。 玉眉一碰上柳梦就没好气,麻烦你不要挡路,我们急着回家的。 柳梦这才把视线从我受伤的脚移到玉眉身上,回家?怎么不去诊所? 叹铃不想去。 这怎么能由着性子来,血这么多,得去。她正色道,然后开始使唤玉眉,把她放下来,我背她去,你去给她家里人传话,就说叹铃划伤脚,你朋友带她去诊所看看。 玉眉当即反驳,怎么是我去传! 我不认识她家里人,所以你去。柳梦朝我勾勾手,示意我下来,让玉眉赶紧放人,快点,等下诊所关门了。 玉眉再不情愿,也知道孰轻孰重,把我放下后,对着柳梦千叮咛万嘱咐,必须把她照顾好,要是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恶狠狠放完话后,她让我小心点,然后拔腿就跑,往我家的方向赶去。 这之后就成了柳梦背我,不比在玉眉背上,我要拘谨很多,不敢说话,也不敢将上半身完全贴着她,只敢两手搭在她双肩。心下暗暗比量,柳梦的身子骨要比玉眉窄一点,也没有玉眉那么硬。 第31章 但总的来说,她们身量差不多。 玉眉的背影只要遮住那标志性的麻花辫,远远望过去时,和刚才灯下的柳梦很像。 尽管她们都是出于好心,但这实在有些大惊小怪。受伤后我无知无觉走了好一段路,不也没事吗?何至于又是背,又是跑诊所包扎的。 柳梦,你要不把我放下来吧。 柳梦还是不放手,你的脚,现在走会出更多血。 布鞋颜色浅,渗血的面积比原先大了些。 由于我把脊背挺得直直的,柳梦转过身,我就因重心不稳差点后仰翻过去。柳梦的手由松到紧,将我抓得牢牢的。 说了自刚才起的第二句话,语气不太友好:你抱紧点,刚才伏在你玉眉背上,不是挺稳当吗?怎么到我这你就不这样了,嫌我? 玉眉又不是我的 我没有嫌你 她停下来,侧头对我接连发问:那你怎么不揽着我脖子?不是说都是朋友吗?怎么对她是那样,对我又是另一个样? 眉眼微垂,睫羽带着令人心生恻隐的下垂弧度。 看得我分外不忍,赶紧搂住她脖子:好好好,我揽我揽,你不要不开心,也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柳梦一改刚才的郁色,笑了。 既然我俩你都喜欢,对人方式就得一样。 我听得哪里怪怪的。 说得我像个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 我忍不住问:你讨厌玉眉么? 柳梦反问:我讨厌她做什么? 我心中郁闷,说话也不过脑子:那你总提她,上次是,这次也是,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人小两口你侬我侬才爱把喜欢挂嘴边。 你也知道喜欢这种话是小两口说啊。 到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柳梦的话里有话。 所以那天她的脸色从严肃到垮脸,以及对我态度的大转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那如果这层喜欢,被柳梦误解成表白 可她凑近时神色那样严肃,这并不是期待该有的样子。她显得意外,甚至还有些担忧,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也是。 这样的环境里,女人和女人表白,多滑稽,多荒诞。 我没答,柳梦也没再说别的话。 我安静地伏在她肩膀上,心跳很快,不知道她听到会作何感想。 我是诊所里最后一个病人。 村镇医生总有点神奇魔力,村里人大病小病都要给他看看,大的治不了拉城里或者拉家里,小的打针吊瓶开中西药总之他是村里人心目中包治百病的神医,靠着一好口碑闻名全村。 医生戴着副银边眼镜,姓林。发间的几缕头发质感很硬,牢牢地,欲盖弥彰地盖住中心光洁的秃顶。 柳梦把我扶到铁长椅上,医生帮我脱了鞋,亮出了脚上的伤。 白炽灯亮眼,将脚照得清晰,有被麦草麦茬划到的大小不一的红痕。 最瞩目的当属大脚趾的伤,被血糊住,看不出什么,林医生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冲,才亮出一道半指长的口子。 柳梦问:严不严重? 林医生摆摆手,说:小事,包扎一下,少挤压,没两天就好了。 起身去拿了纱布和胶带,思索着说,其实也不是非要包,伤口浅,止血了就好。 柳梦坚持:包吧,多层保护。 林医生三下五除二,就给我处理好了。 柳梦替我垫了钱,我说我到时候还你。 她说她惜财如命,想飞出这块地,我用她的钱是罪过,会阻碍她的理想。 但柳梦一口回绝了:这点小钱,买点糖山楂都不够。 你不是需要钱吗?我不想欠你。 听了我的话,柳梦轻笑一声,笑我想得太简单:欠钱就用钱还,太老套,人情往来不单止是钱的问题,今天我帮你,明日需要你,你也得帮帮我。 我困惑:那你想我帮什么? 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走时,她依旧热衷于背我。 回去路上,柳梦的话,要比原先多。 你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想说话,还是不爱和我聊天? 我怕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 她说:我哪有那么可怕,又不是要吃了你。 我就是怕你像上次那样生气。 坦白说梦里把我压倒的她,真和要把我吃了没两样。 那你是不是挺受不了我现在的样子? 我开始发现柳梦对我的揣测变多了,并且总容易曲解我本意。 我很果断答:绝对不是的。 可我一直没见你再来找过我。 大脑空白一瞬,过半分钟,那个回家必经的大路灯,我们再次回到起点时,我终于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这里其实很少有人经过,尤其过了饭点,少之又少。 因此,我问:柳梦,你是不是早早就在灯下等我了? 第32章 是啊。 答得很轻快,很无所谓。 因为我不找你,所以你来找我吗? 这很奇怪吗?柳梦笑着反问。 她拿我那番好朋友言论堵我:我关心关心一下总要找我的小孩朋友的近况,不奇怪吧。 我十九岁我无力地强调着我已经成年的事实,反驳小孩朋友这个称谓。 啊小小孩。说完,她笑得更大声了些。 我被噎得无话,习惯性将脑袋转过另一边,赌气不再看她。 然后就愣住。 近手边的右耳没有被头发遮挡,我看见她一向粉白的耳朵被冻得通红,似乎打她背我那会起,就是这个状态。 于是问:你是不是等我很久? 柳梦装模做样沉吟:比你幸运,等了两天,今天晚上就等到了。 其实等待过程一向煎熬,我不知道柳梦等我时是什么心情。 但我等人有发言权,十天零五个小时,如果我很想见到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秋风簌簌,天寒地冻。她衣服单薄,等我多一秒,我内疚多一分。 我偷偷将她抱得更紧点,那通红的耳朵便离我更近。 我盯着它出了神。 忽然起了一阵想去触碰的冲动。 指尖抬起,脑子突然闪过那个乌龙表白,指腹最后如触电般,在离她耳垂不过分毫距离的位置停下。 我不敢碰。 太滑稽。 太荒诞。 仅仅一瞬间的妄念。 怕被柳梦发现,怕被不存在的第三个人知道。 -------------------- 柳梦: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第23章 无尾沙丁鱼 在脚上伤口快要结痂剥落的时候,玉眉再度踏入我的书房。 一向乐乐呵呵没心没肺的她,这次难得安静,坐在我椅子上对着书发呆。 我问:你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 玉眉说:家里打算年底给我相亲。 我挺惊诧,玉眉还要小我几个月,何至于这么急。 这么快? 嗯,说是有了彩礼,供弟弟们明年上初中,日子才不用过得紧巴巴的。 弟弟弟弟成天就是弟弟,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玉眉往高了算二十岁,往低了算勉强和我同岁,就这才刚长开的身子结婚做什么,要是还要再逼着生孩子岂不是难产死了。 我听得气愤,压着火气问:那你怎么想?要听他们的吗? 玉眉头也不抬,说:不听,听说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光棍,隔壁镇的,说是身体健康家底殷实,但你想这条件真有那么好,怎么会四十岁了还没成家,指不定哪儿有问题。 村镇的婚丧嫁娶,玉眉见到的要比我多得多。 一般村里钱多的老光棍,要么智力低下、要么身体缺陷,有些媒婆或者父母,通常会隐瞒男方的真实情况。 倘若真走到了结婚,难有回头路可走。女人往往要搭上后半辈子,既要照顾大的又要照顾小的。离了婚更是处境艰难,没人要不说,还要被娘家人歧视。总之是进退两难。 那父母那边你推得掉吗? 问出这个问题,我又感有些多余。 我对玉眉父母的印象不算好,趋炎附势不说,重男轻女严重,总要紧着她往下两个弟弟,因而常有弟弟闯祸姐姐背锅,打小就对玉眉又打又骂。 玉眉不过大他们两岁,地位便天差地别。 好在玉眉她心大好养没烦恼,快乐长大到这个年纪,才不至于在这环境里郁闷消极。 听话是必要的,她的父母向来不允许她叛逆,必须框死在好孩子的身份里,做一个照顾弟弟的姐姐,做一个乖顺懂事的好女儿。 玉眉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但我换了个方式。 此时的她专注地盯着一本书的封面。 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抽出来的,看上去挺旧。 书籍的内容并不吸引玉眉,她常说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会晕,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在我困惑于她的出神时,她动了动,指着封面上两只驮行李的骆驼,眼神里充满一种渴望和执着。 然后说:叹铃,我要出去闯。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回头看我。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要去大都市,赚大钱,还要带上你。 然后我看到了她另一侧脸颊上的红印。 很红,甚至可以说是肿。 你爸又打你了? 是啊,我说了我不要,如果硬要我去,那就把我打死算了。我才说完,哇,他那手劲带风,呼的一下就过来了。 打也没用,且不说我答应过你这事,谁要嫁老男人谁嫁,我又不傻,媒婆的话能信?给多点钱可以把瘸腿说成打虎武松。玉眉满不在乎脸上挨的这一巴掌,她语气轻松,和我说话时还笑挺得意,我说既然是钱的问题,那就让我外出打工贴补家用,你猜怎么着,他们答应了!说给我两年时间,要是两年了还是老样子,就回来相亲结婚。 第33章 我拿来沾冷水的湿毛巾让她贴脸消肿,她已经掰指头数数,规划未来蓝图。 叹铃,我都想好了。 首先,我先和朋友去深圳,听人说那里厂子多,机会也多。 然后,等存了钱,我就去合伙和人干服装批发,这个最赚了。 仰脸是尚未消肿的狼狈巴掌,与之相比的是眼里的雀跃,像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我偶尔会羡慕玉眉的心思直白,想什么就去做。可以不管不顾,不去计较得与失,更懒得去衡量可行还是不可行,只管朝着一个目标向前头奔。 我衷心祝愿她一切顺利,但话到嘴边又成了唠叨不止的担忧话。 哪个朋友啊,不要被骗了,你才多大,又不怎么出远门,行得通吗? 熟人,就和我家隔了三条街,关系好得很,一直都挺照顾我。而且她早两年去过深圳打工,这些都是她和我说的,前阵子就问过我要不要同她一块,原本顾着家里,我没答应,现在一心只想走了,恨不得第二天就离开这里。 听完她这番话的第一反应是不舍。 探进窗的一缕光将我与她分隔开。那一刻心情奇怪,玉眉摇身一变成了走在前面的人,变得高大,变得稳当,不再是记忆里跟在屁股后那个想要奶糖吃的小孩。 我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回啊,家我肯定得回,还要回来看你。她好笑道,舍不得我? 没有的事。我拿过她捂热的毛巾,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 玉眉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地上的我,说真的,要不要和我一块去,反正你也没事做。 我暂时没有玉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强烈到出走水街的念头。 便半开玩笑道:干不来,等你探探路,你努力努力。 玉眉倒是认真了,点头说:也成。 送别玉眉并非易事,因为她的话比我还多。 起因是我在她的背包里放了一包满满当当的大白兔奶糖,我动用自己积攒下来的零用钱给她买了最大规格的奶糖。 打碎存钱罐的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钱的重要性。 囊中羞涩,零零碎碎的钱攒起来,往柜台一放,勉强换得一包糖。 但哪怕只是一包糖,都足够玉眉感激涕零。死命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嘴里念着:叹铃啊叹铃,我好舍不得你,你干嘛那么好买那么多,到了那边要是边吃边想你怎么办 她哭得都快要背过气。 我好笑又无可奈何,那就不要吃了,还我吧。 她呜咽,话语断续:呜呜送出去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但、但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匀点给你 我笑出声,心里却泛一阵酸,按住她反手掏糖的手,埋在她怀里趁机骂她一声傻子。 分开时玉眉还抽抽答答,双眼通红。幸好城际班车还没到,不然她指定要赶不上。 和她同行的朋友叫林泽熙,大她三岁,十多岁时就跟随兄弟姐妹外出打工,穿着打扮时髦成熟,小卷发,微喇的牛仔裤,缀着红碎花的明黄衬衫,外披一件麂皮短外套,利落到冷酷,衬得旁边的玉眉衣着黯淡朴素。 长相更是英气,小脸,薄唇,一双单眼皮凌厉。 她站在一旁看我们道别。看人时微仰下巴,有一种不服输的倔。这般桀骜不驯起初让我心感她不好惹,但她爱笑,见玉眉哭成这个样,嘴角就没下来过,是带着幸灾乐祸的。 事实证明她的确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见我对玉眉各种叮嘱,笑声爽朗,嗓音挺低,说:放一百个心吧,难道我还能把她半路扔了么还是把她拐了换钱? 接着,她给我一张纸条,一般人我不告诉的,看你和玉眉要好,我把那边的地址和手机号码给你,怎么联系就是你的事了。 我把纸条收好,小心藏在衣兜里,很快城际班车到达,它将直达火车站,后面她们还要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车,才能到达目的地。 临走时,玉眉伸出尾指,要我和她约定。 等我有条件了,就回来接你,带你吃香喝辣。 听说刺绣这块手工活也挺得城里人喜欢的,你有天赋,多练练,说不定到了那边,你能赚好多好多钱。 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到处跑,免得像上次那样弄伤脚 等我有钱,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大白兔奶糖 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爱吃,但我怕玉眉知道了这迟来的真相会哭,毕竟眼泪才刚止住。 我还要带你出来见见大都市,别人都说那儿繁华,你去了一定会高兴的。 我想起我第二次踏入水街这一土地,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我倍感厌倦窒息。 玉眉在多次打听后,得知我来到水街背后的原因,那天晚上陪我坐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说。在我困得快睡过去时,她说:你不要不开心,活得累。 江叹铃的快乐仿佛成为玉眉的一项重要任务。 第34章 玩笑归玩笑,我并不希望她背负多一个我去打拼,你安心做你的事,你要是总记挂我以后就不要见面了,食言的话你是小狗。 话一说完,我赶紧在她反悔前勾住她的尾指。 玉眉真的是长大了,不会再和我做幼稚的辩驳。只用空出一只手的拇指,用力抹掉我滑到脸颊的泪,说不要哭。 城际班车停在了加油站旁,停车时扬起的烟尘滚滚,泽熙姐接过她一袋行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玉眉灰蒙蒙的背影,深深定格在脑海里。 儿时从水街离开,我对于分别没有实感,只有对即将去到新城市的兴奋。如今看着玉眉离开,我第一次体会到离别的滋味,平日里就能见到的玉眉,如今相隔千里,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和她唯一的联系只剩下上衣口袋里那张小小的纸条。 意味着今后我将时常挂念这个人。 第24章 红刺刀 天公不作美。送别玉眉她们后,返程的路上,天空由晴转阴,黑压压的云吸满水,亟待一场淋漓大雨降下。 回程的公交在雨幕中前行,公交车窗拉不上,余下一条小缝,风雨从这儿钻进来,传出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呜呜声,像极玉眉临别时的哭泣。 雨丝打湿半边袖子,潮意攀升,连同靠窗的半边脸都被吹得僵冷。 公交车到终点站,雨势减弱,变成飘飘细雨,扑到脸上毛绒绒的。未修缮的土路泥泞,被弃置的建筑碎石从堆成小山似的布袋里散落下来,一不留神踩一脚,脚心传来细微痛楚。玉眉的叮嘱我还是记得的,好了伤疤别忘疼,我当即绕道,往大路走去。 路道湿漉漉,我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将打滑摔倒的风险降到最低,如此战战兢兢,才算走到了水街入口熟悉的青石板路。 上一次和玉眉走过的路,原来这么长。我已经有点想玉眉的叽叽喳喳了。 雨丝扰人,不大,但密密麻麻的,惹得脸发痒,我抬手挡雨,途径观音庙的路。 庙里的颂佛经声和咚咚的木鱼声由远及近,庄严肃穆,我一侧头,和正对门手持净瓶的杨柳观音对上视线。 在观音庙前徘徊了片刻。我最终决定和一个准备离开的老香客买三支香,迈入寺庙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玉眉做点什么,平日里我对她应该算不上好,她时常说我冷着脸,说出的话直往她心窝上戳,她要缓大半天才能消解闷气。如今她出远门,我在冒起的那一丝想念里有了愧疚,有些后悔平日里为什么不再对她好一点,耐心一点。 虽然后悔无用,但跪求观音祈福平安,以求心安,应该还来得及。 我学着儿时宗亲烧香拜佛常用的姿势,跪在蒲团前,双手交叠,用拇指食指捏住三支燃着的香,高举至眉。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猩红中逸散。不时飘到鼻子前,香坛前聚着一大束由无数香客上奉的供香,香云飘至观音石像上空,仰望时,真像画里腾云驾雾的神仙。只是那石刻的杨柳净瓶做不到像西游记里被灵巧取下,轻轻洒下几滴甘露水,就能轻易消除灾祸。 但万一呢,万一灵验呢。 这些求神拜佛之事没有绝对一说,单论使人心安这点,我想这还是有用的。 我没有沉迷到认定在佛面前跪拜、上香、添油钱、诉心愿,就能得偿所愿,坐享其成。但祝福和庇佑对每个人而言一定是快乐,是有总好过无。 因而值得上几支香告诉神佛,去盼望未来那些未可知的个人命运能有所偏向,往好的方面去。 感念观音慈悲为怀,我做其信徒虽然是临时起意,但已经奉上平生最大的诚意了。只盼她能听到我的祈愿。 浓重的檀香味道呛得我很想咳嗽,忍耐喉咙的痒意,摒除一切杂念。 举香,闭上眼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请保玉眉四方行走平安。或遇恶罗刹,毒龙诸鬼等,念彼观音力,时悉不敢害。愿此香华云,直达诸佛所,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 从庙里出来,多走两步的时间,雨就停了。 两座大石已经被雨淋湿,深色水渍遍布。我小心穿过狭窄的路,避免衣服沾到水。鼻息间还留有似有似无的檀香味,我忽感刚才的祈愿欠妥,柳梦一个人住,不知道有没有家人给她祈愿,早知道我也给她求一求好了。 水河熟悉的淡淡水腥气飘过来,已经离家不远。我加快步子往家赶,但非常不巧,想什么有什么。 绕过一棵百年老树后,我在水河旁看见了柳梦,还有她对面的许流齐。 大树茂密,垂下的绿枝条挡住一个我绰绰有余。 柳梦应该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红旗袍,天色灰青,衬得她整个人艳丽又沉重,泛黄的素色油纸伞点在地上,湿漉漉淌着水。 她在和许流齐说话,但我听不太清话的内容,柳梦声音轻,只依稀听见许流齐在呵呵笑。 紧接着,柳梦转过身,才迈步,许流齐不知道说什么,让她顿住脚步回身望他。 眉目霜寒,半点笑意都没有。 下一刻,许流齐的笑声戛然而止。沾地的尖伞顶被抬起,直直点在了许流齐的左肩。 你神经啊!我衣服都脏了,快给我拿开! 突然爆发的音量,惹得枝头雀鸟惊飞,哗啦一声响,四处逃散,复又归于死寂。 第35章 他试图拍开油纸伞,柳梦手当即一偏,躲开了,伞来到他的右肩,别动。 突然冷声的话和尖锐的伞顶对这个软脚蟹有威慑力。 许流齐没再动,强装镇定警告:你这脾性,小心吃苦头! 柳梦笑了。 我不怕死阿,你有本事便喊人来教训我,今天是伞,明天就不知道是刀还是别的了。 话及此,许流齐态度稍稍放软,带着求和的语气劝:一个小妮子,我开开玩笑,你至于这么上火吗?牵线搭桥的事,你都不要了? 柳梦漠然,歪了下头,观察许流齐上衣因伞而皱起的位置。 嗓门这么大,看来是不太疼。 话毕,握住伞柄的腕骨一转,一推,纤瘦手臂处的肌肉线条霎时绷紧,用力之大,将人推出两步远。 倘若手中握的是枪,她兴许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倘若那是尖刺刀,许流齐的胸口已然被破开一道口子。 再拿开时,许流齐的衣服混着水渍和脏泥,他黑着一张脸,前所未有的狼狈。 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似地,柳梦握伞的手在空中用力划了小半圈。油纸伞伞身笔直,边缘锋利,上面的雨珠被狠狠甩出,溅洒在地面上。 往后,她专注于检查自己的伞有无损坏,头也不抬。 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身后是水天一色,灰灰白白单调无比,周围人黯淡无光形如透明,只有她像一滴点在白纸上的血,鲜明,不相容,是这世间独一份的突兀。 柳梦并不柔软,她很刺,很有棱角,柔美又尖锐的油纸伞可以是她的新一重身份。 我曾幻想柳梦的另一半,用儿时见过的人、书本上的人物、电视海报上的明星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配站在她身边。她太特别,难以用世俗标准去定义她,然后横插一个人人称好的绝佳男人放在她的另一侧。 谁能拥有这样的人,她会选择什么样的人,谁有幸同她伴终生?我无法得到答案。 来去自如,对人对事游刃有余,张弛有度。 在柳梦家中的那场对峙和警告里,她明确表达过要离开的想法。 兴许是和玉眉分别的伤感深深影响到了我,让我对于柳梦的离开也同样报以不舍和失落。 也是,这么一个人,呆在这实在受限。 这里关不住她,她注定会像枝头上的鸟一样飞走,无影无踪。 我的生活里将不会再有第二个她出现。 -------------------- 晚上好~谢谢大家的评论和喜欢,这两天感冒中(现在好多了!),精力有限所以不常回复,看到大家的评论非常感动捏呜呜 第25章 静水之下 在我意识到无论是玉眉还是柳梦,终有一天会远走时,我终于抓到些许目标感。 玉眉的离开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 和她拉过的勾,做过的约定,支撑我重新捡起绣花针,向那群专门刺绣的姐姐们学习。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我没有零用钱了。 一包奶糖让我一夜贫穷。 我还有柳梦的药费要还。除开这一点,我在水街生活,总有需要钱的地方,没有父母,寄养在奶奶家,吃穿用度都在这,完全抹不开脸去向年岁已高的奶奶要钱。 绣好的布有专门的人来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论件计算,每一件通过绣花繁杂程度和规格大小来定价,赚点零用还是可观的。被收走的刺绣可以做图样,也可以做饰品,比如柳梦那把扇子。 跟着学习的两个姐姐是之前在麦田里见到的。她们已经学了一阵子了,最开始认出我后,唤我去她们旁边坐。等我坐下了,她们开始轮番问我,一会问玉眉去了哪,一会问我为什么不在城里呆着,继续上学? 要问玉眉去哪?我前几天碰见她妈妈,听说已经找了个纺织厂流水线女工的工作,和朋友一块干。一天挣个十来块,能买十斤大米,比村里没日没夜割麦子好太多。 至于我 我原本以为玉眉早早就把我的事说了个遍,但这两个姐姐不知情,想来玉眉没有提过我的伤心事。玉眉这人心直口快,但在这种事上倒是意外体贴。我勉强笑笑,向她们请教手头绣错的针脚怎么改,试图把话题搪塞过去。 热衷聊天的姐姐又问:还是说不想上学? 另一个姐姐接她话,女孩子家读这么多书干嘛,上大学还贵,读了浪费,还是不上的好。 这些话,形如点点滴滴的浑水滴,搅乱内心的平静,波澜迭起。 我倒是想上学,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做梦。所以想又有什么用,问题不会就此迎刃而解。 玉眉让我别去想那么多,越想越难过,这样活得多累。 但事实是说比做要简单,实践起来并不轻松。 那意味着我必须要同奋斗十来年的读书生涯和解,并说再见。失去目标,没有方向,最终回归到常规的相亲、结婚、生子,终了一生。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在相当长时间因理想与现实迥异的割裂里,我为此内心挣扎并颓丧很久。在近日,注意力来到钱和手上这根针后,我才得以喘息片刻。倒是多少和玉眉说的别去想这点沾上点边。 第36章 我没有接她们的话,她们也就没再和我继续说下去。 时间在一针一线中流逝,当嘴边呵气产生的白雾由稀薄变得浓重,说明水街已经踏入冬天。 我的长袖薄衫换成了厚重的毛衣外套,就连裤子都得穿两层。 在此之前,我的绣布已经被收了五件。我搓着冰冷的手,坐在窗前把卖绣布得来的元角分等零散的纸币硬币码放整齐,确认钱数无误,装到存钱的小木盒里。 轻轻摇两下,小木盒里便有了响声。这让我心里踏实。 在我对着小木盒傻笑的极短暂的间隙里,窗前一暗,一个身影闪到眼前来。我抬眸,和脸颊浮红得不太正常的柳梦对视上。 她本来样子挺冷淡的,但也许是我的这掉钱眼里的举动实在傻气,她盯了笑容僵住的我片刻,好气又好笑地问道:你在做什么?对着个木盒笑得这么开心。 我既不解于她的突然到来,又羞郝于丑态被她看见,收起笑,放下盒。 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那是我的新存钱罐。 存钱罐?你这么些天,不会就守着它过吧? 我没有守着它。 那你又在忙什么?最近很难看见你。 我去学刺绣了。 学它干嘛呢? 赚钱 总共就三本书,你还要整理出花来?柳梦忽然按住我的手,覆在手背上的掌心温度烫人,看着我说话。 我抬头,发现她的唇色已经有点白,整个人看着挺虚弱的,眼皮都透着一种病怏怏的懒意。 我猜想她是哪儿不舒服,手有些不受控地抖动两下,很想去摸她的额头,去确认她是不是发烧了。 但我不敢。 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并且是如此近距离时,我已经很难像最初刚认识那样大胆地同她对视。 别说当初那点想去触碰她的冲动,光是她站在我面前,心脏已经突突直跳。 这其中一定有点什么变了质。 不然我不会是这种状态,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这个人,甚至做到两个人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这样的反常,我哪里敢让柳梦知晓,她想必不会乐意看到我这副样子。 赚钱然后呢?柳梦让我继续说下去。 要还你钱,还有一部分自己花。 她面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快:我不是说不用你还吗? 这次我找到理由,很有底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情我欠着你,只要你需要,我乐意帮你忙,该还的钱我还是要还。 柳梦忍俊不禁,调侃我:你像是上赶着送钱的。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怎么红一块白一块。 你想知道?柳梦手没有拿开,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朝我勾了下,微笑着,你站起来,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柳梦这人,实在很容易让我身心都跟着她走。 心里想着要保持距离,然而她只要勾勾手,我就没法拒绝说不。 战战兢兢从椅子上起来,我屏住呼吸,很紧张,但还是稍稍前倾身子,问她:现在可以说了吗? 柳梦笑容愈深。 一直放在我手背上的手有了动静,在我没来得及反应时,我的手已经往她额头上放了。 额头很烫,看来是真发烧了。 现在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 你倒也不用担心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要塌了。 我没心思和她扯皮,你得去医院打针吃药,我陪你去,而且你穿太少了,我去拿件外套给你。 天寒地冻的,柳梦就穿了件薄薄的高领毛衣,一件长风衣,裤子还是紧身牛仔长裤,仿佛活在初秋时节。 我琢磨着,看向床头边叠好的几件衣服,那里应该有一件毛衣开衫,前些洗好的,你或许能穿。 柳梦说:我不去,去了又不能马上好,家里有药。 这怎么行,你又不是医生。 我想抽开手转身去拿衣服,谁知柳梦加了力,继续按住我放在她额头上的手,不让我动。 我心下困惑,回头看她要做什么。 如果我现在需要你,你愿意帮我吗? 天很阴沉。 交叠的手往下,柳梦的那双眼睛深深地望着我。 她盯得我周身僵硬,连稍稍动一下脖子,都像极了锈蚀多年失去灵活的机器部件。 漫长的注视会让人多想。 阴天下,她无悲无喜,无风无浪,双眼和身后平静的水河一样。 可就是这般表象,才惹人探寻,百般探究,想知道这片静水之下,正在暗中涌动的是什么。 帮的。我认真说。 话音刚落,她便松了力,把我手拿下来,轻轻一翻转,牵起我的手,笑了。 那就同我回家吧。 -------------------- 大家晚上好,周末愉快~ 叹铃(仰着脖子)(骄傲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有在好好努力攒钱! 第37章 柳梦(抓着叹铃手不放)(说什么都点头)(笑):嗯嗯嗯好好好行行行,跟我回家。 第26章 心无意动仍蠢动 出门前,我把厚厚的针织围巾和毛衣开衫放到柳梦面前。 你先穿上,风大。 然后赶紧弯下身穿鞋,提前和奶奶说一声要出门一趟,她当我是去学习了,坐在厅里认真纳鞋底,摆摆手让我走。我看了眼放在木柜子上的钥匙,决定把它先拿上。 出了门,柳梦还站在在原地,手里的衣服纹丝不动,我问她为什么不穿,柳梦嫌穿了太臃肿,不想穿。 我好言相劝:那你会烧得更难受,喉咙疼得像刀子刮,脑袋像被火烤,浑身虚浮无力,只有脑子有知觉,因为很热,眼皮都是沉的。 你咒我。柳梦给我这句话定性。 天地良心,我没有。 我再次把毛衣围巾献上,塞到她怀里,这里天晚了很容易冷的,你穿上吧。 柳梦抱着衣服看我,不要,除非你给我穿。 我一下子愣住。 她活学活用,用我刚才说的话来催促我,像从前涂药油那样不管不顾将衣服推回到我手里,起风了,不是你说的吗?我等会会烧得更厉害的,你得快点。 什么时候了还像个小孩一样闹。我无奈接过去,怀着一颗再跳快些仿佛会猝死的忐忑的心,将开衫在她面前展开。 柳梦很配合,浅笑着背过身,看样子心情很好,又带点得意劲。脱下长风衣。连同围巾一起搭在小臂处,将双手分别伸进毛衣袖子里。 这衣服大了,穿在我身上大,穿在柳梦身上同样挺宽松,下摆宽如水母裙尾,遮住了她的臀。毛衣奶白色,很厚,裹紧了,会很保暖。 在我帮她整理好后颈的衣领时,我偷瞄一眼柳梦的反应,暖和吗? 只见她正合拢袖子放在鼻子间闻,把话说得分外清晰,就像是故意让我听见似的。 她点头:嗯嗯,和叹铃一样香香的,还很软。 我语塞,假装没听到,抚平好翻折的衣领,以为就此告一段落,但并没有。 柳梦出的牌总能超出预料。 她回过身,微微弯下腰和我平视,望我的神色堪称温柔到如潋滟秋水:衣服都穿了,那再帮我围个围巾,好不好阿? 她都这样求我了我当然说什么都好。接过围巾,默认了这一请求。 柳梦又稍稍低下头,当着我面亮出白皙的后颈,来。 我这一次紧张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兴许是她的脖颈太漂亮,雪白得像夏天吃过的冰奶砖。 枣红围巾覆上去,绕两圈,将那截白全数遮挡。 我沉下心来仔细调整这围巾左右两端的长度,这时柳梦忽然抬起头。 我们隔得能有多近?是只要我伸手环住,就能和她做拥抱。只要多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撞我后背,我就能同她鼻尖相碰。 这点想象仅仅存在脑海里,柳梦直起身子,高我半个头的差距由此显现。 她突然问:你冷不冷。 我说:还好。 柳梦并没有直视我的目光,垂着眸。 视线似乎落在我的鼻唇下,也可能在看我手中的围巾。 说,叹铃,我们离得好近。 哦。围巾调整好,我当她不喜欢如此近距离,便适时后撤半步。 结果柳梦叹口气,又说话了。 我是想说,你要是觉得冷就好了。我伸个手就抱到你,能给你取暖。 我尚未给她这句话琢磨出个正确反应,她已经习惯性拉住我手走了。 手心很烫,我一度感到自己掌心潮热。 柳梦说的陪她一起回家,实际上是去照顾发烧中的她。我原以为我的目的地,是奔往独居的柳梦家中,进行一系列做饭、烧水、看她吃药。 但此刻柳梦带着我,往深巷里的旧市场走去。 旧市场很小,做的是邻居生意。清晨最为热闹,杀鸡杀鱼叫卖等等声响,还有那些馄饨店咕嘟咕嘟冒泡飘雾的大铁锅。 密密麻麻的小摊逼仄,排成一条线,可以从市场入口排到尽头。从时蔬到禽肉,从熟食到小食,偶尔穿插几个修刀补锅卖百货的 但正午过后。它会像那些大锅里滚沸后逐渐变冷的热水,很宁静,连空中飘荡的白雾都没有。 柳梦带我穿梭于市场里。 我不免要问:不回家吗?你还发着烧。 她不知道在找什么,左看看右望望,快步走着,答我:叹铃,我想吃豆花,我们吃完再回去,行吗? 她摇摇我的手,问我好不好。我还是一百个点头。 红白配色的柳梦看起来很喜庆,像年三十时围在空地,看烟花放鞭炮,脸上洋溢喜悦的活泼少女,全无生病中的无精打采。我看着她围巾两端跃动的毛球,想起这件压箱底许久的毛衣开衫,的确是过年时穿没两次的新衣服。 最终,我们来到一家豆花摊前,摊主是个穿着暗玫红色夹袄,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小板凳,一根扁担,两个木桶,包棉布的铁盖,组成了她的小摊。 第38章 盖子揭开,热气蒸腾,豆香弥漫。 平铁勺利落刮下白嫩弹滑的豆花,一勺绵红糖洒在豆花上,筑成了小尖顶,形似岩浆蜿蜒流淌的雪山。 从前柳梦带给我吃的,也是这种。 吃完豆花,回家路上,柳梦出了点汗,风一吹,我看见她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 察觉我在看,她回头看我,眼睛含笑,有些抱歉道:坏了,好像烧得更重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高兴。儿时离开水街后,去了更为寒凉的海城,起初经常感冒发烧,每天晕晕乎乎的,日子就如此过去,终归什么好回忆都没有留下来,生生浪费了珍贵岁月。 我让她把毛衣给裹好,她听话照做,双手交叉环在腰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回家的路不远,不出几分钟就到了柳梦的家。进了屋子,红木门旁,放着之前雨天我看到的油纸伞。 它的手柄有些陈旧,划痕、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有一条褪色的红穗子流苏绕在手柄上,柳梦拨了一下,耷拉下来时我才看清它的原貌,是一个平安结。 平安结下有颗红珊瑚珠,刻着一个字,是梦。 柳梦在我身后问,它好看吗? 好看。 你做的吗? 不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那这次会是谁?男的女的? 我冒出很多问题。 谁送的?许流齐吗? 回应我的是身后一声很轻的笑,我忽感耳熟。 记忆追溯到久远的几月前,它夹杂在我舌战流言制造者那场混乱中,那时我还没有把她们口中的女人和眼前的柳梦结合在一起,只一心气愤于她们如倒垃圾,做恶毒揣测的议论。 当初的笑声是柳梦吗? 难道她一早就目睹了当初那场闹剧? 我下意识回头去看她,想问个明白,忽然视线一片红,围巾朝我扑过来。 她把我当衣架子,绕成圈的松垮围巾带着对面人的体温和脂粉香,最终来到我头顶。紧接着在重力作用下垂落,蒙住我一只眼,绕住我脖子。 不是他。 她答我刚才的话。 余光里她朝我走近,双手伸过来,按理说这个高度,应该是想碰我手,但太近了,让我想到她原先问我冷不冷,冷的话要不要拥抱做取暖。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做,双手略带生硬上抬,隔着围巾贴在我脑袋上。 十分不巧,松散的围巾垂下边沿,我双眼被彻底蒙住。我试图晃下来,然而它就像是被故意压住的,挣动无济于事。 我看不清对面人的一举一动,被厚围巾蒙住,更无法靠触觉感知。 在短暂的静止中,后颈一热。 柳梦的手贴上来,穿过蹭得脖子发痒的围巾边沿,她的指腹会触到脖子、耳侧裸露的肌肤。 还是不巧的巧合。就这么一个小动静,眼前裂开一条光亮的细缝。 我无意窥探到一个和我额头相抵,唇瓣仿佛就在咫尺近的柳梦。 叹铃,我头次觉得家里热闹。 离开时,尚不知情的柳梦用双手狠狠揉了两下我脑袋,把这一切伪装成一种她玩心起来的小闹剧。 那漂亮、红润的唇瓣在脑海中晃。 细微静电劈里啪啦响。 我什么都忘了问。 第27章 笨。 一直到此时此刻,我也没能明白这算是她对人的独特,还是只对我一个人的独特。 我没有参照的对象,也不想自作多情,深究有的没的,让自己心绪难平。 前头走路的柳梦身形不稳。 我取下围巾,上前扶住她一只胳膊,试图稳住她踉跄的身体。 柳梦站稳后,对我这一举动挺诧异,看着我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半开玩笑,捏着嗓子,装腔:你对我这样,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来日一朝得宠,定把你做贴心人,不做奴才,不做丫鬟,要姐妹相称。 敢情是把我当服侍人的太监,她最近是看了什么深宫勾心斗角的小说吗? 既然她热衷于玩,那我也不忍破坏她的快乐,让生病中的人感到无趣没劲,扶她往卧室边走,顺带接话:诚惶诚恐,不敢不敢。 柳梦笑声朗朗,你还真配合起我了。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梳妆台、床头柜,由实用厚重的红实木制成。 甚至还有座机电话,红色的,很惹眼。 我心下喜悦,那张写有玉眉联系方式的纸条,也许有了用武之地。一直很想问问玉眉的近况,无奈忙于学习,要去最近的电话亭打电话,也得走城际公交去到数十公里外的市区,很麻烦。 柳梦问我在看什么,我指着那电话问,它能用吗? 没交月租,暂时用不了,是屋主的,嫌移机麻烦,就留在这了。柳梦在床边坐下来,怎么了,你要用? 事情得分个轻重缓急,目前还是生病的柳梦要紧。 我摇了摇头,也不是,好奇问问。 单人床被褥松软,四角枕头圆鼓鼓,棉被下是回弹的厚床垫,在小村镇里是稀罕物。 床头柜上有一袋药,里面有数个印有林和光诊所红字的白纸药包,药包呈尖三角状,看样子很新。 第39章 你已经看过医生了吗?我问。 她说得自然:嗯,早上去的,不想吊水,就开了一大袋药回来,发觉自己没吃饭,打算出门找点吃的,找着找着,就把你带回家了。 胳膊抽离时还带着烫人的余温,把她扶到床边后,我说:那你得吃药。 她已经没刚才那么有精力和我打闹说笑,靠坐在床边没说话,盖好被子,神色恹恹的。 等我回到客厅温了热水,再回来时,她已经靠在床头打瞌睡了。脸红扑扑的。 我拿出一包药,白纸上标的剂量是每日两次,饭后服。 然后在床沿边坐下,唤她,柳梦,吃完药再睡。 她浅眠,一下子就醒了。 睁开眼,看床旁边的我,呆愣三秒后,拿过我手里的药和水。 药包揭开,露出花花绿绿的胶囊和小圆白片。她一股脑倒进嘴,就着温水悉数吞下。然后展开白纸,说:看,我吃完了,一颗不剩。 像在炫耀一枚让她格外骄傲的勋章,嘴角噙笑,看着我,带着一种期待。 啊,这我熟。 是非常明确的等我夸她的意思。 儿时生病在儿童医院挂点滴,一旁小孩被父母按住挣扎的双手,护士扎针取血化验,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取好血。最终,在父母护士一声又一声的好勇敢、儿子真棒和大拇指鼓励下,小孩止住哭泣,虽满脸鼻涕眼泪,但仍瘪着嘴,抬起下巴,仿佛做了件很英雄的事。 我想柳梦也是这样的心理。 嗯,好柳梦。 她听了之后,说我没大没小。 纸拍在我的眉心,轻飘飘落在脚边。 语气责怪,笑容却是甜如蜜。 吃了药的柳梦窝在被窝里,侧躺着面向我。退烧药让她困困沉沉的,但她没有睡,床头的欧式壁灯发出柔和光线,柳梦的眼睛很亮。 这一长久的注视,相处一室,我本来就不太自在,索性垂下眼,将被罩边折起又展平。 柳梦打破安静。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身份? 是唱歌很好听的漂亮歌女。我自认中肯给出评价。 柳梦笑我天真单纯,问我到底在天上人间听了多少歌。 那如果我是卖弄风情的风尘女,你还会坐在我床边吗? 你只要不是来害我,我都乐意呆在你旁边。 她笑了一声,那你和我呆一块,不怕被别人说吗? 谁说你? 水街里的,你不会不知道。 她话里有话。 我再次想起那声笑,回头问:柳梦,你是不是很早就见过我骂别人? 她眨巴眼,似是没明白我说的,我补充细节:就在水河洗衣服那块,我和一个女人起了争执,当时好多人看热闹。 是,我记得。 或许是因为我当初骂人的样子太滑稽,不然柳梦不会憋着笑说话。 她笑眼微弯,眼神飘到虚空处,思索着说:我当时路过,人围了一小圈,好奇跑去凑个热闹,走近一瞧,原来是你,居然敢和那妇人吵架,你这小身板,长得柔柔弱弱,我还怕你在那里头被吃个骨头都不剩,没想到是只会挠人的猫,把人怼得哑口无言,有够厉害。 她真心夸赞,我被她说得有些脸热,捕捉到细节:你很早就知道我了吗? 当然啊,我头次见到有人在水河边脱鞋玩水的,也不怕被人骂。 她用手指点了下我眉心,我是不是说过,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眼中笑意淡了些,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定定望着我。 没人像你这样,为我说过话。 我迎着她的目光看,发现她笑中有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偏了下脑袋,这场对视由此打断。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 我问:别人说你,你不生气吗? 被窝里的柳梦耸了耸肩,伸了个懒腰,样子很是无所谓:嘴长在人身上,我拦不住,也懒得争执,和他们讲不通的,没意义,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叹铃,不用为了我和别人置气,只管自己开心就行,你明不明白? 明白。 柳梦的劝告我听在耳朵里,但没往心里去,人们对柳梦的诋毁,这本身就让我不开心,哪里是置气,我这是从源头解决问题。 可我还是想争一争,见不得你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 被罩边被我绞得皱巴巴的,有些忐忑柳梦会不会又要生我气。 空气静默,对于这番发言,柳梦半晌没答。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只是拉过我一只手玩,摸手背上的青筋,轻轻点着,像在数数。 后面嘀咕了一声,我听清了,她说我真笨。 第28章 蓝色心事 你就当我是吧。我坚持己见。 柳梦把我手翻了个面,看我手心,忽然摸上掌纹三根线,指腹顺着线的走势滑。 第40章 她玩心大,要解读她这种触碰,更像是一个游戏项目。 我忍着不受控的笑,手指被摸得蜷起,别摸了,真的好痒。 这起了反作用,柳梦变本加厉,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圆润的指甲边缘刮蹭,笑容像藏了一肚子坏水,仿佛要对我进行一番严刑逼供。 你乐不乐意照顾我? 我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已经紧紧握住我手腕,拇指目的强烈地蹭着掌心,你先说,你说完我才放开你。 你发烧,又是一个人住,我总不好丢下你不管。 柳梦来了劲,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着一句,我发烧想吃甜豆花,生病不想呆医院,懒得吃药喝水,只想有人陪着我,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那我该庆幸,她想要我陪着她。 我忍住痒,很郑重地说:我没有觉得你会麻烦,反而怕帮不上你的忙。 这回答也许让她满意,她终于放过了我的手心,然后很安心地闭上眼假寐,没有的事,你帮了我很多了。 我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闭着眼的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要休息,我也不好多打扰,我不作他想,那等你睡下了,我就回家去。 奶奶不会让我在别人家过夜,着急不说,我极有可能还得挨骂。这种宵禁在我眼中就好比十二点钟声响,灰姑娘必须回家。 话音刚落,柳梦突然改口:那还是有的。 她说好想吃旧市场的馄饨,要两大份。 好吧,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当即出门跑去买,生怕柳梦先我一步睡着了。好在回来时,她还在卧室的床前等着我。 我倒在两个瓷碗里递给她,她一份给了自己,一份给了我。感激于她的体贴,我真的有些饿了。 吃完饭的柳梦有了点精神,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吃药,便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问她有没有好点,她将身子凑过来,仰着脸,说:你摸摸看。 用手背去碰她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 把药包递给她,她又是一口闷吃完药。 等我收拾碗筷去厨房,她跟着我后脚进来,说要陪我一块洗。按她意思,再躺下去要消化不良。 拢共两个碗两个勺,泡泡却越聚越多。 柳梦心思不在洗碗,在吹泡泡。不知从哪拿来一个小板凳,她坐在我身边,袖子挽到小臂处。拇指食指围成圈,吹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飘到我面前,接连破掉。 问我泡泡漂不漂亮。 我答非所问,看着泡泡,想到围巾缝隙间的柳梦,漂亮。 玩了没一会,忽然问起了玉眉。 最近没有看见你那位朋友,你们闹掰了? 她去深圳打工了。 柳梦讶异,一声哦语调上扬,去这么远,那她以后不和你联系吗? 她说会回来的,也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柳梦了然地点点头,又问:这么说,你刚才问我电话的事,是想打给她吗? 是。 你很舍不得她吗? 我含混嗯了一声,勉强算是有一起长大的缘分,平日里经常玩到一块。我如果舍得,就不会在玉眉离开的那几天里在被窝偷偷抹泪。 柳梦又问:那你以后也要跟着她去深圳吗?你们关系好,去了能互相照应,又能赚到钱,两全其美。 这种说法,我也不是没听身边人说过。奶奶问我,一起学习刺绣的姐姐也问我。 但关系好,不代表就要捆绑在一起,做什么都同步。人各有各的活法,我并不想毫无准备便去追随一条未设想的道路。 我回头看她,我不知道,更不知道以后的路是什么样。 一个浑圆的大泡泡流光溢彩,不过须臾,在我们面前破掉。 炸出的细微水汽让眼睛不适。我眨动两下眼,方才看清对面的柳梦。 天边云层厚重,被月亮照出层次,映在柳梦身后的窗。 我和柳梦这般相隔对望的时日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也许有天也会碰上送别她的情景。那种分别的滋味,现在光是想一想,都能感到一丝隐痛。 口比脑子快,你说过的,你也要走。 脱口而出,掺杂隐晦的埋怨,这是连我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也只能强装平静望着对面的人。 柳梦停顿了片刻,最开始没表情,接着才笑说:我走了,你也会舍不得吗? 会的。怎么可能不会。 这么好,那我也想想你。 又一个泡泡飘过来,对面的柳梦吊儿郎当的,像画报里送香吻的女郎。 画报女郎往往魅力无限,柳梦亦是如此。 但这并没有安慰到我,反而更加验证了她要离开的事实。 我勉强扯了个笑,你别总逗我了。 对于为什么离开,柳梦从来没说过原因。我挥开扰人的气泡,问她:你要去哪里? 这时,柳梦起身,打开水龙头冲掉手里的泡泡,接过我手里的碗放在碗柜里。 第41章 你猜猜看。 我不想猜。再猜,回家都不知道要几点了。 我假装没听到,抖抖手上的水,脱下防水的围裙,提醒她,你还没完全退烧,今晚早点休息,我得先回去了,奶奶还在家里等我。 柳梦叫住我,你一定要走吗? 她倚靠在墙,长身玉立,脸上还残存发烧带来的病弱感,还是一双很亮的眸子。 这种亮和玉眉当初说要出去闯时的执着很像。虽说用在这种情形不合时宜,但她如此专注,让我错觉我必须得留在这。 我犹豫着:可 无奈柳梦总能找点理由绊住我,打我一个猝不及防。 她说:我要出省一趟,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但我希望没有回来的那一天。 她还在卖关子,但样子格外认真,不是在说笑。 身体有一种下坠般的失重感,恍恍惚惚虚虚实实,我顿感嘴巴沉重得张不开口。 果然还是想更想听前一个答案。 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话:为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送我油纸伞的人是谁吗? 她伸手捻住我鬓边一缕碎发,很轻地抚摸着。 我要救一个人。 -------------------- 下章进入柳梦的睡前故事时间(? 第29章 飞落一只无脚鸟 这场彻夜畅谈,最终定格在我俩挤在一张床,柳梦向我讲述的情景里。 她说,这个人对她有恩。 我说她是谁,她说是一位老师。 吸引人的钩子接连抛下,我做第一个咬钩的鱼。 今晚的柳梦很耐心,说话温声细语,轻轻柔柔。这是她希望我今晚能够留下来所摆出的态度。效果显著,在挨骂和了解柳梦这两件事上,我果断选择后者。 在柳梦的自述里,我得以构筑一个我们尚未相遇前的柳梦。 她从何处来,从何处去,因何要走,都说了个遍。 柳梦的人生前期堪称跌宕曲折。 她不是本地人,出生在隔壁省,儿时和父母在一个陌生的大市集走散,她怎么都找不到父母,最后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 派出所找了很久,无意中发现她父母是追查多年的拐卖团伙,柳梦也不是他们的孩子,是当初从柳梦亲生父母手中转卖过来的。因为柳梦乖巧听话,相貌不错,在他们身边留了好几年,为的是物色好人家,好卖高价。 活生生的柳梦,在这些没良心的人手中,从人变物,明码标价,供他人选择,流转于不同的家中。 那对拐卖夫妻被捕入狱后,骂柳梦是白眼狼,养你这么些年,警察一来,什么都招了。 柳梦成了他们眼中可憎的告密者,好笑的是不过半人高的小柳梦,哪里会对拐卖有概念。 平日还算温和的父母,变成狰狞丑陋的面相,她第一次见识到坏人可以如何虚伪。 警察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和拐卖夫妻说,柳梦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亲父母不要我? 女人对她的话感到不耐烦,她只沉浸在自己自身难保和接下来的牢狱生活中,还能为什么,缺钱啊,多一张嘴多一碗饭,卖了有钱拿,还能省钱。 柳梦没话说了。 她更多是震撼后的木然。没想到和父母出趟门,命运将她带入翻天覆地的生活里。 这是她第一次被抛弃。 无论是和亲生父母一起,还是和假父母一起,她都是被留下的一方。 拐卖团伙说出了当初买下柳梦的村落,亲父母给的是假名字,加上那个村落近年被征用,早早荒废了,人口外流,要再去查村里人的去向,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之后,柳梦摇身一变成了孤儿,被送往最近的福利院。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柳梦很少开口说话,福利院保持固有的一套秩序,她在其中遵守纪律,吃饭、上课、做活动、睡觉。 我问她,你会不会偷偷哭? 柳梦说:本来第一天哭了的,结果做梦,梦到他们被拷上手铐,看我的眼睛像要生生往我身上剜下几块肉,我吓醒了,眼泪都忘了流。 她讲笑话似的,绘声绘色把她的噩梦说给我。 对于把假父母的行踪透露出来这件事,柳梦在今晚后知后觉,感叹自己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天大好事。 我不知道她这算不算一种释怀。但我直觉,至少小时候的柳梦没释怀过。 可憎可恨的白眼狼告密者,实属莫须有的罪名,她不过是想快点见到父母而已。 福利院的日子平平稳稳,柳梦过得虽单调,但至少不用跟着她那假父母颠沛流离。 往后,就是等待被领养的时间了。 但每一个接触过柳梦的领养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太安静,没有活力,没有小孩纯真活泼的快乐天性。 不过,在柳梦第三个生日后,她碰到了她自认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领养她的人,叫柳如萍。 是一名语文老师,高知分子。 柳梦对她的印象是,人瘦,不高,长相不算好看,但是气质温吞。也许是带有一种对老师的滤镜,柳梦描述她的形容词,总与亲和力、知性挂钩。 第42章 柳如萍身体不太好,和现任丈夫结婚不到两年,查出不孕不育,概率无异于中彩票。此事一出,丈夫对她失望至极,常常唉声叹气。 不能生育这件事对柳如萍打击很大,与此同时,婆家人话多了起来: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还能称之为女人吗? 所幸丈夫念及多年感情,最终没有选择离婚,无视婆家人的议论,继续和她做夫妻,只是,丈夫夜不归宿的时间多了,问起时,总说是工作忙,应酬多。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这是老师那一辈人眼中,最圆满,最值得人艳羡的家庭状态。 问题出在她身上,这就像一种熬人的慢性病,想起来心脏抽疼,怨天不怜人。 丈夫的态度让她愧疚,无法生育的苦痛和下班后空荡的家,让她为此郁郁寡欢很久。 慢慢的,她想通了。为了让丈夫回归家庭,另一方面填补没有孩子的不完整感,她最终起了领养的念头。 柳梦的安静乖巧,吸引了柳如萍。她想这个孩子聪慧懂事,可以成为她心目中理想的孩子。 柳如萍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 选择了柳梦,就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那天,她在我面前蹲下,掐了一朵嫩黄色野雏菊别再我耳朵上,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回家。 我永远记得那天。 柳梦回忆多年前和柳如萍初见的细节,都带着一种甜蜜的微笑。 柳梦被接回家的那一天,柳如萍的丈夫陈两升难得回来一趟,柳如萍迎接他时,带着一种克制的惊喜和期待,仿佛一张口,她的好消息就会脱口而出。 陈两升看着厅里的柳梦,以为是谁家小孩过来做客,一直等到柳如萍说领养的事后,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一种不可思议,有种大地干裂的可怖感。 拔高的音量如尖刺,扎在柳梦耳朵里。 你疯了吗?!领养这么大个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个流着别人血的小孩,能比得上自己生的亲近吗? 他揭柳如萍的痛楚熟练上手,毫不顾忌。 柳如萍放下筷子。柳梦看到下午笑容如春风般舒服的女人,坐在饭桌前,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肘,眼泪一滴滴掉,双眼通红,低下头,姿态卑微至极。 耸起的双肩微微颤抖。 憋到最后,也只有一句:你明知道我生不出 陈两升哑火,最终摔筷子出去,只留一室狼狈。 对于柳如萍被挨骂这事,柳梦很气愤,更无法理解,柳如萍做错什么,要遭受陈两升这种指责。难道生不了孩子就得被人戳着后背骂,还得受着骂?这没有道理。 如果孩子是必要的,那从前谈恋爱没孩子的时候,两人怎么活?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 儿时的柳梦还留有曾经跟着假父母生活遗留下来的粗俗语。 神经病男人。 她为柳如萍抱不平,柳如萍愣住,挂着泪的脸变得严肃,手中的筷子成了堂前戒尺,狠狠打在柳梦的手掌心。 到家第一天的柳梦,获得柳如萍的一次警告。 在我的家,不能出现这种骂人的恶俗粗话,不能骂我,更不能骂他,这是底线,听明白了吗? 惩罚是掌心的三次抽打。 柳梦终究还是听话的硬骨头,细嫩掌心肿起一条红痕,换做别的小孩已经哇哇大哭了,柳梦硬是忍住,不掉一滴眼泪。 最后可能是这副样子太惹人疼,柳如萍扔下筷子,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柳如萍最后也没有把柳梦送走。 比起丈夫的不待见,柳梦的到来,有效弥补了没有孩子带来的空荡感,她渴望一个孩子,恰巧柳梦补上了这个空缺。 柳梦这名,就是柳如萍取的。 她总说了,柳梦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还说,柳梦是她的梦想。柳梦花了很多年,才消化明白这个梦想的意思她是柳如萍意图作为修复家庭裂痕的工具,是夫妻重修于好,恩爱甜蜜的盼望。 这种寄托落在柳梦身上,她开始将柳梦塑造成心目中的孩子,力求让她成为比亲孩子还要亲近的存在,这样的话,就能推翻陈两升当初那句话。 在柳如萍的教育下,柳梦抛掉了从前的恶语和旧壳,读过很多书,变得知书达理,该懂事懂事,该活泼活泼,察言观色,收放自如,柳如萍对此很满意。 人常说,婴儿呱呱落地,喊的第一个词是妈妈。 曾经柳如萍也尝试过,让柳梦喊她妈妈,柳梦说喊了一次,喊上瘾了,每天就喊。 一次陈两升听见后,把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身碎骨,然后摔门而出。 神经病男人。 柳梦只暗暗在心里骂。 无奈柳如萍的底线,是基于家庭和丈夫而生的。她的思想传统保守,丈夫说东,她不能往西。丈夫不承认柳梦,不以父亲自称,那么她就不能再让柳梦喊她妈妈。 这之后,只让柳梦喊她老师了。 一句客气疏远的老师,本身就和柳如萍的家庭美满相矛盾。 但她仍旧自欺欺人地继续维持下去。 在字典里,柳梦多少能够理解柳如萍的处境。柳如萍的萍,是浮萍的意思。无根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她理解老师,却不能苟同她的做法。 第43章 时间慢慢过去,柳梦渐渐长大,读过几年书,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得人喜爱。 那几年,柳如萍不再执着于坚守一个岌岌可危、貌合神离的夫妻模板。在外人面前,陈两升愿意和她做做样子。 所以只要没有到离婚这一步,柳如萍都不会太在意。离婚的话,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的重心更多放在柳梦身上,有时出门,别人真的以为她们是亲母女。 门口那把油纸伞,就是这个说她们是亲母女的摊主上买的,后来柳如萍还去庙里求了个字和平安结,别在油纸伞的手柄里。 讲到这里时,厅里的挂钟已经晃过一点。 可如果她们真的如此好,为什么柳梦现在要一个人住。 后来呢? 讲到这里,柳梦脸上那种幸福安心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化为一种茫然。 她喃喃着重复,后来啊 在我打算进一步探究前,她关上心门,又是那个神秘的柳梦,笑笑说:后来我就出来工作了,没了。 她不想继续讲,我只好作罢。 那你为什么要说救她?她生病了吗? 柳梦表情变得凝重。 嗯,她得了癌,不知道严不严重,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想回去照顾她。 患癌的另一层面,意味着治疗费高昂。凭柳梦的积蓄,连手术费的三分之一还凑不齐。 她能和许流齐保持那么久,是因为他有个在隔壁省当厂长的爹,厂长有号召力,以柳如萍的老师身份,也许能够筹到一笔救命钱。 这就是许流齐口中的牵线搭桥。不过对于雨天那场闹掰,柳梦没明说为什么,只说,也不是非他不可。 生物钟使我困顿,柳梦的过往让我久久不能平复。 而现在,对于她的即将离开,我仍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这个事实让我无力挫败。 问:你如果不回来的话 我怎么办。 这句我还是说不出口。 柳梦把被子分给我很多,看我还醒着,盖住我眼睛。 忍俊不禁:好啦,睡吧,别想了。 她手心盖住我的眼睛,让我分不清到底是我哭了,还是只是她手心潮热。 睡着后,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柳梦化为身体朱红,头顶鎏金,漂亮长尾呈黛青色的雀鸟,美目还是熟悉的上扬、狭长。 她没有脚。在上空盘旋,像是要和我道别。 也许是心中执念太重。 我连问她的话,都是:你会回来吗? 她竟然真的开口答。 叹铃,没有人愿意留下我,我能去哪里? 谁会不愿意留住这样的你。 柳梦对自己的认知太低了。 亲父母没眼光,假父母没眼光,让柳梦独处的老师,也没眼光。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我愿意拿出毕生的好来对待她。 我对她说。 那你好不好落到我这里来? 我伸出手,能够摸到她垂下的尾羽。 触感太真实,温热柔软,像平日里总是相贴的掌心。 第30章 青衫湿 我没有得到无脚雀鸟的回答。 眼睁睁看着它盘旋、盘旋,我一路跟着它,它一直没有飞落下来。引我往被浓雾包裹的墨绿深山林走去。 我一直跟着,亦步亦趋。 可我还是把它跟丢了。进了深林,我寻不到有关它的半片尾羽,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怔怔坐在原地,直到流动的白雾如水般将我吞噬。 我感知到自己在流泪。那种心情像是有什么生生从我心脏剥离开,连着筋带着血,我疼得要命,却没想明白为谁泪流。 然后我醒了。 床头的暖灯昏昏黄黄,所以外头的天还没有亮。 我睁眼扭头,和侧躺的,支着脑袋看我的柳梦对上视线。再往下看,她正握着我放在枕边的手。原来有时候做梦是有迹可循的,她不抓我手,我也不会在梦里触摸她的尾羽。 你做了什么梦?柳梦将相握的手移到我面前,半夜你的手在空中晃,我还以为你梦游了。 我不好说她变作鸟,也不好说我希望她留下,更不好说我因为找不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给哭昏过去。 记不得了。 瞧着不像。柳梦笑了一声,但并未在这话题继续下去,把我手放回枕边,掀开被子下床去。 柳梦在衣柜前选衣服,看上去精神不错,拿出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冲衣橱镜子往身上比划。我落在她身后,问她发烧好点没,柳梦专注于衣服,看都没看我一眼,想知道,你直接过来摸摸不就好了。 我只好上前伸手贴她额头,温热、不烫,看来是退烧了。 顺口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柳梦突然说。 哪里? 柳梦指着自己的心口,这儿。 她不像说笑,我被她这正经样子吓到了,心脏疼?那得赶紧去医院。 拉着她手准备走,柳梦站在原地不动。 第44章 不是的。她将那件连衣裙在我面前展开,选不出衣服,我心里难受。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眼中笑意越发浓,看我上当这事,一定是柳梦一项必不可少的乐趣。 她在为见老师那天准备见面穿的衣服,让我给点意见,她的重视让我不敢轻易给出答案,尽管柳梦的确穿什么都好看,只有风格各异的区别。 她手上的连衣裙,穿了就是个温柔大气,知书达理的女学生。这是她想呈现给柳老师的一面。 你手上这件就挺好的。 我看见衣橱里被挂起的漂亮旗袍,朱红和黛青这两件格外惹眼。 我摸了下绿旗袍裙尾,它非绸缎光面,整条旗袍用蕾丝覆盖,很重手工,因而具有一层极为精美漂亮的粗糙质感。 柳梦,你穿旗袍也很好看,会有很多人爱你。我由衷道。 可我不要那种浅显的爱。柳梦笑着,当我是想要她穿旗袍去见面,旗袍不合适的,她不喜欢,在她眼里太放荡。我要做的,是穿这样保守的,严丝合缝的连衣裙。 好吧。 也不放荡啊我小声嘀咕一句。 柳梦听见了,捏了下我的脸,说:你真的很不一样,我这叉再开高点,旁人怕不是要将骂人的唾沫都要怼在我身上。只有你,我做什么都说好。 我有我自己的固执:这是美丽,美就要欣赏。 为什么一定要将其和荡妇、风尘、婊子等词做联系。 如果美人有意展露,做吸引他人的手段,这也只能说明,是对方欲念过深,才会露一点肉,就被惹得心神激荡,得不到之时就气急败坏,做一些落井下石,进行言语羞辱、诽谤的小人之举。 典例当属许流齐,我实在对这人讨厌得牙痒痒。 我说:旁人的话不见得是对的,你不要去听。 我要往心里去,早不知死几回了。 柳梦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摸了下绿旗袍,笑出声。 她笑得我一愣,怎么了? 柳梦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感叹,这绿旗袍,同事里,逢人就说好看。讨厌我的,更讨厌我,暗地里说我傍上金主了,能穿这么贵的。有够夸张的,哪里是什么金主,其实这两件旗袍都是和一个老裁缝铺的老头买下来的,人压箱底的存货,两件收我一百块,还挺值,平时得卖两百的。 一百块,在九十年代可以抵工厂女工半个月的工资。 说这话时,柳梦既得意,又有捡到便宜的窃喜,像个快乐少女,在这间发暗的小卧室里,光彩夺目,深深吸引着我。 她的确对那些流言蜚语不介意,才能活得自如自在。 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五点。 现在回家的话,奶奶估计还在睡,我兴许能躲开挨骂。 走时,柳梦说,顺利的话,她过不了几天,就要动身前往邻省看望老师。 我以为她会像昨晚那样态度坚定,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她在我出门前,将一串钥匙给了我,我先去看看她怎么个情况,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想拜托你帮我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不然我回来,它们得枯死了。 我一喜,所以你是会回来吗? 柳梦定定望着我,看我的表情变化,是啊,不回来怎么见你,我哪里舍得你。 说着,手盖在我脑袋,像揉衣服似的使劲摸我脑袋,笑我怎么会笑这么甜。 梳妆镜映着我傻笑的样子,我呆呆承受着她的揉弄,一心只装柳梦还会回来这个事实。 梦想成真,她好像真的落了下来,短暂地停留在我身边,这对我来说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事。 蹑手蹑脚回到家,奶奶的确还没醒,在卧室里睡得很沉。 我推开书房门,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假装无事发生。后面倒是真的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大清早,被奶奶喊醒。 对于我昨晚没回家吃饭这事,她有点生气,让我下次不吃提前说,她才不用留饭。我点头说:是是是,下次一定会。 对于我的良好态度,奶奶哑火,说完,她就去忙活自己的事了,显然没觉察我的夜不归宿。 我的生活归于正常。吃饭、睡觉、学刺绣、偶尔看看书,纪念我那半道夭折的大学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厅前的万年历撕了一张又一张,距离新年还剩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奶奶已经在准备过年的衣物和吃食,祭祖谢神要用的金银元宝每天都要折,要折上两大筐竹篓。柳梦也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带上了个小皮箱,只身前往车站,和我承诺说年三十前会回来。 照看她院子前的花成为我每天的日常,闲了会在那里呆上一两个小时,摘摘野草,浇浇水。花草长势挺好,最边上有棵红梅,下初雪那天开了,鲜红,偶尔花落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看得我心里莫名烦烦的,后来把它全捡起来,夹在书里当书签。 距离年三十不到一个星期前,玉眉最小的那个弟弟找上门,说玉眉给我带了东西,递到我手上的是一盒蓝罐曲奇,一盒给奶奶的黑茶饼。 第45章 他送完东西,冲我扮个鬼脸就跑,还是一副上窜下跳的欠揍皮孩子模样。 我进了屋,奶奶刚折好今天的元宝,坐在厅前,一听说有玉眉的茶,当即烧水,嘴里还念着:终于送来了,我等它好久。 我坐在旁边拆曲奇盒子,听到她这话,心下好奇:你早知道她会送吗? 是啊,前些天去晒冬被,碰到玉眉她妈,在和我数落玉眉。奶奶叹了口气,评价玉眉好孩子,可惜父母差劲,把孩子一个劲的压榨。 我心忍不住一紧,问:她又说玉眉做什么? 奶奶一边沏茶具,一遍说:最开始是和我说,她家玉眉给我们寄了礼物。 我不好意思收,谁知道她妈硬要我接受,后头还有一车轱辘话等我。他妈提了这事就来气,和我抱怨,玉眉现在会赚钱了,威胁弟弟不说,还和父母抬杠。 我问这威胁抬杠是怎么回事。 原来不过是玉眉说,这两样东西必须要送到我们家,如果没送,像以前那样给两个弟弟独吞,那下次就别想她寄钱回了。 就这么点事,她气得脸都红了,骂玉眉脾气大了不少,活脱脱出了趟门,翅膀硬了,等过几年,还是得让她回家结婚,治治脾气,再不然她都要无法无天了。 奶奶这番短短的转述,瞬间激起我怒火。 正巧曲奇铁盒被我打开,各式各样的曲奇,用白色纸托托着。有一角曲奇明显下凹,我火气更大了她弟偷吃,吃了好几块,压根不管玉眉的警告,不把玉眉放眼里。 好吃的得给弟弟,赚的钱得用在家里,不寄钱就是千古罪人,不孝子孙。我有时候不敢想玉眉这十几年,如何忍耐过这一天又一天。 玉眉要是真的笨就好。不至于为这点事烦心劳力,还要担心礼物送不到我手中。 还治,有病才说治,还想着靠结婚生子困住人,没天理!我看他们才要去看病,让医生给他们开下颅查查,看看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垃圾。 奶奶拿着茶针撬茶饼,见我为玉眉打抱不平,脸上发笑,我看你现在脾气也是见长了,牙尖嘴利的。 我扭头很认真地问奶奶:那你要把我绑去结婚吗? 奶奶借我刚才的话回:我哪儿敢,我怕你把我拉去医院掀我天灵盖。 她慢条斯理沏茶,复又正色道:玩笑归玩笑,我真要这么做了,你得恨死我。 我不免感慨,连奶奶你都知道换做我我会恨,为什么玉眉父母只会认为玉眉没良心,必须永远听他们的。 所以说人各不相同。奶奶闻着茶杯腾起的雾,分析起玉眉的未来。 她必须走出去,不然呆在这,就是把自己熬死,还讨不着好。 奶奶想得通透明白。我给她递了一块圆如满月的饼干,请教:那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带点欲言又止的停顿。 良久,她说:你要是想,也可以出去闯,在这小地方你不甘心,我明白,所以不会拦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也乐意尽我所能帮你。 好一会,我才有所动作,搁下曲奇罐,跑去抱她,和她说了一声谢谢,谢她的体贴和开明。 尽管我对我的未来尚未明晰,但她给了我有想法便去做的底气。 她象征性拍拍两下我后背,说这有什么好哭的,颇为嫌弃地将我扯开,我手太冷,她命令我赶紧把热茶喝了。 隔天,我想给玉眉打打电话,问她近况。马上要过年了,不知道她回不回来,这样我好给她准备些回礼。 去柳梦的院子察看一番,确认和平日无异,我立刻去往公交站乘车。 结果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电话亭故障,维修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我只能打道回府,顺路买上些糕点糖果,折返回家。 回去路上,正巧路过柳梦的家。她家那大铁门一侧往里收,像是有人进去过,我心一沉,第一反应是进贼了。放轻脚步上前,抄起门边一根用来卡门的长木棍。 屋里果然有响动,我举着木棍,走到红门前,冲那人影喊:谁在里面? 人影晃动,紧接着红木门应声打开,我和久未见面的柳梦对上眼。 她眼眶微红。一张冷脸看得我发怵,仿佛她才是举棍要袭击我的人。 好在见是我,她眼眸微动,神色稍稍缓和。 目光来到我高举的棍子上,揶揄道:这么恨我? 我赶紧放下,搁在一边,解释:我以为是贼。 柳梦笑我反应太大,问我去干嘛了,手里提这么多东西。 这里头有柳梦的份,正巧她回来,糕点可以趁新鲜吃。我拎了一袋贵妃饼给她,当作新年礼物,去了趟市里买东西,本来想去电话亭和玉眉打打电话,结果它坏了。 柳梦没接,把门敞开些,示意我进屋,你以后可以来我这儿打,我交钱了的。 我心下欢喜,真的?会不会很贵? 不要你的钱。柳梦拎过我刚才那袋饼,就用这个抵吧。 第46章 看样子她刚到家不久,脚上穿着一双平头的女士黑皮鞋,柔软的针织裙在脚踝处轻轻悠悠晃荡。 她拎着饼去到电话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手搭在桌沿,慢腾腾拆着纸包上的细绳。 日光下,她眼眶微红,像是藏了好多委屈的心事。 柳梦去了得有两个星期,她似乎比之前还要清瘦一点,比起去之前的满怀期待,此刻的她表情寡淡,淡妆都藏不住她的低沉情绪。 我上前问,老师那边,还顺利吗? 柳梦头也没抬,摇了摇头,说:病拖太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靠化疗吊着命,她老公不知道死哪去了,我在的那几天,没见他来过,钱也不够,还欠医院一大笔,没人帮她教过。 我就说她这丈夫不靠谱,继续问,那老师见到你,开不开心? 老师于柳梦是恩人、母亲的存在。柳梦于老师,也许也是同等分量。久未见面,再相见应当是高兴才对。 但柳梦的神情平静到落寞,答:不知道。 居然连她自己都没有个答案。 你还要过去吗? 嗯,过完年我就走,她需要人照顾,我想陪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好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回来总比不回来的好。 我向她许诺:我会帮你照看花的。 说完,柳梦让我把头伸过来,我困惑,但仍听话照做。 结果她伸手,往我脸颊肉上掐了一把,怪疼。 见我如此,她笑了,脸上那种愁云密布的阴翳感削减不少,我要是一直不回来,你是不是会给我的花浇一辈子水? 这个问题角度刁钻。柳梦拿捏了我的心思,我希望她回来,但要说等她一辈子,这个时间好久好久,久到我害怕。见不到人的害怕。 乐意是乐意,但一辈子不见你,我肯定会疯掉。 好在我找到了折中的方式。 不过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柳梦掐我脸的手一顿,望我的神色格外专注。我一下子止住话头。 被她盯得心直打颤,越发忐忑。最近得意忘形,差点忘了柳梦当初警告过我的底线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又冒犯到了她? 她这种没表情让我毛毛的。火速改口,如、如果你介意,我不会贸然过去的,真的。 我认真强调,柳梦原本绷着的脸变得要笑不笑的,让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叹铃,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心说,其实现在也不晚。 她没再说什么,手松了力,似有若无拂过发疼发热的脸颊,我再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挥挥手,先忙你的事吧。 打电话时,柳梦就坐在我旁边吃饼,翘着二郎腿,看着我拿出小纸条,在座机按钮下敲下一个个数字。 贵妃饼圆且白,中间点着一个梅花状的小红点,像画里妃子眉心处的花钿。柳梦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咬,似在咂摸味道。 一直到电话里响起一声刺耳的滚,我才发现我看柳梦看得入迷。 座机老旧,漏出的音也惹来了柳梦的注意。 我回神,去听电话里的动静,那边似乎有点争吵,我听到玉眉熟悉又模糊的声音。 依稀听见一句:别来烦我! 听得我提心吊胆,如此暴躁的玉眉,我第一次见。 紧接着稍稍安静下来。 喂,哪位? 是林泽熙的声音。 我说我是江叹铃,玉眉在旁边吗?方不方便听电话? 你等下吧,我和她说说。 林泽熙敲着门,转述我的话,接听的人很快变成了玉眉。 玉眉比我还激动,激动到甚至隐含哭腔。 叹铃,你终于打电话了,我要以为你忘了我了。 我听着挺心疼,问她:你们刚才吵架了吗? 玉眉回避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她关心起前阵子寄的礼物,东西收到了吗,是不是都好好的? 为了不让玉眉难过生气,我说都好,完好无缺。我和奶奶都很喜欢。 玉眉嘿嘿傻笑,那就好。 闲扯了一下她在那边的近况,玉眉什么都说好,人很多、工厂流水做不完的作业、轿车四处都有,有钱的人膘肥体胖,富得流油,腋窝夹一鼓鼓囊囊的皮包,搂着漂亮女人的腰走来走去至于她,从白天干到晚,做不完的活,躺下就是第二天凌晨。 我问她:你过年回来吗?没几天了,到时候年三十前车站要爆满,回来你得提前订票。 玉眉说:我想回的,我想见你,想得要死。 她的声音很低,我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这种强烈到极端的执着。 刚还在认真吃饼的柳梦,抬眸看向我,我心漏一拍,莫名乱了序。 玉眉继续说着话。 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电话面前和电话那头的人,都在等我回答。 一边是玉眉沉沉的呼吸。一边是柳梦的注视,这种感觉让我焦灼,索性生硬的偏开头,整个人面向墙,说:想的,你早点回来,我买了好吃的给你。 第47章 身后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得我后背莫名生寒。 叹铃 玉眉拖长的低音,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哭了。 嗯? 我好想你。 玉眉不厌其烦地重复这样的话。我心有些沉甸甸的,爱笑爱玩的玉眉,去了压抑单调的流水线,是不是憋得慌,所以才会想我,想我们从前玩乐的日子。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好几遍 旁边发出声响,柳梦站起身,不知怎么的,来到我身边,我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嘴边。 玉眉听到了动静,谁在哪?你在哪里? 柳梦勾起我一缕头发,姿态懒散,倚在墙边,她站的位置虽然离我很久,但是日光透不过的角落,很暗,把她一张脸衬得晦暗不明。 她没有看我,那一缕发来到她的鼻间,她在细细嗅。 我不懂柳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用意何在。 她靠得很近,脚尖抵着脚尖。 叹铃? 电话又响起声音,柳梦松开头发,手顺势搭在我的肩膀,手指抬起,似有若无拨弄我的耳垂。 这种轻飘飘的,过电般的刺激一波接着一波。 她稍低头,靠在我耳边,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电话里的人说。 叹铃,把电话挂了。 第31章 爱比不爱可悲 柳梦说完,直接绕过我去拿听筒,将它放回原位。 咔哒一声过后,玉眉的声音消失,室内恢复寂静。 挂断电话后,柳梦撤开身子,自顾自回到椅子上继续吃饼,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挂断? 柳梦答得理所当然:嫌吵就挂了,这座机太老,漏音好严重,你也少打点好了,对耳朵不好。 可她刚才明明说我想怎么打都可以还靠那么近害得我的耳垂迟迟降不下温。 甚至还没来得及和玉眉解释。 柳梦看了我一眼,你这表情,是在生我气吗? 我没有。我只是怕突然挂断,玉眉在那边会担心。 柳梦说:怎么,你这么大个人还会在我这丢了吗?她总会听出我是谁。 她的语气明显没刚才温和。 我小心问,那我以后还能打吗? 此话一出,柳梦深吸一口气,似是有些无奈,才道:下次再说吧。 招呼我过来坐下吃饼,坐在她旁边我心不在焉,咬了一口,有些索然无味,只有耳朵的余热。 你耳朵怎么那么红。柳梦明知故问。 我说:你摸的。 她说: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我回头,问:那你刚才干嘛要那样? 从前柳梦只是和玉眉互不对付,怎么会像今天这样,故意凑到耳朵边说话,非要让玉眉知道是她。 我哪样了?柳梦快比得上一个耍人的无赖。 我头次觉得摸这个字眼,如此难开口。 柳梦重复着:你说啊,我到底哪样了? 你、你摸我头发和耳垂。 柳梦反问:很奇怪吗? 是的,很奇怪。 她的眼睛和平日里的不一样,昏暗中黑漆漆的,发着幽幽的亮。 走近来,垂下眼,就像是要把我连同我耳朵边的听筒吞了。我应当庆幸柳梦不是什么异食癖,不然我真要怀疑她准备吃我头发。 这种亲昵到过分的举动,实在有些超出了我认为的柳梦。 你以前不会这样。 那现在有了。柳梦再次上手,捏了下我耳朵,她就像是摸上瘾似的揉捏好几下,我多做几次,你就不觉得奇怪了。 什么道理?这是什么脱敏训练吗。 柳梦还在笑我,你耳朵好软,你要不要也来捏捏试试看。 手沾了饼渣不好反抗,想撤又怕柳梦不开心,我憋闷,默默埋头苦吃几口饼。 我的不声不响,也不拒绝的态度,柳梦看在眼里,她没再玩,适时松开,脑袋枕在椅子靠背的边沿看我,看着看着,忽然说:我这样闹你,你还会想着留下来吗? 我有时不懂柳梦为什么总要执着于这个字眼,从前问过,现在也问,好像要百般确认,才能心安。这究竟是要归因于童年的心理创伤还是环境的恶劣,我想也许两者都有。 柳梦,我从来都做不到去讨厌你,更没想过要走。 柳梦听完,默了片刻,忽然说。 叹铃,奇怪的事能不能多一件?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她这话,忽然就被柳梦抱住。 她近乎贪恋般将我搂抱在怀里,两人身体相贴,快没有一丝缝隙,腰身被她很用力圈住,然后肩膀一沉,她的脑袋深深埋在我颈窝处。 她在我耳侧呢喃:那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总会有人要离开。 像是碰到无解之题,她茫然无措。 是因为那位老师吗?柳梦从打开门那时就很反常了,她提到老师总是时而愉悦、时而落寞。她们的过往我并不能了解全貌,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老师的重病难愈。 第48章 我回抱住她,企图安慰:生老病死,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柳梦只是闷在我怀里低笑,听着一点都不快乐。 如果只是因为病就好了。 忽然脖子一痒。待我清楚她在做什么时,我感觉耳侧的热已经蔓延到脖子,到整张脸。 颈侧之下是搏动的血管,她侧个头,吐息间,唇瓣贴着薄薄的肌肤说话。 叹铃? 干、干什么我说话都结巴了,她抱我比刚才还用力,我完全推不开。 痒意忽然变成一种尖锐的疼痛,柳梦狠咬一口我的颈侧。我痛得喊出来,疼 紧接着疼痛稍减,柳梦松口,在那里安抚似的亲了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默默数了数,她亲了得有三次。 又热又疼。 我的直觉没出错,听电话时她那样的眼神,真的是要吃了我。还好她一口吞不下一个我,只能咬一咬小块的皮肉。 过没多久,她贴着我脖子说话。 你要我落下来,我落下来了。 我愣住。 是那个梦。 她分明知情,分明听到了我的呓语和期盼,知晓那晚我做梦的种种。甚至当初那只鸟和我说话,都极有可能是躺在我身旁的柳梦问我的。 柳梦压着声警告我:所以你不准离开我身边,也不要总和玉眉聊天。 她松开抱我死紧的力,直起身和我面对面,手指还在摩挲刚才那里的疼痛。 今天就当我罚你。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风一吹,眼眶湿冷。 心下委屈:可是你这样罚好奇怪。 柳梦:哪里奇怪? 不是这样又亲又咬。我声音快要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我不是没有看过些爱情小说,那些个男女情到浓时往往就是这么干的,耳鬓厮磨,亲着抱着啃着 小小声补充道:情侣、夫妻,很、很喜欢对方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们是情侣吗? 我摇头。 我们是夫妻吗? 我又摇摇头。 那我喜欢你吗? 我摇得像拨浪鼓的脑袋忽然停止摆动。 如果说喜欢对方到会咬,那柳梦咬我,也是因为喜欢吗? 我不敢去随意揣测她的心思。万一我误会了呢,万一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起了玩心戏耍我,那这样的话放到明面上,如何收得了场。 我不知道。 那你就回去好好想。 柳梦却不理我这番说辞,强硬道,想明白了,再告诉我答案。 这个狭小卧室和步步紧逼的柳梦让我喘不过气,急于逃开,匆匆起身,说好,我先回去好好想,奶奶还在等我回去,晚了会挨骂。 柳梦没拦我。 走出门时,她最后说的话,我无法去忽视。 江叹铃,我不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那些奇怪的举动,更不信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逃也似的跑开。 一路跑,心脏怦怦直跳,被咬的地方还在发出细微的疼。 我压根做不到不去想。 是。 柳梦说的没错。 我心里明明就有答案。 柳梦喜欢我。 她是真的喜欢我。 她拆穿了我的心思,我没有太多能藏的了。 伤口还没好全,留下发痒的痂皮时,柳梦提前离开了。 听说那边情况有变,柳梦连年都没来得及过就得走。 她在我窗边留下一张小纸条、一封新年红包。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一个保平安的铜钱铃铛串,可以挂在腰间的衣服上当配饰。 我没有什么能送的,只剩前些天编的两条红绳结,听奶奶可以辟邪。我塞给她,柳梦不接,要我给她戴上。 戴好后端详一会,笑得挺开心,对我说先走了,不用送。 转身时,和奶奶打了个照面。 对于柳梦这样特殊的身份,奶奶往往是忽略过去,不排斥也不靠拢,她知道柳梦偶尔会路过这边,倒是没怎么想过会和我聊得来,而且很亲近。 柳梦走后,奶奶提醒我,少和她来往,毕竟她争议太多,我和她走近,别人也要议论我。 说就让别人说去,我不在意。 奶奶无话可说,背手走掉了。 年三十那天,父母回来,我和他们之间生分不少。 妈妈肚子大了一圈,走路有些不太稳。 吃过年夜饭后,她闲下来,坐在我旁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笑容挺僵硬。再想说点别的,我不想答,她也没了讲的意思。 我们之间谈不上感情深厚亲密,哪怕后来被父母从水街接走,她们忙于工作也极少陪伴过我,我常常独自一人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后面,她终于找到点话题。 说起玉眉,说刚才回来路上碰到了,那里可热闹了,玉眉拎了很多礼,大包小包的,现在长本事了。想和她问候两句,没来得及。 玉眉? 玉眉回来了?! 第49章 那我去看看她。 我借机开溜,起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套了件圆领毛衣,拿了之前的糕点,直接出了门。 红灯笼高悬,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热闹喧腾,劝酒敬酒此起彼伏。 地面上飘着些别人拜神烧纸钱留下的灰烬,反衬得街道萧索荒凉。 我脚步不停,没一会来到玉眉家。 她家确实热闹,我在门口看到玉眉和她妈妈在两张大饭桌前跟前忙活,饭桌上宾朋满座,男人吸烟,举起杯,喝得脸都红了,手指点来点去,唾沫横飞。小孩更是乱得像一群满场跑的小鸡崽子。 我在门口喊她,玉眉很快回头,脸上还有抓小孩的烦躁,一看到是我,转瞬成了笑脸。 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活,跑来找我,叹铃!你来啦! 屋子太吵,玉眉把我拉到墙外没人的地方蹲下避风聊天。 玉眉变化还是大的,稚气的红绳双马尾没有了,换成和柳梦发型有些相似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开来,随风荡漾。着装也有着大都市的时髦气,长筒紧身牛仔裤,一件灰绿色的修身高领毛衣,总之盘亮条顺。 玉眉,变好漂亮了。 玉眉也算是个美人胚子,只要她少说两句话,少露些傻气表情,讲话别那么直,总能惹来好一些追求者。 没你好看。 她简洁直白,难得话少。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的工作把她憋坏了,还是因为我们之间变得生分。 我突然多少有点体会我妈苦于寻找话题的焦灼感。 泽熙姐呢?她也回来了吗? 这名字就像一个触发器,当即激得玉眉叫出声打断我,不要提她了!我现在和她没联系,一点都没,以后不要提到这个名字。 我愣在原地好久,满腹疑惑。玉眉气得呼出的白雾都是格外长的。 看来当初两人的确是在吵架,并且关系急转直下。但玉眉生着气,我也不好问她为什么。 好好好,不提不提。 玉眉平静了些后,扭头看我半晌,也不说话。 我被她盯得不自在,勉强笑着: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这么看着我。 她摇了摇头,问:你当时干嘛挂我电话? 玉眉打我个措手不及,我一时卡壳。 就、就不小心碰到了,它就挂了。 你骗人,是柳梦让你挂的!你们为什么呆在一块? 玉眉现在聪明了好多,都不好糊弄了。 我坦白:电话亭坏了,我去柳梦家借电话打给你的。 玉眉不满道:下次就去电话亭,电话亭没修好,就不用打了,真笨。 大过年的,还要被教育几句。上次被柳梦咬,这次被玉眉数落,无异于夹缝求生,两头添堵。 我懒得和玉眉争辩。 点头敷衍着,风吹过来我才感到上衣单薄,缩成一团给自己取暖。 忽然玉眉一只手抓着我领子一扯,叹铃,你脖子怎么回事! 牙印痂皮被玉眉的指腹抚摸两下,我一个激灵,瞬间捂住,心虚让心跳乱序,比掉线落地珍珠还杂乱。 结果还是晚了。 玉眉的表情已经变得很可怕。阴沉沉的,像是要闪雷的阴雨天。 她质问:是柳梦咬的吗? 不是我低下头去,第一次有些不敢直面玉眉。 你当我没见过世面是么。那么多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吻痕印子,我见多了。玉眉分析我,男人,你不喜欢,奶奶更不可能,唯一有点可能的,就剩那个女人。 见我沉默,她又开始生气。 她什么意思,是想欺负你吗?是要当个恶心的同性恋? 这个字眼刺耳,我不服气:不恶心。 玉眉哑火,抿了抿唇,才说话。 总之你不要再和柳梦来往了,她很可怕,别和这种人玩太近。 凭什么!我变得和她一样激动,站起身俯视她,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她不恶心,我更不会远离她,她是什么样,我自己来判断。 玉眉被我骂懵了,和我无声僵持着。 她一双眼在冷风中通红,那一刻气势弱了好多。 疯子,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第32章 风动 幡动 我没有疯。我强调着。 没有想到那么久不见,我和玉眉这刚见面就是不欢而散,聊不下去,我转身想走,她忽然拉住我。 手被抓得生疼。我回头去看,她那倔劲全显在脸上。 你也喜欢她,是吗? 见我迟迟不作答,握我的手力度越发重,快要被捏扁,她继续追问:是不是? 逼问这个问题,让我心下烦躁又羞恼,这和你没有关系。 玉眉大声道:有关系!我是你朋友,我必须知道! 什么歪理,我疼得直抽气,挣又挣不开,气急:玉眉,你过分了。 玉眉被我骂得一愣:我过分?你犯傻我不拦着,难道我要眼睁睁看你受伤害吗? 第50章 害?能怎么害,她能把我吃了还是把我捅了?我一再强调,我没有在犯傻,我做什么自己清楚,你管不着。 玉眉当即站起来和我对峙,同性恋就是有病,就是恶心!你要和那种人呆一起会害了你自己,等着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吧,如果再给我发现还有下次,我、我就 又来了,又是这番言论。 我瞅准她松力的时机,愤然甩开她手。 玉眉没有勇气说那后半句,我替她答:就什么?就绝交是吗?好啊,你再闹下去,我们这辈子别想再见面。 她一下子红了眼,呼吸起伏大,是被我气到了,执拗道:我没有这么说过,不许和我绝交!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满是无奈。 两人一时间无话,只有彼此气坏后呼呼的喘气声。 等冷静下来后,我软下语气和她好好谈。 那如果我真的是呢?我问。 她还在上头的火气仿佛忽然被我这盆冷水泼灭,怔怔的。 那你也会觉得我恶心。她的反应让我有点失落,还有一种没底的后怕。如果玉眉会这么想,那说不定水街里那些封建保守的人,也会将我与柳梦判为异类。 你说她害我,谁害谁还不一定。 我低下头看地上那些随风飘动的纸灰,说不清到底是在告诉玉眉,还是劝诫自己。 不、不恶心,叹铃,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恶心。 玉眉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握住我的手像在哀求,为我开脱,为我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不是你不会是的,你只是、只是被柳梦带坏了,我理解,我不在,你一个人太孤单,柳梦陪你,让你误认为这是喜欢,是爱。不是这样的,叹铃,你被蒙蔽了,你没有喜欢她,她也只是在耍你,没错,我们不要因为别人吵架了好不好? 我没法答。心比我要更知道,玉眉的分析是错的。 柳梦吸引我,打从我们见面第一眼开始,往后一发不可收拾。和我孤单不孤单,没有关系。 对面人在我漫长的沉默中急得好像快要哭了,让我理理她,不要又像以前那样,总对她爱答不理的。 我深吸一口气,玉眉,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回来一趟,像变了个人。 我无法理解她对同性恋的敌意那么大,她出外打工的这些日子,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才会变得如此反常偏激。 我直觉林泽熙是解题的关键。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瞒着我,不然我就去找泽熙姐问个明白。 玉眉紧抿着唇,面色凝重,撬不动她嘴。 我假装扯开她手要走,她才挽留:我说。 关于这件事,玉眉铺垫了好一会,先是转身去里屋拿来件外套给我披上,再是拉我到水河旁边那个无人经过,傍着两棵大矮榕树的干台阶上坐下,才开始说起她打工期间发生的事。 林泽熙碰了我。玉眉捂着脸说的。 林泽熙没住员工宿舍。原因是宿舍人很多,很挤,十人一间,鱼龙混杂,小偷小摸是常有的事,闲言碎语也不少。打工几年,攒下钱,她在离工厂最近的一家握手楼里租了个单间,后来因玉眉的加入,她退了原来的屋子,选了个一房一厅。 林泽熙的确像个大姐姐一般照顾玉眉,护犊子似的。 初来陌生的大都市,玉眉感到无所适从,还总被隔壁一个发廊姐嘲笑小土包子,被林泽熙骂了回去,那人才住嘴。后面带她去熟悉周边环境,带她吃了很多以前没吃的好吃玩意。刚来的第三天,还帮玉眉找了份工作,和她一个车间的。 林泽熙帮了玉眉太多,玉眉拿到工资那天,把三分之一的钱给了她,还买了两件新衣服送她,尽管玉眉审美很灾难,林泽熙仍旧穿得开心。 往后两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最开始相处的确融洽。 握手楼治安不好,常有有流浪汉、飙车劫匪,流动的小摊黄色卡片时常出没在脏污地面上,下工地的男人蓬头垢面,肩膀落了汗和白灰,拿起卡片和旁边人挤眉弄眼笑两声,重新丢回去;发廊门前的塑料帘子总是半遮半露,发廊姐长裙紧身衣,坐在人来往能看见的沙发前翘二郎腿,大秀美腿和身材曲线,夹着嗓子唤人洗头剪发 由于握手楼的混乱和危险,两人下了夜班,常常习惯顺手那点路上有的木棍、空酒瓶傍身。 好在几乎没出过什么事,林泽熙警惕心有所松懈,倒是玉眉一直防备着。 恰恰就在林泽熙手边没拿东西这晚,一个下身赤裸,甩着胯下二两肉的暴露狂流浪汉突然冲出来扑向林泽熙。 玉眉眼疾手快将人往后一拉,借着身后的墙敲碎瓶底,将那带有锋利、不规则边缘的半截酒瓶往那男人掷去,这一扔,顺着男人上身往下滑,两人没来得及看,玉眉拉起林泽熙拔腿就跑。 身后男人惨叫声回荡。听得她们心惊胆战,但所幸无恙,两人怕过后就是哄笑。 握手楼总能窥见光鲜城市背后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破落、脏污、混乱、烟火气,却也不乏一种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第51章 这里有一半人员来自附近工厂的流水线上,他们和玉眉、林泽熙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一样,奔着赚大钱来到深圳打拼,蜗居在这小小角落,对未来生活充满盼头。 而像玉眉和林泽熙这样的同村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中成为彼此相依偎的半路亲人,关系较之从前更加紧密。 但世事并不总是无波无折、风平浪静。 玉眉知晓林泽熙是同性恋缘于一次工资加薪。 那天发薪日,玉眉拿到了全勤,因为能干,还额外涨了点薪水。 晚上,林泽熙说要给她庆祝,买了烧鸡、卤味还有三瓶青岛啤酒。 玉眉第一次喝酒,就对酒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排斥,苦死了,她喝一口就放下,后来全进了林泽熙的肚子。 林泽熙酒力也一般,喝完脸颊就酡红一片,聊自己的事,像开闸放水一发不可收拾。说她打小就被管着,最前边是父母,往下是哥哥,几座大山一个压着一个。 摔碎一个碗要挨打,要训斥,多吃两块肉甩个巴掌,导致她现在半只耳听力很差。儿时替哥哥背锅,她爸一个烟灰缸砸过来,额角撩开刘海,就是条无法愈合的小疤。 后来他们说林泽熙越活越叛逆,一去就去千里远,几头牛都拉不回来,越来越不服管教。 林泽熙说到一半在那低声笑,庆幸自己离家早,她在家里活得实在压抑憋屈,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被干涉,毫无个人空间和隐私可言。 玉眉听到这时还算很耐心,替林泽熙不平,说你这家比她那儿还过分。 林泽熙常教她要硬气,要学会对不公平说不,忍耐只会一直被人压着,吸干血肉。玉眉没懂,一直到父母食言,断了她的生活费,任劳任怨近二十年的她,到这时,才终有所悟她曾生活在一个吞人的泥沼里。 所以玉眉不是翅膀硬了,也不是被浮华迷了眼,只是清醒了,觉得不该像从前那样当听话待宰的牛。 慢慢的,林泽熙酒劲上来,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不太连贯,玉眉听到后头听不懂,嗯嗯啊啊点头应,捧着林泽熙的诺基亚,像平日一样每天等属于她的电话。 她的敷衍被林泽熙看出来,抢过手机,话还是很莫名其妙。 她问我是不是在等江叹铃。玉眉说到这表情忿忿,怪起林泽熙有够傻的,我除了等你电话还能等谁。 再往后的话就更莫名其妙了。 林泽熙快要倒在饭桌前,说,她有个藏得很好的,她家里人谁都没发现的秘密。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要替我好好保密。 玉眉说:那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叹铃说我藏不住话的。 林泽熙不管不顾,说:你整个人都扑在你那朋友身上了,就不能回头看下我吗? 你说啥?玉眉很无辜,她真的没听懂。 林泽熙彻底趴在饭桌上,看对面的人是眼皮微压,像瞪。 你是不是喜欢江叹铃? 玉眉满脸不解。 林泽熙又问:玉眉,你喜欢女人吗? 不喜欢啊。玉眉更摸不着头脑了,在她眼里,喜欢就是男女恋爱,女人?怎么可能。 我不信。 紧接着林泽熙就扑过来,玉眉不受控,整个人往后边的床铺倒去。 林泽熙呼吸都带着醉意。搂抱玉眉的腰,复又抬起身看她。 她说她有个秘密。 说第二遍了。 我喜欢女人,我也喜欢玉眉。她提醒,你要记得替我保密,谁都不要告诉。 玉眉被震在原地忘了动弹。 这个重磅消息过分骇人。 欸,你怎么那么像玉眉,我没梦到过这么真的 直到林泽熙忽然亲过来,亲她嘴巴,把她拉回神。 玉眉的鸡皮疙瘩走遍全身,一把将林泽熙推开。林泽熙砰一声掉地上,爬不起来,便就地睡着了。 只有玉眉蜷缩在角落消化刚才的画面,她气愤无比,把嘴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流血感到疼了才罢休,从天黑坐到鱼吐白,她后知后觉想,兴许林泽熙对她这么好,也许都是有目的,有所图。今天只是亲自己,保不齐明天扒她衣服。 一个不算好的开头,让死脑筋的玉眉固执地认为同性恋就是这样,不由分说将人推倒,又亲又抱,借着同性这层障眼法和酒后乱性干龌龊事。 第二天林泽熙清醒过来后,拦住收拾行李的玉眉说不要走,要走的人是她。 她真就去住了三天小旅馆,结果因为环境实在脏乱差,第四天发了疹子。玉眉终究不忍心,最后妥协,让她治好回来,两人一个睡厅,一个睡屋子。 但这并不代表翻篇。林泽熙回来后,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玉眉不再和她上下班,和她错开时间,一个屋檐下毫无交流。 林泽熙坐不住,想要和玉眉谈,无奈一天见不到几回面,好不容易两人休息了,林泽熙刚拉住玉眉的手说:我们谈谈。就被玉眉大力甩开,像碰到什么妖魔鬼怪,退了好几步。 林泽熙站在原地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她还是对玉眉和从前一样好,但玉眉很难能和她正常相处,两人形同陌路。 第52章 林泽熙也不总是好脾气。 我打电话给玉眉那天她们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林泽熙让玉眉吃她带来的饭菜,不要总吃泡面。玉眉回绝了,林泽熙仍坚持要她吃,说玉眉感冒才好,不补充点营养到时候总容易生病。玉眉被说烦了,背过身不理。 林泽熙语气带冲,口无遮拦:你不吃好点,面黄肌瘦,又得被隔壁那女人说你土包子、瘦不拉几、身子干瘪。 玉眉也是硬骨头,去卧室甩门前,你要是嫌我,我现在就可以走,我身子干瘪你也亲得下去啊,真恶心! 这一骂,林泽熙吃瘪,往后冷静下来,再想去道歉也于事无补,玉眉除了中途借了个我的电话,其余时间都在紧闭门锁。 两人关系越发僵了起来,别说聊天了,见面都难。 一直到前阵子回来,玉眉都没有和林泽熙联系过。 玉眉时至今日也无法想明白林泽熙为什么喜欢她,更无法理解她会喜欢女人。 在玉眉眼中,林泽熙是不正常的异类,首要反应是排斥、抵触。距离过近就要头皮发麻,破口大骂,斥责她赶紧离开自己三米外。 玉眉说:林泽熙后来有次红着眼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如果是江叹铃呢,我也会躲得远远的吗? 我问:你怎么答? 玉眉坚定:她是她,你是你,和你比,她不配。 我哑然,哪有什么配不配,比不比。 晚风凄冷,各家各户再热闹都驱不散萦绕在我们身边的低压。 玉眉情绪平静了很多,我们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焰,勉强算得上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 她靠在我身上,一再同我强调:同性恋就是这样的,你哪怕有一点苗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掐了,不然哪天被人吃干抹净或者被唾沫淹死都不知道和谁哭去。 一个人这样,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 玉眉反问:那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不这样吗? 我看了她半晌,憋不出反驳的话。 玉眉的偏见太深,我没有太多立场去劝说,只能跳脱开性别这层,单从看待人的角度劝她:林泽熙帮了你很多,这点你否认不了。 是,她人情,我会还的,我打算年后搬出去了,再和她呆下去,我怕我得疯。 想了会,她又抱着我手,说:过几天,你陪我一块去说,我怕我和她说不下话。 我无奈,玉眉看我不答话,摇我肩膀,你答不答应嘛! 好好好 在搬出去这件事上,玉眉是半会都等不了。大年初三这天敲响了我家的门,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我困得要命,还在揉眼睛看清眼前人的时候。玉眉已经拽着我出门。 只是让我和她都没有想到的是,玉眉没能等到和林泽熙说明年后回去的打算,甚至连见上面都难。 初到她家门前,处处透着诡异的氛围,门窗紧闭,不见人影,门上方正中间挂着祛邪的八卦镜、干艾草和菖蒲、道道画符黄经幡 玉眉比我先有动作,拉了个路过的人来问。 那人说,林泽熙出事了。 第33章 或遇恶罗刹,切莫听它言 玉眉拦住这个老人,要他把来龙去脉都说个清楚。 老人就住在林泽熙家旁边,对于她家的事,旁观的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老人讲话慢吞吞的,我却毫无困意。 据他所说,林泽熙从大年三十那天回来,第一天没什么事,该过年过年,该团聚团聚,那晚还拿了一碗炖肉给他。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打骂声吵醒的,不用他多想就知道,这丫头是又挨家里人打了,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喊骂的话内容大多围绕染疯病、请神来治治你 从早上到中午,林泽熙的反驳和哭喊从原先高亢到后面断断续续的,老人都快要听不到林泽熙的话了,这大过年,他挺怕闹出人命,便出门去看看怎么个事,劝一劝。 喊骂声由远及近,他过去时,挺多路过的人不时停下来听和看。 老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见到林泽熙趴在地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 她妈站在一旁,她哥人高马大,手里攥着快比得上碗口粗的麻绳,打在地上尚且扬起一阵灰,女娃娃细皮嫩肉,那遭得住那么折腾,她露出的手臂上,鞭痕都是血淋淋的。 玉眉听得直皱眉,我俩齐声:打她做什么? 好像是因为喜欢了什么人,他哥脚边有封信,拆开了,纸封和信纸都被撕碎。她妈指着她不停骂,说她不像话,越活越没个正形,说她铁定是被那什么叫日的女人下了降头,中了邪,才会这么不服管教,还说要走得远远永不回来,丢了根,忘了本,不嫁不生,和生不出蛋的鸡一样没用。 见外头有人看热闹,她妈没有选择遮掩,去秉持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反而将大门打开,让熟人用言语和眼神审判,她这反骨叛逆的女儿如何疯了,如何失了神智。 两个人管不了,那就让千万个旁观者管,看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嘴里还念着,现在好了,全部人都知道她了,她出名了,她长本事了。 第53章 林泽熙不顾旁边的喊骂声,没有力气,就伸出手去够前边,只想把那些碎纸条揽进怀里。 她哥踢开她手,打断动作,说她认不认错,还敢不敢再说走? 林泽熙声音气若游丝,表情狠毒:我就是死不回来,否则,不是我死,就是你们死。 一条鞭子再落下,抽到皮肉是重重的闷响。 她哥骂: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妈更是气得要命,脸上的肉都是抖的。 我挤到里头想劝,问她妈怎么个事,大过年还打孩子,她踢了下脚边的碎纸,说儿子翻了柜子,翻到一封情书,藏得有够深的,这一读才知道,她喜欢一个女人,还说什么要跟着她,永远不回来。 老人说着,有些忍俊不禁,嗐,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点儿女情长吗?无非就是对象成了女的,孩子不懂事很正常,好声好气坐下来谈谈,这事不久了了?一家子脾气一个赛一个,非得斗个你死我活。 老人语气轻松,抱着看客心理来讲述这件事,仿佛这事不过是芝麻绿豆,不经一提。 我们却笑不出来。 后面呢?林泽熙没死吧?玉眉问。 怎么可能死,她家就是把孩子打个残废都不会让她死。 围观的好几个妇人看林泽熙实在是打得太惨。好心劝他们停下,大过年闹成这样实在不好看,等过年了再来好好解决。 林泽熙她妈不理睬,指着地上的林泽熙说她这些年大变样,完全管不了,无法无天,现在甚至扬言要杀了他们娘俩。 说到这,林泽熙她妈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家亲人,出趟远门,连家都不认了,苦哟!养了这么些年,居然养出个白眼狼!现在瞪我们那眼神,简直是要把我们抽皮扒骨! 紧接着,便有人,猜测:莫不是真中邪了?被有心人给害了。 话及此,林泽熙她妈抹了一把脸,笃定道:她指不定是在外头染了什么脏东西,被人下了蛊,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一听说着了魔、中了邪,大家纷纷担忧起来。有人建议,得请人来祛邪,越快越好,以免后面邪祟附身太久,就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来自家人绝对的掌控欲和威压,不容林泽熙有任何一丝反抗。 如果有,甚至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她一定是疯魔,她一定被恶鬼附身。 当立即去除,刻不容缓。 第二天,在邻里的帮助下,林泽熙她妈,请来了一个身披黄道袍,蓄着山羊胡的老道长。那道长眼睛细窄,微眯起看不到缝,嘴巴秃,高颧骨,长得瘦,脸上皮肤像是撑得薄薄的贴在骨头上。 总之长得和仙风道骨沾不上边,倒像是个贼眉鼠眼的敛财贼。 刚到第一天,林泽熙家买各种贵价烟酒、熟食好声好气招待,还额外塞了个大红包。说是要表诚意,让上头的神明满意,道长做事才尽心。 道长到来,阵仗很大,没事做的邻里也过来看看热闹,看看道长如何进行驱魔。 在众人的目光下,道长摸着山羊胡,高深莫测,开始观察林泽熙。 此时的她正被五花大绑绑在大厅里的木椅上,因为她早些时候拼命抵抗,坚称自己没有病,更没有疯,真正疯的是他们,她一点错都没有。 道长端详片刻后,从宽袖里拿出一张写了符文的黄纸,拿厅前供奉神位的烛台上点火,再用掌风扇到林泽熙面前,火忽然就灭了,未燃尽的黄纸碎片纷纷落下。 道长尖叫一声,大惊失色。说林泽熙阴气太重,是被女鬼缠上了,才会变成现在这副阴恻恻的模样,那封信的内容,那个名为小日的女人,就是佐证。 要想去除,需要三味至阳之气,并且驱邪仪式必须从明天开始。 林泽熙父母慌不择路,忙请教如何集齐这三气。 道长说:头两个气很好收集。第一个是带有狼牙的银质弯刀,狼牙血性烈,阳气重,要出了鞘的,刀尖朝上放置在你孩子睡觉的枕头之下。 正好林泽熙家有个早年爷爷辈北上打猎留下的旧狼牙,只需去铁匠铺定做一把,晚上就可拿到。 第二个是烈日之气,顾名思义就是天上的太阳。太阳最盛之时,是女鬼最虚弱的时候。讲到这,道长掐指一算,算出明天午后二时十分,为太阳至盛至阳时刻。交代林泽熙家需备齐祛邪所需要的东西,但他卖着关子,不说买什么。一再追问后,便说是仪式过重、繁琐,神明不满意,没告诉他。 林泽熙她妈这才听懂了话,忙又塞了个厚红包。道长喜笑颜开,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一堆要买的。 至于这第三个,道长说是至阳之人,但这个人选,要明天仪式顺利完成,才知晓结果。 第二天,过正午后,大概午后一点,昨天围观的人群又来了。想看这个本领通天又可通神明的道长,如何扑杀恶鬼罗刹,邪祟鬼魅。 道长酒足饭饱,叼着牙签慢悠悠起身。来到院子前的神台桌。林泽熙父母依其吩咐买来桃木剑、狼牙弯刀、黄道经幡、干草、八卦镜等等一系列祛邪工具,将道道黄符贴于房屋门窗,挂上八卦镜和扎好的干草于正大门上方的正中央,一柱手臂粗的香插在香坛中间,五道经幡布绕于其中,再来到前面被椅子捆缚的林泽熙面前,五道经幡分别穿过椅子上的木条,分别束住她的双手、双脚、还有脖子。 第54章 她低垂着头,被换上了一袭白纱衣,双眼无神,唇瓣干裂,不再挣扎,不知道到底是起了作用,还是已经服了软,懒得抵抗。 她已经不吃不喝一天,因为道长说这是除秽林泽熙毫无生气,意味着恶鬼虚弱。 午后两点十分,万里无云,太阳高悬,最毒辣的时候。道长披着土黄袍,举桃木剑,另一手端着他自己带来的神仙散,嘴里呢喃咒语,白眼半翻,绕桌走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抑扬顿挫、时急时缓,比所谓的中邪更像个中邪的。 桃木剑在空中挥了好几下,一直到他在林泽熙面前站定,念咒声戛然而止,他的面部抽搐,白眼翻得更厉害了,静止片刻,忽然大喝: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上翻的白眼落回原位,他用药粉涂抹在桃木剑上,而后挑起林泽熙身后的经幡,用力划破,大喊一声:破! 被斩断的经幡边沿顿时起火,人群当即惊呼,眼见经幡不停燃烧,在布帛上留下歪扭的焦黑色印记,行至中途,道长拿过香坛旁的符水喝了,含在口中,又猛地朝那些火苗喷去,那火霎时被熄灭,腾起浓白的烟。 这时林泽熙脑袋一歪,没了动静。她妈忙上前查看情况,发现她是昏了,转头问小鬼是否已除?这孩子怎么回事?道长喘着气,仿佛干了天大的、耗费精力的事。 过了会,道长才道:这小鬼难除,所幸被我神重创,那些黑印和白烟就是它逃跑的痕迹。至于这孩子昏了,等会灌点糖水米汤就可恢复。 众人被那场神乎其神的驱魔大法震得后怕又入迷,林泽熙一家则是完全信服了这道长的话,完全听之任之,速去请教下一步该做什么? 道长说:小鬼会在夜晚阴气最重的时候重新附上这孩子身子,需要和至阳之人同处一晚才可彻底扑灭。 林泽熙她妈更急了:那、那这可怎么办啊?我孩子可不能再着魔了。 至阳之人,一般只需和普通男人同处一室即可,无奈小鬼厉害,普通人怕是遭不住。 那、那您也不可以吗? 说到这,道长面露为难,这个人选可以是我,只恐毁了您家女儿清誉。 林泽熙她妈拽着一家人在道长面前当中下跪。 嘶喊声尖得像滚沸中开水壶。 不会的不会的!有您出手相助,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清誉名声哪比得上人命重要,何况您仙风道骨定不会干出旁的事,只求您救救我那苦命的娃! 在一番磕头中,那道长才应允了这番请求。 强调今夜会开始除鬼,屋子里若有任何声响,都切勿开门开窗,也不要再有人员聚集,露出动静,否则小鬼钻了漏洞出逃,一切前功尽弃。 讲得郑重严肃,林泽熙她妈忙不迭点头。 这场驱魔仪式一直进行临近傍晚才结束,人群散去,大门紧闭,听老人说后来那道长晚上又加固了了好几道符封在门窗上。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半夜时,老人听到了林泽熙的喊骂声,嘴里念着:这世上没有鬼,你们才是恶鬼! 而后就是瓷碗碎裂的声音,后面一长串关门声,吱呀作响,格外凄厉,林泽熙的声音就没了。已经被关进了房间里。大概过了不到义雄安世,老人被那开门吵醒,是那道长进去了。 眼下我和玉眉到的时间,林泽熙已经在房间呆了快四个小时。 因为道长那些嘱咐,她家里人离房间远,我们在的时候,连他们的人影都没看到。 听完这些讲述,玉眉急赤白脸,直呼林泽熙她家人彻底疯了,林泽熙没病都得被折腾病了,还驱鬼,我看那道长和她家里人,才是最大的祸害! 老人哎哟一声,摆手让我们赶紧住嘴,神鬼的事,哪能是你们说得了的! 玉眉气得快要炸了,扭头问我:你信吗? 我不信。 妄图纠正这些人根深蒂固的封建和迷信难于登天,我拉着玉眉离开,走,我们去把林泽熙放出来。 林泽熙所在的房门挂了铜锁,窗也关得严实,玉眉推了几下,无果。恼恨地将面前的黄符封条全数撕碎,我们冲着门喊林泽熙名字,希望她有所回应。 忽然一声重响,男人咬牙痛骂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女声一声凄厉的呻吟。而后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总之声音越来越乱。 看样子是发生了激烈的打斗。听得人心惊胆战,林泽熙一声去死重击耳膜,玉眉第一时间去到院子前拿来捣衣的木棍,朝木窗奋力一击,终于把窗砸开。 扑鼻的血腥气让人作呕。我心一沉,直到玉眉翻过窗,我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林泽熙右下腹血染白衣,衣衫凌乱,靠坐在床尾下。手持狼牙银刀,刀尖抵在地上,血顺着刀锋一滴滴落,晨光照得她一张脸苍白,鲜血刺目。 而她的旁边,是黄袍子半敞开的道长,裸着的胸上糊着大片的血,蔓延到地板上,流到了林泽熙白纱衣的裙尾,豁开的三个血口子还在冒血,毫无动静,看样子已经死透了。 当时的惨烈悲壮,我后来每每想起来,都觉得鼻息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 第55章 林泽熙伤得很重,血快要染透她的下半身。 玉眉跑到她面前,想要带她去医院,林泽熙气息微弱,但仍笑着看看玉眉,复又看看我,你俩总是结伴来,结伴去。 玉眉气急,急得都快哭了,这种时候还扯这些干嘛,我背你去医院,现在! 可刚拉上她手,林泽熙已然毫无力气歪靠在玉眉怀里。 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是快没救了,医院太远,单凭你俩,到了我血都流干了,死在医院不吉利。林泽熙往玉眉身上又靠了些,倒不如让我死在你怀里吧。 玉眉吓得手都在颤抖,一点动作都没有,你别犯傻,我们去喊人,会有人帮的。 林泽熙自嘲笑笑:帮?他们怎么帮我呢?其实我死了才快活,江叹铃,你别去喊了。 她喊住我,你们就当尊重我的遗愿,我不会怪你们的。 我顿感双脚沉重,止住了前进的脚步,回过身来。给她整理她凌乱的衣衫,任凭谁看了都知道,早些时候发生过什么,她上身露出的肌肤青紫交加,有鞭痕、勒痕,有那道长侵犯的吻痕全压在了瘦如残柳的林泽熙身上。 玉眉怀里的她带着一种平静淡然,她说死在旁边的那人,趁她昏迷,摸遍她全身,一直到解开她上衣吮咬,她听到了玉眉喊她,醒来,看见一张丑脸。 林泽熙回忆刚才的事仿佛想到个滑稽的笑话:哪知道一睁眼,就是那张大丑脸,都没来得及恶心,我怕我吓晕回去。 那所谓的道长道貌岸然,虚伪恶心,轻轻几个把戏,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我家里人霸蛮专制、愚昧无知,他们说我身上有鬼,其实恶鬼只在他们之中。 枕头下的匕首还挺天意弄人,我妈想给我治病,没想到反倒把我往死路推,那男人先我一步抢过刀,捅了我,我费了老大劲才抢回来。 他压在我身上,我才忽然明白你对我的讨厌和恶心。林泽熙晃着三根手指,得意地强调着,捅了他三刀,他死得透透的。 玉眉静静听完,表情仍旧木然空洞,那僵持很久的双手,到这时候才虚虚揽住怀里摇摇欲坠的人。 一滴眼泪从脸上落下来,玉眉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告密,也没有泄密,你说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谁也没有告诉。 好一会,林泽熙才明白她这话,不是你的错。 只是因为一封道歉信,我没藏好它,本来想着给你的,被他们截了,不过还好我没指名道姓,不然你就有麻烦了。 林泽熙到这时还在为玉眉着想,他仰头去看玉眉,一张脸苍白得吓人,笑得有点俏皮,小日是你,因为你是小太阳,好不好听? 嗯。玉眉双眸微动,声音含混、发急,我带你去医院吧我力气大,可以背着你跑。 林泽熙被玉眉逗笑了,笑她总是笨笨的。 而后轻声说。 玉眉,对不起。 林泽熙低下头,闭上眼,笑容恬静。 玉眉,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我还是想喜欢你。 日光透过厚重惨白的云层,探进窗里。 林泽熙死在玉眉的怀里,走得很安详。 玉眉接连落下了三滴泪,神情木木的。 过了会,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其实我早就没怪她了。 -------------------- 祛邪方式胡编乱造,请勿模仿,杜绝迷信。 第34章 运数 命数 定数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事,一条生命就此逝去。 玉眉说的话,林泽熙什么都听不到了,我感到膝盖很凉,低头看,林泽熙的血浸染到了我跪在地上的小腿。 老人站在窗外,看完了全过程,只剩一场唏嘘。 他喊来了林泽熙的家人,说这间房出大事了。 她妈率先到场,打开紧锁的大门,吓得脸都白了,跌倒在门槛前,看着屋内的我们、地上大片的血、和在玉眉怀里无声无息的林泽熙。 好一会才哆哆嗦嗦爬过来,摸到她女儿凉的身体,摸到她手边带血的银冷的刀。眼泪划过她因衰老和常年劳作而满是细纹和晒斑的脸。 放声恸哭的声音像针尖突然扎破气球,撼动耳膜到发痛。 她粗暴地将玉眉推开,将林泽熙抱在怀里,抖着手去摸她脸,颤着音喊她名字,希望她有所回应。 在确定林泽熙真的死了后,她捶胸顿足,揽抱住林泽熙的身体,仰头在问苍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成这样 快要掀翻屋顶的惨哭声终于惹得大家不得不从家门口出来看。门口围了好些人,人群里有人猜测恶鬼难除,才落得如此结果。 封条被撕,窗被暴力破坏,玉眉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 矛头开始指向破坏规则的我们。 林泽熙她妈在在众人的议论声重缓过来,通红的双眼怒瞪着,直指最近的我:一定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孩子,如果如果你们不打开窗,我女儿就不会被鬼杀死! 她癫狂疯魔,干枯发灰的发髻早已散乱,像极画中从地狱爬起来的恶鬼,张开的手布满青筋老茧,直直朝我这撕来。 第56章 一个后扯的力,玉眉将我拉到身后死死护住,攥住她手同她对峙。 厉声痛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鬼!看看你女儿的身体,那死地上的老道长对她做了什么! 玉眉极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护住我的身子同样在颤抖,热泪不时滚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挺想哭的。 林泽熙成了这场闹剧里最安静的人。 明明前天还是个躺在地上被鞭打都不肯服输,誓要抵抗到底的人。 我和林泽熙交情无非是浅浅的两面之缘,即便如此都尚且感到内心沉重,不敢深想和她相处多日,甚至可以说有过短暂相依为命的玉眉,内心承受多么大的打击。 一屋两起命案,轰动了街头巷尾。 后面不知道谁报了警,警察很快前来介入调查取证,给那个死了人的房间拉上警戒线。 取证期间,警方要求我们还有刚才的老人留下来协助调查。等待过程中,玉眉紧紧贴着我,我看着林泽熙被盖上白布,血又从白布上渗出来。 忽然一只手盖住我的脸,玉眉用她那沾过血的手蒙住我眼睛不让我看。 尽管这气味还是让我想呕,心中的沉重和阴翳丝毫未减。但我竟在那浓重的血腥气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玉眉的自证和辩驳并不能为我们换来清白。 林泽熙她妈哭天抢地,嘶哑的声音依旧刺耳,说是我们害的,还不肯及时送医,这才导致了林泽熙的死亡。 林泽熙她妈是个泼辣性子,她忽然将玉眉和信中女人联系起来,疯态尽显,踉跄扑过来,栽在地上扒着玉眉的裤腿说话,是你!是你对不对!她和你一起出去后就变成这样,一定是你,是你下了降头,是你拐了我女儿,让她变成个喜欢女人的神经质! 在她毫无理智和根据的指责下,我们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杀人凶手。 议论声和林泽熙一家人的悲泣起起伏伏,猜疑、愤怒、生气萦绕在我们周围。 玉眉忍不下去了,当即爆发。 让你们女儿被强奸试试,看看人会不会疯! 此话一出,人群噤声,玉眉继续呵斥,气得捂住我眼的手都是抖的,你女儿喜欢什么和我没关系,也和你没关系,人死了你们也让她不安生,我看你们才是坏透了! 她冲着林泽熙一家骂:如果不是你们不停逼迫林泽熙,还请来这么个作恶的骗子,事情会到今天这一步吗?要说杀人凶手,你们才是凶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拿鬼神说话,无药可救的蠢货! 吼得我身子一激灵,玉眉以为我是吓得发抖了,把我搂在怀里哄小孩似的拍拍,小声安慰:没事没事。 林泽熙她妈被怼得没有话,我从玉眉的指缝中看到地上的她,她一遍一遍锤着我脚边的地板哭喊没天理。 玉眉抱着我扭开身背对着,她比我要激动,要更加怨愤不平。我拉了下玉眉的衣角,让她别再和人作争执,她才平静下来。 过了会,玉眉说:你奶奶来了。 眼前骤然亮堂,玉眉挪开手,我心漏一拍,担心奶奶是来骂我惹了大麻烦。 只见奶奶挤进人群里,看到坐在长凳处的我们。她第一时间将我俩搂在怀里。 大掌搓后背,这是她独特的安慰方式,儿时半夜梦魇,她总这样做。眼下定是以为我们被那些骇人的场景震傻了。 她身子不算大,佝偻着,但是能够挡住众人的目光和开合的嘴。 她说:警察问你们话,你们老实说就好了,别怕。 我才反应过来是奶奶报的警,怕是也知道水街人难缠。 一个上午的时间,警察取完证,挨个问完我们的话,让我们先回去,必要的话需要传召接受进一步调查。 这之后的几天,奶奶把我关在了家里,不让我出门。 林泽熙她妈接受不了丧女的打击,现在彻底疯了,偶尔会在街上乱晃,说是要抓住那个叫小日的女人,怕我的出现会刺激到她,让我等这事过了再说。 呆在家的那阵子,玉眉偶尔会来看看我,但我俩彼此心里藏着事,面对面坐,也少有聊天的时候。 说最多的一次,是林泽熙家的近况。 奶奶的担心是对的,门口偶尔会出现死鸡死鱼死老鼠肠穿肚烂,死状凄惨,一种力求让我留下心理阴影的报复。 玉眉家门口也收到,甚至还有纸扎小人,是水街人眼中最为恶毒的诅咒。 玉眉她妈气得在门口蹲了一晚上,最后揪到了神志不清,念叨着看没看到她女儿的林泽熙妈。她清醒时就责怪起我和玉眉,施以这种扔尸体的报复;不清醒时,就痴痴傻傻,开始盼着她那往年过年从街口背着大包小包回来的女儿。最后还是她儿子把人带了回去,再往后,就没怎么见到她了。 玉眉和我说这些事时眉眼低垂,蔫巴得像霜打的茄子。 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死亡,心下的创伤并不能轻易愈合、翻篇。 叹铃,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间出租屋。 她最后说。 我不知道怎么答。 但能猜到,她还是要走的。 一件普通的死人案,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 第57章 过没多久,调查结果出来。 据警方的深入调查,这个老道长作案多年,早年就常以自己装神弄鬼的戏法招摇行骗,去骗那些深信鬼神之说的人,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真能和神明沟通的神人,借以敛财、强奸猥亵妇女等等。 等大家反应回来上了当,人早就溜之大吉,抓都抓不住。其实他手法很拙劣,但凡少点迷信愚昧,都不至于被骗。 也许是那老道长实在作恶多端,因果报应,最终栽在了林泽熙手里,强奸未遂被捅三刀,当场毙命。 从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老道长先是夺过林泽熙手中的刀,挣扎中捅到林泽熙下腹形成致命伤,又加以踢踹,造成大出血,最近的诊所就是跑也要十分钟。 林泽熙注定救不回来。 说来实在戏剧无常,那把狼牙刀制刀时被师傅开了刃,锋利无比。 放在林泽熙的枕头底下做镇邪杀鬼的工具。林泽熙一家人本意是救人,岂料成了杀人。 知晓这些前因后果后,林泽熙她妈妈喃喃着说:不可能、不接受 一激动,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调查结果虽然消除我们的嫌疑,但并不能说服这件事的看客们。 事实真相并不是人们所关心的。 根深蒂固的封建愚昧,让他们更倾向于我们破坏仪式导致双方被鬼反噬入魔,才会失去理智互捅对方而后暴死。这调查结果,无法被信服,只会成为这事果真邪乎的佐证。 至于这背后的对与错,死人如老道长无法被声讨惩罚,活人如林泽熙一家永远不会将过错包揽,去承认自己是害死女儿真正的推手。 最终只能一味地去指责旁人,痛恨我与玉眉的旁观和放任,见死不救。 围绕在我身边的猜测议论总会有,包括那些带着神秘打量的眼神。 随着流言的不断膨胀催化,非但是玉眉,连同我也一并划进了他们眼中奇怪的、中邪的同性恋当中。 理由是常看到我和女人走近,从来不爱和男人往来,又与林泽熙一事有联系。 这件事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叮嘱我时,让我少和柳梦往来,更不要再去她屋子浇花了,最好呆在家里哪里也别去,省得再横生事端。 尽管这理由滑稽可笑,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去争辩。 我怎么样不要紧,可柳梦不行。 我不想给她惹来麻烦,她已经够自顾不暇了。 林泽熙出殡那天,我出了门,玉眉和我一块去,只能远远望着前面出行的队伍,目送林泽熙去往准备下葬的山头。 白纸钱撒了一路,被抬起的棺木乌黑,为首的是林泽熙的父亲和她哥,短短数日,她父亲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家其他随行的亲戚负责牵着林泽熙她妈妈,她木木呆呆的,鬓边生白。 一直走到巷子的路尽头,就要往前面的山路走去。 那里只有宗亲和队伍才能上,我们作为外人必须止步。便站在原地望,也好不被人发现。 声势浩大的队伍变得细长的一条,快要消失在葱郁的山林里。 回程的路上,才走没几步,突然冲出个小孩撞向我,我不受控朝前扑,双膝砸在了冷硬粗糙的地面上,撑在地上的手也擦破了些皮。 我抬头去看那小孩,他还在朝前跑,往山头奔去。恰巧这时回过头来瞪我,恶狠狠的,是目的明确的恶意冲撞。 我莫名感到发寒。跪在地上怔忡。旁边的玉眉气愤,但没时间去抓住那小孩,见我掌心渗血,呆愣在地,以为我疼得站不起,只得赶紧将我扶回家。 书房里,帮我简单处理完伤口,玉眉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我手,望着我的伤口,轻轻碰了下,忽然说:叹铃,明天我就要回去上班了,你要不要和我走? 很突然。 我一时大脑空白。 听到玉眉说要走时,我下意识抗拒,因为真的很想很想她再多留几天,离别的不舍和死亡阴影的萦绕,我难以做到心态平和去独处。 嗯?和我走吗?我怕你在这受欺负。玉眉问。 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你放心,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玉眉有些恼,点着我的额头数落我,还没人欺负,你被小孩推倒都不见得你骂他两句。你待在这能干嘛,还不如和我一块去。 我还是有事要干的,我要去照料柳梦的花 就跟心灵感应似的,玉眉瞬间点破我心思,是不是因为柳梦? 我沉默不语,她又来气。 你看到现在,那个柳梦有来见过你没有?我连她人影都没见到,就这样的人值得你念着? 玉眉并不知道柳梦已经去了省外,这阵子不在家。虽然她在骂,我仍旧没有太大心理波动。 奶奶在这,柳梦不在家,我也得看看她的花,而且手里的活没干完,年后要交绣布的 说完,玉眉消了点气,但还是满脸烦躁不爽。 抓着我手提醒,那你听到周围人怎么说我们了吧? 我抬眼望她,她当我不知道。 说我们和林泽熙一样,是同性恋,你要是想呆在这,别动别的歪心思,听明白了没有? 第58章 我开始感到刺痛。 一种生疼的针扎感从受伤的手心蔓延。 流言蜚语像一种不断重复的洗脑,被小孩推倒在地时,我看着地上的白纸,无来由生出些愧疚。 尽管我明白错的确不在我和玉眉,可我仍旧感到难过。我没有能力去改变林泽熙的局面,也许也意味着没有能力去保护柳梦,毕竟我同样深陷流言。 今天只是被小孩撞就是手伤脚伤,明天会不会累及我在意的人,我不敢想。 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只能远离柳梦,好不波及到她。 玉眉强调着年三十晚和我争吵的内容。 不要再和柳梦走近了,安安分分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像被拔走獠牙尖刺的蛇,一点奋起伤人、宣泄不公的勇气都没有,全无当初反驳玉眉,强调一切从心,旁人无权干涉的气势。 老实认命,不做挣扎。 好。 -------------------- 下章柳梦应该就回来啦! 走榜期间还望大家投投海星,喜欢的话积极评论收藏!亲亲~ 感谢大家对这本文的喜欢和评论,感动捏~ 第35章 红雨娑婆 第二天玉眉去了车站。我陪她去的,这第二次的告别没有像上回那么郑重,很平常,也很平静。 更没有从前的林泽熙。 车站人流攒动,春节已临近尾声。玉眉紧紧拉着我手朝前走,问我怎么不说话。 怕走远途的玉眉担心,我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就是没关好窗,后半夜冷醒了。 玉眉一听,赶紧用手背贴了下我额头和两颊。 还好没发烧,不然依玉眉性子指定要把我带到医院。 她确实沉稳了些,没再像之前那么急躁冒进,咋咋呼呼,像缺根筋的可爱傻丫头。 其实她没猜错。 我的确做了噩梦,梦到了死去的,血红血红的林泽熙。 目睹死亡带来的阴影兴许要用漫长时间作消磨。 我不知道玉眉心理会怎么样,毕竟要一个人回去,回到老地方,总会能够触发她回忆的地方。 我还是习惯给她带了包奶糖。大巴车快要到的时候,我从挎包里拿出来塞给她。 玉眉,你回去好好上班,不要想太多,如果在出租屋待得难过,就回员工宿舍去,再不济,就回来吧,不要强撑。 玉眉看着糖愣了好一会,才说好。 我一听她这声就预感不对。 紧接着啪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大白兔的耳朵上。 没有像之前那样嚎啕大哭,惹来众人侧目,可她埋首在我肩窝依旧哭得像个孩子。 叹铃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我总是梦到她。 我还没有好好还她人情,她就这么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要亏欠她了 一声声啜泣和抽噎,肩膀湿了大半,湿了的毛衣外套变沉。 我恍然想到那天漫天的血色里,玉眉落下的三滴泪。 原来如此重。 向死去的人寻求答案没有用,身为局外人的我更没有立场给出回应。 唯有深深地、深深地抱住玉眉,直到发车前的最后一分钟,她的抽噎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恢复了冷静,红肿一双眼,泪眼娑婆。 一只手去勾我的尾指,看到手心处的擦伤,她努力眨掉眼泪,做着当初的约定。 你等我,你等我赚了大钱,我一定回来把你接走,那儿不适合你继续呆,我一定好好努力,不再让你被人欺负。 听到这种话时,我还是会感到心头一暖,但另一方面又想,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已是万幸。 我说:不用考虑我,真的。 玉眉又有了点怨气。 可我不考虑你,还能考虑谁。你最弱了,我得护着你。 玉眉的过分关照,仿佛已然忘了我们原先的处境。 别说这种话,等下又要被人说是同性恋了。我故作轻松,表面打趣实则提醒。让玉眉止步,别太过了度。 玉眉眼皮细微颤动,蹙了下眉。触摸掌心的手指像是触电了似的一缩。 而后松了手。 我眼看她离了我一步远。 广播员扯着大喇叭说去往火车站的车到了,我们出了候车室,就到了室外等到乘客上车的大巴前。 车子关了窗,很闷,玉眉记了车牌号,和我在旁边等着车开。行李的磕碰和人群吵闹繁忙,我们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玉眉低头,踢着脚边的石。 我不禁想,是不是我刚才那话刺激到了她。 回以客套话:玉眉,下次见了。等我有机会,我去看你。 玉眉说:我怕没有这一天。 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变得没以前那么呛我了,总觉得我们越来越远。 让她远一点,但没有说远到一辈子不相见。 我让她放下心来。 你永远会是我朋友里,最好的那一个。 玉眉听着,扯了个笑,和我一样勉强。临走时还是一如既往抬手抹我泪,让我别哭。 第59章 车子发动,扬起烟尘滚滚,玉眉独身背着包,进了车门。 我看她那孤零零的背影总不免要酸鼻子。 阴霾、不舍、谨记分寸 经由林泽熙一事后,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 同性之间过分亲密的关系,让我难以分清这究竟是我们要好的证明,还是情感变质的开端。 放在玉眉身上,这种判断就更模糊了。 无论哪一种,我都必须坚定不移地中止,保持距离才对。 种种情绪杂糅,风沙入眼,我忽然有点明白连日来意志消沉背后的根源,除开是那场死亡底色太过沉重,还有陡然生出的无力。 我无法挽留要去闯的玉眉,无法改变充斥流言和鄙夷的现状,无法明目张胆、随心所欲表达对柳梦的想念 甚至往后都要去隐藏自己的内心。 车子一走,我又成了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入侵,我强撑的情绪瞬间崩盘。 独坐在角落处的不锈钢椅上放任自己哭了很久很久。 再次感受离别的伤感,滋味并不好受。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对着书房的窗户发呆,窗门前垂落的枝条光秃秃的,萧索无比,看得我愈加烦闷。看着看着,眼泪淌到下巴处,我才有所发觉。 奶奶看我情绪实在不对,每逢下午闲了,拉我去院门前剥黄豆。 她当我还没走出阴影,在闲扯中说明了林泽熙一家的现状。 安葬好林泽熙后,后面他们一家就搬走了。她哥和她爸包工头,需要去外地跑工程,她妈精神状态堪忧,总得有人照料。索性直接接走,留了空的老宅在水街,逢年过节才回来。我就不用去担心门口出现什么脏东西了,被准许出门走走,散散心。 不过不能去太远,也不要靠近林泽熙宗亲所在的地方,省得像上次那样被小孩恶意报复。 元宵节那天,玉眉给我寄了东西。 一件很厚的毛毯,一板巧克力,还有一封带有手机号码的信。 信上说她一切都好。 买了一部二手手机,我可以和她打电话。并且,她搬离了出租屋,林泽熙的东西好少,她只清出了一小箱。用了个很牢固的铁箱子锁起来,以后去到哪里,就要带到哪里,就当把她走过的,和没来得及走过的路,都带她走一遍。 还说她找到了份新工作,钱比原先的多,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对我的约定。 我把那封信看了两三遍,感觉总是像被细绳吊着摇摇欲坠的心,才算落回一点点。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于这场双双暴死案件的讨论有所减少,加上有玉眉的书信,我的心态渐渐恢复到正常,不再莫名其妙流泪,也不会无端发怔。 但心中疙瘩一直会在,我很难去跨过这道坎。 林泽熙、玉眉偶尔入梦,警告我不要接近柳梦,不要去见她,去碰她,否则后果自负。 两人像黑白无常,又像站立在门两端的门神,怒目圆瞪。 只要她们身子一撤开,我就看到地面淌着的血,还有安静沉睡,无声无息的柳梦。 诸如此类不断的叠加刺激,我已经连柳梦这个人都不敢想了。 一想就要条件反射地联想到梦里的景象。 我会害死她的。 元宵过了半个多月,熬过严冬,冰雪消融,初春回暖。 窗门前萧索的枝条探出新芽。 似乎一切都要步入新生,那些留在冬天的事,开始变得久远、变得渺小,蒙尘到快要被人遗忘。 这天我才从父母那儿回来,奶奶清晨接到我爸电话,解释说我妈早上起来因为内裤见红,吓到了,加上腹部隐疼,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事,这会在医院做,让我带奶奶过去看看。 这一早上变得很忙乱,我和奶奶迅速赶到医院,好在医生检查出来并无大碍。兴许是干活太操劳,动了胎气才会见血。 后面还做了些别的身体检查,当做一次性体检。我呆在那也不知道忙什么,望着病床上妈妈身侧的彩超报告出神,勉强能辨清我这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身体轮廓。 母亲把彩超反盖再床上,我就看不见了。她笑了笑:还小,手脚还没长好,不要吓到你。 这样的举动让我莫名感到她的防备和小心。 我本意纯粹,只是好奇看两眼,哪一步出了错让她误解,还是说这是出于母性天然的保护?我想不明白。 我们不像母女,不像和睦友爱的一家三口。退学这事让我们关系降至冰点,而这个小孩出现,更是原本还算能够冷静相处的平衡就被打破。 他们的偏爱,注定我难以融入。 我决定溜之大吉。 安慰了母亲两句,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先回了家。 出了医院门,我望着天空发愁。 很奇怪,上午还算暖和点的晴天,现在变阴天,乌云密布,闷雷滚滚。不是能让人愉悦的气氛。 奇怪的事接连,回家的公交上,我的右眼皮断断续续跳了三下,好像要发生点什么事。 公交车在水街尽头停下,我踩在地上,雨点开始砸下来。 第一场春雨,透着诡异、凄冷。 但很快,我就明白我那种坏的预感不是没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