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武陵色》 第1章 《华子的诱惑:霸道修勾轻点宠/庭有武陵色》作者:暖雨溶月/微雨琼昙【cp完结+番外】 文案: 走在世界前沿的潮流文案: 前世的霸道将军顾煜曾是个傻不愣登的坏老攻,最终失去了病弱的老婆萧灼华。抱着老婆给他生的小崽崽,他痛哭流涕:男人,我想你了。一树武陵色下,顾煜带着对老婆的亏欠抱憾而死。重活一世,顾煜变成霸道总裁华丽归来,决心洗心革面,成为究极好男人,赢得美丽老婆的芳心!看着熟悉的老婆,顾煜自信又邪魅一笑:男人,你迟早是我的。可是羞涩的老婆绕过他孔雀开屏一样的示爱,调头跑开!老婆逃,他追,老婆插翅难飞!修勾能否重新把老婆叼回自己的狗窝,让老婆给他生崽崽呢?敬请收看《华子的诱惑:霸道修勾轻点宠》别名《庭有武陵色》! 第1章 灼华语 灼华语 顾煜 庭有武陵色,阳春乍暖,则夭夭其荣。倾城风姿,芳华绰约,欲与佳人相映红。朝露未晞之时,泪染娇蕊,轻匀霞妆,有蜂蝶纷飞。煦风过,则飘渺乱香成雨。 吾妻甚爱桃花,攀条折枝,望郎笑语吟吟。青檐下,斜阳洒,彼时韶光正明媚也。墨发素衣,星眸微曜。其貌玉琢兼璨然,其性温文而良善。伊不施粉蔻,自绝代矣。碧树风雅,芝兰窈窕。记君子袅袅清温,掠吾心悠悠漾痕。吾妻尝言曰:“花开黔默无词,其情依依至深也。”吾少时不解其义,笑而戏曰:“汝甚痴矣!”而后年岁见长,方知其语声声,原是皆忍别离。早年未离旧居,堂前迟归,吾妻必立于桃树下,见吾则颜开矣。绒绒白裳伴纱灯,软语执裘问君冷。温茶浅香,蓝瓷小面热汤,当时不过寻常。花下人,芙蓉影,流年惊暗换矣。 自吾妻逝,不思量难忘,生死两茫。恰逢春,落英纷。吾立于吾妻墓前,不觉已垂垂老矣。岁岁精挑淡衫欲燃,徨徨不知喜否冷暖。病树终死,旧蝶难留。佳人未老,君鬓苍秋。后知深宅非乡闾,方觉吾妻甚聪惠。其暗箭兴败,君不知,而妻知。君已知,而妻逝。黄泉两隔,竟再无相逢之日。夜来幽梦,尝见故人独往来,慌执手,怕卿丢。惊起盈巾,涕泗莫收。经年离索,空叹缘薄。往事烟波作三分,一分入酒,二分随水流。当年浪子独上小红楼,灯影阑珊蓦回首,怅念人温柔。远山依旧在,不见故人青袖。欲说复还休,抵却数个年少不知愁。 闲庭艳阳春倦醒,忽觉芳秀而繁阴,原是桃树如盖亭亭。吾儿嬉于其下,神色恰似吾妻。潸然雾幕泪下,吾妻恍若归家。低眉垂眸,浅笑嫣然。风卷云舒,如有所言;满树灼华,亦如有所语。 第2章 下过一场微雨,空气中弥漫起凄凄的秋意。 枯黄的落叶如同憔悴的美人,轻轻离了枝头,又缓缓落下,在凉风中无声飘零。 桃花树下唯有白衣人独立,低着头,手持扫把清理着满是落叶的青石板路,“沙沙”的摩挲声混杂着扫地者的咳嗽声。 树下人柔软的黑发用破布条系住,随意披在身后,脸面白皙,皓腕凝霜,斜分刘海如三月剪燕轻巧微掩光滑的腮边,恰到好处露出左眉乌黛如画,漆黑星眸清婉似水,丹唇不点却泛出浅淡的海棠色,神情淡漠,像与世隔绝的仙人般脱俗,又如崖上的孤芳般冷艳。身上穿着不厚实的粗布衣服,却仍显出一幅陌上公子的文雅之气。 孤身思量忽乱神,淡淡心绪在俊秀眉眼结冰散扩,偏生一点愁絮,二分怅情,满野川草影。 他抬头看看正纷飞的落叶,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怅然与落寞。 天边泛出粉紫如烟,金色的霞光倾斜着洒下来,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 “萧灼华,你又愣着做什么。”顾煜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语气中轻蔑与不耐烦快要堪堪溢出。 顾煜英气逼人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长相甚是光鲜俊朗。乌黑深邃的眼眸如同没有尽头的夜空,承载过多年杀伐果断,经额前中分黑发一缀,弥散着令人难以捉摸的铁马冰河之寒。鼻梁高挺,抿嘴覆舟,勾勒出满面桀骜不拘的戾气,只凭右眼下一颗泪痣为他冷硬的表情平添几分柔和。他身量高大,健壮如虎,穿一身黑色斜襟长袍,衣摆用银丝绣出云纹,腰系芙蓉鎏金带,头戴虎纹镶翠冠,足显将侯之位高不可攀。 胸中仇比十里湖深重,心中恨较百尺冰难融。此时的少年人正当剑眉鹰目炯炯,武生意气挥遒,对于情深羁绊宿尘红,还懵懵不甚懂。 萧灼华眼里泛起不易察觉的薄雾,颔首不敢看他,温顺地垂眸盯着脚下:“大人,是奴的过错。” 严厉的呵斥如同打到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起效果。顾煜有些不悦,皱起眉头:“你除了会认错还会做些什么,晦气的废物。” 萧灼华咬唇有些颤抖,噙泪把头埋得更低,不再答话。 顾煜从他身边走过去,踩乱了萧灼华刚刚扫成一堆的落叶,带起一阵风。 萧灼华没有什么神情,仍是淡淡注视着地面,把落叶重新扫成一堆。 萧灼华抚摸着桃树的树干,自言自语:“好好长大。” 良久,他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你也好好长大。” 也许是受了凉的缘故,牵动了先天的心疾,萧灼华感到胸口闷闷地痛,好像还在不断加重,他生怕伤到孩子,很小心地缓缓蹲下,抓住自己的衣袖,努力吸着气,腹中的孩子好像有些不满,针扎一样的疼从小腹蔓延开来。 第2章 从小受惯了疼痛,萧灼华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头。 没人在乎一个奴隶的死活,萧灼华习惯一个人忍耐。 但是真的好痛。 其实他也很想有人能来抱抱他,给他揉揉拍拍,不,只要抱抱就好了,他不贪心的。 但是没有,陪着他的只有冷风呼啸,落叶凄寒。 如果自己不是曾经害顾煜灭门的仇人就好了。他失神地想。 萧灼华疼得迷迷糊糊终于坚持不住,自己说起胡话:“对不起,我身体这么差,害得你也疼……呃……”心上一阵猛烈的绞痛让他说不出话。 缓了一会儿,他揉揉冰冷的小腹,又说:“是爹爹不好,你不要走,陪着爹爹好不好,爹爹没人要,爹爹只剩你了……” 心脏好像没那么痛了,不知道是不是疼得麻木的缘故。残阳追随着黑暗离去,夜幕带着月光降临。 萧灼华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披着星光回到自己住的柴房,躺到自己的破草席上,盖上单薄的被子。 还没到深秋,但萧灼华身子弱,怀孕后又难受,竟体虚得发起抖来。 月光照进屋子里,冷冷清清。 萧灼华费力地咳嗽着,感觉快要窒息,席子太薄,腰腹在地上着了凉,一阵阵闷痛,他到了后半夜才疲惫地睡着。 第3章 萧灼华梦到自己的过往。 在那个阴森森看不见光的晚上,萧灼华的父亲,大夏的权臣萧肃,把剑架在小娘的脖子上,双眸阴鸷凶狠。 萧灼华的娘是个哑巴,秀美的脸上满是淤青和伤痕,悲凉的眼里盛着泪光,闪烁着漫无边际的恐惧与绝望。 “父亲,别杀小娘,求您了,以后您打华儿时华儿不躲了,多疼都受着,父亲您别不高兴,别杀小娘,您打死华儿都没关系!”年仅七岁的萧灼华拼命匍匐在地上磕着头,硬生生磕破了脑袋也不停歇,额头的血迹蜿蜒到粉团似的脸上。 “你到底去不去?”萧肃冷笑一声,神色阴暗。 “华儿会去,华儿会帮父亲除掉顾家,将来倾权朝野……”萧灼华抬起小手抹着眼泪承诺。 “这才是我乖巧懂事的华儿。”萧肃听后很满意,松开了剑,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萧肃有十二房妻妾,荒淫无度,儿女成群,萧灼华是他的孩子中最漂亮的地坤。 所以被迫肩负起为父亲铺路的重任。 萧灼华离开萧府的那天,被打扮成小乞丐的样子,萧肃为了方便控制给他下了无解的蛊毒,身份低微的小娘呜呜哀求了很久,才得到夫君允许送孩子出去。 小娘心碎地哽咽着,拉着萧灼华的小手不忍放开。 萧灼华对小娘笑笑:“娘,等我回来。” 萧灼华难脸灰土,衣衫褴褛。瘦弱的小孩子端着个小破碗,到顾府门前假装要饭,正碰见顾夫人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少爷路过。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一向心软的顾夫人想都不想,笑盈盈把他领进家门当了下人。 他在萧府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子,从小一直被萧府受宠的妻妾当下人使唤,干活利索干净,乖巧懂事得让顾夫人心疼。 小少爷抓阄那天,看着眼前的新鲜玩意,眼睛滴溜溜看着萧灼华不动作,萧灼华走到小少爷面前催促道:“少爷,快抓吧。” 小少爷咯咯笑着,一下子扑到萧灼华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抓住陌生哥哥的衣襟,软绵绵的小脸蹭着他的腰腹。 顾夫人笑着,说煜儿肯定和华儿有缘分。 再一次抓阄,顾煜才抓了一柄小木剑,顾老爷很高兴,说儿子将来也会像他一样当将军。 自此顾夫人便让萧灼华专职照顾小少爷。 于是萧灼华勤勤恳恳把顾煜照顾到了十岁。 后来有一天,父亲的亲信来找他,说时机成熟,要求萧灼华将谋反的假信件藏到顾老爷的书房。 萧灼华宁死不愿这样做,但父亲用小娘的性命相逼。 于是后来,官兵来了,顾府被抄了,顾老爷和顾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顾夫人以头撞柱,血溅当场,吸引了人们注意,几个家丁冒死将少爷护送了出去。 萧肃言而无信,当着萧灼华的面杀了小娘。 十七岁的萧灼华守着娘的尸体,眼里黯淡无光。 随后父亲以顾煜的性命相逼,迫使萧灼华杀人放火当刺客,铺平自己夺权的路。 反正他只是最不讨喜的那个庶子,执行任务死了也不碍事。 萧灼华住在萧家后院的窝棚里,饥寒交迫成了家常,饿得受不住偷吃过马厩的饲料,多年来比牲口都下贱。他不愿杀人便会挨父亲的严刑拷打,每次寻死都会被父亲的眼线救活,还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好用的棋子,可不能在彻底废掉之前死啊。”父亲阴笑道,俯视着被打到奄奄一息的萧灼华,仿佛在端详一件轻贱的傀儡。 十年后,顾煜果真成了将军,跟着太子平定萧家的叛乱,辅佐太子即位,查到了当年是萧家害了顾家。顾煜为顾家平反,几乎杀尽萧家满门,唯独没有杀萧灼华。 顾煜说:“痛痛快快地死,你不配。” 萧灼华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在萧府像狗一样苟活,等了顾煜十年。 只等顾煜来杀他。 第4章 江上青樽渔舟唱,夜未央,旧人相识梦一场。 旧人相识梦一场。 一曲终了,萧灼华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大殿里有许多黑灯笼在晃。 转念一想,哪有什么黑灯笼,分明是他眼前的黑影。 本来就又麻又痛的腿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小腹一阵阵下坠般的疼痛,和此前的痛感都不一样,萧灼华斜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腿间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渐渐弥散开血腥气。 萧灼华想,孩子都不想要他当爹。 萧灼华感到自己好像倒在了地上,冰凉的地板贴着他滚烫的额头,他觉得很舒服。 一个慌张的人影向他奔来。 好像是顾煜。 不,顾煜分明恨他入骨,不可能是他。 这么想着,萧灼华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好像有嘈杂的声音,但萧灼华听不清了。 我会死吗。 像我这样的人,也配痛快地死吗。 “哥,你怎么了?”“哥你别吓煜儿。”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抱住他,焦急地对他说过话。 第5章 再醒来时,萧灼华仍然躺在自己的柴房里。柴房依然那么昏暗,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刺眼得很。 屋外好像有几个侍女在议论。 “哎,你听说了吗,就是这个柴房里的妾,怀上了侯爷的孩子,两天前在宴会上晕倒,侯爷亲自抱着他去自己的房里,还叫了郎中,郎中一看,孩子都两个月了。” “可不是,我听说孩子差点没了,亏得郎中医术高超才保下来,侯爷竟然还叫人把他扔进柴房,真可怜。” “为什么?这可是侯爷的第一个孩子啊。” “快走吧,我听说啊,这妾是个扫把星,谁碰上他谁倒霉。” “我也听说了,难怪侯爷不喜欢他。” 声音渐渐消失,她们好像走了。 萧灼华艰难地起身,看到身上施针的痕迹,发觉烧已经退了。他睡了两天,滴水未沾,喉咙都肿了,引得他又干涩地咳嗽起来。 原来,我是个扫把星啊。 难怪大家都不喜欢我。 前两天扎头发的布条不知道丢到了哪,萧灼华也不打算去找,黑发凌乱地披散着,萧灼华也不想给自己顺毛。 柴房后有口小井,萧灼华像往常一样到井前打水喝。 萧灼华推开柴房的门,不算凉的秋风吹过来,他刚退了烧,身上发虚,被冻得直打哆嗦。 其实他很冷,他想喝一口热水。 但炉子不能用,跟人讨水也讨不到。 也是,像他这样的扫把星,连一口热水都不配喝。 眼眶有些湿润,萧灼华摸摸脸,发现有眼泪。 他以前从来不哭的,即使被父亲打得半死,即使小娘被杀,即使顾煜强*他,他都忍耐着,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自从怀孕后的这些时日,他开始越来越爱哭。 萧灼华想,自己真是,越活越没用啊。 前几天下了雨,井里的水混合了冷雨,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萧灼华坐在井边,费劲地把水桶摇上来,把水里的落叶挑出去,拿出自己的破瓷杯,舀一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张口喝下去。 水是冰凉的,萧灼华喝了几口,咳得喘不过气来,搞得小腹又有些闷闷地痛。 一阵难忍的呕意泛上来,他跪在一旁的空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真是,喝了还不如不喝。 萧灼华揉揉肚子,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对不起啊,又害你疼了。” 他全身都是凉的,只有小腹那里还有一点暖融融的温度。 萧灼华笑眯眯地自言自语:“老是叫你呀你呀的,不好听的,爹该叫你什么呢?” 于是他歪头想了想。 “爹这个人不好,想不出好名字,爹就先叫你小桃子吧,爹的信香是桃花味的嘛,等桃花落了,是要结出小桃子的。” “先叫你小桃子吧,等你出生了,你父亲肯定给你另取个好名字。” “小桃子,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哦,他是个很威风的大将军,管着数不清的兵,若不是被爹爹害了,他本应该更好的。” “爹爹真是坏啊。” “爹爹害死了好多人。” “可是爹爹那时候还小,爹爹真的想要小娘活下去,也想要少爷活下去。” “爹爹是个祸害,你不要学爹爹。” 说了一会儿,萧灼华又有些犯困。 他回柴房躺下的时候,嘴里依然絮絮叨叨。 “小桃子有没有嫌爹爹烦呀,不要怪爹爹,爹爹很多年没有和人聊过天了,爹爹真是烦人精啊,你能不能别嫌爹爹烦啊……” 第6章 萧灼华一个人在柴房发了好几天呆。 王总管来叫他的时候,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观察窗外的麻雀。 王总管一脚踢到他背上,他没来得及躲,肋骨火辣辣地疼。 萧灼华下意识握拳,又缓缓松开。 少爷府里的人,不可以伤。萧灼华告诉自己。 “别以为你这个贱妾怀了个野种就能和我逞威风,偷懒不上工,侯爷看都不想看你,你肚子里估计都不是侯爷的孩子。”王总管依旧得意地笑着,可恶的胖脸泛着油光。 第5章 萧灼华低着头,跪在地上摁住右侧的背部,强忍着不出声,呼吸声渐渐粗重。 孩子确实是侯爷的。 只不过侯爷恨他。 “愣着做什么,还有点眼色吗!今天没柴了,上山背柴去!” 萧灼华一言不发,出了柴房,向着后山走。 他想起王总管刚才嘲讽的眼神,心里很失落。 小时候的顾煜虎头虎脑,对萧灼华说:“哥,你将来嫁给我吧,我要像爹保护娘一样保护你。” 萧灼华摸摸小顾煜的头,笑着回答:“好,哥等着那一天。” 如今萧灼华确实嫁给顾煜了。 顾煜带头欺负他,他府里的下人也欺负他。 小孩子真是不可信啊,萧灼华想。 不过他没什么可怨恨的,自己本来就是个害了顾煜的恶棍。 这样想着,萧灼华心里舒服了一点。 背柴的时候,萧灼华摘了点小野果。又青又黄的果实,正常人吃着都要酸掉牙,萧灼华却吃得津津有味,胃里泛的恶心也好了一些。 一捆柴很重,萧灼华注意着脚下不平的岩石,怕摔倒了伤了孩子,所以走得很慢。 中午走的时候艳阳高照,热得要命,萧灼华出了一身汗。 回来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萧灼华拢拢衣服,对着冰凉的手哈着气。 回来的路上,萧灼华听到好几个下人议论圣上给顾煜指婚的消息。 萧灼华愣住了,心里发酸,眼里也发酸。 明明是个好事,但自己还是好难过。 顾煜将来会有更好的正房夫人,而自己只是个抵罪的妾。 自己作为顾煜的仇人,有什么资格伤心呢? 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照亮了顾府的夜晚,有下人提着灯准备上夜,灯火阑珊间,萧灼华背着沉重的柴独自走进黑暗的柴房。 柴房外的繁华与热闹,是别人的,装不进他兜里一点点。 他在枕头下摸一摸,掏出一支蜡烛。 昏暗的烛焰照亮了柴房,照亮了柴房里俊美的人,溅进了桃花眼潋滟的波光。 萧灼华痴痴地望着烛光,想起以前,顾煜在房里的油灯下读书,自己怕小孩费眼,总要多点几支蜡烛在旁照着。 顾煜读的四书五经,他听不懂,但顾煜读到几点,他就陪顾煜到几点。 他给顾煜续着茶碗里的水,顾煜就抬头看着他。 萧灼华点点顾煜的小脑袋:“不好好念你的书,看我做甚?” 顾煜笑嘻嘻地说:“夫子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煜儿觉得,再美的颜如玉都不及华哥哥好看。” 眼前浮现出如今顾煜冷漠的脸,萧灼华觉得以前的事情都像是惊梦一场,梦醒了,一切都是消散后的浮光掠影。 背还在隐隐作痛,估计已经泛出了黑青,萧灼华不敢去碰,只是揉揉过度劳累后酸软的腰侧。 萧灼华抬手抚上肚子轻轻叹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跟着爹爹受委屈。 第7章 “嘎吱” 萧灼华回头,看到顾煜强劲有力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柴房红棕色的破门。 “哥……”顾煜倚在门框上,垂着头,平日里充满冷漠的眉眼中带着萧灼华熟悉的孩子气,像一只脆弱的小兽。声音带着酒意,顾煜檀香的信香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青楼特有的脂粉味,萧灼华闻着一阵阵泛恶心。 冷风吹进屋子里,萧灼华被冻得颤抖一下。 萧灼华上前,轻轻把门关上,“大人,这么晚了,您找奴所为何事?” 顾煜不作声,把萧灼华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到屋里唯一一块寒酸的的草席上,温热的气息喷到锁骨,顾煜吻上萧灼华葱白似的脖颈。 萧灼华红着脸小声哀求:“大人,奴现在的身子实在受不起,您放过奴一回。” 萧灼华记得他怀上小桃子那晚,顾煜心情不好,差点把萧灼华半条命都折腾没了。 本以为顾煜会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顾粗暴地做下去,这次顾煜却歪歪头,大着舌头,像小的时候一样委屈地说:“华哥哥真小气,都怀上煜儿的孩子了,还不给煜儿亲亲了?” 萧灼华意识到顾煜喝多了。 顾煜侧过身抱着萧灼华,傻笑道:“那个呆子皇帝非要把他的妹妹嫁给我,我才不想要,我只要华哥哥就够了……今天不开心,被兄弟们拉去了青楼寻乐子,青楼的人唱的跳的都是什么鬼东西,长得也磕碜,哪像我的华哥哥什么会,长得好看,什么都好……青楼的人唱完跳完兄弟们把他们都抱走了,没人搭理我,留我一人喝酒到天黑,真他娘的憋屈,什么狗屁青楼,不仅不解忧还徒增烦恼,下次谁拉我都不去了,哼……我不想抱青楼的人,就来抱你了……” 萧灼华温柔地摸摸顾煜右眼下的泪痣,一如多年以前。 顾煜从腰带里摸索着,迷迷糊糊地说:“哎?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不会丢了吧……” 萧灼华以为顾煜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见过了一会儿,顾煜掏出一朵小白花。 小白花在腰带里捂久了,被压成皱巴巴的样子。 洁白的花瓣,黄绿的蕊,在暖色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略有苦涩的香气。 萧灼华哭笑不得:“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摘小花。” 第6章 顾煜嘿嘿笑着,献宝一般把小花塞到萧灼华手里:“回来路上看到的,那么大个园子全是黑压压的草,只有它孤零零的一朵开在草里,就像你一样惹得我怜爱欢喜。” 看着顾煜认真的神色,萧灼华愣了一下,想到小时候的顾煜像个活蹦乱跳的奶团子,喜欢抱他的大腿用小脑袋蹭,找到什么新鲜东西都要给他看看,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要给他带回家。 萧灼华犹豫地伸出手,抚摸顾煜的黑发,轻轻给小兽顺着毛。 顾煜打了个哈切,搂住身边人柔软的腰昏昏沉沉地睡着。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枕边,月光静静照下来,勾勒出顾煜俊朗的轮廓,似乎不忍打扰萧灼华的痴缠。 萧灼华不想让自己沉溺于顾煜酒后的温柔,他知道顾煜醒了以后依然会厌恶他,也许会因为和仇人同榻而眠对他拳打脚踢,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中强烈的眷恋,他只想再看看少爷,哪怕一眼也好。 少爷啊,今宵虽短胜一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拥您入怀。 愿您遇到良人,从此忘了我罢。 萧灼华的手抚上小腹,周身弥漫顾煜的信香,萧灼华难得没有腹痛,却毫无困意。 这个孩子,算是偿还你我二十余年恩怨如梦一场。 少爷啊您莫烦忧,谁说相思不如酒,教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第8章 顾煜醒来的时候,看到萧灼华静静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紧闭着睫毛浓密的双眸,藕粉色的唇抿起来,低眉颔首,看起来温柔乖巧,瘦得可怜的手抓着他黑底绣金的衣襟。 顾煜身上有些发冷,昨夜酒劲未消还有些头疼,他不满地蹙眉,发觉自己盖了一张可以称之为破布的小被单,在这个深秋的时节。 寒酸的小被单灰溜溜的,有许多打补丁的痕迹,不够两个人盖,萧灼华把大部分都盖到顾煜身上,只在肚子上盖了一个被角。 萧灼华动了动,冰冷的指尖碰到顾煜裸露出的胸膛,顾煜一激灵,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萧灼华的大腿就是一脚。 萧灼华被硬生生从梦里踹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吃痛地捂住腿,看到面前冷着脸的顾煜,胆怯地叫一声:“大人……” 顾煜狠狠抓起萧灼华柔软的黑发,不顾他吃痛的呻吟强迫他坐起来,把本就虚弱的人压到到墙上,释放压迫感极强的信香。 后背被狠狠一撞,本来消停了的小腹又钻心地疼起来。 “大人……别……疼……”萧灼华费劲地喘着气。 “你还知道疼?我爹当年被你害得斩首时不疼吗?我娘当年被你害得撞柱而亡时不疼吗?萧灼华你个害人精,装什么装!” 萧灼华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抬起手来想擦,却被顾煜抓住了两只手腕。 “贱货!谁给你的胆子往爷怀里钻?”顾煜的语气里满是厌嫌。 “昨夜……有些冷……”萧灼华自责地低头。他睡着之前明明只是想离顾煜近一点,但是怀孕后格外怕冷,不由自主想往顾煜温热的怀里钻。 “你就这么贱,觉得把我害得不够惨吗,天天变着法恶心我?”顾煜冷笑一声。 “我错了……别用信香……求您……咳咳……我受不住的……咳……往后再也不敢了……”顾煜的信香愈发浓烈,萧灼华本来心脏就不好,几乎要被刺激地喘不过气来,他的身子在颤抖,瘦弱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不停小声哀求着。 “我让你叫自己什么?你一个奴隶还敢自称为我?嗯?”顾煜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萧灼华感觉手腕快要断了,没能忍住痛,变调的呻吟溢出口外。 “奴……知罪。”萧灼华的声音如游丝一样轻。 萧灼华清澈的眼睛泛着泪光,眼眶白兔似的红着,脸色那么苍白,看顾煜的神色却仍然是柔软温顺的。 顾煜最受不了萧灼华的这种眼神,心里一软,却又在别扭地滴着血。 他怀着孕,怎么受得住刚才那一脚? 顾煜的目光扫过萧灼华随喘息起伏的平坦小腹,无端想起这段时间他的反常。 顾煜不知道萧灼华怀孕的时候,晨起见他蹲在小角落脸色很难看地吐,张口就骂他恶心,一脚把他踢哭;萧灼华的衣襟总是藏着几颗不知哪来的小野果,青绿色看着就酸倒牙,趁着人少的时候往嘴里塞,顾煜每次见了骂他脑子有病,每次都在他委屈巴巴的哀求声中把小野果扔掉;萧灼华不肯在顾煜床上侍奉,捂着肚子喊疼,顾煜把他打得伤痕累累,连大腿根都青一片紫一片。 想什么呢顾煜,这个比戏子还会演的扫把星当年和他父亲密谋,里应外合,可是害了你全家。 “晦气,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这肮脏的贱货,我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爹爹也够倒霉的。”顾煜松开手,任凭萧灼华像断线木偶一样瘫软着靠在墙上。 “昨天是我自己来的?”顾煜蹲在萧灼华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 萧灼华低着头,双手捂着疼痛不已的肚子,顾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眼前人的泪水滑落到破旧的粗布衣服上,留下淡淡的水渍。 萧灼华很能忍,除非是被打得狠了或是意识模糊,连哭都没有声音,静悄悄的,像一只又白又软的兔子。 “是,大人昨日饮酒了,来这里睡了一晚,奴只有这一张被子,找不出再好的了,怕您着凉,就自作主张给您盖上,被子虽是破旧些,奴都洗过很多次,不脏的,席子虽是难看些,奴也擦过很多次,干净的。”萧灼华的语气很卑微,混杂着哭泣中的鼻音。 第7章 可是他的心仿佛都碎成了好几瓣。 他的少爷嫌他脏。 “别他妈装可怜,我府里从不亏待下人,该给的东西可从没少给你,在这恶心谁呢?还有,虽然身体里流着你的脏血,但我的孩子依旧会成为尊贵的世子,将来交给正妻抚养,至于你这种败类,该滚去哪滚去哪,别把我的孩子带坏了。”顾煜抬起萧灼华的下巴,对上一双如秋水般澄明的眼。 “没有……装……”萧灼华脑子昏昏沉沉已经听不清顾煜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尽力呢喃着。 顾煜厌烦听他因为身体不适慢吞吞地说话,拂袖而去,带去一阵风。 萧灼华想解释的。 东西确实没少给,但往往还没到手就被王总管克扣走了,其他下人也常来欺负他,抢走他的东西。 他其实想和顾煜说话,讲讲他们十年来成全的惊梦一场,讲讲他少时的苦衷与被逼无奈,讲讲他这么多年心中的孤寂与苦涩,讲讲他一直以来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愧疚与自责。 可是少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把双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听他讲故事的小孩了。 少爷已经不愿再听他解释了。 他也已经没力气讲了。 不过他很高兴顾煜没有因为自己讨厌小桃子。 他肚子痛得蜷起腿,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微潮的黑发遮住半张脸,身上的剧痛实在难捱,他张口胡乱咬住唇边的发尾,嘴角无端牵起一抹满足的笑。 不要讨厌小桃子就好,我无所谓的。 第9章 萧灼华又一连好几天没有看见顾煜,他像往常一样做自己的活计,打扫庭院,浆洗衣裳,被其他人羞辱,被王总管吆五喝六地到处使唤,偶尔闲下来,想想顾煜会在哪里,想想他是否安好。 定北候府挂起了喜庆的灯笼,艳红的绸缎,连正门落叶纷纷的桃花树都挂上了红色的小绳结。正房那边不时还有鞭炮隐隐作响,下人们秩序井然地忙碌起来,账房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婢女们忙里忙外置办东西,偶尔成群结队地私语欢笑,贴着红纸的喜烛、银盘为萧瑟的深秋增添了几分鲜亮的色彩。 这一切都被萧灼华看在眼里,他知道顾煜和公主成亲的日子快到了,而他作为一个被厌弃的侍妾,被整个侯府冷落成了局外人。 喜庆属于这座庄严的府邸,并不属于他。 萧灼华想起自己进府的时候,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震天的锣鼓,没有祝福的话语,有的只是春日里的桃花如雨,莺语如歌,几个磕碜的小红灯笼,几条简单的红幅迎接他进了侯府的门。他身着一袭普通的红衣,简陋凤冠的玉珠在耳畔摇曳,面容苍白却显出另一番撩人的惊艳,乘着一顶小小的轿子,规规矩矩和面无表情的顾煜拜了堂,被拖进了洞房。 花烛微弱,昏黄的光影里,萧灼华趴在床上惨叫,顾煜粗暴地折磨着他,一次又一次泄愤似的撞击,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 萧灼华过了很久才费劲地回答:“对……不起,都怪……我。”鲜血染红了床单,萧灼华疼得硬生生揉烂了被角。 倒吸一口冷气,从回忆里清醒,萧灼华的心跳又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捂着胸口,尽力慢慢喘着气,抬头看到金色的霞光镀亮了斜阳下的屋檐,紫色的暮光填充了楼宇的缝隙,远处隐约有人的喧嚣,可他的世界只有沉默里的寂静。 他感到很累,一个人颓然地坐在墙角,看着日落渐渐吞没在青黑的远山。 他有点羡慕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最起码顾煜并不讨厌她。 一位威武的将军,一位尊贵的公主,听起来就美满,相比顾煜和一个短命鬼在一起幸福多了。 小时候郎中说萧灼华虽然是地坤,但身子太虚,不宜受孕。更何况,这些年的生命里的冷雨凄霜早就快将他那点可怜的命数耗没了,他做刺客时伤到过宫腔,一道不显眼的疤脆弱地横在小腹上,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生下这个孩子。 以前萧灼华常常想,活着好痛啊,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多好。 可是现在他的肚子里有了一团温热的小生命,他反而很怕自己会死掉。 自己已经拖累了那么多人,千万不能再害了小桃子。 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远处红灯高悬,灯火似千里星光,在暮色中重重叠叠,照亮了候府的夜晚。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自己栖身的柴房,路上抽抽搭搭哭了。 抬起袖子擦擦眼泪,萧灼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一定是因为太冷了。 瘦弱的背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孤单,他是人间的过客,如同寒鸦飞不过梦中的星河。 终是寂寥望秋水,只缘苦情断春山。 碧落清明,夜风寒天,吹熄了江畔的渔火,相伴了一夜的愁眠。 第10章 清晨熹微的暖黄色光线穿过雕镂的轩窗,照在萧灼华的身上,也照亮了他正在擦的那片地板。 他笨拙地跪在地上,忍着腰痛吃力地一点点擦着,抹布用冷水浸过,冻得他的手发僵。 他听到门外有闲下来的几个婢女在说他的闲话,因为王总管今天只给萧灼华另外派了活干。 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身侧,他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身子因为呼吸不畅微微发抖。 第8章 地上好像有一片黑影总是擦不干净,萧灼华想了一会儿才觉察到是自己跪太久发晕了。 “吱呀”王总管趾高气扬地推门进来,看到萧灼华艰难地干着活,一张胖脸泛出嘲讽的笑容。 “废物,病得一点用都没有,连个地都擦不干净。”王总管找不出什么茬有些不满,故意在光洁得可以照镜子的地板上踩几个带着泥水的鞋印。 萧灼华晕得抬不起头,难受地伏在地上,很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奴……再擦……” “你知不知道你在打扫什么地方,这可是三天后将军要和公主殿下拜堂的正殿,因为你一个扫把星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奴……会改的……再擦……”想起这殿上装饰的大红喜字和红绸带,萧灼华心里有些发酸,连带着眼里也发酸。 王总管得意地奸笑着,一脚踢翻了萧灼华放在一旁用来洗抹布的小木桶。“东西怎么乱放,都碍着爷的脚了。给我擦,擦不干净你这一天都别想吃一点东西。” 萧灼华努力张嘴吸着气,半晌才回答:“好……” 王总管昂着头走了,萧灼华才敢脱力地倒在地上,抬手捂住心跳过快的胸口。 费劲地喘着气,萧灼华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碍事,这么没用,怀孕后已经慢慢虚弱到干不动简单的活计了。 从小没人教过他男性地坤怀孕后会格外脆弱,更何况他本来就带着一身病痛。 他只觉得自己变得更没用了,心里很自责。 缓了一会儿,心脏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小腹又隐隐作痛起来,萧灼华感受到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知道自己又出血了。 他每到特别难过的时候肚子就会痛,偶尔在裤子上留下一点血迹。 他很尽力逼自己不要难过,不要影响到小桃子,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觉得小桃子好可怜,生在自己的肚子里,陪着他苟延残喘地度日。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情绪激动,低头继续打扫着,忘记了时间,直到落日的余晖替换了日光,偏凉的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惹得他打一个哆嗦。 他这才意识到一天都快过去了,而他一直滴水未进。 饭点都过了,不出意外今天又要挨饿了。 萧灼华本来像白玉一样漂亮的手被冷水浸得通红,被锋利的物件划开了几道小小的裂口,他疲惫地倚着门框,看着一尘不染的大殿,想象顾煜的大喜日子。 你到时候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高兴就好。 在我面前你都不笑的。 少爷啊,你笑一笑吧,哪怕和别人在一起也好。 忘了我,你笑一笑吧。 雁阵的悲鸣惊破了秋风的静谧,孤鹜的身影装点了红霞的绚烂。长天常伴秋水,天地间凄然无际,秋波横黛,鹭起哀声,好似废旧戏台上嘶哑的残曲,唱不尽雾霭迷茫间的归期。 第11章 “灼华!我找你半天了,你不在柴房歇着,来这里干什么?” 萧灼华回头,看到苏云澈提着药箱和一个小纸包慌慌张张向他奔来。 苏云澈以前是跟着顾煜平叛的军医,当朝皇帝即位后拒绝了加官晋爵,娶了那个在家乡等他多年的小情郎,在城南开了家医馆,医术精湛高超,世人皆称苏回春,颇负盛名,一号难求,红门钟鼎之家,甚至皇宫上下都要敬他三分。 苏云澈比顾煜大两岁,如同清塘一般的眼里闪烁着慈悲之气与若有若无的忧郁,鼻型挺翘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平添几分英气,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却又疏离。他常年穿一袭朴素的斜襟大袖白底镶绿袍,腰系夫人给他绣的各色荷包,一年四季不曾重样,夏有荷香暗浮,冬有梅馨荡漾,飘飘然有谪仙之气。 “苏大夫。”萧灼华苍白地笑笑,指甲却因为心悸死死扣着门槛。 面前柔弱的地坤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蜷缩成一团,不禁让苏云澈想起自己怀孕的夫人,有些心疼。 “又难受了?还能自己起来吗?”苏云澈把东西放下准备扶他。 “不用扶我,我可以走的。”萧灼华撑住门框,依然温柔地笑着。 明明上一秒还虚弱得动不了,萧灼华却捂着肚子自己慢慢站了起来,腿跪得不听使唤,步履艰难地向柴房走去。 苏云澈知道萧灼华的性子,每次麻烦了别人都会自责很久,就不和他犟,只是跟在他后面默默护着他,怕他站不稳。 到了柴房,萧灼华看到很久不用的红泥小炉难得升起了一团火,药罐子升腾起苦涩的白汽。 苏云澈给他倒一杯温热的开水,递到他手里。 “谢谢大夫。”萧灼华的冰凉的手碰到温热的杯,感觉没那么冷了。 “之前你险些流产,我尽力保住了孩子,本来打算守到你醒来,但宫里有急诏叫我去看病,只能先走了。给你留了药方,让顾煜给你抓来,可是我今天一来,药怎么一幅都没用?”苏云澈把着萧灼华的脉,皱起眉头,“不喝药可不行啊,孩子会吃不消的。” “最近总是下雨,我用来烧炉子的枯枝受了潮,不能用了……”萧灼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那你最近喝冷水啊,外面井水那么凉。”苏云澈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 第9章 萧灼华点点头,单纯而又茫然地看着苏云澈。 “侯府的柴大多数不都是你打的吗,你用几根又怎么了?”苏云澈看着堆了半屋子的干柴,有些疑惑。 “我……咳……不能用的……”萧灼华咳嗽起来,身上在发抖,“上次用了,被其他下人发现了,我就挨打了,他们说……柴是给人用的,不是给我用的……” 苏云澈看着萧灼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云澈行军的时候,常听顾煜谈起萧灼华,顾煜说那是他的仇人,说起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愤怒。 可是后来苏云澈真正见到萧灼华的时候,他实在没办法把面前温柔胆小的男人和十恶不赦联系在一起,他知道萧灼华做的事情令人不齿,可是萧灼华疼得意识模糊还要对他说“劳烦大夫了”,会温温婉婉和他打招呼,他实在是硬不下心来和别人一样对待他。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送些小柴禾和炭火好不好?你要答应我按时喝药。”苏云澈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萧灼华。 萧灼华乖巧地点点头。 “城南新开了家铺子卖小圆烧饼,很甜,也很软,我夫人吐得厉害的时候都能吃下去,还给你带了酸梅和杏干,还有老陈记的桂花糖,你晕的时候可以吃。”苏云澈打开自己的纸包,笑眯眯地说。 萧灼华的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接过一个小圆烧饼,咬一口。 “谢谢你啊,苏大夫,娘活着的时候常给我做烧饼吃,我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第12章 “慢点吃,不着急,最近肚子痛吗?”苏云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烧饼,萧灼华却像一只捡到骨头渣子的小奶狗一样高兴得不加掩饰,假如他长了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在欢乐地摇摇晃晃。 萧灼华有些心虚地抬眼看看他,小声说:“不痛……” 苏云澈无奈地撇撇嘴:“说实话,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有时候……是有点痛……不过我可以忍的……”萧灼华低下头,像一个撒了谎被逮住的孩子。 “流血吗?”苏云澈感觉情况比自己想得更差。 “有时候……会流一点点……不脏的……我都会洗干净的……我不脏的……”萧灼华试探着说。 “你不脏,我知道,把裤子脱下来,好吗?”苏云澈软言软语地哄着,怕惊吓到面前发着抖的小白兔。 看到出血的痕迹,苏云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萧灼华像做错事一样,犹豫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苏云澈把萧灼华带着血污的裤子放到一边,叫他平躺在草席上检查其他的情况。 萧灼华红着脸要遮,苏云澈被他逗笑了:“别紧张,我当大夫的什么没见过。” “我再给你开些药,记得按时煎了喝,你的病发作起来我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一个人硬生生忍了这么多年,以后不要忍着,痛了就和人说,叫人来找我,不然你活活痛死了,孩子怎么办?”苏云澈一边碎碎念,一边给萧灼华最近大腿上受伤的地方涂药膏。 冰凉的药膏刺激着伤口,萧灼华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忍下一阵疼痛。 “你都怀孕了顾煜还打你啊?”苏云澈叹一口气。 “不怪他……是我……犯错了……”萧灼华咬住食指的关节,强行忍住未出口的呻吟。 “背上有伤吗,我一并给你涂了。” 萧灼华含着两包泪,乖顺地点点头,撩起自己的里衣,露出肤白细嫩却又布满可怖疤痕的背。 有鞭伤,有刀刻,有铁烙,一道剑伤从右剑延伸到腰部,看起来就是旧伤,时隔多年依稀可见当年皮开肉绽的痕迹。 萧灼华说过这是小时候留下的,苏云澈想象不到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新伤有淤青,有已经化脓的伤痕,苏云澈一边抹药一边揪心。 “胸前……我自己来好吗……”萧灼华很小声地要求。 “好。”苏云澈有些哽咽。 地坤怀孕以后最需要关怀和照顾,可是萧灼华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长夜和冷冷高悬的孤月,苏云澈不知道萧灼华是怎么在凄凉的生命里一天天卑微而又坚强地活着。 “大夫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惹您伤心了吗?胸前我不自己来其实也可以的……我只是……不想那么劳烦您……”萧灼华不知所措地揉搓着布满细小伤口的指尖。 苏云澈别过头去,在药箱里翻腾一阵,找出一个淡绿色的小瓷瓶,缓缓放在萧灼华手心里。 “这是我专门给你研制的新药,药性很温和,不会影响孩子,心脏疼的时候就服一颗,虽然根治不了,但是可以减缓症状,你也不至于疼得动弹不得。”苏云澈掩饰着心中的波涛汹涌,语气尽量平静下来。 “好,谢谢苏大夫。”萧灼华点头,面上浮现出浅淡的笑。 他一笑,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段多情的星河,浮动着亮晶晶的流光。 好像他从不曾被虐待,从不曾受伤。 第13章 月升东山,日落西沦,碧水朱阁,星楼云台。灯烛融融续昼,玉镜璨璨荧辉。邺水临川,睢园彭泽,词宗武库,仙望神威。列阵北斗,盛宴繁耀。 秋夜瑟瑟桂如烟,流霜楼上宴群贤。音籁不绝皇家苑,气凌歌断九重天。 第10章 瑶琴流水,琵琶飞花。珠玉落盘,佩环鸣响。佳人妖冶,歌舞婆娑。朱唇轻启,暖袂盈盈放牡丹。红绡飞转,冷袖凄凄开玉兰。 顾煜身着玄色暗蟒镶银束腰直裰,头戴双蛇绕枝嵌玉冠,俊朗的脸上没有表情,慵懒地把盏自饮,没兴趣和其他人八卦,没兴趣看台上人表演,好像今天的凯旋宴和他这个最大的功臣没关系一样。 切,都是什么庸脂俗粉。顾煜漫无目的地倒一杯酒,一饮而尽。 当朝皇帝夏知瀚早已习惯了好兄弟木头般无欲无求十分欠揍的样子,也不介意。他眼底缱绻,把青绿的葡萄耐心地剥皮去籽,放到晶莹的琉璃碗里,偷偷给一旁端坐着的君后递过去。 君后偏头看他一眼,原本清冷如崖上松雪的眼神竟显露出娇羞嗔怪,嘟囔一句:“没个正形。”手却自然而然接过了小碗。 夏知瀚顽皮笑笑,低头搅拌几案上的羹汤,等着汤凉了再偷偷递过去。 君后是将门独子,十六岁被封为夏知瀚的太子妃,从先皇驾崩,到萧氏谋反,再到七王争霸,曾陪着夏知瀚戎马关山,血染旌旗,遭遇过所有风风雨雨。夏知瀚即位后也只宠君后一人,一群老臣劝得舌头快要打结,都没劝动他再纳几个妃子,外国送的公主,民间献的美人,初长成的官家小姐,一眼不看,直接许给没有婚配的功臣。 夏知瀚看顾煜刚二十出头,也没听说婚配过,于是做主把自己的同胞妹妹许给他,顺便送他几个别国刚刚进贡的美妾,毕竟别国送都送了,叫人家回去也怪折腾人的。 妹妹除了扬言要把夏知瀚的脑袋打歪,目前也没有什么更激烈的反应,夏知瀚觉得问题不大。至于美妾,夏知瀚打算今晚让他挑一挑。 飘扬的红纱突然从眼前掠过,顾煜猛然抬头,眼前美人的水袖飘摇,嫣然一笑,身姿蹁跹,腕上银铃叮当响,曼舞如莲花回旋飞荡。 灯火辉煌,弦惊铮铮,身后的绚烂的火光为舞姬镀上一层明艳,恍惚间,顾煜仿佛看见他小时候,萧灼华跳舞给他看的样子。 面前的身影和熟悉的轮廓重叠,多年前的光景重现,朦胧间,十几岁的萧灼华仿佛就在眼前,佳人起舞若游蝶,回首凝眸,那么柔情似水地望着他,眼波倒映着明媚的春光。 浮光掠影云扉开,往事惊鸿照影来。 “看来顾爱卿对西域来的这位舞娘很感兴趣,不如将她……”夏知瀚发现从来不在宴会轻易搭理人的呆木头顾煜竟然抬起了头,顿时发觉了一丝异常,眼睛闪烁着自以为很智慧的光,觉得事情有戏。 “陛下,不必了。”顾煜非常清楚自己一向不太聪明的好兄弟会在今天说出什么话,淡定地制止了他的虎狼之词。 顾煜放下酒杯,拱手作揖道:“陛下,赤影军中的将士多是年少厮杀发迹,多年来一心为国效力,难免误了人生大事,不曾婚配过,都是弱冠有几、英勇善战的好天乾,臣恳求陛下做主,赏赐给他们些美姬。” 跟着顾煜来赴宴的赤影军将领都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壮汉,此刻却都羞红了脸,看看台上的美姬,又看看顾煜,心里高兴得咚咚跳又不敢表现。 夏知瀚叹气:“朕准了。可是顾爱卿啊,你就不想想自己吗?” 顾煜眼都不眨,淡淡回答:“不见沧海不遇水,不见灼华不逢春。” 第14章 散了筵席,顾煜带着三分酒意回府,一丝凉风钻过马车的窗帘吹来,他反而更加清醒。 不见灼华不逢春。 春色却困情局人。 斜倚在马车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支撑着额头,却消减不了隐隐约约的头痛。 他曾想过如果没有遇到萧灼华,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他依然会是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常伴爹娘身侧,不用凄苦地逃亡,也不用自小参军,从一个无名小卒杀到名动四方的定北将军,脚踩无数满是鲜血的亡魂。 当年他平反后,皇帝允许他亲自报仇,将萧家交给他处置,他亲手将利剑刺入萧肃的胸膛,听到他将死未死时的邪笑。 “灼华是我最懂事的棋子,他是一匹狼,在顾府里潜伏多年,为了在关键时候反咬你们一口……”萧肃面容扭曲,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煜找到萧灼华时,他恨了十年的人正发着烧,奄奄一息躺在萧府后院的窝棚里,手腕上、脚腕上戴着闪着寒光的锁链,身上全是被拷打的痕迹,背上的衣服烂成了破布条,血肉模糊,颤抖得像一条无助的病犬。 萧灼华捂着心口,眼神聚焦不起来,看不清他的样子,很小声叫一声:“少爷。” 顾煜把刀架在萧灼华的心口上,萧灼华却一点都不反抗,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躲闪。 “杀了我吧……少爷。”萧灼华把手从心口移开,虚弱得喘不上气,把带着淌血伤痕的白嫩胸口完全暴露在顾煜的面前。 顾煜身经百战,直接削下人的脑袋眼皮都不眨一下,此时手颤抖得握不住刀,硬是下不去手。 这是他从小期盼着要娶的人啊。 现在却走到了这种地步。 顾煜不承认是自己下不去手,他说痛快地死,萧灼华不配。 他要让萧灼华生不如死。 马车停到府前,顾煜跌跌撞撞下车,走向柴房的方向。 第11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走,一定是因为脑子不清醒吧。 柴房亮着微弱的灯,像星河上静止的孤舟,孤舟上总有一个默默等着他的人。 顾煜推开门,萧灼华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迎接他。 萧灼华躺在草席上,面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着气,抓着身上单薄的被单。 苏云澈守在一旁用一盆冒热气的水拧着白帕,红泥小炉叽叽喳喳冒出苦涩的药香,见顾煜进来,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动静不能太大。 “傍晚时候就有点低烧,现在都说开胡话了。”苏云澈拧干净帕子上的水,把它搭在萧灼华的额头上,“找人去叫你,他们说你在赴宴,将军真是好雅兴,在宴上相中几个美人?” 顾煜低头不说话。 “他也是个人,无论之前怎么样,他现在是个孕夫,孩子是你让他怀上的,这事总不能怪他。你不要对他太狠了,身体再这么差下去,你再请我来,我也不好治呀,是不是?”苏云澈也不管他说不说话,微微挑眉,自顾自把水盆放在顾煜手里。 “也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药熬好了记得喂他,既然你来了我就走了,今天我回家又该晚了,我夫人估计又要罚我跪搓衣板喽。”苏云澈挠挠头,打个哈切,不等顾煜回答,推门就急吼吼离开了。 顾煜低头看着萧灼华,席子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也不稳,一幅睡不安稳的样子。 他苍白的唇瓣正发出极低的呓语。 顾煜俯身,听到他在说:“少爷……救我……” 第15章 顾煜的手抚过萧灼华滚烫的脸,萧灼华像一只小猫一样轻轻蹭他的掌心。 “少爷……我怕……”萧灼华呢喃着。 顾煜冷漠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闪现出温柔,过了半晌,他讷讷收回手,皱着眉,偏头去照看炉子上熬的药。 乌黑的药汁倒出来,一股刺鼻的苦味让从小就讨厌喝药的顾煜感到反胃。 顾煜浅浅舀了一勺打算试试温度,结果难喝得他脸都发绿。 顾煜突然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回头一看,萧灼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正迷迷糊糊盯着他。 见萧灼华支着胳膊坐不起来,顾煜把他圈到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结实而又温热的胸膛。 萧灼华甚至不等他喂,神情淡漠,双手捧过那碗苦药就一股脑往下灌。 等顾煜从惊愕中回过神,萧灼华已经放下碗,呛得轻轻咳嗽几声,汤药一滴不剩。 顾煜想起小时候,当他病了不想喝药的时候,他的华哥哥总是变着法哄着他,一勺勺吹凉了喂给他,一刻不离在床边守着他,软言软语问他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萧灼华身上常年带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桃花味甜丝丝的信香,小顾煜最喜欢趴在他怀里,闻到就会莫名安心。顾煜知道华哥哥常年喝药,但从没见过他喝药的样子。 “咳……咳咳”萧灼华又沉闷地捂住嘴咳嗽几声,在手掌上咳出一口鲜红的血,将顾煜拉回了现实。 萧灼华挣扎着要挪出他的怀抱。 “干什么?别动!”顾煜把他圈得更紧。 萧灼华被他唬得不敢动,怔在原地,眼圈红红地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嗫嚅着:“脏了……不能……弄脏……” 顾煜掏出自己的暗青紫蒲纹方巾擦净萧灼华的血,萧灼华低头,呆呆地看着染上血污的丝绢,说:“奴洗干净了就还给大人。” 顾煜冷笑一声,看着他低眉颔首的样子,心头又莫名一股火。 不愧是萧灼华,永远能装出一幅最无辜又心善的样子,好像什么恶心人的事都没做过一样。 顾煜赌气说:“不必了,你用过的我嫌晦气。” 萧灼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上有些颤抖,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好……” 顾煜早知道是这样,萧灼华就像一片宁静得过分的湖泊,再污秽的言语,再残忍的虐待,到他这里就像湖面上吹过一阵风,惊不起一丝波澜。 他真像是没有心一样,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人的情感。 也难怪当年他笑面迎人,背地里那么狠心害了恩人满门。 顾煜单手掐住萧灼华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的瘦弱脖颈,稍稍施了几分力道。 顾煜听到萧灼华痛苦地呼吸,双手无力地抓住顾煜的那只手,身上抖得更厉害。 “我恨你。”顾煜咬牙切齿。 “……知道。”萧灼华费尽力气,发出微弱的气音,“能不能……生下孩子再死……” “你还会在乎孩子?”顾煜松开手,根本不信他的话,“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萧灼华说不出话,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顾煜怀里喘着气,眼角带着泪。 “在乎的……”萧灼华眼睁睁看着顾煜把他放倒,起身又要走,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奈何那抹玄色翻飞得太快,他的手颤抖着僵在半空,已经无力再说出那句“我在乎你。” 每一次顾煜都走得这么决绝,好像多看萧灼华一眼都嫌弃。 萧灼华蜷缩成一团,像受了伤的小兽在暗处舔舐着伤口,他在顾煜看不到的地方痛哭。 从小没人教过他,他受了伤不会喊,被侮辱了也不敢反抗,因为一旦惹父亲一丁点不高兴都会被用刑。 第12章 可是他只是不懂说,不是不会伤心,不是不会痛,不是不爱顾煜。 第16章 第二天萧灼华醒来时已经中午了,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烧了,只不过身上还是没力气。 正是饭点,现在出去吃点东西应该能赶上吧。萧灼华想。 萧灼华到下人们吃饭的地方时,正赶上人多的时候,他们刚开始还三五成群轻松地谈笑,看到萧灼华步履虚浮地走过来,纷纷闭上了嘴,作出鄙夷的神色,仿佛来的是什么瘟神。 萧灼华自觉地绕远一点,尽可能远离他们像鬼火一样灼人的视线,走向饭缸子,给自己盛一小碗饭。 当他正要盛点菜的时候,手中的木头勺子被人拍落在桶里。 萧灼华抬头一看,一个满脸胡子和污垢的大汉正不怀好意地站在眼前,一双带着凶光的虎眼直勾勾盯着他。 “没菜了。”二狗子指着半桶菜笑嘻嘻地说。 下人们一看,总是凭着一身蛮力作威作福的二霸王今天又盯上了萧灼华,这根病秧子又要遭殃了,正无聊着,他们觉得很高兴,又有好戏看了。 萧灼华漂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着头走开,去旁边舀一勺子热水浇在白饭上,到最偏僻角落的座位上打算埋头吃这碗狗都不一定愿意吃的饭。 有口吃的就很好了,以前在萧府饿好几天都没人管。萧灼华想。 “啪!”萧灼华刚往嘴里塞一口,下人们眼里的二霸王摇摇晃晃横在萧灼华面前一拍桌子,震得萧灼华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二狗子一把夺过萧灼华的饭碗,把碗里用水泡开的饭洒一地。 “嘿嘿,像狗一样,舔。”二狗子狰狞地笑着。 其他下人们大多都吃完了饭,饶有兴趣地回过头,想看看萧灼华会不会真的俯下身子去舔。 没有一个人想来帮他,大家都像看戏一样。 萧灼华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抬头呆呆看二狗子一会儿,又低下头,慢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那……我不吃了总行吧……”萧灼华弱弱地问。 因为受了刺激,心脏又开始越来越剧烈地疼起来,连带着小腹也炸裂似的疼。 萧灼华捂住肚子,想安抚一下孩子,可是根本没用。 疼起来萧灼华就觉得不饿了,他强撑着站起来,已经直不起腰,只想离开这个令他害怕的地方。 “去哪呀?一点儿活都不干还有脸来吃饭?你见这府里谁像你一样成天睡大觉还白吃白喝?我二霸王今天就替王总管教训教训你!”说完便抡起袖子,给了萧灼华一巴掌。 萧灼华重心不稳,后背撞在墙上,痛苦地一点点蹲下。 “哎呦!”于是其他下人们开始起哄。 有胆小怕事的提醒二狗子:“你可悠着点,他现在肚子里怀了种,闹出人命可是要倒大霉的。” “害,你看侯爷什么时候正眼瞧过这个畜牲?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外人瞎搞大了肚子吧。”又有人说。 “没几天,大夫人就要进门了,他一个先纳的妾又算是什么东西,几时受过宠呢?” “就是,而且这个贱蹄子一看就不算好东西。” “别说了……”萧灼华顾不得脸上的红肿,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再说了,求求你们……” 他闭上眼睛,抱住自己的头,一遍一遍重复:“别再说了……” 萧灼华渐渐听不清了,好像有人讥笑,有人谩骂,有人嘲讽。 一字一句,强调着他的狼狈不堪,刺痛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等他再次睁开眼,人都走光了,他长长喘一口气,一摸下体,又是一片腥红的粘腻。 他难受得呼吸不过来,拿出苏云澈给他的那小瓶药,倒出两粒吃下去。 可是心脏的疼痛依然尖锐,阻碍着他的呼吸,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我不贱的。 别再说了。 第17章 “起来!贱货!”萧灼华感到肩头被人踢了一脚,一抬头,王总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知不知道这几天侯爷大婚事情可多了,好啊,大家都有事干,你敢蹲在这偷闲?”王总管狠狠揪住他的领子,轻而易举把他拽起来。 萧灼华闷哼一声,额头上覆盖着细密的冷汗,疼得没力气回答。 “府里的脏衣服都堆成山了也不见你关心,你这猪脑子成天就想着偷懒,看见那一大盆没有?都给我洗干净!少给我用井水,去河里洗去,让河水好好冲刷冲刷你那腌臜心肠!我告诉你,顾府可不养你这样的大爷!” 萧灼华被凶得一愣一愣,捂着肚子走到盆子前,费劲地端起满盆子脏衣服,险些站不稳。 “快点走!跟他妈残废了一样!”王总管随意悠闲地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一根细木棍挑着牙,胖脸上的肥肉随着晃腿一下一下颤动,好不神气。 萧灼华吓得一哆嗦,尽可能快地迈着腿,走向顾府后山的那条河,每走一步都忍受着从小腹蔓延开的撕裂般的痛苦。 深秋的河水冰凉,萧灼华跪在河畔的枯草上,就着这样冷的河水揉搓着衣服,手都冻得不受控制,他把双手拢在一起,哈着气,可仍旧驱赶不走入骨的寒意。 “咳……咳咳”萧灼华的肺如同落了灰的老风箱,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颤颤巍巍迸出几滴血,萧灼华看着刺目的鲜红顺着潺潺的清澈流水东下,凄凄然去了远方。 第13章 萧灼华茫然地环顾四周,远山的风景消沉,已经不复前一阵子的秋色如画,红叶间疏黄。晚秋凄寒,山林几乎落尽了叶,失去了原有的繁华,正盼望着一场初雪的庇佑。 妩媚成缺几多愁,青山改色待白首。 想到即将到来的寒冬,萧灼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揣着一个孩子挺过去。 可是再这样下去,就算自己能活下去,流产是早晚的事吧。 他多想保住这个不离不弃陪伴着他的小生命,每当他精神恍惚自残的时候,小腹间一团温热总是能让他放弃轻生的打算。 小桃子很坚强,不管外界如何,每时每刻都温暖着萧灼华孤寂的心。 树枯山荒,云聚生烟,日辉隐去,天青欲雨。 豆大的雨点降下来,打湿了萧灼华的发顶。 萧灼华没有带伞,正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头上却突然出现一顶装饰繁复华丽的玉骨竹八角伞,艳红的底面上镀了金箔,描绘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喜鹊压海棠。 伞下的女子面若牡丹般艳丽,显出一番独特而又雍容的大气。杏眼若霞映澄塘,神色如秋蕙披霜,黛眉吊梢,旖旎中平添三分英气。绛红罗裙随风摇曳,裙摆上翻飞金线绣的芙蓉。头挽落云乌髻,斜飞玳瑁凤钗,南红明月珰在耳畔摇晃。 “下雨了,”女子朱唇轻启,俯身对萧灼华友好地笑着,“你没带伞啊?” 她的音色很冷,透出威严的天家气概,说话的语气却是温暖的,就如斜阳的霞光,柔柔地照进萧灼华荒芜的心里,抚慰他淌着血的伤。 第18章 “我叫夏知秋,刚刚准备来顾府寻个愣头青打架,没成想他不知道死哪去了,恰巧不在,我就到后山四处转转。见公子独自在这里浣衣,真如雨里的仙人,小女子冒昧打扰,还望见谅。”看到萧灼华眼里有些疑惑,夏知秋解释道。 萧灼华把洗干净的衣服放到盆子里,点点头说:“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一个顾府的下人,何来的仙人之气。再往山上走走有座凉亭,可以避雨,您若是不嫌弃,就跟我来吧。” “好啊。”夏知秋单手轻松端起沉重的木头盆子,一手撑伞就要走。 “姑娘,我来,女孩子不能干重活。”萧灼华要拦。 “你身子这么单薄,一看搬着就费劲,你若是想拿点什么,就帮我撑着伞。”夏知秋被他着急的样子逗笑了,把伞递给他。 夏知秋留意到萧灼华走得慢,于是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我读过句好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晚秋里的空山新雨向来最惹我喜欢了,山寒峭耸,树枯苍劲,霜报黄花,颇具风骨。既有此景,你我相逢于山中即是有缘,不赏都是对秋天的辜负……”夏知秋一路上兴致勃勃走在萧灼华身边说个不停,萧灼华笑着,静静听她说。 端坐在亭子的石桌前,夏知秋抬头看雨幕从雕着青鸟的飞檐上落下,为人间笼罩一层朦胧的纱。 “过几天我就要嫁人了。”夏知秋说。 “嫁给心上人吗?”萧灼华问。 “算得什么心上人?我的王八蛋哥哥要把我嫁给他的王八蛋兄弟,这两个倒霉家伙可是把我算计明白了。我一个中庸又不需夫君,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许出去了,杀千刀的比窦娥还冤。这几天我不见他们,等我见着了,一脚把他们头踢飞,叫他们八辈子都找不到脑子在哪!”提起这个,夏知秋暴跳如雷。 “抱歉,惹姑娘不高兴了。”萧灼华被吓了一跳,心想今后谁若是娶了这位美艳无比却性格彪悍的姑娘,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你怎么会惹人不高兴?像你这么俊俏的地坤,想必有很多天乾喜欢吧。”夏知秋变脸很快,笑眯眯望着萧灼华。 “没人喜欢我,我倒是一厢情愿。”萧灼华苦笑。 “哪个脑子进水的玩意儿,能放着你的一厢情愿不喜欢你?除非他是块呆木头,公子快别说笑了。”夏知秋感叹道。 “你腰不舒服?”夏知秋注意到萧灼华的手抚上了腰腹。 “嗯,怀孕了。”萧灼华不好意思地笑笑。 “哪个脑子进水的叫你怀上孩子还敢不喜欢你?你告诉我,我夏知秋非得帮你教训教训他,天乾都一个样,就像不经用的马车,坏了就该修理修理,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夏知秋想到面前这么好看的天鹅已经被癞蛤蟆给叼了,心里一顿恼火。 皇宫的偏殿内室里,熏香复袅袅,竹帘隔洞天,夏知瀚和顾煜对弈激烈,难分胜负。 “你这走的什么邪棋?朕不跟你玩了!”眼看着顾煜下了一步险棋占了上风,输不起的某个皇帝满头是汗,直接伸手把棋局搅乱。 “第几次了这是,君王重信誉,你怎么还耍赖。”顾煜火冒三丈,气得牙根痒痒。 “大胆!朕英明一世,将军怎能如此污蔑朕,朕不管,朕是皇帝!”夏知瀚任性地开始吩咐童子收拾残局。 “啊啾!”两个人不约而同打个喷嚏。 “爱卿,你是否觉得背后一凉?” “回陛下,臣也觉得。” 第19章 吉时嫁凤凰,祥云镀斜阳,鸣铳打炮仗,锣鼓震天响。 双蝶戏兰银镜中映出人面胜于花面娇,眼若春水唇如丹。夏知秋一袭凤凰凌天双鱼戏水碧霞罗,逶迤拖地五彩祥云月映牡丹绣金裙,宝珠碎玉繁若天河,璨璨生辉镶了满身绫罗。点翠镶金的凤冠似玉雀开尾,栖在乌黑的发间。雾鬓斜插玉龙凤钗,耳畔摇曳玛瑙红珰。满面红妆浓郁撩人,额上牡丹花钿妖冶妩媚,宛如正徐徐开放。即使夏知秋冷着脸,一幅别人欠她八辈子钱的样子,依然美艳得动人心魄。 第14章 花容见闭三春妍,玉貌窥羞九秋月。群芳无心皆有缘,世人有眼应未见。 夏知秋的贴身丫鬟绾娘掀开晶莹剔透的珠帘,只见她面容姣好,清秀的娃娃脸显出俏皮。身段婀娜,绯红色夹袄上绣了精致小巧的白梅,镶了雪白的滚边。银朱色的裙摆上点缀着蝶舞暗纹,笑盈盈捧着一盏芽色清茶,说:“殿下,该上轿了。” 夏知秋含泪望天:“唉,该上路了。” “殿下,这可是您的大喜日子,话可不兴乱说。”绾娘吓得脸色发白,把茶碗放在雕花的乌木小几上,慌忙要去捂住夏知秋的嘴。 “你你你莫挨老娘,好不容易上的妆,弄花了他们又要摁着本宫重新画。”夏知秋急了,随手轻巧地一转,打开黄菊傲寒霜的折扇挡在面前。 “殿下快些吧,陛下等急了又要催了。”绾娘拿她没办法,只好眼神幽怨地退到一边。 “催催催,皇兄就会催,他这么着急,快替本宫嫁了吧,本宫偏就不干了。”夏知秋拂袖而去,留下茶凉沁香,闺房成空梦一场。 大殿金碧辉煌,银烛成海,红绸成江。当朝皇帝和君后端坐于堂上,公主从桃花落鸳鸯的红纱青竹团扇后露出眉眼如画,看得夏知瀚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当年那个一人能打十个壮汉的暴躁妹妹。 “呀,这不是皇妹嘛,以前不是说要孤独终老吗?几天不见,都该嫁人啦。”夏知瀚和夏知秋一起在娘胎里时就开始不对付,这会儿也是见面就掐。 “是啊,可是托了皇兄的福了,秋儿今日大喜,谢过皇兄。”夏知秋强忍着在众人面前揍夏知瀚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对夏知瀚鞠一躬。 早知我哥是你这丘八,当年烂母后肚子里算了。夏知秋心想。 总算把这个祖宗交代出去了。夏知瀚心想。 可是望着夏知秋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光线斑驳的门楣后,夏知瀚难免有些伤感。 他回忆着与妹妹相处的点点滴滴,觉得妹妹拿着九环大刀追着他砍的样子都变得有点可爱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执意把秋儿嫁给顾煜?毕竟双方不情不愿的,强扭的瓜不甜。”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君后君翎偏头问夏知瀚。 “翎儿,那天在宴会上你记得顾煜说了什么吗?他说不见灼华不逢春。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婉拒纳妾,我心里生疑,叫暗线一查,才知道萧氏一个余孽被他藏在府里,是个地坤,名叫灼华。”夏知瀚眼神闪着寒光,把玩着手里的一颗棋子。 “这是欺君之罪!按理说不应该,顾煜曾被萧家害成那样。你的意思是,把公主安插进去以防生事?”君翎不敢相信顾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欺瞒君上。 “对,就算真的没什么事,也得居安思危吧。顾煜我信得过,他欺我也没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只是萧家的人不容小觑,萧家犯了重罪他都没被顾煜手刃,我猜他们情谊不浅,顾煜又手握重兵。世间的事一旦沾染了情分啊,就不好说了。”夏知瀚摩挲着下巴,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再说了,知秋不是一般女子,此生又不愿入红尘。顾煜心里有人,也定不会对她动心。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正适合掩人耳目。朝中早就有人觐见议论公主婚事,她再不像个寻常女子一样嫁出去,等哪天江湖盟主的身份一暴露,对稳定朝廷局势可不利啊。” 夏知瀚把手中的棋落在棋盘上,得意地开口:“君王无虚棋,落子便知天下事。我真是聪明绝顶。” 君翎面无表情,抬手一戳他的脑袋瓜:“难得看你正经一回。” 第20章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城头排到城尾,为首的豪华的乌木大轿装饰了鲜艳的红绸,耀眼的金玉,四周雕镂繁复华丽,二龙戏珠,双雀穿云,不知多少能工巧匠昼夜交替雕琢不停,才刻画出如此奇作震撼人心。 在轿中坐着的夏知秋皱着眉头怀疑人生。 我好歹堂堂一个公主啊,就这么草率被安排了? 夏知秋掀开层层裙摆,露出白嫩的大腿以及……一把剑。 夏知秋轻轻抚摸着这把好不容易藏好的宝贝,仿佛抚摸着一只心爱的灵兽。 剑名流霜,即使历载经年,刃上也常带寒光。剑鞘上雕着凤凰衔牡丹,栩栩如自然。 前朝元嘉六年,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皇帝祭祀途中遇一老道,谈吐不凡有仙人之气,遂带入宫中托其观幼子面相。 老道见了夏知瀚,摸摸胡须说:“此乃真龙降世,日后天子非此儿莫属。” 再把夏知秋抱出来给老道瞧,老人家瞪大了眼,吓了一跳:“逍遥谪仙堕凡尘,最是不能染天家,其间天机玄妙,不可点破。谬哉!谬哉!” 帝王大惊,随即叫老道将公主送出宫外抚养。这老道非同一般,原是雾藏真人,叱咤江湖三十八派盟主,带着公主隐居山中,教习修身练武,临终前将流霜连同盟主之位尽数托付。 “神剑待汝……多年,今朝……名归正主。”老道面如枯槁,神色仍旧清明,僵卧床榻,将剑双手奉上,安详西去。 十六岁的公主眉宇间还带着稚气,却毅然拔剑四顾,眼里满是正气坦荡的决心。 大厦将倾,蝼蚁溃堤。乱臣结党,天子驾鹤。万般倾覆之际,江湖三十八派新任盟主,前朝公主夏知秋仗剑下山,私下里与哥哥相认,一顿友好的掐架问候之后,集结各路英雄好汉投了太子的军队,还从路边的垃圾推捡来了正倒霉的顾煜收留他从了军。 第15章 夏知秋自封平祥将军,为夏家复国的江山杀出了一条血路。巾帼染血过横塘,山花漫卷马蹄芳。素面笑靥杀意藏,豺狼灭魂斩凄霜。她于重围阵中险救过夏知瀚,于死人堆里背出过顾煜。虽是武功盖世,威震八方,但当个将军镇守边疆并不是夏知秋的理想。夏知瀚登基后,她直接快乐卸任,把没处理完的烂摊子扔给顾煜,表面上悠闲自在当公主,背地里掌管着民间的江湖。 正如当年老道所言,夏氏兄妹如龙凤腾于淬火,阴阳相生相克,一日互相辅佐,稳保大夏天时并济,地利人和。 从回忆里回过神,不知不觉间,花轿已经停在顾府门前。 顾煜身着华服,面色冷酷,但一如既往帅气。 看到他又摆出这副欠揍样,夏知秋心里那个火啊,不等绾娘来搀扶,左手拽起红盖头,右手拎起剑,准备来个霸气出场吓死顾煜,自信地抬脚,结果没留意轿子上的门槛,摔了个狗吃屎。 立在轿旁的绾娘吓得一愣。 站在门口的顾煜确实被她吓得一愣。 在场的来宾停止了东长西短侃大山,被吓得一愣。 吹号的,拉琴的,跳舞的,专门起哄的,啥也不会滥竽充数的都不敢动了。 马勒戈壁,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夏知秋恨不得摔死在地上。 夏知秋尴尬地爬起来,尽量优雅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扭头冲众人恶狠狠地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众人慌忙答复:“没有,什么都看见。” “既然没有,给本宫接着奏乐,接着舞!”夏知秋气恼地吼道。 于是吹号的,拉琴的,跳舞的,专门起哄的,啥也不会滥竽充数的都开始动了。 不顾绾娘苦口婆心的阻拦,夏知秋就这么提着剑,灰头土脸跨过火盆,进了顾府。 第21章 喜堂之上,叫堂的小倌看看冷着脸的顾煜,看看提着剑的夏知秋,平日里的大嗓门都还给了亲娘老子,脸憋得通红,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小倌又怕断头,又怕对不起职业操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闭着眼喊一句:“一拜——” “闭嘴!拜个屁拜,都别拦我,顾煜我今天就掰了你!”夏知秋气势汹汹地拔出剑,看样子要动真格。 绾娘眼看着拦不住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下,使不得呀……” 小倌吓得魂都没了,一翻白眼就昏了过去。 众人被夏知秋吓得不轻,一时间都借口护送小倌慌慌张张蜂蛹而出,把一对新人晾在了空荡荡的大殿。 毕竟是曾经的平祥将军,出了名的性子烈,当真发起火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刹不住。 “我哥脑子被驴踢了让你娶我,你踏马还真敢娶?没良心的忘八犊子,几日没教训皮痒痒了是吧?我今天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师傅是谁!感受一下久违的关怀!”夏知秋举起手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顾煜身上劈。 到底是夏知秋一手培养的人,顾煜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沉静地一闪躲,锋利的流霜扑了空,砍在顾煜身后的板凳上,板凳直接从中间裂开,断成两节。 板凳:我真的会栓q,就没人为我发声吗。 “皇命难违,徒儿百口莫辩,还请殿下息怒。”顾煜面色清冷,躬身作揖。 顾煜的武功一半在顾府没落前由家里的先生教习,一半则是师承夏知秋。 当年十岁的顾煜像流浪的小狼崽子,满眼戒备盯着夏知秋。 “底子这么好,不跟着我习武都可惜了。你不是说要当将军报仇雪恨嘛,不听师傅的话可不行。”十六岁的夏知秋面带笑意,蹲在地上,抬着头,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抚摸着顾煜的脑袋。 顾煜气哼哼地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一个中庸,又是个女子,能有什么本事,怕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我一拳没把你打哭就不赖了!”说着挥起小拳头就要往夏知秋身上砸。 夏知秋“噗嗤”一笑,抬手接住他的拳头,顺势把他胳膊反剪摁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不费吹灰之力。“小傻忘八,劲儿不小啊,性子挺烈嘛。” hela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顾煜瞬间变成了流泪猫猫头,哼哼唧唧说:“师傅,徒儿错了。” 夏知秋教导着小狼崽子一天天长大,直到顾煜长成了匈奴谈之色变的“狼将军”。 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顾煜低头认错,夏知秋的火气收敛了些。 “你府里还有什么莺莺燕燕,都带出来给本宫认认,省得到时候本宫没眼色得罪了人你又要闹。”夏知秋收剑入鞘,打趣地问顾煜。 “是有一个妾,不过他性情古怪,恐他冲撞了殿下。今日他一天没露面,应该是对我娶正妻有意见,不想给我面子。殿下执意要见的话,我带殿下去找便是。”顾煜想起萧灼华的别扭样,心里又一阵厌烦。 昏暗的柴房里。 王总管说萧灼华是个扫把星,身上的晦气会折煞了大婚的喜气,吩咐下人将一把锁横在门上,关了萧灼华一天一夜。 微弱的霞光透过柴房唯一的小窗户照在萧灼华不停发抖的身上,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胳膊环抱着双腿,埋住头小声呜咽。 他伸手翻翻自己的枕头底下,只翻出顾煜那天给他的一方巾帕,帕子里包裹着一朵枯萎的白色干花。 第16章 “天快黑了……没有蜡烛了……”萧灼华把顾煜的巾帕贴在左胸前,好像这么做就能减缓他心脏的剧痛一样。“少爷,我害怕……” 好疼,吃了苏大夫给的药都不管用,大夫骗人。萧灼华想。 他疼得脑海里出现幻觉,泪眼朦胧间,他仿佛置身于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他看见小娘浑身是血,目光幽怨;他看见顾老爷顾夫人死不瞑目,枯骨血溅,化作恶鬼要将他推入黄泉。 他看见顾煜用仇恨鄙夷的目光瞪着他,持刀划开他的手腕。 “我恨死你了。”他仿佛听见顾煜这么说,“去死吧。” 萧灼华不反抗,安静地看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挺好,一辈子八竿子打不出个响,死了还能鲜亮鲜亮。 死了好,我这般晦气的人,本就该死的。 只是心头放不下我的少爷啊,要是能多陪他一段时间就好了。 “灼华!灼华你在不在里面!说话呀!”“顾煜你个二弊,脑子进水了吧!光是叫唤拍门有屁用,看我的!” “咔啦”,门外传来锁子被利剑劈开的声响,顾煜和夏知秋破门而入,落日余晖穿过门框照射进来,驱赶了柴房的暗无天日。 萧灼华奄奄一息地抬头,手里握着一个尖锐的碎瓷片,襟袖歪斜,露出白皙小臂上一道道自残的旧伤,左手的手腕被他自己划破,血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像隆冬中将死的红梅孱弱地开放。 第22章 顾煜几乎不敢相信坐在地上如破败木偶一样毫无生气的人会是萧灼华。 夏知秋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几天前遇到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萧灼华瘦弱的身形随着艰难的呼吸起伏,脸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嘴唇苍白干裂,眼睛哭得红肿,目光呆滞得已经没办法聚焦,剧烈地喘咳着,一声一声孤雁悲鸣似的撕心裂肺,化作利刃剜着顾煜的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灼华从笼罩着无边黑暗的幻觉中回神,眼神茫然地寻找着顾煜的方向。 可待到终于看清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正单膝跪在他面前,萧灼华却瑟缩得更厉害,用沙哑的声音说:“大人奴知错了……奴不是故意寻死的……不要打好不好……孩子会疼的……” “好啊你个顾煜,在外头人模狗样的,窝里虐待自己家的地坤是吧!为师我就教出你这么个狗东西?看我不把你个窝里横的傻缺千刀万剐!”夏知秋平生最看不得人受委屈,尤其是这么温柔的萧灼华。 夏知秋的火气又噌噌上来了,本想狠狠揍顾煜一顿,一看萧灼华受了伤,也顾不得收拾顾煜,先把手里的盖头撕下一块想给他包扎,但萧灼华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流浪猫一样躲着不让人碰。 “我是……脏的……不能……弄脏别人……”萧灼华眼神空洞地呢喃。 “顾煜你平日里怎么对他的这是!老娘今天就替天行道斩了你个忘八!”夏知秋的猎杀时刻觉醒,手中流霜早已按耐不住。 顾煜正要接下夏知秋这一招,萧灼华却突然挡在他身前。 “这是……我家的少爷,谁都不能……欺负他。”萧灼华神志不太清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知道顾煜有危险,绝对不能伤到顾煜。 夏知秋的手僵在半空。 顾煜一愣,想到小时候他个子小,其他小孩子围在他身边想欺负他,萧灼华见了毫不犹豫挡在小顾煜身前,白净的脸蛋气鼓鼓的,一双秋水似的眼闪烁着怒火,叉着腰凶巴巴地说:“这是我家的少爷,谁都不能欺负他。” 这是顾煜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萧灼华发火。 萧灼华白底绡花的衫子在小小的顾煜面前比将领的旌旗都威风,他仰着头,一脸崇拜地望着华哥哥的背影,像只小狗狗仗了主人的势,抱着萧灼华的大腿对着其他小孩子做鬼脸。 小孩子们被吓住了,从此不仅不敢再招惹顾煜,还把顾煜捧成了小头头,他们说顾煜有一个好漂亮好凶的大哥哥护着他。 顾煜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扬着小鼻子说:“我的华哥哥才不凶,华哥哥待我最好最好了。” 华哥哥待他最好最好了。有一年初春,他贪玩偷溜出去滑冰,掉进了冰窟窿,幸好萧灼华去洗衣裳碰巧路过,跳进冰冷的湖水把他救出来。顾夫人知道后狠狠骂了顾煜一顿,萧灼华却打着寒颤护在顾煜身前,说都是奴婢没看护好,少爷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明明萧灼华自己都是个孩子,却顾不得身上的湿冷,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小少爷,心疼地给他擦头发,自责地说都是哥不好,哥没护好你。顾煜身体好没什么事,可萧灼华身上的寒气更重了,病的时候更多了。顾煜那时候不懂事,只是觉得华哥哥多喝了几碗药罢了。 萧灼华会给顾煜缝制做工精巧的衣服,再绣上顾煜喜欢的大狮子、小老虎,顾煜的着装一年四季都是最合身最好看的,学堂里其他衣冠华贵的小少爷看了都羡慕得要命。 顾煜嘴刁爱挑食,萧灼华就天天变着法给顾煜做好吃的,顾煜常常带着华哥哥给他做的好东西去邻居家勾引其他嘴馋的小少爷,白瓷碗里盛的碎冰梅子汤、热乎乎的清汤面、香喷喷的豆沙饼看得别的小孩子眼发直,顾煜又故意炫耀着不给他吃,把人家馋得哇哇大哭。萧灼华知道了就无奈地笑笑,再做一份给人家送过去。 第17章 顾煜不知道,因为萧灼华幼时受尽了苦难,所以竭尽所能想为他的小少爷撑一把伞。 萧灼华曾把他抱在怀里像小狗崽子一样护着,小狗崽子长大后却忘了护着他的华哥哥。 年华似水般流逝,血海深仇偷换了那年春宵艳阳天的温柔,铁甲的凌冽肃杀了少年的哀愁。好像一切都变了,可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萧灼华都会下意识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就算虚弱带疾,一双泪眼,眉宇间坚毅从未消减。 “少爷不怕啊,哥在这,不会有事的……”顾煜听到萧灼华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恰似一江绿波东流,倒映着一方青天迎春渡秋,终年痴缠着情浓胜酒,无止亦无休。 第23章 “好好好,我不欺负顾煜,你得伸手包扎一下好吗?”夏知秋不理解萧灼华为什么被糟蹋成了这样都在护着顾煜这个忘八犊子,压住火气放低声音哄着他。 萧灼华只是摇头,说不能弄脏别人,挣扎着要躲。 顾煜一把夺过夏知秋手里撕下的盖头,从背后抱住萧灼华,低头在他耳边说:“听话,别动。” 萧灼华一下子就不挣扎了,乖乖任由他摆布。 就像小时候习武受伤后萧灼华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一样,顾煜轻轻给萧灼华包扎着手腕。 萧灼华的手腕很瘦很细,仿佛只剩了一捏就断的骨头,顾煜觉得握着有些硌手。 “伤口不深,你是算准了我会心疼对不对?依你,都依你,大不了我违抗一下圣旨,气死陛下,把这个公主退回去。你看,她现在还生我的气,搞得好像谁想娶她一样,看她这只母老虎这辈子也嫁不出去。”顾煜释放着安抚的信香,轻声慢慢对萧灼华说话,檀香充斥着简陋的柴房。 夏知秋既觉得自己像路边的狗被人踢了一脚,又被顾煜的话气得牙根痒痒,怕吓着萧灼华,也不好发作,上一个敢当面骂她的人坟头草都两米多高了。 “本宫真是谢谢你,这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你现在说要把本宫退回去,真是个难得一遇的好驸马,感动得本宫的流霜都说要亲吻你的狗脖子。”夏知秋抚摸着剑,幽幽地说。 顾煜不理她,继续抱着自家老婆自顾自地说:“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寻死?今天我来看你了,我不来看你,你是不是就真的走了?我以后不打你了好不好?你和孩子好好活着好不好?我不再追究以前的事情,你答应我活下去。” 萧灼华被信香安抚得平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慢慢睡着了。 顾煜很小心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出走,示意夏知秋跟着他。 萧灼华怎么这么轻了? 上一次萧灼华在筵席上晕倒,顾煜抱起来还没有这么轻的。 就算一向沉静,顾煜也无法遮掩那天看到萧灼华晕厥后心下的慌,无法提醒自己这是罪不可赦的仇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保他平安。 记忆里的华哥哥面容俊美,皮肤白皙,看向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明媚的笑意。即使萧灼华很累的时候,顾煜唤一声哥,他总会提起精神笑着出现在顾煜面前,问少爷想要什么。 如今的萧灼华面色苍白,像一朵晚春里枯萎的桃花,一幅没精打采的倦容,只是清秀不减。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憔悴了呢? 顾煜不知道,他被仇恨蒙蔽了眼,不曾回头看看那个对他满心愧疚的人,只觉得他的一切都很虚伪。 他曾发誓再也不会相信萧灼华的半句话,不再怜悯此人的假象,但如今却开始细想,萧灼华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伤。 过往的深仇大恨都被抛诸脑后,此刻顾煜满心都是幼时居所的老树下,青檐正漏春光洒,少年时的萧灼华坐在小马扎上抱着小小的他,嘴里轻柔呢喃着哄他睡觉的话:“小乖乖,困觉觉……” “哥,你别死,不要丢下煜儿。哥别死,煜儿以后对你好……”任是平日里多恨,现在顾煜怕得像只哆嗦的小狗,惶恐不安地嘟囔着。 顾煜说着说着,不觉心里湿润,眼眶发潮,抱着萧灼华来到自己的寝房,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 以前萧灼华每次被顾煜拖上这张床,难免会经历一次不堪回首的蹂躏,光是被做哭了都算轻的。顾煜用信香对他施展着绝对压制,萧灼华就算疼得几近晕厥都只能硬生生承受。顾煜不把他折磨到一滴也泄不出来根本不会罢休,萧灼华只能一边哀求他轻些一边痛苦地忍,咬破了嘴唇,滴下星星点点殷红的血。 这一次萧灼华静静躺在床上,顾煜给他掖好被子,坐着呆呆看了他一会儿。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夏知秋对顾煜欲骂又止,顾煜对她做个噤声的手势,走向门外,淡淡地说:“别吵他,我出去听师傅骂。” 第24章 “啪!”顾煜刚把门关上,夏知秋就抬手给了他个大比兜,速度之快可以说是无缝衔接非常丝滑,顾煜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顾煜摸摸右脸,不可置信地说:“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个逆徒!刚才怎么说你师傅的?本宫是碍着灼华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你他娘的还狗仗人势,蹬鼻子上脸了是吧!”夏知秋愤怒地指着顾煜,顾煜有些心虚地看向一边。 “啪!”顾煜左脸又挨了个比兜。 “你还打我?”顾煜眼睛瞪得像铜铃,闪烁着大大的问号。 第18章 “这一巴掌是替灼华打的!本宫前几天还看见他孤苦伶仃在河边就着那么凉的水洗衣服,身上都发抖。今日又被锁在那个破柴房里,你个二弊玩得还挺花。顾煜你踏马的搞清楚,他就算是姓萧,也是你自己娶的媳妇、一个怀了你的种的地坤!废物!你有本事让他怀孕没本事疼他?本宫看他生得俊俏,又伶俐能干,把他接进公主府算了,我好吃好喝伺候着,总比便宜了你这个不明事理的小忘八强!”夏知秋骂人功夫了得,暴躁起来一口气能骂得人摸不着头脑。 曾经有个小心眼的敌军将领还就不信这个邪,纳闷一个女人骂得能有多难听,对阵前非要招惹人家,上赶着找骂,最后祖宗十八代被问候了个遍,活活被气得吐血而亡,夏知秋就乐呵呵不费一兵一卒打了个胜仗。 顾煜从小听惯了夏知秋的骂,习以为常地低头听师傅教训。 听到夏知秋要把萧灼华带走,顾煜不淡定了:“不行,殿下不能带走他。” “你看?急了吧这是?不是假装不在乎吗?不是和萧家有仇吗?不是恨他吗?你这家伙从小脑子一根筋,打仗常年冲动鲁莽,你都不仔细想想灼华这个样子,看上去舍不舍得害你,就算舍得,他当年是不是自愿的?你问过他吗?你揪住心里的仇恨不放,本宫不用想都知道你怎么对待他。真正的幕后黑手萧肃早就被你手刃了,你同一颗棋子寻什么仇啊?”夏知秋恨特不成钢,咬牙切齿提醒着顾煜。 “当年之事何必再提呢。”顾煜一向避讳别人谈及他的过往,“无论怎么发生的,不都发生过了。殿下总不能保证棋子就一定出淤泥而不染,真的就能置身于事外,干干净净不沾一滴血。” “这……”夏知秋这下没法反驳。 顾煜承认夏知秋说得在理。 可是旁观者怎会看懂当局者的人生呢。 他只当从前是萧灼华陪他演了一折如梦似幻的戏,檀板响,四击头,风月台上一亮相,开头惊艳了时光,暖融融春色满堂,结尾却换来悲情一场,良人天各一方。 顾煜蒙在鼓里,萧灼华付了真情,如此而已。 “师傅,世间情劫,苦若黄连,最是痴心不能道,若是两三句就能说清就好了。您是修行之人,也置身事外,看得开。可我终究不一样,他负过我,叫我没了家,叫我如何放得下……”顾煜靠着石柱,风吹动他的发丝,少年人风光霁月,微微皱眉,似是彷徨着看不透这人间。 “你看,那股子倔忘八劲又上来了。是,本宫是置身事外,可是你也记好了,年少无知做过的蠢事,到后来会让你悔得落泪。”夏知秋说。 “我顾煜从不知眼泪为何物。”顾煜语气冰冷,摇摇头。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本宫都懒得再劝你这个倔驴。本宫今晚去西厢住,不掺和你们,你给我守着灼华听见没有?不管怎样,你看得开也好看不开也罢,你既然娶了他就对他负责,有点男人的担当!再让本宫看见你欺负他,小心本宫削了你的脑袋!”夏知秋临走前恶狠狠叮嘱。 “徒儿知道。”顾煜脸上看不出表情,俯身作揖。 第25章 顾煜回到屋里,却发现萧灼华已经醒了。 萧灼华原本是倚靠着床头,见他走过来,眼中满是惊慌,费劲地开始解自己的下衣,露出伤痕累累的大腿根。 他刚睡醒,身上又虚,手还不太听使唤,笨拙地解开几个结就放弃了。 萧灼华叹一口气,把下衣褪到膝盖的位置,转头趴在床上,把光洁白皙的软臀撅起来,暴露在顾煜面前。 “大人……奴今天没力气了……衣服就不脱了……您轻些……不然肚子会很疼的……还会流血……”萧灼华身上抖如筛糠,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预想中被粗暴进入的剧痛并没有来临,顾煜轻手轻脚上了床,把萧灼华捞进怀里。 萧灼华突然被抱住,觉得平日里带着杀气的檀香今天变得好温柔,不知不觉把脸埋在顾煜肩头,深吸一口。 “天这么凉,冻坏了怎么办?”顾煜耐心地把他的下衣穿好。 萧灼华不回答,怀孕后许久不闻顾煜的信香实在难耐,不由自主把鼻子靠近顾煜的后脖颈,本能地像只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闻。 顾煜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吃自己腺体的醋。 “你喜欢闻啊……那我多放点让你吸吸。”顾煜释放更多温和的信香,怀里的萧灼华不知不觉就瘫软在他身上。 萧灼华不明白今天顾煜为什么把他放上床还不要他的身子,他觉得顾煜应该是想要其他的东西。 “大人饿不饿啊?奴煮面给你吃啊。”萧灼华眼睛亮晶晶的,突然期待地问。 顾煜说不饿。 “大人累不累啊?奴给你按按。”萧灼华试探着,眼里的星星暗淡了一点。 顾煜说不累。 “大人是要打扫卧房吗?奴给你打扫。”萧灼华眼里的光熄灭了,挣扎着要下床。 顾煜把他抱得更紧,说不用。 “那大人还要什么啊?”萧灼华瓮声瓮气地说。 顾煜被问烦了:“怎么还问个没完了,我跟你要我爹娘,你能给我?” “那……奴好像没用了。”萧灼华吸吸鼻子,黯然的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失落,低着头,好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