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节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作者:璞玉与月亮 豆瓣vip2024-04-04完结 女性小说职场女性成长逆袭励志暗恋奋斗之路 字数217,996阅读852,441加入书架7,266推荐票7,191 简介: 我的初恋发生在菜市场。 他是陪妈妈买菜的学霸,而我是捡废品为生的女孩。 我追了他整整十四年。 从下着雪的东北小城,到能看到海的繁华都市。 从流水线的厂妹,到用年薪付掉一线城市的首付。 终于得偿所愿那天,他跟我说:“其实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只是向往我代表的人生”。 幸福富足的家庭、踏实自律的学习、优秀的成绩以及闪闪发光的未来。 所以他成了我可望不可得的白月光。 “但是怎么办” 他苦涩地说:“我爱你。” 人物设定: 女主冬雪:包工头糙汉少女 男主程厦:建筑师斯文学霸 推荐语: 菜市场的一场相逢,改变了女主任冬雪的命运轨迹。作者以其独特视角和细腻文字呈现了一个充满感染力的故事世界。糟糕的原生家庭并未掩盖女主自身闪亮的人格魅力,她一步步化解迷茫,冲破自身局限。这不仅是一条小镇女孩的奋斗之路,也是一部能引起共鸣的普通女孩心酸成长史。作品充满了生活的质感,获得编辑部一致好评。 第1章 姨,这小衫进价卖你 第一次见他时,我在帮我妈看摊,农贸市场的服装摊,便宜又艳丽的衣服摆了一整个铁架,要用铁钩子才能拿上拿下。 他妈妈在隔壁摊位买肉,瞧见我在写作业,就笑道:“这孩子一看就学习好,哪个学校的?” “二职高的。”我抬起头,笑眯眯道:“阿姨,看看小衫吗?都是广东进得货。” 他妈妈尴尬的客套两句,就继续挑肉,而这一眼也让我看见了他,他穿着一高的校服,头发乌黑妥帖,有一种书卷气的清秀,站在他妈妈身后拎着菜。 他挺帅,这是第一个印象,但是每天经过的高中生不知道有多少,只有他让我觉得,特别干净,干净到跟这个菜市场格格不入。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索性丢下笔站起身来,他已经走到了菜市场门口,他妈妈走得快,在前面和人寒暄,而他站在入口处耐心等着。 那个画面有种悲凉的美,好像预兆了我们的结局。 我追上去,对他说:“哎,对,说你呢,你是一中的吗?” 他指指自己,莫名其妙的问:“我?” “能给我个qq吗?挺想认识你的。”我说。 其实我中考成绩还行,上不了一中二中这样的好学校,能念个普普通通的高中。 但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奶奶过日子,寻思早点赚钱早点好,就念了职高,学电子。 进了学校我就有点后悔,学校里没人学习,老师讲起课来也有气无力的。 男生们忙着玩游戏和谈恋爱,女生们大多都梳着卡哇伊的厚刘海,尖声尖气的讨论东方神起和super junior谁比较帅。 我倒不是非要学习,只是我对这样的生活觉得无聊,每天应付完作业,我就看小说,什么《那小子真帅》、《龙日一你死定了》。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扔在一边,还是觉得无聊。 认识程厦是我这职高三年唯一有趣的事情。 那时候流行找一中二中的男生当男朋友,俗话说缺啥补啥,我和班里的女生就经常穿着借来的校服,混进一中。 她们去找男朋友腻歪,而我等程厦放学。 “哟,程厦,你媳妇来了!” 他的兄弟们一见了我就起哄着把他推搡到我身上,他是真的恼,吼:“王强你找揍呢吧!” 那时候他梳着板寸,是个规规矩矩的小男生,生起气来满脸通红。 “厦哥害羞了!”“快跑!” 他的兄弟们逃难一样跑了,只留下我和他站在原地,他低头回避我的眼睛,不情不愿的嘟囔着:“任冬雪,你能不能别老来找我了?” “为什么啊?”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影响我学习!” 我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小太妹一样说:“行啊,你答应跟我搞对象,我就不来了。” 他再次涨红了脸。 才怪呢,要是他答应了,我要和那群女孩一样,天天来找我男朋友。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很郑重的开口:“任冬雪,我要去s大,建筑学专业。” 那是个我没听过的学校,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句“我要好好学习”的注解。 “拜托,我要跟你谈恋爱,又不是谈婚论嫁。”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想,一中的就是幼稚。 他继续道:“s大的录取分数最低为649分,要达到全省的5%,而我现在在25%,我必须保证课余五小时的学习时间,每一分钟,我都浪费不起。” 我听不懂,茫然的看着他。 “任冬雪,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柯布西耶那样的。” 夕阳下,他的脸通红,像是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却始终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很多年。 其实我遇见过很多一中的学生,他们大多篮球打的稀烂,长相很呆,会偷瞟漂亮女生,我从未觉得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只有程厦,他不一样。 他是一个会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努力不是为了“就业“、“赚钱”,而是为了梦想。 好傻啊…… 但我真喜欢他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厦已经走远了,我连忙追上去: “程厦,那个什么西椰是谁啊?” “你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啊?我保证不打扰你。” 那些年,我就这样跟着他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来这么多挥霍不完的热情和爱意。 后来,我职高毕业了。 那时候我爸给我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在电子厂插电线,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五,不少了。 我不愿意,我说我要去s城——那是一个离我们特别远的南方海滨城市。 “我不想着南方多赚点吗?小伟眼见着越长越大,用钱的地方多了。我还能让你一把年纪打工去啊?”我的一大天赋就是会哄人。 小伟是我爸再婚之后给我生的弟弟,跟我差了十岁。 我爸听了果然很感动,给了我三千块钱,我就坐了去南方的火车。 其实我撒谎了,那小兔崽子我根本就不打算管。 去南方,是因为那里有程厦。 他如愿考上了s大。 我去的时候,他们刚刚军训完,大家稀稀拉拉的往回走。 我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在那个男女比例7:1的工科学校,我的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一群土里刨出来一样的男生,穿着军训服往这边走,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程厦!”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干净,清清爽爽的像一朵云。 他很吃惊:“任冬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他而言,我失踪了一个暑假。 “来祝你生日快乐呀!现在我在瑞简科技上班,离你这里五站地。”我站起来,笑眯眯的递过我的礼物:“程厦,生日快乐。”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工作。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他的生日赶了过来, “这就是嫂子吧!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他周围的同学开始暧昧的起哄,他回头笑骂了一句,接过礼物,说:“来怎么不说一声啊,等久了吧?” “还行。” 四个钟头,不算太长。 “走,我请你吃饭去。” 他带我去食堂吃饭,一个暑假不见,他却像春笋拔节一样长大了。 他瘦了,五官更加精致,头发留长了,说起大学生活来神采飞扬。 不像是记忆里那个爱脸红,心软又别扭的书呆子了。 这一次是我安静的听他说,因为真的插不上嘴。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节 吃完饭,他送我去了地铁站。 “到家给我发个短信。”他朝我摆摆手,准备走。 “程厦,我有话对你说。” 打了一百遍腹稿,我的声音还是颤抖的一塌糊涂。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你,以前你说你要学习……现在我想问你,能不能……” 我说了一百次喜欢他。 这却是我第一次正式表白,我紧张的语无伦次。 那时候的我年轻好看,周围有很多男生追捧着我,他们说我看上程厦这个书呆子,是他走运。 所以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横搁了什么。 可是现在。 百年历史的大门,恢宏的教学楼,以及谈笑风生的大学生们,都让我无形的感受到了那种距离,我和程厦,是两个世界的人来着。 “我还不想谈恋爱。” 程厦似乎有所预料,他非常干脆利落的拒绝了我。 夜里很静,能听见不远处的海浪,轻轻地撞击着岸。 沉默了一阵,他说:“你没事吧?” 职高少女得不到一中的学霸,那么工厂女工也得不到985的大学生,我终于没有办法再沉浸于那些甜美的幻觉中。 “喂,程厦。”我仰头看着他,努力的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对吗?你告诉我,我就不会等了。” 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来,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别乱想,我是真的不想谈恋爱……咱俩都在这个城市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过来……” 我摇摇头,用力抱住他,他浑身僵硬,却没有挣脱,我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想,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这么心软,又这么残酷的人。 第2章 人与人之间隔着那条线 那天晚上,我是走路回宿舍的,赤着脚,拎着很高很高的高跟鞋。 公司为我们配备的宿舍,小小的格子间,挤满了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离他们学校很远很远。 我走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见我呆坐在椅子上,女孩子们纷纷爬下床,问:“阿雪,怎么了?你男朋友欺负你了?” 我走的时候,她们闹了好久,把最好的裙子借给我,兴高采烈的给我化了最时髦的妆,事无巨细的指导我男人喜欢什么模样。 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我男朋友……”我躲在她们温暖的怀抱里,呜咽着说:“是我喜欢的人。”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七嘴八舌,愤愤不平:“不就是s大的吗?” “我三姐还找了个q大的呢!” 只有钟萍,一个已经结婚了,年纪最大的姐姐的问我:“你喜欢他什么啊?” 这个问题让我很茫然。 程厦并不是当时流行那种韩流美男的帅,他眼睛不大,鼻子还算挺,不笑的时候有点清冷,笑起来很乖,整个人是很舒服的耐看。 他成绩很好,但是s大成绩很好的男孩多的是,他们有很多人愿意和漂亮女孩来一场露水情缘。 但是我只喜欢程厦。 最后我想起的是,是他送我时穿得那件外套,驼色的牛角扣风衣,十分简洁,我朦朦胧胧的意识到,那是一种是用钱堆出来的简洁,和我淘宝七十九包邮、印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不一样。 我很喜欢他那个样子。 “喜欢他有钱吧”我犹犹豫豫的说,引来女孩们尖叫和哄笑。 有钱是当时我能说出来的全部,但,我心里知道,不是有钱,至少不止是有钱。 这之后,我仍然喜欢程厦。 我下了班之后,就找他聊天,为了有共同话题,我从网上买了他们院里教材,记下他随口说过一句的建筑大师的名字。 笑死,根本看不懂。 我们公司和他们学校位于这个城市的两端,我还是经常跋山涉水的去找他。 他待我就像任何一个朋友,短信会回复,也会打很长很长的电话。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发了生活费我们就去校外吃火锅,没发就去食堂吃,他们学校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 吃完饭他就带我去图书馆自习,他啃晦涩难懂的大部头,我看成人自考的教材。 其实我在空间里看到过他发的照片,他并没有那么书呆子,在课余时间他和同学也去海滨骑自行车、去逛漫展、去周边城市旅游。 那是他宝贵的休闲时间,他不会分给我。 他只会在学习的时候,让我待在他身边。 因此我格外的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特别轻。 到暮野四合,我们去吃晚饭,吃完他就送我去地铁站,我们并肩走着就像任何一对情侣,只除了他的肩膀和我的肩膀……永远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一个拳头的距离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他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回我的信息,只要他想,他可以去联谊,去和任何女孩暧昧,而我不能生气,甚至不能让他觉察出,我有一点点情绪。 我不能让他知道,哪怕他视我作尘埃,我还是喜欢着他。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下贱到了这个地步。 他大三那年,他们学校元旦晚会的舞台剧少了一个人,他是学生会主席,就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救场,我嘻嘻哈哈的说你得请我吃饭,就去了。 排练期是一个月,我每天打车来回,很快和他那群学妹们处得很好,我毕竟上班赚了三年钱,化妆品和衣服比她们的好一点点,她们喜欢围着我问来问去“姐姐你这件衣服在哪买的?”“姐姐眉毛是怎么画的?”“姐姐这个口红色号怎么样啊?” 她们嘟着嘴巴说:“真羡慕你赚钱了。” 我心里说:“真羡慕你们能在这么好的学校读书。” 他不常来看我们排练,偶尔来总带着一堆吃的,他玩手机的时候,我把零食喂到他嘴边,他张口就吃了,周围人暧昧的起哄,他抬起头一脸懵,那是我这三年最快活的时刻。 晚会临近的时候,舞台剧还是有很多不顺畅的地方,在晚会前一天,我在跳舞的时候,突然觉得腹痛如刀绞,血顺着腿往下淌,是姨妈来了。 我疼得直冒冷汗,学妹们劝我回去,可是节目还有很多错漏,我借了卫生巾和裤子,继续跟着他们排练。 期间我给他发过微信,让他帮我买一板布洛芬过来,他没有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只能强忍着痛继续。 后来天亮了,女孩们都累得倒在地上睡着了,而我躺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了一团。 一个学妹醒过来,小声问:“冬雪姐,你要不要紧?” “我没事,你睡吧。” 她还是爬起来给我接了热水,然后用衣服盖在我身上,小心的抱着我给我取暖,我正要说谢谢,就听见她在我耳边,小声的、犹豫的说:“冬雪姐,你知道程厦学长……在追舞蹈系的一个女生吗?” 第一个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小腹剧烈的疼痛就贯穿了我,我发起抖来。 “本来不想多嘴,但是你人真的很好很好……”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清冽的要命:“他不应该这样。” 那场演出我一直记得,我穿了漂亮繁复的演出裙,和那些女孩们一起在万众瞩目下登台,对她们来说,不过是青春再普通的一个小小的点缀,对我来说,却是借了翅膀去看天堂。 舞台搭在操场上,灯光绚烂迷离,就像是一场捕梦的网,我在其中旋转着、跳跃着、朝台下观众尽情的微笑着,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他——很奇怪,我总能一眼看见他。 这几年,他变得越发挺拔,带着眼镜抱臂站在那里看我们,气场强大。 那个板寸头,因为我一句话就脸红脖子粗的少年,长成了很优秀的青年。 就在这时,一个白裙子姑娘探出头来跟他开玩笑,他便笑着看向她,海风鼓起他的衬衫和女孩的裙摆,像是真正洁白的翅膀。 我收回目光,随着舞蹈动作仰头看向天际,真是奇怪,明明上台前吃了止痛药,为什么还会这样痛,痛得泪流满面,痛得满嘴血腥。 那天我回去之后发了高烧,经历了我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痛经。室友命令她男朋友半夜赶来,送了止痛药和一堆零食过来,我没有吃,就像三年前告白后穿着高跟鞋走回家的夜晚一样,我就是想让自己疼。 我想试试看,疼几次才能忘记他。 那一次,我昏睡了很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钟萍坐在我床头抽烟,见我醒了,就伸手去摸我的额头,说:“你再不醒我就打120了。” 我懵了一会,然后条件反射的去抓手机,上面几条信息,有信用卡周报,有学妹们发来的照片,她们问我是不是安全到家了,还有几条语音电话。 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的待在置顶,没有他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钟萍用被子把我裹起来,只剩下一个头露出外面,她叹气道:“我小时候也有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后来我结婚之后,渐渐地都淡了……人家聊读研、出国、怎么创业,我跟人家聊晚上芹菜便宜一块钱,怎么聊啊?” 我呆呆的看着她。大家都义愤填膺的告诉我,我没有什么配不上他的。 只有钟萍,她终于说出了一些残酷的、血淋淋的真相。 “人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有什么区别呢?可是长大了就该看见,人与人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说句难听的,他对你可能挺好,但你在那条线外,他永远不会考虑让你当老婆。” 她狠狠吸了口烟,对我道:“我当你是亲妹妹才说的,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机灵,只要别强求,要什么男人没有?” 我呆呆的看着那个烟圈在夕阳的光下升起,和尘埃一起消散。 我突然就大彻大悟: 我可以跟厂里最帅的男孩在一起,也像钟萍姐一样,找个赚得不少的小老板。 可是程厦不行,学历、家世、未来……我们中间横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假装看不见,但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那条线,叫阶级。 第3章 美萍旅馆十五块一小时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给他发信息,不再去找他,把周末排的满满当当,去逛街,去蹦迪,去和各种男孩子约会,我买了很多便宜好看的衣服,懒得去洗,偶尔出门约会,就从衣服堆里扯出一件,喷上浓重的香水。 “你终于开窍了。”姐妹们捏我脸:“这就对了,这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 有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很喜欢我,他是个理发师,总带着一袋子零食在我们宿舍楼下等我,我终于和其他女孩一样,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兜风,去看电影,半夜去吃大排档,他对我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在公共场合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有一次玩得很晚,他送我回去的时候一拐弯,到了一个小旅店门口。 “这么晚了回去多吵啊。”他拉着我,道:“就在这儿睡一觉呗?我保证不干什么。”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3节 “就这儿?” “这儿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美萍精品旅店的招牌油腻腻的,连霓虹也单薄,有些穿着清凉的姑娘翘着脚坐在小马扎上,一边追剧一边嗦螺蛳。 说老实话,我不在乎什么第一次。 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两小时三十块的旅馆,肮脏的床铺,年轻汗臭的身体,如果不幸廉价的避孕套破损,我还要去一些胡同深处小诊所,他们会把那小小的麻烦夹碎。 我周围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我与她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我默许,就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捏了一把我的屁股,硬拉着我往里走。 我呆呆地着跟他走,好像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抓起来接通,活似救命。 “任小姐,您在我们这里咨询了考研班,就想问问您,还有兴趣吗?” “我……” 我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它们那样无用,却明亮到让我眼睛发痛。 那天,我没有去跟他去宾馆,而是回了宿舍。 我洗了很长的一个澡,然后坐在桌前拿出我的资料,土建工程概论、建筑初步、空间语言……杂乱无序的那么一大堆。 我之前参加了成人高考,因为没有建筑系,考了土木工程,程厦听见这个哭笑不得: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土木啊? “那我学什么啊?” “学你喜欢的啊!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可是程厦,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也没有什么梦想。 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我爸、我妈、亲戚朋友同学,周围每一个人都么过来的。 我浑浑噩噩的学习,然后打游戏、喝酒、蹦迪、谈恋爱,挥霍着好像永远挥霍不完的青春,很多时候玩到凌晨,精疲力竭间隙,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哪里不对,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我就会想起程厦的脸。 他坐在图书馆,专注的看书,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的讲给我他喜欢的《光辉城市》,他喜欢的建筑大师,想要完成的建筑作品。 “我特别喜欢于教授的理论,建筑不仅仅是建筑,也是生态的一部分,我想为中国设计这样的作品……” ……他眼睛熠熠生辉,我呆呆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接不上。 原来生活不止有明星八卦,谁和谁偷偷搞对象,谁和谁又吵了的闲话,还有这些……这些明亮的东西。 我那时候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我没法为自己的前途和梦想努力——那太复杂了,我的脑回路处理不了。 我只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而他会喜欢的姑娘应该更努力一点,更“不俗气”一点,我应该去看更多的书,应该去懂得欣赏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背后的艺术。 我的生活应该更安静一点,而不是追着满世界的热闹跑。 他们都说我喜欢程厦太辛苦了。 可是我自己知道,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快乐、很安静。好像离程厦近一点,就是离我想要的生活近了一点。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我将脸贴在冰凉的书页上,发了很久的呆,。 是一条微信,来自程厦,他快放寒假了,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票。 他老是像一个奇迹一样突如其来。 凌晨三点,我一跃而起,冲去水房开始洗我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因为我真的太喜欢那个“喜欢他的我自己”了。 我和程厦一起买了票,回家过年。 他没有跟我提女朋友的事情,我也没有问,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我们各自靠着不同的方向,一路无话。 “你怎么了?”他问我。 “没怎么,累,不想说话。” 他等了一会,又道:“压力大?跟哥说说呗!” “就干活,还有考研。”我叹了口气,还是找了个话题:“你最近干嘛呢?这么久没见。” “啊?也就一个礼拜没见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也真的笑出声。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三十四天。 这三十四天,我不停的醍醐灌顶又泥足深陷,不停的想找他,又忍着害怕功亏一篑,仿佛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毒瘾戒断,我经常觉得自己想通了,然而在下一个瞬息,又会重新陷进悲伤里。 而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不公平的事情?他漫不经心的一个懒腰,我的世界就是一场海啸。 我彻底的不想说话,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车窗的倒影中,他耸耸肩,就低头去玩游戏。 没关系的,我想,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荷尔蒙是会褪却的,终有一天,我会从这样卑微的迷恋的醒过来。 只是这个过程,好漫长。 回家之后,我开始操办过年的事情。 奶奶年纪大了,家里家外的,太多活要忙,我没有时间去找程厦,他也没有找我。 其实这样是最好的,不咸不淡的联系,不会太沉迷,也不会太痛苦。 除夕那天。四点多吃过了年夜饭,奶奶在家看电视,我去给我爸妈拜年,他们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婚了,各自有了家。 没有什么苦短仇深的,我嬉皮笑脸的讨了红包,跟弟弟打了盘游戏,吃了阿姨准备的砂糖橘,陪妈妈和叔叔吃了会瓜子,听了一耳朵催婚的话,然后起身告别。 “没事上家里来啊!” “啊!回去吧,别送了。” 我带着笑容,慢慢地走进冷风中,我与他们心知肚明,不会有那个“没事”的时候。否则,就是不懂事。 我买了些炮仗回到家,打开门还在说:“奶,我们晚上也放花——” 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程厦坐在那里。 十平米的小房子,却塞满了顶天立地的废品——家里没穷到那个地步,奶奶却永远在捡废品,所有东西都有一层黑亮的油垢,包括程厦手里那个赠品塑料杯。 “冬雪回来了?” 程厦妈在我身后拿了一盆水果,笑眯眯道:“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我绝望的想。 “厦厦跟我说,这一年多亏了冬雪照顾,我就想说,吃完饭没啥事,带他过来给奶奶拜个年。”程厦妈说。 “她会照顾啥!厦厦人是大学生。”奶奶在一旁摩挲着程厦的手:“你吃啊!冬雪新买的。” “嗯,奶,你也吃。”程厦把那个苹果拿在手里,他没有吃,尽管那是他妈妈亲手洗的。 “他们俩是发小嘛,现在家里都一个,不就是跟亲姐弟一样嘛!”程厦妈在一旁笑眯眯的说。 奶奶是真的很高兴,越说越荒唐:“可不是,他俩打小就好,哎,听说厦厦他爸在市委上班,能不能给我们冬雪安排个工作啊?都家里人,不拘什么别的,女孩子……” 第4章 神仙说,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我蹭的一声站起来,道:“程厦,你明天不是有事吗?” “啊?”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恍然:“啊是。” 我把他和他妈妈送出了门。 程厦妈一直在跟我说,让我到家里来玩,我失魂落魄,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能说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掩饰我的家境,我也不觉得有一个喜欢捡废品的奶奶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可我不想让他看到。 只有他,我就是不想让他看到。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我低声道。 “我原来不是送你回过家吗?给你打电话没接,在底下喊你的名字奶奶就开门了。” 程厦见我没有说话,又道:“那说好了啊!” 程厦妈妈也在旁边说:“辛苦你了啊,冬雪。” “啊?”我才突然回魂:“说什么?” 程厦啧了一声,道:“这半天你听什么呢?你不是有驾照嘛,我说,明天一起去拜神,你帮忙开个车行吗?” 我们这里有大年初一拜神的习俗,只是寺庙太远,像我们家没有车,就在家上个香罢了,而程厦他们家是要早起去庙里上香的。 “哦……行。” 其实怎么可能不行呢,你提出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为什么非要来我家呢?为什么呢? 所以你们快走吧,你还有你妈妈,不要再寒暄下去了。 我已经面红耳赤了。 凌晨三点,我去程厦家接他。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4节 全市最好的小区,这种季节还绿意葱茏,他们家人真的很多,闹腾腾的下来,程厦妈拉着我的手介绍:“这是厦厦的同学,今天帮咱们家出个车。” “让厦厦赶紧考个驾照,哪有让女孩开车道理。”一个穿着旗袍配貂绒大衣的女人,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道:“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是,车都买好了,本考不下来。”程厦妈嗔怪的说,又向我介绍:“这是三姑姑。” 我笑道:“三姑姑好,您气质也太好了,这衣服一般人可穿不出来这味道。” “小姑娘识货,这料子我自己挑,自己盯着裁缝做的。” 我的车坐的就是这个三姑姑一家子,程厦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厦厦,坐副驾驶不能睡觉,影响司机开车。” “没事,我白天睡了,精神着呢,姑姑姑父你们也眯一会吧。”我笑道。 “行,你累了说,跟你姑父换着开啊。” 她顺水推舟的在后排睡着了,而她丈夫倒不像她那么长袖善舞,朝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一车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三姑姑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很精神,探出头来问:“姐姐,你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吗?” 我笑道:“你猜!”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呀?” “我哥哥手机屏幕那个姐姐,比你好看。” 车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程厦歪在一边,睡得很熟。 我打着方向盘,等车顺利上了高速,才轻声说:“啊,是嘛。” 曲折的开上山路,到了庙里,竟人声鼎沸。 程厦家的散在人群里,各自去求神拜佛,一把香要五百,我就没有往前挤,去边上等他们结束。 从山上俯瞰,深绿松树枝被雪花沉甸甸的压着,清晨的第一缕金光打在上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干嘛呢?”程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看日出啊。” “姐姐,咱们看日出来了是吗?上香去啊!”他没好气的说,拉着我的手腕就走。 大殿之中,菩萨宝相庄严,跪倒了一地芸芸众生。 程厦递了香给我:“记得跟菩萨说你的愿望。” 我俯身拜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菩萨应该不会嫌弃穷人吧? 那么,让我飞吧,菩萨,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程厦在一旁问:“许了什么愿望?” 我笑眯眯的调戏他道:“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他脸一红,没好气的说:“又来了你。” 我微微笑着,没有再说话,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他一起看着远方层层渐染的云霞。 然后,我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说:“我们当然不会分开啊,你浪费一个愿望。” 拜完神之后是吃饭,吃完饭是去度假村玩,住一夜之后第二天回家。 他们就像画报里那种幸福家庭,年老的在河边钓鱼,在河边晒太阳,年轻一点的忙着烧烤,又有一些小朋友,尖叫着带着小狗你追我赶。 我一直抢着干活,帮他们烧烤、拿饮料、带小朋友玩。 有人问我是谁,程妈妈就揽着我的肩膀,亲昵的说:“厦厦的发小,我当亲女儿一样。”我便支起笑脸,道:“我也把阿姨当我亲妈。” 所以才帮着出了车。 所以才照顾程厦。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活不重,但是要全程保持微笑,和每一个不认识的人热络的聊天,真的很累。 程厦一直在我身边呆着,但人来人往,我们也没说几句话。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把自己扔在了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是个山景房,白天看清新开阔,夜里只能看到山峦起伏的线条,一轮孤月,格外寂寥。 就在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是程厦,他穿那件白色羽绒服,笑得特别灿烂:“走啊,放烟花去!“ 他买了一箱子烟花,带我去山前的平地上一个一个的放。灿烂得好像幻境,然后归于黑暗。 “你也来一个!” 我裹着羽绒服摇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他自顾自的拿着我的手放:“古代人用这个,把野兽都吓跑了,咱摇着这个,厄运就都被吓没了。” 这是个类似环抱的姿势,我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 他身上一直有种好闻的洗衣粉味,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我用力挣脱开他,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就转头走了。 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他越叫,我就走得越快。 最终他拦住我,气喘吁吁地的问:“任冬雪,你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忍了一天脾气终于爆发,我说:“程厦,你们家那么多人找不出一个开车吗?你非让我过来干嘛呢?有个舔狗不用白不用?还是存心恶心我呢?” 程厦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说什么呢?你是有病吧?” “对我就是有病,我一个捡破烂家庭出身,我居然喜欢你。我知道我不配,可是你告诉我就行了,非要拉我来看看你的幸福大家庭,羞辱我一下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 你明知道你给一点甜头,我就会犯贱一样升起很多无耻的希望来,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呢? 我语无伦次,还想说什么,可是巨大的哽咽阻止了我,我就那样看着他,拼命克制住眼泪不要流出来。 程厦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胡乱给我擦眼泪。 “我真的服了,我找你开车,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没有初一拜过神,我就想那就跟我家一起去吧!”他很用力,我的脸被他擦得生疼。 “你心情不好,我问你你又不说,我做这些就是想让你开心点。” 我说:“我不用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好吧,你家那个样子,谁都会可怜你吧?”他慌不择言,几乎是在咆哮:“但是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你明不明白?你没有的我就想给你,错错错错哪了?” 他一着急开始结巴起来,像极了记忆里那个高中生。 明明很生气,很委屈,我还是被逗笑了。 他看我笑,更气了:“你老把人往坏处想,我原本怎么没发现呢。” 我说:“那你手机里那个女生怎么回事?” “什么?” “你弟弟说了,我没有你手机里的女生好看。” 他气乐了,翻出手机给我看。道:“那是刘亦菲,你能有刘亦菲好看吗?” 手机屏幕上的的确确是刘亦菲。 他趁我不备,一把雪往我身上扬:“任冬雪我发现你是真有病。” 我迅速反击,抓起一把雪塞到他脖颈里,他被冻得嗷嗷叫。 烟火在我们头顶绽放。 我们停下来,他揽着我的肩膀,我们就这样并肩看着这天空的幻境,这一次,没有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借着巨大的轰鸣,他在我旁边说。 “我不会瞧不起你,永远不会。如果有人敢瞧不起你,我陪你十倍的瞧不起他。” “任冬雪,我挺喜欢你的,但不是男女那种,你明白吗?”他说:“你在那么苦的环境里长大,却比谁都乐观爱笑,就像只小豹子,凶猛漂亮、野心勃勃” 烟火在他肩上盛放,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你对我特别重要,我不想没有你这个朋友。”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点点头,笑着对他说:“好。” “但是程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会离开我吗?” “会”。 “我没有喜欢的人。”他举起手说:“我发誓。” 程厦,你真他妈的会折磨人啊。 第5章 这样,我陪三杯,您随意 我回去就辞了职。 电子厂的工资不高,但工作简单,也包吃住,我们六个女孩子挤在宿舍里说闲话和煮火锅,日子过得很快乐。 姐妹们很舍不得我,说你傻不傻啊,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没找到下家辞什么职。 “我得去赚钱啊!”我说。 有钱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原来我觉得,我能养活得起我奶奶和我自己,就够了。 至于电视里那些豪车别墅,是别人的生活,我没有什么感觉。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5节 是程厦和他的家,开车去郊游、一晚八百的山景房、蹦跳的小孩和小狗……激发了我无穷无尽的野心和欲望。 想要有钱,想要这样干净明亮的生活。 而在电子厂,一个月不到两千的工资,刚刚好够养活我和奶奶。 没有什么升职空间,四十岁也还是这个薪资。 除非我能够真正破釜沉舟的提升学历,然而工作压榨了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我又攒不下来钱脱产学习。 这就是死循环。 我必须找一份工资更高一点的工作,才能摆脱这个循环。 哪怕更苦更累,我想为自己争出一个前程,一个可能。 我走的时候,钟萍送我,她说:“妹妹啊,你以后要有许多苦头吃的……但我真羡慕你。” 我只有一张成人自考的文凭,找一份工资高、有晋升空间的工作很难,程厦对着招聘软件筛选了一下午,选择了几个岗位。 “销售岗位可以看看,比如美妆柜员,底薪低但有提成,做大公司前台也可以……对了其实你也可以试试看淘宝模特,算新兴行业,就不知道靠不靠谱……”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被他画出来岗位,道:“我还是想进建筑公司。” “很难,大的公司一般都有学历要求,而且肯定要下工地,你是个女孩子……” “我想试试。”我说。 那是房地产尚未衰落的年代,到处都有热火朝天的施工单位,虽然我是因为建筑和土木傻傻分不清才学了土木,但在那时候,那是一个极热门的专业。 但我投简历并不顺利。 对方要么是翻着简历,嘟囔道:“哦,自考的啊,我还以为是本科生呢,浪费时间。” 要么一脸哭笑不得:“这么漂亮的女生干工地?你怎么想的啊?” 我笑眯眯道:“没事,我听说干两个月工地,再漂亮也变成男的了。” 对方哈哈大笑。 然而再也没有下文。 与此同时,程厦已经被保研了,正在准备着他的毕业论文。 我一个人穿梭在那些冰冷的写字楼里,微笑得脸颊僵硬。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的感觉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渺小,这个证书没有,那个证书也没有,面试官笑着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小朋友。 小朋友什么都没有,却想爬上大树,去摘一棵月亮。 凭什么呢? 面试不顺利,那一点点钱快用没了,下个月奶奶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我爸还一个劲儿的给我打电话,问我弟弟念书我能拿多少钱。 最后一次面试,是在一家很破旧的办公楼里,但它是实打实央企的子公司。 那是一个周五,从半夜就开始下暴雨,我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满身的泥点子。 距离面试还有一段时间,我去卫生间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然后去附近酒店借了个吹风机,把衣服放在塑料袋里,对着塑料袋的口吹。 这能让衣服干得快一点,上学的时候,我没有多少换洗的衣服,就是这么做的。 虽然没有完全干,但湿也总比脏强。 面试的是一个中年领导,问了一些面试的问题之后,突然间说了句闲话:“我刚才进门时候看见你了,是洁癖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在说我洗衣服的事情。 “不算吧。”我说:“我就是想看起来干净一点吧。” 他说:“爱干净干不了这行。”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完全没准备过,气氛一时尬住了。 他低头喝水,挥挥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站起来,心里绝望极了,却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领导,关于这件事,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因为我奶奶是捡废品为生,就您看,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如果衣服脏了,大家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但是我,人家就会立刻联想到,啊,她们家是捡废品的,所以我在外面维持一个体面的形象,已经成了习惯。” 我深吸一口气:“就,如果您觉得我学历啊各方面不太好,这很正常,但是我真的是最底层长大,最脏最累的活我都见过,我不希望您对我有个误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暴雨一直下了几天,雨后初霁的那天,我去找程厦。 他匆匆的从宿舍跑过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怎么了样了?”他小心的看着我的神色:“你就慢慢找,像我们同学985毕业的,也还晃荡呢!” 我没吱声,他又说:“钱的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实在不行你就直接考个研,反正职都辞了。” 我说:“我进了s建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闪闪的:“任冬雪,我就知道,你想干的事情,没有干不成的!” “走!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我得狠狠宰你一顿。” 我们一路跑一路笑,阳光洒在水洼上,五光十色的。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我在s建当资料员,实习工资三千,转正五千,和我一起进来的大多都是本科生,甚至还有s大的。 我终于靠近了程厦的世界,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和这个比起来,工地上的尘土飞扬,连轴熬夜的辛苦,被老师傅骂的狗血喷头的酸楚,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个面试我的人,是公司的副总,我们背地里叫他老冯,他四十岁出头,听说总公司内斗输了,被调过来的,性子很沉闷,和周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们这一批人是他亲手招进来的,但是一下工地,就辞职了好几个,剩下几个也都是满腔怨念,我算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一个,他也对我算不错,找了老师傅带我,手把手的教。 资料员看似就是打杂,其实做起来棘手的事情很多,要会看图纸,要记施工材料的要求,钢筋、混泥土强度,还要计算基本数据……而我脑子全是白的。 但人是逼出来的,一边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边学着这些东西,很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苦,这种大口大口进补新知识的感觉,让我觉得特别心安。 s建还有一个优点,距离程厦学校很近,不去工地的时候,我仍然去找他,他给我讲建筑学的知识,我给他讲工地实操的见闻,我们终于能够喋喋不休的聊到十几个小时。 我们一起度过我和这份工作艰难的磨合期,然后是他去实习、毕业,我和穿着学士服的他一起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种荒唐的意得志满。 我们一起度过了少年向成人过渡期,就算不是他女朋友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距离他很近很近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迎来了项目收尾,以及第一次集团团建。 老冯跟大领导喝了两轮,已经高了,可是敬酒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两眼,我们部门是他的直属下级,大多数学生气很重,还处于男生做作,女生惶恐不安的阶段,只有我和他对视了几秒,起身拎着酒走到他身边。 “冯总,我来公司时间不长,今天也想借着您的光,跟大家多喝两杯,您批准吗?” 老冯就笑着给敬酒的人介绍:“这是我们部门任冬雪,来,咱一起。” 我连忙和对方握手:“张工您好,叫我小任就行,认识您太荣幸了,这样,我陪三杯,您和领导随意。” 我仰头干了三杯,周围有个也喝大了的领导感慨:“我这儿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小孩啊,冯总,她像你年轻的时候。” 老冯笑而不语,等我喝了一轮之后,问:“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酒量打小练出来了。” “还得歇歇,去吃点菜吧。” “行,有事您叫我。” 我回了自己的桌,同桌的女孩瞧着我神色微妙,有不屑,也有嫉妒。 我觉得没什么,社交是最简单事情,拉下脸就够了,她们不做,是因为她们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么个差事去和老男人斡旋,我做,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 我去厕所吐了一个来回,顺便刷了两下朋友圈,正好看到程厦发的照片。 大概是同门聚餐,他发了几张在餐厅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拿着的相机,离他最近的是个女孩,笑靥如花。 第6章 她是我经纪人 也没有什么,可是我脑袋里轰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一瞬间竖起来了。 我在评论区打字,打了又删,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叫我。 “冬雪,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是老冯的司机,他说:“喝多了吧?冯总让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 我站起来,太过匆忙甚至打翻了酒杯,我顾不上收拾,起身就走:“对对不住,我家里有点事…帮我跟冯总说一声。” 我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赶程厦学校,打他电话他不接,只能在他宿舍楼下等,这期间我神经质的一遍一遍刷新着他的朋友圈。 不会的,我们每周都见面,根本就没有端倪。 可是他根本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就算发也不应该是这样……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在评论区回复了他本科时的室友,他不知道我早就加了他所有的朋友。 方强:p2内姑娘是谁啊?【坏笑】 程厦回复方强:我经纪人【坏笑】 程厦:是的,我是古巨基。 我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时候古巨基刚官宣了恋情,对方是他经纪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程厦回了我微信:刚才手机没电了,怎么了? “问你个建筑方面的事。”我努力让语气平静:“你在哪呢?” “我刚到宿舍,把手机充上电,今天喝酒了,明天给你打电话行吗?” “好。” 我想努力为他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想努力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来着,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只能死命的摁着关机键,就像闷死一只嘶吼的野兽。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6节 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宿舍楼下待到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又回到了他大一那年海风呼啸的夜晚,只是这次回家的路途太近,还来不及被海风吹出眼泪。 这些年,我待在他身边,在我的幻想里他在等我,等我努力变得更好一点,好到足以站在他身边。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默契,可他没有在等我,从来没有。 他只是恰巧没有遇到心动的女孩而已。 那段日子我过的浑浑噩噩。 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去偷窥那个女孩的微博,她是那种家境良好,天真又有趣的姑娘。 她分享她的托福成绩,分享她去迪士尼,分享她漂亮得像电视剧里一样的家,她妈妈像姐姐一样。她叫她爸爸老黄,在美颜滤镜下老黄一脸威严,仍能看出是个成功人士。 我点进每一个她朋友的微博,如饥似渴的想要一点点证明,这个完美的小公主也有瑕疵。 可是没有,她来自北大,履历比程厦更加闪耀,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得到她越多信息,她就越完美。 这份标准答案,完美得让我害怕。 而这期间我爸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旁敲侧击的问我,弟弟上学的事情程厦家能不能帮帮忙。 我说:“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把年纪还在当保安?为什么你要跟我妈离婚!为什么要让我一出生就低人一等! ……为什么总让我感觉到丢脸…… 这些最隐秘也最卑劣的念头,难以宣之于口,可它的存在就证明了我的虚荣和肮脏,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她那样善良纯净的女孩子。心里应该从来没有过这样龌龊的念头吧。 ——当然,她也永远不用面对这样自我拷问。 “冬雪?”我爸又问了一句。 “爸,现在上一中特硬的关系都得十多万!更别提咱还是求程厦家。”我说:“我问了人,小涛的分择校上二高够的,择校费我来出!” “你?你有几个钱啊?”我爸嗓门大了起来道:“我就是让你问问,不行咱上职高!你在大城市,身边没钱哪行啊!” ……这就是生活,血缘无法割舍,爱与恨都不彻底。 放下电话,我洗了把脸出了洗手间,同事就告诉我:“老冯叫你。” 同事眼睛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我忐忑的走进去,老冯正在办公,我站了半天,他才开口,道:“最近……工作上有点马虎吧?” 我猛的攥紧了手指。 那天下班之后,我去找了程厦。他在打篮球,我就在操场边等。 “哟,好久不见啊,怎么今儿有时间来找我啊?”他接过我手里的水,灌了一肚子。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不得不说论外貌,他配得上我这场盛大的暗恋。 “发工资了,给你买了点东西。”我笑眯眯的说。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装作很重的样子:“您这买了多少啊!” “这才哪到哪啊!还有在路上呢,走,请你吃好的”我笑嘻嘻的说。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朋友约了晚上一起吃饭,要不咱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就那么直接坦荡的看着我。 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可是未果。 “不行”我说:“就我和你,行吗?” 他看了我一会,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强势,就笑道:“好啊,那我吃点贵的啊!” 我们去了市中心最贵的一家自助,人均六百,我每次路过心里琢磨着,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而现在我终于来了,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了?不会抢银行了吧?”程厦一边头也不抬的发微信,一边戏谑的说 “就想吃点好的嘛,一有好的就想到你。我不一直这样吗?”我看着他,笑得很温柔。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怪怪的?” 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守着分寸,不再说任何调戏他的话,安稳的待在“朋友”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图穷匕见,我心里有一只闪闪发亮的匕首。 我们坐在25层的落地窗旁,能看见黑夜中的大海,和城市中璀璨盛辉的灯火。我一直在喝酒,而他一直在低头发微信。 我终于喝了足够多的酒,抬起头,道:“程厦,我有话跟你说。” “冬雪”他突然放下手机,道:“我有点事。要先走。” “什么事啊?” “啊,就有点事。”他起身道:“不好意思,这顿我请你。” “你女朋友找你吧?”我突然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么多年朋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怔了,有些不知所措:“啊……” “程厦,我从高中开始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你从来没有回答过。” 他皱起眉。 “因为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追赶你的脚步,帮你排节目,帮你家开车,陪你学习写论文,你从来不拒绝,你……”我笑了一下,道:“为什么?” “我说过,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去她妈的狗屁朋友!”我说:“你明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呆在你身边,你明知道你给一点好处,我就会理解成我有希望,你都知道的你还这样……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耻吗?” 程厦没有再说话,他冷淡的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正在发疯的小丑。 许久,他终于开口,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别这么吊着我了,给我个痛快吧。”我仰头看着他,声音稳得像一场谈判:“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喜欢我。” “是。” 那个答案终于被他干净利落的说出来。 “刚才我女朋友给我发微信,说她感冒了,我要给她送药去。”他说:“没跟你说不是我要吊着你,而是我觉得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我应该正式一点介绍你们认识。” 他站在水晶灯下,眼神冷漠的像个陌生人。 “对你,我问心无愧,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没说太难听,是因为我不想你太伤心。”他甚至笑了一下,道:“真是对不起了。” 说完,他抓起衣服就走了。 他走了很久,我依然坐在那里,我必须脊背挺直,才不会因为屈辱和羞耻而倒在地上。 其实,今晚本来准备做我人生最后一次争取的。 毕竟,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天老冯告诉我,非洲有个项目,为期三年,工资翻倍,他需要一名随行人员。 “咱们部门上升渠道有限,如果没有过硬的项目经验,你升到项目经理的机会非常少,言尽于此,慎重考虑。” 第7章 凿开石头的非洲小孩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差事放我们部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称得上陷害,去非洲要打二十几种疫苗,面临真正涉及生死的危险,而且说是三年,项目完不成,十年的青春扔进去都有可能。 但我不一样。 我去了很大的公司,考过了所有能考的证书,所有人都觉得我体面了,赚钱了。 可是站在程厦面前我就知道,我和他的距离还很遥远。 房地产正在衰落,像我这样没背景没学历的小职工想要升职,太难熬上去了,其他组有个大哥跟我一样的职位,他十年没升职加薪过了。 不过他是本地人,有好几套房在收租。 老冯是在给我机会。 可是我知道这一趟风险很大,而且几年都不能回来一趟。 换句话说,选择出去,我和程厦就再也没有可能性——那个从十几岁就开始做的梦,就彻底碎了。 我原本想,如果他不让我走,我便不走了。不就是有女朋友了,我可以跟他女朋友做姐妹,我可以再卑微一点,再不要脸一点…… 可是看着他给女朋友发短信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永远做匍匐在地上的影子,怨毒又丑陋的窥视他们的幸福。 我想要和他平等的对话,而不是被他可怜,被他忽视,被他一直当成那个距离他最近,却永远不会被他考虑的人。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甚至超过了“永远和程厦在一起。”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这么上了飞机,甚至没有跟程厦道别——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一路紧张偷瞟别人,有样学样,才终于顺利的坐在座位上。 看着窗外的蓝天,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坐火车的心情,也是这样的心情,惶恐、忐忑又期待,只是那时候,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见到程厦了,他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而现在,我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了。 我想给他发条微信,可是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尴尬做作,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就在这时候,时隔两个月,程厦的消息突然跳出来:今天要不要去吃麻辣香锅?我去你们公司找你? “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关闭电子设施。” 这时候空姐走过来让我关机,老冯看了我一眼,我就关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越飞越高,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海滨城市,真美啊,宝石蓝、波光粼粼大海,就像一个梦。 何其有幸,曾经遇见你。 何其有幸,终将与你分离。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7节 再见,程厦。 后来,我终于知道老冯为什么要带着我了。 他这个人性格刚硬,认准了的事情一定要做好,说好听点是上头领导的一员猛将,说不好听点就是轴。 他是总负责人,手底下各种人也都是有脾气的,非洲的工头又特别懒,稍微说两句,一个种族歧视的帽子就给你扣下了。 他不耐烦跟人沟通斡旋的时候,总得有个自己人在中间打打圆场。 他本来想带个男的来,但是我们这一批男生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就选了我——他后来跟我说,其实没想到我能坚持下来。 我一边跟着他看图纸、计量结算,一边顶着热辣辣的太阳,跟着分项负责人跑现场,晚上还得恶补法语,非洲人意见太多了,我和老冯都听不懂,就很被动。 老冯脑子转得比正常人快,又是个工作狂,我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进度,天天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老冯骂人那叫一个难听,我们这个工程部有个大哥,一米九几的个头,让他骂得蹲在地上嗷嗷哭。 幸好,我早就练就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等他骂完就赶紧递上一杯热水:“师父,您歇一会再骂……顺便给我讲讲呗,这怎么算的这个?” 第一个月,我暴瘦了十斤。 第二个月,终于习惯了工作节奏,我,感染了沙门氏菌。 这病倒也不致命,就是折磨人,我打小身体好,这么猛烈的高烧是第一次。 躺在床上,只觉得有火在全身暴虐的燃烧。 我做了很多很多梦。 梦见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坐车毫不犹豫的离家出走了,我爸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我吓得尿了裤子,我爸红着眼睛看向我,我哭着说爸爸你不要杀我。 梦见奶奶,她佝偻着腰捡到一个塑料瓶,心满意足的笑了,然后一眼看到我和我同学经过,赶紧像做贼一样捂着脸跑了,我在后面叫着奶!奶!撵不上老太太。 梦见我电子厂的姐妹们,她们疯玩疯闹享受青春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做题,她们嘲笑我,然后买很多咖啡喝零食,放在我桌边。 梦见最多的,还是程厦。 十六岁的他,寸头,笑容干净又腼腆,穿着校服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我,一整个城市的夕阳从他身后涌过来。 他说,我们当然不会分开啊,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他说,谁瞧不起你,我就陪你加倍瞧不起他。 他说,找不到工作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我在呢。 他在那座海滨的城市的朝我跑过来,头发被吹得像只独角兽,露出白皙的额头。 我想朝他伸出手,可是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是在非洲简陋的宿舍,黑暗的房间里,除了爬来爬去的蜘蛛,什么都没有。 我去厕所吐了一会,发现自己能颤颤巍巍站着了,就拿着手电筒到了隔壁。 “领导,你怎么样啊?”我问。 老冯也着道了,比我还严重,烧得意识模糊,浑身痉挛。 非洲缺乏医疗资源,大多秉承着小病死不了,大病跑不了的精神,所以去医院也没用。 我喂了老冯喝水,然后在一旁给他换热毛巾降温。他脑子烧坏了,我也得跟着倒霉。 第二天,老冯还是没好,我也没好,硬撑着帮他把要用的资料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总工大哥说:“我原本以为你俩是那啥的关系,现在看不是啊!是一部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大太监。” 现场又出状况,非洲工头罢工,我和工程大哥马不停蹄的跑了过去,听取工人代表意见,他们居然说,中国人看不起他们。 我们这边人脸都气绿了,他们不停地偷油,偷零件,偷水泥……干活时拖泥带水,你对一群贼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如果老冯来估计会拍桌子吵起来,我耐心听了两方唇枪舌剑三个小时之后,用笨拙的法语跟他们说:你看,他们都没有看不起一位工地上的女士,怎么会看不起这样让人尊敬的劳动者呃? 为首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很快恢复严肃,敲着桌子吼:这件事涉及种族歧视,必须得到解决。 我说:“这样,你把所有你觉得冒犯的行为全部列下来,我直接请示我们的大领导,制定中方负责人的行为准则,但是作为代价,你们必须也遵守我们制定的行为准则。” 各退一步,两方点头时,我已经觉得头重脚轻。 车还没来,大哥让我在装卸车上歇了一会,非洲的夕阳灿烂得不像话,就连尘土飞扬的工地,也显出几分壮丽。 我看见几个小孩在工地的垃圾场上跑来跑去,似乎在捡什么,工人们不断的赶他们,他们一哄而散,隔一会又会聚拢起来。 一个小孩跑过我这边,我问:“你们在捡什么啊?” 小孩们很害羞,七嘴八舌的告诉我,捡石头,石头里有宝藏,可以换钱。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们就嬉笑着散开了。 大哥过来解释道,这些建筑废料里有铁,他们砸了石头换钱。 “这些小孩子很可怜的。”他说:“一家子都有四五个孩子,虽然普及了免费小学,多半也上不了,就这么整日的瞎跑。” “可是砸着砸着,他们就长大了。”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有他们长大的方式。” 高烧让我昏头昏脑,我只觉得我和那些夕阳下砸石头的小孩子合二为一。 我正在砸开一颗巨石,希望里面,有足够多的宝藏。 第8章 阶级是一座高塔 老冯跟我说,阶级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遭到抢劫。 项目出了纰漏,老冯急吼吼的带我赶往现场,半道突然窜出几辆车把我们逼停了,我正在发蒙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是枪声。 我一直以为枪声就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一响,可真实的枪声无比巨大,就像响在我脑子里一样。 那两个年轻的绑匪朝天开枪之后,将我们从车里扯出来,微热的枪口抵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想求饶,却发现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颤 老冯还算冷静,用英文说,我们把钱都给你,放我们走。 那个劫匪看上去比我们还紧张,一直在狂吼乱叫,可是坏就坏在我们当时出门急,并没有带多少现金。 他又去抢老冯的包。 这次,老冯没有松手。 包里有电脑,所有涉密资料和数据都在里面,损失不可估量。 可是这时候,谁能跟亡命徒较劲呢? 劫匪被激怒了,他大声命令老冯马上松手,不然他就一枪爆掉他的头。 “冯总!他们有枪!他们真的敢开!”司机哆哆嗦嗦的叫出声来。 老冯终于松开了手。 劫匪拿到包,一顿乱翻,老冯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会吧? 说时迟那时快!老冯突然扑上去夺枪,那个劫匪一时没防备就被扑到了,枪被脱手了! 他的同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立即举枪瞄准了两人。 “stop!”我狂吼,举枪对准着那个同伙。 凭借着我和老冯的默契,枪脱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它抓在了手里。 他仅仅犹豫了一瞬,就这么一瞬间,老冯已经把那个劫匪压在身下,而他的后背也暴露在同伙的视野里。 枪声响了。 耳鸣的嗡鸣声中,我茫然的跌坐在地上。 老冯反绑住那个拼死挣扎的劫匪,然后踉跄着来到我身边,把我的头摁进他的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冬雪。” 我颤抖着抬头看他,又看向了倒在不远处的那个黑人男孩,他痛苦地呻吟着,红到发黑的血液正从肩膀喷涌而出。 是我先开了枪。 后来调查,是那个司机出卖了我们,他知道老冯手里有钱,故意带我们走了小路,安排了两个初出茅庐的劫匪和他五五分账、 只是他没料到,老冯当过兵,受过专业的近身搏斗训练。 也没料到我是真的敢扣动扳机。 这是后话了。 我们在警察局等着的时候,我问老冯:“冯总,你不是一直教导我们,遇到劫匪就赶紧给钱吗?” 老冯瞪我:“钱能给,资料外泄的后果谁来承担,你么?” 我跟他久了,知道他就是脾气臭,胆子也大了:“我还是觉得命重要。” 老冯就说出了那句话:“阶级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是农村出身,当兵从山沟里出来,后来又开始工地摸爬滚打,没学历没背景,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玩命。 那天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我实在抖得厉害,就给我点了一支烟。 “先别往里吸,就吐,慢慢地……对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支烟,他教我抽的。 烟草奇异的抚平了我紧张的神经,我居然完全没有被呛到。 老冯看着我笑了,用四川方言道:“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都是骄傲的笑意。 后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我知道,起码有那么一刻,老冯是真心把我当成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也曾真心的……算了,我这人在职场上也没有什么真心。 我在非洲呆了六年,六年之后,项目顺利完成,我们回国了。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8节 老冯被调回总公司,升了职,而我在原来的公司做项目经理,手底下的人都比我资历深学历好。 国内的环境比非洲复杂得多,头一件就是在非洲,老冯只手遮天,没人敢说半句闲话(当然,那些非洲哥们儿说了我们也听不懂)。 而现在,老冯相当于一把尚方宝剑,都知道我有。但我也不可能因为谁朝我翻个白眼,就拔出剑来杀个人啊! 所以我每天都在收获各种形式的白眼。 我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把项目做出来,才能真正站稳脚。 那一段我不是天天跟着甲方爸爸屁股后面献殷勤,就是对公司每一个人阿谀奉承,活像演歌舞剧,终于有一个项目到手了。 我在家喝了三瓶啤酒庆祝,我奶奶颤巍巍的喝雪碧陪我。 那是个特别小的项目,预算低,甲方想法天马行空,商务测算潜亏600万,谁也不愿意接。 我也不愿意,但没办法,我没得选。 想要不赔,就要精准的在每一个时间节点按时完成,而且一分钱也不能多花。 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那段时间忙着开会,忙着跟材料商压价,忙着跟分包项目经理斗智斗勇,回家连鞋都不脱就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就天亮了。 然而还是出幺蛾子。 工长和我们总工吵起来了,等我到的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没钱,我们选的分包小老板都是价格最低的,但如果质量不过关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所以我请了公司最较真的李工来把关。 他这个人较真到什么地步呢?洗手的顺序错了都要回头重新洗一遍,之前因为太较真拖垮了一个项目,在公司基本上被边缘化了。 我就要一个认真的人来保证这个项目的下限。 但问题就是,他每次到现场都能检查出一堆问题,哪哪都不达标,发回去重做,可是重做又要赶工期,久而久之施工队怨声载道。 这次又是没有严格按照施工方案来,话不投机,工长指着他鼻子就开始骂。 工人们血气方刚,把两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施工方案是定好了的,你看根本就不合格……”李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据理力争。 “我看你像不合格!光施工方案我们就活活改了四回!要求高你倒给时间啊!又催命似的催工期!咋!我们兄弟命不是命啊!”工长陕西人,气得一蹦老高。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了我,立刻就通风报信:“经理来了!经理来了!” 人群立刻跟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给我。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就那种,有点担心这项目黄了,又真心期望我倒霉…… 我没看那个工长,而是直接吩咐:“把负责人叫来,少他妈鼓动工人闹事,自己在那看戏!” 这是工地老把戏,意见不合,就鼓动工人把人打了的也有。 他们的老板很快过来,他长得一脸匪气,进来就指着工人一顿骂:“我才出去一会你娘的又给我整事!找死是吧!” 我打断他:“陈总,质量缺陷三次,我就可以让你们全滚蛋,这事你知道吧?” 陈总愣了一下,冷笑着道:“这话可头回听说,任总再说一遍呗,我没听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坦荡的站在他拳头底下。 “要走就走,我拦一下是你养的。”我道:“敢闹就吃准了我们赶进度是吧?但我还真告诉你,真把盘子砸了,我有的是项目做。” 这当然是在吹牛,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但是他们的脸色都变了,显然,我和老冯之间那些似有似无的传言,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我一拍桌子,一字一顿道:“而且我把话放在这,闹到那时候,你们今后一个项目都上不了!我保证!” 工地这种地方,讲理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 就是要做出我后面有人样子,他们才会怕。 陈总跟川剧变脸一样,嬉皮笑脸道:“怎么就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公司还仰仗着你任总发财呢!”然后马上回头对着工人吼:“都干活去!有这看热闹的功夫,把活做仔细点!让李工省点心!”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工人,马上就散了。 只剩下我们公司的人,我对李工说:“李哥,你做得一点错都没有,这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慌慌张张的把眼镜摘下来擦:“啊我没事没事……” 我环顾了其他的人,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但是来这的,或多或少在公司都有点难处,一句话,这活干不成,大家要么卷铺盖走人,要么这辈子在公司升职无望,干成了,每一个人都会拿到钱,而且我保证这就是你们大步往上走的起点。” 这显然也在吹牛画大饼。 但是显然这些公司的边缘人都受到了鼓舞,这一次,我选的人都跟我一样,太需要一个机会了。 结束争斗后,我开始开会,把每个公区每个部位工程量都算清楚,算完工程量算人工,算完人工算器械,细致到每个区域,每一个人身上的工作都清晰明了。 要想钱少还能把活干好,就只能这么殚精竭虑的算。 终于可以下班的时候,我只觉得头重脚轻,随时可以栽倒在床上。 往下走的时候,才发现居然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深蓝的色天空飘落。 我一边看,一边想,只有南方的城市会有这么浪漫的雪。 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大雪会像厚重的棉絮一样,把整个都市包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高个,灰蓝色的大衣,白色的围巾,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朝我招手。 他长得干净清冷,笑容却很温暖:“任冬雪!我等你好久了!” 是程厦。 第9章 他是我的狂想之梦 我幻想过很多次我们俩重新见面的场景。 每一次我都特别高贵,我要穿chanel的套装,背最新款的包,我要体面,要高贵,要若无其事轻描淡写,但美艳绝伦。 实际上我今天早晨,没洗脸。 头发也一周没洗了,穿了件灰头土脸的羽绒服,憔悴又满脸戾气,身上有八百里开外就能闻到的烟味。 “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这个是我们团队设计的,今天早晨来看现场,正好撞见了……你在发脾气。” 真的,那一刻我真希望这世界轰隆一声炸毁,这辆车、这条街、这个城市、还有上面该死的月亮,都炸个干净算了。 这是内心戏,表面上我纹丝不动,立刻扯起了程序化的笑容:“天啊,这么巧!以后我也设计院有人了哈哈哈,走,我请你吃饭,咱边吃边聊!” 程厦似乎有一瞬间怔愣,但是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把车开过来。” 他开了一辆银白色沃尔沃,车里有种暖洋洋的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他问:“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联系啊?“ 我说:“嗐,不是忙嘛,想着这个项目忙完就去找你。我说这次这个项目怎么这么出彩,原来你小子设计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我的喋喋不休停下来,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多久后,他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浓重睡意席卷上来,尽管我努力的睁开眼睛,还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六年前,我刚下飞机那个深夜,刚开机,就接到了程厦的电话。 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任冬雪,你跑哪去了,我给你打了四十几个电话,我都报警了…… 我说:我来非洲这边工作,坐飞机来着,抱歉忘记告诉你了。 他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接着说: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我说:你到哪找我啊!都说了我在非洲呢! 他说:你别跟我生气了行不行啊!咱不吃麻辣香锅了,我请你吃好吃的,火锅还是烤肉? 我说:我真的没跟你开玩笑,我来非洲了,三年之后才能回去呢!”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什么?” 电话一下子被挂断了,我在那里愣了好久,不知道刚才是信号不好,还是他突然发疯。 这六年,其实我回来过,老冯说考证绝对不能耽误,所以报销了我的机票。 每次回来,我都要分秒必争的去看奶奶、带她去检查身体、然后考试、跟公司汇报情况…… 我没有去见过程厦。 自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开始我能在朋友圈看他读研、写论文、做项目……后来他不怎么发朋友圈,我们就逐渐断了联系。 见了面说什么呢?与其相对无言,假意寒暄,我更愿意把那次图穷匕见的争吵,当做我盛大暗恋的结束。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大海。 深蓝色的大海静谧而广阔,海浪轻轻冲击着岸边,一轮橘红色太阳正第次将苍穹染红。 我疑心是做梦,往旁边一看,是歪在一旁熟睡的程厦。 ……就是在做梦吧。 其实如果算上做梦的话,他从来没有退出过我的生活。 非洲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们轮班看着设备运作和工人劳作,枯燥的生活很多人后期都已经熬不住了。 但我不怕, 那些在非洲工地上的日日夜夜,我有大片的时间可以想他。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9节 想十六岁时,他穿着校服听歌,把耳机分给我一只。想我们俩一起去看电影,我偷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剧烈的像只兔子。想我们相隔的一个拳头距离,想他曾经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还有很多不知羞的的幻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我们会哪个城市生活,会不会吵嘴,会怎么教育小朋友…… 明知是假的,可是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甜。 这是属于我的狂想之梦,是我的树荫,是我的冰美式,是我研发的vr游戏,它让我在非洲的烈日下,永远不会困倦 而现在梦境升级到,他睡到我旁边了。 他仍然是很白很细的皮肤,睫毛很长,下巴有青灰色胡茬,我摸上去,有点刺刺的。 “啊……你醒了?”他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 ? 梦里的人活了? “本来要去吃饭,我开着开着,就听见旁边呼噜响,一回头你睡着了。”程厦道。 “那你把我弄醒了啊!” “你困那样,怎么叫啊!我就停个僻静的地方想让你好好睡一会。”他说:“再后来我也睡着了。” ……在暗恋十年的白月光面前打呼噜是什么体验? 这加入了我人生豪华尴尬套餐,在每一个略有点矫情的夜晚,循环全屏1080p高清播放。 程厦把我送到工地后,我仍然整个人魂不守舍, 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可是我什么都干不下去,这时候,手机跟催命一样响起来。 是那个包工头陈总。 他说昨天工人喝多了断片,他已经把领头的开了,以后一定准时按质量完成,大家是朋友,以后还要长期合作的巴拉巴拉。 我那一瞬间,心跳都停了几拍。 首先,我当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一定是是老冯,有人跟他通风报信。 其次,前一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在发呆?这比惹恼一个包工头,更让我想扇子自己耳刮子。 我稳住心神,把手头的活干完,然后去找老冯。 老冯当然不客气,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李工这人脑子有问题,你也有问题吗?我跟你说过没有!工地上,没有更好,只要能通过检查那就是好!再这么让他挑三拣四下去,你下期款都开不出来!” 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道:“您说的是,我就是太想做成了,很多事考虑不周全。” 他哼了一声,半晌,道:“行了,我推了你几个微信,趁早谈好吧。” 我愣了一下,老冯刚调走的时候,就非常明确的跟我说:“以后都要靠自己,我不会帮你。” 可现在,他给我推的微信,从材料商到施工队,都是各行各业的龙头,肯低价合作,一定是他已经打好招呼了。 有了这些资源,我的项目已经成功百分之八十,但是…… “老师,其实现在各方面都在正常往前走,您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历练一下,以后做事也有个章法。” 老冯抬起头,凝视着我,我只觉得后脖颈的汗,一点一滴的渗出来。 其实我的合同还有一大半没落定,但我从小就知道,一无所有的人,切忌欠人家还不起的恩情。 尤其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有一腿的老冯。 在我们这种职场,这无疑是一种不识好歹。 一片死寂中,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阿弥陀佛,就算是诈骗电话,此刻也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今晚下班有功夫吗?方强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想一起吃饭。”居然是程厦。 “啊,我知道了,你们先处理一下等我回去。” “什么?” “我知道紧急,我马上就回去,好好好!” “喂?任冬雪,我是程厦,你在说什么……” 我放下电话,谦卑的对老冯说:“老师,工地上有点事,我就先……” 老冯早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闻言只是摆摆手,示意我走。 我出去之后,去厕所给程厦回电话。 “刚才有领导在啊?”他在那边笑道。 “知道你还打!”我气急败坏。 “抱歉抱歉,没有正确领会领导意图,对了,你今天没有不舒服吧……” 他久违的、暖洋洋的声音,让我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我抬头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傻笑。 我一直佯装成大人,可是跟他在一起,总是跟小孩似的。 晚上我忙完已经是十点多了,打车去了那家潮汕火锅店。 方强还有其他几个人,站起来朝我挥手:“雪姐,这里!” 他们都是程厦的室友,是一群挺可爱的大男孩,跟我玩的也不错。 “不好意思啊,迟到这么久。”我笑眯眯道:“这顿我来请,谁也别争啊!” “哪能让女生请客啊!”方强说:“我们来。” 方强和程厦去了同一家设计院,而郭长健去了高校任职,钱朗峰进了体制,已经结婚了,这次带老婆来的。 他们大概也挺长时间没聚了,一直欢声笑语不断,但程厦反而不怎么说话,只是给大家下肉夹菜。 这挺奇怪的,原来我跟他们吃饭,程厦总是说得最多的那个。 吃到中间,我假装上厕所,实际去结账——程厦就算了,其他人可都是我的资源。 在在前台结账的时候,我站在冰箱后面,他们看不见我,我却能很清楚的听到他们的聊天。 钱郎峰的老婆说:“你说是你上学时的女神,我还以为是个大美人呢。” 钱郎峰说:“上学那会的确是啊,冬雪一来,我们半个宿舍楼都发疯。” 方强跟着接茬:“在非洲蹉跎六年,还能这样够不错了。就是可惜了,当初要找个看脸的工作,不比在工地摸爬滚打强!” 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厦突然开口,他说:“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第10章 像果冻一样的姑娘 火锅吃完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们都喝了点酒,我先一步到门外给每个人叫了车。 “冬雪你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打车就好了。”钱朗峰妻子一个劲儿的说。 “谁打都一样,天这么冷,别冻着最重要。”我笑吟吟:“今天马马虎虎,以后我做东,请峰哥和嫂子吃顿东北菜。” 车陆陆续续都来了,方强有点醉,拉着我的胳膊道:“冬雪你家住哪?我……我先送你回去!” 我说:“我住玉心庭院,特别远。” 方强道:“怎么住那啊!那租金得多贵啊!” 我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买的。” 然后不动声色的把他的手拉开,把他塞上车。 “厉害啊,玉心庭院可都是大户型——”方强醉醺醺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见了程厦,他乖乖的站在原地,把脸埋在大衣里。 我有点吃惊,道:“你的车不是早到了吗?” “我让它走了。”他说:“走走?” 我迟疑了一下。 很久之前,每次吃完饭之后我都会缠着他走路回去,一个是消食,一个见他一次不容易,我想着跟他待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是我知道我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脑门的事情等着我处理,“走走”对我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好,走走。”我仰起头,朝他深深地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海边,一边走一边聊天。 我讲我在非洲的经历,比脑袋还大的蜘蛛,超便宜的海鲜,枯燥的工作,和危机四伏的生活。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你能想象吗?”我道:“我房间连个桌子都没有,一着急起来趴在地上写报告哈哈哈!” “不能买个桌子吗?” “离最近的超市也特别远。后来老冯,就是我领导,给我做了一个。” 其实非洲这种东西卖得太贵,我看了又看没舍得买,老冯扫了我一眼,第二天就拎着两张小桌子来了。 我说为啥要两张? 他板着脸说:“你一个女孩子得有个梳妆台。” 程厦没有再说话,低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最怕尴尬的沉默,就自嘲的说:“不过我现在这糙劲儿,要梳妆台也白瞎。” 有句话说,二十五岁之后的脸,是自己给自己的。 我十几岁的时候算得上还可以,可是经年风吹雨打,让我的皮肤又糙又黑,头发像一把枯草,就和同龄的、城市里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那天我们一直走了五六公里,才打车回家。 我买的房子是一楼带个小院子,奶奶在里面种一些瓜果蔬菜,吃不了就拿出去卖。 我每次看到这个房子,就觉得心里无穷多的懊悔都如潮水褪去。 我拿美貌、六年的青春、年轻女孩的轻松和快活献祭给命运之神。 换取在这个城市一个暖洋洋的家。 这买卖实在无比合算。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0节 “太晚了,我奶睡了,就不请你进去了。回吧!”我说。 程厦点了点头,走了又回过头说:“我觉得你很漂亮。”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朋友圈发过一只小豹子,我觉得它特别像你,漂亮生机勃勃,就是……跑得太快了。” 我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出租车走了。 我想起我曾去东非看过动物迁徙,拍过一张一脸沉思状的豹子,配文:它在想谁? 仅程厦可见。 他没点赞,好家伙,其实还在偷偷看我朋友圈啊! 我有点高兴,就顺理成章的忘记问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刻意忽略了这六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一样。 经过前期的艰苦磨合,项目开始进入稳定期。 一部分因为受不了往死里干的劲儿,离职了,留下来的也磨出了点感情。 稍微可以喘息一下的时候,我就请大家吃饭。 我说:“我也是打工的,不强求大家拼命,只能我感恩每一个留下来的人,无论是奖金还是前景,我都不会亏待大家的。” 这是实话,我决定把能申请到的钱统统都给他们,有升职空间的,我全给提报了。 一个施工员跟我干了一杯,说:“任总,我就踏踏实实跟你干,你脑子灵光还拼命,上头又有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上头有人…… 我苦笑,因为和老冯的关系,我和公司里的一些人天然的成了敌对。 可只有我和老冯心知肚明,我俩的关系根本就没那么“亲密”,真出了事,他不会保我。 不过这些没法跟他们讲,我只能苦笑着喝每一个人敬的酒。 这顿喝得酣畅淋漓,他们打着酒嗝走了,我留在最后,安排司机来接那些喝大了的人。 李工趴在桌上烂醉如泥,我去扶他的时候,意外看到他没关屏的手机,那是一个群聊。 暴龙:倭猩猩又在说什么屁话,我要吐了。 烽火戏诸侯:没有老冯,她算个什么东西,舔脚都不配。 索隆:谁让人家精力充沛,腿岔得开呢? 那个索隆,就是刚才一脸憨厚说要“踏踏实实”跟我干的施工员。 而那个倭猩猩,显然说的是我。 我把李工的手机倒扣,然后司机把车开过来,就把他叫醒,嘱咐他到家发个微信。 随后我自己继续回办公室加班。 不是不失望的。 甚至有时候我心里会有种痛快的念头,我真的跟老冯好了,他们会怎么样? 老冯收拾起这些不服不忿的人,可是雷厉风行。 但是不行,想要体面的活着,就不能走错一步,我必须清清白白的往上爬。 这时候,我总会想起程厦。 他站在工地门口,朝我挥手,声色清朗的给我讲他最近看过的书,去我家陪奶奶种菜,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水。 他真干净啊,只有看向他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工作,深深地喘一口气。 又觉得充满斗志,能跟在污泥浊水的工地再战一百个回合。 这就是白月光的可贵之处,不仅是因为皎洁无瑕,也因为他真真切切的照亮着我。 我给程厦发了个微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我们后来恢复了联系,谁也没提过六年前那场图穷匕见的争吵,也没再提过什么喜欢和爱,我们像原来一样相处,每天分享生活琐事,偶尔他来接我下班,一起去吃好吃的。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是那个自欺欺人小女孩了,我比谁都清楚,这是孤独,不是爱。 但总有一些时刻,我特别想见他,比如现在。 我给程厦发了微信,说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他很快回复,说刚加班结束,和同事吃完了,可以现在过来接我。 “哥斯拉上了,一起去看个电影?” “好啊。” 说起电影院,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每次一进去我都能睡个昏天暗地。 我把工作收尾,然后洗了把脸,笨拙的化了个妆。 我心里清楚,我这水平也化不好什么,但是我就是希望见到他的时候,我能变得稍微好看一点,一点点也好。 我等在工地门口,程厦的车很快就来了。 “好冷啊,怎么才来。”我刚想上车,副驾驶的玻璃就被摇下来。 像果冻一样甜美娇嫩的女孩子,趴在窗口,用力朝我招手:“姐姐好呀!” 第11章 所谓师徒一场 我上了车,后座坐了一个男生,也跟我打招呼:“我叫严磊,是程厦的同事。” “你好,我是程厦的发小。”我笑眯眯的打招呼:“我叫任冬雪。” 他笑了一下,道:“我听说过你,你们公司这两年最年轻的项目经理。” 听说过我。 我叹了口气,那必然就听说过我和老冯那些传闻。 “还有我,我叫于诗萱。”果冻姑娘从前排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姐姐,非洲好不好玩啊?” “旅游其实挺好的,像刚果之类的危险地方不要去,值得去看的风景挺多的。”我道:“有时间去玩我可以给你们当向导!” “太好啦!”她欢呼说:“程厦,到时候我们去看动物迁徙吧!” 程厦没有说话,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隔了一会之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很抱歉对他们说:“不好意思啊!工地临时有事,我得回去一趟,程厦,靠边停吧。” 程厦愣了,停下来,道:“不是说好了去看电影吗?” 我说:“工地你还不清楚,临时有事能通知电影院吗?” 他两个同事都被我逗笑了。 程厦没笑,他说:“可是我们两周没见了,都说好了……” 我下了车,说:“下回。” “你别下车,我送你……” “别麻烦了,司机过来接我。” 我还是下了车,站在路边,程厦也跟着下来,有点不知所措,说:“我把他们送回家,然后回来找你行吗?” “回来找我干什么?”我说:“这个点有事,我今晚估计要睡在工地了。” 程厦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他还想说什么,一道车灯闪过,是司机来接我了。 我上了车,回头对程厦招招手:“走了啊!” 后视镜里,程厦站在那里呆了很久。 我收到他的微信,他说:“他们就是我的同事,一起加班,然后顺路送一下。” 我回复:“我知道啊。” 但我也同时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喜欢他的。 她明明白白的用小女孩的方式,向我昭示主权。 但我不是小女孩了。 我不怕跟任何女生搞雌竟。 但是没必要,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与之赛跑的不是任何一个美丽的姑娘,而是程厦本人。 他优渥的家庭,明亮的前途、以及,所处阶级。 而他不选择我,甚至我本人关系不大。 他只是不自觉地只会选择和他属于一个世界的姑娘。 像这个果冻姑娘,也像他那个闪闪发光的前女友,以及他们大学时代,和我擦肩而过无数女孩子。 如果说难过,也只有果冻姑娘的出现,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闷棍,让我明明白白的意识到,我仍然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我已经奋斗了这么久。 曾经的我会气急败坏,会大发脾气,暗暗地等待程厦哄我,然后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我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和她们也没差很多。 现在的我,只会接受现实。 那天之后,程厦仍然像以前一样,每天分享一些东西给我。 程厦:【商场前圣诞树的照片】今天活动好像很热闹。 程厦:……是不是每个办公室都要点奶茶啊!我根本不爱喝。 程厦:有点感冒了,鼻子塞。 我一律回复:哈哈哈。 我不再和他聊天,也不再一起出去吃饭。 他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异样,仍然给我发这些,只是偶尔我拒绝他下班来找我的时候,他会自己加一句:没事,等你忙完这段就好了。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1节 不会好了,程厦。 这一次我没时间伤春感秋,项目进行到了关键阶段,每天都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各种事情,即使躺在床上也会强迫症一样反复思考,万一某个地方出问题,我该怎么处理。 越怕,越来。 那是我职场生涯中最黑暗的一天,可怕到十几年之后,还会在我噩梦里重现。 起因是监理去验收工程的时候,发现有一段不合格。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抓紧整改就行。 可是经过检查之后才发现,它不合格的原因是,从最开始就搞错了一个重要数据,开始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再进行下去,不仅有安全隐患,而且会背离整个图纸。 这在建筑行业是大忌。 要么,这一个月所做的工作要全部推翻——而我们的工期本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要么,原图纸作废。 这两条路都指向一个结果:我们完了。 我只觉得笼罩在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中,朝每走一步都是虚的。 所有人都在办公室等我,这一次没有幸灾乐祸了。 李工结结巴巴的解释:“任总,他们嫌我太严,没有按照我编写施工方案施工……这是违法……” 我将目光转向那个被叫做暴龙的施工员。 技术上的事情,一向由李工负责,很多人因为看不起我,很少跟我交流,暴龙就是其中一个。 而此时他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开口几次,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女儿还在上小学……” 说罢他狠狠的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骂人,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发泄了,只能说:“哭要有用的话,大家天天哭好了,我去想办法,你们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下去。” 有问题就得解决问题,这就是穷人存活于世唯一的办法。 我去总公司找了老冯。 这次他没有看报纸也没有写书法,他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将一把材料兜头扔在我脸上。 那些锋利的纸张打得我眼睛发痛,我不敢动,只能站在任他骂。 老冯最后只说了一句“项目如果无法完成,所有损失你自行负责,总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在跟我做切割了。 所谓师徒一场,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不会保我的。 我抹了一把脸,道:“我知道,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离开的时候,从窗口路过,看到万丈高空,云特别柔软,我心想,跳下去该有多好啊。 没跳下去,就得想办法。 我在公司不停地点头哈腰,求各种部门帮忙,他们都避而不见,只有女领导看我可怜,说了一句:“其实这种情况不少见,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经验……我劝你再求求老冯,他肯定有法子摆平。” 我千恩万谢的走了。 以我资质,接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勉强,我只适合做个副手打打杂,可是我太想成功了,我就想我赌一次,我小心再小心呢?可是人智是斗不过天意。 所有赌徒都会输给庄家,我也不曾例外。 我像一只湿淋淋的狗一样从公司走出时,已经是晚上了。 我打车去了老冯家。 老冯总体来说,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但是他那个年纪的人,就是无端的相信,男女之间最紧密联系,一定是床笫之欢。 当时在非洲遭遇抢劫案之后,我们一起喝了一场酒,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别怕,你会前途无量。” 我笑着说:“承蒙师父吉言。” “不,不是吉言。”他更用力的抓住我的手,道:“你一定会前途无量。” 我看着他,中年男人来说,他不算丑,甚至可以算得上冷峻儒雅,抓着我的手滚烫而有力。 这双手能把所有我需要的东西给我,我知道,和他睡后,我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 他会用尽资源让我在公司掌握实权,然后真正帮他一同实现他的野心和抱负。 我慢慢抽出手,说:“我相信,您对我,和娟娟一样。” 娟娟是他的女儿,他太太在国内,是个官宦之家的独生女,只是两人已经分居数年。 我已经走到了老冯楼下。 我知道他有办法帮我解决的,只要总公司拨一点款,我就有喘息的时间。 我能做成这个项目,就算真正在公司站稳脚跟,那时候,不会再有人敢瞧不起我。 那些打掉牙齿和血吞的痛苦、难堪、以及那些人加诸于我身上的侮辱。 打开这扇门,一切都结束了。 而最后一刻,我脑海里出现的,是程厦的脸。 十六岁的他站在菜市场门口,一脸错愕的看着我,大片的光从身后涌过来,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慢慢地从老冯门前走过,走到街道上,招手打车。 “去杏华路3号”我说。 那是工地地址。 第12章 身体里的火焰 等我回到工地的时候,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办公室等我。 我抹了一把脸,尽量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表情。 监理迎上来,兴高采烈道:“任总!省建筑院的专家过来了,说跟咱们一起讨论图纸修改!” “不是明天早晨过来吗?” 这时,我看到了他,他站在一片暖黄色的光影下,侧头跟李工说着话。 闻声回过头,朝我伸出手,笑道:“任总你好,我叫程厦,是省建筑院的建筑师。” 橘色的灯光在他背后,让他通体发亮,连同笑容也温暖的像是一团篝火。 我们的图纸是于工出的,他年纪大了,求爷爷告奶奶也只能明天过来开一次会,而程厦在他组里,正常情况下,也是明天才会跟着过来。 但他提前来了。 那天晚上,程厦一直陪我们开会开到凌晨,讨论出了几版的修改方案。 他说:“虽然还需要明天正式会议来讨论,但是目前看应该是有办法在现有的基础上做图纸修改,到时候我们这边出具一个设计变更就可以了。大家不用太慌。” 也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只需要延长工期,不需要推翻重来。 虽然他话没有说得太满,但我感觉空气中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不少。 我说:“那好,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休息吧,准备明天和省建筑院的正式会议。” 大家一一离开,程厦也跟我道别:“那任总,我就先回去了。” “今天真的是辛苦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您慢走。” “分内的事情。”他说,随即开车离开。 我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自己走出门等着,就看见那辆白色的沃尔沃又绕回来,程厦摇下车窗,朝我扬眉,道:“任冬雪,这次怎么谢我?” “我今天真的有点累,改天请你吃顿好的。”我说。 “别,你老说改天,就今天。” 他难得强势一次,就像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程厦又回来了。 我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睡过觉了,却有一种神经质的兴奋,我不困也不累。 程厦则不停地打哈欠,强撑着精神研究着周围的夜宵。 最后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我问道:“要不……去你家点个外卖怎么样?” “啊?” 程厦迟疑了一下,道:“好。” 重逢之后,他经常去我那远在郊区的家,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他家。 他租了一个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不大,但能俯瞰城市的夜景和蔚蓝色的大海。 是白月光家里应有的样子,干净、简单、只有最基础的家具,就像是刚装修好。 “你先去洗个澡,我来点外卖。”他说。 “好。” 浴霸暖黄色的光晕中,热水喷薄而下,就像大雨。 我站在这场雨里,只觉得神经仍然在狂乱的跳动着,无数纷乱的数据、工地上断裂的钢筋、老冯扔在我脸上文件、那些轻蔑和冷笑、污言秽语,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沦为紊乱的光影。 “小龙虾你吃吗?哎!他们家有麻辣香锅。”程厦倚在门口跟我说话,灯光将他修长影子映在门上。 我突然一把推开门。 我浑身湿淋淋的,一丝不挂,程厦还穿着那件白衬衫,错愕看着我。 我近乎凶猛的吻上他的嘴唇。 这是程厦的味道,很冰凉,像是薄荷,舌头是很柔软的。 程厦被我摁在墙上,毫无招架之力:“任冬雪,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知道我疯了一样想发泄。 ”我想做。”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3节 他们给我讲了一下目前工作进度,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应该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 这下我感激货真价实起来,我赶紧说:“几位老师下班之后方便吗,我请你们吃个饭。” 程厦合上电脑,道:“工作挺紧的,吃饭就不必了。” 于诗萱道:“真不巧姐姐,我下班之后约了人,下回吧。” 我没想到的是,严磊笑道:“他们俩估计有约会,没事,咱们俩吃去。” 于诗萱用文件打了他一下,道:“你没吃过饭啊你!” 严磊道:“重点是吃饭吗,是和谁吃,冬雪,六点对面烤鱼店?” 我赶紧说:“谢谢严工给面子。” 严磊是个挺活泼幽默的人,托他的福,我知道很多八卦。 比如,于诗萱是于工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正宗黄马褂,所以不怎么干活,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比如,程厦在这里其实格格不入。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啊!他不爱说话,所有团建一并推了,就连领导来请都推三阻四的。” 可是程厦的大学时代,一直是学生会主席,人际关系上如鱼得水,经常组织一大群人出去玩。 我们俩重逢之后,能感觉他沉默了一点,但说说笑笑也没什么毛病。 怎么会在职场变化这么大呢? 我正在想的时候,突然发现严磊一脸严肃的盯着我。 “怎么了?”我问。 他认真的说:“我觉得,你打扮一下应该是个大美女。” “啊?哦,是嘛……” “真的,你眼睛好看,脸型也好,再加上性格这么爽朗。”他说:“s建追你的应该很多吧。” “那还真没有。” 谁敢呢,毕竟在他们眼里,我是老冯的女人。 “那太好啦。”严磊笑起来,眉眼弯弯。 吃过饭我们走出来,天色已晚,严磊在一边问:“冬雪,你坐几号线?” “五号线。” “完了,我三号线,那,你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程厦。 他站在建筑院的大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大衣,隔着一条马路注视着我们。 天太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站了一会后,就径直离开了。 我心头涌上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我是想和程厦保持距离,我受够了为他一个表情就辗转反侧到天明的日子。 但我没想过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那天晚上,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程厦发条微信。 可是说什么呢?毕竟清高决绝说“就当没认识过”那个人是我自己。 想来想去还是没发,拿着专业书籍开始啃,啃着啃着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响了,是严磊。 我没有看,他最近很热衷于分享一些段子给我。 等我早晨真正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条微信。 他说:“图纸提前完成了。” 图纸提前了三天出来,迅速拉了甲方进行图纸会审,一切迅猛的推进。 我们可以重新开工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麻的。 一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终于露出了一线阳光,这阳光太过宝贵,我都觉得是假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赶耽误的工期,最好能过年前,拿到下一批款项,让工人们好好过个年。 “这一次多亏了各位老师,请各位老师给个机会,让我表达一下感谢。” 最后的会议后,所有人都围绕着于工,我也不例外。 严磊和于诗萱笑盈盈的陪在于工身边,唯独不见程厦。 我回头才发现,他走到了最后面,而且越走越慢。 我刻意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说:“这两天辛苦了……”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泛着紫色。 “程厦……” 下一刻,他整个人倒在了我身上。 程厦因为连续熬夜,诱发了心脏病,直接送到医院抢救。 这时候还避什么嫌,我缴了所有的费用,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 等在手术门外的时候,于诗萱跟我说:“姐姐,你知道吗,程工一直在玩命改你的图纸,已经三天没睡过觉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力攥紧拳头。 那一刻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什么项目,什么图纸,什么尊严……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能替他躺在里面,我什么都不要 第14章 言情小说不属于穷人 程厦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只剩一口颤巍巍的气。 医生说他尚有危险,要留院观察。 按理说,我应该留在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的。 言情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你在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细心照料他,他就会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可是图纸好不容易赶出来,我们需要抢工期,我的电话自从开机之后,就没停过。 我对程厦说:“换洗衣服给你拿来了,护工也请好了,我得去一趟现场。” 他现在说话都是慢腾腾的:“没事,我现在没什么问题了,你去忙吧。” “那我走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程厦一眼,他穿着病号服,呆呆的看着我,一绺头发搭在额头上,像一只毛发蓬乱的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我应该亲他一下再走。 正当我愣神时候,传来于诗萱的大呼小叫的声音:“程厦,你怎么起来啦!快躺下!” 她拎着一桶鸡汤,化了淡妆,仍然掩饰不住黑眼圈——看来应该是熬了一晚上。 “我和于工请了两天假,这两天我照顾程厦就行,姐姐不用过来了。” 她放下鸡汤之后,坚持要送我,但我知道说这番话才是重点。 我说:“那就辛苦你了。” 言情小说写的都是灰姑娘,但终归都得是不缺钱的人才玩得起。 回到工地后,我就像陀螺一样转,终于喘一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四天之后了。 严磊发了微信给我,是一张图片,红房子门口,程厦正在为于诗萱开车门,于诗萱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严磊:郎情妾意。 我长舒一口气,看来他出院了,我还是没来得及去接他。 我想起程厦刚醒来的时候,我坐在他身边看检查单,挨个百度那些异常项都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毛病,个个不致命,个个很危险。 “打工人怎么可能没毛病的?”他自嘲的道,皮肤仍然苍白,衬得眉毛和头发格外的黑。 “不是每个打工人都会突发心梗的好吗?”我合上检查单,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怪我,刚才我给阿姨发了微信。” 我一直有他妈妈的微信号,只是除了逢年过节问候一下,平时都不联系。 但都进手术室了,必须得通知他妈,毕竟我们连字都签不了。 他没说话,只安静的看着我。 “她暂时没回。”我说:“等看见了,肯定骂你一顿。” “她不会回的。”他说:“她过世了,三年前。” 我手一松,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滚了很远。 “是生病吗?” “被杀。” 我们长大的那个东北小城叫金帛市。 程厦的妈妈就是金帛大酒店的经理。 我很小的时候,觉得那里像是王宫一样,金碧辉煌,穿制服的服务员小姐像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一样,我只在玻璃窗外眼巴巴的看过她们的圣诞树。 谁也没想到那样大、那样漂亮的酒店会有一天不复存在。 还是毫无来由的那种。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4节 程厦的妈妈也因此下岗了,不过这对她影响不大,她又开了一家美容院,把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照顾程厦上。 但对其他人而言,则是灭顶一样的打击。 那时候金帛的服务员,漂亮高贵的像是孔雀,金帛倒了,这些孔雀四散而去,去做保姆、清洁工、售货员…… 杀人者是一个叫赵莉娟的女人,下岗那年三十六岁,去了一家私人酒店去做保洁员,可是性子孤傲,爱钻牛角尖,三天两头被辞退。 被辞退怎么办呢?她丈夫瘫痪在床,她还要养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儿子。于是开始走进了街头的美发店…… 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几年,丈夫去世了,儿子去了另外的城市生活,不肯认她,她又老又病,退休金工龄又出了问题。 她去找谁呢?她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当初的宋经理。 对于宋经理来说,金帛的一切都已经是一场陈年旧梦,突然间来了个气势汹汹的女疯子朝她讨说法,她柔声解释、礼貌得体。 然后换来的是插入胸口的一把钢刀。 她一直插了六刀。 程厦说:“我回去的时候,都不认识我妈了,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 “那凶手抓住了吗?” “自杀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伸手将程厦抱在怀里,小声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你说什么对不起。” “那时候我应该陪着你的。”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 他这辈子被父母保护的那样好,只需要读书考试,而他书读得又顺风顺水,一辈子没有受过任何命运的为难。 却要骤然面对一场凶杀,一场仇人已死的剧痛。 “是的,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你在该多好啊。”他在我怀里轻声说,眼泪慢慢濡湿了我的衣服。 我当时在干嘛呢? 我可能在工地上忙乱的嘶吼,也可能在焦头烂额计算着数据,总之,我一定是为生计奔忙。 就像现在一样。 非常非常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他有生命危险我恨不得陪他去死,可是一旦他脱离危险,我就要为搵食奔走。 或许还是于诗萱这样一直等的女孩子更加适合他,至少,她能拿出来的爱情纯然无畏。 回神的时候,严磊又发来微信:“还记不记得欠我一顿饭呢,任总?” 我回复:“中午吧,我请客。“ 这次我选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多有情调呢?它人均1000。 老冯教过我,你要说的话有多重要,就要去多贵的餐厅。 严磊很夸张的说:“姐姐,你搞这么大是要求婚吗?” “跟谁求婚啊?你吗?” “那大可不必”他开玩笑道:“你的话,麦当劳就行。” 我没有再搭茬,而是低头点餐,然后道:“说起来,我人生第一次吃西餐,还是程厦他爸妈带我来的,那时候我刀叉不会用,他妈妈就替我把牛排切好了教我。” 严磊有点尴尬:“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啊!” “算是吧。他爸妈属于那种有很多爱,不介意分给别人。”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包括儿子的追求者。” “哈?”严磊是真的吃惊:“我以为他追你呢!” 我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犹犹豫豫的答:“也没什么,就是你挺好看啊,又大方,说你追程厦那个闷葫芦挺不可思议的。” “应该是因为你看到他为了我的事情特别拼吧?毕竟一个人做三个人活,还能提前完成,真的不是一般的辛苦。” 严磊的笑容凝固了,他问:“冬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那图纸你一笔都没动过。”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程厦会累成这样,后来仔细看图纸才想明白,所有的修改,都是他一个人在短短三天内完成的。 于工快退了,根本不想管我们这烂摊子,于诗萱贪玩且又是个助理,而严磊,每次开会只会把程厦的观点换个说法出来,他根本就是只做出一付勤奋的样子,一直在消极怠工。 而程厦是真的急,熬夜把他的那一份也肝了出来。 “而你也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当他的面把他的女神泡到手,特别有面子。”我道:“这么欺负人可不对。” 尤其欺负我的白月光。 我有一万种方式可以报复他,我选择了最文雅的一种。 严磊总是微笑的脸,彻底冷下来:“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说:“其实我们是一类人,实力不够,家境不行,就得拍领导马屁,变着花样的搞点小动作,但是于工退了,也不会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磊冷漠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用手机挑了一张照片递给他,是他们建筑院长和一群中年男人的合影,配文是恰同学少年。然后下一张,是程厦的全家福。 我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个男的,是程厦他爸爸,和你们院长是大学同学。” 严磊震惊的看看那张照片,又不可置信的看看我。 “他进所后,你一直肆无忌惮的欺负他,s大有什么了不起的,专业能力强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你踩在脚底下。”我看着他的眼睛,弯起一个笑容:“现在知道了吗?他只是让着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就是个小丑。 严磊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强作镇定道:“他清高,他不屑争,所以你来为他打抱不平来了?” 我一笑:“其实我是为你好,严磊。” “我说了,我们是一类人,论溜须拍马,揣摩上意,我是专家中的专家,可是我很快就明白,这些只是穷人间互相撕咬的戏码,那些出生在罗马的人,永远会得到最公平的对待。” “所以你不要卷这条路,没有用的。”我笑道:“相信我,你嫉恨程厦,把他当成敌人,最后倒霉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说完,我起身拿衣服,显然我们俩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共进午餐的关系,幸好我只点了他一人份。 能省点是点,我还有房贷要还。 最后,我回头看向严磊,完成最后一轮pua:“想要赢过这些人,靠得不是小动作,而是他不愿做的事情你能做,他不敢做的事情你敢做,这是这个社会给我们唯一一条路,肺腑之言,可听可不听。” 严磊坐在原地,脸色苍白,显然是听进去了。 很好。 也不枉我这么精心的骗他一场。 不过也不算骗。 于诗萱的确说过,于工本来就属意程厦——马屁精固然可爱,但是能撑起一个组的,还是得有点实力。 程厦他爸爸和院长也的确都是清华毕业的,只不过一个学法律,一个学建筑,并不认识。 那张合照,是我p的。 反正中年男人长得都差不多,严磊就看了一眼,也记不住。 谁让我有院长的朋友圈,他没有。 都说了在溜须拍马这条路上,他只够做我徒孙。 第15章 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追她 我们加班加点,浪费的时间终于被抢回来了。 我拿着喇叭,在工地召集所有人开会。 “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们遭遇了一次重大事故,工期严重延误,第三期款,甲方本来是不会准时打的,但是因为全体工友们的努力,我们顺利完成了工作!今天工资和奖金!就会打到每一个人卡上!” 我看向每一双眼睛,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年纪大的工人嘴都咧到耳边了,虽然是他们应得的,但是工地拖欠工资太常见了,又是这么难的状况。 “这不仅仅是钱,是我们为自己挣的脸面!在座个个都是好样的!”我用了最大的声音,几乎是喊:“年关将至!我们能不能完成最后一期!带着大把钞票回去过年?” “能!”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起,我讲这么多次话,这是大家伙鼓掌鼓得最起劲儿的一次。 那天工作效率奇高无比,所有人都在一片欢腾之中努力干活。 我下班的时候,正遇到暴龙站在门口等我。 他高颧骨,瘦得腮帮凹下去,一双眼睛却生得像狼似的,又凶又亮。 “任总……”此时他低着头,半天磕磕绊绊说不出话来,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狼。 “有话就说。” “那个,第三期款……没打下来吧?” 他是公司的员工,和那些外包的工人不同。 他知道,这次虽然顺利完成,但是验收和打款都需要时间,公司已经支付了多出的材料费,拒绝继续为这个项目垫付。 我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又去银行贷了款,才把这一期的工资发下来。 暴龙扇了自己一耳光,这一下是下了狠手。 “任总,是我混!我对不起你!” 我没拦着他,只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骂你吗?” 他抬头看我。 “因为我知道,你最要脸面,你干工地十几年了,活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上个项目出问题,明明不是你的事,锅都被你背了。”我说:“你出这个事,是因为你对咱们公司心灰意冷了,你就想糊弄糊弄把活干了……” 他惊怔的看着我。 “但是你也看到了,干咱们这行他没法糊弄,闯祸就是天大的祸,到时候你女儿怎么办?”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5节 扣钱降职是小事,真出了安全事故,他得坐牢。 暴龙眼睛通红,这下看起来更骇人了。 “都过去了,你放心,你一日在我这儿干,我就不会让你心凉。希望你也别让我心凉。”我说。 “谢谢任总,我知道好坏……我是人不是畜生……”他是真的爱哭,一边凶猛的朝我鞠躬,一边涕泪横流。 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一根筋。 说不好听点,就是智商不高,讨厌一个人就一门心思讨厌,多大的领导都敢甩脸子,因而很多人都很讨厌他。 但我无所谓,对我来说没有好人和坏人。 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这时候,我突然特别想念程厦。 也就只有他那里,保存着我一点柔软和天真。 我看着微信聊天里他的头像,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可就在这时候,他头像上的小红点biu的亮起。 太过巧合,我都以为是幻觉。 程厦: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 程厦:你没来接我出院我还没跟你算账。 …… 我找了个地方洗了头发,吹得又蓬又软,去商场买了营养品和食物,顺便还买了一件打折的连衣裙换上,打车的途中,化了个简单的妆。 一开门,方强笑着探出头:“哟,冬雪今天好漂亮!” “还可以吧?”我笑眯眯的打招呼:“你们饭做了吗?” “甭提了,程厦这厮说请客吃饭,结果就烧了个火锅,食材还得哥们儿自己带。” 我透过他肩头,看到了欢腾的一客厅人,都是程厦留在本地的大学同学,大部分我都认识。 也看到程厦,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服,脸色仍然有点苍白,过来给我拿拖鞋。 “我来给你们露一手,我可是在非洲荒野求生过的。”我说:“程厦,过来接一下,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放哪?” 程厦家是个loft,二楼有个小型储藏室。 “这个是一些速效药,你不舒服,就赶紧吃药知道吗?别搞是药三分毒那一套,你身体禁不起折腾了。这是麦片,实在懒得做饭就拿酸奶拌一拌。”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我还买了点冻牛排,待会放冰箱里。” 楼下人声鼎沸,他沉默的看着我,突然道:“你不生我气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天晚上我说桥归桥、路归路的事情。 “我是认输了。”我低头摆放着东西,故作轻松的不看他:“我想离你远一点,因为我知道,只要你一对我好,我就又会变回那个特别卑微的自己……” “但是站在抢救室外的时候,我认输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要待在你身边。” 他之于我,就仿佛奶茶火锅一类的垃圾食品。 要自律,要减肥,要离的远远的,绝对不可以纵容自己。 可是直到死亡来临的时候,一种痛苦才会猛然降临,那就是你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尽情的享受过那些你最喜欢的食物,可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一定会后悔,因为我心里非常的清楚地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这种感觉,此生不会再有。 “再说,我也不放心你啊。”我半开玩笑道:“把身体搞成这个鬼样子,我得照顾照顾你……我是说,那个于诗萱上位之前。” 他打断我:“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让她回去了,我真的不喜欢她。” “为什么啊,她对你挺好的。” “对我好的人,我就得喜欢吗?” 真是冷漠啊,我心想。 “好,那我们就照常做好朋友,等你以后有女朋友了,我们俩就不要来往了,如果我和你的女朋友能做个闺蜜什么的,我们三个一起玩。”我一边摆东西,一边强压住巨大的悲哀,笑道:“你看这样可以吗?程工。” 你真下贱啊,任冬雪。 程厦道:“不够。” 他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直视着我的眼睛,道:“我不想跟你分开,一分钟都不行。” 我惊愕的看着他,只觉得有股电流当空劈下来,我全身都麻的。 他面色苍白,但瞳仁极黑,目光澄澈又坚定,嘴唇却发着颤。 …… 这是? 什么意思? “程厦!你们完事儿了没?都等着吃饭呢!”冯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打破了让人浑身僵硬的魔法。 “哎就来!” 我推开程厦,转头下楼。 他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 绝对不可能。 这顿火锅,是我人生吃的最魂不附体的一次火锅,虽然表面上我正常夹菜、谈天说地、甚至为冯强几个丝毫不好笑的段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我其实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有程厦那句话,反复的,360度立体声环绕在我脑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不认识我的学弟,突然接话茬道:“所以冬雪你们俩还没结婚是吗?” 又一个把我们俩错认成情侣的人。 方强熟练地解围:“什么眼神,人俩压根不是一对。” “啊,不好意思啊!我进来的时候穿错拖鞋,学长说是冬雪的,我还以为…… 程厦道:“因为我还没追成功。” 全场寂静中,程厦一边给我夹肉片,一边轻声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追,他们都知道,来,你吃这个。” 第16章 女孩子家不能在外喝酒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就像踩在云里。 奶奶给我开门,被我一把抱住,狠狠亲了两口。 她被我吓了一跳,道:“雪儿,女孩子家家可不兴在外面喝酒啊!” “我没有,我就是——” 就是特别幸福,好像全身上下笼罩在温热的泉水中,又好像狠狠吃了一大口沾满巧克力的棉花糖。 我问:“奶奶,你说我找个男朋友好不好?” 这话题老太太喜欢,连忙连珠炮一样问:“谁呀?是本地人嘛?多大了?干什么工作的……要我说还是愿意你找个北方人,跟南方人说不到一块去!” 我就看着她傻笑,并不搭茬。 程厦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他的声音柔和的像袅袅上升的热气:“喂?你到家了吗?” 你多年来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却可望不可得东西,突然间落到你怀里,是什么感觉? 错愕的。 慌张的。 你好想大声喊出来,把自己从这荒唐羞耻的梦中惊醒,又恨不得使劲去摇晃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啊你! 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 我只能带着一张大红脸继续吃着火锅,和大家一起耐着性子看了一部爆米花电影,然后,再把客人一个一个送出去。 终于,屋里只剩下我和程厦,他背对着我在厨房刷碗,我犹犹豫豫的走到他身后。 脑内幻想了无数尴尬升天的场景,我终于挑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哈哈哈,程厦,你刚才是在给我解围吗?” ……苍天啊,我是怎么发出这种做作的声音的! “什么?”程厦回过头,一边擦手一边问。 他问“什么”? 他居然还问“什么”? 我的勇气消失殆尽,迅速换上了一张做作又爽朗的面孔:“啊没什么看你这儿忙的也差不多了哈我也先走了明天还一天的事情……” 他拉住了我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手掌,细微的摩擦被无限的放大、放大—— “反正都要追你了,就让他们觉得一直都是我先追你的,不好吗?” 我愣在那里,暖黄色的光源,让他的脸显得温暖妥帖,就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六年前是的。”他说:“那个时候你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太沉重”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金帛市太小了,他无数次目睹了我带着手套翻泔水桶、背着尼龙口袋帮我奶奶捡塑料瓶子,为几毛钱,和菜市场的摊主撕扯着头发扭打在一起。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个女孩跑出来对他表白……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6节 这对于一个少年的爱情来说太沉重了。 那个年月,谁都只想谈个白衬衫自行车的恋爱,泔水桶什么的,太重口味了。 程厦轻声道:“我一方面被你的生命力吸引,觉得你特别不一样,一方面又本能的害怕你的世界,晦暗、压抑、现实……我很垃圾对吧?” “没有。” 是真的没有,我反而很感谢他的坦诚。 我的白月光,就是应该去纠结球鞋是不是最新款,有没有考到前三名这种问题。 “贫穷是否让我觉得难堪”这种灵魂叩问,留给我这种人来作答就好了。 “这些年,我写论文、答辩、筹备我妈的葬礼、收到第一份offer……不管是开心还是难受,每一刻我都在想,如果你在该多好啊。”他低低的说:“可是你不在” 我怔怔看着他。 “重逢之后,我要高兴疯了,我天天都想去找你。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你见识过更大的世界,我只是普通的……”他苦涩的笑了一下。 一时间,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电视没关,片尾曲悠长的传过来: ……可大概大多人就这样 踏上开始就不回的旅程 到这里遇到你像是注定 有了跌宕的剧情 在这样的静谧中,他抬起头,他的眼睛仍然那么干净漂亮,像是被水洗过的玉石。 “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我还想争取一次,所以……”他说:“给我个机会追你吧,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涌上嘴边。 比如,我想告诉他,我还喜欢他,这么多年,我只喜欢他。 我还想说,他一点都不普通。 我路过这么多的山和海,见识过无数或英俊或聪慧的脸,触碰过或恶劣或伟岸的灵魂。 只有他干净明亮、熠熠生辉。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我抖得太厉害了,直到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把我抱进怀里,我才终于说出了回答 “好。” 第二天,我斗志昂扬的去上班,李工被我的慷慨激昂吓得一愣,小心翼翼的问:“任总,总公司拨款了吗?” “没什么。”我挥挥手,豪迈的说:“但是我就是打心眼里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我相信对了。 准时下发的工资如同一阵迅猛的强心剂,把所有人从颓唐和不安中拯救过来,分段工程一个接一个的顺利完成,不出意外,整个项目即将在年前顺利完成。 职场就是结果导向,不管平时关系多好,只要项目没做出来,你就罪该万死,但一旦项目成功了,那些骂你的人会一秒钟集体失忆。 公司终于再次拨款,那些见了我指着鼻子骂的人,也终于和颜悦色起来。 我很高兴,某一次加班请了团队里的人吃夜宵,还买了很贵的酒。 在工地混,大家都喜欢喝两口,一是暖身子,二是微醺的感觉,最适合称兄道弟,增进感情。 虽然奶奶一直教育我好女孩不能喝酒。 但我的酒量一直都是,三杯白酒只够我漱口,六杯微微有点脸热,完全忽略不计,十杯不能再喝了,但完全可以神志清下的踢着正步回家。 身边这群的男的就差多了,一杯就能让他们丧失做人的尊严。 酒过三巡,我接到了老冯的电话,不痛不痒的问我一些项目的情况,在我终于缓过来之后,他终于又变成我的严师慈父。 我也极尽狗腿,见缝插针的表示:虽然领导你无情无义,但是咱一丁点都不生您的气。 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经理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任总,是不是总公司冯总啊?您也该跟他报喜了。” 我放下电话,笑道:“和他有什么关系,是咱自己的项目。” 他显然喝大了,笑起来:“您这话说的,你们是一个被窝里拉磨的关系,还你的我的?” 我把笑容收了回去,道:“你喝多了。” 男人多的地方当然有黄腔,但在我面前会稍微收敛点,我的原则就是没说到我,就不阻止,也不附和也不给笑脸。 但这次说到我了。 那人不会看脸色,还在喋喋不休:“老冯十年前就这样,专骑烈马……” 暴龙突然站起来,一瓶酒就着他头浇下去。 老头被浇得嗷嗷叫唤,暴龙把瓶子一扔,拎小鸡一样拎起他的脖领,冷道:“醒了吗?” 那人被暴龙一双狼眼吓得要尿裤子,连忙迭声道:“醒了!醒了!你别犯浑!” 暴龙看了我一眼,随后把那人扔到一边,顺便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众人静默了片刻,又心照不宣的重新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上程厦的名字亮起来,他问我:“吃完了吗?” “吃完了,你来接我吧。” 我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起身对众人说:“大家伙慢慢喝,有人来接我,我要回家了。” “嚯!不会是男朋友吧!”其他人起哄起来:“任总你男朋友干什么的啊?”“帅不帅啊?” 我笑而不语。 程厦的车说话间就到了,他站在楼下朝我挥手,俊秀又挺拔。 这个人,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男孩。 他在那里等着我。 “嚯,程工啊,这可是大帅哥!” “任总你藏的够深的!” “这女婿不错啊!我单方面同意了。” 我在地动山摇的起哄声中走下楼,挽住了程厦的胳膊。 还没走的工人叽叽喳喳,为数不多的女人八卦着程厦的外貌。 我知道那一刻我终于和她们一样了,一个平凡的、打工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年貌相当的小男友,而不是苦大仇深、为了往上爬不惜做老男人情妇的,传奇女性。 第17章 欠债还钱好过年 最后一批款发下来的时候,是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路上张灯结彩,工地上也贴了对联,而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忙碌了一年的战场。 虽然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善,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区,会有孩子在游泳池里度过欢腾的暑假,老人在健身区谈天说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深夜归家时,脚下会亮起暖色的照明灯。 我会老去,而它会比我更长久的在这里,一代一代的人会在这里结婚生子,度过漫长的岁月。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俗话说的好,欠债还钱好过年,现在项目完成,我们也把债清一清了。”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目光或坦荡,或躲闪。 然后我开始念名单。 “孙文擎,作为毕业大学生,在这个工地坚持下去了,并且提出两条记录在册的工作建议,有效提高了生产效率,我说过一条一万,拿你的两万块钱回去过年!” 那个小胖子一蹦三尺高,过来抱着现金就不撒手:“谢谢老大!老大万岁!” “王岩,三次及时指出工人施工问题,给工程挽回了重大损失,一次一万,拿钱。” 王岩一把年纪,手都抖了:“任总……真给啊……不是有年终奖了吗?” “年终奖是年终奖,这是我答应过的奖金,当然得给。”我说。 我在项目开始之初,就设立了奖惩制度,罚是真罚,奖也必须真给。 “下一个,汪乐、孙锋、赵凯楠,加班加点完成工作任务,并且在项目最艰难的时候,你们顶住了。我说过我不会亏待大家,一人两万,拿钱去。” 整个办公室热闹非常,就像过年时的市集,充满了带着温度的欢声笑语,我也情不自禁的傻笑起来。 “这个项目组建之初没人看好,就像我们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人看好。”我大声道:“但是你们看,偏偏是我们,建造了这栋大楼,偏偏是我们,创造了奇迹!” 掌声如雷动,李工一个腼腆的文人带头叫好,叫得最大声。 我环顾了所有人,做这一年最后的总结。 “我这个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传闻,我没解释过,也无需解释。”我道:“我会我用我的能力跟大家证明,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年的一幕一幕出现在脑海中: 项目刚开始被人指着鼻子骂。 工人们为了抢进度,累到在工地里,我却毫无办法。 闯祸了,四处求助无门,想要从楼上跳下去。 ……每一个过去的瞬间,成就了钢筋水泥的楼宇,也塑就了我金刚不坏的金身。 我突然什么豪言壮语都不想说了,只是用尽全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所以,过年去吧,我们下个项目见!” “别说下个项目!”暴龙带头站起来鼓掌,道:“我这辈子都跟着任总干!” “我也是!” “老大带我一个!” 过年,就要回家。 其实我是不怎么想回去的,毕竟老家的房子都卖了。 可是奶奶比较传统,一年非要回去一次,我们就大包小包的回去过年了。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7节 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火车,终于在除夕夜到家了,我爸居然在火车站接我们,眉毛都结了冰霜。 “咋了爸,孝心突然大爆发?”我是真的吃惊。 “臭丫头,就知道胡咧咧,这天寒地冻的,我不接咋整啊!”他给奶奶披了件衣服:“妈,冻坏了吧,家里你儿媳妇羊肉饺子都做好了!就等你俩了!” 奶奶笑了,道:“中!我也吃顿现成的。” 其实他不接,我就打车回去了,他一接,我们还得坐四面漏风的大巴车回去。 这还是我把奶奶接走之后第一次回家。 刚走到门口,后妈就已经迎上来:“回来了妈!冬雪!小伟给你姐你奶拿拖鞋!” 我弟一溜小跑跑过来:“姐,你咋才回来!饭都热了几回了!” 我奶弯不下腰,我一边给她解鞋子,一边回道:“车晚我有啥法,你想我没?” 我弟拖了长音道:“想你!我都快想不起你长啥样了!” 这时候我奶奶突然别开我的手,道:“别脱了,穿着得了。” 她又对后妈说:“小琴,我呀,在南方呆习惯了,这脚怕冷,行不?”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除了我。 很多年前,我奶带着我来我爸爸家要生活费。 我俩一脱鞋,我弟就怪叫:“屋里什么味啊!熏得我头晕!” 我奶只好穿着鞋,局促的站在客厅,跟我爸说话:“我啊,捡废品又退休金,我能拉扯这孩子,但年前生了场病,你就给妈拿两百块钱…” 后妈带着一头卷发,一声不吭,就拿着拖布狠命的绕着我们拖地,好像地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此时此刻,我奶已经穿鞋子走进客厅,外面有雪,瓷砖地上印了一排黑脚印。 后妈一个不是也没说,从善如流道:“那就别脱,冬雪,你也别脱了,屋里暖气不够,看脚冷。” 我哭笑不得,还是换了拖鞋,走到奶奶身边,小声说:“老太太,过分了啊!” 奶奶摇头晃脑跟小孩一样:“她恶心我半辈子,我就要恶心恶心她!” 我后妈是远近为名的小心眼,我怕她待会挂不住脸,提前把红包给了:“爸妈,过年好啊,张罗这一桌菜辛苦了啊。” “哟,你这干什么啊!”她立刻尖声叫起来:“不是寒碜我们吗!我们当父母的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一年孝顺这一回,您就别推辞了。”我道:“就当我替奶奶给的。” 我实在不想跟她演一个来回,没等她说话就截断话头,高声叫:“小伟!小伟!” 我弟一边打游戏一边出来:“干啥!” “还干啥,红包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去!” “你给谁去啊!”他笑嘻嘻的一把抓过来:“你就我一个亲弟!” “臭德行!”后妈笑骂道:“这孩子就跟他姐好,没辙。” 我们终于上桌吃饭。 奶奶很高兴,餐桌上属她嗓门大:“我们住那房子,光客厅抵这一屋子大,唉,空荡荡的也怪害怕的!” “暖和!怪不怪哈!走两步就是海边,还一点都不冷。” “我真不爱吃这些油腻腻的菜,冬雪说老年人吃健康食品,都从超市给我买。” 然后眼疾手快的把鸡腿掰下来放在我碗里,生怕被小伟抢走。 我爸说:“那是,都知道你大孙女出息,带你享福去了,什么时候我也享享儿女福啊!” 奶奶说:“你没那命,你又不会养孩子!” 我爸讪讪的笑了,后妈给我夹菜,道:“冬雪这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你们这样的,都得算年薪吧?” 我说:“没多少。” “肯定赚大钱了,小伟马上毕业了,愁工作呢,我说你有啥可愁的,你姐可在大企业里当经理!” 我弟任子伟原来学习挺好的,但是高中三年荒废得厉害,只考上一个专科,据说连这也念着费劲,成天逃课,说要拍抖音当网红。 饭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后妈笑声尴尬的响着。 我笑眯眯道:“行啊,小伟,你愿意跟姐干工程吗?我那一行可累了。” 小伟撇嘴,道:“我看心情!” 饭桌上顿时又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我当然不会帮他。 饭桌上一句空话又不会签合同,就像甜言蜜语又不用花钱。 事实上我对我爸、“我妈”、我弟都没有半点感情,这也根本不是我的家。 我能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奶奶高兴。 她是个虚荣、短视、甚至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但是她半辈子在儿子媳妇面前窝窝囊囊,捡垃圾捡到七十岁。 为了她的孙女。 吃过年夜饭,我爸张罗着让我们睡下。 我说:“不啦,我定了宾馆。这两天和我奶就睡那边。” “你花那钱干什么啊!挤挤不就得了吗!”我爸大着舌头说。 后妈笑道:“住惯了大房子,咱们这鸽子笼哪挤得下啊!”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奶奶也跟他们过过年,吃过年夜饭,不管多大的雪,也得回家。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在问奶奶,我们跟小伟睡不行吗?打地铺行不行? 奶奶就笑,那是人家的家啊,咱们也得回自己个的家啊……没事,走累了,奶背着你。 我没有反驳,只是说:“我朋友来接我了,爸、妈,我走了。”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 程厦站在车边,这么冷的天气,他居然仍然挺拔的站在那,像一棵落满积雪的松柏。 “这里!” 他闻声便就小跑过来帮着拿行李。 “哎哟,谢谢厦厦,这大晚上让你出来。”我奶叠声的道谢。 “没事奶奶,应该的。” 这辆车上大概是放过砂糖橘,有一种清甜的橘子气息。 程厦说:“我本来跟冬雪说,来我家过年得了,她不同意。” “那像什么话,太给你家人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笑道:“应该做的。” 他把我们送到宾馆房间里,又坐下了和奶奶聊了几句天才走。 我送他到门口:“十二点了,快回去吃饺子吧。” “你别忘了明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他说:“我爸等你呢。” 那个在新闻上经常出现、严肃的下一秒就要给你讲学习强国的程爸。 我叹了口气,说:“好。” 程厦却没有走,他看着我,身后的大雪静谧无声。 “我们有七天没见了。”他说,朝我张开手臂,道:“不抱一下吗?” 第18章 问题是,他真的喜欢你吗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大包小包的去了程厦家里。 原来我也去过他家,不光我,他的朋友基本上都被他带回家过,他妈妈对谁都都特别热情,不管谁来都给一个写上名字、漂漂亮亮的红包,我的尤其大。 但这次到底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天聊完之后,我们的俩的交往其实跟平时差不多,还是一起吃饭、看电影、分享好玩的事情,说是朋友,又多了点暧昧,说是男女朋友,还差点意思。 但他这一次,一定要让我来他家做客。 “雪儿来了!冷不冷啊?快进来”程爸爸倒是挺热情,围着围裙给我们拿拖鞋:“我记得你爱吃辣的,我烧了个水煮鱼,马上好!去洗手等着去!” 这让我还挺吃惊,六年前,他爸爸是个挺严肃的人,不是在书房忙着,就是踱步过来问我们:“最近都读了什么书啊?你们这个年纪啊……” 总会被程妈妈笑着打走。 他家和原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当时在我看来高不可攀的装潢和家具,现在看起来灰蒙蒙的。 茶几上散放着一些糖和瓜子,程厦想给我倒水,看了杯子皱皱眉,扯着嗓子问:“爸爸,家里的杯子呢?” “桌上不有吗!” “我不想用这个杯。” 程爸拿着锅铲跑出来,翻箱倒柜半天,还是没找到,只能说:“你去买瓶饮料,跟冬雪一起喝!” 我感觉他们俩都对这个家很生疏。 程厦说:“我一年回来一趟,我爸呢,天天忙,好容易过年回来几天,天天有人上门拜年,弄得家里乱七八糟。” 我心说,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程爸忙不迭的端出菜来,热腾腾的摆满了一桌子,碗筷则放了四副。 “来!咱们今天也过年了!先喝一杯!” 程厦不喝酒,我陪他爸喝了一杯。 “快尝尝我做的鱼!”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8节 程爸自己带头夹了一筷子,微闭上眼睛,满足的叹了口气,我也夹了一口。 那味道,和程妈妈做的菜一模一样。 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感觉怪怪的,程爸爸是在努力模仿着程妈妈,热情的招待客人,假装这个家和原来一样。 “欢迎冬雪来啊。”程爸爸说:“这友谊呢,是童年的感情最真挚,厦厦本来一回家就睡懒觉,今天六点钟就起来,又是收拾房间又是买菜……” 程厦脸色微红:“爸!” 他爸紧急转换话题:“那冬雪啊,你对非洲的发展建设有什么感想?” ? “你认为土方工程的安全监理制度存在弊端吗?” “你对我们国家的建筑行业相关法规怎么看?” ……还是上一个话题比较好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临场发挥的本能磕磕巴巴答了一阵,眼见程爸的眉毛中间皱起了川字。 程厦打断我:“爸爸,这又不是汇报!” “这不是唠嗑吗!”程爸道:“年轻人,不能只看眼前,得宏观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程厦说:“我不爱听!” 程爸倒也不发脾气,只是说:“不爱听我也得说,你们这个行业,受政策影响太大,如果有自身的规划,那没问题,但是从未来家庭稳定出发呢,我建议你们其中一个可以准备考公,或者尽早升到管理岗……” 家庭稳定…… 我心漏跳了一拍,程厦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饭桌上只剩下程厦的爸爸絮絮叨叨的给我们制定未来计划。 吃过饭,程爸让程厦去洗碗,理由是:“做人做事要分工明确,我已经做饭了。” 程厦哭笑不得的去洗碗。 程爸让我去他的书房。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这里,当他坐在那办公椅前,那个慈祥的爸爸似乎消失了。 他带着一种无端的压迫感审视着我。 “程厦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我想听听看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我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现在在一起挺开心的,当然我也知道我们两个差距很大……” 他摇摇头,很失望的说:“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有点尴尬的停下来。 “你了解程厦吗?程厦又了解你吗?”他喝了一口热水,道:“坦白讲,我找人查过你。” 我心里开始有火气在积累。 你凭什么找人查我? 现在是程厦要追我,不是我要追着他……就算是我追着他那几年,我也只是想跟他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结婚,你凭什么查我? 但我也不能可能发作,只能微低着头听他说 “你一个职高生,在非洲呆六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忍常人不能忍,是为了成常人所不能之事,你的未来,绝对不只是s建一个项目经理。你一定会扶摇直上的。” 我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而我儿子呢,他没野心,也没那种狠劲儿,想设计的项目没人认可,那就留着自己欣赏,不得领导赏识,就离人家远远的。”程爸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所以他对什么都无所谓。” 随后,他审视着我:“我知道,维系你们俩感情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比他更高的位置,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没有迟疑就回答道:“当然。” 我喜欢程厦,已经变成了比呼吸更加自然的事情。 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我根本无法想象我有一天会不喜欢程厦。 “只要他喜欢我,我就一定会跟他在一起。”我补充道,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 程爸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你确定他喜欢你吗?” 我从书房出来时,程厦刚好洗完碗。 “我爸跟你聊什么了?” “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他被我逗笑了,笑眼弯弯:“那我就去纪委举报他!” 程厦爸爸还有个会,提早走了,我下午得去看我妈,我亲妈。 “我陪你去。”程厦拎出几个礼盒,道:“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大年初一的菜市场还是很热闹,大家都趁着关门前,多做一点生意。 我妈早就不卖衣服了,租了摊位和后爸一起卖熟食。 我还没挤到摊位前,就听见一阵杀猪似的嚎叫:“杀人了!杀人了!” “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千人骑万人跨的母狗长啥样!都看好了啊!谁他妈都别要脸了!” 我一听这声音,迅速丢下程厦就往前跑。 我妈躺在地上,鼻子前都是血,头发被后爸攥在手里拖着走,周围都是人,却没人敢拦。 我冲上去:“你干什么呢!” 他气得双眼通红,没认出我来:“他妈没你事啊!不想死给我滚!”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就站着!我看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一贯的欺软怕硬,一时间愣在那,我一把推开他去扶我妈。 我妈满脸是鼻血,一边蹬腿一边吼:“赵老三你自己废物点心!你有本事找老爷们儿拼命去啊!打媳妇你特么算什么本事啊!” 保安也终于上来了,各自将他们拉开。 赵老三终于认出来我:“啊,大家不认识吧!这是她闺女,卖到非洲舔黑人沟子去!她们一家子就不是人!狗!母狗!” 我妈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扑过去就挠他的脸:“你自己是废物你瞅谁都不正经!你啥东西啊!都听清楚了,赵老三是天残!你断子绝孙!”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拦住她。 可谁也没想到,赵老三窝囊了一辈子,突然操起案板上的砍骨刀,兜头朝我们这边砍过来! 我只来得及后撤一步。 就在那一刻,程厦冲过来抱住了我。 “他总打你吗?”我抱着手臂问病床上的我妈。 “跟你有啥关系啊?”她冷冷的说:“回去!” “你是我妈,我能不管你吗?” 她冷笑了一下,道:“你不用管我,一早说好了,我不管你小,也不用你管我老!” 她就是这样。 小时候她离家出走,我爸让我去找她回家,说找不回来就打死我,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去了。 她在摊位旁和一个男的说说笑笑,喂那个男的吃高粱饴,一见我脸色就冷下来。 我说:“妈妈,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那个鬼地方干啥。” “可是你不回去,我爸就要打死我。” “那是你的命!” 她冷笑了一下,棕色的瞳孔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回去告诉你爸,他自己愿意烂在臭水沟里,想用孩子绑着我一起烂,做他妈的梦!” 她那时候漂亮极了,穿着皮夹克、化着紫色眼影,冷酷的像个女杀手。 可现在,女杀手也老了。 医院的灯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沟壑纵横,包括脸上的青紫,头发染了很多次,毛毛躁躁的,还是盖不住白发。 我低头转了一万块钱,然后抢过她的手机,点了转账确认。 她太虚弱,抢不过我,只能发怒“我不要你钱!拿走!拿走!” 我说:“我管不了你,但他要再打你,拿这个钱跑!” 说完我就出了门,把她所有的吼声都关在病房里。 程厦在医院门口等我。 他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赵老三手上没劲,衣服都没能划破,只在他后背上留一下一道青紫的痕迹。 巨大的羞耻,让我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只是问:“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不哭。” 我才发现,我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永远丢脸,不管怎么努力,都会时不时冒出一件事提醒我一下,我就不配体面。” 第19章 月亮怎么能在凡尘里打滚呢? 程厦说:“你不一样,你已经从那个环境中跳出来了。”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妈当初为了一条好看的裙子,就可以跟人睡觉,我为了把项目做成,也没有什么底线。”我想起在老冯家徘徊的那个夜晚,让我犹豫的不是尊严。 是住在我心里的月亮。 “而我爸,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见到有钱人就冲过去点头哈腰,然后回来大吹特吹自己有人脉。”我道:“我小时候特别看不起他,可是你知道在非洲他们叫我什么吗?大太监,因为领导一个眼神,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好,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让领导皮鞋不沾泥。” 我笑起来:“谁说不是遗传了我爸呢?”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19节 程厦没有跟着笑,他静静的看着我。 我很想做程厦,我很想很想变成程厦。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上学的时候他能跟导师谈笑风生,相处的跟哥们儿一样,后来他的领导不喜欢他,他也从来不焦虑怎么讨好对方,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对仰视的他底层工人也丝毫没有那种“做作的亲切”,很自然的礼貌真诚。 可是我做不到,我偷偷模仿过他的样子,可是我感觉我都不会说话了。 我的父母把他们的卑怯印在我血脉的最深处,这不怪他们,因为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法则。 我看着程厦,在菜市场那场丑态毕露的撕扯之中,他茫然无措的脸,像针一样刺痛了我。 “包括你说你喜欢的,什么生命力,那不过是因为活不起了,拼命吊着精神而已,我跟这菜市场的人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程厦,你说要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后悔了?” 程厦摇摇头,他的脸被毛茸茸的围巾遮住,只留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你会后悔的。”我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我永远都不可能真的抛弃他们,尤其是我妈。” 我妈把我当作她的冤亲债主。 可是从她离婚那天开始,每个月都会给我打六百块钱抚养费,六百块不多,但是她的摊位一个月就赚一千出头。 我爸不是个东西,可是当初我去s市的钱是他给我的,出国的资产证明是他给我凑的,他想让我好。哪怕他知道我不想养他,他也想让我好。 我这条鲤鱼,注定要拖带着长长的锁链去跃龙门。 这没关系。 但是跟我在一起后,程厦要面对的是,被打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妈妈、贪婪市侩的爸爸和后妈,还有我捡垃圾的奶奶,说实话,老太太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是月亮啊,月亮高高的俯视人间就够了。 月亮怎么能在凡尘里打滚呢? 程厦一直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帮他把围巾系好,道:“你回家吧,记得上药。” 过年的烟火已经燃尽了,我踩着一层厚厚的爆竹碎屑回到宾馆。 奶奶和我爸去了乡下走亲戚,顺便炫耀她孙女有出息了。 我当时坚决不去,说要去我妈家吃饭。 此时房间里没有人,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就开始打开。 天空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整个房间笼罩在暖黄色光芒之中。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程厦,他的面容橘色的朝阳下,如梦似幻。 他说:“走吧,我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我跟他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到一整车玫瑰或者气球的什么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绝对没有想到,五个小时后。 我站在了上海迪士尼。 “你心情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点,但是我觉得在迪士尼心情不好,会比窝在宾馆里好一点。”程厦对我说。 “你说实话,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第一百次问。 过年,临时买机票,buff叠满,一定是一个我不敢听的天价。 “我能承担的价格,买你开心点,很值。”程厦耸耸肩,还是不回答。 “所以到底是多少钱!” “走吧,听说这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他拉我走进去。 ……是真的很快乐,所有人都在笑,女孩子穿着漂漂亮的裙子拍照,男生们排队跟绝地武士合影,小孩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拿着一个米老鼠的头的冰激凌。 就像做梦一样。 我小声说:“可是我奶奶明天就从乡下回来了。” “今天晚上有一班飞机,保证奶奶回来之前,我们就到家了。”程厦道:“中间这个时间,好好玩。” 不是,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前一刻还在满地残雪、黑云压城的东北,后一刻……我在童话故事里。 我有两本没有封面的童话故事书,是奶奶从垃圾桶翻出来的。 那里面灰姑娘会有漂亮的裙子穿,走投无路的白雪公主会遇到好心的小矮人,善良的小裁缝拥有一只会吐金币的驴子。 我当时字还认不全,就已经觉得难过了。我懵懵懂懂的感觉到这是假的。 我很善良,过得也很苦,但是不会有小鸟围着我唱歌,我伸出皲裂的小手去捡泥水里的易拉罐时,也不会有仙女姑妈来帮助我。 但是,现在那些桃红、嫩黄、粉蓝色的小房子,裙摆绚烂的公主都出现在眼前,我进入了这个柔软的、像是做梦一样的世界。 我和程厦没有去坐什么游乐设施。 一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 二是因为,他恐高。 我们就在这里慢慢散步,听他讲迪士尼设计巧思,这是花瓣式布局,这是空间分隔法,偶尔有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一头撞在我身上,却也不会哭,就晕头晕脑的起身,她着急去玩下一个项目。 那一天在我记忆里,是金色的,所有的画面都被放在装满细碎金沙的盒子,带着梦幻柔和的的光芒。 程厦说得对,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不快乐,甚至于可以说,这是我记忆中最快活最轻松的的一天。 后来我们提前出去,在一家老上海洋房里吃私房菜,吃到了肥糯鲜甜的鳗鱼和黑松露海胆焖饭,行程最后,打车去了很偏的上海的保利剧院。 这是程厦最喜欢的设计师,安藤忠雄的设计作品 “安藤忠雄是用光的高手,你看,他把一切严丝合缝隔在墙外,然后让光线从缝隙中释放出来。”程厦还是那样,一说起喜欢的作品,就格外兴奋,:“他留住了光。” “厉害啊!”我说。实际上我只觉得那像是一块半透明的大砖头。 我们坐在保利剧院外面的台阶上,这里静极了,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程厦突然说:“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你。” “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是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妈妈死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觉察到我的软弱,昨天是第二次。” 我道:“没有,是你保护了我,另外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程厦道:“当然有关系,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怔住了。 “昨天没回答,是因为我在想,我能给你什么。”他自嘲的一笑:“我自私软弱,也不是那种可以跟你并肩作战的伴侣。我能给你什么?”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寒风肃杀,程厦的告白,像极了一场商业谈判。 “我能承担你的家庭,以及你的自卑和不安,你可以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跃龙门也好,做错也好,我都会做你的后盾,为你兜底。” 他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怀里。 “这是什么?” “我工资奖金在这张卡里,密码也在里面,我外公留给我存款、房产、股票都在这里。其中有两栋在上海,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震惊程度无以复加:“程厦你疯了吗你?你拿回去。” 我把牛皮纸袋往回退,他没有接,就这么掉落在地上。 在楼宇柔和的光影之中,他静静的看着我,道:“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竟让我感觉很陌生。 我退后了一步。 那一刻,我想起了程厦爸爸对我说的话: “那么多年,程厦都没对你动过心,突然要和你在一起了?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最简单的,他说过喜欢你吗?” 没有,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说的只有,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从未说过,我喜欢你。 第20章 冬雪,大步往前走 那天在书房,程厦的爸爸告诉我,程厦病了。 他妈妈被那个下岗女工捅死之前,还在给他发微信:儿子,你冷不冷?给你寄件羽绒服【笑脸】 那时候程厦在设计院很忙,忙着工作,忙着社交,忙着年轻人的一切,对于妈妈的碎碎念总是回的敷衍:“不冷。” 等他回家,看到的就是他妈妈的尸体。 死亡带走了她的温柔美丽,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两腮凹陷,像是在问为什么,也像是在说,我好痛。 程厦当时就跌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 她最爱漂亮,有点唠叨,但最善良,看电视剧总爱抹眼泪,他的朋友来家里她总是做满满一桌子好菜,个别家里条件不好的,她还会偷偷准备红包。 这样一个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死了。 程厦发了疯一样到处打听那个凶手赵莉娟,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杀人。 “他说他恨赵莉娟,我也恨,可是恨她有什么用啊,她已经死了。”程厦爸爸说。 可是葬礼过后,程厦却说,他要替那个凶手把那笔买断工龄的钱要回来。 赵莉娟下岗之后,靠着打短工和站街卫生,没有要缴社保的意识,她只知道人家有退休金的时候,她没有。 才会朝程厦妈妈举起刀。 大家都说她疯了。 可是程厦调查后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当年金帛大酒店的下岗服务员,都没有收到买断工龄的钱,她们一致认为,就是程厦妈妈贪污这笔钱。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0节 她死后,许多人故意放鞭炮庆祝,说赵莉娟为民除害。 “他要帮那个凶手讨回应得的钱,我当然不同意,但也没有阻止。”程厦爸爸说。 程厦不想让自己的母亲背上这种污名,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赵莉娟就是个杀人犯,他妈妈是善良了一辈子的好人。 程厦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的办法,去调查当年的真相,去讨要这笔钱。 但是时间太久,很多记录已经遗失,更何况当年那批当事人早已认命,他到底是没做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做成一件事,可是失败了。 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明白这世间并不会事事都像故事里那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多的是,你拼命拼命努力,世界的残酷还是会重重的压下去。 可是对于程厦来说,他父母一直在帮他建造一个一切顺遂的世界,当父母的手撤开的时候,他认知的一切也在崩塌。 “后来,他就像变个人一样,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原来那个嬉皮笑脸的臭小子,跟他妈一起去了。”程厦爸爸说。 “他长大了。”我说。 “不是长大,是病了。” 程厦爸爸说:“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以前那么喜欢建筑,现在也无所谓了,总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重逢后,我只觉得程厦沉稳了不少,哪怕他给我讲他妈妈的事情,我也只觉得他很伤心。 但完全想不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直到你回来。”程爸说:“他才终于提起了精神,他跟我说,只有跟你待在一起,他才有活着的感觉。所以这次他一定要让我来告诉你,你们之间的家境差距,其实不是问题。” 我心中重重一震。 “的确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作为父亲,我很乐意看到你和程厦在一起。”他说:“但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他并不喜欢你,他只是……病了。” 程厦他爸爸为了他,自学了心理学。 他说:“有一些遭遇重大挫折的人,会产生极端的自我怀疑,他会对身边强有力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依赖,因为在他看来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因为他急需找到一个【靠山】,让自己逃避现实。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程爸叹了口气。 曾经那么威武严肃的人,此刻也只是个疲倦忧愁的父亲,他说:“你啊,你吃了那么多苦,应该找个好男生,高高兴兴的谈场恋爱。” 此时此刻,上海保利剧院,程厦仍然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而我仍然看着他。 我十六岁就喜欢上的人,我有一半人生,是为了追逐他。 可是或许他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完美,就像月亮背面,也有无数斑驳的阴影。 这时候,传来欢快的音乐声,新年音乐会散场了。 无数人流从大门中涌出来,他们兴奋的谈论的待会的夜宵,步履飞快,眨眼就要到我们面前。 我没有去牵程厦那只手。 而是直接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程厦似乎在发抖,下一秒钟,他也回抱住了我。 喧嚣的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应该会奇怪吧,这俩个人在路中间抱什么啊?但是,去他妈的吧! 是的,我们之间的差距、莫测的未来、软弱与卑劣、全球变暖和世界末日,全部去他妈的吧。 人生太短了,这一刻,我只想紧紧的抱住他。 奶奶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些猪血肠和排骨,连着一大袋腌酸菜,让我打包好要带回去。 “这咱东北养的猪,南方没这品种。” “淘宝上啥品种都有。” 我收拾东西,年假就这么几天,我们该回去了。 我爸问:“我还没去过南方呢,你啥时候带爸去一趟啊?” 后妈不在,我也不用给他留面子,直接道:“你这拖家带口的不方便啊,再说了,人都得跟儿子过啊,你跑我家来多丢人啊!” 我爸想打我,又悻悻的放下手,道:“你咋这么能叭叭,以后没人要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又亮了,道:“对了,这回去农村你六婶还打听你呢!他家那三小子,你还记得吗?去外贸公司上班了,一个月几万呢!” 我没来得及说话,我奶奶就冷哼一声:“她打听有啥用啊,她那小子一脚踹不出个屁来,我半拉眼睛看不上他。我孙女,就得找个模样俊俏,知冷知热会疼人的。” 我爸嗤笑:“老太太,也就你把她当成个宝。这两年她是赚了点钱,可搞对象不看钱啊,黑瘦得跟猴似的,脾气臭,要我说有人要她就烧高香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程厦。 “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们一起坐火车回去。”他说:“我爸的司机在楼下等。” 他穿一件深驼色大衣,清新俊逸,侧头跟我爸打招呼:“叔叔你好。” 我爸有点懵:“啊你好,这是冬雪的那个……同学!” 我奶越发得意起来:“发小,人家爸爸在市委,这关系,冬雪还愁没人给介绍好的吗?” “不算发小。”程厦笑着道:“我是冬雪的……男朋友。” 又补充一句:“还有奶奶,我爸现在在省委。” 我极力的忽略我爸和我奶奶瞠目结舌的表情,装作不是第一天有男朋友的样子,不耐烦道:“快走吧,待会车开了。” 如果没有满脸通红就更好了。 程厦他爸出差了,司机送我们到了火车站。 程厦又不知怎么神通广大的买到了和我们一个车厢的卧铺票。我们在候车室等的时候,谁也没有跟谁说话,奶奶倒是有一肚子话想问我,当着程厦的面又没法问,只能悲愤的咬着一个大梨,活像那是我的骨头。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我收到了一个电话。 我跑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我妈。 她穿着个大棉袄,骑在电动车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还没好。 我问:“你跑出来干嘛?” “听你爸说你今天走,我送送你,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我没接:“你干啥啊?” “卡里有三万七,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嫁妆。”她仰起头,有几分得意:“我知道你爸那窝囊废不可能给你准备啥,你自己再攒点,要不然在婆家被人看不起。” 风太猛了,吹得我眼睛发痛,我几乎是喊出来了:“我不要,我比你有钱!” 她死死摁住我不让我挣扎,道:“别惹我生气啊,要不然我这顿打也白挨了,赵老三以为我偷摸攒钱为了姘头呢,疯狂找这钱!” 我说:“那他知道了再打你怎么办?” “他不敢了。”我妈突然笑了:“我有闺女呢!他有个啥啊?” “走了啊!” 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骑着电动车走了,又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的脸在风雪中冻得发红,眼睛却异常的亮,道:“我跟你开玩笑呢,这破地方以后就别回来了!” “大步往前走!啊!” 第21章 春风夜放花千树 年后我一边在给上个项目收尾,一边疯狂看新的项目书,房建市场日益低迷,合适的项目少得可怜。 我心里焦虑得像火烧一样。 程厦说:“按时上下班不好吗?” 我说:“我跟别人不一样。” 有项目做才叫项目经理,没项目做屁也不是,我不趁着年轻多搞点实绩出来,怎么在公司立足呢? 程厦就笑:“你啊,有事焦虑,没事创造事情也要焦虑一下。” 我说:“你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顺从举手投降:“对不起我错了!我女朋友天下第一棒!” ……我脸腾一下就红了。 刚才我还像一个坐在火上的栗子,总是担心自己噼里啪啦的裂开。 现在突然就变成了一块栗子蛋糕,又软又甜。 他说:“周末公司团建去滑雪,可带家属,去不去?” 我很做作的说:“家属考虑一下。” 事实上怎么可能不去,他们公司那么多窥伺他的小姑娘,我爬也得爬去。 周五我们要去总公司开会,五点开完,他正好来接我直接去滑雪场。 总公司的会一向是又臭又长。 一个是非要从世界风云变幻,宏观经济政策开始讲……我要能听懂这些玩意儿,我早就坐在你们的位置抖腿了。 另一个就热爱诉苦。 总公司对我的项目还算满意,毕竟是低价中标的项目,还能有利润就烧高香了,大领导居然重点表扬了一下。 但是大多项目没达到预期,又没有多少新的项目引入。 董事长诉完总经理诉,总经理诉完副总诉,副总诉完部门经理诉…… 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公司这么难,谁敢他妈不好好干,老子就裁谁! 我们这些坐在后面的,大部分人听得昏昏欲睡,要不就使劲儿吃橘子,我不敢睡也不敢吃,因为老冯正在领导坐席里,轻轻一扫就能看见我, 老冯最恨人吊儿郎当,仪态不行。 我就算犯了颈椎病,也全程把脊背挺得溜直。 撑到五点钟,终于完事了。 大家合影的合影,走人的走人,我正准备给程厦打电话的时候,收到了老冯的微信,他让我去他办公室等他。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1节 我只好告诉程厦:“冯总找我谈点事,可能得迟一会。” 程厦回复:“没事,我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等。” 这还是我那次出事之后,第一次来老冯办公室。 他仍然在喝茶,道:“上个项目完成的不错,尤其是进度,非常精准。” 我说:“谢谢领导肯定,正是因为领导和公司的支持,大家都非常踏实肯干,才能在每一个节点完成任务,跟我个人关系不大。” 老冯嗯了一声,随后问了我一些分公司情况,然后给我派了点活,总结一下刚才会议纪要,尤其是各个项目的数据分析,让我下周给他。 我俩心知肚明,这些他秘书就可以干。 之所以要给我派活,是要维持我是他“自己人”这层微妙的联系。 左一句右一句,说了一个半小时。 我脸上陪着笑容,实际上心急火燎的。 程厦还在等我,甚至他同事们可能还在等他一起出发,而我甚至没有办法发条微信告诉他。 终于,老冯说完了,拿起大衣,道:“走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前,程厦给我打个电话,然后说,你结束了跟我说一声。 我赶紧回复:已经结束了,我马上出去。 老冯回过头,招呼我道:“还等什么呢,快跟上。” 我心头一紧,想要拒绝,可是下一刻,我看到了走廊里的其他领导。 ……万万不能这个时候下领导面子。 我们走出去,我给老冯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上,上车前,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程厦的车停在那里。 他应该还没有吃饭——他从来不在街边或者车上吃任何东西。 “对不起啊,领导说要去吃饭,我得坐陪。” 程厦回复了一个? “你没跟他们说你有约了吗?” 这怎么说啊?领导是在给我机会,我不能给脸不要脸吧? 不过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跟程厦解释,他不会明白的。 我只好说:“抱歉抱歉,你赶紧先去吧,别等我了。” 程厦:可是我已经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 我:对不起!! 程厦:……多久能结束? 我说:……不知道。 他回复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没有再说话。 我们到了一家农家菜馆,外面朴实无华,一看菜单两眼一抹黑那种。 我年级最轻,资历最浅,跑前跑后的为领导们斟茶倒酒。 “小任不错,有眼力见……”有领导说:“现在的年轻小姑娘,这样的不多了。” 老冯一笑:“还有的练呢!” 有一个人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我听不懂,也只能跟着尬笑,他们越发笑得夸张起来。 后来我听明白,这算半个熟人局,领导都是一个派系的,所以酒过三巡,他们也不再正襟危坐谈论什么振兴产业发展,各种荤话脏话都出来了。 下位者,尤其是女的在这种局里当然不舒服,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在领导说没听过东北二人转的时候,一边转手绢一边放声高歌《小拜年》。 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的眼泪也出来了。 老冯也喝多了,虽然我为他挡了百分之八十的酒,他将手放在我的椅背后面,道:“你啊——你啊——不听话。” 我立刻起身,去拿新上的阳春面,狗腿道:“领导,要不要吃点主食,胃里能舒服点。” 他摇摇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道:“你今年再做几个项目,明年总公司有个名额……” 我心里狂跳起来,给他盛开阳春面的手都在抖。 他不耐烦把碗接过去,把碗扔在一边,继续道:“你这段时间,一,把工作做好,二,把学历提一提,别让我难做,懂吗?” “我知道。” 他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但是在凑近我的时候,还是放下了,道:“去吧。” 这顿饭吃完已经十点多了,我抱着马桶狂吐了一阵,挨个把领导们送上车后,就再也忍不住了,疲倦的靠着墙根坐在地上。 太冷了,胃也疼。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偷拍程厦的照片,他在看一本叫《未建成·反建筑史》的书,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柔干净像热烘干的白衬衫。 他真的太适合做别人的白月光了,我想,他好看了这么多年,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心里升起一弯月亮。 我给他发微信:“抱歉抱歉,今天是我对不起你,你滑上雪了没?” 他时隔很久之后才回复:“嗯,你吃完了吗?” 我:“刚完事,这帮人可能是酒桶托生,差点没喝死我。” 他:“那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难以置信的站起身,看到了不远处有一辆车,打了一下双闪。 程厦从车上下来,一抹路灯如流泻的月光,照亮着他有点无奈的笑容, 我朝他跑过去,那是真正的春风夜放花千树,春寒料峭时节,街边的白玉兰却都开了,花朵饱满,像千万只柔白的鸽子。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他身上暖烘烘的,是清清爽爽的肥皂香,带着一点柑橘味道。 “你怎么来了?”我听见我有点沙哑的声音,喝了太多了。 “还是想带你去滑雪,就跟着你们的车一起来了。”他说:“谁知道你们能吃这么久。” “你不会到现在饭还没吃吧?” “当然了。”他的声音是真的有点生气:“不过……” 他推开我,指了指副驾驶位的袋子,笑眯眯道:“我买了全家桶准备跟你一起吃。” 好!太好了,我刚才都没吃饱!我最喜欢吃全家桶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点头才能表达我的高兴,我真想翻跟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鸣笛的声音,我们俩回身望去,居然是老冯的车去而复返。 老冯从车上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态,他看着我道:“冬雪,这是谁?介绍一下吧。” 第22章 没有任何理想值得这样的沉沦 “这是我男朋友,程厦。”我说:“这是我们大领导,冯总,我跟你说过。” 程厦伸出手,老冯没看到,只是点了根烟,又示意我拿一根。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尤其是在程厦面前,但是这时候我能怎么办,只能拿了一根。 老冯倾身过来,亲手帮我点了火。 程厦在一边看着我们吞云吐雾,不声不响,直到老冯问:“你在哪上班?” “省建筑院。”他说。 “年薪能拿到二十吗?”老冯问。 我这才发现,老冯是真的喝多了,平时的老冯寡言少语,你让他多说半个字,立刻就开除你。 喝多了的老冯,逼问狂魔,能把任何地方变成面试现场。 但程厦没有回答,只是礼貌性笑笑。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老冯又咄咄逼人道:“不会比她低吧?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能扶贫啊!” 程厦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礼貌道:“冯总,这是我个人隐私。” ……他好牛,我手上的烟都拿不稳了,老冯这种气场,敢跟他这么说话的,程厦是第一个。 “不好意思说吧,省建筑院正式建筑师,一年最多也就二十五。”他说:“这点钱,结婚靠女孩买房吗?” 我赶紧打圆场:“冯总!我们就是处个朋友!您说远了!” 老冯看都没看我,仍然直视着程厦:“是吗?你没打算娶她吗?” 老冯一般都是不动声色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外露的情绪,感觉空气直冒火星子。 程厦倒是很平静,道:”这跟冯总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老冯一把揽过我:“这个姑娘,十几岁跟着我做项目,在非洲我们俩相依为命,对我来说在这世上任何人,亲不过她去!我能看她跳火坑?我能吗!” 我震惊的看着老冯……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 老天爷啊!他喝得也太太太太多了吧! 程厦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波动,他一把将我拽在身后,直视老冯,道:“冯总你喝多了。” 老冯还要再说,被程厦打断。 “您不了解我,但我知道您很多的事情,比如,十一年前的海城项目。” 老冯脸色一下子变了,看着程厦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因为施工方违背图纸施工,现场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五死三伤,总负责人承担了所有责任,除了内部人员没人知道,是有人专横独断,为了赶工期一意孤行。”程厦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 “之后他被打入冷宫,直到六年前才被重新启用,非洲援建项目,对我女朋友的所谓的知遇之恩,真相是不是当时的他,根本就无人可用呢?我不知道。” 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程厦看着老冯,目光带着一点怜悯:“冯总今天喝多了,下一次再对我女朋友有越界的举动,我会直接跟安总谈。”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2节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我踉踉跄跄的被他塞上车,不停地小声道:“你疯了吗?你也喝多了吗?” 程厦道:“所以你要跟他保持一些暧昧关系,来维持你在公司的发展吗?” “当然不啊!” “所以,立下界线是很重要的。今天过线的是他。”程厦启动了汽车,我看着后视镜,老冯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打击到的狗。 我心里莫名难受了一下,就像大家都不爱看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一样。 一个在你眼里顶天立地人,突然间变得很狼狈,你心里肯定会难受一下。 程厦一边开车,一边握住了我的手,道:“你不想我撞过去的话,不要再看他了。” 程厦他们的团建是,滑雪场两天三夜。 他仍然带我去了滑雪场附近的酒店,他同事都已经入住了,他说我们可以第二天一起去滑雪。 我还哪有心思滑雪,自从下车开始,我就一刻不停的问:“你说老冯明天会不会断片儿啊!” “你说认识大领导是真的假的?” “妈的,我总觉得他会把我灭口……” 程厦没有回答,他办check in,拿钥匙,上楼,开房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们俩今天要住一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程厦推到墙上,深深地吻下去。 这是一个粗暴的吻,横冲直撞的冲向我灵魂深处,我只觉得整个人轰然毁灭,被无限的侵占。 太过了…… 这种程度…… 我的内衣被推高,程厦的手指,冰凉的修长的手指,重重的揉捏,我伸手想推他,又被他抓住摁在墙上。 我只能仰着头承接这个粗暴肆意的吻,整个人陷入无限的、柔软而混沌的黑暗,只有那种生猛的侵略感遍布每一寸皮肤。 程厦终于停下,他抵着我的额头,微微喘息着。 他一只手将我的手制在上面,而另外一只手从我的后背慢慢蜿蜒而下,带着一阵颤栗的酥麻。 我颤抖着道:“程厦……” 他道:“你是我的,我要你只看着我,只想着我。” 下一刻,他的手顺势而下,重重的分开我的腿,将我抱到他身上。 我不得不用两只腿盘住他的腰,一些隐秘、湿濡的东西,重重的撞击在一起。 程厦从来没有问过我,和老冯是什么关系。 之前没问过,之后也没问过。 他只是在这个晚上异常的疯狂残忍,就像一把刀破开一只蚌。 直到我抱着他哭出声音,他才勉强的停下来。 我倒不是不愿意,我从来没有什么守身如玉的想法,原来就想过,如果得不到他就去跟他做,做够一天一夜才够本! 但是这样的程厦太奇怪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是在我身上这男人是个陌生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让我觉得很害怕。 “哭什么啊?胆小鬼。”程厦把我抱在床上,用被子把我包裹起来。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深深眷恋的人。 “你弄疼了我。”我小声说:“我明天怎么见人啊?” 我脖子上,前胸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咬回来。”他伸出胳膊,好白的一条。 我张牙舞爪的扑过去,用力亲了一口。 我们俩都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又温柔又干净,我又觉得色迷心窍了。 “没事你放心吧。”他说:“他们都是些人精,保准什么都忘了。” “没忘怎么办!”我说:“你最好是真认识安总!” 安总是我们大领导。 他说:“不好意思,那是吹牛。” 我恼羞成怒,伸手就打他。 我当时不知道,当年海城项目的事情,除了高层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程厦对老冯的了解,不是”稍微打听了一下”而已,所以老冯才会那么失魂落魄。 我们一直闹到没有力气,躺在床上发呆。 他突然说:“我喜欢的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你那么憎恨他们,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 “什么意思。”我问。 “有些东西比爬上去更重要。”他摸摸我的头,道:“你本来就可以一步一步成功,不要因为着急,让自己面目全非。”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话只有爬上去的人才有资格说。 那天,我们最终没有滑成雪。 但是在凌晨时分成功偷偷的溜进滑雪场,拍了照片。 雪地是最好的反光板,特别是南方的雪,可以穿着裙子,尽情凹造型。 得罪老冯这等弥天大祸,让我处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发疯状态。 我大叫大闹,摆出各种搞怪的拍照,把程厦扑倒在雪地里咯吱他。 程厦一直纵容地看着我笑。 凌晨六点,我们在便利店一边在便利店吸溜泡面,一边发朋友圈。 我:度假快乐,摄影师加鸡腿。 配九宫格照片,c位是和程厦的合照。 然后,屏蔽老冯以及所有同事。 忙完之后发现程厦也发了,只发了一张我在雪地傻笑的照片。 配文是: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道:“这啥意思啊?” 他看着玻璃窗外逐渐升起的、橘色的暖阳,微微笑起来,道:“春天来了,我喜欢春天。” 第23章 陷入深深热恋之中的程厦,是这样的 醉酒加上通宵,回去我就睡着了。 宾馆的床极大极软,透着一股很高级的松香味,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酣畅淋漓过。 偶尔能感觉到他起身,轻手轻脚的做了什么,又感觉到轻薄而微凉的日光打在眼皮上,然后窗帘就被拉上了。 我翻了身,又陷入了沉沉地的睡眠。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一片黑暗,恍惚间我忘记了这是哪,猛地蹦起来。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是程厦,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起身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格外柔软洁白。 随着意识回笼,两件事真切的涌入我的脑海: 第一,我在度假。 第二,程厦现在是我男朋友!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只觉得要被巨大的幸福感给淹没。 程厦起身洗了把脸,然后倒了杯水给我:“渴了吧,看你睡得那么熟没有叫你。” 是真的渴了,清凉甘甜的水涌入我的喉咙,滋润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就着他的手牛饮了一大杯。 程厦看着我笑,又倒了一杯给我,自己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连天的火烧云,暖色的光芒一下子涌入漆黑的房间,美到惊心动魄。 “好漂亮。”我沙哑着说。 程厦回头看我,他的眼睛温润而明亮,倒映着夕阳绝美的辉光。 他回到我身边,将我手边的水拿开,然后低下头开始吻我。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吻,属于程厦的吻,温柔、缠绵,就像一只刚刚剥开的青桔。 我向后仰去,身后是巨软的枕头和床,可以让你无限坠落到更深的地方。 而他托住了我,然后顺势而上,与我十指交扣。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旖旎的梦中惊醒,一把推开他,慌得像被捉奸在床。 程厦无奈的笑了笑,安抚的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才起身去开门。 是严磊,他说:“晚上去蕉下厅聚餐,咱俩一起去啊?” “你先过去吧,我还得收拾一会。”程厦道。 “收拾什么啊,我看你现在就挺……”严磊看到我,声音戛然而止。 太特么尴尬了!! 我只能故作淡定的跟他打了个招呼,严磊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突然一红,说了一声:“那我先去。” 就逃也似的走了。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3节 我他妈…… “他咋了?”我急慌慌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宽宽松松的一件黑毛衣,啥毛病也没有。 “因为没谈过恋爱吧,”程厦耸耸肩,对我说:“走,我们去吃饭。” 晚饭是在一家自助餐厅。 不算什么顶级的地方,但装修很漂亮,是那种简约的日式,有很鲜活的海鲜,以及做工精美的西式点心。 于工也在,带着夫人,很多人去那他们那一桌寒暄,异常的拥挤和热闹。 按理说我也应该去打个招呼的。甚至,我应该去积极的结识每一个人才对,说不定谁就成了我以后的资源。 但是程厦在边上。 他很安静的坐在位置上,谁来同他打招呼,他就礼貌的起身寒暄一下,没人来就继续吃东西,一边同我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一公里外能看海,风景很美,可以去走走,回来酒店里有温泉,可以泡一下…… 所以!你团建就是来吃饭来了吗! 你不跟领导敬酒吗!你不发展一下人脉吗! 但他不动,我也不好意思动,我甚至没有敢多拿很多好吃的!自助餐啊!我连十分之一的本都没吃回来!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程厦慢条斯理的切着一只芝士焗虾,分了一半递给我。 前面严磊已经拿了麦克风,跟于工合唱《光辉岁月》了。 这时候,几个男生走过来敬酒,其中一人道:“师兄好,嫂子好。” 程厦站起来,给我介绍:“这是我在s大的师弟,也在我们院。” “嗐,我们跟师兄比不了。”他们寒暄了一阵,说:“师兄今年升主创,团队里如果缺人的话,考虑一下我们,我们挺想跟着师兄干的。” 程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喝了他们敬的酒,道:“其实大环境不好,大家都一样。” 有个很活泼的人对我道:“嫂子,程师兄可是当年s大的校草,狠狠火过一阵的,你怎么给他拿下的?” 这叫我怎么说?持之以恒的追吗? 程厦的师弟立刻接茬:“不懂了吧,人家可是校园情侣,嫂子和师兄主持校庆的时候我刚入学,那叫一个郎才女貌。” 我和程厦都愣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程厦读研时的那个女朋友。 她可爱、优秀,大概是真的主持过校庆。 只是我没想到是,为什么会把我错认成她,是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我刚要开口,就在这时候,前面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噪音,随即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回头看去,于工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慌了。 程厦以极快的速度跑上前去,为于工做了急救,然后打了120.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快放的荒诞剧。 救护车来了,将于工拉走了,救护车位置不多,程厦开车拉着几个人跟在后面同去。 临走前,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你先回酒店。” 我也只来得及嗯了一声。 可是…… 他的外套还在我这里,而手机在外套里。 我本来想打个车给他送过去的。 但是怕他没有手机,我们互相找不到,只能回到酒店等消息。 我找人问了一下于工有什么老毛病,查了一下要不要紧,很奇怪,于诗萱今天没来。 可是也查不到什么,等了一会之后,只能在宾馆里看看电影,觉得没意思,又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了节网课。 可是我的眼睛,始终放在程厦那件衣服上。 我也不能算是自控能力差的人。 但是,但是,有些如同鬼火一样念头从心头冒出来,就再也无法消失。 看看吧,看看他的手机,这些年他不爱你,是不是爱过别人。 又或者,看一看,你所认为高岭之花是不是真的圣洁无暇。 后来,我去反思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着了魔一样的想要看他的手机。 无非是,所有人都说他不爱我,他只是屈从于温暖。 可有时候,我又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了爱,他为我做的点滴,他吻我时的热烈。 我想要一些证明,证明他爱我。 甚至那个师弟无心中的一句话,说我长得像他学生时代的那个女友。 也让我升起阴暗可笑的念头:是不是他不能跟我在一起,所以找了像我的女孩。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他是一直爱着我的,会不会? 所以,我坐在马桶上,锁紧了卫生间的门。 然后颤抖着打开那部手机。 程厦的所有密码我知道。 他真的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白月光。 他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没有屏蔽任何人,不厌其烦的回复每一个询问的人:这是我女朋友。 微信里,没有任何跟女孩的暧昧聊天记录,甚至连任何语焉不详都没有,对方稍微有打趣娇嗔的意思,他很干脆的结束话题,包括于诗萱。 他给她发过很长一段话: “诗萱,首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们就是同事关系而已,你来照顾我,真的会让我觉得非常尴尬和不适。以后请不要过来了。” 于诗萱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你真的好自恋哦,我就是替我爸来看你一下而已。“ 程厦没有再回复。 他手机里甚至没有a片……连我手里都存了几部。 我故作漫不经心的刷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可能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他能突然回来,中止掉我这样难以自控、恶劣又可耻的行为。 可是他没有。 我最终打开了那个女孩的微信。 他们大概分手很久了,聊天记录是空白的。 但是,我能看见那个女孩的朋友圈。 那时候朋友圈还不能三天可见,她也坦坦荡荡的没有删除任何。 我看到他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去国外跨年,每周交换看一本书,写密密麻麻的书评。还有她晒出的聊天记录,他们激烈的讨论一些社会议题,有趣的称呼“对方辩友。” 甚至,我通过一些线索,从程厦的电脑里找到了他写给她的信: “宝宝,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节日,我想以这样的传统的方式来纪念。” 原来是这样啊,陷入深深热恋之中的程厦,是这样的。 慌张的、热情的、吃醋的。 而不是在我眼里的模样,温柔的、细致的、滴水不漏的。 因为偷窥的兴奋和巨大的羞耻感,我只觉得脸上发烧,穿着衣服跳入了温泉里。 我为什么会觉得他不爱她呢? 她是他的初恋,他当着我面去选择的女孩子,优秀到闪闪发光,让人连嫉恨之心都无法升起的女孩子。 我怎么会可笑到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会是我的……替身? 我又怎么会可笑的,觉得他爱我呢? 虽然黑漆漆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因为难堪和羞耻想要把自己变成鸵鸟。 就在这时,门响了,程厦回来了。 “我没带手机,你帮我拿回来了吗?” “嗯,放在床头充电呢。” 他舒了口气,打开窗户走到我身边,道:“于工抢救回来了,很凶险。”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和于诗萱有关系。”他说:“他脱离危险之后,我就赶紧回来了……你怎么没穿泳衣?会感冒的。” 这又是程厦的一个特点,他几乎从来不八卦。 他随手拿了一件浴袍,准备给我披上,一边道:“你好不容易度个假,还是要好好玩,我准备了烟火棒,我们待会去海边放烟火,然后明天去滑雪,晚上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的餐厅,想和你一块去……” 我说:“那什么时候上床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怔看着我。 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跟我上床吗?程厦。” 这也许是,他们俩之间唯一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好可悲,我想赢过她。 浴袍滑落在地上,程厦眼神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漩涡,他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可以吗?” 我想起了他对那个的女孩的珍重,连句稍微开车的话都不曾讲,可是对我,却似乎一直夹杂着欲念。 因为成人了有欲望,而我,又是一个唾手可得、不需要珍惜的对象吗? 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就像目睹所崇拜的佛陀自读一样。 我躲开程厦伸过来的手,说:“我想回去了。”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4节 第24章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认输 我没有告诉程厦我看到了什么,他只是以为我突然心情不好,第二天把我送回了家。 回家之后,我什么都懒得想了,扑在床上继续睡了个天翻地覆。 虽然感情受到了一点伤害 但是周一的时候,我还是因为度假和猛睡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上班时神采奕奕,好几个女生问我是不是换护肤品了。 爱情果然不是人类的必需品,睡眠、饮食、和休息才是。 我的好气色在领导叫我进办公室后,戛然而止。 “赵煜那个蛟龙村安置项目,你还记得吧?” “记得。” 蛟龙村勘测出煤矿,开始进行开采,于是原来的村民都被迁走重新安置,赵煜是总工兼项目经理。 “现在项目出了点状况,公司需要人手去帮他一把,你考虑吗?” 一瞬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道:“我?可是我大学城改造那个项目,施工方案都在写了。” “这是总公司的意见,事急从权吧。”他说,眼神很复杂,那种带点怜悯,又透着羡慕:“当然你可以拒绝,但是这次完成,你最次得升个副总。” 他的意思是,这是在给我机会。 可是蛟龙村项目为什么停滞,全公司都知道。 施工到一半,村民突然带着铁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把工地给围住了,说什么就是不让施工,赵煜脾气急,出来刚说了两句话,就被人一铁锹拍在脑袋上。 脑震荡,到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难听,但是也不假。 蛟龙村太偏了,里面很多村民都没受过什么教育,心一横什么狠事都敢做,赵煜算经验丰富的了,可如果警察没及时赶到,对天鸣枪,那天闹出人命是一定的。 他现在生病了,剩下的事就得我来干。我可怎么干啊? 干好了也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不是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事情。 原来再难,也是公司用惯了的施工队,但现在不可能带着施工队赶那么远,我必须得在当地雇佣工人,还有运输车队干活。 可是我对那边,基本上就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迁村这是个浩浩荡荡的大项目,公共设施要建设,上百号的人要安置。 总而言之,这个项目对我而言,就好比匪兵甲去谋杀孙悟空! 你问匪兵甲是谁? 被碾死的妖怪不配有姓名。 那天晚上,我看项目书和查资料到凌晨三点。 手机在手里被攥出了汗,几次我都已经快拨出去了,我就想问老冯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为了一点口舌之争,要置我于死地? 可是,我们俩有什么关系呢?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呢? 除非我肯豁出去跟他睡觉,我又不肯,又想被他处处照顾,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迟早得靠着自己往上爬。 晨曦初露的时候,我走到了奶奶的房间。 老人家觉少,她正一边看电视,一边泡芝麻糊吃,我拿过来帮她泡好了。 “咋啦,雪儿。” 我说:“有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找我,我在想干不干。” 我奶奶一扁嘴,道:“这孩子,哪有挑活儿的啊,咱老百姓,就得踏踏实实的干。” 我被她朴素的哲学和没牙的嘴逗乐了。 “可是这项目四五年呢,我呢,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了,你老人家得自己呆着。” 她这下有点不乐意,说:“那我跟你去中不中?我还能给你做做饭。” “草原呢,比咱东北还冷,买房子就是为了你享清福的。”我说。 她说:“那也没啥,反正我也不聋不花的,你服从单位安排啊!”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出去了六年,她想了我六年,过了六年的苦日子。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认输,我想闯一闯。 我抱住她,老人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我说:“奶,你让我闯一闯去,这次过后咱们房贷就还清了,我再买个小汽车。” 奶奶抚着我的后脑勺,道:“中,你啊,想好就去,奶不给你拖后腿。” 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人才市场找了个保姆,别的没什么,就是给老太太做个伴。 我也在公司组了个简单的团队,暴龙,和一个海蓝的女技术员愿意和我一起去。 暴龙缺钱,他闺女学习不好,补习班就是个钞票焚化炉。 海蓝刚毕业,文文静静的,正是对工地还充满天真幻想的时候。 总比没人可用强。 然后和那边建了群,收拾行李。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才发现我忘记了一件事: 通知程厦。 ---- 我去了程厦家。 他还没有下班,我麻利的替他打扫了一下卫生,然后去菜市场买了食材,准备了火锅。 等他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夜幕暗蓝,身上盖着毯子。 程厦坐在窗前看书,从学生时代开始,他看书一直很认真,专注到好像世界上只剩这一件事。 我咳了一声,道“你怎么没叫我啊?” “看你睡得太香了。” 他放下书,朝我微微的笑起来。 这一幕太美好了,美好到我心中微微发酸。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啊?”他一边重新加热火锅,一边问我。 最近太忙了,他的微信我都没怎么回复。 “还能为什么,我想你了呗。” “哦,我还以为你都忘了你有个男朋友呢。”他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们相对而坐,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我盘算着该怎么告诉他,我要去出差去做项目。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他说。 “啊?” “我这房子要到期了,我准备去你家附近租一间。”他说。 “那你上班不是太远了吗?而且我们家那边都是大户型……你一个人没必要吧?”我说。 “距离还好,反正有车。”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他笑道:“或者你要不要当我房东?租金正常付,给我一个客卧就行了。” “什么租金你疯了啊,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我道:“你怎么了?手头紧?” “不是,我就是觉得我们见面时间太少了,这样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在家里吃晚饭,一起看电影,我还可以帮你照顾奶奶。”他说。 我怔住了。 如果不是我要离开的话……他描述的那个场景,真的,太美好了。 “我计划了很多。”他说:“租你隔壁的话,我准备签一个长租,好好收拾一下房子,在院子里种绣球花和玉兰花,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边喝茶一边赏花。” “还有今年夏天我们最好能凑一凑年假,我带去你去泰国浮潜,还挺有意思的,还有啊,如果顺利的话,秋天我想养只小狗,你不是喜欢萨摩耶吗,我来养你来撸,我们可以带着它到处去玩……” 他话突然很多很多,最后眼睛亮亮的,说:“我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干,想起来就心情很好。”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可是,怎么说呢,嗯,我可能要进项目里了,在草原。” “几个月?” “快的话三年,慢的话,咳。”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要下雨了,风吹过外面的刺桐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程厦放下碗筷,他甚至关了火锅的火。 “不要去。”他低声说:“你说过不会再离开我的。” “那我工作也没办法啊!没事,我一个月回来一次呢。”我说。 “我说不要去。” “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才是。”他看着我,顶光下,那张玉一样的面孔竟然有一丝阴森:“不要去,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25章 我第一次觉得程厦很可怕 “你别无理取闹,已经定好了的工作我怎么可能不去。”我别开程厦的手道。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当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5节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他一只手摁住了。 “回去。”他连发疯都是安静的,所以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 我只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道:“我不回,你走开!”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回来,力道之大,我几乎是被他掼在墙上。 头重重地摔在墙上,痛得我眼前发黑,后来我检查才发现,那里肿了一个很大的包。 “程厦,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是真的生气了, 而程厦把门上了锁,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其实如果是往常,我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正常,可是疼痛彻底惹毛了我,我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想发疯滚去精神病院发,再碰我一下你试试!我把你脑浆给你打出来!” 我深得我奶真传,泼妇骂街的十级水准,可是程厦就是不为所动,等我终于喘口气的时候,他说…… 他说…… 他说:“回去吃饭。” 我整个人就被点燃了,跳着骂:“吃你妈……吃你妹个大腿饭!我给你脸了还吃饭!我再跟你说一遍滚开!否则以后我们也再也别联系了!” 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手机开始叫车。 就在这时候,程厦突然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当然不可能任他抢,可是男女的力量太悬殊,他面无表情,生生掰开我的手指,把手机夺过来,然后走到里屋锁起来。 我真的气疯了! 我一路跟着他骂,疯狂撕扯着他,让他把手机还给我。 可是我全程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他一声不吭,锁好手机之后,对我说:“吃饭,吃不下就去睡。” 接下来,我发疯也好,苦口婆心的讲道理也好,他始终不声不响,安静的吃着东西,吃完之后,起身说:“今晚在这里睡,我去给你把洗澡水放好。” 我终于意识到,我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这让我刚刚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呈几何倍的爆发。 我看着那一桌东西,我今天下午赶过来,亲自准备好的,我那么那么诚心的跟他说话。 结果他不讲理!他跟我发疯! 我他妈怎么这么犯贱啊我! “好,吃饭!我让你吃!”我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饭桌,鲜菜红肉、热油滚水,满房间都是。 程厦的脸被飞溅的瓷碗碎片割伤了,但他只是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任我发泄。 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 “你把手机还给我!你凭什么拿我手机!”我发疯一样拽着他,可是他就像听不到一样。 明明有病的是他。 可是疯子一样的人却是我。 撕扯之间,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吼道:“你让我走!让我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程厦定定的看着我,他的眼睛是两个深黑色湖泊。 而我,终于短暂的理智回笼。 我怎么能打他呢? 我再发疯,我也不能动手啊。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我爸,他红着眼睛朝我妈挥着巴掌,后来也打过我,我嘶哑着嗓子朝他吼,你只会动手!越没本事越脾气大! 而此刻,我坐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对面的程厦,手指在发着颤。 程厦也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 用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可是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就像不会痛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轻轻地问我:“够吗?” 我没有回答。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把刀,清亮的、银光熠熠的一把刀,放进我的手里。 “不够还有这个。你怎么解气怎么来。”他痴痴地看着我,眼神有一种破碎的癫狂:“我做错了,对不起,但我不会让你走。” 我的手碰到那银光熠熠的刀刃,很凉,很薄。 他父亲那句盘桓在我脑海里的话,终于有了实感。 程厦病了。 第二天,我仍然准时出现在了火车站。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我终于来到了蛟龙村的安置点。 这里是另外一个叫做乌勒吉的村庄,是一个典型的空心村——村里的青壮年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而且地广人稀,全村常居人口不到三百人。 原本的规划,是将蛟龙村村民安置在这里,两村合并。 可是两地的村民都有很大的意见,经常到施工现场闹事。 我刚到现场,就遥遥看见不远处尘土飞扬,是一个年轻的小伙,飞快的抽着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我当时因为晕车吐得全身无力,竟然傻乎乎的愣在那里。 小伙看着我傻样,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狠狠抽了一马鞭,喊着我听不懂话。 电视里看马,也不过是温驯的食草动物,可是真到眼前来,才察觉到它如何一个庞然大物,那匹白马嘶鸣着高扬起马蹄,那轰然砸下的马蹄简直跟我的脑袋一样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将我提起来,扔到路边。 下一秒,这年轻的骑兵快活的冲过了工地,而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马群,带着一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冲过工地,刚刚搭好的路障、脚手架、推车……所有的一切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满目尘土,让人睁不开眼睛。 刚才拉我的男人冲着马群的背影大声骂着什么,我抹了把脸,问:“他是谁?” “村里的,小混混,三天两头整这么一回。”拉我的男人叫巴特,是县里派来协调两村矛盾的干部:“你没事吧,要不去洗把脸?” 我摇摇头,但是工地可禁不起这三天两头的捣乱。 巴特是当地人,足有一米九几,却是正儿八经在北京读大学回来的,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两地有一些历史性矛盾,说是解放前因为水源的事情干过仗,蛟龙村杀了乌勒吉村很多人,还抢走了人家的牲口,所以不愿意在一块过。” “但是通知很早就发了,那时候怎么不闹呢。 “谁说不是呢!”巴特直拍大腿:“现在工程都开始了,另选安置点,又得损失一大笔钱,县里没钱啊!” 其实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这个。 原因很简单,这两个村子都很穷,穷人的爱恨不会那么持久,活下去才是底层人民至高无上的法则。 持之以恒闹事背后,一定是利益纠葛。 赵煜还在市里的医院,我自己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会。 这边两个村落之间普遍距离很远,乌勒吉这边交通也不是很顺利,去县里只有一辆车,还要坐一个多小时。 而村里只有一些卖日用品的小卖部,和一个网吧。 老式的机器,里面乌烟瘴气的,有一些看上去小学刚毕业,一脸稚嫩的未成年。也有满脸横肉,一边打游戏一边吞云吐雾的中年壮汉。 网管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浓妆也掩饰不住满脸稚嫩,翘着穿着黑丝的二郎腿,坐在电脑前吸溜着方便面。 “上网多少钱。”我用普通话问。 她白了我一眼,说:“自己不会看啊!” 墙上是刷了字“上网一个小时一元。” 我道:“你会说普通话啊?太好了,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会说普通话的人。” 她回复我的又是一个白眼。 “要不要赚点零花去?”我说:“我要在这边做点生意,需要一个翻译。” 她斜了我一眼,道:“你能给多少钱?” 我最会和这种女孩打交道。 因为那就是年轻的我。 于是,我用一支mac口红,和以一天十五块钱的价格。 拥有了一个漂亮的小翻译。 我没着急去村里了解情况。 先跟这个小姑娘聊天。 巴特很纳闷,问我:“你要了解村里情况,你应该去问那些老人家,跟小姑娘套近乎有啥用啊!” 我说:“这种不念书又漂亮的小姑娘,八成有个当地较为有名的男朋友,而这位年轻的男朋友,一般都是闹事的主力军。” 我猜对了。 小姑娘叫哈日娜,才十七岁,她有一个又帅又拉风的男朋友,在运输队开大车。 “我老公是三中打架最狠的。”她说:“有一次为了我,跟县里社会人打架,一打五,他差点把对面打残了,才退学的。” 我给面子的惊呼:“这么狠。我得认识一下。” 公司给我配了辆车,我开车带她去县里找那位男朋友。 这一路上泥泞颠簸,我差点吐了。 “青龙!”哈日娜叫了一声。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第26节 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子从车场宿舍里钻出来,睡眼惺忪,耳朵后边还别着一根烟。 气质一塌糊涂,身上一股汗臭味,但是呢,我还是一眼认出来。 他就是今天上午,骑马那个英姿勃发的坏小伙。 哈日娜说:“这个姐姐想在咱们村子里做生意,找你打听点事。” 青龙掏掏耳朵,不屑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和哈日娜说了什么,不用翻译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嗐,不着急,我就想先认识一下青龙哥,走,咱们边吃边聊。” 他们这里的烧烤倒是挺好吃的,非常新鲜的羊肉,仅仅洒了点盐巴,就香得要命。 年轻人就是好胃口,这位青龙哥整整吃掉了我两斤羊肉,喝了一箱啤酒,惬意的撩起上衣,那肚子瘪瘪的,居然还有腹肌。 不过他终于说出点信息来:“蛟龙村的人是这个!” 他翘起他的黝黑的小拇指,得意洋洋道:“想在我们这里盖房子,做梦!” “为什么啊?据说县里给拨款,蛟龙村来了,整个村子也会好好建设一下!” “建设个粑粑!”青龙和哈日娜同时嗤笑,青龙道:“我爷爷说了,蛟龙村的人搬过来之后,他妈的住新房,新房还把我们的阳光都给挡了……他们敢盖,那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哈日娜崇拜的看着青龙。 我咳了一声,道:“所以咱们爷爷怎么想的?” 青龙说:“再要十串羊腰子!” 我:…… 东拉西扯了一晚上,我终于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乌勒吉村的人主要厌恶,蛟龙村的人搬进来后,会占了沿河向阳的地方,他们想要闹,房子建好之后,他们住新房,蛟龙村的人住旧房子。 而蛟龙村的人当然不干。 与其受这个罪,还不如迁去别的地方,于是他们也闹。 第26章 程厦,你什么都不用怕 巴特带着我挨家挨户走访了一下,因为听不懂他们说话,外加上他们对施工队本能的排斥,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撵出来了。 但是基本上能判断出来,理由跟青龙说的大差不差。 乌勒吉村的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又破旧又不抗风,隔壁平地而起了一些新房,他们当然心里有意见。 我把这些东西汇总,整理成材料去病房跟赵煜汇报。 赵煜是北京人,还不到四十岁,快人快语,一听原因差点没蹦起来。 “这真是老娘们儿上炕,给爷整笑了,又不是我让他们住破楼的!咋一铁锹拍我脑袋瓜子上了!” 巴特在一边道:“稍安勿躁,人民内部矛盾的解决需要从实际出发,循序渐进……” “说的啥我听不懂!”赵煜大手一挥,对我道:“我看解决矛盾的方法很他妈的简单,县里出钱,我们出力,把老房子也修一修,村里人心理平衡就不闹了。” 这倒是个办法。 “县里没钱啊!”巴特一声三叹:“这前年修路……去年推行新苗种……明年还要……” “那咋整啊!”赵煜圆目怒瞪:“那咱强行施工!再让人拍一铁锹?” 巴特把脑袋耷拉下来,一米九的块头活像一米四九。 我在公司听说过,赵煜是一名猛将,公司开疆拓土的活都是他一马当先,因此做事雷厉风行。 但是他作风强硬,这里村民也硬——那是啥也不懂,敢拎着铁锹往你头上招呼的硬。 我说:“赵总,您先养好病,别着急,你也知道,这里有几个半大小伙,跟牲口差不多,咱万一出了安全事故,得不偿失。” “我不想养病也不行!”赵煜晃着满是绷带的脑袋,展示:“脑震荡,里面现在跟鸡蛋酱似的!” 我和巴特连忙同时扶住他:“别晃!” 出了病房,巴特尽职尽责的要挨家挨户的做工作,我说先不用。 他们要利益,我们也拿不出来,嘴皮子说破天也没用。 “那怎么办?这个项目县里非常重视,如果推进不下去的话……”巴特红了眼圈,又开始叹气:“县里没钱啊——” 停! 我说:“您放心,先不谈钱,我们一定会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案,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县领导约个下周一的会议。” 巴特说:“我尽量,这两天你准备干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一趟。” 我坐飞机回去的,公司不可能给报,我自费。 下了飞机直接去公司汇报情况,一口气开了五个小时的会,然后火速赶到家。 我奶奶正在和保姆置气,见我回来给我看她的小本本,连人家保姆上厕所用了多长时间都给记上了。 “我用不着保姆!”她说:“我自己个挺清净。” 我说:“这事不用讨论,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我回头换一个保姆,你必须用。” 在网上一口气约了四五个保姆来面试。 等结束之后,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洗了个澡,然后改项目书,中间趴在桌上睡了一会。 六点钟的时候,我起来洗澡、化妆。 七点的时候,我打车去了程厦家。 我打开门的时候,晨曦的暖光从落地窗映进来,程厦正蜷缩在地毯上睡觉。 他说过,失眠严重的时候,就在屋子里不停地走,走累了,就倒在地上睡去。 我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他真好看啊,像童话故事里的睡在花瓣上的小王子。 我临行那天深夜,我们不知道在满地狼藉之中坐了多久。 他凝视着我,眼神里那种癫狂的兴奋慢慢的褪却,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嗫嚅道:“……对不起……我可能是疯了……我……” 我说:“手机给我。” 他去屋里拿了我的手机,低声道:“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是个垃圾。” 我拿过手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 “你听我说,程厦。”我轻轻的抬手抱住了他:“你不是垃圾,你只是生病了。” 程厦浑身一颤,我抱着他,慢慢地安抚他。 “我什么都做不好。”程厦躺在我腿上,如同梦呓一样道:“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可是进了设计院,才发现我想设计的东西,一样也做不了……甲方都觉得我的画的东西很烂很烂。” “嗯。” “我觉得不烂……可是我以为是对的东西,他们都说都是错的,我突然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我突然就,什么都不会了。” “他们都说是错的,也不一定是错的。”我说。 “我想帮我妈讨个公道,我调查了很多,我写了很多份材料,明明是对的,为什么没人处理,是我太蠢了……是我……我什么都做不到。”眼泪慢慢流下来,他轻轻地说:“我很想你,如果你在的话,就会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你不在。” 我心里钝钝地痛起来,这种疼痛无关悲伤,就像看到原野上一匹野牛走入沉落的夕阳,毫无来由,却直击心脏。 程厦拉着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语无伦次,像是梦呓。 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像做梦一样快乐、踏实,我很害怕会醒过来。” 他说:“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好不好?不要分开,一分钟都不要。” 他终于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碎掉了。 我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我那么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分别的这些年,他过的怎么样。 我甚至不关心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是,那个完美的他,没有任何瑕疵的他。 而现在,我知道了他并不完美,他很脆弱,很天真、容易极端。他甚至生病了。 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向我展露最真实的脆弱和伤口。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茫然。 我只能帮他盖上一块毯子,然后起身离开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我离开的声音。 —— 程厦慢慢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我。 “有没有梦到我?”我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点点头,轻声道:“梦见你走得飞快,我怎么也追不上。” “梦是反的,我说过我很快回来,说话算话。” 他猛地抱住我,力道之大,我整个人被压在了地毯上。 柑橘清冽的气味包裹住我,他眼睛里全是紧张和喜悦。 “我也不懂什么心理学。”我说:“我只知道,生病了就要看医生,以后我都会回来陪你看医生。” “如果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继续治,我陪着你怕什么!”我抬起手摸摸他的脸:“程厦,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爱你。” 我没说完他就近乎激烈吻上了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满室清透阳光之中,我们全心全意的接吻。 这是一个无关情欲的吻,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唇齿相依。 只是偶尔心中有点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