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不动(兄妹骨科)》 第一章亡国 秦国王宫。 夜色最浓的凌晨,本该是万籁俱寂,此时却火光冲天,乱成一片。 宫女太监们抢夺金银细软,四散而逃,敌军冲锋侵略的打杀声仿佛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前。 宫中到处都是混乱,唯独永乐公主的清凉殿,宫门紧闭,灯火尽熄,在一队侍卫的守卫下寂静无声,像是被遗忘的亡灵,静悄悄等待着逃离的时机。 意欢坐在殿内,闭目养神,袖子里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却仍压不住那仿佛从骨子里散发的冷意。 她必须要冷静,还不知父王母后的情形如何,派出去寻找他们的人还没回来,她必须要稳住。 “笃笃笃。” 一片混乱声中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意欢腾地一下站起来,这是她跟派出去的人约定好的信号! “快!悄悄把宫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一定是她的人带着父王母后回来了! 意欢抑制不住地焦躁心急,迫切地想要确认他们的平安。 然而,在看清回来的人后,她愣住了,脸上满是希望落空后的害怕和失望。 ——她一把抓住来人的手,焦急道:“嬷嬷,我父王母后呢?他们怎么样?!” 来人是林嬷嬷,大约四十岁的模样,是服侍了她母后十几年的掌事宫女,深得她和母后的信赖。 如今她派出去的侍卫只带回了嬷嬷一人,她不敢想,她的父王母后是否……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不待林嬷嬷回答,意欢抹了一把眼泪,一把扼住刚躲过生死一线的侍卫,恶狠狠道:“林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命你无论如何都要将我父王母后带回来!” “殿下!殿下!!”林嬷嬷牢牢抱住意欢,她悲痛道:“您冷静点!来不及了,王上和王后已经……” 她不忍说出事实,于是那个词哽咽在喉咙里,但看着悲痛欲绝、几欲发疯的公主,她必须得让她认清现实。 林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替意欢抹掉眼泪,理好她凌乱的鬓发,竭力冷静道:“殿下,王上和王后已经殉国了。时间来不及了,老奴必须带您走,咱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殉国? 一瞬间,意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神情呆滞,似乎不能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林嬷嬷见她这个模样,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是抓紧时间指挥侍卫收拾东西,立马离开。她脑子里现在有比安慰公主更重要的事——必须要护公主周全,决不能让那个男人见到公主! 黎明的微光透过云层,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杀戮搜刮终于接近尾声。 林嬷嬷一行人也终于逃到了宫门外。 因各处宫门均有敌军把守,他们人少难以突围,只能不断绕路,最终是从御膳房运输粮食蔬果的角门出去的,此处守卫薄弱,地方又偏,是以能够不惹人注目地解决掉看守的敌军。 意欢望着这偌大的王宫,面色深沉。 一路上钻狗洞、爬草丛,从死人堆里趟过来,意欢的眼神却愈发坚毅,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把拽住林嬷嬷,沉声道:“嬷嬷,我不能走。” 林嬷嬷愣住了,好容易从宫里逃出来,这会子说什么孩子气的话? 她不能同意公主的话,尤其是想到王后临终前的画面。 熊熊火焰吞噬着王后的身躯,火光之中,年轻的楚王居高临下,目光所及之处仿佛皆为蝼蚁。 那个男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年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几年做的事酿成了什么样的苦果。 她不能让这个苦果继续长大。 林嬷嬷道:“公主,老奴知道您报仇心切,但时机未到,咱们何不保存力量,发展势力,壮大己身。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您一去,那就是羊入虎口。” “嬷嬷,我知道您说的对。但是,一旦离开这里,我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接近他,我又要等多少个十年才能为我秦国复仇?” 意欢打定主意要回去:“嬷嬷,您信我。我并非鲁莽行事,有一桩事,旁人不知,您却是应该知道的。” “我与那楚王本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意欢静静地撂下一句惊雷,炸得林鹊枝头晕目眩。 此乃宫中秘闻,殿下她是怎么知道的,且毫不避讳地当众道出。 意欢解下腰间的玉牌,交给林巍,道:“林巍,你带着嬷嬷,拿着这玉牌,去城郊别院,将玉牌交给那里的管事,他就会让你们留下。之后一段时间,你们就留在别院休养生息,切勿轻举妄动。最后,你且附耳过来,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林巍收下玉牌,附耳过去,清亮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进脑袋里,其中的内容却不由得让他皱眉,越听越不敢苟同,却又不敢反驳,他习惯了听命行事。 最后,意欢拍拍他的肩,道:“林巍,我的身家性命就系在你身上了。” “不敢。”林巍单膝跪地,道:“属下必不辱命。” “嗯,我若安然无恙,必会去找你们。” 说完,意欢转身便要回去。 林鹊枝来不及思索更多,公主执意要回去,那她也不能躲在外面苟活。 殿下以为互为血亲,便是拿到了免死金牌,殊不知那人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杀人不眨眼,“血浓于水”四个字之于他便是个笑话。 这非是她个人臆测,而是亲眼所见,无奈不能与公主说更多。 “殿下,您在哪,老奴便在哪。” 她必须要护她周全,哪怕拼了这条老命。 第二章见面 当秋日朝阳的光辉洒满大地的时候,楚军的这一场夜袭也完美收官。 一身戎装的年轻君王立于秦宫的紫极殿内,静静地听着来人的汇报。 “王都的各处要害均已拿下,城门各处的看守已经全部换成我军,城防军统领被当场击杀,禁卫军统领薛防已被关押于地牢。我军大获全胜,现已全部集结于紫极殿外,敬听主上吩咐。” 楚韫正在研究秦国地图,头都不抬道:“伤亡多少人?严令下去,发放的抚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传令各处,开城门,迎大军进城。即日起,各部搜查并歼灭秦国残余势力,避免反扑,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三日后,全军开庆功宴,论功行赏。” 楚韫将诸事一一分派下去,其余将领皆领命离去,唯独汇报事项的应钦还站在原地。 “怎么,还有事?” 楚韫撂下笔,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过分柔美却又英气逼人的脸,颇具威慑的目光落在身上,总会让人压力倍增。 但应钦早已习惯,只是此事涉及到主上不为人知的隐私,让他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只好斟酌道:“那位秦国的公主声称是主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直嚷嚷着要见您。” “妹妹?”楚韫似是恍然大悟,笑道:“啊~,她不是逃跑了吗?” 应钦觉得此时主上的情绪有些诡谲,但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硬着头皮答道:“是,但她又回来了,一路上见人就说她是您妹妹。” 他抬头觑了一眼,果断道:“主上,属下这就去封了她的口。” 楚韫神情难辨,掌下摩挲着秦国地图,幽幽道:“不必,一桩陈年旧事而已,无不可对外人道的。既然她想见我,那就让她来见见吧。” 这厢话音刚落,紫极殿的门嘭一下就被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彻整个大殿。 “哥哥,事是旧事,人却是新人啊。” 一身宫女装扮的少女逆光站在门口,丝毫不惧地扫视着整个内殿,一双明亮的眸子瞬间锁定一道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 应钦被惊到,下意识拔剑大喊:“拦住她!” 暗卫们正要动作,谁知少女竟停在了长案前,伸开双臂,毫不见外地把自己给眼前人全方面地展示了一圈,俏生生笑道:“看,这是我与哥哥的初次见面,怎么就算不上新人了?” 隔着一条杂乱的长案,隔着一张秦国的地域版图,男人略带疲惫地靠在圈椅上,静静地看着那一颗亡国遗珠。 初秋萧瑟的风穿堂而过,很奇怪,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楚韫笑笑,不置可否。 眼前的少女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跟他叙起了家常,絮絮叨叨,迟迟不进入正题,不免让人乏味。 楚韫有些意兴阑珊,懒懒道:“再不说出你的目的,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少女终于正色,环顾左右之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 楚韫挑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谁知她竟然傻了般,突然呆在那里。 意欢愣在原地,脑子里排练好的戏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乱。 为了降低对方的戒心,方才自己一直在胡言乱语,根本没敢去看他。 真正见面了之后,意欢从未有哪一刻能比现在还要确定,是的,她有一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这个比她大了将近十岁的男人,此时正支着下巴抬眼看她。形状完美的凤眼流转间尽显威严,内勾的眼角更是加深了他通身的凌厉之气,仅一双眼睛就中和了面部的阴柔之意,倘若不看他这一身戎装,忽略他通身气势,她会以为面前的人是母后。 ——这个人,长了一张几乎与母后一模一样的脸。 恨一个人需要各种附加条件,讨厌一个人却来得极其轻易。在看清他的脸的这一刻,意欢开始没来由地讨厌他。 “应钦,把人扔出去,顺便把她那双招子挖出来。” 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盯着他的脸看。 楚韫耐心告罄,他已经累了,连日奔袭,再加上一宿未睡,能与她纠缠半刻,已经是他耐心颇佳了。 “别!哥哥,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了娘亲的一桩心愿!” 意欢胳膊被人架起来,生怕对方真的挖了自己的眼,于是闭眼大喊。 “哦?”楚韫来了兴致,“什么心愿?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可没听见她说什么未了的心愿啊。 他停下解盔甲的动作,转而钳住那只挣扎的手,目光紧紧攫住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一字一句道:“你若是在撒谎,我就把你剁碎了当庆功宴的主菜。” 感受到手下人一瞬间地颤栗,他满意地笑道:“明白了吗?” 意欢重重点头,“嗯嗯。” “松开她。”楚韫冷声吩咐,挥退众人,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道:“说吧,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意欢活动活动被攥疼的手腕,说话带着点委屈的鼻音,道:“娘亲说,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哥哥,倘若我日后有机会与哥哥见面,就把这只玉狮交给你。” 啊,她赔大了,倘若不能把这个狗东西一击毙命,那她最爱的玉狮子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可是她八岁那年父王母后送她的生辰礼,这么多年从未离身过。 一只玉狮? 虽然明知她在撒谎,但他还是打开了盒子,一只羊脂玉雕刻的狮子栩栩如生地卧着,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生温,通身散发着莹莹微光,算得上是一件极品宝物了。 意欢吸吸鼻子,低声低气地道:“娘亲说,这只玉狮寄托着她对你的美好祝愿,希望你将来能像狮子一般,威武凶猛,打跑所有欺负你的人。” 她在撒谎,这些话明明都是父王母后祝福她的,如今她把它们都送给了另外一个人。父王、母后,对不起,将来她一定要这个人下去给你们赔罪。 楚韫点点头,对这番祝福的话颇为认可。这么些年,他的确将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弄死了。 虽然是谎言,但这些谎言还是很好听的。 礼物和人,他都能勉为其难地收下。 “既如此,那你就……”话音未落,眼角一点寒光闪过,凛凛刀锋擦着他的眼角划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掌劈在她的关节处,眼疾手快地将匕首夺过来。 指尖抹过眼下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拿起匕首,难掩兴奋地注视着已被制服的意欢,亢奋道:“原来这才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是吗,妹妹?” 锋利的匕首贴着脸颊滑过,来到颈间跳动的血管处。 意欢吃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他,咬着牙道:“你不能杀我!如今天下人尽皆知,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你若杀了我,那就是残害手足,届时你要怎么堵天下悠悠众口!即便你不怕众口铄金,可我还是秦国的公主,你若杀了我,你要我秦国子民如何信你会善待他们?!” “说下去。” 楚韫眼神里闪动着诡谲难辨的光,他用匕首挑开她的领口,然后是里衣,仿佛是要透过刀尖触碰到那颗滚烫不熄的心。 “你若杀了我,你要怎么受后人万世评说?!所以……” “所以?” 意欢倒吸一口气,竭力忽视冰冷的锋刃,喘息道:“所以,你不仅不能杀我,还要善待我。哥哥,我们是兄妹,天底下不会再有比我与你更亲的人了。” “哈哈哈……” 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他,楚韫突然大笑起来。 “应钦,听见了吗?还不快给我们的公主松绑。” 意欢被攥住下颌,那双凌厉的凤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他说:“永乐,千万记住你今天的话!” 第三章现实 意欢被送回清凉殿的时候,她还在回顾今天见面的场景。短短一面,她几乎可以断定,那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情绪诡谲难辨,难以捉摸。 林嬷嬷早已在清凉殿等候,在院里焦急地不知转了多少圈。如今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意欢笑道:“嬷嬷,瞧。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吗?” 林嬷嬷仿佛有了一种劫后逃生的心情,忍不住跟着笑道:“就你会贫。” 二人短暂地回到了从前,却又被长久的沉重淹没。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男人,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天边的乌云突兀地移到了眼前,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凉丝丝的秋雨似乎总带着一股萧瑟悲凉,院里的花草树木不知不觉间尽已衰败,再看不到过去花团锦簇,欣欣向荣的模样。 用完膳,意欢窝在床上,不发一言。 清凉殿还是以前那个清凉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切东西都与她离开时一般无二,没有一丝一毫被打砸抢掠的迹象,仿佛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个梦,她还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永乐公主。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要为父王母后报仇,她要那个所谓的哥哥以死谢罪。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时间怎么能浪费在枯等上。 意欢又一次叫来守卫,一模一样的对话不知是第多少次上演。自从那天被送回清凉殿后,她就发现自己好像被禁足了,哪都去不得,哪都不许去。 “告诉你们主子,我要见他!” “王上事务繁忙,没时间见您。”守卫恭敬道。 “那我过去找他?” “王上说,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清凉殿。” “这是什么意思?”意欢咬牙道:“不杀我,是要圈禁我一辈子?!” 她转身砸了一只花瓶,碎瓷片烟花般炸开,她捏起最锋利的一块,抵在颈上,威胁道:“你要是不让我出去,我就死在这里。” “王上说,您不会真去死的。” “好好好!”意欢气笑了,怒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了是吧?” 意欢犹如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四处打转,焦躁不已。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法子能够辖制他一二,她选择回来,可不是为了当笼子里的鸟的! 目光瞥到尚未燃尽的灯烛,脑子里骤然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笑了笑道:“告诉他,倘若三日之内不能解了我的禁,他就等着宫中走水吧。” “呵,怎么,她不仅要杀人,如今还要放火?”听完这话的楚韫,撂下手里的折子,不由得冷笑。 前来回话的应钦不语,她还让人在外四处造谣,大肆渲染十八年前的旧事,如今不仅妇孺皆知她是您的妹妹,您是个爹死娘弃的小可怜,您在百姓心中的威严也是荡然无存,您不也没怎么样她吗? 不管心里是如何腹诽,面上仍恭敬道:“主上,是否要属下安排人将公主放出来?” “不必管她,再晾她几天,磨磨她的爪子。” 应钦看出来了,主上对这位前朝公主的处置,顶破了天,也就是禁足个十几天。 “你先看看这封密函,再看看那张贺贴。” 楚韫按揉着眉心,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样子。 应钦适时奉上一杯茶,劝道:“主上,属下还是给您拨个端茶倒水的人来吧?案牍劳形,您这样宵衣旰食,身子怕是吃不消。” 楚韫喝了几口茶,闭目养神,缓了口气,道:“不必,我不喜旁人在侧。” 楚韫从十三岁亲政起,上书房里就再未留过人伺候。 应钦不再言语,主上从来不是听劝的人,他只要做好作为下属该做的事即可。 密函是他昨夜送过来的,八百里加急,上面说晋国使臣已到达秦国边界,算算日子,最多还有十余日就到王都了,晋王好快的反应。 另一张贺贴是郑国发来的,郑国的老国君一是贺主上开疆拓土,改换山河;二是想要与楚国联姻,结秦晋之好。 应钦不由皱眉,郑老国君可是已经年过古稀了,竟还想着楚国送一位如花似玉的和亲公主过去,老牛吃嫩草,恬不知耻。早就听说郑国君越老越荒唐,如今也算见识一二了。 “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主上,晋国来使无非只为一件事。咱们攻打秦国,借道于晋,晋王开的筹码是拿燕、云两州来换。而燕云二州与晋国接壤,背靠山险,又与王都仅一州之隔。若是给了他,相当于把后背暴露给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主上三思。” “你与那些老家伙的看法倒是如出一辙。”楚韫摆摆手,面带沉思,道:“你先回去吧,孤再想想。” “喏。”临走前,应钦不由得问道:“主上,若是公主真的放火了怎么办?” 楚韫以手支颐,百忙之中偷出片刻清闲,回忆起那天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想了想道:“告诉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老实,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原本想说“什么时候学会了收起爪子”,只怕他这位妹妹听了更加的火冒三丈,已经关了她十天了,不好再火上浇油。 且纵她一纵。 目光一动,楚韫想起那把秦王自刎用的剑,命人取出来,让应钦把这柄剑也给她送过去,就说是秦王的遗物,想必能哄她一时。 清凉殿里。 意欢冷眼瞧着楚韫身边的那条狗,讽刺道:“怎么?你们主子不是叫你来传话的,而是来赐我死的?” 应钦看了一眼宫人端着的承盘,即便盖着绢帕,依然能看得出是一炳宝剑,他默默想,这语气好像在哪听过? “公主容禀,话我已传到,这柄剑是吾王特意安排给您送来的,乃是秦王的遗物。” 闻言,意欢神色一凛,一把掀开那绢帕,上面果真是父王生前最爱的那把宝剑。一时只觉五味杂陈,情绪翻涌。物是人非,剑在人亡,再顾不得揣测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想抱着那柄剑大哭一场。 第四章耐心 意欢抱着那柄剑沉沉睡去,梦里似乎有人在叫她。 “意欢,意欢……听着,要想当一个真正的猎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父王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趴在草丛里,目光随着父王的指示落在不远处,一头梅花鹿正低头在溪边喝水,耳朵警惕地竖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落在它的耳朵里。 她低声道:“怎么才算有耐心?” “你必须要学会忍耐,学会伪装,等它完全放松警惕,再动手时必会一击即中。”父王的声音循循善诱,“意欢,就是现在,动手!” 她当即松开手中的弓弦,一道破空声凌空响起,梅花鹿应声倒地,林中惊鸟飞尽。 意欢骤然惊醒,喃喃道:“怎么突然梦见以前和父王打猎的事了……” 她抱紧那把剑,若有所思。 林嬷嬷听见意欢坐起来的动静,进来就看见自家公主抱着一把剑发呆,小心地抽走宝剑放在一边,打湿了帕子,细心地擦着少女额头的细汗。 明明已经入秋了,下了几场雨,反倒有点子热起来了。 意欢任由嬷嬷给她擦汗更衣,目光依然落在宝剑上,思绪似乎还沉在梦中,飘忽忽道:“嬷嬷,你知道吗?这把剑有一个名字,叫泉生。小时候,我希望父王能带着这把剑次次打胜仗,所以给它取名叫 ‘全胜’,但父王说不好,为人处世,过满则溢,过刚易折,不如就叫它‘泉生’吧。水乃生命之源,剑主杀,取名泉生,也能中和一些它的戾气。” 很奇怪,有些话分明不是年幼的她能听懂的,可父王依然会说给她听。不知是不是因为父王知道她能过目不忘,所以才故意说给她听? 她抬起手臂套外衫,总觉得有些闷热不透气,她微微蹙眉道:“天热,换件薄的来。” 林嬷嬷随即拿起另一件水青色的。 意欢瞥了一眼,边自个儿换上,边道:“嬷嬷,你去医署,找个医官,开一剂泻药回来。咱们做一屉点心给他送去。” 勤政殿。 内室里,楚韫刚打完一套拳,活泛一下连着伏案几日的身子骨,随意问道:“永乐那边可有什么反应?” 应钦接过他擦汗的巾子,递给小内官,挑着将这两日关于永乐公主的事说了,答道:“听她身边的嬷嬷说,公主抱着剑哭着睡过去了,一夜都不肯撒手,今儿还说要给主上做点心吃。属下估摸着……差不多也就安排他们给公主放行了。”最后那句话说的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哦?”楚韫精神奕奕,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奇道:“什么点心?” 应钦硬着头皮道:“加了料的点心。” 楚韫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呵,孤还当她学乖了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男人的目光直落在窗外款款而来的一行人,为首的少女一袭水青色薄衫,在日头底下,越发衬得她靛青的头发,雪白的脸儿,行动间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楚韫唇角挑着意味不明的笑,低声道:“牙尖爪利的小狮子伪装成了吃素的小兔子。” “什么?”应钦没听清主上方才说了什么。 自打入主秦王宫那日起,应钦就总觉得自家主上浑身透着一股子古怪,尤其是在看见那位秦国公主时,隐约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但在政事上,主上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他也就不好劝诫什么。 小内官挑开帘子,只放意欢一人提着食盒进去。 林嬷嬷候在外头,略有不安,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意欢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男人伏案批折子。 内室一人也无,他似乎才沐浴完,散落的长发披在身后,单薄的外衫掩不住漂亮的肩颈线条,秀丽的长眉微微蹙起。 那是一张与母后很相似的脸,却有着与母后截然不同的神韵,丝毫不会令人错认。 意欢抿了抿唇,微微活动一下嘴角和脸颊,扬起一个才练习几次,还略有些生疏的、无辜的、甜腻的笑。 “哥哥上朝辛苦了,我特意给哥哥做了精致的点心,哥哥尝尝合不合口味。” 意欢打开食盒,冲着男人笑。 接着她就看见那个男人的秀眉拧的更紧,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楚韫嫌恶道:“把你这副神态收起来,很难看。” 意欢:……狗男人,给脸不要脸。 少女皮笑肉不笑道:“好的。” 然后优雅且做作地端出点心,放到楚韫面前。没想到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问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少女试图维持笑容,道:“红枣莲子馅,最是滋阴养颜、补气益血。” 楚韫似是而非的瞥她一眼,接着问道:“还有呢?” 少女维持笑容失败,但仍做最后一点挣扎,道:“一丢丢调理身体的药材。” 楚韫也不拆穿她,眼神往那点心上一点,示意道:“你先吃一口给我看看。” 意欢眉梢微挑,心内得意,她就知道狗男人疑心病重,还好她提前做了一块没加料的。 此时,她捏起那块没加料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口,露出红白相间的内馅,有点口齿不清地向男人展示道:“看,我放了足足的红枣莲子,一口就能吃到馅,既有红枣的香甜,还有莲子的清香。哥哥尝尝看?” “好啊。” 男人笑着应道,然后垂首咬走了她手中的点心。 微凉的乌发扫过她的手腕,温热的唇舌似乎吻到了她的指尖。 少女腾地一下倒退三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颤栗,残留在指尖的濡湿触感令她如芒在背,身心俱震。 男人扬起无辜而艳丽的笑,“怎么了?” 那笑仿佛是在说,“不是你让我尝尝看的吗?” 意欢努力摇了摇脑袋,她方才好像看到了一条蛊惑人心的美人蛇精。 楚韫舔了舔舌尖,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给她的冲击,回味道:“味道不错。” “正好,我这还缺一个端茶倒水,添香研墨的,不若你来顶了这个缺?” 男人以手支颐,侧着脸看她,微风吹落的发丝给他平添了几分飘逸之感,眉目舒展,花瓣一样的唇噙着惬意的笑,四周的一切都在模糊倒退,只有这副容颜愈加清晰,映入眼里,刻进心里。 意欢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似乎有点理解父王看到母后的心情了,勉强答道:“一切都听哥哥的……。” 说完,转身就逃。 楚韫的目光落在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上,凤眸微微眯起,表情耐人寻味。 林嬷嬷跟着步履匆匆的意欢,一路回到清凉殿。 先给意欢倒了杯茶,有心想问问方才在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看公主一副心神晃动的模样,觉得自己还是先退下为好。 意欢猛灌了一杯冷茶,依旧觉得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她素来知道母后有一副绝世美貌,却从未觉得那与旁人有什么不同,甚至无法理解父王每每看向母后的眼神,只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不也就那么回事。 直到今日,她才算领教了,美貌是能够蛊惑人心的。 “意欢,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轻语着告诫自己。 已有前车之鉴,她不能重蹈覆辙。 第五章伪装 既然答应了那个男人,那她就得履约。 次日,意欢晨起洗漱用膳后,就去勤政殿给那个男人当宫女。既然他要她做那伺候人的活计,那就不要怪她用点小手段了。 意欢眸子微微眯起,计上心来。 “小五、小六,把嬷嬷前儿晒好的苦瓜片找出来,研成细细的粉末带上。咱们去勤政殿端、茶、送、水。” 近几日天热,日头大。虽然清凉殿离勤政殿不远,也不好日日叫嬷嬷跟着她在大太阳底下奔波曝晒。 小五小六年纪不大,却是打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的,跑腿什么的最是伶俐。 勤政殿里,那个男人正在批阅奏章,外殿伺候的宫人俱是小心翼翼,一丝声息也无。 见此情景,意欢让小五小六安静地候在外面,自己去茶水房,看着宫人煮茶。然后端着茶水,蹑手蹑脚地进入内室,乖乖的待在一旁,不发一言。 意欢颇有眼色盯着内室的动静,见那个男人放下朱笔,她便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提着茶壶,给那个男人斟了一杯茶。 楚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这才将目光放在身边的少女身上,问道:“何时来的?怎么竟一点儿动静也无。” 意欢将茶奉至他的面前,乖乖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看到哥哥正忙,便没敢出声打扰。” “你倒是乖觉。”楚韫笑谑道。 意欢看着他接过茶水,正要递至唇边,却听得那个男人开口问道:“这茶……,是你亲手煮的?” “哥哥说笑了,哥哥让我品茗倒还可以,手上煮茶的功夫却是一点儿不会的。” “哦~”楚韫凤眸含笑,似是明知故问道:“我瞧着,妹妹今儿怎么与我客气了许多?” 少女抿抿唇,小脸上突然泄露出一丝不安。 看来昨日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 楚韫看了眼这杯又加了料的茶水,笑道:“妹妹既会品茗,那这一杯便给妹妹喝。” 意欢飞快地瞥了楚韫一眼,暗骂道:疑心病重的老男人,迟早有一天堵了他那张嘴。 一回生,二回熟。 她干脆地接过那杯茶,闭上眼一饮而尽,平复了一会儿嘴巴里的苦味后,面无表情的评道:“味微苦,回甘。” 楚韫被她一连串的反应弄的忍俊不禁,连忙叫人:“来人,快奉些蜜饯果子来,再上一壶冲了蜂蜜的甜水。” 虽不知那茶水里添了什么,但看她一脸菜色,想必不会好喝。 他终是没忍住,捧腹笑道:“哈哈哈哈哈……妹妹快用些蜜饯糖水,去一去嘴里的味吧。” 意欢冷眼瞧着肆意大笑的楚韫,一连塞了几个蜜饯,又用了甜水漱口,这才去了口中挥之不去的苦味。 楚韫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收敛情绪,认真地道:“张开嘴,让哥哥瞧瞧。” 少女冷着小脸不看他,闷闷道:“瞧什么?” “别使小性子。” 男人哄道,上手捏住了她的脸,纤长的手指在她的下颌嘴角处徘徊,微微使力,逼开她的唇齿,嫩红的舌在齿间若隐若现,蜜饯的甜香清晰可闻,直到指尖按在红唇软肉上,他才惊觉二人离得如此之近。 少女一把扭开他的手,挣开他的桎梏,大大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恐。 楚韫有一瞬间的失神,却在眨眼之间恢复如常,他轻抚着女孩儿的后背,无奈地笑道:“莫怕,不过是看看你嘴里的那东西去干净了没。你不是素来胆大,怎么今日在哥哥面前就慌了神?嗯?好了好了,哥哥不作弄你了,你先回去好好歇着?” 他轻声地诱哄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与初见那日截然不同。 被轿撵送回来的意欢不甘心自己次次身处下风,越挫越勇。她窝在床上咬着被角,恨恨地想,她就不信下次还会失败。 翌日,送去一盒撒了茱萸粉的糕点。 楚韫给面子的尝了一块,面色如常。她不信邪地跟着尝了一块,果不其然被辣得眼睛通红。 再一日,送去一碗加了黄连的补汤。 楚韫嗅了嗅,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她疑心狗男人知道补汤里加的都是好东西。 又一日,送去一碗撒了盐的甜粥。 楚韫照旧尝了一口,眼前一亮,又喝了两勺。意欢疑惑地尝了一勺,啊!盐放的太少了,甜味倒是更突出了。 …… 连续这么搞了几日,楚韫毫发未损,倒把她累得够呛。 如今蔫头耷脑地坐在勤政殿的榻上,一语不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楚韫见不得她这般模样,正好今日还算清闲,索性搁下手中的纸笔,勾引道:“你这般小打小闹地也伤不了我分毫,这样吧,我们过几招。若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若是你输了,你便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如何?” 意欢摆弄着腰间的穗子,头也不抬,蔫嗒嗒道:“哥哥耍赖,你身边一群武功高强的人,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打得过?” 楚韫失笑:“谁说要你去跟他们打了?” 意欢摇摇头,“那也不行,哥哥身强体壮的,我又不会武功,肯定只会输。” 楚韫挑眉,反问道:“是吗?可你杀我那日,我分明见你身上有些拳脚功夫。” 少女眨眨眼睛,毫无被拆穿的尴尬,装傻充楞道:“哎呀,一点三脚猫的功夫而已,不然哥哥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呢?” “那我如果让你三招呢?这个挑战,你接还是不接?”楚韫继续放饵。 “三招不行,得让十招。”少女眸中划过一抹狡黠,讨价还价道。 “三招。”男人气定神闲。 “八招。”意欢决定退一步。 “就三招。”楚韫惬意地饮一口茶,那模样仿佛在说,错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最少五招。”意欢咬了咬牙,这是她最低的底限了。否则,这个机会,她不要也罢。 “好。” 男人一口答应。 意欢:……突然感觉自己亏了。 第六章过招 废话少说,意欢先下手为强,趁他不备,一掌攻向他的面门。 楚韫捏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抬手格挡,杯中茶水分毫未撒。 他这厢稳如泰山,意欢却觉挡住她的手臂重如千钧。 一击不成,再换一击。 意欢迅速抬腿攻向他的下腹,男人眼疾手快,大掌直接握住少女的小腿,硬生生阻断她的攻势。 一手一脚皆被制住,意欢冷静地用了一个肘击,借着他的力道,紧跟着来个飞踢。 楚韫躲过一记肘击,一眼看穿她的攻势,直接松开了对她手脚的辖制。 意欢的动作一瞬间失去了着力点,她身姿灵活地做了一个后空翻,卸掉飞踢力道的同时,顺便跳出他的攻击范围。 少女身形窈窕,动作干净利落,裙摆披帛在半空中翻飞,靛青的长发在落地的刹那散开,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楚韫从容地看向少女,唇角噙着满意的笑,还是神采飞扬的小狮子看着最令人舒心。 他勾勾手指,做出了一个略微挑衅的姿势,激将道:“还有一招。” 意欢不受对方的激将,她冷静地分析局势。 还有一招,那个男人就要反攻,她必输无疑。敌我实习悬殊,哪怕再让她十招,她也清楚自己赢不了那个男人。 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那个男人的实力,她心里多少有了底,除非此人重伤垂危,否则,她单凭武力是赢不了的。 不能跟他硬碰硬。 既如此,索性将那些学来的招式套路抛开了去,不妨做个泼妇。 想到此,意欢放下攻击的姿势,在男人略微疑惑的目光中,用最大的力道飞扑过去。 楚韫措手不及,被扑了个满怀,一颗脑袋顶着他的胸口,差点儿将他撞岔了气。脚下往后踉跄两步,放任自己倒向背后的雕花床上,眼中映入缠枝纹样的销金床帐。 意欢抓住时机,一记右勾拳打向男人的鼻梁。 楚韫一掌接住她的拳头,顺势从她身下滚出来,谁知少女的双腿牢牢圈住他的腰身,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床上空间狭窄,男人施展不开,又怕真的伤到她,只能与她扭打在一起。 半刻钟不到,只见男人将女孩儿的双手反剪于身后,阴恻恻道:“谁教你的这些流氓打法?” 一想到会有人与她这般皮肉相贴地扭打在一起,他就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找出来毁尸灭迹。 少女松开锁在男人腰上的腿,屈膝往他下三路招呼,嘴硬道:“要你管,有用就行。” 楚韫冷哼一声,反手制住她的双腿,冷声道:“若让我知道你在外头也这般与人打架,届时大刑伺候。” 说完,恼怒得往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打完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下子可算是点了火药桶了。 只见少女怒目圆睁,在他的手中疯狂挣扎,本就凌乱的衣服被她挣得松散不堪,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老男人!你寡廉鲜耻,恃强凌弱!你玷污我一个如花少女!哪个正经男人会像你一样跟女子扭打?!” 奇耻大辱!这就是奇耻大辱! 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楚韫被她自成一派的遣辞用句激得脑仁直突突,他已经意识到今日的行为算是越线,正欲哄一哄,突然听见外面有人通传的声音。 即使闭着眼,他也知道二人此时有多么不堪入目。 男人一把捂住少女正在怒骂的嘴,换用双腿夹住她的下半身,将人彻底嵌进怀里,强行镇压。 他瞄了一眼小脸涨红的女孩儿,垂首低眉,漂亮的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嘘,有人来了。” 温热的呼吸像春日里轻抚脸颊的微风,掠过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少女突然安静下来,小猫一样伸出舌尖,迅速地舔了一下男人的掌心。 楚韫凝神听着外殿的脚步声,估摸着出声的时间。乍然感受到掌心的湿热,应激似的垂眸看她。 掌心覆着的唇动了三下,他们距离过近,不必费心就能分辨出她在说什么。 意欢费力地吐出三个字,“松开我。” 楚韫见她不再挣扎,遂放开了钳制她的手,谁知他还是低估了小狮子的胆大程度。 外殿的来人刚刚站定于门外,隔着一道帘子,向楚韫回禀道:“主上,晋国使臣已到王都,正求见主上。” 是应钦的声音。 意欢的双眸紧紧凝视着男人,眼底沉着纯粹的冷冽。 这个男人将他漂亮的肩颈暴露在她的面前,肌肤瓷白细腻的胸口也赤裸裸地展现,脖颈、左胸,人身上最致命的两个弱点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假如狠狠地将削尖的簪子插进去,喷射出的鲜血一定会如烟花一般瑰丽。 琉璃质的眼珠转向门帘,那里站着一条男人最忠诚的狗。 假如这个男人现在被杀死,那么下一个一定是被狗咬死的自己。 还要再忍忍。 她要做赢家,怎么能以命换命。 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目光盯上了正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一口咬在了颜色最粉嫩的地方。 “孤知道了。”男人突然闷哼一声,状若寻常道:“让他们稍候。” “喏。” 应钦:…… 疑心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后,楚韫终于腾出心思收拾眼前的人。 胸口处尖锐的疼痛还在加码,男人的神情却愈发无动于衷,诡异莫测的目光停驻在胸前那颗乌黑的脑袋上,手臂上紧贴着少女无意间送上来的绵软。他抬起撑在床上的那只手,落在她纤瘦有力的腰上,彻底将人握在掌心里。 一阵细密的快感从胸腔的最深处油然而生,缓缓蔓延向全身。 少女似乎终于觉得咬够了,松开牙关,舌尖细细舔过那一圈齿痕。 男人的腰腹突然紧绷,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如今是谁玷污了谁?” 少女仰头,露出一个挑衅且得意的笑:“平手!” 楚韫哑然失笑。 第七章齿痕 男人身高腿长,轻松地越过少女,从床内跨到床边,一边收拢领口还有腰间的系带,一边安排道:“整理好你的仪容仪表。” 意欢扯过被子掩在身上,低头四处找寻自己的腰带披帛以及散落的发带珠钗,回嘴道:“你也一样。” 楚韫系好领口的那颗扣子,眼角余光瞥到一根发带,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床上,再走两步,脚边是一根珠钗,扭头又给送回去。 内室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意欢窝在床上,看着男人将自己散落的衣裳首饰一一捡起,再归置好,给她放在床边,从身到心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觉。 她说不出这种古怪是什么,也不愿去细想,只是催道:“再不去,你就要迟了。” 男人笑笑,大掌落在她的发顶,凤眸里倒影着她的身影,道:“无妨,让他们等个一时半刻又如何。” 少女的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乖巧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楚韫难得半弯了腰,目光平视着女孩儿,微凉的指节在她的眼尾脸颊处流连摩挲,语气像是安抚一只主人即将离家的小猫儿,“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意欢下意识地侧着脸在男人的指节上蹭了蹭。 待那人一走,她立即带着小五小六回了清凉殿。 刚到家还没喝口茶,意欢就低声吩咐道:“小五小六,你们去外头打听一下晋国的什么使臣,越细越好。记着,放聪明点,别一张嘴就漏了底儿。” “殿下放心,奴才们机灵着呢。” “去吧。” “喏。” 两个小内官领命退下,林嬷嬷给意欢换了身居家的衣裳。 少女静静地抱膝坐在床上,脸颊靠在手臂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不远处,看起来似乎无聊乏味极了。 林嬷嬷在打理过两日中秋意欢要穿的大妆礼服,看公主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便荐道:“殿下不妨看会儿书,正好,过会子便该传膳了。” 意欢笑笑,没有回应。 近些时日,风闻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地前来送贺仪,姑且不论这些贺仪中有几分真心,只怕更多的是唇亡齿寒、心有戚戚。 只是,为何独独晋国使臣需要楚韫亲自去见呢? 这里面必定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事。 临近傍晚,小五小六还没回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从那个男人口中套话,突然就等来了那人要她过去共用晚膳的旨意。 打瞌睡正好递了个枕头。 她决定回去一探究竟。 就是林嬷嬷又是淌眼抹泪地送她出去,仿佛她要去闯龙潭虎穴。 意欢无奈地为嬷嬷擦眼泪,低声安慰道:“嬷嬷,您次次这么哭下去,怕是眼睛都不能要了。我身边就嬷嬷你一个亲人了,你要保重身体,一直陪着欢儿啊。” 不知为何,听完这话,嬷嬷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意欢已经没有时间再安慰她了,很多事不是旁人安慰就会好的,只有自己看开了,想明白了,才会知道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 就看你选择怎么样的过法。 暮色四合,宫里各处渐渐都上了灯。 脚下是一条不甚明晰的路,意欢却走得很稳。 勤政殿里,楚韫早已等候多时。 说是共用晚膳,结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吃,那个男人一直坐在对面看书,害得她想套话都无从开口。 意欢搁下玉箸。 楚韫抬起眸子问她,道:“吃饱了?” 她点点头,开始喝茶漱口。 “既然吃饱了,那咱们就来算算帐吧。” 意欢警惕地问道:“算什么帐?” “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楚韫边叫人将余下的餐食都抬出去,边道:“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就开始宽衣解带。 意欢戒备地看着他,问道:“你干什么?” 她怀疑自己这次真的进了龙潭虎穴。 男人不搭理她,只是一层一层地剥下自己的衣服,直到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暖润泽的光芒。 男人携着她坐到床边灯架底下,神色难辨地道:“看到了吗?” “什么?” 她眼前是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肉,饱满的胸肌缀着两颗粉色的樱桃,好像夏日里她吃过的洒满牛乳点缀着樱桃的冰碗,那般地令人馋涎欲滴。 男人嗤笑一声,握着她的手,似乎是要摸上他的胸口。 意欢的心突然跳得咚咚地响。 他用她的手指向胸口上的一点,“这里,你咬的,你得负责。” 意欢有点失望地随着手指看过去,白天咬的那一圈齿痕已经肿胀破皮,在晃动的烛光下,看起来糜艳极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她悄咪咪地抬眼,暗道:像破了皮儿熟透的水蜜桃儿。 “这个好办,我宫里存着上好的金疮药,明日我亲自给哥哥送来。” 又是唾弃自己的一天。 “好,那你再解释一下什么叫‘不要脸的老男人’。”男人的重音落在“老”这一字上。 关于这一点,她没办法再昧着良心。 意欢给男人举了个例子,道:“抛开外貌不谈,仅从年龄上说,哥哥怎么也得比我大了约十岁。今年初,我父王给我选驸马,候选男子上不能高于弱冠,下不能低于舞象之年。时下如哥哥这般年岁的人,无一不是妻儿俱全,说不得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觑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如果可以,她还想说,从未见过如此小肚鸡肠爱记仇的男人,居然喜欢翻旧账。 他竟不知她还选过驸马。 “呵,抛开外貌不谈?”楚韫细细品着她这番话,质问道:“方才是谁看直了眼?” 意欢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那我总不能闭着眼吧?” “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意欢眉心一跳,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搭在男人的腰腹上,气势瞬间矮了一截,喏喏道:“你自己拉过去的……怪不得我。” 楚韫都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 他对她骂他这件事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她咬他也无妨,唯有一句话让他耿耿于怀。他自诩年富力强,正值大好年华。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在他这个年纪开疆拓土、执掌天下的?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与他比肩? 这个小丫头竟然振振有辞地说他老? 他气得闭了闭眼,盘腿坐在灯下的模样像极了一尊琉璃菩萨。 烛火摇曳晃动,光影在他的脸上尤其动人。 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每当此时,意欢都无法再怪罪自己,对美色心动,真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她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觑着男人的脸色,装成一只鹌鹑,只想赶紧告辞:“哥哥若无别的事,意欢就先行告退了。” 第八章尤物 夜半,月上中天。 今晚是她的生辰宴,她在宴上多饮了几杯,索性出来走走,顺便赏月。 深蓝的天幕上一轮圆月挂在山尖儿,清冷的月辉洒在脚下的羊肠小道上,旮旯里忽地窜出一个人影儿,跪在地上向她行礼,道:“陛下,有位大人给陛下送了一份生辰礼。” 意欢抬头看了眼天色,暗道:真是稀奇,什么大礼放在半夜送? 她倒要去瞅瞅是个什么稀罕物,道:“带路,朕要去瞧瞧。” “喏。” 小内官引着他们到了一处清冷的宫宇。 意欢打量了一下宫宇四周,眉眼中的兴味愈发浓厚,跨上台阶,正要进去,身后的随从却被引路的内官拦住了脚步。 那内官恭敬道:“此物仅陛下一人能观。” 闻言,意欢不由挑眉,什么宝贝,竟如此神秘? 她向身后的随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跟,去哪都是乌泱泱一帮人,也是够累的。 此处乃温泉宫,脚下的地面都是以玉石铺就,再凿刻上繁复的花纹用以防滑。她嫌此处过于奢靡,早已弃之不用。 不知哪个胆大包天之徒竟敢违逆她的旨意? 穿过层层帷幔,路过水汽氤氲的汤池,信步往里走去,一张华美的红木大床展现在眼前,床上是鸳鸯戏水的红锦被,锦被上是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儿,被蒙了眼、堵了嘴,缚了手脚,裹着一层轻纱,扔在这大床上。 意欢的脚步顿时止住了。 下面的人不知从哪搜罗了来如此尤物,专门放在她生辰这一日献上,想必是颇费了一番苦心。 不管背后之人想要什么,这份礼物她是收下了。希望那人做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准备,想从她手里要东西,不付出足够的代价可不行。 手指抚上玉色的肌肤,勾引起阵阵颤栗。 似乎是因为蒙着眼,那人的表现格外敏感。 只是在他的腰窝处揉捏了一把,便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喘息,肌肤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漂亮极了。 意欢被那声喘息勾引得小腹发紧,她索性骑在男人的腰腹上,双手按揉着两块饱满弹软的胸肌,像牛乳一样,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又像樱花一样,泛着浅淡的粉。 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放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被布条勒着的唇显现出了樱桃般的鲜红色泽。 意欢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她轻轻伏在男人的身上,唇瓣靠近他因情动而泛红的耳朵,低声道:“我是来救你的,待会儿你一切都听我的。我先把你嘴上的布条解开,但你千万不要出声,否则我们就暴露了。” 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确认他是在点头同意之后,解开了绑在他脑后的结。 男人唇瓣动了动,还不待出声,两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唇,女性清亮的声音落在耳畔,“都说了不要出声,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呢。接下来无论我怎么做,你只需要做出最真实的反应即可。” 话音刚落,那两根手指就探进了他的唇里,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舌嬉戏游玩,下身也有一只手不断地按揉打圈,纤细的指尖探进亵裤,按着嫩红的龟头揉搓抚摸,指甲在马眼附近按压扣挖,逼人的快感已经让他无暇思考她口中的“他们”是谁。 他试探地挺起腰,却又因落空而失望,喉咙里因此而发出难耐的痛苦的哑音,“呃,嗯……快一点,求您快一点……” 蒙着眼的俊容上是一片痛苦的神色。 意欢讶异于他的敏感,她不过是玩玩他的龟头,他就一副快到了的模样。 她坏心地停下手,指尖拉扯出他鲜红的舌,透明的涎液从嘴角流出,脸颊上布满潮红。 她褪了衣衫,半伏在男人身上,将女性丰满的乳肉喂进他的口中,不着一物的私处在他的腰腹上缓缓磨蹭,道:“你吃一吃,吃得好了,我便给你。” 身下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舔舐吞吃着乳肉,被绑缚在床头的双手激动地挣动着,瓷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两道青紫的痕迹。 冷白的瓷器上突然有了瑕疵,意欢却不敢给他松绑,臂膀上鼓胀的肌肉警示着她,一旦给男人松了绑,她即刻就会被反客为主。 她眯着眼享受着欢爱的快感,将另一只乳儿放进他口中,“哼嗯……这只也要吃一吃。” 柔嫩的私处紧贴着他的腰腹,分泌出湿滑的黏液,胡乱涂抹在他的身上。 染着豆蔻的指甲爱怜地抚上男人昂扬的阳物,手指沿着冠状沟抚弄,按摩完龟头,再去揉揉两颗囊袋。 这个姿势持续得让她颇为劳累,索性往后坐坐,用饱满挺翘的臀去安抚男人的那物。 她摇着臀,前后上下地抚弄那物儿,透明的黏液涂满茎身,肉红的龟头时不时戳进她的小花穴里,双手按在男人的腰上,挺起丰满的奶子,舒服得腰酥体软,全然不顾身下人的死活。 男人被她折磨得涨红了脸,蒙住双眼的布料隐约露出她随着动作晃动的两只酥乳。所有的快感都被她握在手里,偏偏她不肯给他个痛快。 他咬着牙,强行挣开了手腕的绳索,丝丝血线从皮肤底下冒出来,趁着女人眼饧骨软的时候,握紧了一把纤腰,狠狠地闯进她的身体里。 意欢被惊得一缩,下意识绞紧了下体,男人猝不及防间缴械投降,一把扯下了蒙眼的红布,一双凌厉的凤眼恼怒得望着她。 门外及时传来通报的声音,“陛下,晋使求见。” …… 清凉殿里。 意欢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没骨头似的从床上爬下去给自己倒杯冷茶,再爬着坐回去。 要命了,她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 那些晋国的使臣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昨晚上小五小六也没打听到多少东西。 “殿下容禀,照您的吩咐,奴才们四处打听了,都是说来给那位送贺礼的,为首的那位使臣好像姓李,具体叫什么底下的人也说不明白。不过,李使者走了之后,有人听见应大人好像跟那位起了争执,言辞间出现了‘晋王狡诈’、‘重新谈判’这样的字眼,再多的,就没人知道了。” 晋王……谈判……晋使…… 他们难不成做了什么交易?到底是什么交易能让应钦忤逆楚韫? 想不明白,下身湿黏的亵裤也让人难受。 她看了眼手中一口未喝的冷茶,面无表情地倾倒在身上,然后将湿透的亵裤脱下来,开始叫外间守夜的宫女。 “你去给我找一身亵衣,我半夜口渴,不小心将茶洒在身上了。” 明天干脆去翻一翻楚韫的勤政殿,说不定会有一些收获。 第九章愤怒 清晨的天气雾蒙蒙的,昨晚后半夜下起了细雨,意欢听着雨丝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到底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今晨早早便起了,对着妆镜用香粉遮遮眼下的青黑,连早膳都未用,就带着小五小六去勤政殿候着了。 她想着楚韫今日有朝会,此时肯定还未下朝,趁着这个空档,她可以看看那厮在勤政殿里都藏了些什么。 霭霭雾气打湿了裙角,乌黑的鬓发上挂着一颗颗如粟米般大小的水珠,她从廊檐下经过,远远地便瞧见殿外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个个都如柱子一般立在那。 意欢疑窦丛生。 从官服形制上来看,那些人里有几位还是楚韫的辅政大臣。观之架势,这些人俨然是在与君主对峙。 发生什么事了? 看样子楚韫今日是罢朝了,不然他们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这是要请楚韫去上朝?不应该啊。 走近之后,她观众人须发皆湿,显然是一早就守在此处了。目光从一众陌生的面容上扫过,蓦地停住,猜猜她瞧见了谁?亓家的芝兰玉树,他父王给她内定的驸马,不染世俗的青年才俊——亓子煜。 倘若不是起了战事,他们如今或许已经成婚了吧。 意欢哂笑,没想到她居然能在楚国的官僚中看见他。 转过来一想,身为世家子弟,亓子煜入了楚国的官场,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冷哼一声,从小五手中接过食盒,转身进了殿内。 那位亓家的芝兰玉树却抬眸凝望着她的背影,骤然想起了宫外流传多时的谣言。 勤政殿里。 意欢一瞧见楚韫,心就不受控制地一跳,昨夜那双恼怒的凤眼瞬间就从脑海里蹦出来,心里暗恨自己没出息,明面上却还是笑得天真。 她放下食盒,将点心果子一一捧出,再小心地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小罐金疮药,笑道:“哥哥今日下朝怎得这般早?可是故意在政事上偷懒了?”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是那些人不给孤活路。”他叹了口气,像幽居深宫不能得见君王的弃妃,哀怨道:“孤难不成就得乖乖坐在那大殿上被他们逼死不成?” 她坐在一旁,余光打量着他的书卷奏折,不走心地劝道:“哥哥正值壮年,如何就能被逼死了。” 他睃她一眼,恨君王有眼无珠,直把珍珠当鱼目,幽幽道:“昨儿还有人说我老呢。” 不知想起了什么,少女面上不太好看,讪讪道:“那也不能让士大夫们站在外面吹冷风啊,万一吹出病了如何是好?” “何苦管他们。妹妹来时也瞧见了,外头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一头固执己见的蠢驴,你与他们说去吧,便是费上三天三夜的口舌,也不见得能说通一个。” 他收起一副深宫怨女的形象,朝意欢伸出手掌,牵着她来到自己面前,将人半拢在怀里,道:“妹妹宅心仁厚,与其将心思分给那群蠢驴们,不如全都放在哥哥身上。” 楚韫半扣着少女的手指,微仰起脸,一双凤眸亮得出奇,他专注地仰视着站在他身前的人儿,道:“我这里正经有一桩事需要妹妹出手相助。” 意欢见他不提旧事,赶忙殷勤道:“哥哥请说,但凡是妹妹能帮得上的,必会竭尽所能。” “后日是中秋夜宴,孤要宴请群臣。只是孤后宫无人,一直苦于无人招待臣下们相携赴宴的家眷。妹妹可愿为孤一解燃眉之急?” 楚韫的手指挤进了少女的指缝,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来回摩挲。 意欢后悔话往外撂得早了,此时再是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了。 “这有何难,哥哥交给我便是。”她点头应下,目光转而落在自己带来的一只小瓷罐上,道:“这是我宫里的金疮药,我给哥哥放这了,每日一次,哥哥千万记得用。” 说完,意欢便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后,借口要忙中秋夜宴的事,行礼告退。 楚韫摩挲着指尖,唇角勾起一抹笑,外头还有一群倔驴要解决,为免眼前这只小狮子也跟着炸毛,便由着她回去躲懒吧。 意欢步履匆匆地从勤政殿出来,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摸的她心慌,昨夜那个荒唐的梦一幕接一幕地跳出来。 心跳还未平复,身后就传来一道要她留步的男声,“公主留步——” 她还以为是楚韫那厮又抽风派人来追她回去,抬眸一看,才恍然道:“哦~,原来是亓大公子,亓公子不在你的楚王跟前摇尾乞怜,怎么到本宫这里了?” 少女心里瞬间有了底气,忍不住出言讽刺,这些世家公卿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父王在时,这亓子煜就已经是名满京都的才子了,却从不肯入仕;秦国一亡,亓家转眼就把他们的大公子送进了楚国的官场。当初只以为亓家不爱名利场,现下看来,倒是未必。 可恨她竟看走了眼! 亓子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温和地笑道:“民间盛传王上与公主兄妹情深,臣下有一桩事不得不求到公主面前,还请公主襄助一二。” 见他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意欢不由沉了脸,冷声道:“今儿是怎么了,怎么个个都求上我一个亡国之人了?亡国之人哪里有能耐帮得上亓大公子!” 亓子煜知道这“亡国之人”四字是在刺他,他也不恼,只是道:“公主不妨听上一听,若是听完仍是不愿,臣下自不敢勉强。” 闻言,意欢的目光微微闪动,略一思索,她便屏退左右,示意亓子煜近前。 才听完头一句话,少女便彻底变了脸色。 意欢怒气冲冲地回到清凉殿,拿了宝剑转身就走,林嬷嬷拦都拦不住,慌得只能小跑着追她。 亓子煜震惊地看着少女一身要砍人的架势,他万万没想到两人竟是这么个兄妹情深的法儿。 意欢现在满脑子都是亓子煜说的那些话。 “楚王要将燕、云二州割让给晋国。当初楚国攻打秦国时,曾与晋国定下盟约,约定晋国借道与楚,事成之后,楚国将燕、云二州割给晋国。晋王真是狡诈,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两州之地。若是楚王履行盟约,那他便能借着燕、云地利之便拿捏楚国;若是楚王毁约,那他便有了出师之名。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他怎么敢?! 楚韫他怎么敢?! 怪不得应钦那条好狗都要与他争执……怪不得那些辅政大臣一早就守在殿外对峙…… 原来是应在这里! 杀了他!这次必须杀了他! 意欢提着宝剑闯入勤政殿,一路势如破竹,冲到楚韫面前,剑锋如流星般落下。 书房内众人目瞪口呆,呼吸仿佛都要停滞了。待回过神来,只见自家王上面前的那张长案一分为二,轰然倒塌,这才纷纷奔走狂呼着——“有刺客!!救驾——来人救驾——” 楚韫冷漠地瞥了一眼混乱嘈杂的场面,侧身躲过刺来的长剑,漂亮的凤眸落在少女身上,瞳孔微微扩大,语气兴奋难耐道:“妹妹,你终于决定要杀我了?” 意欢提着剑,挡在楚韫的去路上,微抬着下巴,恨极了般怒视着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敢?!” “楚韫,那是我秦国的国土,你怎敢将它们拱手让出去?!你置我秦国子民于何地?!” 少女怒吼着,一招一式皆往他的要害处攻击。 楚韫亢奋地注视着眼前愤怒的小狮子,嘶吼着向他亮出尖利的爪牙,鬼魅般移到她的身后,两指夹住她的剑身,诡谲的语气落在她耳边,吹得她心头发凉。 “永乐,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它们现在是我楚国的土地,也是我楚国的子民。”男人按着少女单薄的肩膀,压得她分毫动弹不得。意欢只能看着他抽走自己手中的长剑,听着他轻飘飘道:“永乐,我姓楚,你姓赵。你是在越俎代庖。” 仅仅四个字,便刺得她体无完肤。 她是前朝公主,她是亡国之女,她靠着与楚韫之间那点子微薄的血脉亲情维持着公主的尊荣,但她不是楚国人,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是楚国人。 “越俎代庖”四个字用来形容此时的她真是再贴切不过。 长久隐藏在心底的不安终于在此刻爆发。 少女咬紧了牙关,紧攥着拳头,绷紧的小脸上俨然恨极了,她几乎压制不住声音的震颤,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以至于往日清亮的声音都有些失真。 “那你便杀了我!杀了我,再也不会有人敢越、俎、代、庖。” 楚韫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钳住她的下颌,逼着少女与他对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令他沸腾的火焰,他顿了一下道:“永乐,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什么?” “你今日开口要我杀了你,想来是已经忘了个干净。”他一把扣紧少女的腰肢,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咬着她的耳朵道:“你说,我们是兄妹,我不能杀你。做哥哥的怎么能杀妹妹呢?” “呵。”她已经不想再与这个男人争论她的原话到底是什么,只是失望且无力地道:“那你便要将燕、云二州拱手送出?便要弃两州的百姓不顾?”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楚韫看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没来由地开始烦躁,“来人,送公主回宫,无召不得出。” 应钦不在,一位儒雅的中年谋士早已带人站在殿外,等候自家主上的召唤。 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惨淡收场,林嬷嬷噙着泪扶着意欢回宫。 清凉殿里,少女呆愣愣地瘫在床上,心如死灰。 “嬷嬷,我杀不了他,我怎就这么无能呢?”她冲进勤政殿时的第一剑分明就是朝着那个男人面门去的,眨眼间却砍在了他踢过来的长案。她拼尽全力,却在他手底下当真走不过五招。 更让她耻于开口的是,她不止一次被那人美色蛊惑,松了心防。 嬷嬷抱着十来岁的女孩儿,轻抚着她的发顶,含泪劝道:“殿下,咱们不闹了。” 少女伏在嬷嬷的怀里,无声流泪,低声道:“若是不闹,我又凭什么活着呢……” 想要离宫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林嬷嬷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公主性子执拗暴烈,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有等她自己想通,离宫一事方可成行。 只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林嬷嬷暗暗叹息,抱紧了怀里不安的女孩儿。 第十章晚宴 清凉殿里。 意欢伏在窗边仰望头顶的天空,真是天公作美,前两日还是细雨霏霏,今日却是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圆领袍,开始像薛防以前教她的那样操练自己,先绕清凉殿跑上三圈,再绑上护腕,扎马步,举大石,石头是薛统领特制的,专门用来练臂力,类似的器具她还有不少。大约半个时辰后,再练拳脚。如此,一上午便过去了。 不去勤政殿点卯的时候,意欢往往就是这么过的。或是上午,或是下午,抽出半日的时间来操练。只可惜,半个多月过去了,收效甚微。所以,她今日跑了五圈,换了一对更重的石头,手臂和小腿上各绑了一对沙袋,素面朝天地在院子里扎着马步,举着石头,头发全都梳成了一个马尾,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儿。 清凉殿里的宫女内官早已见怪不怪,倒是跟在林嬷嬷后头来传召的万公公见此情景,耷拉的眼皮都撑开了。 意欢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直流到领子里。 林嬷嬷将人引到正殿,奉了茶,说了好话,又送了茶水银子,才算接了召。 前日意欢大闹勤政殿,不过两日,永乐公主嚣张跋扈的名声就传扬了开来,如今都知道清凉殿有位不好惹的主子,万大伟也是,办事拿钱走人,绝不多说一句话。祸从口出,亓家那位大公子就是活生生的典例。 万公公人老成精,别看他总是耷拉着松弛的眼皮,塌腰驼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人家心里精明着呢。这一路上万大伟都在盘算,各国使臣皆至,永乐公主却在这关头上给那位办了好大一个没脸,如今宫外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他揣度着,那位让永乐公主出席中秋夜宴,也是想让公主露个脸,破一破那些个流言蜚语。再者,他可听说郑国的使臣是要迎一位公主回国呢……万公公摇了摇头,暗道一切都不好说,不好说啊…… 万公公一走,林嬷嬷就拉着意欢进屋捯饬起来。虽说是晚宴,但沐浴梳头上妆更衣……,哪一样都要花上半个时辰,若想按着一国公主的体面出席晚宴,早早就该准备起来。 此时是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拉着一宫的人忙活起来。又将她前两日晾晒熏蒸好的冠服拿出来,如此便节省了不少时间。 华章台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往来皆是世家公卿之流。士大夫们高谈阔论,议天下大势;命妇贵女们侃侃而谈,好不融洽。 意欢姗姗来迟,甫一到来,那些夫人小姐们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一一噤声。方才场中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好似镜花水月,皆是幻影。她往前走一步,这些人便往后退一步,避她如避蛇蝎,生怕招惹到她。略一思索,她便明白,怕不是前日的事传扬了出去,让她得了个跋扈的名声。 倒也无所谓,她正好落个清净。 意欢没甚心情地坐到上首的位置,如今她与楚韫算是撕破了脸,她本不欲前来,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学着服软,她怕是又要被关上十天半个月也出不来。 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一茬接一茬的上,酒过三巡,终于等到了各国使臣献礼。她冷眼瞧着楚韫那厮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头一个上来献礼的就是晋国的使臣,对方报了一车的礼物名,说了许多讨喜话,长了一副能言善辩的模样,接着她就听见楚韫宣布将燕、云两州赠予晋国,以酬当日襄助之情。 场中一片装模作样的欢呼道喜声,谁都知道这是早已说定了的事,不过是借着晚宴公布出来。 脑仁里一时轰鸣作响,她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也说不定,梦醒了,父王母后都还在,她秦国的疆域都还在,她做的是秦国的公主而非楚国的禁脔。 然而事与愿违,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冷酒,好浇去胸中块垒。 只是偏有那不长眼的,要往枪口上撞。 轮到郑国的使臣献礼时,那位郑国的老使者,偏要朝她献媚。 老东西先是朝她行了一礼,大言不惭道:“今日一见,永乐公主果真名不虚传。容色有如鲛珠,璀璨夺目,气度似明月光辉,风采照人。不知公主芳龄几何?如今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意欢反手就掀了面前的矮桌,手中的酒器尽皆冲着那老东西砸去,怒斥道:“本宫生平最恨旁人将我比作物件,如今你比都比了,还要将我视作物件,目光里全无半点对我的尊重。若论容色,本宫的王兄比我胜上十分,你大可拿这些话奉承他去!” 意欢柳眉一竖,冷哼道:“本宫恕不奉陪!”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惊到,纷纷目送着意欢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注意到高座上的楚韫面沉如水。 宴席末位上,一个女孩儿悄声向她的姐姐问道:“姐姐,这位公主真是古怪,那人不是在夸她吗?何至于这般大动肝火?” “嘘。”清秀温婉的姐姐先是让妹妹噤声,才垂着眉眼,掩饰着低声答道:“大约是使臣将她比作鲛珠明月时,心里已存了亵渎把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