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画风总跑偏》 第1章 [古装迷情] 《四姑娘画风总跑偏》作者:活泼的猴子【完结+番外】 【文案】 春意楼楼主段晚宁初涉江湖,作风狠辣冷厉,画风是这样的:你说啥?算了,杀。 江湖人人拱手称颂:惹不起,饶命! 后来她成了许家四小姐,为人真实不造作,画风是这样的:你说啥?算了。(转身,带上面具)杀。 上都城里人人交口称赞:打扰了,告辞! 目睹一切的苏轻弦:……我现在举报那个影北辰还来得及吗? 段晚宁:你举报你自己?算了…… 苏轻弦(惊恐):慢着!媳妇,饶命啊!!! ----正经一点的文案在这里---- 段晚宁身负家仇,她把自己伪装成了定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庶出四小姐,决心找到父母被害的真相,给还家族一个清白。 在潜伏期间,段晚宁虽然遇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但是她利用智(袖)慧(剑)一一化解,成就了许家四姑娘的好名声(误!)。 同时,抽丝剥茧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当年师父意外身死的真相,捎带手揭开了一个涉及两个国家的巨大阴谋。 当然,最少不了抱得美男归。 --- 女主的武力值单方面碾压所有人,智商高,但是情商不够,不爱读书。 男女主都有双重身份,有相爱相杀的戏码,但不多,剧情主要走轻松和爽的路线。 除此以外,本文慢热,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女强 爽文 复仇虐渣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晚宁(许安宁)、苏轻弦(影北辰) ┃ 配角:南宫度、陆白、蒋兰心、玲珑、顾展怀、阮怡 ┃ 其它:春意楼、大渊、尉迟 一句话简介: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立意: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 第 1 章 华山之巅,长空万里,山峦巍峨,满目青葱,一派融融春景。 绝壁之上,正有一人自下而上快速攀爬,不消片刻,竟是徒手从平滑如镜的绝壁登上了顶峰。 来人身量不高,只五尺有余,且身形瘦削。穿一件灰色圆领箭袖袍,腰间系一根黑色丝绦,背上一把长剑尤为显眼,正是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千星落雨剑。 单凭这把剑,便知来人是大名鼎鼎的春意楼四大堂之一春雷堂的堂主尹青菖。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武功高绝且为人强悍,被人颇为忌惮。 尹青菖一步踏上峰顶,四下里扫了一眼,无暇停留便又纵身向前一跃,来到一片松林之下。 松林茂密,遮天蔽日,静谧非常。 松林深处一株老树下,一位身着纯白锦衣的妙龄少女正盘膝而坐,听到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看了过来。 尹青菖被她目光一扫,凛然之下快步走到近前,单膝触地拱手道:“属下见过楼主。” 少女朱唇轻启,声如妙音:“青菖,你怎么来了?” 尹青菖并未抬头,只恭谨道:“打扰楼主清修,是属下的不是。只是两件事,不得不请楼主的示下。” 少女点点头站起身来,先是伸了个懒腰,慵懒而随意地开口:“你先起来吧,随我到林子外面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她说完便率先往松林外走,尹青菖亦步亦趋地跟着,言简意赅地讲出自己的来意。 “两件事,一是京城传来消息,昌国夫人病重,太医院给瞧过,怕是过不了今冬了。” 少女来到悬崖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淡淡地道:“是吗,那定国公府要乱上一阵了。” 尹青菖飞快抬了下眼,又垂首续道:“二是,春雨堂出事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少女说些什么,可过了片刻却见她并无反应,只好硬着头皮又说,“冷霜她,被蛊门掳走了。” 少女眉目一寒,状似玩味地喃喃自语:“简家吗?如今倒是有能人了,还能把春雨堂的堂主给掳走呢。” “蛊门的大小姐简寒溪精擅制蛊,她给冷霜下了蛊。”尹青菖咽了口唾沫,“咱们,发现时已是拦不住了。” “这么说,人是在春意楼里出的事?” 少女声音渐寒,尹青菖只觉身上压力万钧,却也只好说:“那简寒溪上门时,正是深夜,楼中疏于戒备,冷霜又刻意没叫人知道,咱们的人……” 少女一挥手将他打断:罢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反手一倒,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便落在了掌心,她抬手按住额头,那片金箔便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脸上延展开来,一瞬间便成了半张面具,遮住了她自额头至人中的所有容貌。 “蛊门闯我山堂,咱们总该有所回敬才是。” “走吧,先去趟蛊门。”少女轻声说了一句,双足一点,自悬崖纵身跃下。 尹青菖上前一步,看着她身姿矫捷地一路纵跃而下,又看了看刚才上来时的绝壁,忍不住叹了口气。以他的本事自这绝壁上来容易,若是这般直接跳下去,怕是会摔死吧。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鬼爪钢索,将鬼爪固定在旁边的巨石上,一手抓着钢索这才向下跃出。 一路紧追慢赶,尹青菖终于在三日后赶到益州蛊门简家老宅时,才发现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踢飞。 不肖想,这便是自家楼主的气性了。尹青菖撇撇嘴,也好,叫蛊门也知道知道被人闯山堂的滋味。走进院子,少女清瘦高挑的身影独立其中,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第2章 “春意楼段晚宁,拜见简家家主。”少女清亮的嗓音回荡开来,院外屋后无数飞鸟扑棱棱地惊起,逃也般飞离这座老宅。 尹青菖持剑立在她身后,低声道:“楼主,属下来了。” 段晚宁脸上的黄金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她微微颔首便迈步向前厅走去。 “这里似乎没有人。”尹青菖跟在后面说,“属下先去后面看看?” 段晚宁摇头:“这里遍布毒物机关,你还是跟着我稳妥些。” 尹青菖感激点头:“是。” 前厅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是大厅正中却放了一只香炉,里面燃着一根小孩手指粗细的香,看大厅里烟气缭绕的样子,这香已经点燃有一阵子了。 段晚宁唇角微微勾起,上前将香炉一脚踢翻又把香踩灭,冷笑一声:“雕虫小技,简家怕是真的无人了。” 尹青菖疑惑:“楼主,这香炉?” “这种香人吸入之后并没什么,却对某些毒虫有特别的吸引力。” 段晚宁话音刚落,前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极为刺耳的嗡嗡声,不知从哪聚集了一群猩红色如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密密麻麻们地朝二人飞来,从远处看就像一团血雾扑了过来。 尹青菖大惊,正要说快走,却被段晚宁先一步拉到自己身后。 只见她袖中滑出两把薄刃,双手翻飞间薄刃相击,发出一种更为刺耳的声音。 那团血雾似乎被这声音所扰,飞行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也不再朝着二人的方向齐飞,而是四散开来,有些甚至直接掉在了地上。 段晚宁手上速度不减,一面让兵刃继续交击,一面朝着那团虫子缓步走过去。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团虫子也越来越支撑不住,最后全部掉在地上,有些被她踩到,直接变成了一滩血水。 段晚宁收起双刃,转身问尹青菖:“没事吧?” 尹青菖拱手:“多谢楼主相救,属下没齿不忘!” 段晚宁摆摆手:“没事就好。走吧,去后面看看,兴许还有更好玩的。” 玩?尹青菖眼角抽抽,刚才那堆虫子,别说小姑娘,但凡是个人都要吓死了吧,可段晚宁心里想的却是好玩?他想了一下,决定楼主果然不是凡人。 出了前厅便是主院,段晚宁想了想,问:“冷霜和简家人,以前结过梁子?” 尹青菖摇头:“这,属下确实不曾听闻,咱们和蛊门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冷霜也不怎么在江湖中走动,属下也是想不通。” 段晚宁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动,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来了!” 一道银光自东南方向激射而出,目标正是段晚宁的面门。 尹青菖这次反应迅疾,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剑,将那银光劈开两半,落在地上才瞧出竟是一条银色小蛇。 他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这一手等闲人也是做不到的。方才他被那群虫子惊得险些失了方寸,这下自觉在段晚宁跟前好歹挣回了些脸面,眼中也浮上得意。 可谁知下一刻便叫他变了颜色,方才被劈中的银光落在地上,竟是变成了两条蛇,原地弹射而起,分别朝着二人面门直直攻来。 尹青菖挥剑将那两条小蛇拦腰砍断,谁知它们落地一瞬不知为何又变成了四条小蛇,再次弹射而起。 尹青菖心提到了嗓子眼,正犹豫还要不要再砍,却见段晚宁已经跨出一步,出手如电一般将四条小蛇一一抓住。 尹青菖吃了一惊,只见四条小蛇在段晚宁手上化为齑粉,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她两只手忽然又被那些银粉裹住,好似腐骨之毒一般任凭如何拂弄也甩不脱。 段晚宁却并不以为意,轻轻地拍拍手,悠悠然向前迈步。 尹青菖提剑跟上,心中却忐忑不已,这蛊门果然如传闻般诡异,自己行走江湖十来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却从未遇到今日般的情形,若非跟着楼主,怕是刚才就已折在那团虫子上了。 经过小院,段晚宁抬头看了眼正堂上的匾额,忽然挥手,袖间一只薄刃激射而出,烫金匾额应声碎裂,木块木屑散落一地。 “我其实,也不介意拆了这座宅子。”段晚宁悠悠然抚上身边一根立柱,骤然出掌,成年人腰般粗细的石柱立刻被拍得裂成几块,整个回廊轰然坍塌,把正堂的大门也堵住了一半。 随着回廊倒塌,无数的蛇蝎虫蚁四窜着逃走,又转瞬消失无踪。 段晚宁后退一步,眼神渐渐转冷,自己不过临时起意到这里要人,可这宅子里的各种布置却似乎早有准备,莫非他们知道自己要来?亦或是,他们原意是要对付什么人的? 正寻思间,身后房顶上传来一阵异动,段晚宁寻声转头,果见方才前厅的屋顶上一锦衣青年长身而立,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比女子还要美的脸上神情傲娇,一手点指着院子里的段晚宁两人,扬着下巴,语气甚是狂妄: “蛊门的人瞧好了,你苏家小爷的交代来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挥,手上的口袋重重地落在院子里,里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有血迹流出。 第 2 章 段晚宁神色一紧,屋顶上的人却先一步跃了下来,如飞絮般轻飘飘落在她面前。 他目光落在段晚宁脸上,眼中闪过异色:“销器门?” 他说话间便伸出了手,竟是要来摘走面具的意思。 第3章 段晚宁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尹青菖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冷声道:“这位公子请自重,咱们不是蛊门的人。” “移形换位。”青年眼中兴味更浓,绕过尹青菖追着段晚宁问,“姑娘,你是什么人?” 段晚宁并未答话,她此时更好奇那口袋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见她走过去看那口袋,青年跟在她身边,盯着她的脸看个不住:“我说姑娘,你怎么都不理我?” 他生得眉目如画,眼中光华流转,虽怒时亦含笑,即嗔视也有情,再配上委屈的语气竟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段晚宁被他绝美的五官刺了一下,禁不住问:“你是什么人?” 听她终于出声,青年展眉一笑:“我是苏轻弦啊。” 这口气,好像这名字是个人都听过似的。段晚宁心里吐槽,却未再说什么,只是问:“地上这个是什么人?” 苏轻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我说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尹青菖怒斥:“竖子不得无礼!” 苏轻弦这才看了尹青菖一眼,却是挑了挑眉:“千星落雨剑。”目光转向段晚宁,“你们是春意楼的,人?” 段晚宁“噗嗤”一笑:“我不是人,那是什么?” 苏轻弦眨了眨眼,也笑了:“你是仙女,是我梦里的小仙女啊!” “满口胡言!”尹青菖斥了一句,可拔剑的手却先一步被苏轻弦拍了回去。他心下一惊,却反手把直接用剑柄刺了出去。 “你打不过我。”苏轻弦嘴角衔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侧身避过长剑,两手一前一后拍了出去。 段晚宁摇了摇头,侧身把尹青菖撞开,自己迎上去接了他两掌。 两人功力相若,一触之下立即弹开,掌风到处,院子里一棵老树应声折断。 尹青菖心下暗惊,自忖若是真的自己硬接苏轻弦一掌也不知会如何。 “哎呀!”苏轻弦看着自己的手掌附满银色的粉末,不由叫了起来,“跗骨蛇毒,你你你,你还说自己不是蛊门的人?春意楼有人会制这毒吗?” 段晚宁拍拍手:“原来是跗骨蛇,怪不得这银粉怎么都拍不掉。” “你,你不怕中毒吗?”苏轻弦大叫。 段晚宁并没理他,反而转头对尹青菖道:“去看看那口袋里到底是谁。” 尹青菖答应一声,也不理会苏轻弦,抬手射出一只飞镖,将那口袋直接划开一个口子。他走过去,径直从里面拎出一个人来。 这人虽然满脸血污,发髻散乱,身上穿着却是不俗,尤其腰间一块碧玉更是上等,瞧着应该是位富庶人家的公子。 他被尹青菖解救出来,却在瞧见苏轻弦的时候浑身发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苏公子,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一命!” 苏轻弦抱起胳膊,哼笑一声:“我说过不会杀你,你求我饶命作甚?” “你把我交给蛊门,不就是要我的命嘛!”男子哀嚎一声,“那简寒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苏公子,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这事跟你更是毫不相干……”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尖利刺耳的哨音响起,院中四人俱是一愣,那名男子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又立刻起身双手抱头想要逃走。 尹青菖却先一步薅住他后领,将人提了回来。 “老实点,跑什么!” “来了来了,简,她来了!”男子自知再逃不走,整个人失智一般委顿在地,闭着眼睛一脸的绝望。 段晚宁莫名地看了一眼苏轻弦:“他做了什么?” 苏轻弦歪了歪脑袋,目光指向一侧院墙:“马上你就知道了。” 顺着他的目光,段晚宁转头,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黑衣黑裙黑纱遮面,最引人瞩目的是她肩膀上还趴了一只狸猫,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正咕噜噜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段晚宁上前一步盯着黑衣女子问:“简寒溪?” 黑衣女子目光稍稍移:“春意楼楼主?” 段晚宁微微颔首:“冷霜呢?” 简寒溪却没言语,她肩上狸猫挣动了一下,张嘴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不耐烦。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肉干丢了出去,那狸猫双眼睁大,后足一蹬直直地窜了出去,几乎与那块肉干同时飞出。 肉干是朝着那名男子丢出的,狸猫为了叼住肉干,凭空之间需要有处借力,四爪直接蹬在了他脸上。 男子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疼的在地上打起了滚。 哨声再次响起,吃得心满意足的狸猫毫不留恋地窜回了简寒溪的肩头,嘴巴还不停地咀嚼。 那男子滚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尹青菖伸手将他提起来,却见他两眼处已成了两个血窟窿,人也晕了过去。 “鬼狸!”尹青菖低呼一声,将男人丢到一旁,来到段晚宁身侧,“楼主,那女子身上的狸猫专食人眼珠,形如鬼魅,千万小心。” 段晚宁淡淡一笑:“不碍的。” 苏轻弦也瞧见了那人的样子,抬头望着简寒溪不满道:“我说你这位大姐究竟怎么回事?说好的交代我给你带来了,你问都不问直接把人搞残了。我说,你该不会是想赖上我吧?我可说好了,你妹妹的事跟我没半点关系,你们简家也别想碰瓷!” 第4章 简寒溪冷冷一笑:“说得轻巧,没半点关系?他不姓苏吗?” 苏轻弦愣了一下,挑眉道:“我哪知道他姓什么,难道天下姓苏的都归我来管?你要不要这样强词夺理啊!” “天下姓苏之人自然轮不到你来管,可苏味出身你苏家旁□□块玉佩便是你苏家玉山独有的玉石所造。”简寒溪不缓不急地开口,“他打着你的名号行走江湖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别跟我狡辩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你怎会在我找上你之后,这么快把他带过来?” 苏轻弦一滞,拧眉道:“我自然知道有人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你以为我没在找他?” “那你说没半点关系?” 段晚宁懒得再听两人说话,冲尹青菖使了个眼色,飞身跃上墙头:“简寒溪,冷霜在哪?” 狸猫似是对段晚宁十分忌惮,忽地弓起身子,一脸戒备地盯着她。简寒溪抬手揉了揉狸猫的下巴以作安抚,淡淡地说:“死了。” 段晚宁语气不变:“尸体呢?” “练蛊了。” 段晚宁点点头:“若真如你所言,那也怨不得我了。” 简寒溪神色一凛,肩头狸猫已经先一步纵跃而起,对着段晚宁的面门扑了过来,前腿上尖利的爪子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不用想便知毒性猛烈。 段晚宁不闪不避,竟是直接伸手一把揪住了猫后颈。要知那狸猫能号称“鬼狸”,想见其形如鬼魅一般,却这么轻轻巧巧地就被抓住,连这猫儿自己也有一瞬的呆滞。 狸猫嚎叫一声,四爪齐齐往段晚宁手上招呼,她却恍如未见,手上用力一捏,猫儿又是一声惨叫,四肢也软了下来。 简寒溪冷哼一声,双掌翻飞着攻了过来,与此同时从她袖子里又飞出一条银色小蛇,和方才那条跗骨蛇一模一样。 段晚宁手腕一番,狸猫一声没出直接被甩了出去,却在空中灵巧转身,用尾巴扫过段晚宁的手臂。 只是在她动作变换之间,一对薄刃瞬间已然亮了出来,一片对着那只银蛇快速翻飞,一片则直接将狸猫的尾巴齐根削掉。而那条蛇则转瞬间被切成了几段,每段蛇身上燃起磷火,一瞬间烧成了灰烬。 简寒溪大怒,袖间甩出一只软鞭,对着段晚宁的面门扫了过来。 段晚宁仍是那样不躲不避,反而向前欺身,身形如水一般贴着软鞭走了过去,一掌拍在简寒溪的肩头。 简寒溪躲闪不及,闷声一声向后跌倒,好在她反应足够迅速,直接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院子里。 两人过了一招乍和乍分,可简寒溪的猫跟蛇都已经毁了,孰强孰弱早已分明。 此时两人位置已经互换,段晚宁在院墙上负手而立,语气傲然:“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冷霜到底在哪?” 第 3 章 简寒溪不屑一顾:“死了。” 段晚宁嘴角衔笑,飞身跃下,双刃向下直刺,速度之快叫人避无可避。 简寒溪想用软鞭格挡,可万没想到,鞭子还未碰到人就被弹了回来。 “金钟罩!”简寒溪大惊失色,可双刃已到眼前,而随着双刃而来的强大的劲力也压得她喘不上气来,根本连挪动脚步都困难。 段晚宁并未想过要她性命,因此并未用全力,可眼见自己刀尖快要碰到她面门了,却是好像并没打算躲闪,赶忙收了大半力道。 只不过她虽及时收回劲力,双刃方向却未改变,简寒溪虽不至于立时毙命,却仍避不开重伤的命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袭来,将简寒溪整个人一下推开。 段晚宁心下一松,力道卸去翻身立定。 苏轻弦笑着说:“不用谢。” 段晚宁眯了眯眼,心里对苏轻弦不得不重新评估一番,他不仅能瞧出简寒溪躲不开自己一击,更能瞧出自己收回了大半力道,更预判到自己并不想伤了简寒溪而及时援手。这人武功心智均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高过自己,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虽然瞧着似乎他和简寒溪有矛盾,但其实真相如何谁又知道,更何况他还是苏家人,这苏家和春意楼…… 段晚宁没有再多想,因为此时一行人已自前厅进到院中,为首的正是简家家主,也就是简寒溪的父亲简成岷。 简成岷进得院中,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简寒溪的身上,叹了口气:“不成材的东西,来人,去把她带走。” “且慢。”段晚宁和苏轻弦几乎同时开口,说完两人又是齐齐一怔,对视一眼又各自住了嘴。 简成岷捋了下胡须,似笑非笑地开口:“想不到苏家少主和春意楼楼主竟是同时到访。” 段晚宁没什么反应,只是苏轻弦剑眉一挑:“哦,依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商量好,今儿我来,明儿她再来,这样你家就总是热闹的?” 段晚宁不耐烦听他们斗嘴,转头问尹青菖:“这人是谁?” 尹青菖道:“他是简家家主,简寒溪的父亲,简成岷。江湖上人称……” 段晚宁摆摆手:“不必啰嗦。”说罢,转头对简成岷道:“简成岷我问你,冷霜呢?” 简成岷年近四十,仗着蛊门声名一向自视甚高,却不料今日两个小辈一个比一个不给面子,上来连招呼都不打也就算了,说话还都这么冲,这是欺负简家无人吗? 第5章 看着简成岷脸色发青,尹青菖心里暗爽,简家横行西南多年也该吃瘪了,谁叫你们惹到了春意楼呢。 简成岷彻底黑脸,却冷冷一笑,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道:“既然你想见她,给你见就是。” 随即有两个侍卫架着一人走了出来,那人低着头,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姿势奇怪,似是骨头断了。 尹青菖吃了一惊,上前把人接住,喊了一声:“冷霜!”转头看向段晚宁,“还活着,重伤,似乎还中了毒。” 段晚宁点点头:“还好,否则今儿简家人都活不成了。”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简成岷身后一人指着她愤而出声,“别以为你春意楼有什么了不起,我刘铁山今天就要试试看!” 段晚宁并未理会,只盯着简成岷道:“冷霜是我春意楼的人,无论什么原因,你女儿闯我山堂掳她都是不对,我来你家要人,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刘铁山被完全无视,怒气上涌,涨红着脸便冲了过来:“我在和你说话,臭丫头!” 尹青菖冷哼一声:“哪里来的蠢货,敢对楼主叫嚣!” 苏轻弦抱着胳膊微微一笑,虽然这姓尹的功夫不太济事,可听说千星落雨剑是一件神兵,尤其舞动起来那真是漫天星河,美不胜收,今儿要是有幸目睹一番也算是没白来。 只不过他这算盘还没打完,段晚宁便出声打断:“青菖,算了。” 尹青菖心里不服:“楼主,这厮出言不逊,属下来教训他!” “不必。”段晚宁道,“莫要啰嗦耽误了时间。” 刘铁山哼笑一声:“既然你们怕了,那就跟我们家主赔礼道歉!” 段晚宁并未理他,依旧执着地问简成岷:“简家家主,我最烦啰嗦,这件事你究竟想如何解决?” 刘铁山上前提刀要砍,尹青菖抢在他前面一脚踢飞了他的刀,反手拿剑鞘在他胸口处一点,随即后退两步仍旧回到段晚宁身侧立定,仿佛从未动过。 刘铁山钢刀脱手,人也飞起来撞到院墙上,摇摇晃晃地想要站好,却“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段晚宁叹了口气:“真是啰嗦。” 尹青菖想了想,悄声道:“要不然属下叫他们过来吧?” 段晚宁摇摇头:“先不用,人多也是啰嗦。” 简成岷眯了眯眼,冷声道:“你们春意楼蛮横至此,眼中还有没有江湖规矩了?” 段晚宁终于不耐烦起来:“简成岷,你真是太烦了。” “你什么……” 简成岷话说到一半便见段晚宁已来到眼前,大惊之下后面半句话直接吞进了肚里,只来得及抬手格挡。可他哪里料到段晚宁出手迅捷如电,一个回合不到人已经被踢翻在地。 “我说过我最讨厌啰嗦。”段晚宁一脚踩着他后颈,一面语气淡然地开口,并没半点因胜败而起的骄矜之意,“我是来解决事情的,冷霜受了伤中了毒,我要知道原因,还要解药。” “你放了我爹!”简寒溪甩开身边的侍卫拨开人群道,“你要知道原因,我来告诉你原因!” 段晚宁无可无不可,抬脚退开:“你说。” 简寒溪看了眼飞快爬起来的简成岷,凭空拍了拍手,一个同样黑衣黑裙的少女被人搀扶着从回廊走了出来,她身量纤细柔弱,只是眼睛上蒙着一圈黑布,似乎是目不能视。 少女被带到简寒溪面前,她一扬手扯掉了少女脸上的黑布,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却只有两个黑洞。 段晚宁莫名:“她是谁?” “她是我的孪生妹妹,简清溪。”简寒溪道,“清溪的眼睛便是被冷霜伤的,我们只是想讨还公道。” 现在公道没讨来,反而被人欺上家门,这样把妹妹带出来,简寒溪其实早已羞怒交极,可段晚宁实在太过厉害且性情古怪,她简家没有人能抗衡。 段晚宁转头对尹青菖道:“去把冷霜弄醒。” 尹青菖略有犹豫:“楼主,莫要听她们一面之词啊。” “莫要啰嗦。” 又是这句,苏轻弦笑了笑,忽然开口:“你让那只猫把苏味抓瞎,原来是因为这个。” 简寒溪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搀扶住简成岷,转头道:“你们一个两个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苏轻弦淡笑一声,“得了,现在闹清楚了怎么回事,小爷我就不打扰你们两家算账了。告辞!” 他说话间身形一动,整个人直直地跃上正堂的房顶,竟是丝毫未借外力。 “青云纵。”简成岷沉声道,“想不到苏家竟出了如此人才。” 苏轻弦落在屋顶却还不忘转头招呼:“春意楼的小仙女,我走了啊!” 段晚宁理也未理,只盯着刚刚苏醒的冷霜:“冷霜,简清溪的眼睛是不是你弄瞎的?” 冷霜刚刚醒过来,人还有些懵懂,听见她声音,下意识地抬头:“楼主,是你?” 段晚宁抬手指向瞎眼少女:“是不是你伤了人家,为什么?” 冷霜眼神渐渐清明,咬牙道:“是我,楼主,属下一时鬼迷心窍……” “原因?” 冷霜顿了顿,把心一横:“苏公子说他喜欢这个丫头的眼睛,我气不过。” 简清溪自然能听见这话,知道是这人伤了自己,双手捂着脸身体抖个不住。简寒溪咬牙切齿道:“你果然够胆承认。” 第6章 冷霜冷笑一声,仰头一笑:“敢作敢当,大不了还她一双眼睛就是。反正我也是瞎了眼,被那样的男人迷住,是我活该。”她容色瑰丽,是少见的美人,加上性格豪爽泼辣,此时虽然形容不堪却也别有一番傲骨。 段晚宁指着地上的苏味问:“你说的男人,可是这个人?” 冷霜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人,定睛细看果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苏公子,不由两行眼泪涌了出来。 尹青菖见她如此,对段晚宁道:“看来就是这人骗了简家二姑娘和冷霜,最可恨他还假借苏家少主之名行骗,若非方才那位真的苏公子亲来,咱两家怕是都要和苏家结下梁子了。” 段晚宁点点头:“这样说来,事情也清楚了。看来是冷霜有错在先,你认不认?” 冷霜挣扎着翻身跪倒在段晚宁面前:“楼主,属下知错,愿意受罚。” 段晚宁转头问简寒溪:“你们想怎样,也要取了冷霜的眼睛吗?” 简寒溪目光一冷正要说话,却被简清溪抢先开口:“这位姑娘,请问你是冷霜姑娘的什么人?” 段晚宁道:“我不是她什么人,但是她伤了你,我可以帮你罚她。” “不。”简清溪挣扎着摇了摇头,“不用,这事归根究底错在那人,我姐姐已经帮我出了气,你不要再罚她了。她也是一时糊涂,我们三个人已经有两个瞎子了,就不要再多一个人了。” 段晚宁这时才有些诧异,问她:“你当真?” 第 4 章 简清溪惨惨一笑:“其实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反倒是种解脱。” “妹妹!”简寒溪叫了一声,却被简成岷目光制止,皱紧了眉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段晚宁感觉出她们家里似乎有什么隐情,却也懒得理会,只一心想要把这事了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事便了了。” 简寒溪哼道:“你倒说得轻巧?” 尹青菖上前一步解释道:“各位,冷霜伤了你家二姑娘,却也被你家所伤,简大小姐你闯楼掳人,我们楼主也伤了你们家主,简家和春意楼算是两清了。至于春意楼落的面子,我们楼主大量不和你们追究便是。” 这话说的,找上门来打打杀杀,竟然还是自己被落了面子。 简寒溪看了眼妹妹,眼中闪过不甘。 尹青菖何等样人,立时又道:“简大小姐,你妹妹虽落下残疾叫人于心不忍,可方才她也亲自说了不再追究,这姓苏的男人已被你处置,她们三人的纠葛便也到此为止了。至于冷霜受的伤中的毒,算给她一个教训。我们春意楼自会想法施救,生死由天,不再追究你们简家。” 段晚宁满意地看了尹青菖一眼,这才问道:“简家家主,你说。” 形式比人强,简成岷垂眸略一思,便道:“如此也好。” 段晚宁又问冷霜:“你呢?” 冷霜有些怔忪地看过来:“楼主?” “你若是还有什么不甘心,我现在替你出气。”段晚宁道,“但若事实就是那样,如此也还公平些。所以,你觉得呢?” 冷霜看了眼简家众人,转回身给段晚宁磕了个头:“楼主大恩,属下没齿不忘,一切但凭楼主吩咐。” 段晚宁微微颔首:“既如此,以后莫要再犯错了。”又冲尹青菖道,“咱们走吧。” 尹青菖应了一声,背起冷霜,率先朝前门走过去。 段晚宁则跟在后面,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到大门外。 闯人山堂又从正门出来,对方既然没有阻拦,那便代表事已了结,双方都不会再追究。这是江湖的规矩。 可规矩却是由强者制定,弱者只有无奈的份。 简成岷望着三人的背影,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猝不及防地挥手,扇了简清溪一巴掌。 简清溪本就瘦弱,又伤的极重,哪里受的住这一下,当即昏死过去。 简寒溪惊呼一声,上前抱住妹妹,转头怒视父亲。 简成岷冷哼:“不成器的东西,要你们何用!”说罢,转身负手怒冲冲地往后院去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转瞬间,残破的前院就只剩了姐妹两个,和一个昏死的苏味。 简寒溪掐着妹妹的人中将人唤醒,终于哭了起来:“妹妹,你没事吧?” 简清溪摇摇头,抱住她柔声道:“姐姐,你别伤心。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父亲他……” 简清溪唇角泛起笑意:“姐姐,父亲他老了,有些事得你帮他拿主意。咱们以后,别叫他这么操劳了。好不好?” 简寒溪一愣,低头看向怀中的妹妹,眼神不由得诡异起来:“你说得对,咱们怎么能让父亲一直操劳呢。” 简清溪笑意加深,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姐姐抱得更紧了些,好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好像这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第 5 章 冷霜伤的很重,但更严重的是她中的毒。虽然旁人能帮着运功逼出大部分,可残存在身体里的毒素依然让她痛苦不堪,折腾到脱力才终于昏睡过去。 段晚宁叹了口气,转身在桌前坐下:“派人护送回龙谷吧,让廖长老看看,说不定还有法子。” 尹青菖斟了杯茶恭敬地递过去,才道:“从这去龙谷可不近,怕是冷霜吃不消。” 第7章 段晚宁摇摇头:“总比在这耗着强,多派点人,走慢一点也就是了。” 尹青菖道:“您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我去叫两个人来服侍冷霜,您也去歇歇吧?” 段晚宁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冷霜,起身向外走:“你安排好就来寻我,我还有事问你。” 尹青菖躬身应是,恭敬地送她回了房间,这才匆匆去安排一切。他在春意楼二十余年,除了掌管春雷堂还兼着大管事一职,调动人手资源自是不在话下。 另一边段晚宁回到房间,进门后便抬手在黄金面具上按了一下,整张面具便一瞬间缩小成一片金箔飘落下来,她随手接住依旧放回怀中的荷包里面。随后她来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对着镜子发呆。 不多时,尹青菖在外敲门:“小姐,属下尹青菖求见。” 段晚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来到房间另一边的软塌上,侧身靠上大红迎枕,出声道:“进来。” 尹青菖应了一声,推门进来,先向段晚宁行了一礼,又到:“小姐,属下命人备了饭菜和点心,您现在进一点吗?” 段晚宁偏头想了想,说:“也好,你吃过了吗?一起吧。” 尹青菖笑笑:“属下伺候小姐便是。”说着便招呼下人进来,片刻后桌上便摆好了四菜一汤,还有瓜果点心。 “益州荒疏,分舵这里事先不知小姐要来,也没什么准备。”尹青菖说着帮段晚宁盛了一碗饭,又开始盛汤,“小姐不要见弃。” “挺好。”段晚宁端起碗道,“青菖你坐,我有事问你。” 尹青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小姐方才便说有事见问,不知是何事?” 段晚宁拿起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道:“定国公府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尹青菖料到她是要问这个,便将想好的说了:“上个月传来消息,一切已经妥当,只等一个契机。如今昌国夫人既然要不成了,小姐想要何时动作,也就是吩咐一声的事。” 段晚宁“嗯”了一声,指了指面前的饭菜:“你也吃。”尹青菖不知她什么想法,又怕她是还有事要说,便也没敢再多推辞,自己盛了饭和她一起吃了起来。 段晚宁吃得少,没一会便放下碗筷,她喝了口茶终于吩咐道:“准备一下,明天我要上京。” 尹青菖吃了一惊,又觉得是意料之内,却还是忍不住问:“小姐真的决定了?” 段晚宁抬眸瞥了他一眼,尹青菖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忘了楼主最烦人啰嗦,自己这是多嘴了。赶忙解释:“属下的意思是,阮怡还在总舵,要不要叫她先来和您会和?” “叫她直接去京城等我吧。”段晚宁道,“春雨堂的事你先兼起来,叫任意多帮你。” “是,请小姐放心。”尹青菖只得应是,踌躇了一下又问,“方才冷霜醒了,小姐可还要见她?” 段晚宁摆摆手:“不用。你去忙吧。” 尹青菖看了眼手里的半碗饭,自家楼主究竟是高岭之花还是不近人情,就这样的性子上京城去,也不知道会怎样。 尹青菖离开之前还不忘叫了人来把房间收拾好,段晚宁向来不理会这些,只是靠在迎枕上看着他们忙碌自己发呆。 等房间终于安静下来,她才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小巧的玉璜,捧在手上细细地看。 玉璜的两端被雕成兽首,中间则全是鼓钉纹,阳光下隐隐似有玉华流转。这是她从小就随身佩戴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来历,但她却很喜欢把玉璜抓在手中的感觉,没事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 段晚宁的手指划过鼓钉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把玉璜放下,双手食指指尖相触。 只见一道白芒闪过,她双手上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绡似鱼鳞般立起又寸寸收缩,转眼间缩小成一片铜钱大小的银片落在指间。 段晚宁收起银片才重新将玉璜收进掌中,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传来一声异响,似是枯枝落地,又似是有人脚步乱了一下。 段晚宁猛然坐了起来,一跃而至窗前细细静听。这房间背靠花园,平时不会有人值守,按理说此时也不会有人来打扫,那若是有人,便可能是外人。 然而她屏住呼吸也没能再寻着声响,难道是自己方才睡梦间恍惚了?段晚宁想了想仍是不放心,干脆戴好面具纵身跃出窗外亲自查看。 后花园不大,以一片小池塘为中心,四周遍修竹杨柳,东南面有一个小亭子。 段晚宁转了一圈并没什么发现,她对自己一向自信,此时却又不免疑惑,在池塘边站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行走江湖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她看着浮出水面的锦鲤想起曾经师父说过的话。 “为师希望你将来可以回上都,可以远离江湖。这江湖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也并非如传闻中那么险恶,它只是,会将你变得不像你自己。” 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却忽然理解了,然而已经晚了。 “你是不是在找我啊?”苏轻弦忽然现身,从墙头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段晚宁转身看了他一眼,莫名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苏轻弦挑眉道:“你知道是我?” “不知道。”段晚宁转身走进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 第8章 苏轻弦笑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在她身边的鼓凳上坐了。目光一直追着她,却又忐忑地不知如何开口。 段晚宁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苏轻弦挺了挺背,轻咳一声:“我没事,我,你没有生气吧?” 段晚宁抬眸:“我为何生气?” “我偷偷跑过来,叫你找了一圈。”苏轻弦眨了眨眼,样子还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说了一句又赶忙给自己解释,“我其实是怕,中了你们的机关,我本事不成也没什么朋友,要真的被困住,自己逃不脱也没人来救,多丢人不是。” 段晚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却问:“你怎么会觉得这里有机关呢?” 苏轻弦指了指她的脸:“你脸上的不是柳叶金箔吗?这东西只有真正的销器门传人才会有。” 段晚宁摸了摸脸上的黄金面具,摇摇头道:“首先,这不是柳叶金箔,第二,我也不是销器门的传人。”她顿了顿又道,“第三,即便是销器门人,也没人会无聊到四处安放机关。” “不是柳叶金箔,那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苏轻弦抿了抿唇,又笑起来:“说的也是,确实不关我的事。”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 苏轻弦咽了口唾沫,心里琢磨她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难道是自己招她烦了?他等了好一会,见她果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只得开口:“那个……” 段晚宁转头看过去,苏轻弦头皮发麻:“我要走了。” 段晚宁站起来,拱手道:“后会有期。”说完便转身出了凉亭。 “唉?”苏轻弦追着她出来,“你,你怎么……” 段晚宁疑惑地看他:“苏公子,还有别的事吗?” 苏轻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呆呆地摇了摇头。 段晚宁微微颔首,冲他再次拱手说了句“恕不远送”,便绕过他径直走开了。 苏轻弦抻着脖子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回廊再也瞧不见了,才万分惆怅地收回目光。他是翻墙头进来的,现在要走只能还是原路返回。 这里虽然是春意楼的分舵,可对外只是一个钱庄,白日里后院当然不会有人看守,他一出一进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苏轻弦耷拉着脑袋走在路上,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贸贸然闯过去叫段晚宁不高兴了,所以才对自己那么冷淡,也许正式拜访会好一点? 可正式拜访要以什么明目呢?自己这趟跑出来家里没人知道,扯着苏家的名目也不合适,那用师父的名号呢?或者…… 正胡思乱想,苏轻弦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就见一人忽然跳了出来挡住去路,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大吼一声。 “喂!” 苏轻弦吃了一惊,待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甩开手绕过他没好气地说:“你不这么鬼叫就不会说话了吗?” 来人和苏轻弦差不多年纪,容貌虽不及他俊美绝伦,却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物,尤其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飞,冷艳妖冶。 他被苏轻弦甩开也不恼,紧走两步和他并肩,笑眯眯地问:“吓了你一跳是不是?” 苏轻弦瞥他一眼:“不是叫你在客栈等我吗?你这是去哪?” “废话!我怕你被春意楼的人抓了赶着去救你啊,没良心的东西!” “陆白,你能不能有点好心,怎么我就一定要被他们抓啊?”苏轻弦嫌弃地再次甩开他,“好好走路,街上别拉拉扯扯的!” “我说了春意楼是你们苏家的仇人,你怎么就是不信呢?”陆白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你不信也就罢了,怎么还非要去倒贴?万一叫人家抓了,你说苏伯伯不得气死?” 苏轻弦忽地顿住脚步,脸上神色变换,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失望。 陆白转到他对面,拍了拍他的脸:“你没事吧?” 苏轻弦打开他的手:“我能有什么事,你不要烦我了。” “我可是来帮你的。”陆白追着他道,“你忘了咱们南下是来干什么的了?” 苏轻弦猛地停下,转身揪着陆白道:“我差点忘了,许知恩到了没?” 陆白翻了个白眼,挥开他的手自顾自地整了整衣领,一脸嘚瑟地朝前走:“现在知道急了?刚是谁啊,叫我别烦他!” 苏轻弦追上他急道:“你快点说啊!” “到了到了!”陆白无奈道,“你以为我急着寻你是为什么啊?快走吧!” 第 6 章 因段晚宁说了要上京,转天一早,尹青菖开始安排一切。 段晚宁来到前厅,便见他正指挥人把东西都装上车,都是些日常应用之物,甚至还有好些吃食。 “上京也用不了几天,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段晚宁道,“也不必备车,我骑马就行。” “那怎么成!”尹青菖挥退下人,请她在上首坐了,“京城不比别处,马虎不得的。” 段晚宁撇撇嘴:“真是麻烦。” “小姐现在可不能嫌麻烦。”尹青菖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到了京城少不得麻烦,既要成事,便要耐心才是。” 段晚宁接过茶杯,点点头:“你说的是。”喝了口茶,又忍不住叹气,“若非师父遗训,我才不要这样大费周章。” 尹青菖见她听进去了心里倒松了口气,想起前事又不免愤恨,咬了咬牙道:“老楼主宅心仁厚,却也让那些宵小之徒有了可乘之机。着实可恨!” 第9章 段晚宁顿了顿,放下茶杯道:“京城分舵现在谁主事?” “是玲珑。”尹青菖正色道,“小姐放心,玲珑很能干,她早布置好一切,只等小姐到了。将来有什么事,您都可吩咐她去做。” “玲珑?”段晚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 两人正说话,外间便有人来说是有事要禀。 尹青菖见段晚宁没说什么,便直接唤人进来。 来人行礼后匆匆开口:“启禀楼主、尹堂主,征西大将军许知恩昨日进城了。咱们的人依着尹堂主的吩咐悄悄坠着,未敢惊动。他是单人便装只带了两个随从来的,进城后就直奔一家客栈,一夜也没见出来。今儿一早此地县令得了消息,带人去了客栈。” 尹青菖问:“现在人在哪?” “属下来时,他们都还在客栈。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尹青菖挥了挥手:“好,下去吧。”又转头看向段晚宁,“小姐,许知恩大军还未到益州,人却先一步来了蓉城,又是这么个低调的样子,怕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段晚宁想了想道:“征西大军此时驻扎在哪?” “三日前刚到和罗山。”尹青菖皱眉道,“和罗山距蓉城有四五天的路程,这么说,许知恩一早就没和大部队一起走?” 段晚宁一只手抚上青花瓷的茶杯,冷冷一笑:“何必猜来猜去,他既然送上门来,我们又何必客气。” 尹青菖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躬身道:“小姐既有此意,属下请命前去,请小姐示下!” “杀鸡何用牛刀。”段晚宁道,“叫春草堂的人去办就是了。” 尹青菖却很坚持,单膝触地道:“小姐,属下愿往!” 段晚宁看了他片刻,点点头道:“也罢。” 尹青菖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却被段晚宁叫住:“既然要去,便一并了结了吧。” “多谢小姐成全!”尹青菖语气感激,难掩感激。 段晚宁待他走了才又叫人进来:“你们分舵的管事呢?叫来见我。” 下人走后不一会,益州分舵的刘管事便来了。 段晚宁直接吩咐:“带人跟着尹堂主去,不用出手,帮他善后就是。”刘管事应了一声,却听她又道,“另外派人随我去趟简家。” 刘管事抬头问:“小姐要去做什么,吩咐属下也是一样。” “你不成。”段晚宁带着黄金面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冷,“那家子祸害,还是我去。” 刘管事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恭敬应是,快步退出正厅。 且不说段晚宁带人再折返简家,只说尹青菖寻到客栈,却发现许知恩正和苏轻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后面还跟着蓉城知府一群人。 他微微蹙眉,闪身躲进路边一间茶舍,背对着客栈的方向坐下,悄悄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许知恩年近四十,常年征战,淬炼出浑身的冷厉之气,等闲人瞧上一眼怕是都会惊着。 可苏轻弦同他走在一处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依旧云淡风轻,飘然洒脱。 昨日在简家,尹青菖见过苏轻弦,知道这人武功不在段晚宁之下,而且三人中另外一人打眼瞧着也是个高手。他心里掂量,万一这二人要护着许知恩,自己怕是三分把握也没有。 可他一家深仇均系在许知恩一身之上,这些年姓许的躲在军营深居简出,他试了几次均没能得手,反而叫他起了警觉变得更为谨慎。 今次的机会实在是万分难得,尹青菖右手暗暗握拳,他已近四十,武者一生的巅峰时期即将过去,若是不能抓住这次机会,那他的仇…… 念头闪过,尹青菖眸色一黯,长剑就被他藏在脚边,反手握住剑柄登时就要起身,却不料手腕一沉,被人按了下来。 “小姐?”尹青菖一愣,段晚宁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边,正瞧着他。 虽说时辰还早街上清静,可她带着黄金面具施施然坐在茶舍外间的档口,还是引来几个路人侧目。 “苏轻弦和另外那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她淡淡开口,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许知恩的功夫也不弱。” 尹青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垂眸道:“小姐,尹某一生追随先楼主,在他去时也曾立下誓言忠心于你。可我一家老小的仇是我身上千钧的重担,我宁可一死……” “死了就没意义了。”段晚宁偏头看了眼路边不远处的三个人,“真是麻烦。” 尹青菖不知她何意,但却把包着藏青粗布的长剑拿起来:“小姐若是来阻止属下的,恕属下不能从命。”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苏轻弦和另外一个人交给我,你只管杀了许知恩便是。” 她撂下这句便起身径直朝苏轻弦三人走了过去,其实苏轻弦老早就瞧见了她和尹青菖,但他却以为江湖人不愿和朝廷有干系,便硬忍着没上前打招呼,此时瞧见她竟然朝自己过来,心里一时高兴得紧。 “段姑娘!”苏轻弦没等段晚宁走过来,直接迎了过去,“刚才就瞧见你们了,早啊!” 段晚宁点点头,指了指陆白问:“那位年轻的公子,是你朋友?” 苏轻弦不解其意,却也应是,笑着说:“那是陆白。” 段晚宁有些意外:“是逍遥书院的陆白?” 第10章 她不知道自己,却知道陆白,苏轻弦心里有些吃味。 “原来段姑娘也知道逍遥书院啊!”陆白笑眯眯地走过来,冲着段晚宁拱手行礼,“在下陆白有礼了。” 段晚宁并没答话,只是说:“你们两个随我来。” 她说完一句转身就走,苏轻弦二话不说抬脚跟上,陆白却问:“姑娘要我们去做什么?” 段晚宁脚步顿了顿:“陆公子怕了?” 陆白一愣,被苏轻弦一把拉上:“别废话了,快走。” 两人跟着段晚宁拐进一条巷子,苏轻弦追上她问:“段姑娘,你带我们要去哪?” 段晚宁在巷子里停下,左右看了看,忽然抬手击掌,道:“来人。” 不宽的巷子里登时冒出二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持刀剑,前后上下地围堵住了苏陆二人。 “段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苏轻弦睁大眼睛问,“你要杀我们吗?” 陆白冷哼一声:“堂堂春意楼主,竟然以多欺少,真是厚颜无耻!” 段晚宁原地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包围圈之外,道:“不必留手。” 第 7 章 黑衣人得令,没有一丝半刻的犹豫,即刻群起而攻之。 段晚宁见二人被困住,飞快地转出巷子,果然见尹青菖正和许知恩缠斗在一处,那益州的知府早吓得瘫在墙角不敢动弹了。 千星落雨剑出鞘,随着尹青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绚烂光华,虽是白日里,却也分外地夺人眼球。 段晚宁并未上前帮手,仇是尹青菖自己的,她只能也只需要帮他到这里,至于能否成功,就看他的本事了。 两人在客栈外打斗,许知恩的两个侍卫也闻声赶了出来,段晚宁神色一厉,不等二人有所动作,直接将人打晕。 许知恩知道她是和尹青菖一路的,可却没想到自己的亲卫在她手下竟是一招都过不去,眼前这人功夫也在自己之上,又招招都是杀手,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如虎狼环饲,心下不由焦躁起来。 两人对阵最怕走神,许知恩被段晚宁震慑,被尹青菖寻到破绽,一剑刺中他左肩。 血肉飞溅,许知恩嚎叫着翻身后退,正好街上一队衙役冲了过来,被他随手揪住一个朝着尹青菖甩了出去。 这些衙役是益州知府带来的,一直等在街角,见自家老爷许久没来,便寻思着过来找找看,谁知过来就见有人刺杀,知府缩在墙角打哆嗦,便也乱了阵脚。 段晚宁转身来到知府跟前,一手揪住他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叫他们回去。” 知府双脚离地,脸色惨白着挥手:“走,都给我走!” 衙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各个握着官刀面面相觑。 段晚宁冷声道:“江湖恩怨,请各位高升!来人。” 她话音刚落,又有十几个黑衣人从横街上冲过来,拦在衙役们跟前,不叫他们接近尹青菖和许知恩。 段晚宁一松手,知府跌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她:“妖女,光天化日之下你纵徒行凶,你……”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抬手扇了知府一巴掌,躬身道:“小姐,这狗官如何处置?” 段晚宁淡淡地道:“杀了吧。” 知府大骇,却没来得及讨饶就被一刀结果掉了。 这一头尹青菖虽占上风,许知恩却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眼看着几次就要逃走,若非段晚宁招来的人挡住,怕是就真给他逃了。 而另一边巷子里的人到底是没能留住苏轻弦二人太久,二人已经快要冲过来了。 见此情形,段晚宁叹了口气,双手一翻,一对薄刃露了出来。她原地跃起,双刃翻飞着朝许知恩刺了过去。阳光下,一对薄刃闪着冰寒的冷光,像极了冥界使者的屠刀,只为了夺人性命而出鞘。 许知恩见她攻来,骇然后退,同时右脚使力身子整个向□□倒,想躲过她致命一击。 谁知段晚宁根本不在乎他如何躲避,竟然凌空凭借腰力直直地转了个方向,依旧朝着他面门杀来。 黄金面具掩住了她的容貌,却掩不住她眼神中的清冷,她好像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平常的好似吃饭穿衣一般理所当然,完全不用转动念头去想。 许知恩对上这双眼睛,一瞬间浑身如坠冰窖之中。 饶是他纵横沙场多年,成了久负盛名的征西大将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自己在她眼中仿佛一个死人,或者一个东西。当她看着你,没有仇恨也没有杀意,就连厌恶都没有,他只看见了不耐烦。 许知恩心底闪过绝望的瞬间,余光瞥见陆白斜刺里冲了过来,他踏着八方步法,手上是一对鸳鸯钺翻飞闪转,同时攻击段晚宁的周身要处。 段晚宁唇角泛起冷意,竟是不闪不避任由他双鉞往自己身上招呼,手上速度更快,只对着许知恩的胸口和脖颈刺过去。 尹青菖见势不好,飞身跃起,头朝下地刺出长剑,剑身穿过鸳鸯钺,可陆白却未受影响,依旧全力朝着段晚宁的后背推过去。 尹青菖用自身的力量向下压,却也没能把陆白拨开,鸳鸯钺虽然减了力道,还是有一侧刀口眼看就切到了段晚宁肩头。 苏轻弦终于撂倒了最后一个黑衣人,飞奔过来却愣在当下。 陆白瞧见他过来,大喊一声:“老苏,快点帮忙啊!” 第11章 苏轻弦恍然回神,上前一把抓住许知恩的肩膀,将人拉出来。 段晚宁硬生生挨了陆白一下,却手下不停,一只薄刃插进许知恩的胸口,借着苏轻弦拉人的力道,直接把许知恩劈开成了两半。紧接着她飞快转身,一脚踹开尹青菖,两手从鸳鸯钺中间穿过,去切陆白的手腕。 陆白大惊之下未及多想,松手扔了双鉞,后退两步。看着落在地上的兵刃,脸色铁青。 段晚宁却未再理会他,同时抽身退开,拉起尹青菖,道:“还有一口气。” 尹青菖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提剑指着许知恩:“许知恩,今日我们两清了。” 许知恩吐出一口血沫:“要不是这个妖女,你以为凭你杀的了我?” 尹青菖未再多言,长剑刺穿他脖颈,手腕又是一抖,将人头直接削了下来。 苏轻弦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不解:“你为什么要杀他?” 尹青菖掀了掀眼皮,提起许知恩的人头,转身冲段晚宁跪倒:“小姐大恩,青菖没齿难忘!” 段晚宁“嗯”了一声:“有话回去说,尽快善后。” 尹青菖应了一声,抬手招呼黑衣人过来吩咐善后事宜。 苏轻弦被完全无视,追着段晚宁问:“你知不知道许知恩是什么人?” 段晚宁自顾自地来到刚才的巷子,刚才围困苏、陆两人的,大部分都已经爬起来,只有少数几个受伤重的需要旁人的搀扶。 “多谢你们留手。”她这才转头对苏轻弦说。 苏轻弦不可置信地看她:“我刚才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段晚宁点点头,“许知恩是征西大将军,怎么了?” “怎么了?!”苏轻弦差点被气笑了,“他是朝廷的征西将军,你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他,你以为朝廷会不管,你以为皇上会不管?” “朝廷和皇帝关我什么事?”段晚宁平静地看他,“你想说什么?” 苏轻弦一噎:“你做事就是这样不计后果的吗?” 段晚宁摇摇头:“我不明白,什么后果?”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陆白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嘲讽道,“做事不计后果,要么就是傻子,要么就是神仙。”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八卦门逍遥书院,不过如此。” “你!”陆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二对一,算什么英雄!” 苏轻弦轻声提醒:“你刚不也是趁人不备……” “姓苏的,你到底是哪一头的?”陆白气急,“你给我闭嘴!” 段晚宁“噗嗤”笑了一声,却立刻收住,对他们说:“今日多谢二位留手,春意楼承了这份情。” 苏轻弦却说:“我们用不着你承情,你只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杀了许知恩?” “真是啰嗦。”段晚宁抱怨一句,一跃上了房顶,一瞬间如鬼魅似的消失不见了。 “唉!”苏轻弦叫了一声,却也没能叫住人。 陆白啧啧两声,唏嘘道:“性子如此刚硬冷厉,再加上那一身强悍的武功,江湖怕是要变天了。”忽又想起什么,问苏轻弦,“刚我明明伤到了她,怎么她好像没事人一样?” 苏轻弦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许知恩的尸体上:“她做什么非要了许知恩的命呢?” “十一年前和罗山下,许知恩纵兵行凶,烧杀抢掠了几个村镇。其中有一户姓尹,一家七口人。”尹青菖走了过来,“两位老人年近古稀,都被他一刀杀了。家中女主人被他□□至死,还有四个孩子,他不止杀人,还把这家最小的那个襁褓婴儿扔进水缸里,看着他溺死取乐。” 苏轻弦和陆白对视一眼:“那一家,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家人。”说话时,尹青菖脸上并不见悲切,反而很是平静,“两位公子,现在满意了吗?” 第 8 章 段晚宁从客栈离开,并未直接回分舵,而是转道又去了简家。 她原是一早带人赶过来的,可却扑了个空,简家里里外外空无一人,甚至比昨日还干净,连个毒物都没有了。 段晚宁便让跟着的人都回去,自己去寻尹青菖。也幸好她及时赶到,否则尹青菖还真杀不了许知恩。 大白天在益州街面上杀了朝廷的征西大将军,她当然知道这不妥,可尹青菖十余年的仇要报,她得帮,因为她在江湖。 师父说过,江湖是快意恩仇,她理解这意思就是,自己人的事要尽力帮忙。 当然,许知恩必须死,而且必须是这么个死法,都是她考虑过的。 因为他是定国公府许家除了老国公之外唯一一个在军中有战功有实权的人,他就是许家在军中的势。 他行径败坏又是尹青菖的仇人,他得死;即便他品行端方,正直纯良,他还是得死——因为他姓许。 此外,自然也有别的考量。 她需要一场大动静牵制住一些别的目光,比如简家,再比如,此时赶到她跟前的刘管事。 “小姐,属下派人去查了,那简家家主简成岷昨晚不知得了什么消息,连夜带了几个亲信往和罗山去了。”刘管事一面说一面窥着段晚宁,“简清溪双目重伤,一早跟着她姐姐也出城去了。” 段晚宁点点头:“这一家三口倒是走的利索。” 刘管事低了低头:“属下愿带人去追那两个妖女,她二人皆受了伤,必定走不快。” 第12章 段晚宁摆摆手:“不用,你去叫门。” 刘管事愣了一下,他一直在益州,并不曾与段晚宁有过多少接触,因此不像尹青菖那般熟悉她的性子,此时还上赶着说话。 “小姐,要不咱们着人守着这处,只要他们一现身,咱们就……”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他:“你去叫门。” 刘管事一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去大门上扣门环。两扇崭新的朱漆大门应该是昨日临时安上的,看着和外檐槛框都不搭调。 不一会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小厮探头出来,先头瞧见刘管事便点点头要问话,可接着瞧见后面的段晚宁却登时变了颜色,慌忙缩回去把大门关上。 刘管事一副气恼的样子正要拍门,却不妨段晚宁已经抬起一脚将大门踹开。 “小姐!”刘管事吓了一跳,不知她要做什么,却是紧张的不行。 简家人丁不多,大门被破,也只惊动了前院里几个仆俾,都跑到廊下惊恐地望着闯进来的二人。 段晚宁望向刚才开门的小厮道:“叫你们家主人出来,就说段晚宁来了。” 那小厮从一棵树后露出脸来,颤巍巍道:“我家主人,昨日,出城了。” 段晚宁“哦”了一声,抬手道:“来人,给我搜。” 话音刚落,院墙上忽然出现无数蒙面的春意楼帮众,他们手持刀剑跃进院内,敏捷地往各处搜索起来。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刘管事有些急,“咱们这么做可是会坏了江湖规矩的。” 段晚宁信步进了院子里,淡淡地道:“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小姐,那简家父女三人已经出城了,你便是不信属下,也该信他们家里人才是,何必这么苦苦相逼?” 段晚宁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往里走。 “小姐!”刘管事急急地追上去想要拦住她。 “刘管事!”段晚宁低喝一声,“你不要逼我。” 刘管事呆了呆,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态:“小姐,属下好歹痴长些年岁,我劝你莫要逼简家过甚了,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段晚宁冷冷一笑,她一向冷清寡言,此时更是懒得跟他废话,只在前厅里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了闭目养神。 刘管事看着楼中众人在简家前庭后院里进进出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忌惮着段晚宁不敢深劝。 片刻后,尹青菖自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段晚宁这才睁开眼问他:“都处置清楚了?” 尹青菖单膝触地:“启禀楼主,属下均已处置,详情稍后细细回禀。” “那就好。”段晚宁抬了抬手,“不用这么拘礼,你也坐,且等上一会。” 尹青菖起身,看了刘管事一眼,含笑道:“今日让刘管事费心了。” 刘管事赶忙行李:“尹堂主说哪里话,伺候小姐是咱们的本分。” 尹青菖眉心一掀,笑道:“刘管事还记得自己的本分,那就是极好的。” 刘管事怔了怔,疑惑地审视过来,却见尹青菖说完这句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往段晚宁身边一坐,向她低声说起话来。 虽然近在咫尺,但二人似乎是用了传音的功夫,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刘管事咬咬牙,强自镇定着走到门口,想看看外面的动静。 段晚宁目光落在刘管事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师父曾说过,当年他在益州被仇家追杀,是刘管事替他裆下致命一击,才侥幸逃了一命。” 尹青菖垂眸道:“先楼主也曾说过,有功要赏,有过需罚。赏罚分明,才是规矩。” 段晚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尹青菖为人谨慎,虽说忠心,可对自己却从未这样说过话,今日这是怎么了,忽然起了劝谏的心思? 尹青菖失笑:“小姐是觉得属下多嘴了?” “不是。”段晚宁道,“你这样也很好。” 她对任何人都只求当面事了,从不问背后因由,此时也不例外。虽然按理说笼络人心自当趁热打铁,可她却轻轻放下并不再提。 尹青菖点点头,按理说段晚宁不顾一切帮他报了大仇,表一表忠心正当其时,可他并非多话奉承的人,又因着大仇得报心中尚且不能平静,一时也没有说话。 前厅两人俱都沉默下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外。刘管事忽觉如芒在背,偏头一看才猛然惊觉,自己也表现得太过急躁,难免不让人起疑。 刘管事装着轻咳一声,压下心中慌乱,重又进门对段晚宁笑着说:“楼主,咱们要在他们家搜什么呀?” 第 9 章 刘管事话音刚落,两个黑衣蒙面的弟子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脸上遍布血痕,眼睛处蒙了一块纱布,却也早被血浸透,身上的月白锦衣也都是斑斑血迹,看起来甚是凄惨。 其中一人道:“回楼主的话,苏味被关在后院柴房的地下室里,咱们发现他时正有一只蝎子钻进他嘴里,似乎是被人练蛊了。” 段晚宁点点头:“你们没事吧?” 二人道:“多亏楼主先前提醒,咱们带了避毒的雄黄粉,那些个蛇虫鼠蚁才没追出来。大家都安然无恙。” “好,先到外面候着吧。”段晚宁抬头看了眼刘管事,“刘管事,你去瞧瞧他还有没气?” 第13章 刘管事一愣,他可没听任何人提醒要带什么雄黄粉,那人都被练蛊了,自己怎么还能近身?这不开玩笑嘛! 尹青菖起身盯着刘管事道:“怎么,刘管事这是想要违逆楼主的意思吗?” 刘管事拧眉道:“我身上没有雄黄粉,我怎么去查看一个蛊人?楼主是想要属下的命吗?” 段晚宁勾了勾唇角:“是啊。” 话音未落,尹青菖长剑出鞘,刘管事也几乎同时纵身跃起,一下就上了房梁。 “段晚宁,当年你师父被人追杀是我替他挨了一刀,他曾说过,春意楼永远有我的位置。你今日这是背弃忘祖,江湖上容不得你这样猖狂的人!” 段晚宁悠悠然抬了抬眼:“我还以为当年你替师父挨了那一下功夫早废了,原来竟是骗咱们。” 刘管事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我这是为了自保!难不成次次去挡刀子?” 段晚宁点点头:“也对。那你又为何勾结简家,想要我的命呢?” 刘管事这才恍然:“原来你今日是冲着我来的,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段晚宁摇摇头:“这么大费周章,你还不配。” 刘管事脸色陡变,却见段晚宁忽然起身走到苏味跟前,一脚踩在他肩头,用力碾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昏死过去的苏味也被剧痛惊醒,嚎叫挣扎着要躲开。 可段晚宁的脚却哪里是他躲得开的,他越是挣扎,那力道就越好似重愈千钧,直把他肩骨踩了个粉碎,皮肉也都碎裂开来。 苏味的哀嚎声渐渐衰弱下去,段晚宁转头对尹青菖道:“去把他脑袋割了,这样的蛊人留着也是祸害。” 尹青菖应声上前,可长剑刚一出鞘,一只蝙蝠忽地从门外飞了过来,张着大口直扑他面门。 段晚宁唇角泛起冷笑,抬手射出一道真气将蝙蝠打落在地,纵身一跃出了前厅。 简清溪一身黑色长袍,头上裹着黑纱立在院中,肩头仍是趴着一只狸猫。 “段晚宁,你们春意楼不要欺人太甚!” 段晚宁道:“欺你了,又如何?” 简清溪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样?” 段晚宁摇摇头:“你拦得住我再问,拦不住便不要问了。”说着,转头对尹青菖道,“动手。” 尹青菖微一点头,长剑在苏味脖颈之上用力一划,却意外地没有见到献血喷射,反而苏味直直地站立起来,双手平直伸出,猛地划了过来。 尹青菖暗道不好,向后跃开两步,同时手腕一番,直接把他一条手臂削掉一半。 苏味却好似不知疼痛了,断了手臂依旧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朝着尹青菖走了过去。 尹青菖头皮发麻,这蛊门真是诡异狡诈,竟然一夜之间把个大活人弄成这样。心道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翻了个跟头,长剑横出,把苏味的脑袋直接销掉了。 苏味的头咕噜噜滚落在地,身体也不再动弹,只是却依旧僵直着立在原地。 段晚宁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转头对简清溪道:“用这样的法子祸害人,看来不除了你们是不行。” 简清溪本就忌惮她的手段,听她如此一说,心下大骇。 “你要杀我,你就不怕蛊门誓死和春意楼为敌吗?” 段晚宁摇头:“不怕。” 简清溪无语,她从未见过这么没办法沟通的人,你无论说什么她都只依着自己的想法来。 段晚宁本也没打算跟她沟通,说完就晃动身形欺近她身前,手上薄刃翻飞,招招都不留手。 简清溪功夫本就不及她,蛊毒对她不起作用,再加上昨日受了伤,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几个回合便被一脚踢飞,趴在地上吐了血。 段晚宁上前正要一刀结果了她,却听有人从旁出声:“且慢动手!” 第 10 章 段晚宁循声看去,简成岷自回廊下转出来,抱拳拱手道:“小女少不更事,又是初涉江湖,难免莽撞唐突,但却罪不至死。昨日段楼主已然给了她教训,今日便不要再苦苦相逼了,且看在老夫的面上,留她一条贱命吧。” 段晚宁道:“苏味活着被制成了蛊人,手段阴毒,毫无人性。你女儿以后会祸害江湖的。” “那不是姐姐做的!”简清溪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是我,是我的主意,你放过我姐姐吧!” 尹青菖自前厅出来,身后两个弟子押着刘管事跟在后面。 段晚宁道:“那也不行。” 简成岷眉目一厉:“你春意楼欺人太甚!” 尹青菖横剑挡在他跟前:“简老先生,到底是谁欺人太甚,你是不是弄混了?”他看了眼刘管事,“你们简家若不是对春意楼早就心存不轨,怎么会和刘通里外勾结,利用冷霜骗我家楼主到此,你们为的,不就是对付我们春意楼吗?” 简成岷惊怒交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简家,吃饱了撑的勾结他?你们自己出了叛徒,反怪到我家头上,你们扯什么呢?” 段晚宁叹了口气:“真是啰嗦。” 尹青菖吓了一跳,生怕她立时就动手杀人,赶忙凑过来:“小姐,先慢动手。 段晚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尹青菖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小姐莫要急躁,这简家好歹是蛊门宗主,咱们这么动手,怕是会让江湖震荡。” 第14章 段晚宁点点头:“简家谁和刘通勾结,只需交出那人来,我们便作罢。”说着,薄刃一指简寒溪,“是不是她?” 简成岷看了看两个女儿,垂下眼没有说话。 简寒溪命悬一线,出声道:“不是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段晚宁看了眼简清溪:“那就是简家二小姐,青菖,去把人拿下。” “爹爹,救我啊!”简清溪摸索着扑到简成岷身边,“爹爹,不是我,不是我啊!” 形式比人强,简成岷再是不愿意,简家没人是段晚宁的对手是事实,更何况如果尹青菖说的属实,那最初设计这一切的人,的确是心思深沉,就憋着一口气想要了段晚宁的命。 虽然不能肯定,简成岷凭着对两个女儿的了解,却已猜出了八九分,他叹了口气:“你们弟弟尚且年幼,除了你二人,还能有谁?”他说着把简清溪扶起来,“清儿未曾习武,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寒儿,你为何要如此?” 简寒溪双目圆睁:“父亲,你为何如此说?这件事分明就不是我做的,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段晚宁看了尹青菖一眼,抱怨道:“麻烦透顶。” 尹青菖心又提起来,真要把简家人全都杀了,春意楼才要麻烦呢。现在只是简成岷自己麻烦而已,怎么小姐这样也能烦了吗? “那就是简寒溪了。”段晚宁说了一句,便吩咐人,“来,带回去。” “慢,你要带寒儿去哪?”简成岷沉着脸问,“你把我简家的脸面放在何处?” “脸是自己丢的,不是别人给的。”尹青菖知道段晚宁已经不耐烦,赶忙替她说话,“要么今日让我们带她走,要么简家自今日起便是春意楼的死敌,你自己选吧。” “姐姐!”简清溪哀戚不已,却被简成岷死死拉住。 简寒溪挣扎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段晚宁,我早晚要你好看!” “青菖,你来善后。”段晚宁说完,双手一甩收起双刃径直出门去,连个眼风都不屑丢给简家众人。 尹青菖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叫来人把简寒溪和刘通两人俱都结实地捆好,出门一路回了分舵。 段晚宁带人来一趟,简家被掀了个底朝天,可所有人都只能干瞪眼。简成岷昨日只觉得脸面上挂不住,直到弄清她来意,才又动了真怒。 等人走了,他一把将简清溪拉起来,恶狠狠地问:“是不是你?” “不,不是我,爹爹,不是我啊!”简清溪惊怕交加,声音也发颤。 她眼上蒙着黑布,眼泪却仍止不住地留了一脸,看起来凄楚可怜。可简成岷却知道,这个女儿其实心肠比那些蛊物还要毒些,她从小便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凡事都把简寒溪推到前面,自己从来都是柔弱单纯的那一个。 简成岷带着她进了前厅,循循善诱:“清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骗爹爹做什么呢?” 简清溪沉默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脸,许久才道:“爹爹既然推了阿姐出去,又何必再问我呢,左右把春意楼那魔头打发走了便是。” “为父是为了护着你!”简成岷脸上染了薄怒,“若是你被段晚宁那妖女带走你想过后果吗?你不要忘恩负义!” 简清溪勾了勾唇角:“爹爹是觉得阿姐早晚会威胁到三弟的位置,早就想废了她吧。春意楼只不过刚好送来一个借口罢了。” 简成岷眼角抽了抽,冷哼道:“清儿真是爹爹的好女儿,那你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三弟吗?” 简清溪脸色惨白,却依然笑得温顺:“春意楼总舵远在杭州,女儿连武功都不会,为何要杀那个段晚宁?都是一家人,阿姐已经被带走了,爹爹不想着如何救人也便罢了,又何必非要栽赃到我身上呢。” 简成岷一掌拍在桌上,怒道:“跟外面的男人勾勾搭搭,和江湖女子争风吃醋,难道也是我栽赃你的?” 简清溪向着他声音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父亲深谋远虑,女儿和阿姐加在一起也是算不过的。女儿们是父亲生养,自然也任凭父亲大人驱驰。父亲兄弟是女儿们的依靠,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简成岷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若是简清溪目能视物,必定会觉得这目光好似毒蛇吐信。只是她瞧不见了,所以唇角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 11 章 自简家离开,段晚宁便马不停蹄回了分舵,准备翌日上京的事宜。 尹青菖敲门进来,行过礼便直奔主题:“那刘通按门规当处极刑,属下已废了他武功,命人将其送回长老会,由诸位长老问罪处置。只是还有一事需请小姐示下,那简寒溪,要如何处理?” “简寒溪不是勾结刘通的人,只关她在这里,且看简家下一步想如何吧。他们若是救人,不必太过阻拦。”段晚宁放下手里一件衣服道:“至于那刘通,他的事先不要声张,送回长老会要用其他名目,到了之后立即严密关押,务必细细地审问清楚。他是楼中老人,对春意楼一切都十分熟稔,我担心此事绝不简单。” 尹青菖有些吃惊,想了想问:“小姐是觉得,冷霜也是他们其中一步棋?” 段晚宁罕见的神色沉凝:“我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她右手微微蜷曲,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若真是我担心的这样,那便是有人处心积虑盯着春意楼。”师父死了才不到一年,那幕后之人就忍不住出手了,偏她又在此时要进京行事,莫非…… 第15章 “青菖,你去查一查京里的消息是如何传过来的,还有昌国夫人的病究竟是怎么就恶化了的?”她想了想又说,“刘通既然都能背叛春意楼,是不是咱们楼中早就不干净了。”甚至,她还有句话没说,照此推想,师父的死恐怕都不那么简单了。 尹青菖暗暗心惊,思量片刻道:“小姐若真有此担心,依属下愚见,不如将此事交给出春风堂细细查看,章剑铭是信得过的。” 段晚宁摇摇头:“章剑铭信得过,但他手下的人呢?你主理西南各分舵,对刘通的背叛依旧毫无察觉。” 尹青菖心下一惊,忙跪倒请罪:“属下失察,请楼主降罚!” “你起来。”段晚宁道,“人心难测,防不胜防,现在怪你也没用。你叫章剑铭回一趟龙谷,亲自挑选一批得用的新人,查这件事务必要他亲自督办。” “是!属下明白了。” 段晚宁点点头:“西南这里,益州出了个刘通,需得你好生梳理,明日去京城便不必随我一起了。” 尹青菖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属下多加派些人手随行?” “不必。”段晚宁道,“人多了麻烦。” 尹青菖只得应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过去:“这是春风堂早先整理好的京中各世家消息,小姐闲来便瞧瞧吧。” 段晚宁拿过册子翻了翻,目光落在苏家那一页上,却并未多做停留,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定国公府许家。 定国公许敖,年五十七,正妻苏苒,封号昌国夫人,盛烈郡王苏弘方嫡次女。 大房,嫡长子许知年,年三十七,自幼孱弱,缠绵病榻,未入仕。娶妻王氏,育有一女。 二房,嫡次子许知全,年三十五,任四品刑部侍郎,嫡妻柳氏早年亡故,留有一子许嘉琛,年十七。继室柳氏,为先夫人庶妹,所出一女许安然,年十三。 “许安然,年十三。”段晚宁喃喃地念了出来,原来她今年十三了,只比自己小了一岁呢。算起来,那一年爹娘新婚燕尔,韩氏也大着肚子,许知全也正忙着续弦聘新妻,忙着把小姨子迎上床。 又看了一会,她把册子合上,想到明日就要上京,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起身看了看外面,天色还早,不由心念一动,早听说益州繁华,不如出去转一转,就当散心也是好的。 她的性子就是决定了便要马上去做,当下换了身衣裳,自角门出了分舵的大院,一个人溜达着上了街。 只不过今日益州城里却冷清得很,即便是平日最繁华的街巷也不见了什么人流,反倒偶尔总能遇到官兵衙差三三两两地在挨门挨户地搜询着什么。 段晚宁这才想起早上杀许知恩的时候连带着把益州知府也一并解决了,怕是这会正要拿人呢。暗悔自己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万一被官兵盘问起来可就不妥了。 她想了想闪身进了一个小巷子,快步往另一边走,只是还没转进前面街口,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前面是哪家的女子,且站一站。” 一个衙差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句,脚步声渐近,段晚宁并未理会,反而加快脚步往街口走。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接着就是众人加快脚步追赶的声音,段晚宁到了巷尾飞快地转身,原想着躲进什么地方去,却不料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额头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硌得生疼。 “哎呦!你……”苏轻弦捂着下巴后退两步,却还是下意识地没把她推开。 段晚宁堪堪站稳,待看清来人却不由怔了怔,许知恩的死想必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苏家和许家是姻亲,也难怪这会他还会出现在街上。 苏轻弦低头看看眼前发呆的少女,还有她被嗑得发红的额头,好心眼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段晚宁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并未戴着面具出门,苏轻弦不认得自己。 心里松了口气,段晚宁微一福身:“抱歉这位公子,我方才和家人走散,有些急躁了。” “喂,你给我站住!”几个衙差终于赶到,为首一人抓着刀鞘喝到,“那个女子,本差叫你停住,你跑什么?莫非心里有鬼不成!” 段晚宁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摇着头不说话。 苏轻弦不忍心,上前拦住他:“这位姑娘和家人走散了,这才有些急躁,你莫要吓到她了。” 衙差打量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不知道今日城里出了大事,需得在家等着问话吗?” 苏轻弦笑笑:“在下并非益州人士,在这没有家。” “外乡人?”衙差神色警惕起来,“哪里来的,何时进的城,来益州做什么?” “小姐,总算找到你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快步走过来,对着段晚宁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见她确实没什么不妥这才松了口气,“我就雇个马车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可把咱们都吓死了!” 男子身材清瘦高挑,穿一件藏青色长衫,腰间扎着月白丝绦,头上戴了一顶青色方巾,容貌虽不过分出挑,但却极是耐看。脸若桃瓣,未说话先带三分笑意,目若秋波,时时望而生情。 段晚宁自然认出他便是春草堂的堂主顾展怀,只是不知为何他也到了益州,难道是尹青菖把人叫来的? 不过这会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段晚宁摆出一副受了惊吓终于见到自己人的样子,抖着声音道:“顾大管事,你来了。” 第16章 顾展怀心里一颤,心道楼主这演技出乎意料的不错,看来她要去京城这趟,倒也不需要像尹青菖那么担心。 顾展怀不着痕迹地给段晚宁丢了个眼神,随即转身对衙差行礼道:“这位官爷,我家小姐刚和我们走散了,想必是吓着了。几位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告退了。” “等等!”为首的衙差盯着顾展怀上下打量,“你们是什么人,交代清楚了才能走!” 顾展怀笑笑,把人拉到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悄悄递了过去:“咱们小姐是要上京去寻亲的,劳烦官爷高抬贵手。” 衙差眼睛四下里瞟了瞟,熟练地把银票一把揣进袖口,直了直后背道:“原来是去寻亲,那么是途径益州了?” “正是,咱家夫人的娘家就在锦官城里。”顾展怀说话时一直含着笑意,叫人说不出的如沐春风。 段晚宁垂眸,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爪”原来平日里是这样的,她还以为这些人都只有对着自己时的一副面孔。 好歹破财免灾应付了衙差,顾展怀带着段晚宁离开,却不料苏轻弦追了上来。 “姑娘要上京吗?明日出发不?” 段晚宁往旁边躲了躲,低着头没有说话。 顾展怀笑着往两人中间一站,刻意高声道:“未请教这位公子高姓大名?方才衙差大人问话,怎地不见你回一句呢?” 身后不远处的几个衙差果然听见,快步追了过来,冲着苏轻弦道:“喂,那小子你别走!” 第 12 章 因着许知恩和益州知府出事,益州刺史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益州城也被封了三日,挨家挨户地盘查可疑人物。 但却在三日后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死了两个朝廷命官却好似水面的涟漪,风一过便也没了动静。 翌日清晨,尹青菖早已备好马车,和顾展怀一起去给段晚宁请安。 段晚宁这才问起顾展怀为何会到益州,顾展怀笑笑道:“楼中出了这么大事,属下怎能坐视不理,我本就在云州,离着不远,听闻了消息就往这边赶了,谁知还是慢了一步。偏劳尹堂主了。” “展怀说哪里话,都是替楼主办事,什么偏劳不偏劳。”尹青菖摆摆手,“只是益州这边我一时还走不开,小姐要上京的话,正好展怀你随行如何?” 顾展怀点头:“好哇,我正想向楼主请愿呢。” “你要去京城什么时候不能去,向我请什么愿。”段晚宁示意二人坐下说话,“你愿同我一起,该是我多谢你有心才是。” “楼主说哪里话。”顾展怀依旧微笑,“属下不过那么一说,京里有小章还有玲珑,都是比属下能干的。只是一路上小姐一个人,还是有个管事的照应比较方便些。” 段晚宁点点头:“既如此,那咱们收拾妥了便出发吧。” 尹青菖道:“阮怡昨晚到了。” 段晚宁有些意外:“早先定了叫她去京城汇合,这是等不及了?” 阮怡是从小伺候她的婢女,这次是从杭州总坛赶到益州的。 尹青菖道:“那丫头一早是往华山去的,半路得了信,直接转道益州,竟是谁也没告诉。” 出了二门,果然见一个扎着双髻穿着粉红色褙子的小姑娘正垫着脚抻头往里面看,待瞧见段晚宁三人走过来,她欢呼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小姐!”阮怡扑过来一把抱住段晚宁,“小姐,我可想死你了!” “阿阮。”段晚宁揉了揉她肉肉的脸蛋,笑了笑,“傻丫头。” 阮怡站好之后给三人行礼,这才跟在段晚宁身后笑眯眯地说:“小姐,这一路我听了好些传闻,说是征西大将军许知恩得急病死了,朝廷为了嘉许他的功绩,想要荫庇许家一个子弟承袭他的封号食邑呢!” 段晚宁看了尹青菖一眼,后者莫名道:“你这一路先往并州又来益州,怎么听来京城里皇家的消息?” 阮怡撇撇嘴:“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客栈什么的,都能听到人议论嘛。” 顾展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姐,这事怕是不简单。” 段晚宁微微颔首:“传我的话,叫章剑铭去弋阳等我。” 尹青菖应了一声,几人便都没再说话,只一路到了侧门外面。 段晚宁和阮怡上了马车,顾展怀亲自驾车,三人在晨光熹微中启程上京了。 尹青菖目送马车走远,转身进门去,看四下无人闪身到一处假山后,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这是段晚宁留给他的吩咐。 展开后,上面只有几个字:大兴盐庄,五月初三,汴州码头,烧。 尹青菖皱了皱眉,又反复读了几遍,才掏出火折子将信笺烧掉。随后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地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一径走远了。 闲话少叙,段晚宁三人一路舟车,不几日便到了弋阳。这里是到京都的必经之路,也是本朝重要的通衢之一,更是江湖中各大门派盘踞之所。 春意楼也不例外,弋阳分舵是全国三十三个分舵中规模比较大的一个,各类生意也在此都开有分店,分舵本身就设在春意楼一家钱庄里。 段晚宁三人是黄昏时分进的弋阳城,来到钱庄外时,就见章剑铭已经等在门口了。 “属下得了消息不敢耽搁,三天前就到了。日日盼着小姐呢。”章剑铭年近四十,有些微微发福,白嫩的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见人说话先带笑,但和顾展怀不同的是,他这些笑容没什么风流倜傥的感觉,反而有着说不出的油滑和世故。 第17章 段晚宁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见小姐一面属下高兴还来不及。”章剑铭说着话便引着三人往里走,一面还不忘介绍弋阳分舵的情形,给她安排的房间,顺带着还请示了晚间的吃食和在这里的安排。 顾展怀失笑:“老章啊,你这口条真是越来越利索了,要不要考虑去茶馆说书?” 章剑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回头又对段晚宁笑着说:“小姐可别怪我老东西多嘴,咱就是见着楼主心里敞亮,忍不住哈哈忍不住!” 到了后院一处阁子,段晚宁看了看四周,道:“剑铭,你随我来一下,我有话问你。展怀,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二人对视一眼,俱都收敛了神色,恭谨应是。 进屋后,段晚宁叫他也坐,开门见山道:“青菖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是。”章剑铭道,“属下正打算今日见过小姐之后便启程去龙谷,小姐是否还有别的嘱咐?”他此时单独对着段晚宁,一洗方才的油腻之气,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仿佛等着出鞘的利刃一般。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道:“嘱咐没有了,你办事一向牢靠。许知恩这事,若非你及时把他私自屯粮招兵的证据送出去,怕是皇帝也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这件事,我也替青菖谢你。” “不敢!”章剑铭起身拱手,“楼主的事,楼中兄弟的事,便是我自己的事。楼主若谢,岂不是生分了?” 段晚宁勾了勾唇角,颔首道:“我专门召你过来弋阳,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你去办。” 章剑铭神色一肃:“小姐请讲。” “冷霜已被我着人送回龙谷,她伤的不轻且中了毒,你这次回去,帮我看看她也劝劝她。”段晚宁道,“我不知她为何会被人骗,但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尤其牵扯到了苏家。四位堂主中,只有你和青菖是知道的,苏家和咱们春意楼,不共戴天。” 章剑铭想了想道:“虽然说先楼主的死尚未查清,苏家也不一定就是幕后之人。可偏偏把冷霜和苏家少主扯到一起,再加上刘通这个内鬼,小姐的担忧确实深有道理。” “所以你这一次回龙谷,一则自然是看看冷霜安抚于她,二则想办法问清楚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是如何相识如何定情,又为何会牵扯简家的姑娘。这些事,即便她不肯说,你也要查清楚。” 章剑铭一凛,点头道:“属下明白,请小姐放心,便是挖地三尺,属下也会查清这内里的因由。” “还有一事。”段晚宁道,“冷霜情形不好,我打算命你去主持春雨堂的事务,一来从现在开始叫你细查的两件事都必须隐于暗处,不好再用原本春风堂的人手,二来这样安排你此番回龙谷也算正当。至于春风堂,你看暂时由谁接手比较合适?” 章剑铭微微一笑:“小姐和属下想到一处去了,属下早想到了个人选。” “哦,是谁?” “玲珑。” 第 13 章 大渊朝由苏氏所建,立国尚不足百年,现今传位至第四代君主苏元州,年号天凤。 大渊由太祖建国之后,国力衰弱,历经高祖、太宗两朝的无为而治、与民休息,如今已是稻谷满仓,国立兴盛。 天凤帝自幼便立有大志,要文治武功比肩太祖。如今正当年富力强,为人刚强自负,近年来一直讨伐征战,在边疆扩展领土疆域, 大渊都城名叫上都,在汴州以北冀州辖内,是运河最北的起点,也是整个大渊的龙兴之地。这里人口众多,商业发达,日夜繁华。 玲珑二十出头,如今出落得明眸善睐,清丽可人,段晚宁见到她时险些认不出来。 “玲珑姐姐。”段晚宁拉住她的手,“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玲珑眼圈泛红,含笑点头:“当年还蹒跚学步的小姑娘,一转眼就长大了。我的小姐,你知道我有多盼着这一天吗!” 段晚宁上前抱住她:“当年的事你果然还记得,你还记得我娘吗?” “怎么可能忘!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我每时每刻不在想着她,想着你。”玲珑像安慰小孩子似的轻拍着她后背,“如今小姐长大了,玲珑也放心了。” 段晚宁从她怀里站起来,抬手按了按眼眶,又道:“这些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知道前几日青菖提起你已接管了京城的分舵,我真是又惊又喜。玲珑姐姐,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什么苦不苦的,都过去了。”玲珑摇摇头,“其实这些年我有时候真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陪在你身边,陪着你长大。可今日见了你,我又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与其只在你身边做个丫头,我更愿意做你的助力,一起给夫人报仇!” 段晚宁拍了拍她的手背,罕见地抱怨道:“玲珑姐姐,你是知道我的,若非师父临终遗命,我直接带人把许家尽皆杀了便是,何必在这里大费周章。” 玲珑宽慰她道:“也许先楼主别有深意,也许别有内情,怎么都好,都是对小姐你的一番历练。你就把这当成平常日子来过,旁的不用多想。” 段晚宁撅了噘嘴,挽住玲珑的胳膊:“想到要去跟许家做什么相认的戏码,我就觉得恶心。” “我的小姐啊,那可是国公府,钟鸣鼎食之家,了不得的地方呢!”玲珑笑着推了她一把,“我听说咱们楼主是个冷厉决绝的性子,从来都不苟言笑,说一不二。哎呦呦,这个撒娇的是谁啊?你是把我们楼主变没了吗?” 第18章 段晚宁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忍不住去搔她的痒处,俩人笑着扭作一团,连日来舟车劳顿的郁积之气也一扫而光。 两人在房中又说了一会话,阮怡便来叫门,说是晚饭做好了,顾大管事也在前厅候着。 玲珑去开了门,阮怡进来向两人行礼道:“小姐,玲珑姑娘,晚饭送到了,是上都有名的那个花月楼里的席面!” 段晚宁“嗯”了一声:“好好的定什么席面?” 玲珑笑得别有深意:“是许家五房送来的,咱不吃白不吃。” 段晚宁恍然,她这才刚进上都许家就有人忍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许家越乱她越乐见其成。 此时的国公府角门外,花月楼的掌柜正和一个嬷嬷说话。 那嬷嬷穿着灰色褙子,瞧着是个体面的,说起话来没怎么客气:“所以你送过去时,瞧见了那个丫头没?” 掌柜的笑着说:“那咱们自然是瞧不见的,只有一个婢女出面,很是整齐体面的一个丫头,瞧着似乎挺是那么回事。” 灰衣嬷嬷轻哼一声:“五房什么人去找的你?” “是刘妈妈。” 掌柜的说完,灰衣嬷嬷轻蔑的啐了一口:“果然是那个老货,呸!”她甩手将一锭银子丢给掌柜的,“你且回去,咱们夫人的糕点明日记得早些送来,知道吗?”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得更是谄媚,“常妈妈放心,糕点必是新出炉。小人这就告辞了,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哈哈,只管吩咐。” 被唤做常妈妈的婆子也没甚理会,先转身进了角门,打量着四周无人,这才挺起胸抻了抻袖子一径往内宅去了。 穿过花园,一路进了二房内院,主屋门口一个小丫头正掀帘子出来,瞧见常妈妈便笑着帮她打起帘子,说:“常妈妈来了,夫人一直在等你呢,快进去吧。” 堂屋里,柳氏夫人正和女儿在书案前对坐着描一副绣花样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常妈妈招了招手,指着桌上的一盘果子道:“这是老太太院里送来的,等会叫人给琛哥儿送去尝尝。” 许安然抬起头来,不满道:“娘啊,那果子难得的很,老太太又不常赏下,做什么非要给他?” 柳氏瞪她一眼:“什么他啊他的,琛哥儿是你兄长,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叫你父亲听见了生气。” 许安然撅了撅嘴:“他又何时把我当过妹妹。” “你这孩子,忒地不懂事。”柳氏斥了一句,“回你自己院子去吧,我也乏了。” 许安然看了眼常妈妈,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才拿着绣样走了。 “然儿这性子真是让我操心。”柳氏揉了揉眉心,“再过两三年就要及笄了,却还是这么不懂事。” 常妈妈笑着绕到她身后,两手在她肩上轻轻按摩:“夫人也说还有两三年呢,咱们然姐儿容貌生的好,人又聪慧,只要夫人耐心教导,将来定是错不了的。” 柳氏“嗯”了一声,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果子上,叹道:“自打生了然儿,我这肚子就没了动静,东边那位倒是越发出挑了,前儿还得了先生称赞,这往后可怎么是好?” 常妈妈神色暗了暗,道:“刚花月楼掌柜来回话了,说是五房的刘妈妈给刚进京的那位送了席面,说是接风洗尘。” 柳氏猛然坐直,一掌拍在书案上,怒道:“五房那个杂碎,唯恐天下不乱!”她急喘几下,强自平复下来,眼中射出狠戾,“上赶着巴结是吧,我倒要看看,那贱人生的小贱人,能翻出几个浪花来!” 常妈妈有些担忧地道:“那小贱人为何这么多年不来,偏偏此时要来?” 柳氏冷笑一声:“算年纪她比然姐儿还要大上一岁多,要不了多久就要及笄,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舔着脸也要来国公府凑凑。” 常妈妈点点头:“只是五老爷不知有什么盘算,当年他为了那贱人拼命地架势,奴婢现在想来还有些心惊。” 柳氏神色变幻,对常妈妈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 常妈妈凑到她跟前,听了两句便绽开了笑,连连点头,眼中贪婪的光一闪即逝。 “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管叫那个小贱人舒舒服服地来,头破血流地回去!” 第 14 章 段晚宁这一回到上都,暗中接洽的正是许家五房,定国公许敖的庶子许怀山。这人年过三十未曾婚配,也并不考取功名,只在家中打理田产生意,闲云野鹤一般,行踪飘忽不定。许敖不管他,家里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许家定国公许敖今年五十七,娶的是盛烈郡王苏弘方的嫡次女苏苒,封号昌国夫人。夫妻两人生了两个底子嫡子,长子许知年,三十七,因身体孱弱,未曾入仕,妻子王氏也并非出身高门。 夫妻俩只有一个嫡女许安平,今年十七,已经说下了宁远侯府的亲事。 嫡次子许知全,也就是段晚宁这一回要认的“父亲”,今年三十五,任四品刑部侍郎。 说起这位许侍郎就有点一言难尽了,他早年娶的嫡妻柳氏业已亡故,留有一子许嘉琛,今年也是十七,比许安平小了几个月,所以在家中行二。 如今许知全的继室也姓柳,是原先那位嫡夫人的庶妹。这位小柳氏夫人生了一女许安然,今年十三,在家中行三。 第19章 “所以许知全就是我那个便宜爹了,我在定国公府应该是行四。”段晚宁合上册子,拿起手边一个橙子捏了捏,冲玲珑道,“许敖和弟弟许绍未曾分家,许绍便战死,留下一子一女,女儿早年病死,儿子许知恩,在定国公府长大,便是三房。” 玲珑笑着递过小刀:“是,许敖还有一个庶子前几年去西边投军,谁知却病死在了和罗山,所以现在许家只有大房、二房、三房和五房。” “现在三房也没了。”段晚宁说着,手上一翻,刀子划开橙皮,“许知恩的荫庇又该他们争抢一阵子了。” 橙子被剖开,一股酸香冒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段晚宁唇边被溅上一滴橙汁,她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下顺势放进口中,被酸的眯起了眼睛。 “这橙也太酸了些。”她挤了挤鼻子,又切了一刀,“我是吃不得这么酸的东西了,都给你吧。” 玲珑笑着把小刀接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帕子:“这些汁水最是黏腻,先擦擦手。” 段晚宁擦了擦手,转头看向窗外,道:“天黑了。” 玲珑切好了橙,把小刀放下,认真道:“昌国夫人病重的事是我失察,小姐若要责罚,玲珑愿一力承担。” 段晚宁摇摇头:“这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自有主张。” 玲珑顿了顿,道:“是,多谢小姐。” 段晚宁伸了个懒腰:“有些困了,这几个橙我不吃了,你拿去给展怀和阮儿分了吧。” 玲珑答应一声,起身出门去。段晚宁则自己吹熄了灯,上床去躺下。 过了不多时,果然传来一声响动,大约是院子西北角有人翻墙进来了。 段晚宁唇角浮上浅笑,却翻了个身,换了个面朝里的姿势侧躺着。 又多了许久,窗纸上传来一声细微的破裂声,接着便有根管子伸进来吹出一股迷烟。 迷烟尽数吹出,外面人又耐心等了一阵,直等的段晚宁昏昏欲睡,才终于等来了推开窗子的声音。 一个男子伸手扒着窗棱,探头看了看房间里面,借着月色确认了床上有人之后,才伸出一只脚跨进窗户。 可能这窗子实在是有点高,房间这头又没有可以让他落脚的地方,这人又生怕自己动静太大惊动了段晚宁,结果费了半天劲也还有半个身子在外面。 他正急的满头汗,却忽然感觉脚踝被人抓住,惊吓之中猛地抬头,一张银白色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眼前。 “鬼啊!”来人肝胆俱裂,手上一松,身子往后仰倒,段晚宁手上同时用力,顺势将他掀出窗外。 “扑通”一声,那人四仰八叉地摔到廊下。 “什么人?啊!”门外的阮怡惊叫一声,手上不知什么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地,“来人啊,有贼人啊!快来人保护小姐啊!”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踹开,顾展怀带人冲进院子。 阮怡抬手一指,家丁们呼啦一下冲到廊下把人围住。 那人扶着腰正站起来,见势不好又回头想往窗子里爬。 顾展怀一手抓住他衣领,直接将人提溜起来:“我说,那里面是咱们小姐的闺房,你去不合适吧?” 那人挣扎着叫起来:“你们小姐刚还和我共效于飞,我去怎么不合适了!” 段晚宁拉开门出来,淡淡地道:“嘴实在太臭,舌头割掉吧。” 顾展怀应了一声,把人丢在地上,抽出匕首捏着他嘴巴就要动手。 那人吓疯了一样地叫:“不要啊!小娘子你太没有良心了,是不是我刚才没让你舒服够,你这就要谋害亲夫啊?” 段晚宁摇摇头:“真是啰嗦。” 顾展怀听了,片刻都没再耽搁,手起刀落将那人舌头割了下来。 那人着实没有料到他真的动手,这样的情况,难道不该先逼问自己口供然后再行处置,这家人怎么反着来?一瞬间连疼都忘了,就呆呆地瞪着顾展怀。 顾展怀被他瞪得有点无奈,摊手道:“小姐吩咐,我也没辙。” 段晚宁淡淡地扫了这边一眼,道:“没事了,都去睡吧。” 顾展怀是春草堂堂主,主理春意楼中各种暗处生意,且兼顾东南各分舵和杭州总坛的日常事务。而段晚宁以往总是闭关苦修,甚少现身江南。 所以四位堂主里,只有他和段晚宁相处日浅,对这位新堂主的性情手段也多只是听闻。 但是这一路自益州同行至上都,他多少也对段晚宁有了点了解。这位堂主做事喜欢单刀直入,而且雷厉风行,一般情况下能动手的绝不多说半个字,如果别人说多了她还嫌烦。 相比之下,先楼主段柳行那样敦厚和蔼的长者真是令人怀念啊! 不过段晚宁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她武功实在是太厉害,以顾展怀的眼界和修为来看,可以说当今世上,几乎没人是她对手。跟着这样的楼主,最让人安心了。 顾展怀把那贼人敲晕堵了嘴捆好扔到柴房里,就见玲珑提着灯笼在院门处朝自己招手。 他快步走了过去,含笑问道:“玲珑姑娘,哦不对,现在应该是玲珑堂主了,可是楼主有什么吩咐?” “您客气了,还是叫我名字吧。”玲珑和他并肩往前院走,道,“明日还要劳烦先生,将那贼人送去官府法办。” 顾展怀挑了挑眉:“这又是为何?” 第20章 玲珑笑笑:“小姐的意思是,要把事情闹大一点。” 顾展怀眼珠一转,点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又走了几步,玲珑忽然问:“顾先生,您要留在上都吗?” 顾展怀耸耸肩:“顾某去留自然是听小姐安排。” 玲珑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跟着来上都也不是小姐安排的,现在又说什么便宜话。 顾展怀偏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大家都说春草堂特立独行不服约束,玲珑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玲珑笑笑:“瞧您说的,我可从没听过这样的闲话。刚小姐还跟我夸奖先生,一路上殷勤周到最是能干的,还叫我多跟先生学呢。” 到了二门外,玲珑停下脚步,冲顾展怀福身道:“先生慢走。” 顾展怀拱手一揖,道:“多谢相送。明日一早我便扭送贼人去官府,就告他盗窃。” 玲珑道:“小姐说了,送官法办这些全凭先生做主,她要的只是事情闹大。” 把事情闹大对顾展怀来说并不什么难事,第二天一早,上都知府衙门外就围满了人,都在看一个被割了舌头、扒掉衣服的盗贼。 知府带人出门来,一眼瞧见地上跪着的贼人,忍不住抬袖挡住视线。 “这怎么回事?有伤风化!这是谁送来的?” “大人!”顾展怀上前,含笑躬身,“这人昨夜到我们家行窃被抓住,我家小姐特命在下将人送来法办。” 顾展怀眉清目秀,说话又斯文儒雅,知府见他还是苦主,也不好发作,只是道:“那也不能大白天的这样,这样。来人,把那贼人带进去,穿件衣服在过堂!” 衙役们应一声,便有两人出来将那人拖进了府衙。 随着知府和顾展怀等人都进了门,围观的百姓发现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可看的,没一会便也都散去。 只人群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却没立刻离开,而是在府衙对面的小巷子里找了个地方蹲着,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没过一会,一乘小轿停在府衙外,娇俏可人的侍女掀开轿帘,扶着里面容貌绝美的少女下轿。 少女站在府衙外,抬头看了眼匾额,又转头看了看街上两旁。她目光灵动,神情却冷淡平静,穿一件最简单不过的淡黄色对襟襦裙,却予人高洁出尘,遗世独立的感觉。 小巷里的小厮看清了她的脸,飞快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他的行踪自然瞒不过段晚宁,她举起团扇挡住脸,微微一笑,缓缓步上台阶。 “小姐,我扶着你。”阮怡提起裙摆跟上来,低声道,“咱们的人已经送信去了木香居,许怀山应该快到了。” 段晚宁眸光微闪,正要进门却被一个衙差拦住。 “什么人?” 段晚宁还未开口,身后的街上便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不得无礼,这位是定国公府许家的四姑娘。” 第 15 章 来人便是许家五爷许怀山,他身量并不算高,穿一件宝蓝色交领儒衫,腰间系着淡蓝色丝绦,头上未着冠,只用木簪束发,瘦长脸,眼睛不大却又神,看起来就像个和蔼的邻家大叔。 许怀山不着痕迹地将段晚宁护在身后,跟门口的衙差简单交涉两句,那衙差便往府衙里去了。 许怀山转身看着段晚宁关切道:“昨晚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即刻去寻我?可有受惊?” 段晚宁屈膝行礼,道:“那贼人刚进院子便被阮儿瞧见,家丁们将他拿住一整晚都关在柴方里,我们都无碍。” 许怀山稍稍放心,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其实今天你不必亲来,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段晚宁腼腆一笑:“总是要让人知道许家四姑娘回上都了。” 许怀山眉目一动,却见顾展怀跟着方才那个衙差从里面出来,对着段晚宁行礼道:“小姐,知府大人请您进去。” 段晚宁点点头,对许怀山道:“五叔,烦请您陪我进去吧。” 许怀山哪里用请,当先进了府衙。 许家五爷在上都名声在外,知府大人自然也要给几分面子,尤其听说段晚宁是许家的姑娘,更是不敢怠慢,早已带人在堂前相迎。 大堂上,那贼人已被套了件囚衣,满脸鲜血地跪在地上,看见知府进来就呜呜咽咽地似要喊冤,可等瞧见了跟在后面的段晚宁等人,却哑了一样,趴在地上哆嗦起来。 许怀山还在疑惑,就听知府已经说了话:“许五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否请四小姐说说?” 许怀山道:“这人入户行窃,证据确凿的,大人你按律法办就是。” 知府有些为难,可还未及开口就有衙役来报,说是许侍郎来了。 知府听了便问许怀山:“许五爷,咱们去迎一迎?” 许怀山无可无不可,反而转头对段晚宁道:“你爹来了,咱们一同去迎吧。” 知府深深看了段晚宁一眼,却听她道:“不用了,五叔随知府大人去就好,我今日只是苦主。”言外之意,许知全都没第一时间接我回家,我就不上赶着去认爹了。 知府心里震惊,这位四小姐口气还真大,不但不去见自己亲爹,还支使起自家叔叔来。 可谁知许怀山竟没有丝毫异议,点头道了声好,便对知府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往外面去了。 第21章 大堂里没了旁人,段晚宁老神在在等了会觉得有点无聊,低头盯着那个贼人,等他目光撞过来,忽然变脸故意吓他。 那人浑身一抖,缩在地上不敢动弹。 顾展怀眼角抽抽,心道楼主这恶趣味是怎么回事? 阮怡偷偷扯了扯段晚宁,给她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摇头。 段晚宁撇撇嘴,见外面三人走近,便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委屈巴巴、低眉顺目的样子。 许知全比许怀山要大上几岁,气质也截然不同,虽未穿官服,却官威十足,尤其进大堂时走在最前面,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衙门。 他的容貌和许怀山只有三四分相像,个子也更高一下,只是更发福一下,腰带下肚子微微鼓起,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 许知全走进大堂,扫了眼地上吓得快要钻进地洞的贼人,紧接着便对上了段晚宁的视线。 段晚宁精准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嫌恶,却低了头,上前一步,屈膝行礼:“父亲。” 许知全顿了顿,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只是问:“什么时候到的,在哪里落脚?” 段晚宁道:“昨天傍晚时分进城,住处是五叔帮着安排的,就在永平街上。” 许怀山接过话头:“这事怪我,若非顾忌太多,昨儿直接把宁儿接进府去,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故意把责任揽上身,就为了给许知全个台阶,等他亲自开口叫段晚宁入府。 可谁知许知全仅是“嗯”了一声,根本没打算接茬。 段晚宁心中冷笑,幸好自己并非这位侍郎大人的女儿,否则真的要失望死了。 想起那个早早病死的许家姑娘,段晚宁反倒替她庆幸,至少她离世时还抱着憧憬,觉得自己被亲人挂念。 这样的亲人,真是没有更好。 对于许知全这个态度,许怀山也早有预料,见他不接话,便又道:“昨晚贼人摸进院子被家丁抓住,宁儿怕打扰我休息,竟是今早才叫人通知我。说来也是惭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事还得二哥你亲来解决。毕竟是自己女儿,宁儿见到你心里也踏实了。” 许知全不耐烦听他絮叨,摆了摆手转向知府,指着地上那人问:“可有审问过?供词都画押了?” 上都的知府只是五品,对许知全自然恭敬,见他问起,便上前道:“并不曾过堂问话,这人被割了舌头,刚仵作检验,说是新伤。” 许知全眉头一皱,看向许怀山:“怎么回事?” 许怀山虽然也疑惑,却还是道:“入户行窃抓个正着,也没什么好审问的吧。” 知府点头:“五爷说的也是。” 许知全却不悦:“我在问你割舌头的事,谁干的?” 段晚宁上前一步,道:“父亲,是我命家丁割掉这人舌头的。” “你?”许知全一脸震惊,“你怎地,不过一个小贼,你竟如此恶毒?” 段晚宁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道:“并非是女儿恶毒,请父亲细想,这贼人如果此时能说话,他会说些什么?” 许知全莫名:“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段晚宁笑笑:“正是如此,贼人胆大妄为,且身在堂上难免口不择言,为了求生减刑,必定什么恶毒下流的言辞都会说出口。父亲必定不会想从他口里听到那些,对定国公府的姑娘名节的污蔑之词,毕竟国公府容不得任何人泼脏水。” 许知全顿了顿,心里知道她说得对,可嘴上却不愿承认。 “那也无需割掉舌头,你一个女孩家,手段如此狠辣,怎地跟……” 他想说跟你娘一点也不像,可想到当年那个被自己抛弃惨死的女人,这话对着段晚宁就说不太出来了。 段晚宁也没理会他,只道:“父亲教训的是,可女儿初来京城就遇到这样的事,身边没有长辈做主,慌乱之下只能想到什么做什么。” 许知全哼一声道:“你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我叫管家去接你。” 阮怡低头勾了勾唇角,小姐就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这个侍郎大人带沟里去了。 顾展怀想的却是,楼主总算要去国公府了,今天晚上就去花月楼大吃一顿,要是能叫上玲珑就更好了…… 许怀山则松了口气,同时也对段晚宁刮目相看,这事便是叫他来处理,也是不敢这么大胆,还能自圆其说的。 段晚宁得了吩咐,便行礼告辞,带着阮怡和顾展怀离开。 她要的结果已经得到了,至于那贼人如何处置等等,她并不关心,也无需关心。有自己垫的话,许知全便不可能让那人留在京城。 出了府衙,顾展怀才道:“小姐,昨晚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落脚那处宅子常年空置,怎么偏就昨日我们住进去就闹了贼?那人怕是受人指使的可能更大,属下觉得还是再查一查的好。” 段晚宁道:“自然要查,传话给玲珑,同时叫人盯好二房的小柳氏。” 顾展怀听到玲珑的名字,忍不住有点小激动,暗搓搓地求差事:“属下去传话吧?” 第 16 章 回去时段晚宁没坐轿,她昨天进城一路就想着逛街看看,今天正好有空,便带阮怡去了清河坊。 顾展怀虽然很想去找玲珑,可自觉应该跟着段晚宁,毕竟小姐在上都的身份还是比较敏感的,有个管事的一起总能应付些事情。 第22章 段晚宁看出来他犹豫,便道:“下午要去国公府了,展怀你去忙你的吧,记得先回去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我和阮儿不用你陪。” 顾展怀如蒙大赦,赶忙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活,见段晚宁没说什么,便一溜烟地跑了。 阮怡撇撇嘴:“顾堂主今天有点怪怪的。” 段晚宁完全没在意,指了指前面一间卖兵器的铺子道:“去那看看。” 不过俩人还没走到门口,就瞧见旁边书铺里玲珑带着人出来,跟着的两个小厮每人都抱了一摞书。 段晚宁有些惊讶:“玲珑姐姐,你买这么多书?” 玲珑笑笑,叫人把书本都放到路边的车上,拉着她避到一旁道:“这是给你买的,回头带进国公府去。” 段晚宁点点头:“也太多了。” “正好多看看书。”玲珑笑眯眯地拍了拍手道,“小姐你逛街就别买兵器了,买点衣服头面什么的,乐器咱家也有的是。我就不陪你了,蒋家小姐的琴摔坏了,我得去瞧瞧呢。” 玲珑是上都有名的乐师,平时也会去大户人家给小姐们教授琴技,还开了一家乐器铺子,主要卖琴,谁家的琴坏了她能给修理。 段晚宁无可无不可,又和她交代了几件事便互相别过。 阮怡跟着段晚宁进了兵器店,看了看便道:“小姐,咱去看看首饰头面不好吗?这些兵器有什么好看的。” 段晚宁道:“你不喜欢看就去外面等我。” 阮怡赶紧凑过来:“我要陪着小姐。” 段晚宁瞥她一眼,拿起一把匕首道:“那就别啰嗦。” 老板从后面出来,迎上前道:“这位小姐,打算买点什么?”他看了眼段晚宁手上的匕首,又从柜子下面拿出一把包金鞘匕首,“这一把小巧便利,匕首鞘上的包金更显贵重,小姐看看?” 段晚宁单手接过,先是看了眼玉雕的匕首柄,接着拇指一顶,拔出匕首晃了晃。 老板笑道:“是不是特别轻巧?姑娘家防身用最是方便。” 段晚宁想了想问:“多少钱?” 老板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阮怡瞪大了眼睛,指着匕首惊讶道:“这,五百两?离谱了吧。小姐,算了吧。” 老板似乎料到她会这样说,得意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们听过千星落雨剑吗?” 段晚宁挑了挑眉,只听老板继续道:“这把匕首和千星落雨剑均是出自同一位铸剑名家之手,你们今天能遇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失之交臂就太可惜了。” 段晚宁摇摇头,千星落雨剑是她师父段柳行之手,而段柳行根本就不是什么铸剑名家,他一辈子也只铸过那一把兵刃而已。当然,别的东西不算。 老板见她似乎不信,便又道:“你们上都城里的小姑娘当然没听过,那千星落雨剑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传说长剑出鞘时,恍如星河散落,美不胜收啊!” 阮怡撇撇嘴:“老板你说了这么半天,跟这把匕首也没什么关系,这匕首除了贵还是贵。” 老板一滞,随即哼道:“出自名家之手当然贵了。” 阮怡不服气:“那要是效果不一样,出自名家之手也没意义嘛。” 正说着话,三人身后传来一把清亮的声音:“老板,我定的弓箭好了吗?” 声音有些耳熟,段晚宁转头,果然是苏轻弦。他今日穿一件月白色圆领剑袖长衫,腰间系一根玉带,更显身量高挑挺拔,风姿出尘。在同来的几人中,尤其显眼。 苏轻弦见到段晚宁不由一喜,走过来道:“这位姑娘,是你啊!”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微微福身:“益州城里多谢公子相助。” 苏轻弦见她还记得自己也蛮高兴,正要再说话,却被一起进来的几个人打断。 其中一位小姐走过来,不客气地从段晚宁手上拿走匕首,眨着眼睛对苏轻弦道:“这把匕首真是挺好看的呀!苏哥哥,你说呢?” “挺好看。”苏轻弦应付一句,又问段晚宁,“你何时到的上都?” 段晚宁道:“昨日。” 苏轻弦又要开口,却被身边那位小姐扯了扯衣袖:“苏哥哥,你觉得我穿什么衣服适合这把匕首啊?你说我配一把剑好不好看。” “都好。”苏轻弦说着,又问段晚宁,“你来上都是寻亲访友,还是办事?” 段晚宁道:“投亲。” 苏轻弦眼睛一亮,却被那位小姐拉了一下胳膊:“苏哥哥,你看我这样,好不好看?” 段晚宁淡淡地扫了眼那个小姐,她个字不高,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一件云锦的坦领襦裙,上面是满绣的百花纹样,年纪不大,却画着浓妆,珠翠满头。 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否则也不至于和苏轻弦同来。 段晚宁看她把匕首别进腰间的丝绦里,挺着胸转圈给苏轻弦看,便对阮怡道:“咱们走吧。” 苏轻弦见她要走,忍不住跟上去:“姑娘,咱们有缘又见,不知可否请教贵姓芳名?” 段晚宁还没说话,那个小姐却走了过来,轻蔑地打量了她一眼,转头对苏轻弦道:“苏哥哥,这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从没见过?” 苏轻弦含笑望着段晚宁:“我也正想请教呢。” 段晚宁本不想理会这个暴发户一样的小姐,可苏轻弦毕竟帮过自己,想了想便道:“我姓许。” 第23章 苏轻弦喜不自禁,赶忙道:“在下苏轻弦,幸会姑娘,这厢有礼了。”说着,竟还真的像模像样地躬身一揖。 段晚宁也只好屈膝还礼:“苏公子客气了。” 阮怡忽然道:“这位公子姓苏?这可是咱们大渊的天家贵姓啊!” 苏轻弦还未说话,他身边的小姐便得意道:“那是当然,苏哥哥是盛烈郡王府的二公子呢!” 成功看到阮怡瞪大了眼睛,她也挺高兴,转眼却发现段晚宁依旧面无表情。她不乐意道:“喂,我说话你没听到啊?”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苏轻弦见段晚宁似乎是不高兴了,赶忙道:“这位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蒋兰欢。欢儿,不得无礼。” 镇国公府?段晚宁回忆了一下,镇国公蒋常胜号称常胜将军,战功赫赫,却天性风流,家中妻妾成群,儿女也成群。 这位三小姐,瞧着倒像是个受宠的。 段晚宁点点头,对阮怡道:“走吧。” 被人无视,蒋兰欢不高兴了,上前拦住她:“你这人忒地无礼!”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啰嗦。” 阮怡吓了一跳,一般小姐嫌别人啰嗦,那就是要动手了。可这,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在上都,对面这个蒋小姐虽然不懂事,可也罪不至死,这要怎么办?怎么办啊! 蒋兰欢眉心一掀,扬手就要打人。 段晚宁自然瞧的清楚,眸色一黯,却被阮怡一把抱住。 “小姐!小姐啊!”阮怡叫了两声,成功把三人都惊了一下。 段晚宁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阮怡心里哆嗦,勉力笑笑:“小姐,我瞧着那边还有一把匕首挺好看的,咱去看看啊?” 段晚宁推开她:“我不要匕首了,回去吧。” 蒋兰欢把匕首拿在手里晃了晃:“想要也得买得起不是。穷鬼就不要逛街嘛!” 段晚宁这才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 正好店老板捧着一把小巧的弓出来:“二公子,您瞧瞧,可还满意?” 苏轻弦应了一声,转身往柜台去,段晚宁瞅个空挡,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忽然抬手把蒋兰欢手里的匕首拍到地上。 玉雕的匕首柄应声断裂,包金的匕首鞘上也被摔变了形。 “啊!” “哎呀!” 蒋兰欢和店老板同时惊呼,只是俩人惊呼的原因却不一样。 店老板捧着匕首一脸心疼:“这是一整块玉雕的,这可怎么是好。蒋小姐,你要赔啊!这匕首值五百两呢!” “你,你干什么!”蒋兰欢指着段晚宁,“你为什么打掉我的匕首?” 段晚宁面上平静无波:“我没有。” “你还敢不承认?”蒋兰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就是你,你丫头刚才也看见了,你说!” 阮怡一脸茫然:“这位小姐您在说什么呀?我们家小姐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明明是你自己刚才太高兴了,没有拿好匕首才掉在地上的,您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段晚宁淡淡地道:“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 蒋兰欢怔住,在她这短暂的十几年的生命里,如果说后宅里的勾心斗角是习以为常,可段晚宁这种明着耍无赖的,却还是头一次见到。 “苏哥哥,你给我评评理,我怎么可能拿不住一把小匕首,都是她,都是她打掉的,她就故意,故意要给我难堪!” “欢儿。”苏轻弦为难地看了段晚宁一眼,“你和许姑娘初次见面,人家为什么要故意为难你呢?” 蒋兰欢一时语塞,却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急吼吼上前要去抓段晚宁的胳膊。 段晚宁按了按阮怡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管。等蒋兰欢扑过来,她顺势扭身,借力把人往后送了送,自己则跌坐在地上。 “咣当”一声,蒋兰欢一头撞上店里的博古架,脚下一崴,紧接着人也撞了上去。 博古架上面陈列的兵器稀里哗啦散落一地,蒋兰欢站不起来,自己也被砸中不少,当即捂着头坐在地上哭起来。 “苏哥哥,她推我,你要给我做主啊!疼,好疼啊!” 蒋家的丫鬟听到动静进店来,瞧见自家小姐的样子也是惊得不轻,赶紧过去搀扶。 这边阮怡也一脸惊吓地去扶段晚宁:“小姐,你没事吧?” 段晚宁摇了摇头,脸色却有些发白,眼里盈满了泪,她本就生得极美,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样子此时更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苏轻弦忍不住蹲下去:“许小姐,你怎么样?” 第 17 章 苏轻弦温声软语地询问,轻手轻脚地搀扶,其实是出于他良好的教养,对人关心又有分寸,都是难得的世家风范。 可在蒋兰欢看来,段晚宁故意装出一副柔弱样子,就是为了勾引苏轻弦,让他脑子不清楚,简直就是个狐狸精。 阮怡伺候了段晚宁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装柔弱,弱不禁风一推就倒,还泫然欲泣,楚楚动人,一时都惊呆了。直到苏轻弦把人扶起来,她才反应过来,上前给段晚宁整理裙摆。 “哎呀小姐,你手破了呀!”阮怡惊呼一声,“这可怎么好啊,顾管事也不在,咱们,咱们找医馆看看吧!” 至于段晚宁,装柔弱什么的和她不相干,她只是刚才一瞬间没有想到除了跌倒更好的办法,又恰好没注意身边博古架的脚上支出来的一颗钉子,然后她就倒霉催的被那跟钉子扎了手而已。 第24章 “大惊小怪什么。”段晚宁扒拉了一下手掌上的伤口,“我没事。” 苏轻弦瞪大了眼睛:“你,别那么碰伤口。”刚才还摔了一下就要流眼泪,怎么现在这么豪迈? 段晚宁抬头看他一眼,又问阮怡:“有没有帕子?帮我包一下。” 阮怡赶紧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她,可还没动手包扎就见旁边蒋兰欢忽然抓了个东西照着段晚宁就砸了过来。 “小姐小心!” “姑娘小心!” 阮怡和苏轻弦几乎同时把段晚宁往前拉,只是苏轻弦更快一步,伸手把蒋兰欢手里的东西卸了下来。 苏轻弦看了眼抢下来的铜鎏金镂空雕花葫芦,皱眉道:“心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你没事吧?” 他才瞧见蒋兰欢额头上红肿一片,这才有点着急,虽然是她非要跟着自己出门,可如果有什么事,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 蒋兰欢见他终于关心自己了,哭得更加厉害,顺势歪倒在他身上,抱着他胳膊不撒手:“苏哥哥,我头好疼啊,脚也痛,我走不了路了。” 苏轻弦面上一紧,赶紧把她推开,转头对丫鬟道:“还不快扶着你家小姐!” 眼看蒋兰欢被推过来,眼巴巴地望着苏轻弦嘴巴一憋又要哭,丫鬟赶紧转移话题:“小姐咱们回家吧,奴婢去叫马车过来。” 蒋兰欢怒气上来,跛着脚向前颠了两步,指着段晚宁道:“来人啊,把她给我拿下!” 段晚宁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了声“无聊”,然后便径直往门口走。 蒋家的下人正要进门,看见段晚宁主仆两个走出来,便拦住门口,大有不让人出入的架势。 段晚宁冷笑一声:“我竟是不知,大渊朝律法改姓蒋了。” 蒋兰欢不甘示弱:“你少在这里胡扯些没用的,你刚才故意打掉我的匕首,又推我摔倒,砸了店里的东西,你还不知罪!” 段晚宁道:“证据呢?” “我就是证据,还有,苏哥哥也看见了!”蒋兰欢求助似的看向苏轻弦,眼泪汪汪的样子叫人看了心软。 发现段晚宁也朝自己看过来,苏轻弦实在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好地出门取个东西,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想了想,终于决定两不相帮。 于是苏轻弦说出了让他后半辈子一直道歉忏悔的话,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欢儿,刚才就是一场意外。这位许小姐也许并不是故意的,你也没有伤到哪里,我看就算了吧。” 这话一说出口,蒋兰欢和段晚宁都变了脸色。 第 18 章 蒋兰欢不高兴当然是因为苏轻弦让自己算了,无论如何,她任性也好,嚣张跋扈也好,她心里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段晚宁欺负了,她真委屈啊,凭什么算了? 段晚宁倒没怎么生气,静静地听完蒋兰欢又跟苏轻弦哭诉着指责了自己一遍,不紧不慢地道:“这位公子说也许,就是没有亲眼见到任何事,那又为何随意揣测我是有心还是无心?我没做过的事说得上有心还是无心吗?我知道你同这位小姐相识,可是非对错摆在那里,还请慎言。” 苏轻弦面上一热:“我不是说姑娘你的不是,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一场意外,大家各退一步,没必要争执。” 段晚宁瞥了眼门口:“要争执的可不是我。” 正说话就间,门外传来一声马嘶,原本挡住门口的蒋家下人忽然就让开了路。 只见一个身穿的男装的少女从马上下来,她穿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箭袖,足下是一双白色小羊皮靴,头上用小银冠束发,柳眉圆眼,唇红齿白,端的明艳动人。 她一手握着马鞭,一手反插在腰带上,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进屋之后目光先是落在蒋兰欢身上,随即扫了眼其他人。 “这是怎么了?” 苏轻弦见了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赶着开口道:“心儿你来了,这,刚才欢儿不小心摔了一跤,正闹着喊疼要回家呢。” 阮怡在段晚宁耳边轻声道:“镇国公嫡女、蒋家的二小姐,蒋兰心。” 段晚宁微微颔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蒋兰心一会,直觉告诉她这个蒋家二小姐有点意思。 果然,见了自家二姐之后蒋兰欢就有点打蔫,没了刚才不依不饶的劲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了声:“二姐姐。” 蒋兰心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打量了她一下道:“脚扭了?” 蒋兰欢点点头,指着段晚宁道:“还有头,刚才她推我。” 蒋兰心转身看过来:“是吗?” 段晚宁摇头:“没有。” 蒋兰心挑了挑眉,走过来冲着段晚宁拱手行礼:“这位是哪家的姑娘,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我姓许,昨日刚到上都。”段晚宁回礼道,“未请教小姐芳名?” 蒋兰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昨日到上都,你就是许家那位四姑娘吗?我早就听安平说起过你。” 苏轻弦道:“你说许家,可是定国公府许家?” 蒋兰心笑道:“上都城里那还有第二个许家。” 段晚宁只好点头:“是,父亲下午便接我入府。” 苏轻弦和蒋兰新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想,既然昨天已经到了上都,却今天下午才接入府中,想来这位四姑娘并不是那么地受欢迎。 第25章 阮怡忽然高兴地指着外面道:“小姐,顾大管事来了!” 段晚宁抬头一看,可不是么。顾展怀还是早上那一身打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进来和众人点头致意。 “小姐,刚才我路过街尾那家店,看见他们正卖璎珞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段晚宁道:“比不得杭州。” 顾展怀笑着说:“尝尝嘛,兴许别有一番风味呢。” 段晚宁点点头,又道:“咱们走吧。” 苏轻弦在益州时被顾展怀一句话搞的叫衙差纠缠好久,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憋气,今天见了这位有心找补回来,可又觉得段晚宁在跟前,不好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可苏轻弦没开口,不代表顾展怀不想找事。他一向护短又八卦,今天这个架势,自然少不了要跟着搅合搅合。 顾展怀笑着问:“小姐没有买东西吗?” 段晚宁脚步一顿,不解地望着他,心道又找什么事? 阮怡倒是很配合,直接道:“大管事你刚才不在,咱们小姐险些被人欺负了去呢。” 顾展怀脸色沉了沉:“怎么回事?” 阮怡愤愤地瞪了眼苏轻弦,道:“刚才那位蒋小姐把店里的匕首摔坏了,非要赖到咱们小姐身上,栽赃不成恼羞成怒不说还要动手打人,小姐被她推到了扎伤了手,她反过来还要叫人抓我们。我们小姐理论几句,还被这位苏公子指责。” 苏轻弦一愣,赶忙否认:“这位丫鬟姑娘别乱讲啊,我可没指责过你家小姐,刚才就是一场意外。”说到一半对上段晚宁的目光,他咽了口唾沫,“我是想息事宁人,如果说错了话,你们不要介意。” 蒋兰心惊讶地看着他:“苏二哥?” 苏轻弦冲她摇头挤眼睛,示意她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蒋兰心啧啧两声,到底是没在说话。 这边顾展怀听了阮怡的话,低头问段晚宁:“小姐受伤了?” 段晚宁淡声道:“没什么。” 顾展怀眯了眯眼,望着蒋兰欢的目光满是危险,把蒋兰欢吓得退了半步。 “你,你们胡说八道!”蒋兰欢气道,“刚才明明是她……” 顾展怀冷笑一声:“这几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竟然合伙欺负我们小姐,我倒想问问这上都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位先生。”苏轻弦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盛烈郡王府苏轻弦,这两位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和三小姐。这么说吧,欢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任性跋扈可能有些,但是却从未见她说谎。” 顾展怀沉了脸,却被段晚宁拦住。 “苏公子说得对,刚才的事是一场意外,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可以不做追究,咱们走吧。” 蒋兰欢心里不忿:“那么这里的损失谁来承担?你既说了是意外,你伤了我,又怎么说?” 顾展怀窥着段晚宁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你要如何?” 蒋兰欢道:“自然是你们赔。” 阮怡怒道:“明明是你撞倒了架子,凭什么赖到我们身上?” “好了。” 段晚宁和蒋兰心几乎同时出声,两人互相看了看,段晚宁示意请她先讲。 蒋兰心勾了勾唇角:“既然架子是欢儿撞倒的,那我们赔就好了。” 段晚宁道:“架子上面的东西和刚才那把镶金的玉雕匕首,二一添作五,一起赔给老板就是。” 蒋兰心不知道还有匕首一回事,苏轻弦指了指地上断了柄的匕首,低声道:“摔的。” 蒋兰心咧咧嘴,笑着对段晚宁道:“也好,那今天的事就扯平了,既然许姑娘要留在上都,咱们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段晚宁点点头:“扯平了。” 苏轻弦道:“我还在这里,哪有让了两位姑娘家赔钱的道理,刚才也是我大意了,否则你们都不至于受伤,这里的损失还有两位伤药钱都算在苏某人头上好了。老板,等明日上苏家找管事的领银票,若是叫我知道你去寻了人家两位姑娘,我可饶不了你,记下了?” 店老板自然千恩万谢,他做小本生意,往常遇到这种贵人打架的事,损失都是自己吞,哪里想到今天他们闹一场,自己还能拿到赔偿,当即对着苏轻弦一叠声地应承又道谢,还承诺往后他能一直在店里享受八折。 既然有人要付账,没道理还拒绝,段晚宁给苏轻弦道了谢便带人离开。 目送段晚宁三人上车走远,蒋家下人牵马过来,蒋兰欢接过缰绳对蒋兰心道:“三妹,你要同我一起回家吗?” 蒋兰欢皱了皱眉:“二姐,我脚扭了骑不了马。” 蒋兰心道:“我骑马带你就是。” 蒋兰欢仰头看了眼苏轻弦:“苏哥哥,我要回家了。” 苏轻弦点点头:“那好,你们路上小心,改日我再去看你们。” 可蒋兰欢并不想跟二姐走,她本希望苏轻弦能说一句“我送你回去”,于是听了他的话不由呆住。本来在店里就受了委屈,没人信她不说,最后还那么轻易就放了段晚宁离开,情绪一上头,蒋兰心就眼圈发红,嘴巴一憋眼看就要哭了。 蒋兰心就看不得她这个小家子气的样子,明明镇国公府娇养的三小姐,非要这样在人前作态。 本着不让蒋兰欢在街上丢人的原则,蒋兰心一把揽过她腰,直接将人送到了马鞍上,自己紧跟着翻身上马坐到了她身后。 第26章 “苏二哥今天多谢你,改天见。驾!” 蒋兰心甩开马鞭,带着妹妹绝尘而去。 蒋家下人也跟着离开,兵器铺门口一下子就清静了下来,只剩了苏轻弦一个人,一手拿着一张精致的长弓,一手则捧着那个铜鎏金镂空雕花葫芦。 他穿过两条街,来到一间没人的小院门口,等了一会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他拧开柜子上的机关,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 苏轻弦走了进去,身后暗门随即关上,两个黑衣人自暗道里现身,单膝触地行礼:“参见影主。” 苏轻弦“嗯”了一声,把长弓和葫芦交给他们,自己则一路往暗道深处走去。 第 19 章 刚吃过午饭,定国公府就派了几个人来接段晚宁入府。 来的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和两个小厮,管事名叫许忠,在国公府管园子的,他带的两个人也都是在园子里负责花草剪枝的杂役。 饶是如此,许忠见了顾展怀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连句话也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本心里自然是瞧不上段晚宁的,更别说她身边的管事了。 顾展怀把人迎进院子,就满脸怒气地跑来找段晚宁说理。 段晚宁正在把手上包扎的布条拆开,听他说完,忍不住笑道:“你就为了这个生气?” 顾展怀瞪眼:“小姐,难道你不生气?你可是国公府的小姐,他们就派了个花匠来接,连个嬷嬷丫鬟都没有的,他们把你当什么了?” “爱当什么当什么,能入府就行了。”段晚宁起身道,“东西都收拾好放车上没?” 顾展怀义愤填膺了半天,结果段晚宁没事人一样,真是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 跟着段晚宁出门,见到许忠三个人,顾展怀觉得自己窝囊的很,这要是以前,他上去一巴掌就解决了,可现在倒好,装来装去,一点也不痛快。 许忠对着段晚宁倒是收敛了不少,只是一双色眼时不时在阮怡身上打量。 段晚宁看了眼院门外的马车,对顾展怀道:“装东西吧。” 顾展怀答应一声,叫来几个小厮,开始往马车里装箱子。 许忠看了一会,忽然道:“你们装这么多东西上马车,你家小姐坐那里?” 顾展怀愣了一下,问:“我家小姐?” 许忠撇撇嘴,指着马车里堆满的箱子:“这哪里还坐得了人。” 顾展怀把手里的包裹交给一个小厮,转身拍了拍手,对许忠道:“按规制,你家小姐出门应该做什么样的马车?” 许忠一滞:“你,你什么意思?” 顾展怀淡笑一声:“许家是国公府,按规制,除世子外府上诸位公子小姐,无论嫡庶,均与士人同,士人二驾。那么忠管事麻烦您告诉在下,这辆马车不放行李箱子,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许忠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却见段晚宁又从院子里出来,看也没看他们就带人往巷子外面走。 顾展怀挥了挥手,示意小厮们继续装车,自己则跟了上去。 另一边许忠也跟过来,快走两步拦在她们前面:“小姐,您这是去哪?” 阮怡拧眉道:“你这奴才忒地没有礼数,国公府就是这么教你们跟主子说话的?” 许忠哼道:“你这小丫头,你懂什么国公府的礼数。这位小姐,老奴劝你少在这里闹腾,既有了入府的机会,便麻利些上赶着过去,免得到时候府门一关,你们啊,还得回南边去。” 段晚宁笑笑:“知道了。”说完便绕过他仍旧往巷子外走。 许忠愣了一下,紧走两步追了上去,正要再拦,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段晚宁屈膝行礼:“五叔,你来了。” 许怀山点点头,把许忠扒拉到一边,道:“我套了车,就在巷口。” 段晚宁唇角带起浅笑:“多谢五叔。” 等她们出了巷口,许怀山才转身看着许忠:“二嫂叫你来的?” 许忠脸色白了白,道:“回五爷的话,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命奴才来接四小姐。” 许怀山冷笑:“在府里你们如何我管不着,但是到了外面,如果我发现有谁要给许家丢人,可别怪我不客气。记下了?” 许忠连连点头:“记下了,奴才记下了。” 段晚宁上了马车,对顾展怀道:“你不用跟着去了,今儿晚上在玲珑店里等我。” 顾展怀道:“属下还是送小姐去吧,这许家人怕是不好相与。” “那你也插不上手。”段晚宁道,“回吧。” 一路到了行来,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便停下。 阮怡扶着段晚宁下车,抬头看,果见正门上的匾额上大书着“敕造镇国公府”几个字,便知这就是许家了。 门口早有小厮在候着,见许怀山下马,便迎了上来,打千道:“五爷回来了。” 许怀山把缰绳交给他,又道:“明儿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回话,到时记得去叫我一声。” 小厮笑着应道:“得嘞,五爷您放心。” 说话间,角门里出来一个仆妇,体面整洁,笑容可掬。 许怀山把她介绍给段晚宁:“这是刘妈妈,我院子里掌事的妈妈,一会叫她带你去后宅,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她,无不老成的。” 段晚宁喊了声“刘妈妈好”,便被她拉起了手,笑眯眯地道:“早就盼着四姑娘来了,原是这么个可人儿,果然有当年韩姨娘的风骨。”她说着,窥着许怀山的神色,又忙打嘴道,“瞧我这嘴都在胡沁什么,四姑娘这一路辛苦了,昨日安置的可好?花月楼的饭菜可还合口味?” 第27章 段晚宁福了福身:“原是刘妈妈安排的,劳您费心。” 刘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路进府都亲亲热热地给她介绍,一会是谁住在哪个院子,一会又说许家掌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许家这点事,明的暗的,段晚宁一早就都了解透了,可此时却只能硬着头皮听她唠叨。 国公府果然不同于一般高门显贵,只从大门进去,都要乘轿子走上许久才到二门上,一道垂花拱门前,轿帘被掀开,段晚宁才得以从刘妈妈的唠叨里解脱出来。 许怀山道:“二哥今日不当值,上午从衙门回来就一直在书房,我先去见他。你安置妥当,再让刘妈妈带你过去。” 段晚宁道:“五叔,多谢您了。” 许怀山深深点头,目送她一路随刘妈妈往后宅去,不由笑了笑,这么多年,珍珍你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如今宁儿认祖归宗,等及笄之后便说个好人家,一切就都如你当初所愿,宁儿也会成为你的骄傲的。 第 20 章 这边段晚宁被刘妈妈一路带去西面的一个院子,这院子并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棵老树。 “这是沉香院。”刘妈妈有些为难地道,“四姑娘,这院子不大,可是风景还好,正房后面就临着湖的,那湖旁边是容园,上都有名的园子,赶上个什么事啊节啊的,老太太和大太太、太太都会请世家夫人小姐们过来,好不热闹呢。”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是来过日子,而是来凑热闹的。 果然阮怡不乐意了,眉心一掀就要说话,却被段晚宁暗暗拉住。 “我平日就喜欢清静,这处倒是极好。” 刘妈妈道:“咱们府上并未分家,如今有长房、二房,咱们五老爷尚未娶亲,仍是光身一个。另外还有三老爷一房,三老爷是朝廷的征西大将军,在上都另有将军府,不过平日多是回咱们这里。他并非国公爷亲生,是国公爷兄弟留下的独子,从小就在咱们府上的,只可惜啊,年纪轻轻,前两天听说战死了在了西边。” 段晚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今日瞧见父亲,见他有些憔悴,想必是操持这些事忙碌的。” 刘妈妈欲言又止,还是笑笑道:“这些姑娘知道就好,不必和人提起,老太太和太太们跟前也是。可记好了。” 段晚宁故作疑惑:“那么三叔叔新丧,要在他的将军府操办丧事吗?” 刘妈妈点头:“正是,不过如今恩旨未下,还没有个定论。”她说着便拉起段晚宁的手,“还是那句话,这些事姑娘知道就好,我给姑娘提醒罢了,咱们后宅的姑娘不需关心那么多。” 段晚宁柔顺一笑:“多谢刘妈妈提点,我都晓得的。” 这边安顿好后,段晚宁便由刘妈妈带着,直接去了许知全的书斋。 二房所在的院落名叫陶然院,是国公府里位置仅次于老国公荣华院的一处,但其实这里面积更大,房间更多,后面还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 许知全的书斋就在陶然院的花园旁边,一间宽敞书斋,却故意做成茅屋顶,外面则用桑条柳枝编成围篱,俨然一副乡野归农的意趣。只是在这国公府里,未免突兀了些。 段晚宁进门时,许知全正在看一封信,听到动静抬头见了是她,便随手将信夹进一本书里。 “见过父亲。”段晚宁屈膝行礼。 “行了,坐吧。”许知全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指了指窗边的罗汉床,自己先坐在了左手边。 段晚宁道:“多谢父亲。” 书童来上了茶水,又关门出去,书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知全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问:“都安顿好了?住哪个院子?” 段晚宁点点头:“父亲见问,劳五叔派人安排,住在了沉香院。” 许知全“嗯”了一声,道:“安宁,上都不比杭州乡下,国公府更是高门深院,你今后作为许家的女儿要记住首要的一点就是,规矩礼数皆不可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段晚宁在许家的身份是四姑娘许安宁,是许知全曾经的姨娘韩珍珍的女儿。只是这个韩姨娘命运比较坎坷,运气也很差,在许家遭人嫉恨,最后还是怀着身孕被赶出了府,流落到了杭州被段柳行所救。 不过这位韩姨娘是真的运气很差,虽然被春意楼收留,却还是难产去世,留下了一个女娃,也就是许安宁。段柳行原想这个女娃和段晚宁年纪相仿,两人可以作个伴。可谁料到,这女娃和她娘亲一样运气差,一岁上就得了急病夭折了。 偏巧那时许怀山南下寻人,段柳行查清了韩姨娘的事,就借着这个由头,把许安宁的身份套在了段晚宁的身上,让许怀山把她当做是韩珍珍的女儿。 于是,这些年许怀山一直以为是自己把段晚宁养在杭州,也一直争取让她能回上都认祖归宗。 这一切都在段柳行的计划之内,他给段晚宁铺好了路,一条通往复仇圣殿的坦途,等到她长大便可以亲手解决一切。可谁知还没等到那一天,他自己先出了事。 脑子里闪过纷杂的思绪,段晚宁面色平静地点头:“女儿记下了。” 许知全见她听话,便又问:“可读过什么书吗?” 段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并未曾读书,些许认得几个字而已。” 第28章 她说这些话是出自真心,因为她从不爱读书,能识字也是因为被段柳行逼着读过百家姓和千字文。 段柳行的原话是:我也不求你知书达理,只求你以后不要做个睁眼瞎子。 师父都这么说了,段晚宁就只能勉为其难用了两年时间把这两本“大部头”啃了下来。后来看到她能写字,段柳行激动地险些老泪纵横了。 然而许知全并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是在讨好自己,当下便欣然领受。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也没有错。像你三姐那样一天到晚看书的,哪里有女孩子的样子。” 话虽如此,段晚宁却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许安然一直号称上都第一才女,那可是许知全的骄傲,也是许家的门面呢。 “父亲教训的是。”段晚宁道,“女儿蠢笨,读书也不通的,自是不如三姐姐大家闺秀,才高聪慧。上都第一才女的名号,自是不会浪得虚名。” 许知全这才露出真心的笑意,看段晚宁也顺眼了许多。 之后段晚宁告辞出来,许知全想了想道:“你还有两年便及笄了,到时候也不好什么都不会。等我安排下去,你过几日便去族学,稍微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段晚宁眼角抽抽,暗道刚才不该那么拍马屁,这给自己也上了套了。 从书斋出来,便又荣华院的人来传话,说是今日老太太不舒服,晚饭各房自己吃,又叫段晚宁先休息好了,明日一早再去拜见。 回了沉香院,阮怡已经把卧房都收拾好,正要打扫厢房。 段晚宁把自己扔在床上,长吁短叹个没完。 阮怡给她倒了杯茶,笑着问她是怎么了。 段晚宁摇摇头:“万万没想到,我这位父亲希望我好学上进,安排了我进许家族学念书。” 阮怡一口水险些喷出来,自家小姐有多烦念书她可是知道的,当初若不是老楼主趁她武功尚未大成用武力镇压,小姐到现在怕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呢。 段晚宁叹了口气,把茶水一饮而尽:“既来之则安之,阮儿,你去把一间厢房收拾出来做我的书房吧。” 阮怡点点头,忽然笑道:“正好玲珑姐姐买的那些书可以拿出来了,玲珑姐真是个神仙!” 段晚宁白她一眼,复又躺了回去。 阮怡凑到她跟前,小声道:“小姐可要见见咱们的人?” 段晚宁摆摆手:“咱们初来乍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暂且叫他们一切如常,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小姐想的周到,只是。”阮怡抿了抿唇,“只是刚才二房的常妈妈过来,说是太太怕小姐不适应,特地送了两个伺候的丫鬟来,帮着小姐熟悉府里诸事,也方便时时提点规矩。” 段晚宁坐起身:“人呢?” 阮怡道:“现在没在,我让她们去管事的那领东西了。小姐打算怎么处置?” 段晚宁想了想道:“先留着吧,毕竟院子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只你一个也不方便。” 阮怡道:“那倒是,而且眼线放在明处,总比放在暗处强。” 段晚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这道理都懂,阮儿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阮怡捂着脸躲到旁边:“小姐坏,又欺负人家。” 过不多时,两个丫鬟回来,除领了东西,还把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领了。 段晚宁还以为有多少,看了才发现只有二两,便也没说什么,只叫阮怡收好,自己则跟两个丫鬟说了几句。 这俩丫鬟里,一个叫灵芝的今年十五,是许府的家生子,爹是铺子上的掌柜,娘则是厨房里负责采买的厨娘。另一个叫云雀,是小时候买进府的,一直在荣华院洒扫,今年十七。 段晚宁问了话便打发她们出去,自己躲在床上行气练功。 吃过晚饭,阮怡进屋沏茶,对段晚宁道:“宫里传来消息,官家似乎铁了心要压下许知恩的事。今儿本是旨意都拟了,却被丞相给劝住,君臣俩密谈了许久,但最后丞相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段晚宁点点头:“这么说,许家就要办白事了。对了,今儿初几了?” 阮怡道:“今儿是初一。” 段晚宁看了看窗外:“等天黑透了,我出去一趟,你盯好了灵芝和云雀。” 阮怡点点头,又道:“小姐,其实奴婢觉得,不如把顾堂主留在京城,在外面跑跑腿什么的,也名正言顺,你说呢?” 段晚宁当然也是这么想的,顾展怀作为明面上自己的管事,一路随行而来,在许怀山跟前露过面,如果说走就走了,将来也说不清楚。而且自己确实也需要一个在府外走动的人,帮自己处理一些既不能用许安宁身份处理,又没法用段晚宁身份处理的事情。 不过今晚她出来见顾展怀和玲珑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五月初三,我让青菖在汴州码头做点事,玲珑,你带人和展怀一起,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顾展怀挑了挑眉:“小姐,以尹堂主的能力,是什么事还需我等相助?” 段晚宁道:“我让他烧掉大兴盐庄的运盐船。” 玲珑和顾展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和疑惑。 大兴盐庄是大渊朝唯二售卖官盐的盐庄,除包揽北方的盐引外,生意还做到了江南。不过让两人惊讶的并不是段晚宁要烧官盐船,而是因为大兴盐庄本身。 第29章 玲珑无意识地抓紧了桌角,问:“小姐要动白家?” 第 21 章 上都城里的五月初三,是个雨天。 昨日去荣华院见过定国公许敖和夫人,也见到了早上去请安的大房、二房诸人。除了大老爷许知年身体不适没有出门,许知全去了刑部当差,其他人基本都见到了。 那么多人在,小柳氏没有多做为难,反而关切地问起那晚贼人闯进院子的事,话里话外透着关切,其实是明里暗里引着人往歪处想。 段晚宁也没怎么理会,以她对许家人的了解,二房掌家,小柳氏弄权,如今已成定局,小柳氏对自己的忌讳无非就是因为许安宁的亲娘韩氏罢了。 韩氏早年甚是受宠,也遭了小柳氏荼毒,而后来又是许怀山找到了她的遗腹子。她怕段晚宁从许怀山那听到当年的事,也怕段晚宁的出现搅扰了许安然本就定好的顺遂人生。 不得不说,小柳氏有些杞人忧天了。且不说段晚宁本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便是真的许安宁回来上都,有许怀山撑腰,也不可能撼动二房如今的地位。更何况,明面上许安宁本身的诉求就是一个名分,以便将来寻个好人家罢了。 所以对于小柳氏若有似无的敌意,段晚宁选择无视,以及不予理会。她顺着师父铺的路来上都,进许府,不是为了在后宅和妇人勾心斗角的,她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一天雨下个不停,府里众人也都在自己院子里没有出门。 段晚宁也不例外,一整天都在房里行气练功,送来的饭菜也没吃几口。 阮怡知道她练功的时候几乎常常是辟谷的,便也在饭菜上不怎么用心,只做做样子罢了。 可旁人却不晓得,尤其灵芝和云雀进不了她屋里伺候,只见着阮怡连着几天把饭菜原封不动地端进端出,更是起了疑心。以至于府里没多久就传出新回来的四姑娘住在沉香院寝食不安,身边跟着的丫头伺候不力的话来。 不过这会还没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段晚宁依然沉浸在练功中。 晚饭之后,阮怡端了一盆热水进房来:“小姐,洗洗睡吗?” 段晚宁微微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什么时辰了?” 阮怡道:“刚过戌时。” 段晚宁起身走到外间,接过阮怡拧好的热帕子擦了擦脸,道:“你去看看灵芝她们睡了没,叫她们尽早睡觉。” 阮怡点点头:“小姐也莫要心急,汴州路远,便是事成等送信回来怎么也得后半夜了,你不如先睡一会养养精神。” 段晚宁摇摇头:“我不累,你去安排她们两个,我出去逛逛。” 她并非不知汴州路远,只是今天这事对于她通篇的谋划可以说至关重要,她不能亲去,又放心不下,这才想着出门转转权当散心了。 此时暮鼓已经响过,段晚宁溜达在西市的街道上,一面看路边各色铺子摊位,一面想自己要做点什么才好。 上都城里只有西市是不行宵禁的,三街五道上商贾云集,遍布酒肆店铺,日夜笙歌,极为繁华。 和东市不同,西市附近都是平民和下品官员的居所,也更多外国异族商贾,因此贸易十分繁荣,虽不如东市因附近的达官显贵而聚集四方奇珍,但显然更符合百姓们的口味。 奇装异服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是异族人。有皮肤黝黑嘴唇厚实的,有皮肤惨白眼珠发绿的,段晚宁觉得新鲜,忍不住悄悄跟着几个异族人想听他们说些什么话。 只可惜,这些人也无非是谈论哪家铺子的羊肉好吃,哪家勾栏里的姑娘有味,自己明天的如果谈成能赚多少银子。 也挺没意思,段晚宁停下脚步,目送几个异乡人的背影远去。忽然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转头看去,路边一座高楼的上,正有人弹唱歌舞,光影之间,正在跳着胡旋舞的身影窈窕婀娜,无尽妖娆。 段晚宁有些失了神,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据说胡旋舞也是跳的极好,津下渡口一舞,被父亲惊为天人,成就了一段美满佳话。 只可惜,造化弄人,再美满的佳话也敌不过纷至沓来的恶意,这惊艳的美好只存续短暂的几年光景便灰飞烟灭。 也许当年娘亲就是这样跳舞的吧,段晚宁想,也许更好看,不然怎会让父亲那样的英雄一见倾心,至死不渝。 那样的美好,也许真的不能存在这个人世间,这个丑陋的人世间配不上她的爹娘。 “这位公子?”一把甜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段晚宁的思绪,她猛然发觉自己似乎在这里失神了挺久。 “公子,那是花月楼新来的头牌月笙姑娘,胡旋舞跳得当世无二。”身边的女子笑着介绍,“公子喜欢看,就上楼去坐坐,在这看脖子多酸啊。” 段晚宁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笑道:“胡旋舞当世无二,这也未免过于夸口了。” 女子掩唇一笑:“公子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段晚宁也没犹豫,信步便进门去,一路上了三楼,果然见伸出楼层的高台上一位娇艳舞姬,赤足踩在厚厚的毛毯上轻快旋转,她面带轻纱,身穿胡裙,眉眼深邃,妩媚灵动。 段晚宁走到近前,正巧舞蹈和曲声同时停下,舞姬起身鞠躬致谢,所有人都叫好鼓掌,气氛一时热闹非常。 “这位公子,一个人吗?”小二笑眯眯地询问段晚宁,指着旁边一处,“坐那边可好?喝酒还是吃茶?” 第30章 段晚宁掏出一块碎银子交给小二:“小二哥,刚才跳舞的可是月笙姑娘?” 小二了然点头:“是啊,这是我们新请来的头牌舞姬,公子觉得怎么样?” “很好。”段晚宁点点头,“可否带我见一见她?” 小二面露难色,掂了掂手里的碎银,笑道:“公子啊,月笙姑娘可不随便见客人,人家就是来卖艺的。” 段晚宁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劳烦小哥了。” 小二喜笑颜开地把银子揣进怀里,拉着她到旁边道:“公子,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跟你交个底,月笙姑娘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 段晚宁道:“怎么说?” “公子知道盛烈郡王府吧?”小二挑了挑眉,“他们家的二少爷包了月笙姑娘一个月的夜宵。” “苏轻弦?” 小二点点头:“公子也知道苏二少,这位爷可是招惹不起,皇亲国戚不说,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段晚宁道:“你不是刚还说月笙姑娘只卖艺?” 小二耸耸肩:“所以苏二少包了她的夜宵嘛。” 段晚宁一滞,想了想道:“我只想和月笙姑娘说几句话,并不打算做什么,也不会打扰她和苏二少夜宵聊天,烦劳小哥帮我安排一下吧。”说着,又掏出一张银票来塞给小二,“月笙姑娘喜欢什么,也请小二哥提点一二。” 色鬼呢小二见多了,可段晚宁这样长得清秀出尘又大方的却不多见,他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人和苏轻弦比也差不到哪里去,再加上这一百两的银票实在压手,便咬咬牙道:“成,我就帮你这一回,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安排。” 段晚宁拱手:“多谢小二哥,事成之后另有重金相酬。” 小二挑挑眉,安排她坐了吃茶便一径往后面去了。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二便回转:“公子,苏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月笙姑娘换了装扮就要出门了,你要见她说话现在快跟我走,她还要吃一碗燕窝再出门。” 段晚宁起身道:“那快带路。” 月笙姑娘休息的房间在二楼,这里只有雅间,所以比较清静。小二带着段晚宁一路到了最深处转角的房间,小二敲了两下门,便有个小丫头探出头来。 小二赔笑道:“柳儿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公子。” 小丫头冷着脸对着段晚宁打量了一会,才道:“我们姑娘吃过东西就要出门,公子要说话就赶紧着吧。” 说着便拉开门,转身走了回去。段晚宁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请他进来吧。” 小二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拉着段晚宁道:“公子,那柳儿可也没少打点,你看着?” 段晚宁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都算我的。” “公子,请进来吧。”柳儿又出现在门口,对着段晚宁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晚宁拱手一揖:“劳烦姑娘。” 她本就长得极好,扮成男子模样也是清俊出尘,说话时明眸善睐,端地一位翩翩少年郎。 小丫头柳儿脸上一红,抿着嘴笑:“到处喊姑娘,姑娘在里面呢。” 段晚宁跟着她进了里间,刚才还一身胡裙的月笙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扮,面上轻纱也取了下来,正坐在桌前喝茶。 柳儿和她说了句话,便自己出去,还带上了里间的门。 段晚宁依旧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月笙姑娘。” “不必多礼,奴家一会还有些事情,小姐有事便请说吧。”月笙淡淡地开口。 段晚宁笑笑:“不请我坐吗?” 月笙抬头看了她一眼:“请自便。” 段晚宁捡了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转头继续端详她的脸,不得不说这个月笙姑娘很好看,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尤其一对上扬的美貌,英气十足,冲淡了不少她周身的妩媚气质,给人一种清爽而干练的感觉。 月笙对上她的目光,摸了摸脸问:“小姐在看什么,奴家脸上有什么吗?” 段晚宁道:“你好看,怎么都看不够。” 月笙怔了怔:“你非要见我,就是说这个?” 段晚宁点点头:“我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你愿意以后也常常和我见面说说话吗?” 月笙诡异地看着她:“还没请教小姐贵姓?” “我叫许安宁。”段晚宁道,“不过我今晚出门瞒着家里人的,你可不要说出去,好吗?” 月笙点点头:“好。” 段晚宁笑了笑,把桌上的燕窝盅拿过来看了看,道:“你这燕窝品相一般,赶明儿我叫人送些血燕给你,你吃着如果还习惯那以后就不要再吃这些了。” 月笙有些惊讶,她做舞姬这么多年,从来只有男人会上赶着巴结自己,送钱送东西,女人还是头一遭,尤其还是个瞧着甚至比自己都小的姑娘家,这令她非常震惊。 “小姐,你这是为何?”月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血燕可不便宜。”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段晚宁说着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你的手生的真好看,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镯子喜欢金的、银的还是玉的?我看你皮肤这么白,戴玉镯应该极好看。要不然这样,明天我来接你,咱们去首饰店逛逛,你喜欢什么都买下来好不好?” 月笙听得目瞪口呆,可段晚宁还嫌不足:“还有你腰身也好细的,穿女装男装都好看,个子也高,衣服呢要不然还是定做,我听说东市有一家裁缝店,衣服款式都是最时兴的,咱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第31章 月笙张了张嘴,却被段晚宁的手摸到了唇上,又听她兴奋地问:“还有胭脂、口脂、水粉、眉黛,你还喜欢什么?” 月笙缓了缓神,避开她摸着自己脸的手:“许小姐,你说的这些奴家都有,不劳你破费。” 段晚宁摇摇头,认真道:“不破费,我就是想买给你,或者你没时间逛街,我买好了给你送来,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我来处理。对,就是这样,你每天肯定很忙的,要练舞没时间出门闲逛。你跳舞可真好看,我明天还能来看你跳舞吗?” 月笙终究还是没见过段晚宁这样的姑娘家,上来就都是恩客那一套,撒钱这架势跟钱不是她自己的一样,要还是个男人她自然知道怎么应付,可眼前这个明明是个姑娘啊! “许小姐,奴家不知道你今儿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奴家一不缺钱,二不缺朋友,请小姐道明来意,否则,奴家要送客了。” 段晚宁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想和你认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月笙想了想道:“你是想和我学舞吗?”以往也有不少贵族小姐们寻上门来,请她教授舞蹈,若是这样,那倒是不稀奇了。 段晚宁眨了眨眼:“你还能教我跳舞?好好好,我学我学,你教我!” 月笙无奈:“可以是可以,不过要奴家教,需得小姐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你说。”段晚宁连连点头,“多少钱都行。” 月笙道:“第一,我可以到府上教授,但时间由我来定。第二,除了束脩我不要你送的东西,” 段晚宁想了想问:“那如果我请你逛街吃饭聊天,你可以答应吗?” 月笙抿了抿唇:“可以。” 段晚宁起身道:“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先行告辞。”说着拱一拱手,转身便走。当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带一点犹豫的。 月笙呆了呆,忽地想起自己还问过她是哪家的小姐,忙喊了她一声追出去。只是刚出房门就被人拦住,月笙急急抬头,原来是柳儿。 “姑娘,你找什么呀?”柳儿看了看走廊,“苏家的马车等了许久了,你要下去吗?” 月笙轻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巷子里,段晚宁躲在暗处看着月笙出门,又上了苏家的马车一路离开,她想了想,抬手戴上面具,运起轻功,一路隐在暗处跟着马车到了西市最西面的一处别院, 院门打开,月笙提着裙摆走进去,那院子里站着的人却瞧不清到底是不是苏轻弦。 段晚宁撇撇嘴,这人果然是个登徒子,怪不得那个苏味能借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原是一路货色,只可惜了冷霜。 想到冷霜,段晚宁目光又落在月笙身上,这个舞姬可不似冷霜那么刚强,万一被骗了可怎么办? 段晚宁并没有察觉,因为一曲胡旋舞,自己其实是把对娘亲的幻想投注在了月笙身上,不仅把她当成可以亲近的对象,还同时觉得自己有保护她的义务 于是保护欲爆棚的段晚宁决定亲自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苏轻弦,她轻飘飘地从树上径直跳上院墙,终于就着月光看清了苏轻弦的脸。 段晚宁看着他把月笙迎进了屋里,自己也跳下墙头,一路往玲珑的乐器铺子走,算算时间,汴州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然而她才刚穿过一个街口,去路就被人拦住,抬眼看去,苏轻弦面带微笑负手而立。 “段楼主,好久不见。” 段晚宁这才想起自己戴着面具又穿着男装,他怕是认不出自己就是许安宁。 “苏公子好。” 苏轻弦微笑颔首:“段楼主深夜造访寒舍,却过门不入,难道是怕苏某不谙待客之道,失礼于人前不成?” 段晚宁最烦别人说话文绉绉,她听得糊涂,便问:“你说什么?” 苏轻弦撇撇嘴:“我问你刚才为什么到了我别院又不进去。” “哦。”段晚宁道,“怕打扰你们,而且我还有事。” 苏轻弦笑道:“怎么会,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段楼主此次来京城也该通知我好生招待才是。” “你招待我?”段晚宁失笑,“你就是客气客气吧,你怎么可能招待我。” 经过益州一回,苏轻弦也算是知道了她的性子,她说话并非故意找茬,而是根本就没有意识。而对于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跟她着急也没用,最后着急生气的也只能是自己。 “我说的自是真心话,简家相遇,楼主惊才绝艳,在下就想着若是有幸结交一番,绝对是人生乐事。”苏轻弦道, “至于客栈那次击杀,更是令在下印象深刻,后来了解了内情,与楼主大义凛然想必,在下实是汗颜,也更钦佩你的风骨。” 段晚宁听他说完,道:“你还挺能说。不过要总是这么啰啰嗦嗦的,咱们不适合聊天。我还有事,告辞了。” 苏轻弦目瞪口呆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家嫌弃了,她竟然嫌自己啰嗦! 天晓得,这上都城里的姑娘小姐,谁不是上赶着要和苏轻弦多说两句,他可从来都是高冷又不近人情(雾)的苏二少啊! 段晚宁走进巷子里,见苏轻弦并没跟上,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加快脚步,身形一闪便纵跃出几丈,紧接着又接连几个纵跃,眨眼间人便已经到了一间铺子的后门。 第32章 这套轻功步伐是她最近根据段柳行留下的笔记新琢磨出来的,那笔记上全是关于奇门遁甲,机关术数的内容,她一看就着了迷,还以五行八卦为基础,琢磨出这一套步法。她还起了个名字,叫神行御虚步。 所以说段晚宁虽然读书不行,可在练功一途上却特别有天分,就像苏轻弦说的,惊才绝艳。 不过按段柳行的话说,她这不是读书没天分,而是不用心。若是用心,她必定能像练功一样,把学问做的极好。 后门是虚掩着的,段晚宁进去之后才反手把门拴上。 房间里玲珑起身迎了上去:“小姐,你来了。” 段晚宁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玲珑说着,面露犹豫,“只是,出了点小岔子。” 第 22 章 大渊朝和历朝历代一样,盐铁都为官办,盐引作为商人卖盐的凭证,由官府开具。商人从官府取得行销凭证,同时受官府监管,所用的衡量器物都为官府统一制作发放。 不过与前朝不同,本朝自太.祖起开始取消纳粮支引的方式,转而该为你允许商人直接用白银从官府购买盐引。 这样一来,不仅改变了盐商的地域垄断,也让国库更加充裕,同时令盐商行销的过程也更加简便。 只不过盐商行销只能按照盐引上官府规划的地方,也就是引岸范围内。也就是说每家盐商都有一个特定的市场范围,超过这个区域就不能卖盐。 引岸有大有小,也有重叠,盐商在范围内互相竞争,超出范围的也互相竞争,这样官府便掌握了绝对权力,市场价格也能就趋于平稳。 只是天凤帝登基之后这种局面就被慢慢打破了,盐商之间的恶性竞争不断,大盐庄击垮、吞并小盐庄的事时有发生,而官府却并不多加干预。以至于到现在,整个大渊就只剩下了两家大盐庄,一家长芦盐庄,专做西边引岸,一家大兴盐庄,专做东边引岸。 大兴盐庄的东家姓白,也就是段晚宁这一回想要动的那个白家。 白家在苏州,是当地有名的豪绅大户,多年来把持大渊东边的引岸,家业越做越大。但其实十几年前白家经历过一次风波,以至于家产抄没大半,所以白家如今的家主才动起了私盐的脑筋。所谓铤而走险,不外如是。 今晚抵达汴州的三条船上,除了今年下半年北方各州郡所用官盐,还装了不下一半的私盐。 这也就怪不的段晚宁出手了,因为白家即便知道了这事的猫腻,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不过她并非只想让白家吃亏,对于她来说,白家吃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段晚宁听说事情办完了,也稍稍放心,便问:“出了什么岔子?” 玲珑道:“白家的管事白四礼被人劫走了。” 段晚宁皱眉:“我让展怀和你亲去一趟汴州,为的就是这个白四礼,怎么回事?” 玲珑道:“咱们是在城外遇到的埋伏,那些人似是有备而来,为首一人功夫实在是高,属下等都不是那人对手,顾堂主和他对了一掌当场就吐了血。” 段晚宁道:“展怀在哪,他怎么样了?” 玲珑道:“他去了城外别庄,那里有咱们分舵的郎中。小姐放心,顾堂主伤的不重。” 段晚宁点点头:“可瞧出那些人什么来头?” 玲珑想了想道:“那些人全部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具,为首一人身法诡异,出手迅捷无比,若非看身形是个男人,咱们还以为是小姐你出手了。” 段晚宁挑了挑眉:“江湖上卧虎藏龙,功夫比我高的大有人在,这不算什么。” 玲珑却不这么想,她也跑了十来年江湖了,就连能跟顾展怀打平手的人都没见过几个,更何况段晚宁和今晚那人。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玲珑寻思了一下,忽又道:“对了,最后他们把白四礼抢走,我隐约听见他们把为首那人唤做影主。” 段晚宁垂眸沉思:“影主,江湖上可有什么组织的首领是唤做这个的吗?” 玲珑道:“我回来想了一路,只想到了一个人。但是,却不好说是不是他。” “谁?” “影北辰。” 段晚宁从没听过这名字,不由好奇:“这人又叫影主吗?” 玲珑道:“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影北辰只闻其名,江湖上无人见过,我曾命人细查他的资料,却也只有凤毛麟角,甚至这人到底是不是杜撰的也不好说。不过据传他统领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龙影,只接白道生意,作风狠辣,要价极高。” “龙影的首领叫影主,也说得通。”段晚宁点点头,“但如果照你说的,他们只做刺杀一行,为何又要救人?” 玲珑摇摇头:“这我就想不通了。不过小姐也不必着急,那白四礼被他们带走之前我已将凤栖针打入他周身经脉,他们便是劫走了人也问不出话来,而且若是三日内不服解药,白四礼必死无疑。” “多亏你想得周到。” 段晚宁笑笑,“既如此,不妨等那个影北辰亲自来告诉我们,为何要劫走白四礼吧。” 玲珑眼睛一亮:“小姐准备如何做?” 段晚宁耸耸肩,她准备什么也不做,以静制动,守株待兔。而且她认为,影北辰一定会找上门的。 因为如果影北辰是要杀人,那在上都城外白四礼就已经死了。可他却把人劫走,说明他也想从白四礼身上得到什么。 第33章 那么为了让白四礼开口,影北辰就一定会找来。 这个影北辰倒也没让人失望,段晚宁在转天晚上就收到了玲珑传来的消息,龙影的人找上了门,约她五月初五那天在靖安河上的一艘画舫相见。 靖安河自上都城里穿流而过,在城外被人工开凿成护城河,又顺流而下,汇入沣水而后入海。 可以说上都城因这条河而兴盛,也是围绕这条河而发展起来的,大渊立国时把这里定为都城,除了因为这里是苏家龙兴之地,更因为这里人口众多,商业繁华,已经是全国有名的大都市了。 上都城的世家大户有端午日赛龙舟的习俗,一个或几个家族组成一支队伍,互相比赛。百姓聚集围观,是城里一年一度的热闹盛事。 许家往年也有人参加这个龙舟赛,只是今年因为许知恩出事人心惶惶,原本说好了要和丞相府组队的许怀山和许嘉琛都退出了。 段晚宁这两天在许家还处在人生地不熟的阶段,端午这日被叫去和全家人一起吃了个中饭,她在女眷这边被安排在昌国夫人一桌,和长房的许安平坐在一处。 许安平作为许家长女,因着长房不得势,虽不似许安然那么自视甚高,却难免有些小家子气。对于段晚宁坐在自己身边,她心里不大乐意,面上却不好说什么,只是全程不理不睬,自顾自地吃东西。 许安然则一直依着老太太有说有笑,显得祖孙二人分外亲厚。小柳氏和嫂嫂王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里话外却全是对自己女儿的夸赞。 段晚宁惦着出门,对饭桌上的事都不怎么关系,只低头吃自己的饭,一心盼着许老太太赶紧乏了打发大伙回去。 只不过有时候往往事与愿违,你越不想惹麻烦,麻烦就越是来找你。 这不,奉命行事的小丫头来给她添堵了。 第 23 章 话说段晚宁这才开始喝汤,就见身后布菜的小丫头似是不经意地往自己身上歪倒。 小丫头装作脚下不稳被绊倒,但落在段晚宁眼里,姿势很是怪异,而且刻意。只不过她虽瞧出了不对劲,却没法立刻躲开,毕竟她只是许安宁,桌上一个普通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庶女。 于是她等着那个小丫头扑倒,再把手里的一盘菜泼出去,然后她才出手。 小丫头本来只是照着吩咐,在席间给段晚宁添点堵,顺带着把她衣服弄脏,好让她去换衣服。 可谁知手上的菜盘刚一脱手,就觉的后腰忽然一痛,整个下半身顿时没了知觉。她失声惊呼,却没能控制住自己软倒在地,瘫在那些洒了一地的残羹之上。 许安平“哎呀”一声被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倒在地上的上菜丫头,憋了半天也没骂出半句话来,反倒是自己憋得满脸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因着端午,许安平特意选了这身嫩黄色的云锦广袖对襟衣配杏色折戟裙,原是想下午出门去看赛龙舟的,可谁知交代在一盘菜上了。 丫鬟婆子上前来帮她收拾,也都被她赌气似的扒拉到一边。 许安平的奶嬷嬷劝道:“姐儿先别急,回头洗洗看说不定还能穿。” 许安平带着哭腔道:“这菜汤油油腻腻,怎么会洗的干净,这衣服全都毁了。” 王氏见那衣裙也是救不回也生了气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的,何当该打!” 小柳氏道:“常言道人有失手,马有乱蹄,大嫂何必动气。回头叫人好好教教她规矩也就是了。” 王氏瞪着她,被她耳朵上一对金灿灿的新耳环晃了眼,反观自己,一对珍珠耳环还是去年添置的。外人看许家豪奢,可这家是二房在当,什么好东西自然抢先往二房流去。一时心里愤懑,更添了气:“合着弟妹调.教的下人都要现学规矩,那我真是不知这国公府近百年的底蕴是不是都要被这帮奴才糟蹋干净了。” 小柳氏柳眉一竖:“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氏冷哼道:“没有什么意思,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罚。弟妹不懂怎么管教下人,大嫂可以教你。” 小柳氏还没被人这么怼过,脾气也有点上来,只是还没说话,就见老太太把筷子“啪”地放下,抬头道:“靳妈妈,你带平姐去后面先整理整理。” 靳妈妈是昌国夫人身边的老人,在府里颇有地位,平日也是不苟言笑,但遇到事绝不含糊,因为深谙老太太心思,出手从没错过。 她应了一声,来到许安平跟前道:“平姐儿请随我来吧。” 许安宁委委屈屈地看了王氏一眼,冲老太太福身道:“多谢祖母,孙女去去就回。” 过了不多时,许安平仍旧回来,只是身上油渍虽然擦过,却仍旧很明显。她走到王氏跟前,流泪道:“娘,这油渍擦不掉了,怕是洗也洗不掉。” 王氏拍了拍她手背,转头对老太太道:“母亲,那丫头分明是故意的,这样的奴婢不好好惩处,将来有样学样,许家的好名声都要被败光了。” 老太太眯着眼睛没说话,许安然嗤笑道:“大姐姐何必跟个丫头置气,一身衣裳罢了,更何况你这身又不值什么钱的。” 这话可真如捅了马蜂窝一般,王氏脸色脸色变了几变,硬生生拉着许安平不叫她说话。另一边小柳氏也给许安然使眼色,叫她不要乱讲话。 可许安然根本没在理会的,反而意图给小柳氏解释:“本来嘛,这大热天的大姐姐还穿云锦的衣裳,又是广袖又是折戟裙,我记得这料子是两年前的了。换下来岂不是正好。” 第34章 许安平饶是再小心谨慎,这会难免也急了眼:“可不是人人都像三妹妹,每个月都有新衣裳新首饰。” 许安然莫名:“你没有是你没有,扯上我做什么?” 许安平正要开口,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好了,都少说两句。那丫头呢?是小红吗?” 早有婆子把那丫头拉下去,此时替她稍微收拾了一番,听见老太太叫,便又拉着人回来。 王氏哼道:“这是怎么了?装什么可怜,路都不会走了吗?” 小红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回老太太、大太太、太太的话,奴婢腿上没了感觉,站起不来了。” 小柳氏给常妈妈递了个眼色,常妈妈道:“小红,你可知罪么?” 小红看了她一眼,哭道:“奴婢冤枉,奴婢不是故意的,方才是脚下绊了一下,奴婢在院子里伺候从来都是很很小心的,靳妈妈是知道的,老太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弄脏了主子的衣服啊!” 小柳氏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绊倒?” 段晚宁垂眸,看来自己怎么都躲不开了。 果然小红似乎想起了什么,望着段晚宁怯怯地道:“刚才奴婢在四姑娘和大姑娘身后,可不知怎地,就被绊了一下。” 其他人目光都聚拢过来,段晚宁仍旧自顾自地喝汤,仿佛席间的事都与自己无关。 小柳氏轻咳一声,身边常妈妈便道:“小红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你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还是有人故意绊你?” 小红抬头看了小柳氏一眼,咬牙道:“奴婢也没看清,可能是四姑娘绊倒我的。” 第 24 章 阮怡怒气冲冲地回怼小红:“你那张嘴要不要这么胡沁啊!我们小姐一直坐在那从没动过,怎么可能绊倒在身后的你?” 段晚宁心中冷笑,却也免不了疑惑,小柳氏到底在忌惮许安宁什么呢? 小红被她一说,反而更加嘴硬:“奴婢身前只有大姑娘和四姑娘,大姑娘不可能绊奴婢,那就只有四姑娘了。” 阮怡道:“你倒是撇清的痛快,你自己是没有一点错了?” 常妈妈对阮怡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了?” “叮”的一声响,段晚宁把勺子丢在汤盅里,取出帕子沾了沾嘴春,向后靠坐在椅背上,淡淡地道:“老太太跟前,又有你常妈妈说话的份吗?” 常妈妈一顿,却见小柳氏含笑开口:“宁姐儿才来几天,倒是护犊子得很呢。” 段晚宁笑笑:“我一直是这样,谁欺负我的人都不成的。” 为了冷霜她差点把简家灭了,为了帮尹青菖报仇更是不惜亲自出手,段晚宁从来都是护犊子的。阮怡得意一笑,成功把常妈妈气了个倒仰。 许安平道:“四妹妹你到底有没有绊小红?” 段晚宁道:“没有。” 许安然则问:“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呢?”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并没搭话,反而起身对老太太屈膝行礼:“祖母,孙女有些乏了,先行告退。另则,父亲大人着孙儿到族学念书,今儿下午我打算去买些文房,就不打扰祖母、大伯母和太太了。” 老太太垂着眼“嗯”了一声,道:“多读些书总是有用的,不好将来辱没了许家门楣。” 段晚宁道:“祖母说的是,孙女记下了,会好生念书的。” 从荣华院出来,阮怡追着段晚宁道:“小姐,那个小红分明就是故意想害你,你做什么放过她呀?” 段晚宁道:“这种小事还用我亲自出手,你是死人吗?” 阮怡嘴一憋:“奴婢知道了。” 段晚宁点点头:“这事还是得交给玲珑,深挖小柳氏的资料。” 阮怡四下里看了看,问:“小姐觉得她动作过于频繁了吗?” 段晚宁呼出一口气:“凭早先对许家的了解,小柳氏对许安宁不该这么忌惮,怕是有什么因由咱们还不知道。” 回了沉香院,段晚宁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在街上走走停停地闲逛了一阵,买了些文房四宝和胭脂水粉便到了玲珑的铺子。 进门时玲珑正同几位小姐详细地讲两人面前的一把琴,其中一人看见段晚宁便笑着打了声招呼:“许家的四姑娘?”说着走了过来,“我是蒋兰心,还记得吗?” 段晚宁点点头,福身道:“蒋二姐姐好。” 蒋兰心笑笑:“叫我心儿就行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段晚宁不着痕迹地扫了玲珑一眼,道:“许安宁。” “原来是宁儿。”蒋兰心亲热地拉起她,“来,我来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段晚宁无奈,只好跟着她走过去,听她一一介绍:“这是汪丞相家的二小姐爱莲,这是盈盈,她爹是兵部侍郎刘遇贤。” 段晚宁和两位小姐一一见礼,道:“你们刚才在谈什么?” 蒋兰心笑道:“早听说玲珑姐姐店里新到了一把琴,我们今儿约着陪爱莲一起来看看。她可是上都有名的精通音律,爱琴如命呢。爱莲你觉得这琴怎么样?” 汪爱莲身材高挑,五官虽不出挑但胜在皮肤白净,看起来有一股书卷气。她点点头:“我很是喜欢,只是不知音色如何。” 玲珑道:“能得汪小姐喜欢是这把琴的福气,不如你就试一试,觉得好就定下,这把琴的用料不是我夸口,绝对堪比焦尾。” 第35章 听了玲珑这话,那汪爱莲果然就坐下弹起来。 段晚宁不甚通音律,对她们说的也听不太懂,只在旁边听着。等一段曲毕,蒋兰心问她,她笑道:“确实很好听,汪姐姐弹得真好。” 汪丞相和老妻生了三个儿子,只得了汪爱莲一个女儿,一直分外宠溺。汪爱莲也不是小气的人,自己喜欢,大家又都说好,便点头定下这琴。 玲珑喜不自胜,收了定金又说了一车好话,把几个小姑娘哄得笑逐颜开。这边蒋兰心买了把笛子,刘盈盈看上了一把胡琴,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下来。 只有段晚宁,一只袖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讨论乐器和曲子。 蒋兰心问她喜欢什么,段晚宁想了想,发现自己除了练功什么都不喜欢。 她说:“我不通音律。” 汪爱莲和刘盈盈对视一眼,她们也听说许家最近来了个庶出的小姐,说是一直养在南边,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蒋兰心倒没觉得什么,笑道:“其实我也不太通,只是家里从小让学,知道些皮毛罢了,比起爱莲可差得远呢。” 段晚宁笑笑道:“我明日便要到族学念书,想必会学到一些吧。” 蒋兰心点头:“许家族学在上都可是有名,咱们都还考过呢,只是只有爱莲考上了。你不用考试就能去学,可是叫人羡慕呢。” 段晚宁倒是没听说许家的族学还需要考试,这么一想许知全对这个庶女倒也不错,估计怎么都还念着当年韩氏的情分吧。 又说了会话,蒋兰心她们便要去看龙舟了,临走还邀段晚宁一起。 段晚宁只好推说等会还要回家准备明日上学的事,蒋兰心有些遗憾,偷偷拉着她道:“上回在兵器铺子我就记下你了,回头等你家事了,我给你下帖子。” 段晚宁笑着拍了拍她手背:“上次的事多亏了心姐姐你解围,我还未谢你,若是你下帖子我必定到的。” 好容易等三人走了,段晚宁这才同玲珑进了里间密室,套了身男装准备从后门离开。 玲珑想了想道:“小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或者派些咱们的人埋伏在附近?” 段晚宁说不用:“且不说他不可能和我动手,即便动手,我也不怕他的。” 玲珑却还是免不了担心:“可是……” “你放心。”段晚宁戴好面具,笑笑道,“展怀的功夫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凭他,还近不了我的身。” 阮怡眨了眨眼,心想小姐对玲珑果然是不同的,这些话换了自己或者哪个堂主来说,她只会说两个字“啰嗦”。但是玲珑,她却会很自然地跟玲珑解释,叫她放心。 段晚宁离开之后,玲珑还是不放心,想要偷偷跟去看看。 阮怡笑着劝她:“玲珑姐姐,你就放心吧,小姐的功夫真的很厉害,我听尹堂主说小姐在益州城里以一敌三,只用了几招啊,不仅把许知恩给咔嚓了,还夺了逍遥书院院正的鸳鸯钺,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逍遥书院啊!” 玲珑抿了抿唇:“我自是知道小姐厉害,可阮儿,这种牵挂是我自己控制不了的。” 阮怡点点头:“我明白的,玲珑姐姐,我明白。” 段晚宁也知道玲珑担心自己,但是她一起跟着来还是不妥。玲珑在上都呆的时日太久,太多人认识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暴露了身份那就是很大的麻烦。 包括她自己也是一样,如果不借用许安宁的身份,年轻的姑娘到上都城里既不投亲又不靠友,没什么正经理由,连租房子都会被官府查,更几乎没办法混进贵族圈里,也便没法靠近自己真正想要靠近的人。 在人头攒动的街上穿行,对于段晚宁来说并不是难事,她运起轻功,普通人很难瞧见她的身影。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戴了顶锥帽,用黑色轻纱遮住脸上面具。 一会功夫她便在靖安河边寻到了那条画舫,和其他船只都不一样,这条船上一个标志都没有,船帆都是灰黑色,和其他画舫船只都离得远远的,独自占据了一片方塘。 段晚宁在岸边站定就见有小舟靠过来,问她要去哪一家。 段晚宁指了指那条画舫,轻轻跳上小舟。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小舟便靠近了那艘画舫,段晚宁放下一锭银子,不等船家喊话,轻轻一跃便上了甲板。 画舫上很是安静,段晚宁抬头便瞧见二层的花窗里有一个鬼脸面具的人正瞧着自己。 “春意楼楼主段晚宁。” 这人声音清越动人,莫名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像谁。 段晚宁看着他着绕出花窗,从栏杆处俯身道:“在下影北辰。” 第 25 章 段晚宁足尖轻点,飞身上了画舫二层,轻飘飘的落在影北辰身边。 “你就是龙影的影主?” 影北辰微微点头:“春意楼在江湖上鼎鼎大名,是什么风把楼主给吹来了?” 段晚宁莫名:“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影北辰一顿:“我的意思是,段楼主为何来上都。” 段晚宁“哦”了一声道:“你要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楼主以为在下会把白四礼交给你?”影北辰的声音轻快,说着话转身指了指里面,“在下备了清茶,楼主进来坐坐?” 段晚宁跟着他进去,在圆桌前坐下,随手捏起一个青花缠枝纹的茶杯握在手中。 第36章 影北辰提起茶壶斟了茶道:“在下久闻大名段楼主大名早有心一会,今日能劳动楼主大驾实在荣幸之至。” 段晚宁撇撇嘴,心想等会得试试他功夫,顺便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你到底有什么事?” 影北辰道:“春意楼为何在汴州码头纵火烧船?” 段晚宁垂眼看着手里的杯子,道:“不是春意楼,是我。” 影北辰道:“所以你是说,这件事不是江湖恩怨,而是?” 段晚宁点点头:“私人恩怨。” “在下愿闻其详。” 段晚宁却忽然笑了一下,问:“白四礼呢?” 影北辰不甚在意:“他经脉里被人打入金针,每日都在往心脏游动,现在,应该快死了吧。” “不至于。”段晚宁道,“把人给我,我能救他。” 影北辰低低笑了起来:“段楼主,你来找我要人,就该拿出诚意来。” 段晚宁想了想问:“你要钱吗?”影北辰还没说话,她便紧接着道,“我没钱。” 影北辰默了默,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 段晚宁不解:“什么实情?” 这明摆着就是装傻嘛!影北辰简直无语,如果不是之前见过段晚宁,知道她的脾气和手段,他早就直接动手了。 影北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憋屈,耐心道:“你来上都做什么,为何要在汴州码头烧官盐船?” 段晚宁摇头:“这些跟你无关,你打听这么多没有好处。” 段晚宁见他不说话,干脆起身道:“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影北辰终于绷不住了,冷声道:“你就不怕我到官府告发,到时候春意楼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段晚宁摇摇头道:“真是啰嗦。”话音未落,一手按到桌子上,整个人飞身而起,两脚一前一后去踢影北辰的太阳穴和腰窝。 影北辰哪料到她真就动起手来,脚下用力一碾,整个人连带椅子一起转身,双掌变幻招式去拍她双腿。 段晚宁手上用力,厚实的黄花梨桌忽地碎裂,她则在一只脚触到影北辰手掌时借力变招,手里薄刃乍现,虚虚实实地朝影北辰招呼过去。 阳光正好,黄金面具闪着刺眼的光,面具下一双眼睛清澈无波,影北辰一时有些晃神,真想知道面具下是个怎样的姑娘。 益州城里几次碰面,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古怪的姑娘吸引,明明她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都不是自己一直以来心向往之的模样,明明她对自己拒之千里,根本不假辞色,可偏偏这纤细的身影就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更糟糕的,益州城里许知恩的死,他明知不该,却还是替她隐瞒下来。虽然他对陆白的说辞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曝光,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莫名其妙地想帮她。 可眼前薄刃的冷光就在眼前,此时万万大意不得,尤其段晚宁的实力深不可测,更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苏轻弦,不,此时的影北辰,收摄心神,微微仰头避开段晚宁的薄刃,同时飞身后撤从腰间抽出软剑格挡。 段晚宁眼神一凛,脚下步法陡变,转眼间变换了几个身位,薄刃同时从不同方向刺向影北辰。 “八方步!”影北辰吃惊道,“你怎么会?” “错。”段晚宁身形一转,左手反手刺出薄刃,道,“这是神行御虚步。” 影北辰接了这一招,一手缠住她左手小臂,道:“能不打了吗?” 段晚宁没说话,转身右手薄刃跟着戳过来,同时飞起一脚去踢影北辰膝盖。 影北辰只得撤手挥剑,两人乍合乍分。 影北辰想要趁机说话,可段晚宁却不肯罢休,身形一闪又到了他跟前,一招比一招凌厉,每次挥出薄刃带出的劲力把画舫二层的几根柱子都弄断了。 影北辰忍着气,一面接招一面道:“段楼主,我无意和你动手,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段晚宁道:“你打不过我。” 影北辰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自己处处留手不愿伤她,一直不肯全力还击只想心平气和地谈上一谈,怎么到她嘴里成了自己打不过她,难道她以为我在求饶吗? 影北辰被激出了火气,剑锋一转开始全力反击,他剑招诡异莫测,身法迅捷无比,跟段晚宁比毫不逊色。 段晚宁见他终于全力出手,不由勾了勾唇角。 她苦心修炼这么多年,一直就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今儿见了这个影北辰才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一心想着要和他较量一下。 其实说起来那个苏轻弦功夫也不错,只是一来他是苏家人,自己如果和他动手,怕是会打草惊蛇,二来那人对自己也蛮客气,暂时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和他翻脸。 可这个影北辰竟然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段晚宁装傻充愣地气他半天最后还是自己先出手,可饶是打起来他也还是留着几分力气,真叫人着急。 段晚宁最烦这些啰啰嗦嗦,只好再试着拿话激他,结果没想到竟然就成了。 当一个人的武功进益到一定程度,能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切磋绝对是一个极大的乐趣。 此时的段晚宁和影北辰就是这样,两个人一旦放开了打,心中再无旁骛,却发现互相竟然真的不相伯仲,于是自然而然地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第37章 这样的感觉很是奇妙,好像寻觅许久终于遇到知己,恨不能把心中所思所想一尽吐露,而听他诉说心声也十分欣喜。 不过段晚宁有一点不爽,那就是她越来越想知道,红色鬼脸面具下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越是觉得影北辰不可多得,就越是想看一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其实影北辰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在一件事上比段晚宁差了那么一点。 那就是,他比段晚宁差了那么一点,不多,只有一点点。 但是高手对决,决胜的关键也就只是那么,一点点。 而这个“一点点”,很多时候并不是内力的高低,招式的精简,或者身法的奇特,而在于脑子转的够不够快,胆子是不是足够大,甚至,心是不是足够冷。 当影北辰看见段晚宁不管不顾地朝自己剑尖撞上来时,他一开始是不相信的,觉得这肯定只是虚晃一枪,她必定有后手。 可等剑尖离她胸口只差毫厘时,他是真的犹豫了,段晚宁可能只是一时大意,自己又不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何必呢? 就这么一闪念的功夫,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决定,他撤剑转身,避开了段晚宁。 然而就在他撤剑的一刹那,段晚宁眼中闪过的精光让他骤然后悔,果然她是诓自己的! 但段晚宁并没有诓他,她只是着急了,虽然和影北辰过招很痛快,但她更想把他面具摘下来。再说老是这么缠斗也没什么意思,她便决定干脆点,直接制服了他就完了, 她敢去硬撞影北辰的剑,因为她根本不怕受伤。因为她骨子里是个武痴,从小到大打起架来不要命。 段柳行还活着的时候就曾经为此很是担心,生怕她将来行走江湖到处跟人玩命容易出事,于是专门给她做了一身护甲,和脸上的黄金面具一样,收放自如,刀枪不入且水火不侵。 苏轻弦曾经问她面具是不是“柳叶金箔”,面具不是,但她身上的护甲的确是。 柳叶金箔是销器门镇门之宝,形如柳叶,展开时如金箔一般附着在身体上,任何兵器都穿不透。 而柳叶金箔的制作方法几十年前已经失传,段柳行天纵奇才,自己照着门派先人们零散的记录研究出了一套法子,重现了柳叶金箔。但也只做出了一个面具,至于护甲,还未及完成便意外身故。 至于这套法子,段晚宁并不知道,因为段柳行并没传授她销器门的技艺,她也只能从笔记中知道些皮毛。 当然她也并不愿意费心研究,只是有时候会觉得销器门后继无人有些遗憾,毕竟师父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竟然没找到合适的徒弟。 段晚宁仗着身上的护甲去跟影北辰的剑硬碰硬,却没想到他忽然撤剑后退,竟似是不忍心伤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心中一动。 来不及分辨这种感觉,段晚宁手上薄刃向下劈出,而那银色的薄刃上剑气犹如实质,在急速的挥动下,仿佛剑身伸长了一倍。 影北辰见她不退反进,便知自己上当,可此时自己已退到了画舫边缘,见段晚宁挥刀砍了过来,也只有横剑去挡。 然而那剑气迎面袭来却让影北辰心一沉,这丫头年纪不大,内力竟已修炼至此,这要是沾上一点,脑袋还不当场开花! 再也顾不得其他,影北辰把剑往上一抬,足下用力,侧身堪堪避过剑气。 但他此时身体已经倾斜到船外面去了,只好全身力道都凝注脚下,使出粘字诀,身体几乎平直地悬在船外只靠腰力旋转至重新站稳。 然而段晚宁早料到他会如此,竟是先一步来到他站稳的位置,挥出另一只薄刃。 “咔嚓”一声,红色鬼脸面具应声列成两半。 段晚宁眼睛一亮,却不料影北辰一手已经抓到自己肩头。 她原本满怀自信,只等得手看一看这人容貌,谁料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住往船外扔。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位置已经互换,影北辰借着她摔出船的力道终于回身站好。 段晚宁在半空中转身,果然见红色鬼脸面具落在地上,可他脸上仍然有一副黑色的半脸面具,挡住了两只眼睛和半面脸颊。 影北辰反手空抓,拿起半个红色面具冲段晚宁晃了晃,唇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段晚宁人已在半空,却也不急,她也冲他笑了笑,两手忽然挥出薄刃。 两道狭长剑气自她掌间凌空而起,在半空中又聚合为一,朝着画舫劈了过去,未等影北辰反应过来,画舫已经被劈中。 脚下地板一点点开裂,几息之后,整个二层坍塌下去砸到了甲板上。影北辰只得飞身跃起,抱住了唯一没倒下的桅杆。 只见段晚宁已经落下,却并未落水,而是脚下不知踩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只凭内力往岸边飞快地滑去。 影北辰愤愤地捶了一下桅杆,却见段晚宁忽然回头,似乎是在看自己。 他心念一动,情知不好,却见她手上果然动了一下,自己抱着的桅杆忽然开始晃动,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画舫彻底散架前,影北辰捡了块木板往相反的方向离开,心里只反复念着三个字。 段、晚、宁! 第 26 章 六岁的段晚宁正在院子里打拳,见到出远门一个多月的段柳行终于回来,高兴的不得了,缠着师父要给他讲自己练功的心得。 第38章 段柳行只好叫来寻自己请示事情的尹青菖和章剑铭先等等,三个人一起看她打了一套拳,又问她背下《三字经》没有。 段晚宁很不高兴,因为这一个多月她根本没翻过书。 段柳行叹了口气,把粉嘟嘟的小女娃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给她看从海边捡的大海螺。 然后他忽然问:“宁儿,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段晚宁被这个海螺逗的高兴了点,随口道:“就行走江湖嘛。” 段柳行笑笑:“行走江湖,为了什么?” 段晚宁抱着海螺,仰头望着师父道:“为了像师父你这样,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认识好多人,可以弄到好多新鲜的东西送人。” 段柳行又问:“你弄那么多新鲜东西,打算送给谁?” 段晚宁晃了晃小脑瓜,认真地扳着手指说:“送给师父、玲珑姐姐、阮怡,还有大家!”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屋里坐着的尹青菖和剑铭,又抬头对段柳行道,“对了,还有爹娘!”她从段柳行腿上跳下去,举着海螺认真道,“师父,我现在就去给爹娘看看这个,跟他们说师父可疼我了呢!” 小家伙一溜烟地跑了,段柳行摇头苦笑:“这个小鬼灵精,倒学会先发制人了。” 尹青菖笑道:“小姐聪慧机灵,又热衷习武,正是难得的好苗子。楼主何不顺势而为,将来春意楼后继有人,也是一大幸事。” 章剑铭也道:“青菖说的没错,小姐天分极高,若是悉心培养,不出十年问鼎江湖为未可知。” 段柳行微微叹气:“我正是怕这个,宁儿到底是那人的女儿,怎么能一直混迹江湖呢。她将来终是要替家族洗冤,回到她本来的位置上的。” 尹青菖不无担忧:“楼主,可春意楼和苏家那样的仇怨,你真要让小姐将来去上都?去给尉迟家报仇?报仇的法子多得很,何必……” 段柳行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苏家已得天下,这些事就不要提了。春意不入上都城,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宁儿掺和到这些事里。你们也要谨记。” …… “春意不入上都城。”段晚宁抚摸着一颗硕大的海螺,对着桌上的牌位道,“师父,你原本是想让我置身江湖之外的吧?可你为什么去的那么突然,又为什么把春意楼印信单单留给我呢?” “小姐,时辰不早了。”玲珑推门进来,“今儿是端午日,太晚回去总是不好。” 段晚宁把海螺放在桌上,冲着段柳行的牌位又行一礼,低声道:“师父,你等着看我把和苏家的债清了,春意楼再不会有楼主不入上都的规矩。” 两人出门之后,玲珑转动墙上灯台,旁边一个书架滑动过来挡住了刚才的小门。这是一个暗室,现在专门用来供奉段柳行的牌位。 段晚宁此次来上都,可以说完全违背了春意楼楼主不入上都城的宗旨,所以她索性就连师父牌位也一起带来。反正在她看来,这些事早晚都能解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这里是春意楼在上都的分舵,仍旧是以钱庄做掩护。这个钱庄是全国三十三各分舵里规模最大的,因为上都繁华,生意人多,钱庄生意越来越好,到如今甚至比杭州的总舵还要大一些。 钱庄就在西市,闹中取静地在后身建了一片园子,占地很大,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极用心的。这里除了景致好,景物和建筑的排布,甚至一个小小的苗圃,一棵小树都是按照五行八卦的阵法来安放。 若是外人贸然进入,普通人不懂阵法就乱闯乱逛,只是会走不出去。但若是习武之人硬闯,则很可能产生幻象,最终迷失在自己的幻觉里。 至于真正懂得五行阵法的人要来硬闯,那操控阵法的人则可以通过简单地操控,不用亲来便可以让阵法产生无数变化,依然可以困死敌人。 段晚宁和玲珑此时就在这个园子的一座小阁楼里,玲珑帮她倒了杯茶,道:“刚才我已经让人去叫阮儿了,她应该快到了。” 段晚宁点点头:“阮儿和你说过查小柳氏的事没?” 玲珑道:“说过了,柳家的资料我们这里是比较全的,人手也都足够,查起来很方便。” 段晚宁抿了口茶道:“那些资料我也瞧过,可这两天给我的感觉却不太一样,我总觉得小柳氏对我的敌意不太正常,许是跟韩氏有关,许是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被我们一直忽略了。” “小柳氏嫁入许府前韩氏就已经入府,小柳氏的姐姐死后,韩氏曾经专宠,所以才会怀了许安宁。” 玲珑琢磨道,“我明白了,小姐只管放心,我知道怎么查了。” 段晚宁道:“以后你要辛苦了。”分舵的事务本就繁杂,如今又要兼着春风堂的堂主,是很重的担子了。 玲珑笑了下,挽起她胳膊道:“能替小姐你分忧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动力,但凡有一点能帮上忙的我就足以欣慰了。” 没过一会阮怡便来敲门,段晚宁起身道:“我先回去了,白家的事暂且放一放,龙影的底细尽快查出来。另外,展怀好了给我报个信。” 一路从西市出来,阮怡好奇道:“小姐,那影北辰真的很厉害吗?我听说顾大管事被他一下就打吐了血呢!” 段晚宁点点头:“他,功夫确实不错。” 阮怡惊讶道:“能得小姐一句不错的,放眼江湖上怕也就这个人了。那小姐你有没有打得他吐血啊?” 第39章 段晚宁道:“等下回。” 阮怡猛点头:“对,下回打的他满地找牙!敢欺负顾大管事,叫他好看!”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道:“正是。” 已经回家吃上粽子的苏轻弦忽然后背一凉,抬头看了看房间四周,皱了皱眉道:“我总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旁边的陆白看了他一眼:“这还用说,你小心点别被她摸到了行踪,免得找上门寻仇。” 苏轻弦缩了缩脖子:“不至于吧,龙影行踪诡秘,她能查出来?” “那可是春意楼的楼主!”陆白拍了下桌子,“春意楼四大堂,哪一堂的不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尤其专事消息刺探的春风堂,江湖上就没有他们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消息。” “太夸张了。”苏轻弦吃了口粽子压压惊,给自己打气,“就算让她找到我,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陆白撇撇嘴,心道差点便落汤鸡的也不知道是谁。 苏轻弦侧身盯着他道:“我今天是让着她的!” 陆白赶紧举起两手:“明白,苏二少怜香惜玉,不忍心伤了佳人。” 苏轻弦眯了眯眼,轻哼一声,似是再给自己提醒一般喃喃道:“再有下次,我肯定不会手软的。” 陆白啧啧两声,说起了别的事:“那么,那个姓白的你就真的放弃了?” 苏轻弦耸耸肩:“白四礼并不重要,我只是想借他看一眼是谁想要搅合进朝廷盐务的事,仅此而已。” 陆白撇撇嘴:“那么现在春意楼自己跳出来了,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她说不是春意楼,是她自己的私人恩怨。”苏轻弦眼前闪过段晚宁带着黄金面具的脸,“她怎么会跟白家有仇呢?” 第 27 章 端午休沐三日,之后段晚宁便要被安排去许家的族学里念书了。 果然,第三天一大早,许知全便叫人给她送来书本文房,还有族学这个月的课表。 段晚宁很难过,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两遍不由抱怨:“许知恩都死了,怎么也没见府里办丧事,还有心思安排我去念书?” 阮怡撇撇嘴:“按着老太爷的意思,丧事在将军府办,一切从简,咱们府里不需大肆操持。这些事一般都是五老爷操持,将军府又没有正经女眷,老太太并几位太太都只去过一趟,更不需小姐们上前了。” 其实哪里是一切从简,根本就是怕皇上迁怒,极力想要撇清关系罢了。如今许知恩贪墨饷银的证据到了御前,许家知情的几人等这雷劈下来已经等得胆战心惊了,哪里还有心思操持什么丧事。 段晚宁撇撇嘴:“许家人果真薄情。” “小姐你小声着点吧,我瞧着云雀她们俩可是不老消停的。”阮怡关好窗道,“说起这许家,我冷眼瞧着,反正是没什么好人的。就连那五老爷,怕也是不好说。” 段晚宁忽然想起来,问:“那天吃饭时那个想害我的丫头叫什么来着,后来怎么样了?” 阮怡耸耸肩:“叫小红的,那天她摔了一跤,后来瘫了。听说府里给找郎中瞧过,说是凑巧摔断了椎骨,以后都只能在床上躺着,生孩子怕是都不成了。” 段晚宁哼一声:“二房什么反应?” 阮怡道:“常嬷嬷去安抚了一番,又给她说了门亲,是后面马厩里喂马的三才的弟弟,是个天生痴傻的。” 段晚宁皱眉:“小红愿意?” “自然是瞒着她的。”阮怡见热水开了,便给她沏了茶,坐到段晚宁旁边低声道,“奴婢已经去查过了,小红家有个弟弟要娶亲,亲家要五十两的彩礼否则就不嫁。她老娘逼她逼得紧,常嬷嬷又允了她事成之后给她出这个钱,她才会那么干的。” 段晚宁点点头,又听阮怡道:“可事情没成,常嬷嬷自然就不出这个钱,小红的老娘去求,两下里一合计,便把她许给了三才的傻弟弟,小红的老娘拿了七十两。” 段晚宁挑了挑眉:“卖闺女?” “可不是。”阮怡笑笑,“可怜那小红还以为自己拼命一搏,能有个好归宿呢。” 段晚宁想了想,问:“那咱们就帮她一把,去把三才家的情况透给她一些。若是她想逃,我们帮她。” 阮怡点点头,起身道:“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等阮怡出门去,段晚宁独自在房中翻看许知全送来的几本书,大学、论语、诗经,这些也都是段柳行曾经要她读的,还请过好几个西席来教她。 可是后来,那几个先生都被她气跑了,段柳行只好亲自上阵,从《大学》开始亲自教她。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段晚宁轻轻念了两句,好像当时因为她总是记不住这两句,段柳行气得好几天没理她。 再后来,等她终于背下弄懂,想等师父回来给他个惊喜,段柳行却再也没有回来。 段晚宁丢开书本跑到罗汉床上躺下,掏出兽首鼓钉纹玉璜攥在手里,一面摩挲一面想,春意楼自前朝起几经变迁,势力庞大却低调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都和苏家有关,苏家坐稳江山已经几代皇帝了,为了不让朝廷盯上进而惹来灭顶之灾,本朝的楼主都刻意地低调,甚至有了春意不入上都城的规矩。 据段晚宁所知,春意楼在前朝时名叫秋意楼,取秋意肃杀之意,曾经是专事刺杀的地下组织。但某一任楼主与苏家太..祖相识于微末,又追随他起兵,不仅改名为春意楼,更彻底改变了后来几代江湖人的命运。 第40章 春意楼本是寓意起义军生命力顽强,百折不回,而义军所到之处如春意满人间,正是人心所向。这都是极好的意头,也说明当初春意楼和苏家先祖的羁绊之深。 可后来不知为何,苏家得了江山,开始对春意楼赶尽杀绝。曾有一度,整个组织几乎覆灭,江湖上十几年时间再无人知晓甚至听说过春意楼。 直到段柳行接手楼主之位,才重新将春意楼收拾起来,又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让春意楼在江湖上重新站稳脚跟。 以至于如今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春意楼是段柳行所创,而真正的历史早已湮没无闻了。这也是为何如今天凤帝对于春意楼并没有那么忌惮的原因,一来在他看来真正的春意楼传承已断,二来段柳行行事极为低调,也一直坚持不与官府接触,这些年才得以保存实力,逐渐壮大。 只是在段晚宁看来,春意楼的实力还不足以挑战皇权,可以说差得很远很远。甚至她隐隐地觉得,苏家先祖对春意楼赶尽杀绝,理由恐怕不止兔死狗烹那么简单。而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点:销器门。 可糟糕的是,她并不是销器门的传人。而段柳行有死的太过突然,这些内情根本无从得知。但是以段晚宁对师父的了解,他对销器门的传承很是重视,所以必定是有传人的。 只是那人到底是谁,就不得而知了。这些年她没少叫人去查,却总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仿佛真的只是她的猜测,而销器门并没有什么传人。 想到这,段晚宁不由轻轻叹气,这就是个死结,根本解不开嘛! 翻了个身,却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段晚宁猛地坐起身,抬手戴上面具跃到窗前静听动静。 只见支摘窗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声音传进来:“小姐,是我,顾展怀。” 第 28 章 上都城入夜之后青羊大街上再无行人, 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偶尔经过,便只有遥遥传来的断续打更声。 段晚宁和顾展怀来到青羊桥下,确定四下无人才问他:“你去许府做什么?” 顾展怀道:“前儿夜里, 白四礼被人丢在咱们在城外的庄子门口。” 段晚宁有点意外:“人还活着吗?” 顾展怀点点头:“凤栖针逼出体外了, 倒是还有口气,只是人一直昏迷不醒。” 段晚宁深吸一口气:“看来那个影北辰并不是真心要掺和白家的事, 他只是想引我出来。” “属下也是想到此才会赶着来见小姐。”顾展怀道, “影北辰能提前埋伏劫走白四礼,又能把人丢到咱们庄子外,说明他对春意楼十分了解, 属下担心他会对小姐不利。” “如何对我不利?”段晚宁不解, “他又打不过我。” 顾展怀一噎, 道:“属下的意思并非担心他寻仇,而是担心这人坏了小姐的事情。” 段晚宁被他提醒才恍然:“你说的有理, 若是叫他知道了我在许府的身份,怕是会闹出许多事来。”她想了想对顾展怀道, “走。” 顾展怀还没明白过来就见段晚宁已经走出桥下,赶紧拦住她低声道:“小姐要上哪去?” 段晚宁道:“龙影的堂口。” 顾展怀惊讶道:“咱们去干什么?” 段晚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杀了影北辰, 以绝后患。” 顾展怀张大了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他掌管的春草堂专事刺杀暗杀, 可那都是听楼主下令,定好计划才去实施的。哪见过这种说走就走的杀人啊! “小姐, 小姐等等。”顾展怀好容易拦住段晚宁,“小姐知道他们堂口在哪?” 段晚宁道:“东市的御柳巷。” 顾展怀又道:“那你知道影北辰一定在?” 段晚宁毫不在意:“不在就等他回来。” 顾展怀瞪眼不知道说什么,段晚宁不解道:“你怎么了, 伤还没好全吗?” 顾展怀知道她误会了,便道:“属下已经没事了。只是觉得小姐你这么急冲冲地就去寻那影北辰, 似乎不太妥当。” 段晚宁点点头,认真地问:“哪里不妥当?” 顾展怀暗暗冒汗,他只是想晚上来汇报工作,工伤之后还加班加点地忙活,不正是跟领导邀功撒娇的好时机么?他作为一个得力手下,想的多些想的周到些,不是应该获得表扬吗? 怎么到了段晚宁这里全都变了! 顾展怀被段晚宁盯的头皮发麻,干脆豁出去了:“属下但凭楼主吩咐!” 段晚宁眨眨眼,点头道:“那走吧。” 一路疾行到了东市,隔着大门就听到里面依旧热闹喧嚣,人声鼎沸,这里是真正的不夜城。 和西市比起来,东市里商铺买卖档次都更高,来往的客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官员不许留宿两市,世家贵族、商贾豪绅,文人雅士大多聚集于此。 以段晚宁两人的本事,翻墙进东市很是轻松,也根本没有被人瞧见。 来到御柳巷前,顾展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原本他还担心不知龙影堂口在巷子哪一处,却原来这条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 顾展怀道:“应该就是这个院子了。属下先进去瞧瞧。” 段晚宁摆摆手:“你到后面去,等在外面接应。我自己去就行了。” 顾展怀不同意:“这里面必定还有龙影的人,属下可以帮小姐应付。” 第41章 段晚宁道:“不必。”说完,她抬手戴上面具,纵身一跃,径直翻过院墙。 顾展怀张大了嘴又不敢叫,气鼓鼓地出了巷子往后面去。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异响,他暗道不好,飞快地转出巷子,躲在墙后只等来人走近。 那人走过来,顾展怀想也没想直接出手,他在江湖上号称“鬼爪”,掌法精悍刁钻,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那人果然闪避不及,低呼一声,直直向后退开。顾展怀闪身追上,正要去抓那人咽喉,却在看清她面目时硬生生停下。 “玲珑!怎么是你?” 顾展怀功夫高,手上停了,脚下也能跟着停住。可玲珑玲珑功夫不及他,刚才又受了惊,退开的时候力道太猛,想要停住的时候已经晚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顾展怀手疾眼快欺身近前,一把捞起她腰身,同时脚下错步,换了个身位卸掉她后退的大半力道,稳稳地把人接住。 “唔!”玲珑眼前一花,一头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子一酸疼的差点哭出来。 顾展怀低头看她眼里泛着泪花,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放软了声音问:“你没事吧?” 玲珑捂着鼻子抬起眼,顾展怀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关切,他眉眼甚是好看,眼波流转仿佛含情脉脉在看着你。 玲珑心头一荡,转瞬发觉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不由一阵慌乱,赶紧推开他站好。 “顾堂主。”玲珑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抬头问他,“小姐呢?” “进去了。”顾展怀老实回答,“小姐让我到后面等着接应她。” 玲珑看了眼院墙:“她进去干吗?” 顾展怀道:“杀影北辰。” 玲珑瞪大了眼睛,气得跺脚:“你你,你怎么不拦着些!” 顾展怀愣了一下,摊手道:“我要怎么拦?” 玲珑简直不知道骂他什么好,堂堂春草堂堂主,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爪”,怎么跟个傻子一样! 顾展怀一脸的委屈:“我也和小姐说了可能不妥当,但是,但是……” 玲珑接茬道:“但是小姐问你如何不妥当,你就说不出来了是不是?” 顾展怀瘪了瘪嘴:“我一时也没想出怎么对答,又怕小姐嫌我啰嗦。” “还春草堂的堂主,你其实是个傻子吧!”玲珑这个气啊,所以只有直接骂出来才能痛快点,“且不说有没有杀影北辰的必要,难道杀了他就能一了百了了?龙影的底细都没查出来,若是影北辰后面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呢?若是他死了,龙影反而跟咱们没完没了呢?” “那,咱们也不怕他们的,吧。”顾展怀低了低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玲珑跟前就怎么都硬气不起来,被骂了也觉得挺开心? “呸!”玲珑啐道,“不怕是不怕,但是小姐来上都难道是要和他们火拼的吗?你这个人,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顾展怀脸色不太好,可他刚才听段晚宁说要杀了影北辰,就想起那人打自己那一掌,脑子一热就跟着来了,说到底还是私心作怪。 “玲珑姑娘教训的是,这事是顾某想岔了。”顾展怀认真道,“我这就进去,若是不能把小姐劝出来,也必定不叫这里留下后患。你放心就是。” “唉!”玲珑上前一把拉住顾展怀,“你还真是个傻子,你这么进去,不是让小姐分心嘛!” 顾展怀这下没了主意:“那,那到底要怎么办呢?” 玲珑想了想,沉声道:“调集人手过来,等会小姐解决了影北辰,无论这个龙影是什么背景,所有人一个都不能留。” 顾展怀看着她杀伐决断的样子,眼睛一亮,应道:“好,我这就去办。这里交给你了。” 躲在墙头的影北辰忽然小声地问段晚宁:“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必死无疑?” 段晚宁道:“因为是我要杀你。” 影北辰轻笑一声:“可惜你这俩手下把你的计划暴露了。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诓我出去,是为了杀我,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出去吗?” 段晚宁道:“你怕了就不会出去了。” 影北辰不屑道:“激将法没有用。” 段晚宁耸耸肩,跃上墙头,望着不远处繁华的街市道:“真是啰嗦。” 话音未落,不待影北辰有任何反应,她已经毫无征兆地出手,两把薄刃在月色下翻飞似两片银色的光斑,朝着影北辰攻了过去。 第 29 章 影北辰再次被段晚宁的说打就打惊呆了, 他飞身后退时都忘了还手,因为他只想问她一句:“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段晚宁飘然落在院墙外,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 玲珑见她俩忽然出现吓了一跳, 赶紧拉开架势准备助攻, 却被段晚宁摆手拒绝。 “我自己可以了。” 影北辰气得不行,怒道:“段晚宁!你别瞧不起人!” “你生什么气?”段晚宁莫名道, “难道你想被围攻?” 影北辰眨了眨眼, 心道对啊,难道她们几个一起上我就不生气了吗?不过等等,他气的是这个吗?根本不是! “你别岔开话题!”影北辰道, “你今天到底干什么来的?” 段晚宁道:“本是想杀你。” 影北辰觉得每次和她说话, 自己都能立马被点着, 只能咬着后槽牙问:“那现在呢?” 第42章 段晚宁道:“玲珑说的没错,杀了你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影北辰听完, 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怕了?” 段晚宁摇摇头:“不杀你,但可以把你抓起来。” 影北辰下巴差点没掉了:“你你你!” 他很想知道那副黄金面具下面的小人儿, 此时是不是因为气到了自己心里正高兴,又或者她不是故意这么说, 而是真的这么想的?! 要命的是,她好像还真的能做到! 一念及此, 影北辰心里抖了抖,赶紧道:“先别动手, 有话好说!你先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段晚宁眨了眨眼道:“那你先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影北辰抬手按住黑色面具:“别以为我怕了你们!” 薄刃滑入手中,段晚宁飞身跃起,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影北辰飞扑过去。 又来!影北辰直恨自己不长记性,怎么回回被她出手抢占先机, 回回还都能忘了还手! (多年以后,影北辰回忆起这个“甜蜜”的晚上,认定了自己当时是故意让她的。) 眨眼间段晚宁已攻至眼前,影北辰向后跃起避让,同时抽出腰间软剑格挡。 他身后便是东市的热闹街道,两旁酒肆饭庄,青楼妓馆林立,纵是深夜也人流涌动。 影北辰当然知道不能在闹市动手,可段晚宁却不管这些,她只要出手便是不顾一切,只为一个字: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段晚宁坚信的道理,她之所以酷爱习武,而不爱念书,也是因为只有在动手比试的时候才有输赢,而写文作诗,各有所爱,哪有个胜负呢。 所以在面对影北辰的时候,她便会不自觉地想要和他比上一比。尤其上一回两人没分出胜负,她后来也没少琢磨,不断复盘当时两人过招的情形,更是觉得这人是个难得的对手,也更激起了好胜心。 就在她步步紧逼,迫得影北辰要退出巷子时,却忽地被他身后街上一闪而过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简寒溪?她怎么也来了上都? 段晚宁心思转动,原本的杀招也被收起,攸地抽身后退。 影北辰见她忽然退开,不但没松一口气反而提起了一颗心:“你怎么了?” 段晚宁道:“不打了,我还有事。”说着转身对玲珑小声说了几句,玲珑神色一凛,微微点头,瞥了眼影北辰,转身从巷子另一边离开了。 影北辰莫名:“你这丫头,是把我耍着玩吗?” 段晚宁道:“不是。” 影北辰等了一会,发现她并没有继续说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段晚宁拱手道:“影先生,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现在倒客气上了,刚才是谁跑过来要杀人的?影北辰气得不行,追上去道:“你这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到底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段晚宁也很莫名:“我今天不杀你了,你难道不高兴吗?怎么这么啰嗦。” 影北辰被她气得脑瓜子嗡嗡地响,一个没忍住,伸手去抓她的面具,同时脚下运起八方步,朝她周身大穴攻去。 他身形快如闪电般,出手迅捷无比,段晚宁毫无防备之下,只来得及偏头躲开他去抓面具的手,却没能闪避开他拍上自己肩头的一掌。情急之下,她只有出掌去挡,硬生生和他对了一掌。 一掌对上,段晚宁心中一沉,这影北辰打起架来看着稀松平常(雾!),可内力竟然如此浑厚霸道。在他内力压迫而来的一瞬间她只觉气海翻腾,胸口憋闷,若非她及时调整,真的险些就要被他打伤了。 这还是她平生头一遭,段晚宁一个激灵,立刻觉得简寒溪来上都的事也不是那么重要的,这个影北辰才是有趣得紧,她要好好地利用! 当然影北辰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此时此刻冒出过这样的想法,否则,估计会气到吐血吧。 影北辰刚才被气的上了头,直到两人对掌的一瞬间,他隐约地看到段晚宁手心上一道浅浅的肉色伤痕,忽然心中一动,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快的让他抓不住。 高手对阵,最险要处莫过于比拼内力,而最考验人心力意志的,也正是内力的比拼。因为在这种时候最忌分神,和人拼内力却不能全神贯注,那无异于找死了。 影北辰就犯了这个忌讳,他内力虽然深厚,却终究没有想要和对方拼命,自然也没想到段晚宁会拼尽全力。 段晚宁的内力不如他浑厚,但一样深不可测,而且更加刁钻。加上她本就是心无旁骛的人,一旦遇上对阵,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态都能全身心投入。 于是,一个全力迎击,一个在分神想别的,结果可想而知。 影北辰还未及想到她手上那道伤疤是怎么回事,就被段晚宁忽然喷薄而出的内力一下击溃,整个人朝后面飞起来,直直地撞到墙上。 他飞快地扶墙站好,却觉得胸口剧痛,忍了忍还是靠着墙弯下腰。 段晚宁走过去,双手扶起他道:“你刚才走神了。” 影北辰瞥了她一眼,想要说话,却到底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段晚宁偏了偏头,道:“你这人,明明功夫好得很,怎么打架总是不专心呢?” 影北辰苦笑一声:“你刚才完全可以杀了我的。” 第43章 段晚宁道:“我随时都可以。” 影北辰气得捂住胸口,抬头瞪着她:“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段晚宁莫名其妙:“你发什么脾气?” 影北辰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计较,这样一个小丫头涉世未深,必定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自己何必跟她置气,不值当的不值当的…… “小姐?”顾展怀不知何时带人赶了过来,见到影北辰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段晚宁看了眼顾展怀带的人,道:“我这先不用人,你去帮玲珑。她去找简寒溪了。” 顾展怀一惊,简家那个妖女怎么也跑来了上都,连忙应了一声,挥手带人离开。 影北辰轻哼一声:“给你手下报了仇,开心吧?”段晚宁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影北辰转头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段晚宁道:“好像我说什么你都会生气,你现在受了伤,应该平复情绪。” 影北辰一顿,看向她的眼神也变了变。 段晚宁指了指墙后的院子,道:“找个地方,我帮你疗伤吧。” 影北辰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第 30 章 龙影所谓的堂口其实只是一个三进小院, 里面除了影北辰,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完全不会功夫。 段晚宁扶着他进了厢房, 道:“怪不得你不叫人来帮手, 原来你这里真的没有人。” “你来杀人,都不提前弄清楚这里的情况就来?”影北辰解开黑色披风丢到一边, 歪倒在窗边软塌上, 指了指桌子道,“我渴了,烦劳你倒杯水来。” 段晚宁没说话, 却果然倒了杯水递给他。 影北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谁知可能喝的太急, 竟是呛得直咳嗽。 段晚宁站在榻边,忽然伸手捏住他一边耳垂向下轻轻扯了两下。 这明显暧昧的举动让影北辰整个人登时僵住, 只觉得自耳根起整个脸火烧火燎的,一下子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可段晚宁扯了这边的耳垂还不算完, 又伸手去揪另一边,嘴里还说:“师父说喝水呛到揪揪耳朵就好了。” 影北辰手一抖, 多半杯水都洒到了身上和腿上。 段晚宁见了,又掏出一块帕子去帮他擦拭。 影北辰一个激灵, 一手按住她手腕,跳了起来:“不用, 没事,我没事。” 段晚宁抬起头,澄澈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亮, 面具却挡住了她的脸,叫人无从得知她此刻的神情。 “哦。”段晚宁收回手, 转身坐在了软榻上,四下里看了看,道,“江湖上都说龙影形式诡秘,只接白道生意,是真的吗?” 影北辰“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忽地伸手把那帕子抽了出来,在软榻另一头坐下,低着头擦拭身上的水渍。 一面擦,一面偷偷瞄着段晚宁,道:“没什么神秘不神秘,只是替官家跑跑腿,挣个辛苦钱。” 段晚宁抬了抬手,道:“那么,哪家官府要查私盐案了吗?” 影北辰手上一顿,转头看着她道:“什么私盐案?” 段晚宁耸耸肩:“汴州码头出事的那几条船上有什么,你不知道?” 影北辰失笑:“阿段,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段晚宁也笑了笑:“不是。” 影北辰望着她道:“你和白家有什么仇?” 段晚宁道:“没什么特别的。” 影北辰叹了口气:“以你的本事,直接去苏州寻仇就好,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 段晚宁也叹气:“谁说不是呢。” 影北辰道:“白家贩运私盐,如今朝廷已经知道了,端午一过,少不得要上达天听,到时苏州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gt;官场少不得一番震荡。” 段晚宁抬头看他,影北辰无奈道:“就是说白家贩私盐的事会有人告诉皇帝,苏州的官员要倒霉了。” 段晚宁点点头:“正是。”何止是苏州的官场,她真正的目标是两淮巡盐史才对,现在就等着看朝廷彻查了。 唯一的就是,许家暂时跟这事还没什么关系。 想到此,段晚宁心里一阵浮躁,已经来了上都好多天,可事情进展的还是太慢。不仅冒出来眼前这人不知敌友,连简寒溪也出现在上都了,真不知何时才是个了局。 影北辰想了想,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里记了大渊历年盐务,对盐商盐引赋税的规制,官员的升迁贬谪,都在里面了。” 段晚宁有点惊讶:“为什么?” 影北辰笑笑:“那你为什么要帮我疗伤呢?” 段晚宁放下册子走到他跟前,拉起他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檀中穴上,将内力缓缓输送过去。 影北辰集中精神,在她内力引导之下运功冲开穴道。 段晚宁内力绵长不绝,毫无保留地帮他,让影北辰心中甚是感激,觉得之前自己也有不是的地方,这个姑娘原本是个善心人。 然而段晚宁接下来却说:“我刚才只是想进来看看。” 影北辰只觉得胸口一堵,一股真气忽然走岔,他慌乱之下想要站起来,却被段晚宁猛地按回去。 “冷静!”段晚宁眼神一厉,两手在他胸前拍了几下,劲力到处将真气引回正途。 影北辰心头一松,随即放松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额头上都渗出汗水,影北辰长出一口气,睁开眼道:“多谢!” 第44章 段晚宁收回手:“没什么。”她寻了把椅子坐下,刚才影北辰险些真气逆行,她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也累的够呛。 影北辰有点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给她:“这是少林寺的暖心丹,你吃一个吧。” 暖心丹是少林寺不传秘药,据说吃一颗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习武之人吃了能提升十年功力,在江湖上是人人争抢的宝贝。 段晚宁接过来,倒出一颗药丸捏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真的是暖心丹?” 影北辰点点头:“他们住持方丈亲自给我的,只有两颗。” “这么难得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段晚宁把药丸放回瓶子里递给他,“我只是有点累,不需要这个。” 影北辰却没接:“吃不吃随你,权当谢礼也好。” 段晚宁笑笑:“你这人。”她把瓶子收起来,起身道,“那我走了。” 影北辰看着她出门,忽然道:“等一下,能不能问你个事?” 段晚宁扶着门框转身:“什么?” 影北辰犹豫了一下,道:“你手上那个伤痕,是怎么弄的?” 段晚宁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影北辰道:“左手,刚才,在外面我仿佛瞧见,有个伤口。” 段晚宁不明就里,抬起左手看到那条浅粉色的伤疤,这才想起那天在兵器铺子里自己被蒋兰欢“推倒”的事。 可是影北辰为何要问这个? 段晚宁晃了晃手掌,道:“包粽子时被扎了一下。怎么?”” 影北辰不疑有他,听到这个答案虽然有点失望,却也松了口气。 段晚宁不是许安宁。 他就说嘛,这俩人毫无可比之处,为什么自己会在见到许安宁的时候联想到眼前这人呢? “哦,没什么。”影北辰笑笑,“我另一个朋友那天也受了点伤。” 段晚宁偏头看他:“你的朋友,也伤到了手吗?” “嗯。”影北辰走到门前,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是我魔怔了,你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段晚宁问:“你的朋友,是谁?” 影北辰非常难得地哑了一会,强压下心里莫名其妙的慌乱,道:“其实,我们也算不上朋友。就一个刚来上都投亲的姑娘,只是在街上见到过,真不算是什么朋友的。” 段晚宁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紧张起来,却还是点点头道:“好吧。” 影北辰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难道是怕她知道自己把其他姑娘当朋友?荒唐,自己有什么好怕的!真是…… 段晚宁出了门,转头叫他:“影先生。” 影北辰道:“你别这么叫我,太生分了。我叫你阿段,你叫我阿辰,怎么样?” 段晚宁道:“阿辰。” 影北辰笑了一笑:“什么事?” 段晚宁想了想道:“你功夫很好,以后我可以常来找你吗?” 影北辰心中漫起欢喜:“当然!” 段晚宁也笑了:“多谢你,我一直都想找个功夫好的人认真打一场,下回你别老是走神,打架的时候走神最是吃亏。” 影北辰心里刚刚泛起的那点子火苗,被这么几句话一下子彻底浇灭,他仿佛看到段晚宁恶狠狠地在他还冒着火星子的心上踩了几脚,还狠狠地碾了几下。 叹了口气,影北辰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口气说:“你就是想找我打架?” 段晚宁点点头:“不然呢?” 影北辰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邪火蹭蹭地往上蹿,仿佛看见段晚宁叉着腰嘲讽自己:要不是看你还有点本事的份上,本姑娘早就弄死你了! 额! 影北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说:“行。” 段晚宁高兴地拉起他手道:“那好阿辰,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影北辰被她弄的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地被她拉着手,心里那点被浇灭的欢喜再次冒出来,怎么都抑制不住。 段晚宁道:“以后春意楼和龙影也是朋友,好不好?” 影北辰愣愣地点头:“好。” 段晚宁拉着他的手跟自己勾了勾小指:“一言为定!” 影北辰仍是愣愣地点头:“好。” 段晚宁仍旧是从后面离开的,她只说句“过几天来找你”就闪身不见了。 影北辰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被她拉过的手,脑子里乱成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影北辰听到小书童快步跑去开门,不一会便有人来到院子里。 “参见影主。”来人单膝触地,双手抱拳恭敬行礼。 影北辰道:“不用多礼,月笙,这么晚来,可是有事?” 来人抬头起身,正是花月楼的头牌舞姬月笙姑娘。 她此时穿了一身男装,头发只在脑后简单梳成马尾,未施粉黛的脸上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英气飒爽。 听了影北辰的话,她低了低头道:“回影主,宫里有消息传来,陛下召见。” 第 31 章 段晚宁离开之后在东市绕了几圈, 便去了春意楼在东市的暗点。 这里是一处客栈,是去年玲珑叫人专门开的,只为了段晚宁到上都之后方便行事, 在东市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第45章 客栈开在东市, 自然也十分奢华讲究。只是这里地段并不很好,生意也只是一般。 这也是玲珑专门考虑过的, 如果每日里顾客盈门, 会容易牵扯自己人很多精力,而且段晚宁若是进出也不方便。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开着,叫人不起疑心, 又不至招来同行眼红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段晚宁来到这里专门给她准备的房间, 不一会玲珑也到了。 “小姐, 找到了简寒溪的落脚处了。”玲珑进门就把外面的纱衣脱掉扔在门口的铜盆里,“你猜怎么着, 竟然就在留香阁。”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件纱衣。 段晚宁道:“你和她碰面了?” 玲珑点点头:“当时展怀在简寒溪的房里查看, 我就帮着拖延了一会,她应该没有起疑心。” 段晚宁道:“那你烧这件外衣做什么?” 玲珑撇撇嘴, 把自己扔进圈椅里,颓然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段晚宁摇摇头:“简寒溪心思狠辣, 若是她没有起疑,这衣服上也不会沾染她的跗骨蛇毒。” 果然, 铜盆里纱衣燃烧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蓝绿色,说明上面确是有毒物的。 玲珑一惊,赶忙起身去开窗。 段晚宁道:“你身上没有沾染到吧?” 玲珑小心地把手套摘掉也扔进火盆, 道:“小姐放心,我特意留神了的。” 段晚宁点点头, 又问:“展怀呢?” 玲珑道:“是这样,展怀在简寒溪的房间里看到一封书信,信封上注明了是给许敖的。只是当时时间紧急他没办法拆开来看了再原样放回去,我俩合计了一下,叫他在留香阁先盯着,我回来请小姐的示下,咱们要如何做?” 段晚宁不由惊讶:“简寒溪拿着给许敖的书信?” 玲珑点头道:“确实叫人想不到,这么久以来我们的人也不曾发现他们之间竟有联系。” 段晚宁琢磨了一下道:“简寒溪生性多疑,不要打草惊蛇。盯紧了她看她要怎么做,信到了许府我来处理。” 玲珑有点担心:“小姐你才刚进许府,还是别贸然行事的好。咱们在许府也有人,弄出一封信不算什么的。” 段晚宁摇摇头:“许敖乃当朝国公,和江湖外八门有勾连一定极为机密,咱们的人恐怕接触不到。” 玲珑道:“那小姐你行事也要小心才行,这事许是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若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段晚宁道:“我倒觉得可能跟许知恩的死有关。” 玲珑恍然:“啊对了,小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简清溪的亲娘就是滇国人,似乎她有个舅舅曾参军和征西军打过仗。可这也说不通,简家和许敖的关系啊?不行,我现在就去查一下!” “不急。”段晚宁道,“当务之急,盯紧了简寒溪。”她说着把面具收进掌中,道,“调集在上都最得力的人,不得有误。” 玲珑一凛,拱手应道:“是!” 在客栈过了一晚,等到天明五鼓,段晚宁换了身装扮,随着人流出了东市。回到许府时,天已经大亮,只是沉香院里还静悄悄的没有人起来。 段晚宁回了房,刚进门就被阮怡拉到里间,指着地上被捆成个粽子样的丫头说:“那个云雀,昨儿晚上摸进来,可能是想偷东西,被我发现了。” 段晚宁看了看还昏迷不醒的云雀,一面换衣服一面问:“一直没醒吗?” “没呢。”阮怡道,“小姐放心就是,昨儿还顺利吗?那个影……” 不待她说完,段晚宁猛地神色一厉,飞快转身一把掐住云雀的脖子。 云雀猝不及防地张开眼睛,却见段晚宁神色冷淡地看着自己,仿佛那个拧着自己脖子的人不是她。 段晚宁眨了下眼,淡淡地道:“还装吗?” 云雀惊恐地看着她,声音发颤:“你,四姑娘你,你……” 段晚宁偏了偏头:“我怎样?” 云雀长大了嘴巴急急地喘息:“你夜,不归宿,你还,还会功夫?” 段晚宁点点头:“对。” 云雀愣愣地看着她:“你放了我。” 段晚宁摇摇头:“谁叫你来的?” 云雀咬牙不语,段晚宁手上用力,她低低地呻.吟一声,脸憋得通红,舌头也伸了出来。 “别,你停,停手。” 段晚宁稍稍松了松手:“说。” 云雀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才道:“是,是太太。” 段晚宁摇了摇头,起身对阮怡道:“随便解决了吧。” 阮怡点点头,却见云雀一咕噜跪倒在段晚宁跟前,哭着哀求起来:“四姑娘,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昨儿只是进了屋就被打晕了,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房门外传来灵芝的声音:“四姑娘,你起了吗?今儿你要去族学,奴婢把早饭取过来了。” 段晚宁脸色一沉:“真是啰嗦。” 阮怡赶紧劝她:“小姐莫动气,奴婢去应付就是。” 段晚宁看了眼云雀,两指一弹,她手腕上缠着的缎带应声碎成小布条。 云雀忙不迭地磕头:“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段晚宁反手一抓,提着她胳膊道:“云雀,你入府时虽是孤儿,但其实你还有个弟弟,当年被人收养。三年前你才寻到他相认,如今他快要参加科举了吧?” 第46章 云雀脸上血色褪尽,此时才真的怕了。她眼中挣扎了一下,终于认命似的垂了头。 “四姑娘,你说吧,你要奴婢做什么?” “很好。”段晚宁满意地放开她,指了指门口,“让她走,你来伺候我吃早饭。” 云雀点点头,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抬袖擦掉脸上的泪,整衣走到门口。 提着食盒的灵芝见到她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云雀,你,你怎么在?”说着话便探头往里面看,还想要挤进门去。 云雀扶着门,没打算道:“昨儿给姑娘送热水,姑娘不太舒服,我就留下帮着阮姐姐伺候。” 她说着上手接过食盒,笑笑道,“姑娘晚上发了汗,说是想再躺躺,交给我就行了,辛苦你了。” 她说完便不由分说把灵芝挡在外面,也不管灵芝脸色多差,只飞快地关上门,还挂上了门栓。 “姑娘。”云雀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进里间,跪在段晚宁跟前磕了个头,“云雀一时糊涂,听了常嬷嬷的蛊惑,云雀日后只认姑娘一个主子,求姑娘开恩。” 段晚宁淡淡地道:“我饿了,先摆饭吧。阮儿,给我梳头。” 云雀应声起身,去了外间。 阮怡帮段晚宁散开头发,瞥了眼外间,悄声道:“小姐打算怎么处理云雀?” 段晚宁掀了掀眼皮,道:“看她是不是诚心了。” 阮怡有点惊讶:“小姐你还真打算留下她?小姐可要三思,这种人不可轻信。” 段晚宁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今儿要去族学,就梳个双垂髻吧。” 阮怡手脚麻利,又是做惯了事的,听了吩咐很快便把发髻绾好,看着镜中段晚宁清丽无双的样子,不由失了神:“小姐可真美啊!”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垂髻,衬得她小脸不足巴掌大,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朱唇莹润光泽,肌肤白皙细腻,真个是豆蔻年华,天生丽质。 段晚宁却不甚在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美貌最是靠不住的东西,走吧,吃饭去。” 一餐饭云雀伺候得尽心尽力,阮怡觉得如果她是条狗,肯定已经舔到段晚宁脚底上去了。 不过段晚宁一直都是淡淡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什么都行,也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她一直这样,只是今天云雀见识了她另一面,便觉得这些平静淡漠都是假象,后面必定还有对付自己的后招。 吃过早饭,段晚宁便出门去了二房的陶然院,一则向小柳氏请安,二则上学之前按规矩也要和许知全禀告一回。 陶然院里,许知全正和小柳氏在吃早饭,见段晚宁到了便招呼她一起吃。 段晚宁恭敬地说自己吃过了,今日要去上学特来请安。 许知全这才想起给她安排了族学,便点头道:“许家的女孩将来无论高嫁低嫁,总是要做一门主妇,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我砍了你的功课,基础差得很,如今多努力些,跟着平姐儿、然姐儿一起也可以多学学。” 段晚宁恭敬应是,心想这个许知全对自己女儿倒也还算有几分面子,只是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心。不过那也都和自己无关,只听着便是。 至于小柳氏,自然少不得虚虚实实地探问一番,说起端午日在荣华院里午饭时的事,又是一阵唏嘘。 常嬷嬷也附和道:“那小红也是可怜,幸好太太怜悯,替她安排了婆家,这一回终身算是有靠了。” 她这意思是叫段晚宁也跟着捧一捧小柳氏掌家仁慈,在许知全跟前搏一搏好感。 可段晚宁脑子里还在想云雀的事,只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小柳氏见她不识趣,干脆道:“小红如今这样,平姐儿心里也不好受,那天的事说到底是因你而起,这几日也没见你去探望一番。” 这明显就不是好话了,段晚宁倒也不恼,只面无表情地回道:“回太太的话,小红摔伤自然可怜,然而她若只认自己不慎跌倒,太太好心帮她也是一番心意。可她自己跌倒之后还胡乱攀扯,没有证据的乱栽赃,那么究竟是心怀鬼胎未能成事,还是本就憋着坏想给大姐姐添堵,就都不得而知了。太太既然掌家,若不彻查清楚,将这样心术不正之人嫁给老实人家,未免有失疏漏。 小柳氏吃惊不已,都说这四姐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那天出事也是一句话没有多说,只知道告辞走人,今儿怎么忽然这般能呛?难不成平日里都是装的? 小柳氏瞪着段晚宁,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你,你这是说什么话!” 段晚宁屈膝行礼:“那日事实如此,我只是照实说出心里所想,不知哪里惹了太太不悦,安宁给您赔礼了。” 小柳氏一拍桌子就要发作,却见许知全忽然“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到了嘴边的话登时便又咽了回去。 “好了。”许知全看了眼小柳氏,淡淡地道,“大清早的为了个下人吵吵什么,宁姐儿你今儿头一天上学,去见老太太和她说一声。” 段晚宁应了,这才告辞出来。 外面阮怡迎了上来,小声道:“小姐,龙谷有消息,冷堂主醒了。” 第 32 章 冷霜被下了蛊, 被送回回龙谷之后情况一直不太好,尤其神志总是不清,要么昏睡, 要么醒了之后说些胡话。 章剑铭本是去龙谷挑选训练新人, 也兼着询问安抚冷霜的。冷霜年轻,加入春意楼时最先带她的人就是章剑铭, 两人亦有师徒的情分, 这也是段晚宁安排他去龙谷的重要原因。 第47章 可他去了龙谷才发现冷霜的情况很不好,蛊毒噬心,她又在感情上受挫, 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 章剑铭为此专门去了趟神医门, 请了神医门的少主出山, 这才把冷霜体内的蛊毒压制下去。但若要彻底清除,还需知道下蛊人用什么做引, 否则强行除蛊可能会适得其反。 “神医门的少主?”段晚宁有些吃惊,“剑铭好大的面子。” 阮怡道:“神医门的那位少主不日便会来上都, 说是想见小姐,章堂主特命人请小姐的示下。” 段晚宁不解:“他见我做什么?” 阮怡道:“这并不知道, 章堂主要陪他一同过来也被他拒绝了。” 段晚宁想了想道:“神医门誉满江湖,人家少主又救了冷霜, 那便是春意楼的恩人,通知各分舵堂口, 一路上以贵宾礼遇,不得怠慢。等人到了上都,我下帖子请他。” 阮怡高兴点头:“是, 属下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荣华院,屋外的婆子见了她赶忙打起帘子来, 笑道:“四姑娘来了,老太太刚吃了饭,正喝茶呢,快请进吧。” 昌国夫人苏苒正在端详一件八宝雕花的漆盒,满头银丝梳成简单的高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头上戴着金线满绣缠枝莲花的抹额,羊脂玉的做的宝葫芦耳坠上镶嵌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亮。 最近府里女眷装扮与平日相比都明显素净许多,虽不明说,但其实也是因着许知恩的事,定国公府多少都受了些牵连,故此比平日更低调许多。 皇上不曾将许知恩的事拿到台面上说,但对许家也是淡了许多,而恩旨至今也未曾发下。 段晚宁进屋去,屈膝行礼:“安宁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 昌国夫人年纪虽然大了,但保养得宜,平时又甚少操心琐事,脸上并不见许多皱纹,比同龄的老太太还要显得年轻许多。 段晚宁每次见到她都会想,她行将就木的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人故意误导自己。 老太太放下盒子,冲段晚宁招手:“四姐儿,来,到我这坐。” 段晚宁含笑点头,刚走过去,便有一阵笑声传来,只见门帘子又打起来,许安平和许安然携手走了进来。 许安然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轻纱罗裙,裙摆上绣着朵朵梅花,一直延伸到腰间,往上则成了片片花瓣到胸前渐渐变成浅色,裙子构思奇巧,绣工精湛,剪裁也很合身,一看就知很是贵重。 许安然本身生得柳眉杏眼,娇俏可人,穿上这条裙子更衬得她身材婀娜,俏丽多姿。她自己也很是自得,说话时扬着下巴,骨子里透着骄傲。 “四妹妹也在呢。”许安然笑着招呼,“刚听爹娘说,四妹妹一大早就去请了安的,果真是早。” 反观许安平则逊色了许多,穿着一件简单的藕荷色袄裙,衬着她寡淡的容貌,在许安然身边显得黯然失色。 段晚宁和二人见礼,让出老太太身边的位置,自己坐到下手。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你们都有心了。今儿是四姐儿头一日上族学,免不了紧张,早起一些也是应该的。” 许安然紧挨着老太太身边坐了,搂着她胳膊噘嘴道:“祖母,然儿每天都是最早来给你请安的嘛。” 老太太笑着握住她手道:“明年就及笄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你四妹妹回来,你就是姐姐了,还这么没正行。” 许安平掩嘴笑:“三妹妹总是长不大,等往后嫁了人看是不是还这么跟婆婆撒娇。” 许安然脸一红:“大姐姐坏死了,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陪着祖母!” 老太太戳了戳她脑门:“胡说,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 段晚宁看着她们祖孙三个有说有笑,许安平似乎是习惯了以许安然为先,凡事都捧着她,迁就她,而老太太也明显地宠着许安然。 再加上二房如今的地位,这位许家三姑娘当真是娇宠娇养,全家的掌上明珠了。 只不过以段晚宁在端午那天所见,首先许安平并非如她表现得一般自己是真心疼爱这位堂妹,而许安然显然也从没把这个大姐姐放在眼里。 从荣华院出来,三人便一起去族学。许家的族学并不在许府,而是在许家的老宅里。 定国公府是许敖得了爵位后先帝敕建的府邸,位于上都城东半部,而许家祖上的老宅则是上都城的西面的永祥街上。 这里早没许家人居住,只将两个院子专门辟出来做族学用。 来这里的自然大部分是族中子弟姑娘们,许家旁支、姻亲眷属等都有,也有一些与许家不沾亲带故,但走动密切的人家也会送自家孩子来此,为着一处念书也更亲近便利。 段晚宁就在族学里见到了蒋家两姐妹,还有汪爱莲。 她们一进族学,许安然就被几个小姐拉着走了,剩下许安平匆忙地跟段晚宁交代两句,就追着许安然去了。 段晚宁一个人往里走,就遇到了正在廊下说话的蒋兰心和汪爱莲。 蒋兰心见到段晚宁很高兴,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处,给她讲那日汪爱莲买的琴如何如何好,她们又都学了什么什么曲子。 段晚宁好奇道:“那日听心姐姐你说没有考上族学,我还以为你不来这里呢。” 蒋兰心和汪爱莲对视一眼,笑着说:“我和盈盈都没有考上,所以我们都是来旁听的,和你一样。” 第48章 段晚宁问:“正式考上的和旁听的有什么区别吗?” 汪爱莲笑了下道:“区别只在西席而已,不过这对咱们女子而言,并没什么意义。”她说着便起身,一手按在蒋兰心的肩膀上,道,“我先过去了,等中午再来寻你们。” 蒋兰心点点头:“中午说好了,花月楼,我做东。” 汪爱莲笑着应了一声,又和段晚宁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段晚宁问:“汪姐姐要去哪?” 蒋兰心道:“去前面那个院子,那里是良斋精舍,专门给正式考上族学的姑娘们授课,请儒学大家讲四书五经,宫里的尚宫嬷嬷讲礼仪规矩,琴棋书画也都是延请名家教习。” 段晚宁偏头看她:“心姐姐你是不是也想去良斋精舍啊?” 蒋兰心撅了撅嘴,叹了口气道:“明年我再考一次试试吧。” 段晚宁轻笑着低头,蒋兰心转头问她:“你笑什么?你笑我?” 段晚宁耸耸肩:“没有啊。” 蒋兰心嗤了一声:“我才不信,你就是嘲笑我。”说着假装生气不理她。 段晚宁失笑道:“我自己不也是在旁听,怎么会嘲笑你呢。我只是觉得汪姐姐说得对,再是名师奖教,对女子而言也没有意义,不过噱头罢了,心姐姐何必执着于此。” 蒋兰心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我娘总是希望我能强过别人,这个族学没有考上她一直耿耿于怀。” 段晚宁问:“那么你自己想不想上呢?” “我?”蒋兰心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段晚宁道:“做人最重要遵从己心,而不该为了他人的心愿活着,无论那人是谁。” 蒋兰心诧异地看着她,却道:“谁不是为了父母的心愿活着呢,女孩家更是如此,咱们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段晚宁笑笑:“选择不需要什么权力,选就是了。” 蒋兰心被她的话深深地震撼,却又疑惑不已,眼前这个姑娘年纪比自己还小,说话口气却大的惊人,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底气? 段晚宁见她发呆,拉起她手问道:“心姐姐,你怎么了?” 蒋兰心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能说的话。” 段晚宁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以我目前的身份,的确不该说这样的话。” 蒋兰心知道自己失言,赶忙抓着她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歪了。” 段晚宁眨了眨眼:“我没有想歪。” 俩人正说着话,就见许安然的丫鬟叫蕊儿的过来寻她。 “四姑娘,咱们姑娘叫奴婢来和你说一声,她和大姑娘中午约了安平侯府的陈小姐一起去东市,叫你下了学不用等她们,自己回家去就行了。” 说完不等段晚宁开口,便转身一溜烟地走了。 蒋兰心睁了睁眼睛,心道这许家下人怎地这般没有的规矩,回话之后主子还没搭腔自己就先跑了? 果然,后边阮怡先不乐意了:“小姐,三姑娘这么安排什么意思啊?你们三个坐一辆车来的,难不成她们去逛街,要你走回家去?” 段晚宁摆了摆手,道:“阮儿你少说两句,去把我东西拿进去摆好。” 阮怡没辙,气鼓鼓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蒋兰心道:“我是骑马来的,你不介意的话,中午我送你回家。” 段晚宁笑着摇头:“心姐姐好意我心领了,你中午不是约了汪姐姐么?别因为我耽误了。想回家有的是办法,你不用担心我的。” 蒋兰心还待要说话,却听院门处一阵喧哗,一个锦衣男子在众人簇拥之下走了进来,一下子就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乱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也难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无论往哪里随便一站,都能轻松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段晚宁也循声看去,不由惊讶,苏轻弦怎么到这来了? 第 33 章 苏轻弦身量高挑挺拔, 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绣蟒纹圆领箭袖长衫,袖口用明黄色丝线封边,一望便知其身份贵重。 腰间系一条明黄桃红混色长穗丝绦, 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比例。头发全部拢起, 束着淡黄色绸带,绸带垂直腰间, 随风轻轻摆动。 他站在院子里环视众人, 明明没有表情,却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觉,仿佛那九天上的仙人偶一机缘落入凡间, 其实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蒋兰心惊讶道:“苏哥哥怎么来了?”说着冲段晚宁笑道, “他一来必定有好戏的, 咱们去看看。” 段晚宁不妨被她抓住手腕,跟着她跑去苏轻弦跟前。 蒋兰心屈膝一福, 笑道:“苏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轻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噗”地打开,笑眯眯地点头:“心儿, 好久不见。” 蒋兰心点点头:“好几天没你的消息,端午那日说好一起去看赛龙舟的, 你跑哪里去了?” 苏轻弦笑笑:“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蒋兰心哼一声:“临时爽约,不够意思。” “哎呦, 心儿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的计较了。”苏轻弦笑着抱了抱拳,眼神一转落在段晚宁身上, 道,“你这不是也有了新朋友, 还需要我陪着吗?” 第49章 蒋兰心把段晚宁拉过来,给两人介绍:“这位是定国公府许家的四姑娘,安宁。安宁,这是盛烈郡王府的二公子,苏轻弦。” 段晚宁只好和苏轻弦见礼一番,便听他道:“许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 段晚宁敛眸颔首,问道:“苏公子并非到我家族学念书的吧?” 苏轻弦摇了摇折扇道:“过两日我有一个朋友要来上都应考,我帮他来打点打点。” “嚯,那你这位朋友面子可真是大啊。”蒋兰心道,“能得皇亲国戚亲自帮他打点,只是,你这番打点怎么不去国子监,跑人家族学来做什么样子嘛。” 镇国公府地位超然,和盛烈郡王府一向交好,这两人从小玩到大,所以对这苏轻弦说话蒋兰心没什么顾忌,直接就戳他肺管子。 苏轻弦撇撇嘴:“国子监是一般人能进的吗?我是姓苏,不姓老天爷好不好!” 蒋兰心白他一眼:“装吧你就。” 苏轻弦也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理她,蒋兰心拉着段晚宁道:“你瞧瞧,皇家子弟都是这个样子,自命不凡,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段晚宁笑笑:“苏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就不要取笑他了。只是打点这些该找族中理事的长辈们才对,咱们女学可没人能给苏公子的好友开后门。” 她话音一落,周围又是一阵窃笑,苏轻弦脸上一红,摇着扇子道:“我是过来看看环境,小戳?”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侍卫上前一步:“二爷,跟许五爷约的是知益斋,还在前面。” 苏轻弦瞪了他一眼,收起折扇敲到他头上:“那你不早说!走了!” 他俩刚出院门,蒋兰心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都笑个不住。 院门没关,苏轻弦后背一僵,加快脚步往前面走。 小戳紧走两步追了上去:“二爷你跑什么?咱又不急。” 苏轻弦又给了他一下子:“就你话多!” 小戳揉了揉脑门,转头看了眼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小姐们,撇嘴低头,心道不是你说的要去看看那个许家的四姑娘么,才说了没两句就被人家臭跑了怪谁? 苏轻弦偏头瞪他:“你心里嘀咕什么呢?” 小戳捂嘴摇头:“没有没有,属下不敢。” 苏轻弦眯了眯眼,又拿折扇敲了他一下:“不许腹诽!” 小戳委屈地点头:“二爷都是对的,二爷永远正确!” “听着就假!” 苏轻弦扬手,小戳抱着脑袋蹲下:“二爷饶命啊,你的戳儿快要被打傻了!” 苏轻弦轻哼一声,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你瞧见她了,给我找得力的人盯好了,知道吗?” 小戳连连点头:“知道了二爷,你快松手,你看许家五爷来了!” 苏轻弦余光瞧见许怀山从园子里的假山后面绕出来,这才松开手,换了副笑脸迎上前去:“许五爷,小侄有礼了。” 许怀山赶忙还礼:“不敢当,苏二少驾临,蓬荜生辉,快请随我来,咱们里面说话。” 小戳看俩人有说有笑地往主院走,心里忍不住碎碎念,其实是你自己想看人家许四小姐,说什么为了我盯梢方便,盯梢还用得着认人吗? 这边许怀山将苏轻弦迎进花厅,两人寒暄几句便说起那个要来上都的朋友,另一边段晚宁也开始了她在族学的第一堂课。 今日的教习是个老学究,讲的是孟子,进门后端起书就念,念完了就一句句地讲,声调平直,语气寡淡,讲的人不明所以,昏昏欲睡。 段晚宁本就不爱读书,看着满页的字就犯困,听了两句便撑着头瞌睡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晚宁忽然惊醒,刚坐起来就见房间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醒了?”老学究拿着书本戒尺,低头问她。 段晚宁抿了抿唇,低头去翻书。 “啪”,戒尺敲在桌角上,段晚宁抬头,便见老学究一脸怒气地瞪着自己。 “你是哪家的姑娘?不懂得守规矩吗?” 段晚宁没说话,她以前对付西席都是这一招,任打任骂就是不言语,也不知气走了多少老师,最后段柳行实在没辙了,亲自上阵教她。 当然,并不是师父教什么都能顺利教好,段柳行也是被她气得九死一生,后来总算是段晚宁长大了些,知道必须得读书识字,师徒俩这才闯过这道关口。 可老学究的运气就不怎么好了,段晚宁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无论他怎么发作,就是木头一样听着。 “你!你这丫头,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你给伸手,老夫今日就要以一儆百!” 段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先生也说了我是朽木,打了也未必开窍,何必动气。” 蒋兰心瞪大了眼睛,扯了扯她衣角,小声道:“给先生赔个不是。” 段晚宁点了下头,又对老学究道:“今日是我不对,先生莫要动气。继续讲书吧,别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老学究一噎:“你!行,你有理,那这堂课你就不要听了,你给我出去外面站着去!” 段晚宁喜出望外,起身道:“多谢先生。” “唉!”蒋兰心想叫她回来,却被老学究一把戒尺打断。 “谁给她说情,今儿大家都不要学了!” 第50章 段晚宁回头冲蒋兰心挤了挤眼睛,对老学究道:“先生说的是,您莫动气,我这就出去。” 她脚步飞快地出门去,丢下一屋子莫名其妙的小姐们,和一个一肚子火气没法出去的老学究。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阮怡正在院子外面和蒋兰心的丫头闲聊,见她出来不由吃惊,“可是有什么事?” 段晚宁耸耸肩:“没什么事,回家。” 阮怡看了看静悄悄的院子,一脸疑惑地追着她问:“怎么现在就回家呢?不是说族学的课要一上午呢?” 段晚宁没事人一样:“我刚睡着了,先生让我先回家。” 阮怡大吃一惊,忍不住抱怨:“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又?难道四姑娘总被人赶出来吗?”苏轻弦不知什么时候在岔路上出现,身边跟着许怀山。 第 34 章 许怀山上前打量了一下段晚宁, 关切道:“可是惹了先生生气?” “五叔。”段晚宁屈膝行礼,“是我不太舒服,就和先生请了假, 先生体恤便放了我早归。” 许怀山听了直皱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去寻郎中来。” 段晚宁道:“昨夜贪睡忘了关窗, 着了点凉,后半夜发了汗已经好了, 只身上还有些发紧, 在课堂上瞌睡了一下。” 阮怡暗暗点头,小姐这些年说瞎话的水平也长进了很多,若不是知道小姐念书是什么样子, 连她都要信了呢。 许怀山当然不知道段晚宁念书什么样子, 还以为她是真的带病坚持来上学, 心里不由感动,拉起她的手试了试热度, 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自己扛着,家里有府医, 族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告假不来也没什么。” 段晚宁笑笑:“多谢五叔, 我没事。今儿头一日上学,父亲也特别嘱咐了我, 不来总是不好。往后不会了。” 许怀山点点头:“那你早些回家去歇着,马车在外面吗?” 段晚宁道:“今日是同两位姐姐一起坐车过来, 中午她们约了陈府小姐去东市,要用马车,左右离家不远, 我走回去就是了。” “胡闹。”许怀山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 “女孩子抛头露面走路回家成何体统,你要记住你现在是许家的小姐,不是山野村姑。” 段晚宁应了一声,道:“那我等两位姐姐下学再回家吧。” 许怀山道:“不必,我叫人给你备轿。” “许五爷。”苏轻弦叫住他,笑着说,“小侄正好要去一趟长乐坊,左右顺路,若四姑娘不嫌弃,就由小侄送她回去吧。” 许怀山有些意外,又觉得不太合适,犹豫着没说话。 苏轻弦道:“五爷现在去安排轿子总是还要时间,四姑娘本就不舒服,倒不如坐小侄的马车回去,又快又便捷。四姑娘,你说呢?” 段晚宁本心里绝不想和苏轻弦多做接触,可若是拒绝,便又要在这里多留许久。她斟酌了一下,道:“多谢苏公子好意,我还是听五叔安排。” 许怀山看了看苏轻弦,又看看段晚宁,想了想道:“既然苏二公子顺路,那安宁便托付给你,左右也不过一射之地,劳您费心了。” 苏轻弦咧嘴笑道:“这您尽管放心。”说着又转向段晚宁,“四姑娘,请。” 段晚宁给许怀山行礼告辞,听他嘱咐道:“回头我拨一顶轿子几个人每日专门接送你上学,不必再和平姐儿、然姐儿她们挤一辆马车了。” “五叔不必专门为我如此。”段晚宁道,“叫父亲知道了怕是不妥。” 许怀山眼中闪过鄙夷,道:“不用管他,你只听我安排就是。” 段晚宁福一福身:“多谢五叔。” 许怀山拍了拍她肩膀,道:“去吧,苏二公子是皇亲国戚,你只以礼相待,不会有事的。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有任何事及时叫人去寻我。记得住吗?” “是,我记下了。”段晚宁道,“五叔放心。” 出了大门,苏轻弦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就是那日在花月楼接月笙姑娘的那辆。 段晚宁踩着凳子上车,不意手肘被人托了一把,转头就见苏轻弦的一张笑脸正望着自己。 “多谢。” 轻飘飘的丢下两个字,段晚宁就钻进了马车,把苏轻弦丢在帘子外面。 苏轻弦站在马车边,怅然地揉了揉手指,这姑娘总给他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爷,你不上车吗?”小戳在旁边好奇地问。 “你这侍卫好奇怪啊。”阮怡走过来瞪着小戳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懂吗?我家小姐在车上,怎么还叫你主子上车?存的什么心!” 小戳揉了揉脑袋:“这是我家的马车,为什么二爷不能上去?” 阮怡撇撇嘴,自己一跳上了马车,道:“你家二爷不是送我们小姐回家吗?” “那你怎么上车?”小戳气道,“二爷要送你家小姐,没说送你!” 阮怡叉腰,鄙视道:“我们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小戳上前一步却被苏轻弦拉住:“小戳,咱们骑马。” 阮怡得意地瞪了小戳一眼,转身进了马车:“还是苏二公子明事理,有些侍卫就是不成。” “诶,你这人!”小戳气的不行,转头对苏轻弦抱怨,“二爷,这么气人你都能忍?” 第51章 苏轻弦耸耸肩:“她气得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么不好忍的。” 小戳被噎的直瞪眼,明明那丫头是连你也不让上马车,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打抱不平? 马车上段晚宁对阮怡道:“那侍卫傻乎乎的,你戏弄他做什么。” 阮怡转了转眼珠,笑道:“好玩呗。”说着便凑到段晚宁身边,小声道,“小姐,那苏二公子真的好俊啊,他上赶着送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段晚宁道:“有什么意思?” 阮怡直翻白眼:“就是,那个意思啊!” 段晚宁一凛:“你觉得他别有图谋?”那人表面轻佻,内里其实深不可测,简家的事,许知恩的事,都和他有关,难不成他是怀疑什么了? “我可没有!”马车窗上的帘子被掀开,苏轻弦一张俊脸凑了过来,“四姑娘可别想歪了,在下只是单纯一番好意,没有别的意思。”他说着,眼神扫过阮怡,这主仆俩一个杯弓蛇影,一个胡思乱想,真是凑一堆了。 阮怡撅了撅嘴,我家小姐绝世美貌,你就嘴硬吧。 段晚宁皱了皱眉:“苏公子,非礼勿听。” 苏轻弦尴尬了一下,随即放下帘子,策马退开,一会又隔着帘子道:“我现在什么都没听到啊!” 阮怡气不过,隔着帘子吼道:“现在我们什么也没说啊!” 段晚宁揪了她一把:“阮儿,忘了我怎么说的了?对外人要客气。” 苏轻弦面上一紧,哼哼两声骑马往前面去了。小戳憋着笑跟在后面,一脸的幸灾乐祸。 马车刚走出永祥街,段晚宁便叫停车,苏轻弦下马来到车前,问她有什么事。 段晚宁扶着阮怡跳下车,道:“多谢苏公子相送,我还有点事,咱们就此别过吧。” “这又是为何?”苏轻弦不解,“你要去哪,我送你不就好了。” “怎好再劳烦苏公子,你不是还有事要去长乐坊。”段晚宁道,“咱们不顺路的。” 苏轻弦道:“四姑娘这话就见外了,既然五叔把你托付给我,这一路必是要送你到许家,看着你进了许府大门我这身上的担子才叫卸下来。若是现在让你一个人离开,将来五叔问起,我又如何应对?” 段晚宁笑笑:“苏公子是要去和五叔告我的状吗?” 苏轻弦抱起胳膊,偏头道:“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四姑娘该不会以为在下是个说话不算的人吧?” 段晚宁眯了眯眼,无奈道:“我要去西市,苏公子可否送我一程?” 苏轻弦笑起来,爽快道:“荣幸之至!” 马车就此转向,一路到了西市,苏轻弦亲自打起帘子扶着段晚宁下了马车,殷勤问道:“四姑娘要买什么吗?”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不劳苏公子费心,你可以走了。另外,你可以去和我五叔说我来了东市,回头我自会向他解释。” 苏轻弦一滞,跟着她道:“正好我也要逛一逛西市。” 段晚宁冷了脸,加快脚步朝前走,苏轻弦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任凭她甩了多少眼刀,就是不为所动地跟定了她。 段晚宁这回是真动了气,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阮怡在旁边瞧着,偷偷跟小戳说:“你快叫你家二爷别跟着我们了,小姐生气了。” 小戳睁大了眼,不解道:“你们小姐生气又怎样?” 段晚宁脚步一顿,攸地回身,目光有如实质般射向小戳,淡声道:“我没有生气。” 小戳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看向苏轻弦,喊了声:“二爷?” 苏轻弦笑道:“戳儿没事,四姑娘说她没生气,她不会骗人的,是吧,安宁?” 段晚宁斜了他一眼,淡笑道:“是啊,轻弦,是啊。” 阮怡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扑过来拉开段晚宁,小声道:“小姐你忍一忍,咱这是在外面呢,你可别,那苏二公子可是皇亲国戚,你冷静啊!” 段晚宁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他欠抽。” 阮怡点头:“对对,回头咱们抽他,可现在千万要冷静啊!咱们还有大事要办,不能因小失大。” 段晚宁平复了一下情绪,点点头握着阮怡的手道:“你说的是。” 阮怡嘴角抽抽,小姐脾气这么大,偏遇上苏轻弦这么个狗皮膏药,这可怎么弄啊! 谁知苏轻弦不知死活地又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问:“前面就是花月楼,在下请四姑娘吃茶,如何?” 段晚宁被他气得脑瓜子嗡嗡的,想也没想就道:“好啊,我听说花月楼的席面好得很,不如中午苏公子一并请了吧。” 谁知苏轻弦反而了开了花:“如此甚好,四姑娘和在下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段晚宁皱眉瞪着他,片刻后恼怒地转身,快步进了花月楼。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以为让他请客做东就能吓退了他,这人就只是欠抽罢了! 时辰还早,可花月楼里却已经是高朋满座,可见生意真的极好。 小二见有客人上门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待瞧清楚了是苏轻弦,更是殷勤,将人引着往里走,一面道:“苏二爷,雅间都收拾的妥妥儿的,咱还是老样子?” 苏轻弦摇着扇子对段晚宁道:“今日主宾是四姑娘,四姑娘说了算。” 段晚宁斜睨着他道:“客气了,不至于。” 第52章 上楼到了雅间,段晚宁问小二:“你们这的月笙姑娘在吗?” 小二笑着说道:“月笙姑娘平时不在楼里,一般晚上才会过来。” 段晚宁问:“她在上都有住处?” 小二点头:“自然了,她就在西市外的建和坊住,听说还有自己的生意呢。” 小二出门之后,苏轻弦好奇道:“安宁你怎么会认识月笙?” 段晚宁道:“偶然见过她跳舞,便起意和她学一学,只是当时并未说准,也不知如何找她。” 苏轻弦“哦”了一声:“我听说月笙也曾到许府教过舞技,似乎就是你家的三姑娘。” 段晚宁点点头,捏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转头又拿了一块给阮怡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阮怡接过来尝了尝,一面琢磨一面说:“这里面有山楂、桂花,嗯,还有,还有什么呢?”她说着又咬了一口,仔细咂摸滋味,“真的诶,这甜味真的挺特别。” 段晚宁点点头:“你再尝尝。” 苏轻弦道:“这点心是和面的时候加了石榴汁,不过石榴难得,一年也只做一季而已。” 阮怡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口连连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回去我试试,应该不难做出来。” 苏轻弦笑笑,对段晚宁道:“你若喜欢吃,我每日叫人买了给你送去,何必自己麻烦。” 段晚宁道:“也好,还有前面张记的璎珞糕也好,可以每天换一样。” 苏轻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安宁喜欢什么,都是好的。”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又道:“轻弦如此慷慨,不如把你包下月笙的时间让给我?” 苏轻弦嘴角抽抽,还是点头:“好。” 段晚宁挑了挑眉,倾身撑在桌上,笑望着苏轻弦道:“我看这花月楼也不错,不如,你送我?” 苏轻弦眼皮一跳,咬牙道:“你够了。” 段晚宁垂眸浅笑,起身道:“惹的苏公子不快是安宁的不是,安宁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先行告退。” “慢着!”苏轻弦起身拦住她,“是不是今日你提的要求我只要不答应,你就要走?” 段晚宁眉心一掀:“是不是我不走你就答应我任何要求?” 苏轻弦深吸一口气,软了口气道:“今天到此为止,可以吗?” 段晚宁看着他不说话,苏轻弦无奈,放低了姿态道:“我只不过是郡王府里一个二少爷,连世子都不是,一个花月楼已是极限了,求四姑娘体谅。” 段晚宁摆了摆手:“你叫我走,别再跟着我,花月楼的事就此作罢。我也不过是……” “那怎么成!”苏轻弦皱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等着,我叫他们老板来!” 段晚宁这个气啊,我是图你个酒楼吗?我是想躲开你啊! “不必了!”段晚宁脾气上来了,“区区一个酒楼我还不放在眼里,对街,你看那家首饰店没?我要了。” 苏轻弦胸口起伏两下,点点头:“好。” 段晚宁走到窗前指了另一家店:“那家卖衣裳的。” 苏轻弦不等她说完,咬牙道:“好。” 小戳惊得目瞪口呆,偷偷扯了扯阮怡的衣袖:“我说,咱是不是得劝劝?” 阮怡也好不到哪去,她从没见过段晚宁这个样子,好像苏轻弦一下子把她心里的孩子气全都给激了出来,这和人斗嘴抬杠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冷静淡漠、高高在上的样子! 段晚宁和苏轻弦一个点指出题,一个照单全收,不一会整个西市就没剩几家铺子了。 段晚宁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说花月楼已是极限,这些铺子店面有怎么办?” 苏轻弦不甘示弱:“这是我的事,不劳四姑娘费心。” 段晚宁冷笑:“我是怕你诓我,口头占了便宜,还不是为了留我在这里。” 苏轻弦也来了气:“想留你在这难道是我错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段晚宁眼睛一亮,退了两步道:“安宁不知礼数冒犯了苏二公子,这就告辞,免得惹二公子心烦。” 又来! 苏轻弦气得一个倒仰,指着段晚宁难得的无语轮次起来:“你,你简直,简直令人发指!” 第 35 章 一餐饭吃下来, 段晚宁没吃几口,苏轻弦更是没动筷子,一桌子的菜几乎都是阮怡和小戳吃的。 段晚宁起身道:“我吃好了, 现在要回家。” 苏轻弦挑了挑眉, 也跟着站起来:“好,走就走。” 段晚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嘲讽道:“不容易啊。” 苏轻弦眼睛眯了眯:“此话怎讲?” 俩人出了雅间, 段晚宁淡声道:“难为你了,这餐饭吃得都噎住了吧。” 苏轻弦深吸一口气:“你瞧见我吃了?” 段晚宁轻笑一声:“食不下咽还能鼓着劲,跟是不容易。” 苏轻弦咬牙道:“你有一句话不气我, 是不是浑身难受?” “过奖了。”段晚宁仰着头往楼梯走, “你还没重要到那个程度。” 苏轻弦眼角抽抽, “啪”地一下合上折扇,快走两步拦在她跟前:“那咱们把话说清楚。” 段晚宁掀了掀眼皮, 漫不经心地道:“真是啰嗦。” 苏轻弦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第53章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侧身绕过他:“我说你罗里吧嗦, 不像个男人。” 这就有点,那个了…… 阮怡和小戳都瞪大了眼睛, 对视一眼,分别冲向自己的主子。 “二爷你冷静!” “小姐慎言!” 段晚宁莫名其妙地看着阮怡:“你怎么满头的汗, 吃多了吗?” 苏轻弦则把小戳撇开,怒道:“你再说一次?” 段晚宁侧转身, 毫不示弱地回瞪:“罗里吧嗦,不像……” “小姐!”阮怡一把捂住段晚宁的嘴,“你冷静啊!慎言慎言!” 段晚宁拉开她的手, 盯着苏轻弦道:“轻弦要听,我自然要说给他听了。” 苏轻弦冷笑道:“安宁觉得我要怎样才像个男人呢?” 段晚宁下巴一指:“花月楼, 西市这条街,说话算话方才是大丈夫所为。” 苏轻弦哼道:“我看不如把上都都给你,大渊朝的天下你要不要?” 段晚宁忽然笑了一下:“我是要的起,可这天下怕是远轮不到你做主。” “你!” 苏轻弦真是气得要死要活,长这么大谁不是对他恭敬礼让三分,便是江湖上也没人敢轻易挑衅他。 怎么就这几天的功夫,欺负他的姑娘仿佛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好像一个两个都怕气不死他。 可他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苏轻弦正没奈何,就见楼梯对面的一个雅间门开了,蒋兰心率先出门,见了他们先是惊讶,随即笑着跑过来打招呼:“苏二哥,安宁,你们怎么在这啊!” 苏轻弦和段晚宁都是一愣,俩人情绪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赶忙和蒋兰心见礼。 蒋兰心又问她们来这里作什么,段晚宁看了苏轻弦一眼,道:“我来这找个人,和苏二公子正好遇上。” 蒋兰心笑着点头:“早知道你们也要来,我们约了一起吃饭多好。” 苏轻弦轻哼一声,扭了头没说话。 蒋兰心莫名道:“苏二哥你摆个臭脸干什么,谁惹你了吗?” 苏轻弦瞪了她一眼,道:“人人都敢惹我,怎么,你也想试试?” “呦,午后偷闲,是谁这么大的火气?” 一把醇厚的声音自三楼传来,几人抬头,却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含笑往下看。 苏轻弦哼笑一声:“太子殿下好雅兴,倒也当得午后偷闲四个字。” 此时汪爱莲也出了雅间,和她一起的竟然还有一个段晚宁没见过的小姐,她俩身后跟着许安然和许安平。 这下可好,都碰上了。 段晚宁看了眼苏轻弦,警告他别乱说话。 苏轻弦则用瞪眼回敬,你自己圆谎! 太子苏允璋是天凤帝与皇后的嫡子,当年帝后感情甚笃,皇后却在生产时难产去世,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天凤帝悲痛难忍,当场便下诏立了太子。这些年,都着力培养,不曾有过半分松懈。 只不过这位太子怎么说呢,风度翩翩,文采风流的确是一位出类拔萃的贵公子,但是他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忒地好色,见了美貌女子就挪不动脚步。而好色之人多半心术不正,所以之人做起太子也就并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此时二层楼梯口附近众人相见,许安然见了段晚宁和苏轻弦一起,心里早就不忿,直接便道:“怪不得四妹妹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原来早有打算啊。” 段晚宁看着她身后的蕊儿道:“早上蕊儿说两位姐姐下了学约了安平侯府的陈小姐一起去东市,怎么是我不和你们回家?你们又怎么来了西市?” 许安然一噎,厉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要跑来这里和人私会?” 段晚宁道:“我和苏二公子是在这里遇到的。” 苏轻弦摇了摇扇子:“正是,我们没有一起来西市,也没有一起吃午饭,更没有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差点打起来。只是,偶然遇到。” 段晚宁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蒋兰心道:“心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蒋兰心点头,解释道:“是啊,我和爱莲听说这里新出了一道越州烧鹅,就约着过来尝尝。刚巧遇到了青莲和你家两个姐姐,就拼了一个雅间吃饭。” 段晚宁看向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姐,果然人如其名,长得清秀淡雅,气质如莲。 汪爱莲亲热地挽起陈青莲的胳膊,笑着给段晚宁介绍:“青莲是安平侯府的嫡小姐,和我名字一样都有一个莲字呢。” “是啊是啊,人家是青莲,你是爱莲嘛。”蒋兰心笑着取笑她,“都知道你爱人家了。” 汪爱莲撇撇嘴,和陈青莲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苏允璋此时已经下了楼,他一出现,众人便都敛了神色,齐齐行礼。 苏允璋手一抬:“免了,都在外面没那么多礼数,孤也是微服出来的,不搞那么大动静。” 众人这才各自站好,既有身份最贵重的人在,那便还是等他言语最为稳妥。 今日这些人里,苏允璋没见过的只有段晚宁一个,他目光滑到段晚宁身上时,不由被震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这等美貌在上都城里自己竟然不曾见过! 苏轻弦知道他几分斤两,见他盯着段晚宁时又露出那等贪婪的神色,心里便膈应起来,打起笑脸上前,借说话挡住了他的视线。 第54章 “太子殿下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好雅兴啊。” 苏允璋视线被阻,眼中不悦一闪而逝,扬起笑脸对上苏轻弦:“孤哪里如你这般有艳福。” 苏轻弦耸耸肩:“臣弟和几位小姐们都是偶然遇到,殿下可别误会了,小姐们的闺誉要紧。” 苏允璋哈哈大笑,偏头去找段晚宁:“和你一处那位小姐,是哪一家的?” 苏轻弦脸色沉了沉,还没说话,就听许安然上前屈膝道:“回殿下的话,这是我四妹妹,因是外室所出,一直养在杭州,前几日才被接回来的。” 许安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许安宁的姨娘明明是二房正经的姨娘,怎么又成了外室养的?只是她一向不愿惹事,更不愿在这种事上让许安然觉得自己违拗了她,便也只是低头不语, 苏允璋哪里听进去了许安然说了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搭腔,然后自己便有说话的机会了。 “原来是许家四姑娘,在下苏允璋,这厢有礼了。未请教四姑娘芳名?” 段晚宁屈膝行礼:“安宁见过太子殿下。” “安宁?”苏允璋含笑问,“安宁一直在杭州吗?烟雨江南,果然人杰地灵。” 段晚宁道:“姨娘生下我之后在我三岁时意外去世,这些年多亏家中五叔照拂,安宁得以衣食无忧地长大,只是杭州僻远粗陋,不如上都城中姐姐们读书识礼,见多识广。” 这话不动声色地驳斥了许安然的话,也委婉道出其中曲折,众人心里都有了些衡量。 许安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有苏轻弦微微颔首,他想的是,杭州那种地方果然比不得上都,女孩子都没有教养! 不得不说,如果他想的这个被段晚宁知道的话,他绝对好过不了。当然,就仅凭他今日的一番表现,段晚宁就已经决定了晚上绝对叫他好过不了。 倒不需要想歪,段晚宁只是想打他一顿。 但是谁说段晚宁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呢?只看苏轻弦那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段晚宁就忍不住暗暗攥拳,真想敲打敲打那张自以为是的俊脸。 说到做到,入夜之后,段晚宁换了一身夜行衣,戴上面具便去了盛烈郡王府。 苏轻弦的院子很安静,月色如水,中庭亦如积水空明,树影摇曳,仿佛水藻交错。 房间里一灯如豆,光影昏暗,而主人却在外面。 廊下苏轻弦穿着一身白色轻纱长衫,未系腰带,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赤足盘膝坐在飞来椅上,正细细地摆弄一把长弓。 段晚宁伏在厢房的房顶上,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股宁和平静,不想去打扰他,反而只想这么远远地欣赏他。 然而也只是这么一瞬间的闪念,因为不等她做什么,苏轻弦已经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段晚宁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苏轻弦在飞来椅上转过身来,见了她便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语气惊喜又欢愉,目光热烈地看着段晚宁,道:“是你,你来找我吗?” 第 36 章 段晚宁看着眼前的这人, 忽然就觉得自己大半夜的跑来打架的想法真是无聊透了,在他眼里自己并不是许安宁,而她也莫名地不想破坏这个奇怪的感觉。 不过他对许安宁真是老实不客气, 好在自己也没饶了他。虽然花月楼、买卖店铺什么的都是置气的话, 可他后来也答应把包了月笙的时间让给自己,倒也不算很差劲。更何况, 他也没真的当着其他的人的面戳破自己, 还帮着圆谎来的。 白日里和众人无意间在花月楼碰面,段晚宁胡乱扯了个谎,说她是和苏轻弦偶然遇到。可许安然并没善罢甘休, 一连追问她怎么来的西市。 段晚宁都没想好答对, 苏轻弦便直接补台说是见她租了轿子过来的。 更让她意外的是, 出了花月楼真有一顶小轿在外面等着段晚宁,原是他偷偷叫人去安排好了, 只备着给她解围用的。 段晚宁本来都不觉得特别生气了,此时想起, 更是觉得自己大半夜地跑来苏家真是奇怪透顶。难不成还要当面致谢? 史无前例地,段晚宁脑子混乱了起来。 苏轻弦却毫无察觉, 他放下长弓,笑着从廊下转出来,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就那么垂头看着她。 段晚宁不想和他对视, 低头却见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心里升起奇怪的感觉,不自在地退了半步道:“打扰你了。” 苏轻弦摇头浅笑:“你来, 我分外惊喜。” 段晚宁抬头望着他:“为什么?” 苏轻弦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 段晚宁摇摇头:“在益州城,你不记恨我吗?” 苏轻弦摊手道:“许知恩又是我什么人, 许家都不记恨你,哪轮得到我。” “可你当时却拦着我们。”段晚宁道,“我以为,我们结了梁子。” 苏轻弦轻笑一声:“我说过,我钦佩楼主义气风骨,怎么会结梁子。” 段晚宁点点头:“那就好,那我走了。” “哎,别!”苏轻弦忙不迭伸手拉住她,“别走。” 段晚宁转身看着他,还有被他抓住的手,心中再次泛起奇异的感觉:“你,还有什么事?” 苏轻弦抿了抿唇:“今天夜色这么好,你又难得出现,多坐一会吧。”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期盼,“就,陪我一会?” 第55章 段晚宁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心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心软,就连此时此刻看着苏轻弦不忍心拒绝他,她也没想到自己这是心软。 可她就是不想拒绝他。 苏轻弦见她没动没言语,心里一喜,拉着她转头往回廊走,上了台阶又问:“进屋去,还是只在这里?” 段晚宁看了眼他放在飞来椅上的长弓,道:“这是你的?” 苏轻弦笑着点头,拿起长弓给她看,一面道:“我两个月前便定了,前几日才拿到,你看,这是上好的西川竹和狼骨压制而成,这根弦,你猜是什么?” 段晚宁摸了摸道:“牛筋?” 苏轻弦得意笑道:“差不多,是青州的犀牛筋,极有韧性和弹性,非常难得,我的人找了好久才猎到一只。” 段晚宁点点头:“你原来喜欢弓箭。” 苏轻弦看了她一眼,摸着长弓道:“我并不是喜欢弓箭,而是,我时常会想,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他说完才想起段晚宁可能听不懂,便解释了一句:“我是说,戎马生涯。” 段晚宁点点头:“你想参军打仗。” 苏轻弦勾了勾唇角,把长弓立在廊下,拉着她坐下道:“只是想想罢了,男人嘛,谁没点横刀立马,攻城略地的幻想呢。” 段晚宁摇头道:“并不是什么好事。” 苏轻弦不有诧异:“这话又从何说起?” 段晚宁摸了摸那把长弓,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轻叹道:“古今多少名将,又有几个落得善终?便是你一心一意忠于朝廷,可终究人心难测,到头来,多少猜忌毁誉,多少指责谩骂,多少诬蔑谎言,谁能抵挡的住?你说皇帝圣明,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就会害怕,没有例外,只有冤屈。” 苏轻弦拧紧了眉头,深深地看向她:“你这样说,让我觉得很心疼。” 段晚宁收回目光,轻笑了一下:“大可不必,我自己都不心疼我自己了。” “宁儿。”苏轻弦忽然握住她的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段晚宁瞥了眼两人的手,点点头:“随你。” “宁儿,我知道有些事你可能不想说,也不方便和我说,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苏轻弦认真地道,“请你一定和我说,我必会鼎力相助。” 段晚宁诧异地看着他,呼出一口气道:“其实许知恩的事就是你帮忙遮掩的,我欠你一句多谢。” 苏轻弦笑了笑:“他贪墨饷银的事,可不是我查出来的。所以我才说如果,毕竟你这么本事。” 段晚宁被他逗笑,侧转身放松地依靠在廊柱上,一条腿弯起盘在椅上,另一条腿压着脚踝来回晃荡,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我可没什么本事,来上都这些天到处都是麻烦。”她叹了口气,“一件也没解决好。” 苏轻弦含笑望着她,神情里是难得的舒展和欣悦。 段晚宁好奇道:“你笑什么?” 苏轻弦道:“我开心嘛,难得见你说这么话。” 段晚宁怔了怔,失笑道:“我今天太啰嗦了。” “不是的。”苏轻弦道,“人就是需要多说说话的,不能凡事都憋在心里。其实如果你不嫌弃,可以随时来找我说说话,有个朋友倾诉,总是好的。” 段晚宁却道:“说什么呢?” 苏轻弦转身趴在飞来椅上,笑着望向庭院里斑驳的树影,喃喃道:“什么都可以说,比如今天你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都可以说。” 段晚宁点点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被你气的半死,真是没什么特别的了。 苏轻弦的脸枕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一眼,吐槽道:“我今天可是不得了,被一个姑娘气得半死,明明是我一番好意送她回家,结果她说什么就是不领情,跟我杠了一路,搞的我午饭也没吃几口。还要帮着她圆谎,心力交瘁,最后不但连句谢谢都没有,你猜她还说我什么?” 段晚宁无声地笑了一下:“说你是什么?” “她说我罗里吧嗦,不像个男人!”苏轻弦愤愤不平,“你说我招谁惹谁了?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做!” 段晚宁低低地笑起来:“那么你是不是啰嗦个不停呢?” “我哪里啰嗦了!”苏轻弦不服气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啰嗦?” 段晚宁伸手按了按他肩膀:“那么,我以后不说你了。” 苏轻弦伸手按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喊了一声:“宁儿。” 段晚宁冷不防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清亮澄澈,深邃如海,深深地望进去又仿佛有漫天星光散落其中,叫人流连忘返。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他的眸子里好像有自己的影子。 月色流淌,微风拂过,少年人的心头生起悸动。 谁也不知那是什么,谁也无暇去想因由为何,但谁都不愿放过这一刹那,都极力地想要抓住它,好像抓住了,就是一生,又好像它本就在那,已经生生世世了。 一眼万年。 苏轻弦的心砰砰直跳,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让他像是块被磁石吸引的铁块,也不由自主地想她靠近。 一切近在咫尺了,可就是毫厘之间,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了这近乎缥缈的瞬间。 第56章 苏轻弦懊恼地起身,叫了声:“小戳?” 再低头,飞来椅上早已空无一人,段晚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干脆得好像从未来过。 小戳从后院跑过来,走到他跟前道:“二爷,有何吩咐?” 苏轻弦心中怅然,抬头看了看四周房上,叹了口气道:“她走了。” 小戳不知道他说什么,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上面,好奇道:“二爷,谁走了?” 苏轻弦长长地叹了口气,敲门声已再次传来,院外人隔着门道:“阿弦,我是大哥,给我开门。” 第 37 章 苏重明是盛烈郡王世子, 比苏轻弦年长三岁,十几岁便从军离家。三年前升任北军任中郎将,一直在北疆戍守, 更是难得回家一趟。 今年是赶上天凤帝五十整寿, 苏重明得了恩旨回京述职,而万寿节在九月中旬, 此时回来正好还能在家过中秋。 这是苏重明自少年从军起仅有的一次超过一月的省亲假, 为此王府上下俱都十分高兴,尤其二人的母亲郡王妃平氏,早就忙前忙后了小半个月, 日日翘首以盼。 盛烈郡王苏弘方是太宗皇帝的堂兄弟, 所以受封郡王, 他上了年纪之后便请旨由嫡子苏凛袭爵,也就是苏重明和苏轻弦二人的父亲。苏凛有个胞妹苏苒, 便是许敖的嫡妻昌国夫人。所以世人所说的定国公府和皇家沾亲,便是这一层缘故了。 苏凛以前也是镇守北疆的上将军, 后来天凤帝登基,他便退下来交还了兵符, 自己在上都悠悠然享天伦之乐。天凤帝苏元州和苏凛比较亲近,对他还算倚重, 因此盛烈郡王府恩宠不断,在皇亲里算是比较拔尖的一家。 苏轻弦挥退小戳, 亲自去开了门。 苏重明穿了一件家常的浅绿色长衫,发髻也早拆了,只松松地绾了个结, 用一根乌木发簪固定。他和苏轻弦长得有六七分相像,个子稍矮了几分, 因常年领兵,皮肤更黑一些,看起来更显成熟沉稳。 苏轻弦笑着把人往里让:“大哥,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刚回来还不习惯?” “睡不着,就想着找你聊聊天。”苏重明走进院子,环顾一圈,笑道,“你这里还是这么清静,都不要个下人伺候的吗?” 苏轻弦耸耸肩:“你是知道我的,人多了烦的慌。” 小戳走过来给苏重明行礼:“见过世子。” 苏重明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道:“小戳长高了呀!我记得当年我走时,你还不到我肩膀呢。是吧?” 苏轻弦点点头:“小孩子这几年窜个头。戳儿你去烧热水,沏壶茶来。” 苏重明道:“你我兄弟许久不见,喝茶做什么。左右明天也没什么事,喝点酒不好吗?” 苏轻弦摊手:“我这里可没有酒啊。”说着又惊讶道,“你该不会是想出去?” 苏重明点点头:“知兄者莫若弟。” 苏轻弦想了想道:“西市的花月楼,东市的玉楼,大哥选吧。” 苏重明道:“这两年我在北疆就时常听人提起花月楼,今儿有二爷作陪,自然要去见识一番。” 苏轻弦笑道:“你少捧我了,先说好,我没钱请你。” 苏重明撇撇嘴:“走吧,铁公鸡。” 苏轻弦也笑:“且等我换件衣服。”说着便往屋里走,一面招呼道,“进屋里来坐?” 苏重明摆摆手:“月色正好,我在外面等你。你快些。” 苏轻弦便径自进了屋里,等他出来时便见苏重明正在试拉那把长弓,他走过去抱着胳膊笑道:“怎么样,还入得将军的法眼么?” 苏重明放下弓道:“东西都是好东西,只这做工还欠了点火候,是哪里的工匠?” 苏轻弦撇撇嘴,提起弓看了看道:“上都的兵器铺子能有什么好工匠,这些材料还是我费老劲才寻到的呢。” 苏重明拍了拍他肩膀:“你喜欢这个还不简单,我那正好有一把方家制的长弓,回头拿给你就是。等万寿节行围,你打一头老虎来。” 苏轻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我就先行谢过大哥了!” 苏重明笑道:“你我兄弟,什么谢不谢的。走吧,喝酒去。” 兄弟二人相携出了府门,因着他们身份在那,金吾卫也没做为难,到了西市也很顺利地进去了。 苏重明看着西市热闹喧嚣的街道,不由感慨道:“果然是上都城啊,这么完了还这么热闹,在北疆根本想都不敢想。” 苏轻弦笑道:“你小时候也没少逛西市,别闹得像乡下人进城一样。花月楼还记得在哪吗?” 苏重明好笑地捶了他一下:“花月楼才开了几年,我也只去过一次,如何记得?” 苏轻弦抬手一指,一处高楼灯火通明,三层延伸到空中的高台上有乐师奏乐,一队舞姬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光影闪烁间,舞乐蹁跹,美轮美奂,叫人瞧着,还以为那高台上正是人间仙境,瑶池舞乐。 苏重明一时看得呆住,听到苏轻弦笑声才恍然回神,推了他一把道:“我便是乡下人又如何?乡下人也是你亲哥!” 苏轻弦连连点头:“知道了,乡下哥,西市里不打烊,你慢慢看,看够了咱们再走。” 等两人终于在舞台前落座,台上乐师也换了一批人,台下客人们轰然叫好。 苏重明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第57章 苏轻弦道:“应该是新来的头牌舞姬要上场了,这位月笙姑娘的胡旋舞堪称当世一绝,大哥你可有眼福了。”说完又想起一事,对小二道,“等会让月笙到我的雅间里,我有事和她说。” 小二答应一声,拿了赏银便去张罗上酒菜。 苏重明道:“你在这里还有雅间呢?” 苏轻弦笑笑:“纨绔子弟嘛,总得有个纨绔的样子。” 苏重明摇摇头,点了点他:“你呀,总是这幅样子,将来看谁敢嫁给你。” “哎呦,这话说的。”苏轻弦嗤笑一声,“好像现在有人愿意嫁给你一样。” 兄弟正俩斗嘴,月笙已经走上高台,袅袅娜娜地向台下行了一礼,目光落在苏轻弦身上,羞涩一笑,随手戴上面纱。 苏轻弦垂睫转身,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见自家大哥正望着月笙出神,不由失笑,常年戍守的兵将们都是老光棍,自家大哥看来也该成亲了。 舞乐起,月笙身姿舞动起来,裙裾翻飞间,一双灵动眼眸如水般脉脉传情。 小二上来酒菜,苏轻弦斟了两杯酒,举杯道:“大哥,我敬你。” 苏重明从台上收回目光,亦举杯道:“阿弦,这些年我不在家,家中诸事多靠你料理,辛苦你了。” 苏轻弦道:“大哥说这些就见外了,郡王府也是我的家。” 二人喝了一杯,苏轻弦又把酒满上,双臂撑着桌子,凑到苏重明跟前,含笑道:“大哥刚回来两天,就夜不能寐地拉我出来消遣,真心只是为了消遣吗?” 第 38 章 苏重明斜睨了他一眼, 捏着酒杯笑了笑:“知我者阿弦也。” 苏轻弦了然点头,正要起身,却被苏重明按住手腕。 “先等等。”苏重明的目光黏在月笙身上, 轻声道, “不急。” 苏轻弦目光在月笙和苏重明之间转了一圈,道:“这个月笙姑娘脾气怪得很, 陪客人全看喜好, 打茶围都很少的。” 苏重明“嗯”了一声:“你不是包了她的宵夜么?” 苏轻弦低声笑起来:“大哥这都知道了,那么今晚就请大哥去陪佳人如何?” 苏重明眼睛盯着月笙,转过脸来, 道:“只是今晚?端午刚过, 我还要在上都呆好几个月呢。” 苏轻弦摊手:“那可惜了, 谁叫你晚了一步。我今儿已经答应了别人,明日起月笙的宵夜就是她包下了。” 苏重明这才收回目光, 诧异道:“是谁?” 苏轻弦撇撇嘴:“一个姑娘。”见苏重明眼神诡异,他只好又解释, “她想和月笙学胡旋舞,跟我打了个商量罢了。” 苏重明扬起脸, 盯着苏轻弦看了会,好奇道:“哪家的姑娘, 能让咱们苏二爷这么爽快地就割爱了?” 苏轻弦喝了口酒,轻哼一声:“许家新来的四姑娘。” 苏重明想了想, 道:“哦,定国公府那个一直养在外面的小姐?” “这你也知道了?”苏轻弦讶异道,“你一个戍边的将领, 这才回来几天,怎么这么八卦?” 苏重明哈哈大笑, 拍了拍他肩膀:“老弟啊,上都不就是这么个地方嘛。你不想八卦,难道别人说了你去堵他们的嘴?” 苏轻弦垂眼想了想:“那你肯定也知道今天允璋出来的事了?故意把我拉到这里,你是为了他吧。”他猛然抬眸,“今儿中午该不会是你跟他?” 苏重明微微点了下头:“你泡在女孩子堆里,又有心儿在,我不方便出面。” 苏轻弦瞪了他一眼:“我就说允璋那人怎么可能自己出来吃酒,怪不得!” 苏重明见他脸色不好,嗤笑道:“你这又是在气什么?大家怎么说也是亲戚,他约我见面,难道我还拒绝不成?” 苏轻弦白他一眼,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抱怨:“自你回家起我日日约你,这都几天了?你怎么没想过和我也是亲戚?” 苏重明没料到苏轻弦在这件事上纠结起来,他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着喝了口酒,又给两人满上:“我这不是找你出来了么。” 苏轻弦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仍是一脸的愉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也投桃报李,月笙姑娘的事,我再去和许四打商量。” 苏重明窥着他神色并没什么异样,心里微微一松,笑道:“免了,回头人家该说你大哥我色迷心窍了。” 苏轻弦笑着拍了拍他:“那你有没有呢?” 兄弟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找到了男人之间那种不可言说又莫逆于心的感觉。 只是两人互相都不清楚,自己的笑容里,到底是真心还有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曲声歇,月笙一舞毕,她鞠躬下台去休息换装,只是一路走着目光却是瞄着苏轻弦这一桌的。 苏轻弦给小二丢了个眼色,小二知机地追上月笙,小声说了几句,便见月笙点了点头。 苏轻弦拉着苏重明起身:“大哥,咱们去雅间说话。” 到了雅间,苏轻弦往罗汉床上坐了,道:“这里是我常来的,大哥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必担心。” 苏重明环顾房间,又看了看窗外,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鎏金镂空的雕花葫芦,坐到他旁边道:“这次我能这么早回来,其实是陛下有旁的安排。” 第58章 苏轻弦点点头:“这我猜到了。” 苏重明把玩着那个铜葫芦道:“那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苏轻弦笑笑:“还能为什么,因为许知恩呗。” 苏重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有些郁郁:“陛下的意思叫我接手征西军,我同父亲商议过此事,他并不是很赞成。” 苏轻弦撇撇嘴:“父亲有他的立场,我能理解。” 苏重明道:“那你理解我的立场吗?” 苏轻弦默了默,转头望着苏重明道:“大哥,你真要和我讨论这个?你是知道的,我对这些没兴趣。” 苏重明掩去目光中的审视,低头摸了摸手里的葫芦,道:“你也不小了,不能总是这样,难不成以后真要浪迹江湖去?” 苏轻弦不以为意:“江湖有什么不好,江湖远阔,比上都城里这方天地值得舒展。” 苏重明道:“你终究是郡王府的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苏轻弦展开折扇,笑道:“郡王府以后都是你的,我想想自己也没错啊。”他说着便起身走去门口,拉开门,笑道,“听见脚步声,便知佳人到了。” 月笙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胡裙,长发高高地扎起,马尾一直垂到腰间,面上仍是覆着红色轻纱,面纱下面坠着晶亮的琉璃薄片装饰,只一动便有闪闪发光,引人注目。 她瞥了苏轻弦一眼,含笑道:“二爷召唤,不敢耽搁。”她美眸含笑,举手投足间满满的都是异域风情,说着话便往屋里走,向苏重明屈膝行礼,“月笙见过世子。” 苏重明起身一揖:“月笙姑娘多礼了,快请坐。” 苏轻弦合上折扇在手里敲了敲,道:“大哥今儿晚上还没吃饭,月笙姑娘你给安排一下?” 月笙笑道:“荣幸之至,世子爷喜欢吃什么?” 苏重明笑着说都好,又问苏轻弦:“怎么叫人家姑娘安排,你做什么去?” 苏轻弦撇撇嘴:“我早吃饱了,要去街上转转消食。你吃好了自己回家去,不用等我了。” 他说着话,拉开门就走,苏重明想叫住他,却听月笙道:“咱们这新出了越州烧鹅,最近卖的很是火爆,世子爷要不要尝尝?” 苏重明暗暗叹了口气,重新拾起笑脸,转身拉着月笙坐在自己身边,凑近到她脖颈出嗅了嗅,柔声道:“你说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就是吃我也没问题。” 月笙咯咯地笑弯了腰,捏起粉拳给了他一下:“哎呀,你坏死了!” 苏重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又引得她一阵脸红娇嗔,没多一会功夫,俩人就腻乎到一块去了。 苏轻弦快步走出花月楼,转头看了一眼仍在歌舞不停的高台,眼神攸然转冷,加快脚步离开了西市。 第 39 章 端午之后几天, 朝廷便有恩旨下来,许知恩既未娶妻又无子嗣,特准许家过继一旁支子女继承其家产。 原本是件好事, 可到了许家这事就成了个雷, 原本许家旁支也没什么人来争这个,毕竟最后还是得听定国公的安排, 所以矛盾就主要集中在了大房和二房之间。 小柳氏是希望让许安然领了这份家产, 将来出嫁也能丰盈嫁妆。大房则是支持许氏一个远房的侄儿,叫许岭的,让他过继到许知恩名下, 将来娶妻生子也算许知恩这一脉有后。 这个许岭的祖父是许敖的父亲外室所出, 祖上便一直在老家文州, 守着几亩祖产日子倒也平实。只是到了许岭父亲这一辈,脑筋活络想要做点生意, 可奈何时运不济,出门上货遇到了山贼, 被抢了钱自己也失足跌下山,不仅一命呜呼更是连尸首都找不见了。 消息传回老家, 许岭的娘哭了几天,竟一句话也没留下直接走了。好好的一个家, 一夕之间就剩了许岭一个孤儿,那时他也才十五岁。 老家的亲戚给许岭凑了钱, 他便来上都投靠国公府,找上的便是许知年。许知年做主收留了他,让他在老宅住着, 一面在族学念书,一面准备科举, 如今已经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也是因着这层关系在,大房愿意推许岭出来,同时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个继子总比许安然一个姑娘家要说的好听些。 不过小柳氏对此不以为然,许知恩只是个将军,有没有爵位在身上,恩旨也没说一定要男子承继将军府,为什么不能让许安然去入继。 王氏则是坚持许安然已经是国公府嫡女,入继许知恩一支,是自贬身份,得不偿失。 为了这个事,大房和二房吵得不可开交,虽然这事还没到爷们儿们跟前,可因着小柳氏到底是掌家,这些天府里的气氛已经很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了。 不过段晚宁并不关心这些,她这几天都在愁族学里的功课,抄写文章对她来说简直是折磨,更何况还要学弹琴。 族学的先生前两天教了一段秋水,让她们回家练好,等再上课的时候挨个弹一遍。 段晚宁每天对着琴哭的心都有,她一双手是那剑砍人的,怎么能拨弄这些玩意呢,况且她也没记住怎么弹,也没学会看曲谱。 生气! 阮怡进屋来就瞧见她气鼓鼓地坐在琴台边上,瞪着那把琴生闷气,不由笑了起来。 “小姐啊,那就是块木头做的,你还能把它看穿了吗?” 段晚宁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叹气道:“明天可能又要被赶出去了。” 第59章 阮怡摇摇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她把手巾拧干,拿给段晚宁道,“都已经这样了,擦擦脸睡觉吧。” 段晚宁接过手巾道:“师父就什么都会,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阮怡咂咂嘴:“什么都会是因为什么都学,小姐你这些年学什么了?” 段晚宁一噎,丢开手巾道:“我也想学啊,我笨嘛。” 阮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啊,你要是承认自己懒可能还有人会信。” 段晚宁白她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跟你说了,我去找玲珑。” 阮怡拉着她道:“唉小姐,这么晚了你又出去啊?” 段晚宁道:“最近玲珑他们一直盯着简寒溪,一直没见她有什么动作,我得去瞧瞧。” 阮怡担心地拉住她道:“你要去找那个妖女可得小心啊,护甲穿了吗?面具别忘了带,还有手上,对了对了,解毒丸,我去给你拿。” 段晚宁拉住她:“你别这么啰嗦了,我难道还怕那点蛊毒么。” 阮怡撅了撅嘴:“我就是这操心还不受待见的命。” 段晚宁忍不住笑出了声,戳了她脑门一下:“你这个小老太婆,别忘了还有个云雀在院子里呢。” 阮怡认真点头:“小姐放心好了,我都铺垫好了,只等你一声令下。” 段晚宁点点头,两手交叠一下,只见自手腕处一层透明银绡似鱼鳞般寸寸延展开来,直至将两只手全部覆盖。 她抬手在阮怡眼前晃了晃:“放心了?” 阮怡道:“再小心都不为过!去换件衣服吧。” 段晚宁自许府离开,一路往东市的留香阁去,只是她走的急,未及察觉到许家后门外小巷子里早有人守在那里。 那人瞧见了许府中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一闪而过,犹豫了片刻并未跟上去,反而飞快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东市是三横三纵的方正规制,主要的几条街道分布是这样:以宣德街为中心,前门街在东,后纺街在西,为三纵,以崇文巷为中心,御柳巷在南,沈家巷在北,为三横。 龙影的堂口在御柳巷和宣德街交界附近,而留香阁则在前门街,靠近与御柳巷交口的地方,所以当时段晚宁能在龙影堂口外的小巷子里瞧见简寒溪经过也就不奇怪了。 而她今天去留香阁,自然也要考虑到会不会被龙影的人,甚至影北辰发现。 如果单只是一个简寒溪,段晚宁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若是影北辰掺和进来,那就不好说了。 首先是敌是友且不提,简家的这点事牵扯到了许家,多一个人搅合,就多一分麻烦。 段晚宁最怕麻烦。 所以她到了东市并没直接去留香阁,而是先去了趟龙影的堂口。 先摸清楚影北辰今天在不在,在干什么,然后再考虑怎么去留香阁探探虚实。 要说段晚宁长这么大,做事也没像今晚这么周全过(误),但有时候事情出岔子偏偏就出在这个“周全”上。 比如今天晚上,影北辰正好在那院子里和人聊天,还第一时间发现了段晚宁。 “段楼主?”影北辰惊喜地喊了一声,“楼主到访,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吧!” 段晚宁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高兴的,又恨自己太不小心,竟然忘了这人功夫只比自己差了一点点而已。 无奈之下,段晚宁只好跳下院子,拱手道:“夤夜前来,打扰了。” 影北辰快步走到她跟前,虽然戴着一副面具,但很明显他整个人的情绪是高涨的,因为见了段晚宁而高兴起来。 “不打扰,真的!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他飞快地说,“我是说,想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结果今天你这就来了,真是应了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段晚宁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见我,可是有事?” 影北辰低了低头,道:“就是,谢你上次帮我疗伤,想好好道谢。” 段晚宁摆摆手:“本就是我打伤你的,不用道谢。” “哈哈!”影北辰身后一个白衣男子笑着拍手走了过来,“这位姑娘真是快人快语,直爽的很呢!” 段晚宁道:“你是谁?” 白衣男子拱手一揖:“在下南宫度,这厢有礼了。” “南宫?”段晚宁抬眼道,“你和神医门南宫世家有什么关系?” 第 40 章 南宫世家所创神医门在江湖上一直地位超然, 历任门主均为南宫家嫡系传人,传说他们家嫡系保存着当世唯一一本《皇帝外经》,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人人皆道神医门医术通神, 求医问药, 想跻身门内者每日络绎不绝,但南宫家从不与江湖门派结交, 不接受任何门派弟子求学。若有伤患上门, 只需缴纳重金,而绝口不问缘由。 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神医门南宫世家能一直悠然超脱江湖纷争的重要原因。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谁也没傻到去和大夫掐架, 谁知道哪天自己就伤了病了, 总得留条后路。 所以各大门派都对神医门非常礼遇和客气,毕竟人家虽然不问江湖恩仇, 可你和大夫结梁子,人家不给你治病总可以吧。 南宫度身为神医门少主, 是如今南宫世家的实权人物,加之其父南宫由人近几年已经隐退江湖, 神医门实际上已经尊他为主。这人天赋极佳,不仅医术精湛, 更精擅用毒,号称医毒双绝, 在江湖上鲜有对手,十分被人忌惮。 第60章 段晚宁起初听闻章剑铭去请了神医门少主就已经很是惊讶,此时也在上都见到南宫度便很自然地问起。 影北辰介绍道:“南宫就是神医门少主, 听说此行就是应楼主之遥来上都游历的。” 段晚宁看向南宫度道:“南宫先生抵达上都怎么不叫人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南宫度和影北辰差不多高, 却更瘦一些,长得眉目清隽,斯文俊秀,发髻戴月白色逍遥巾,两脚垂到腰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显得飘逸不群。身上穿一件月白色文生公子衫,上缀着桃花朵朵,腰间更是系了根桃红色丝绦,打着如意顺心结,简单却别致,自有一番风流韵味。 他含笑对着段晚宁又施一礼:“段楼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向来自由惯了,不耐烦被人招待,好容易出来一趟,更是不想因此搅扰了楼主的正事,便只寻朋友耽误他的时间了。” 段晚宁点点头:“那随便你。” 她说着又转向影北辰:“你都好全了?” 影北辰一直盯着她,见她终于和自己说话,连忙点头:“是啊,好全了的。” 段晚宁想了想道:“那你今晚就在这里陪南宫先生?” 这话说的…… 影北辰道:“我们就是许久不见,喝茶聊聊天,没有别的。” 南宫度憋着笑也点头:“在下也不需要人陪,在下就在东市前面那家胧月居落脚。” 段晚宁偏了偏头,没明白他们解释这个做什么,不过胧月居就是玲珑开在东市的客栈,南宫度竟然跑去那里住,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影北辰见她没说话,赶忙提出邀请:“楼主今天难得来一趟,一起坐坐喝杯茶如何?” 段晚宁道:“我不渴。” 影北辰一噎:“那,下棋?” 段晚宁摇头:“不会。” 影北辰想了想又道:“那,聊聊天?” 段晚宁莫名道:“跟你们聊什么?” 南宫度感觉自己要忍不住,拍着影北辰的肩膀低头憋笑。 影北辰没好气地甩开他,上前两步对段晚宁道:“咱们好容易见到,多说说话不好吗?” 段晚宁更是不解:“想见你,直接来这就可以了,没什么难的。” 身后南宫度还在那没心没肺地窃笑,影北辰一口气梗在胸口,忍不住道:“那你这么晚过来,不就是来找我的吗?” 段晚宁“哦”了一声道:“不是。” 南宫度实在是忍不了,捂着嘴直接笑弯了腰。 影北辰哼一声,偏头道:“你够了!” 南宫度摇头:“早知道上都城如此有趣,我早两年就来找你了!” 影北辰偷偷翻了个白眼,转头问段晚宁:“那么这大晚上的你是来拿我凑趣的?” 段晚宁摇摇头:“不是。” 影北辰感觉自己早晚要被她气死,可为什么每次都不长记性,上赶着去找气受呢?这是个问题,他得琢磨琢磨,自己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段晚宁如实相告:“我在东市有事要处理,怕你搅局,就先来看看你在不在。” 影北辰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我不在呢?” 段晚宁道:“那我就去办事。” 影北辰愕然:“那现在我在了,你待如何?” 段晚宁道:“和你说一声,别搅扰我办事。” 南宫度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极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抬起一只手摇了摇道:“放心放心,他不去搅扰你,拟该办什么事就办,不用管他。” 段晚宁微微颔首,看向影北辰道:“是吗?” 影北辰气不打一处来,回身踢了南宫度一脚:“你给我闭嘴!” 南宫度弹跳着避开,轻飘飘落在段晚宁身边,笑眯眯地道:“段楼主,你总是戴着面具多热啊,咱们以真面目相见不好吗?” 段晚宁指了指影北辰:“那你叫他先把面具摘了。” 影北辰抬手捂着脸:“别扯到我,我又没让你摘面具。” 段晚宁对两人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唉,等等!”影北辰追上去,问,“你要在东市做什么?我能帮忙吗?” 段晚宁偏头看他:“你为何要帮我?” 影北辰犹豫了一下,语气难得地有些扭捏:“你来看我在不在,其实也是想让我帮忙的吧。” 南宫度听了俩人对话忍不住叹气,心道苏轻弦也是个顶级纨绔了,怎么碰上这个姑娘就纯情的跟个傻小子一样?话都不会说? 果然段晚宁根本也没给他面子,直接道:“你误会了,我本打算如果你在,就把你制住,不让你搅和了我的事。” 影北辰觉得自己幸亏带了个面具,否则这脸真是没处搁了,尤其还当着南宫度的面,这厮好事又八卦,明天陆白就得知道,那家伙要是不拿这事笑话一年算自己白认识他! 谁知南宫度此时非但没笑,反而很认真地对段晚宁道:“段楼主这样想怕是不妥。” 影北辰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偷偷地想如果他把段晚宁惹了,被打的话自己要不要出手帮忙。说起来如果她们俩合力,会不会胜过她呢? 段晚宁道:“何出此言?” 南宫度道:“其实咱们都不是你的敌人,反而我这位朋友明显很想和你做朋友,你不如请他出手相助,岂不事半功倍?更何况,在下也是乐意出手相助的。人多好办事,总好过单打独斗。” 第61章 段晚宁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倒是从没想过这个。你们真愿意帮忙?” 影北辰连连点头:“当然了,南宫可能功夫不行,但是他惯擅用毒的。” 南宫度轻咳一声,小声道:“神医门济世救人,你注意点。” 段晚宁道:“那好吧,我要去留香阁找点东西,只是那人不好对付,你们可以帮我把人引开。” 影北辰讶异道:“你不会是去找简寒溪吧?” “简寒溪?”南宫度脱口而出,“蛊门那个妖女?”说完立刻又觉不妥,赶忙改口,“我是说,蛊门那个大小姐?” 段晚宁点点头:“正是那妖女,我要找她带的一封信。” 影北辰问:“是什么信?”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道:“与你无关。” 影北辰一噎,见身边南宫度又低头偷笑起来,忍不住抬起手肘怼了他一下,不服气道:“你是要我们帮你却还不许过问缘由?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做些坏事?” 虽然明知简寒溪才是可能做坏事的那个,他还是忍不住想呛声,毕竟是个男人,再是谦逊有礼,哪里能容许一个女子这么对着自己说话的? 段晚宁偏头看着他,忽然手上寒芒一闪,薄刃指着影北辰道:“那你便不要碍事了。” 南宫度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退到旁边,拍手道:“要打架了?哈哈,楼主加油!” 影北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对段晚宁道:“别动手,我不碍你事还不成么?” “这就怂了?”南宫度略有失望地抱起胳膊,“啧啧啧,这要是传出去,可叫龙影在江湖上如何立足啊?”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影北辰暗骂一句,转身往后门走,边走边道:“我不碍你事,我现在就去把简寒溪给抓来!” 第 41 章 影北辰这一说不要紧, 段晚宁和南宫度都吃了一惊,脚下几乎同时迈步,齐齐奔了过去想要拦他。 影北辰只觉余光里两道人影一闪, 心知是两人扑了过来, 脚下稍顿,避过二人后站住也不言语, 只定定地看着他们。那意思摆明了, 看你们要怎样。 院门口,三人成了掎角之势。段晚宁是绝对惜字如金的,只一句 “不许去”便没了后文。 影北辰来了气:“你不叫我碍事, 我上赶着帮你怎么还不许?” 南宫度嘻嘻一笑:“我说你就算了吧。”说着上前要拉他, 低声道, “上赶着不是买卖,你这也也勉强不来呀。” 影北辰轻哼一声:“我今儿还勉强定了, 你待怎样?” “我能怎样,你又不是勉强我……”南宫度撇撇嘴, “我好心劝你一句,人家功夫高的很, 真要打斗起来,你怕是输多胜少。还想勉强什么, 难道要她吃定你一辈子?” 影北辰轻嗤一声:“你懂什么。” 段晚宁见他俩嘀嘀咕咕就有点烦,开口道:“你们慢慢商量吧, 我先走一步了。” 影北辰追了一步道:“且慢。” 段晚宁看他一眼:“怎样?” 影北辰道:“那蛊门简家在江湖上也并非什么名门正派,做事做人都嫌不够地道,如今简寒溪偷偷潜入上都我不能坐视不理。” 段晚宁想了想, 道:“所以你是真心要帮我?” 南宫度笑眯眯上前:“我这朋友向来不玩虚的,他说帮, 必定是真心。” 段晚宁道:“那好,不过我只要她随身携带的那封信,看过之后仍旧复归原位,不能叫她知晓。你们要做什么,我也不理。如何?” 影北辰点点头:“我想知道她来上都到底要做什么,楼主可否如实相告?” 段晚宁道:“那我也想知道当初汴州码头的事你是如何得知消息的,春意楼的内鬼是谁?” 影北辰摇头:“哪有什么内鬼,朝廷盐务是大事,龙影一直也在查,刚好碰上了而已。” 段晚宁明显不信:“可你们在上都城外劫走白四礼就不是刚好碰上吧?” 影北辰一滞,道:“人都已经还给你们了,你问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段晚宁微微皱眉:“耍赖?” 影北辰抿唇不语,南宫度见两人僵持不下,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赶紧打圆场:“你们这些事回头有的是时间聊,现在再耽搁,万一那个简什么跑了,你们上哪抓挠人去?要我说,赶紧办正事吧!” 段晚宁道:“你说的没错,不过南宫先生你是春意楼的恩人,这事你不用插手,免得危险。” 南宫度扇子一摇:“有了我事半功倍,岂不美哉?” 段晚宁怔了怔,影北辰偷偷翻了个白眼,解释道:“他是说他来帮忙能快点。” 段晚宁点点头,转身道:“那走吧。” 南宫度眼角抽抽,偷偷扯了下影北辰的衣角:“你这姑娘怎么好像肚子里墨水不多?” 影北辰横他一眼:“人那是瞧不上你拽文。” 南宫度啧啧摇头,却也不敢多话,毕竟段晚宁那不好惹的样子,真要是把人惹翻脸,自己还真扛不住。 三人顺着御柳巷悄悄过去,不一会就到了留香阁外,留香阁正门开在前门街西面,对面是宣德街上的万家酒楼,夜晚依旧人流熙攘,热闹非常。留香阁的后面便是东市几丈高的围墙,只隔一条空旷的小巷,平时没有人,只早上倒夜香的车会从这里经过。 第62章 段晚宁仰头看了看,指着留香阁三层东南面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道:“就是那里。我先上去,你们在这等着。” 她说话间就要纵身跃上去,却被影北辰一下拉住:“你等等。” 段晚宁不由皱眉:“又怎么?” 影北辰道:“我们在这等什么?” 南宫度也好奇地看向她,似乎是等着她给自己安排点事做。 段晚宁转头盯着那个房间的窗子,道:“自然是等我。” 影北辰和南宫度对视一眼,均疑惑地表示不明白。 段晚宁叹气道:“等我做完事,咱们一起回去。” 就这?影北辰表示震惊。 就这?南宫度表示无语。 段晚宁不再理会他们,纵身跃上楼顶,双脚倒钩在横梁上,翻下身往房间看。 楼下影北辰道:“这叫什么事?巴巴地跟着来了,结果还是等她?” 南宫度啧啧两声:“你家姑娘真是有性格,江湖上都少有。” 影北辰没好气道:“你少废话,现在怎么办?” 南宫度抬头看了一眼,段晚宁已经不在原处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之后挥手一扬,一把细粉随风飘散开来落在两人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 影北辰问道。 南宫度把纸团了团随手丢开道:“这是浮石粉,专克蛊物,半个时辰内没什么脏东西能近你身。” 影北辰点点头,伸手道:“还有吗?给我一包。” 南宫度打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家姑娘用不着。” “拉倒。”影北辰轻哼一声,纵身跃起,悄没声地钻进了三层那个房间。 南宫度摇了摇头,收起折扇也跟着上去。 两人从窗子进来,段晚宁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指了指里间:“你们去里面看看,若是有那封信拿来给我。” 简寒溪并不在房间里,段晚宁正在书案前翻找,只是并没有什么收获。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来晚了,这几天盯着简寒溪却还是让她把信送了出去?那么,那封信如果不在这里,是不是已经在许敖手里了? 一念及此,段晚宁起身往里间去,只是里间两人也没有任何发现。 影北辰道:“这里没有,是不是信已经送出去了?” 段晚宁道:“也可能被她带在身上。” “那么她人呢?”南宫度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折扇掏出来摇晃着,“你的人不是一直盯着她,就没有发现什么?” 段晚宁摇摇头:“我总觉得这房间有些奇怪,南宫先生,你觉得这里奇怪吗?” 南宫度笑笑道:“段楼主别和我客气,你叫我南宫或者阿度都可以。” 段晚宁还没说话,影北辰就接茬道:“什么阿肚阿子的,能不能少套近乎?” 南宫度白他一眼,对段晚宁道:“养蛊之人所居之所往往极其干净整洁,即便是临时住所也都几乎纤尘不染。但这房间不止乱,而且似乎好几天没有打扫了。”他说着在房门上抹了一把,把手指上的灰尘给二人看,“你们看,这脏的,啧啧。” 段晚宁点点头:“看来她早知道自己行藏暴露,这个房间并非她落脚的地方,只是用来脱身的。” 影北辰也表示赞同:“说的没错,不过她是怎么从这里离开又不叫盯梢的人发现呢?” 段晚宁道:“春意楼的疏忽我会追究,现在的问题是她人会在哪,信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 影北辰出主意:“那信预备给谁的?咱们去那人家里找找不也是一样。” 段晚宁道:“许敖。” 影北辰愣了一下:“国公府竟然和蛊门有瓜葛。” 段晚宁瞥他一眼:“龙影难道不知?” 龙影自有监视百官的职责,但竟对此一无所觉,影北辰面子险些挂不住。 好在南宫度开口岔开话题:“要找简寒溪其实也不难。” 段晚宁看向他:“怎么说?” 南宫度摇摇扇子,一脸的高深莫测:“人不好找因为人会躲藏,可虫儿却不会。”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之后倒出一颗赭红色的小药丸,拿在手里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看见这个没?这是咱们南宫世家密不外传的神药,只要把它这么一捏,再一洒,嘿!” 随着他手上动作,那颗小药丸瞬间变成粉末被挥洒在空中。 段晚宁和影北辰眼看那粉末到处乱飘,赶忙退开。影北辰着恼道:“我说你看着点,这还俩大活人呢!” 南宫度拍拍手:“又没有毒,怕什么。” “那么这些药粉能有什么作用呢?”段晚宁好奇道,那些粉末并不落地,只在空中四散漂浮着,在暗处还能看到点点荧光。 话音刚落,房间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一道银光朝最近的影北辰直射而去。 第 42 章 那道银光快如闪电朝着影北辰面门激射而出, 他当然下意识就要躲闪,可却不巧身后就是方桌,只挪了半步便又停下。 桌子被装的咣当一声响, 可那道银光却不停下, 南宫度手疾眼快,一掌拍在影北辰肩头将他推开一步, 方避过那危险的光束。 可还来不及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就见它已然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了向,追着影北辰去了。 第63章 影北辰轻哼一声,他哪里是遇到危险就躲闪的人, 躲了一次不成已经起急, 此时伸手就要去抓, 却听南宫度大叫:“不可!” 影北辰被他喝了一声,手上顿了顿, 却见一个身影飞快欺身过来,竟比那东西还要快上几分, 一下子将那道“银光”截住。 段晚宁看了看手里小东西,莫名道:“长翅膀的四脚蛇?” 她说着两手捏着那四脚蛇腹部的褶皱轻轻一拉, 薄如蝉翼的翅膀就延展开来,松手时便又收回到腹部两侧, 好像只是肚子上多了两块赘皮。 南宫度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滇国的飞龙子, 哎呀,这东西不是蛊物但有剧毒而且不怕浮石粉。” 影北辰瞥他一眼,浮石粉的事现在就别提了啊! 果然, 段晚宁好奇道:“浮石粉是什么?” 南宫度一滞,打着哈哈摆手道:“没什么, 就是苏,哦,溯口用的一种粉,他常用的。”他拿手指了指影北辰,“所以飞龙子追着他嘛,呵呵。” 影北辰这个气啊,这不是明摆着说我嘴臭?就算是我嘴里的味道,可我又没对着飞龙子说话,而且还戴着面具呢,你瞎啊! 段晚宁也明显不信他,却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所以你那秘药的作用是什么?” 影北辰好笑地看向南宫度,只见他轻咳一声,故作深沉地道:“南宫家的秘药是专门针对蛊物的,这飞龙子我刚才也说了,它可不是蛊物。” “所以这里没有蛊物?”段晚宁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里的飞龙子。 那虫儿忽然挣扎一下张开了一边翅膀似乎是想要逃走,段晚宁一时起了玩心,两根手指捏住那半展未展的薄翅轻轻一拉,翅膀瞬间被连根拔掉。 小孩子不懂事时多半都是这般玩法,丝毫不知其恶劣,更不计较后果。段晚宁在这一点上,其实也和小孩子差不多。 “别啊!”南宫度叫了一声,可根本来不及制止,只得拉着影北辰向后退。 那飞龙子蓦地被人毁了翅膀,吃痛之下剧烈挣扎,仰起脖子反口就咬在段晚宁的手腕上。同时身体里喷出黑红色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 段晚宁只觉得有趣,接着去拔它另一边的翅膀,轻轻地“咔嚓”一声,这边的翅膀连着骨头被掰断,又是一阵血雾喷出,那飞龙子惨嚎一声,疯了一样地在她手里挣扎起来。 南宫度看得脸都快要抽筋了,捂着口鼻小声道:“飞龙子的血有毒。” 影北辰吃了一惊,却见段晚宁正转头看过来,面具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竟是在笑吗? 段晚宁把飞龙子举起用力一攥,刚才还张牙舞爪挣扎不休的毒虫瞬间化成碎屑,血沫四溅着落了满地。 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中,段晚宁拍了拍手,喃喃道:“不好玩。” 南宫度抖着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两颗药丸,塞给影北辰一颗,自己赶忙吞下一颗。 影北辰莫名:“这是什么?” 南宫度抓着他的手往他嘴里塞:“解毒丸!” 影北辰把药丸捧到段晚宁跟前:“晚宁,你快吃。” 段晚宁眼睛弯弯地笑望着他,推开他的手道:“不用。” 影北辰有点着急:“就算你不怕它咬,可那血里也有毒,你快些吃了吧!” 段晚宁摇摇头:“不至于。” 南宫度看了看段晚宁的手,道:“那飞龙子咬住什么至死都不松口的,段楼主竟毫发无伤,果然厉害!” 段晚宁“嗯”了一声,道:“要尽快找到简寒溪。” 南宫度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反倒是影北辰对段晚宁多少了解了一些,解释道:“既然简寒溪不在这里,这也不是她落脚的地方,她还留了这个毒虫,应该是知道有人盯梢。若是不尽快找到她,一旦让她知道这里已经有人来过,她只会躲得更深,怕是以后都难找到那封信了。”说完便看着段晚宁。 段晚宁点头:“对。” 南宫度问:“如果那信已经送出去了呢?” 段晚宁略一思忖说了句:“回家。”转身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影北辰和南宫度赶紧追了上来:“什么回家?你要回杭州了?” 春意楼总坛在杭州,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是以两人听她这么说俱是吃惊,好好的还在追查简寒溪,怎么说走就走? 段晚宁心里打了个突,暗道自己太过心急,忘了这俩人并不知道自己冒充许安宁落脚在许府的事。所幸她平时话就不多,此时只含糊道:“我累了,回去休息。” 影北辰道:“不是说要尽快找到简寒溪吗?现在应该去许府看看许敖有没有收到信才对。” 段晚宁立刻停下脚步,赞成地望着影北辰说了句:“对。” 影北辰“啊”了一声,呆呆地问:“那你还休息吗?” 段晚宁迈步走开,瞥他一眼道:“正事要紧。” 影北辰满眼的错愕,望着她背影凌乱地自言自语:“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南宫度又好笑又疑惑,看着影北辰一时也不知是该问点什么还是该劝他两句,想了一会才道:“那许家在哪?好不好进,守卫严吗?” 影北辰微一皱眉,旋即又轻轻摇头,只拉了他一把道:“等会到了许家你帮我办件事。” 许敖当年因为和罗山一役剿灭叛军被天凤帝视为忠臣心腹,将其爵位再升一等成了定国公,敕造的府邸占了整整几条街,据说占地近十亩。尤其是为了开正门,特意夷平了十几家民宅造了一条新的街道,天凤帝更是御笔亲题了街名:延平街。可见荣宠之深,本朝少有。 第64章 这也是为什么许知恩的事明明证据都摆到了御前,皇帝却还是没有深究。一则是许知恩和许家的关系微妙,另一则便是顾及颜面了。 延平街上只有定国公府一家,加之许家自有府兵护卫,所以到了夜间金吾卫并不怎么勤于巡逻这里,倒给了段晚宁三人机会。 段晚宁早留了心,不敢表现得对许府过分熟悉,到了侧门外只问影北辰的意见,要怎么进去怎么找人。 影北辰难得被她这样倚重,心里美滋滋的早顾不得其他,指点了几处关键的地方,并哪里有人把守巡逻等等,又对段晚宁和南宫度道:“附近有龙影的人,且等我调开他们再说。” 南宫度好奇道:“有你的人不是更好行事,何必又调开呢?” 影北辰道:“龙影是龙影,我是我。龙影里并非全是我的人,我要做的事也不全是龙影要做的事,反之亦然。”说着,似有深意地看了段晚宁一眼,转身道,“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去去就回。” 看着影北辰飘然离开,南宫度凑到段晚宁身边,笑道:“他的意思,你听明白没?” 段晚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宫度抿抿嘴唇,道:“他虽是龙影的头,可还是有自己的原则的,龙影那些腌臜事他从不参与。”换句话说,他也控制不了龙影做一些腌臜事就是了。 段晚宁点点头:“南宫世家远在洞庭,对京城里一个不入流的□□倒是了解不少。” 南宫度呆了呆:“段楼主,你真的知道龙影是做什么的吗?” 段晚宁耸耸肩:“皇帝的暗卫。” 南宫度对着段晚宁干瞪眼,皇帝的暗卫,不入流的□□,这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啊! 段晚宁看他一眼,难得好心地劝了一句,结果直接把南宫度劝崩溃了。 她说:“交友不慎也没关系,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刚刚忙活回来的影北辰也正好听见这俩人鸡同鸭讲,差点没被气吐了血,赶紧劝自己,这丫头还没成年呢,不能当真。 好歹把火气压了压,影北辰没事人一样走过来道:“进去吧,都安排好了。” 第 43 章 有了影北辰的安排, 段晚宁三人很顺利地进了许府,在许敖的书房翻找开来,只是一通忙活也没找到那封所谓的书信。 此时夜色深沉, 许家人都已经睡下, 三人在书房里就着书架背影处合计起来。 影北辰先是对段晚宁的情报表示了怀疑:“到底有没有那封信是个问题,简寒溪能在客栈里故布疑阵, 搞不好送信这事也是她自己散布的呢。” 南宫度悄悄瞪了他一眼, 可惜天太黑,警告的眼神没有被对方抓住。 段晚宁道:“我的人亲眼看到那封信上写了许敖的名字。” 影北辰顿了顿,道:“既如此, 当时怎么不看一看?”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南宫度想了想道:“还有一种可能, 两人交接过后,信已经毁了。” 段晚宁微微颔首:“动作慢了。” “那现在怎么办?”影北辰摊手道, “人也丢了,信也没找到, 咱们是各回各家吗?” 段晚宁抬头望住他,轻声道:“恐怕需得劳烦北兄了。” 此时月色透过碧纱窗落在她脸上, 影北辰只见到面具下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正闪着光亮,盈盈地望过来, 一下子就有点发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除了点头再没别的。 南宫度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要从明天开始再把医书武功什么的都重新练起来了, 自己这位挚友看起来就是个见色忘友的主儿,别说什么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话, 照他这个德行,将来搞不好还要自己去捞他,不能不防啊! “咳。”南宫度轻咳道,“那么楼主需要北辰做什么呢?” 影北辰这才回神,连忙道:“楼主尽管吩咐就是,我们已然在此地了,定当全力以赴。” 南宫度垂了垂眸,这会又知道把我扯上了。 段晚宁道:“龙影职在检查百官,那么许敖的一举一动应该也瞒不过北兄的耳目。如果他与简寒溪有过交接,那近期必定会有动作。相反,若是他一切如常,则简寒溪故布疑阵的可能性更大。” 影北辰点点头,又问:“如果是简寒溪故意如此,目的就是引你入彀呢?” “引我和许家为敌吗?”段晚宁冷笑一声,“这倒不需她费心。” 听了这话,南宫度忽然沉吟道:“许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简寒溪知道你与许家不睦,所以才,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影北辰想了想,指着这间书房道,“她声这个东,是想击哪里的西呢?” 南宫度抱起胳膊笑道:“那自然要问你了,龙影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这早该知道吧?” 影北辰瞪眼,却听段晚宁开了口。 “龙影职在朝堂和京师,对江湖自然少有关心,对外八门不甚了解也属正常。”她说着,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一手扶在博古架上,轻轻说道,“江湖事自然还是江湖人来管,简家,让她们又蹦跶了许久,是我的错。” 影北辰和南宫度对视一眼,上前来一左一右围住她:“你想做什么?” 段晚宁没答话,反而退后两步,冲两人抱拳道:“今日两位义助春意楼,晚宁感激不尽,如若不弃,改日春意楼正式来请。” 第65章 南宫度还礼道:“楼主莫要客气,我正想找机会和你聊聊那位冷姑娘的事。如此,在下便静候佳音了。” 段晚宁点点头:“今日晚了,两位各自回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径自跃窗而出,一径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还没说话呢就走了?”影北辰扒着窗户喃喃自语,“你春意楼下帖子请我,要是我不乐意呢?” 南宫度翻了个白眼,扯他一把道:“行了,你那点出息当人家瞧不出来吗?赶紧走吧,再耽误小心被发现了。” 影北辰老大不乐意地跟着他出了许府,一直闷着头不说话。 南宫度偏头看了看他,好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影北辰仰头看了看天,疏朗的夜空里几颗星星分外明亮,他叹了口气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俊脸。 “南宫,我有点想不明白。” “嗯?你天天戴着这么个玩意也不累。”南宫度把他手上的鬼脸面具接了过去,翻看着道,“你如果是在想那个段楼主,那想不明白也很正常。那姑娘我瞧着就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就别想了。” 影北辰没好气地把面具抢回来:“看够了没有,小心弄坏了。” 南宫度嗤笑道:“我说阿弦,我怎么记得早先你戴的是个大个的面具,就红发鬼那种,怎么换这个小的了?” 影北辰一滞,动了动脖子道:“大的被打烂了。” 南宫度哈哈大笑:“哎呦呦!谁这么厉害能打烂你的脸啊?” “是面具!”影北辰甩袖子往前走,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南宫度追着他,认真道:“唉你跟我说实话,是谁欺负你的,我去给你找回场子!你可是郡王府的二世子,怎么能随便叫人欺负了去?” “你小声点行不行!”影北辰,也就是苏轻弦急吼吼地去捂他嘴,“谁知道春意楼的人在哪窝着呢,你别给我说漏了!” 南宫度推开他手,使劲擦了擦嘴,眼珠一转道:“看你吓得这样子,不会是那个段楼主打的你吧?” 苏轻弦轻哼一声,转头匆匆往前走:“我那是让着她,一个小姑娘罢了。” 南宫度憋着笑追了上去:“我说,我这土包子可是头回进京,明天带我在京城转转呀?” 苏轻弦瞥他一眼:“你先跟我说说,那个冷霜怎么样了?” “治好了呗。”南宫度淡笑道,“无端端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我看你是想套出春意楼龙谷的消息吧?” 苏轻弦眉眼一动,南宫度赶忙摆手:“我早说过了,咱俩虽相交莫逆,但有些事你不要逼我。我人在江湖,但首先是个大夫,病人的私隐之事我不能随便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轻弦拍下他手,“那苏味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我虽早就知道但无暇也懒得去管,这才酿成此祸。所以那冷霜并非与我无干之人,我挂心她的情况不是很正常么。” 南宫度摊手,无可无不可地道:“反正她情况还不错,你不用挂心就是了。” 苏轻弦望了他一会,忽然一笑,点头道:“既如此,对春意楼也是好事一桩。” 南宫度窥着他脸色试探着问:“那个许知恩真是春意楼杀的?江湖上好多流言,我正想问问你。” 苏轻弦不解道:“许知恩又关你什么事?” 南宫度折扇一开,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捏在一处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这次进京,也跟许家有那么一点关系。” 苏轻弦“嘁”了一声,道:“昌国夫人的病是你给找的吧?” 南宫度两手拍大腿低声叫道:“治病!是治病!” 苏轻弦耸耸肩,足下使力,一跃到了街上牌楼的顶,一把声音送到南宫度耳边:“明早我去找你,带你逛京城,好叫许家人不敢小瞧了你。” 南宫度望着夜色下他一径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忽又转身看向许府的方向。这好半天了,也没见到那位段楼主的行踪,难不成她真的功力高到这个地步,以自己的本事竟是不能察觉。又或者,她还有别的隐情? 转天一大早苏轻弦依言到了胧月居寻南宫度,只是刚上楼梯,就见天字号房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腰间扎着月白的丝绦,头上月白色方巾两角垂在身后,瞧着斯斯文文,却暗暗掩着一股凛冽之气,叫人头皮发麻。 苏轻弦寻思了一下,好像在哪见过,但猛地一下却没想起来。 那人自然也瞧见了他,待他上得楼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便先行拱手行礼:“见过苏公子,公子可是来寻南宫先生的?”见他眼神茫然,便道,“苏公子,咱们在益州见过。” 苏轻弦才恍然:“你是,许姑娘的那位管家?” 顾展怀含笑点头:“正是在下,在下顾淮,见过苏公子。” 苏轻弦连忙还礼,正要说话却见南宫度的房门开了。 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一脸肃穆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淡淡地开口道:“公子已经起身,请二位进去。” 第 44 章 在厅里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 苏轻弦终于受不了了,只见他先是“噌”地一下站起来,接着看了眼旁边的顾展怀, 想了想要坐下, 可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又起来,嚷嚷着往内室去:“一个大男人出个门怎么这么麻烦?我说南宫, 你到底有事没事啊?” 第66章 他步子大, 声气壮,小书童根本拦不住,无奈地瞧着他一下就把内室的门推开, 叉腰站在门口怒视着里面悠然自得的南宫度。 内室里飘出淡淡药香, 十来个侍女手里捧着各种东西围在南宫度身边, 他刚洗漱过,正叫人伺候着梳头。 苏轻弦瞪大了眼:“好嘛, 我算是知道了,你这哪是出门啊, 你这是娘娘出宫。干嘛,来京城省亲啊?” 顾展怀憋着笑跟了过去, 果然见他身边围着三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捧着茶盏, 另一个正给他梳头发,前面还有一个则双手捧着个檀香木的匣子, 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发冠发簪。 南宫度施施然坐在椅子里,两根手指捏着簪子挑挑拣拣,拿起一个又丢回去, 再拿一个比划比划,拿不定主意又丢进去, 半天也没挑好用什么束发。 这架势可不就像是娘娘出宫么。 对于苏轻弦的叫嚷,南宫度完全不以为意,选出一根木簪交给身后的侍女,又就着侍女的手喝口茶,在嘴里漱了漱便直接吐回到茶盏里。 “我说你真没完了?我说话你听见没啊!”苏轻弦没好气地走进屋里,看了看那十来个侍女,撇嘴道,“我家的丫头我都没这么使唤过,你倒是忍心。” “这话好没道理。”南宫度微微一笑,这才开了尊口,“你自己叫她们来的,当着我面说必须照顾好南宫少爷,我没记错吧?她们来了之后我个个都当亲妹妹捧着宠着,昨儿还都给添了新衣裙,前儿每人都得了新头面,怎么就叫你不忍心了?哎,你叫人家评评理。” 顾展怀见他指向自己,知道他们俩相交甚笃,自己不好多说什么,便递上名帖道:“南宫公子,顾某奉命来请,这里是我家小姐的书信,请过目。” “你家小姐请他干嘛?”苏轻弦抱着胳膊凑到南宫度身边一面瞧信,一面不时地抬眼打量顾展怀。 南宫度匆匆扫了一眼书信,便笑道:“四姑娘有心了,明日我必当奉命。” 顾展怀笑着一揖:“既如此,咱们静候尊驾。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客气。”南宫度还礼,跟着送到门口,“请代问四姑娘好。” 顾展怀侧身道:“多谢南宫公子,您留步。”跟着又是一拱手,转身便出去了。 南宫度站在门前瞧着顾展怀下楼梯,直到他出了客栈的门这才转回身又进了里间。 苏轻弦追了过去,一脸八卦地打听:“那个许安宁怎么请你啊?你们认识?” 南宫度偏头打量了他一下,“啧啧”道:“我说你可真是,不是追着人家楼主不撒嘴的吗?怎么又惦记上许家小四了?” 苏轻弦皱眉道:“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追着不撒嘴?春意楼的头头到京师来,难不成我不该盯着点?” “你那是盯着点?我看你都要贴上去了。”南宫度把信笺一收,转身道,“我劝你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到时候就知道什么叫真难受了。” 苏轻弦白他一眼:“好像你很懂一样。你到底说不说?” “说什么?”南宫度愣了一下,“哦,你说许安宁啊。其实没什么,你知道她是许家一个外室女对吧,但她娘本来是许知全的贵妾,有身孕之后被人诬陷赶出了府。当年她一个人回娘家的路上身体撑不住了,刚好我爹云游经过那里就顺手搭救了一下。” 苏轻弦点点头:“原来是有旧,那么许安宁就是因此和你结识的?” “当然不是,我和她从没见过。”南宫度笑着和他往外走,一面道,“是她那个叔叔许怀山和我家有生意往来,这次不过是他借着许安宁的名头邀我罢了。” 苏轻弦这才明白过来,许怀山辈分上高过南宫度,可身份地位又确实比不上南宫度,直接下帖子来请就会有些尴尬,以许安宁的名头下帖子一来算平辈相交,二则也有父辈一重恩情在,南宫度也不会拒绝。 “绕了个弯子,原来是生意。”苏轻弦撇撇嘴,背起手摇着头下楼梯,“没意思,真没意思。” 南宫度哈哈一笑,追过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那苏二爷带我在京城好好转转,给我撑腰可是有意思的很呦!” 今天一早段晚宁听许怀山说起这事时倒没惊讶,神医门的底细她都清楚,他们那些交往自然也都了如指掌,只不过她没想到许怀山竟然也知道南宫度来上都的事,还这么讯速地决定请他。 “也许这就是商人吧。”阮怡一面说着话,一面手下不停,片刻后一本论语就被她包上了书皮,她拿起书满意地翻看了几下这才放进段晚宁的书包里,又扭头道,“小姐今天也要好好念书呦。” 段晚宁正在出神,听她说念书才猛地起身:“糟了,今日先生要查背书,快帮我找找是哪一段。” 阮怡眨眨眼:“怎么着呀?” 段晚宁抄起书包直接底朝天地把东西都倒了出来,扒拉了几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的字恍然道:“孟子见梁惠王。” 丢开字条,段晚宁抄起书就翻,一面翻书,嘴里还念叨着:“在哪来着,怎么没有?” 阮怡瞪眼看她:“小姐,你翻的那本好像是,论语?” 段晚宁“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 阮怡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递给他:“是孟子见梁惠王呀,不是孔子。我的小姐!” 第67章 段晚宁借过书,一脸懵懂地翻了几页,只觉得一大串一大串的字扑面而来,好像乱箭齐发要把她射穿了似的。 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了了,直接把书丢开,一屁股坐到床上:“今天还是告病吧,我头晕。” 阮怡似乎是料到了这个结果,爽快地应了一声,转头便出门交待下去。可等她要进屋却听院墙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听着竟是许安然的声音,好像还有许安平和另外两个人。 这可麻烦了,小姐还打算告病呢!阮怡心里咯噔一声,赶忙跑回屋里,把门关上就帮段晚宁铺床:“小姐快躺好,大姑娘、三姑娘带人来了,赶紧装病!” 第 45 章 此时装病怕是来不及了, 段晚宁心里还在琢磨今天许家姐妹是闹哪一出,便听见门口许安然娇嗔的声音。 “四妹妹在做什么,一大清早紧闭房门, 是有什么不得见人的事吗?” 明明不是什么好话, 可被许安然那娇俏可人的声音一说,偏就叫人觉得她没什么坏心, 只不过是不大会说话的小孩子罢了。 这么会的功夫人都到房门口了, 料想是在打什么主意。段晚宁给阮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桌上的书本收起来,自己则坐回到镜子前。 “四妹妹, 开门是我们, 快开门呀, 等下上学堂要晚了呢。”依然是许安然说话,还有推门的声音, “汪家姐姐和蒋家姐姐也都来了呢。” 段晚宁微微叹气,看阮怡开了门一下子从外面涌进来四个人, 还携着一股浓浓的脂粉味。 “几位姐姐,怎么专门过来, 可是有事?”段晚宁行礼把人往屋里让,“请坐吧, 我叫人沏茶去。” “不必了。”蒋兰欢绕开她,打量了一下房间, 仰起脸道,“你的茶我可不敢喝。” 段晚宁点点头:“那么我的房间你也别进了,请出去吧。” 蒋兰欢一滞, 没想到打头就碰了个钉子,气鼓鼓地瞪着段晚宁:“你这……” “唉, 欢姐姐你快坐吧。”许安然便截住她话头,把人拉着坐下,“早跟你们说了,我这个四妹妹就是这么个人,平日里也不大知道尊卑长幼的,可别跟她动气。” 蒋兰欢被许安然劝住,和她坐在一处,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还不忘招呼汪爱莲也坐下,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了。 汪爱莲尴尬地冲段晚宁笑了笑,推脱不过便也坐了。只许安平搓着手有点局促地看了看几人,她自是知道段晚宁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只是自己被许安然拉着,又不得不给她站台。 段晚宁用眼神指了指许安平身边的凳子:“大姐姐别站着了,也坐吧。” 许安平干巴巴地笑了下,回头就被许安然剜了一眼,心里堵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什么来。 她们四个刚围桌坐好,却见段晚宁转身往外走,莫不有些疑惑了。 许安平收到许安然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叫她:“四妹妹去做什么?” 段晚宁道:“去族学。” 许安然脸一沉,起身道:“四妹妹好没道理,咱们兴冲冲来寻你,你倒要走了?” 段晚宁已然走到门口,听了她的话便停下来转身道:“刚才不是你要说上学堂么?” 许安然一噎,脸红了一下,强忍着不让自己发脾气。许安平见状不好,赶忙追到门口拉着段晚宁道:“时辰还早,四妹妹别急着走,爱莲和兰欢特意过来找咱们一起去族学的。” 段晚宁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莫名道:“既是要一起去族学,又为何在我房中坐着不动?” 蒋兰欢嗤笑一声,望着许安然道:“果然乡下来的丫头什么都不懂,你们家的待客之道也该好好教教。” 汪爱莲垂眸想了想,起身对段晚宁道:“安宁妹妹知道今日学堂有怀稷下会吗?” 段晚宁没听清,下意识地追问:“嗯,什么?” 许安然笑道:“四妹妹哪里听得懂这个,你直接说,今日族学里有论战便是。” 段晚宁想问论战是什么,可瞧着许安然的那副脸色便懒得开口了,只是不知道这什么论战跟她们一大早跑来自己这有什么关系。 见段晚宁不说话,汪爱莲走了两步到她跟前,看了眼桌前两人,转脸柔声道:“安宁妹妹你刚到上都,怕也是不爱族学那一套的。” 段晚宁看她一眼:“也还好。” 汪爱莲眼珠转了转,笑笑道:“兰欢妹妹年纪小要到明年才能考你家族学,可这怀稷下会却是三年才办一次,她特别想见识见识。” 段晚宁“哦”了一声,便等着她的下文。 汪爱莲没办法,只好继续道:“所以咱们想着,你看你不想去族学,兰欢她想去又没有资格,不如,不如……” 段晚宁疑惑道:“不如什么?” 她并非不明白汪爱莲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脸能大到这种程度,上门欺负人也就罢了,竟还让自己把让出资格来。这是哪里的天方夜谭啊? 见段晚宁这个态度,汪爱莲也拿不准她是不乐意还是真傻,心里也有点打鼓,再看许安然和蒋兰欢,心想也不能光靠自己,你们也帮着说说呀。 可蒋兰欢根本瞧不起段晚宁,这会还气她没好好待自己,再加上之前兵器铺子里那点过节,叫她出言相求是根本不可能了。 至于许安然,虽然主意是她出的,撺掇着其他人过来的也是她,可真对上这个四妹妹她其实心里也是发憷,更别提求她了。 第68章 汪爱莲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我没资格去族学,现在这不是里外里耍我自己一个?想到此,她也不说话,直接坐回原处,抓起一个杯子低头细细地看起来。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段晚宁又被晾在一边了。 “莫名其妙。” 段晚宁嘟囔一句,却不料被阮怡一把拉到旁边,一脸的担惊受怕地劝她:“小姐莫要动气。” “我哪动气了?”段晚宁奇怪地看她。 阮怡点点头:“那就好,修身养性,长命百岁。”话虽如此说,手却不肯撒开她胳膊,生怕一下没拉住,段晚宁就跑去杀人了似的。 段晚宁摇摇头,转头对桌前四人道:“我要走了。你们自便。” “等一下!”蒋兰欢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叫道,“不许去,今天你不许去了!” 段晚宁转过身,一步步地来到蒋兰欢跟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每走一步眼神就变几分,直到两人距离很近,那眼神也变得异常凌厉。 蒋兰欢吓得一抖,直接跌坐在凳子上,随即又翻身跑开,指着段晚宁叫道:“你要干什么?” 段晚宁收敛神色,淡淡地道:“我能干什么,不过是问你,若我偏要去族学呢?” 蒋兰欢嘴唇抖了抖,强撑着咬牙道:“你家太太已经应了,把你今日旁听的资格让给我,你难道,难道敢忤逆?” 段晚宁本来就因为背书的事不乐意去族学,可现在听她这么说却并不高兴,反而隐隐地被激起了怒气。 “太太是太太,她说她的,与我何干?”段晚宁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阮儿。” 阮怡应了一声,看了眼桌前四个姑娘,心道好险,差点就是四具尸首了,小姐今儿真是慈悲。 “发什么呆?”段晚宁站在门口,拍了阮怡一下,“书包呢?” 阮怡“噢”了一声,赶忙回屋去取。 就这片刻的功夫,许安然四人已经追出门来,又见常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从院子外进来。四人见了常嬷嬷都面露喜色,却只站在门口没人说话。 常嬷嬷对着段晚宁草草行了一礼,抬起下巴道:“四姑娘,太太在花园里,请你过去叙话呢。” 段晚宁见阮怡拿着绣花布书包出来,淡淡地道:“没空。”说完便径直出了院子。 她早已忍得不耐烦,绕开常嬷嬷便一路快步往二门走,自己也生怕多留一会便会忍不住出手打人。 谁知她们几个竟一路追到了二门外,常嬷嬷还叫小丫头上前去拦着段晚宁,看起来今日是得了小柳氏的话铁了心不叫她出门了。 顾展怀正在二门外套车,瞧见常嬷嬷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要抓人,倒先吃了一惊,赶忙迎了上去把段晚宁和阮怡挡在身后。 自那日在族学被许安然撇下,许怀山便单独给段晚宁安排了小轿和马车,包括一应随侍人等的开销也都从他月钱里支出。顾展怀则仗着自己“管家”的身份,每日接送段晚宁上下族学并出府等一干事务,这些开销也都记在许怀山的账上。 段晚宁本不愿因此把顾展怀拴着上都,可许怀山却觉得顾展怀十分得用,竟是起了栽培的心思。这下反倒推脱不掉,是以顾展怀今日能碰上这么一出。 常嬷嬷见抓不住段晚宁,指着顾展怀叫道:“哪里来的张狂小子,快些放开我家小姐!” 顾展怀微微一笑:“在下是五爷派给过来的,你家小姐自然也是我的小姐,恭敬着还来不及,可不敢像你这么气势汹汹地抓人呢。” 段晚宁道:“少跟她啰嗦,套车走吧。”说着便跳上马车。 顾展怀略略欠身,道了声“是”,再不理会常嬷嬷,带人驾车离开。 常嬷嬷跑到马车旁,拉开车帘道:“太太有命,让四姑娘去花园叙话,四姑娘这是竟不听太太的话了么?” 段晚宁什么话也没说,看了她们几人一眼,便向后靠在了马车厢里。 马车缓缓离开,二门处几人沉默良久,段晚宁刚才那冷冷的目光在她们心里盘旋良久,每个人都试图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片刻后,蒋兰欢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往外走。 汪爱莲追上她无奈劝道:“别哭了,现在回家想办法,说不定也能赶上。” “汪姐姐!”蒋兰欢心神乱的很,拉着汪爱莲哭个不住。 两人来到角门,正要上马车离开,就见蒋兰心骑一匹枣红色骏马自街尾过来。 “欢儿,你果然在这。”蒋兰心勒住马,偏头道,“大清早的哭什么?” 第 46 章 蒋兰欢平日里骄纵得厉害, 却有些怕这个姐姐,见她来寻自己,又是委屈又是担心地摇摇头:“二姐, 我, 去不成怀稷下会了。” “就为这?穷酸腐儒们大放厥词,有什么好看。”蒋兰心“啧啧”两声, 晃了晃手里一根轻巧的马鞭, 抱起胳膊道,“你一大早就出门了,娘不放心, 叫我来寻你, 跟我回家去。” 蒋兰欢犹豫了一瞬, 腹诽蒋兰心什么都不晓得,今天这个怀稷下会太子哥哥和苏家哥哥都会去, 根本不是什么穷酸腐儒的聚会! 不过这些心事到底不能说出口,她也只是眼泪汪汪地低了头, 把哭声都吞下去。 汪爱莲推了推她道:“走吧,我陪你。”说着抬头看了蒋兰心一眼, 道,“欢儿满心希冀落了空, 一时难受也是有的,我陪陪她。” 第69章 蒋兰心冲她颔首一笑, 策马走来到马车前侧,一径离开了。 许安然见她们离开,愤愤道:“那个许安宁, 真是不知好歹!” 许安平叹口气:“谁能知道她连太太的话都不听呢。算了,咱们也去族学吧, 怀稷下会要三年才有一次,五叔好容易争来的主办权,咱们可别浪费了。” 许安然望着蒋家马车的背影点点头,莫名道:“怀稷下会的事没人告诉许安宁,她做什么非要去?” 许安平挑了挑眉:“她和五叔一向亲近,说不定五叔和她说了。” 许安然眼珠转了转,忽然一笑:“许安宁和五叔还真是亲近呢。” 许安平望着她的神色不由心中一动,却抬手搭了凉棚往天上看,一面说着不着边的话:“天气真是越发热了呢,咱们也快些走吧。” 许安然绞了两下帕子,终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勾起唇角道:“好,大姐姐,咱们走。” 许家族学今天可谓是门庭若市,不宽的街巷都被一家家的马车给堵住了,段晚宁坐的马车在隔着两条街外就停下来,顾展怀掀开帘子指着前面道:“小姐,前面的路都叫马车堵死了,你先在车里等等,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段晚宁看了看外面,便径自下车,对顾展怀道:“让车这排着吧,我们走过去。” 顾展怀咧嘴道:“哪怎么成呢,隔了两条街呢。” “不碍的。”段晚宁说了一句便径直往前去,阮怡赶紧撑了油纸伞跟在她身边。 她说一不二的性子顾展怀也清楚,当下匆匆和车夫交代两句便跟了上去,一面走一面对段晚宁道:“小姐,白家私盐的折子被留中了,朝里边问呢,咱们怎么处?” 段晚宁脚步一顿,抬眼扫过街道上的人群,轻声问道:“这次是户部的折子被留中吗?” “是户部,还有大理寺。”阮怡说着,向后仰头瞥了一眼顾展怀。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春意楼上上下下,和段晚宁说话都不敢有半点怠慢,生怕被她问住似的。顾展怀似有所觉,和阮怡对了下眼神,微微眨眼,示意她说的没错。 见段晚宁轻轻颔首,阮怡偷偷松了口气,虽然是从小的情分,可在回事时却总是悬着心,这点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两个手下的小动作瞒不过段晚宁,可她并没在意,只是“嗯”了一声,道:“这么久了,白家就没什么反应?” 顾展怀抿了下唇,垂眸道:“白家也在活动,这回参江南盐道的折子能留中,便有大部分是他们使银子的功劳。” “银子都使到了内阁,汪家也没想象中那么干净。”阮怡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忿忿。 三人在人群中穿行,此时已走过了一条街,段晚宁在街巷转角处停下,偏头望着不远处许家族学的大门口,那里正有一人从一辆挂着亮银色铃铛的马车里下来,那铃铛下还挂着一个黑色的木牌,上面用奇怪的字体写了一个字——其实是小篆体的“颜”字,只是段晚宁不认得。 “那么督察院该动一动了。”段晚宁仍盯着那个人,那辆马车很是普通,只有那个亮银色的铃铛分外抢眼,其他家的马车上都没有这个东西,“那人是谁?” 阮怡和顾展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许怀山领着许嘉琛从族学里出来迎接,三人见礼,许家二人明显地恭敬又客气。 许嘉琛已过了弱冠,他读书不太在行,许知全便安排他开始接触家中庶务,他自己也很喜欢。今日是历练的好机会,跟着许怀山跑前跑后很是积极。 “洛山侯颜恒,官居大理寺卿,去年加封太子少保。”顾展怀笑笑道,“就是上都城里大名鼎鼎的颜驸马嘛,小姐应该知道这人。” “驸马颜恒,荥阳长公主的夫婿。”段晚宁点点头,“原来是他,果然一表人才。” 荥阳长公主是天凤帝的庶出妹妹,年纪小了不少,母妃又死的早,从小就很亲天凤帝,也得了不少照顾。选夫婿嫁人都是在天凤帝登基之后,当时的风光自然不可言说,所以颜恒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驸马爷。 只是因为做了驸马,颜恒这人本身的才华和锋芒都被掩盖了下去,旁人多臆测他是借公主上位,而非凭借真才实学了。 旁边的顾展怀悄悄侧目,原来小姐喜欢这样的呀!可文绉绉的看起来就不禁打,啧啧,也许小姐就喜欢武力压制,暴力碾压?可这颜驸马也老了点吧,怎么着都不如那个苏家的公子。 咦,他在想什么呢? 阮怡道:“大理寺参白家的折子就是颜恒上的,这人,刚直的很,若非有驸马这层身份,怕是做不到这个位置。” 段晚宁未置可否,只是道:“过去吧。” 三人走到门口,颜恒已经被许嘉琛迎了进去,许怀山正和下人交代事情,似乎是要把门口的马车清一清,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来。 正说着话,抬眼便瞧见了段晚宁三人过来,许怀山挥手叫下人先去,自己则亲自过去把她们带到了门口。 “怎么来得这样晚,你的马车呢?”许怀山一和段晚宁说话,神情里便莫名地带上一股关切。 段晚宁微笑道:“街上车多人多,车过不来,我怕误了时辰便走过来了。” 许怀山点点头,立刻招来一个小厮,叫他去寻段晚宁的马车帮着安置,又和她说了说今天的情况,特意叮嘱怀稷下会的辩论他已安排了位置,叫她下了学便去寻自己。 第70章 谢过许怀山,段晚宁好奇道:“怀稷下会再大的阵仗,也不至于劳动您亲自迎候吧?我瞧着刚才二哥哥迎了个人进去,很是得体呢。” 许怀山笑道:“等会要来的人我迎都怕是阵仗不够,你父亲要陪着来的。” 那恐怕是大人物了,段晚宁点点头,打趣道:“父亲陪着来的,怕不是太子吧?” 谁知许怀山一脸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瞎掰的,段晚宁心说,但转念一想,太子要来,那么郡王府苏家那位是不是也会来呢?苏轻弦,似乎好久没见他了。 咦,她在想什么呢? 第 47 章 和太子一起下马车的是苏重明, 俩人甫一出现,门口就跪倒了一片,纷纷给太子殿下问安。 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苏重明笑着侧身对太子道:“我都说了, 殿下该早出门。” 太子不由失笑,他略略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又道:“今日孤也是学子, 大家不必拘礼,都进去吧。” 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故作关心地问苏重明:“怎么, 轻弦还是不肯来么?” 苏重名轻笑一声:“这你可问住我了, 他的行踪向来飘忽, 父亲都不一定知晓,更何况我。” 谁知话音刚落, 苏轻弦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朝着俩人深深一揖, 抬头笑道:“想是我缺了礼数,叫大哥伤心了, 这才跟太子殿下编排我呢。” “阿弦!”太子苏允璋惊喜地喊了一声,走过去拍着他肩膀笑道, “好几日没见,可是又精神了许多呢。最近都在忙什么, 怎么都不进宫去?” 苏轻弦笑眯眯地打开折扇,道:“我是大半个江湖人,自然还是要在江湖上打转转, 怎么好没事就去打扰殿下呢。” “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嘛。” 太子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 迈步往大门里走,“前儿一起用膳父皇还提起,说咱们苏家只轻弦是个人才,只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跟在后面的许知全插话道:“殿下说的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殿下和两位世子都是人中龙凤,无论在庙堂还是江湖,都前途无量。” “许大人,郡王府世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大哥。”苏轻弦浅笑道,“往后郡王府都是他的,你可别弄错了。” 苏重名脸色变了变,还是笑笑,对太子道:“阿弦总是这么小孩子气。” 太子眼中闪过促狭的精光,哈哈一笑却未置一词,径自往里走去。苏重名撇了苏轻弦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跟着太子进门去。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许知全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珠,沉着脸也跟着进去。许怀山自然瞧见了这一幕,心知这会自己还是离他远一点,免得触上霉头。转头瞧见苏轻弦独自一个人笑眯眯地留在门口,正摇着扇子左顾右盼。许怀山没有多想,便凑了过去。 “二公子,有礼了。” 苏轻弦转头见是他,不由笑了起来,“啪“地一下收起折扇,道:“许家五爷,有礼了。” “二爷怎么不进去?可是在等人?”许怀山问道。 苏轻弦笑笑:“有两个朋友一会也会来,我怕他们迷路。” 怕迷路?是没有请柬吧。许怀山何等样人,当下便道:“这里有我在,二公子不必担心,您只管进去,等会我亲自把您的朋友带进去就是了。” 苏轻弦本来不愿麻烦许怀山,可眼光一转瞧见了站不远处的段晚宁,便立刻改了主意。 “如此,多谢您了。”苏轻弦拱手道谢,目光指向段晚宁那一边,“四姑娘在等您?” 许怀山“哦”了一声,招手叫段晚宁过来,交代道:“二公子有朋友要来,我在这里等一会。你先去吧,有什么事叫人通知我。” 还没等段晚宁说话,就听苏轻弦道:“今日这里乱糟糟的,四姑娘一个人可不行,我陪你进去吧。” 段晚宁和许怀山都有点发愣,一个心想的是,族学里这么一小段路怎么一个人就不行了?另一个则是隐隐觉得苏轻弦的套路有点莫名其妙。 目光在苏轻弦和段晚宁身上转了两圈,许怀山哈哈一笑,道:“二公子说的正是,那就烦劳你看顾我们宁儿了。上回……” “五叔,你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事。”段晚宁打断他,指着街角一处喧闹说,“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许怀山转头一看,果然街角好像两家人的马车挤到了一起,家下人已经在吵了,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拍大腿赶忙跑了过去。今天太子都来了,要是真出点什么事,许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成功支开了容易胡思乱想的许怀山,段晚宁难得地撇了苏轻弦一眼,却仍是二话不说转身往里走。 “哎我说四姑娘,咱们好久不见,怎么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呀?”苏轻弦笑呵呵地追着她,边走边道,“总不至于生我的气到如今吧?” 段晚宁莫名道:“我为何生你的气?”说完又叹了口气,“若是月笙的事,那也左右怨不到你身上。” “月笙怎么了?”苏轻弦茫然,“我不是把她让给你了?” 段晚宁摇头不语,阮怡接话道:“二公子不知道吗?那月笙姑娘被旁人包了,据说是要替她赎身的大恩客呢。” 苏轻弦微微拧眉,月笙的事他竟是一无所知,难道说有什么变故不成? 见他脸色不对,段晚宁便道:“不碍事的。” 第71章 苏轻弦回神,又换上一副笑脸,颔首道:“我便知道四姑娘大人雅量,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所以这人根本也不知道月笙的事,那他刚才到底为什么以为我在生气呢?段晚宁疑惑地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摇摇头,仍旧往女学去。性格使然,对于无关紧要的事,她根本不会多想,自然也不会多问。 只是谁也想不到,有时候所谓的多想多问,并非由得自主,且往往从一点一滴的小事情开始,直到胡思乱想如海潮般汹涌奔来,当事人却往往仍是不知缘由,手足无措般以为自己无辜之至。 情之一字,生发之时微弱如无物,但若任由其生根发芽,那便再难拔除了。苏轻弦如是,段晚宁亦如是,人人皆如是。 只是此刻两人仍未有所觉,苏轻弦追上来,丝毫没有一点不自在地继续搭话。 “今日女学也没什么课吧?等会辩言开始,我给你留个位置可好?” 段晚宁本想拒绝,但转念又应了:“那也好。” 真是意外之喜,苏轻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应承着一定给她留个好位置。 谁知段晚宁却道:“我怕是听不懂,不用太靠前。” “那没问题的,我这就叫人去安排。” “最好能在角落,不叫人瞧见。” “行,我亲自去挑位置。” 段晚宁停下脚步,福身道谢:“那么,等会见吧。” 苏轻弦一抬头,原来女学的院子到了。心下有些失落,但想到等会又能见面,便打起精神还礼:“四姑娘放心,等会我会叫人来接你过去。” 两人分开,阮怡凑了过来,小声道:“小姐,一会还要出去吗?” 她听着段晚宁要角落里的位置就有感觉,等会小姐怕是要去办什么事。 果然,段晚宁道:“白四礼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今想从盐务上推着朝廷走,只能再从白家下手,没别的法子。” 阮怡点点头:“那我去通知顾堂主。” “不必。”段晚宁摆摆手,“我自己去,你和展怀都留下,以防万一。” “可是,那苏轻弦功夫不低。”阮怡犹豫道,“小姐你要怎么离开啊?”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许安然和许安平带着人走过来了。许安然依旧一脸的趾高气昂,仰着下巴走在前头,许安平则半垂着头,似乎没什么兴致似的跟在后面。若是外人不认识她们,根本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段晚宁懒得去想她们怎么回事,见两人过来便住了嘴,带着阮怡往院子里去。 “喂,你站住!”许安然却在身后叫了一声,“说你呢,见了我们跑什么!” 第 48 章 转头瞧着气势汹汹的许安然, 段晚宁暗暗叹了口气,真是阴魂不散。 阮怡上前一步伸手挡在段晚宁跟前,撑着声音道:“大姑娘和三姑娘有什么事吗?” “呦, 这不是安宁吗, 我找了你好半天呢。”蒋兰心一身嫣红色箭袖长袍,腰间系着玉带, 勾勒出娇俏玲珑的身材, 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扎成马尾,飒爽。 她从廊下转出来,也没理会旁人, 只径直走到段晚宁身边拉过她手道:“我刚才还找你呢, 给你的贴子怎么都不见你回呢?” 段晚宁有些意外:“什么帖子?” “你不知道?”蒋兰心诧异地扫了眼许安然, 笑笑道,“本也没什么, 最近家里睡莲开了一片,好看的紧, 就想约你去我家玩来着。” 睡莲啊,也没什么新鲜的, 段晚宁想,她只是想知道, 蒋兰心给自己的贴子怎么会没到自己手里。 “心姐姐是哪天下的贴子?” 蒋兰心抬眼想了想道:“大概有三四天了,我让萱儿亲自送去你家的。萱儿?” 萱儿是蒋兰心贴身的丫鬟, 一张白净的容长脸,看起来老实又执拗。听见小姐叫自己,便应道:“是呢, 奴婢三天前去的国公府,是一个穿着灰色褙子的嬷嬷把贴子拿走的, 说是一定会转交四姑娘。那嬷嬷说她是四小姐身边的人,我就没再问什么。” 这萱儿长得不算机灵,可说话倒是利落得很。 “嬷嬷?”阮怡偏头道,“我家姑娘身边可没有什么嬷嬷。那嬷嬷姓什么?” 萱儿摇摇头:“这我没有问,哪里能想到……” 蒋兰心咧了宣儿一眼,打断道:“饶是这样,也是萱儿你不仔细,回家怎么不和我说贴子是代转的?” 萱儿慌忙认错:“是奴婢大意了,请小姐责罚。” 听了这话,段晚宁转头瞥了她一眼,阮怡神色一晃,心道坏了,小姐这是要生气了。 段晚宁这人除了对武功感兴趣,其他什么事都入不了她的眼,除了想着那一件大事,心里什么事都装不下。但有一样,被人欺负,她是忍不了的,无论是欺负她自己还是她手下的人,简家和许知恩就是例子。 现在轮到许安然。 因为不必多想也知道截了贴子的就是常嬷嬷,因为是小柳氏身边的人,常嬷嬷日常总是能出府走动,也常穿灰色的衣裙。 段晚宁果然生气了,但她责备的却是阮怡。 “贴子在许府被人截走三天,为什么你不知情?”段晚宁问。 阮怡呆了呆,委屈道:“我每日里跟着姑娘,也不能日日到府外去看这些事吧。” 第72章 段晚宁不急不缓地转过脸去,淡声道:“事情已经发生却不知反省,反而急着推卸责任,每日跟着我,是你三天都不知情的理由吗?我没有要求你当时当地便发现问题,而是要你想清楚,为什么三天的时间却没有一丝的察觉。你现在还不知错在何处吗?” 阮怡从没见过段晚宁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当时腿就有些发软,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就要下跪。 “我知道错了,小姐。” 可这可怜却打动不了段晚宁,她眼风一动,一手托在阮怡手腕上道,“站好了。” 阮怡点头应是,低着头眼圈发红的样子,委委屈屈的好不可怜。 主仆俩这一问一答旁若无人,旁边几个人的心思却各自不用。许安然是心里有数,常嬷嬷那天是恰好在门房接了萱儿的贴子,本也没打算截留的,只是先去了小柳氏的院子回事被许安然遇到了,才有了这么一出。许安宁则不甚了了,这事和她没有关系,她也搞不清楚段晚宁怎么忽然就冲自己的丫头发火,正一头雾水地看戏。 反倒是蒋兰心尴尬坏了,自己随口一问,结果闹得段晚宁责罚自家丫头,这叫啥事? “不过是小事,也许是那位嬷嬷记差了,也许是萱儿没说清楚。”蒋兰心窥着段晚宁的神色,拉过阮怡打哈哈道,“不用这么着急上火的,瞧把咱们阮儿委屈的。” 段晚宁神色缓了缓,却对着阮怡正色道:“赏花当然不算什么大事,可人家若是求救呢?救命的贴子被截走了,我们三天竟没有丝毫察觉,你说如何?” 阮怡呆了呆,这一回没有说话,脸色却凝重起来。 蒋兰心也有些意外,怎么还扯到求救上了?心道我们蒋家虽不是什么国公侯爵的,可也算高门大户了,出什么事也不至于这么着求救吧。 不过这话蒋兰心只是心里想想,面上自然是一味地缓和。其实打头一回见面她就觉得段晚宁挺有意思,人虽然冷淡了些,但绝不是那种心机满满的女孩,所以也没有计较。 但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比如许安然。 要知道到这时她们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她当然不希望段晚宁抢了风头——虽然这风头有没有确实值得商榷,似乎大半是她臆想出来的。 当下许安然就冷笑一声,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四妹妹还真是把自己当根葱了,怎么,蒋家出什么事,还得来和你求救吗?” 说完,许安然迎着她的目光挑眉挺胸,一副准备战斗的样子。她早就想给段晚宁一个教训了,如今这么多人在看着,正是个好机会。 旁边的许安平有些不安,四下里瞟了瞟,偷偷去拉她的衣袖:“三妹妹,算了吧。” “算什么!”许安然甩开她的手,“四妹妹自己弄丢了人家的贴子,反倒在这无理取闹,我是姐姐,当然有义务教训她。” 谁知段晚宁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句:“傻子。” 周围传来轻轻地嗤笑声,好些小姐想笑又觉得不妥,只的低头掩嘴憋着笑,也有些反应快的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低头忍住。 许安然勃然变色,脸涨得通红,上前来就要抓段晚宁的胳膊。 段晚宁侧身让开半步,蹙眉道:“动手动脚的什么毛病。” “许安宁,你好大的胆子!”许安然大声叫着扑了上来,“我今天就要教训你这个不知礼数,不尊长姐的乡下土包子!” 所谓生死是小,面子事大,许安然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一时间理智是什么也丢到了爪哇国,只想着暴打对方一顿。 只不过想着暴打对方一顿的可不是她一个,段晚宁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迎着张牙舞爪的许安然错身拧腰,在一个周围人看不到角度飞快地出手,点中她肋下关门、京门两穴,同时将一股真气推入其中,旋即向后跳开。 众人只见段晚宁轻巧地避开攻击,许安然一下扑空向前趔趄了两步栽倒在地,却不知许安然已经受了内伤。 “你……”许安然只喊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一瞬间苍白起来,额头也冒出偌大的汗珠。 “三妹妹!”许安宁吓了一跳,赶紧俯身去搀扶,可许安然疼的发抖,根本站不起来,连带着她也险些摔倒。 “小姐?”阮怡转头望着段晚宁,声音小小的,有些犹豫。 能跟在段晚宁身边这么多年,阮怡自是有过人之处,她的功夫放眼江湖,虽不一定能排上名号,但却绝非一般的好手可比。但就刚才两人错身的一瞬,连她也没有看清楚段晚宁是不是出手了,如何出手的。 段晚宁微微摇头,示意她不用多问,同时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你没事吧?”蒋兰心悄悄地问段晚宁,“她怎么了?” 段晚宁摇头:“我也不知道。”说着上前一步,关心地问,“三姐姐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 楼主这是下血本了,阮怡惊讶地想,做戏做全套,看来许安然接下来的日子没法好过了。不过许安然也有点欺人太甚了,这事若是搁别人身上,指不定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呢,教训她一下也是好的,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许安然抬头狠狠地盯着段晚宁,咬牙骂道:“贱人!” “三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段晚宁紧张兮兮地凑到她身边,对许安平说,“大姐姐,三姐姐身子不适,你快去找人来吧。” 第73章 “哦哦,对!我这就去找五叔!”许安平本就是个没主意的,听了这话也顾不上许安然,站起来转身就跑走了。 虽然想拉住她,可许安然肚子疼的不行,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段晚宁蹲在自己身边,一脸关切地小声在耳边说:“你再骂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捏断你脖子?” 许安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敢!” 段晚宁扯了下唇角,一手托起她手肘用力一捏,许安然只觉筋骨碎裂一般,疼的她全身一抖,惨叫一声坐到地上。 “三姐姐!”段晚宁失声惊叫,赶忙要去拉她。 谁知许安然两手撑地,手足并用地向后倒着爬了几步,一脸惊惶地摇头,嘴里只说“不要!不要!” 蒋兰心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两步道:“安然,地上凉,你快些起来吧。” “呀,安然,你这是怎么了?”汪爱莲从院子外面进来,见围了一群人就好奇地往里面钻,猛然见到这一幕,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抢到许安然跟前,“怎么坐在地上,不舒服吗?” 随着汪爱莲挤进人群,跟她一起来的人也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这几人的出现一下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一时间也没人理会许安然了,院子里所有人都转向他们,纷纷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殿下金安吉祥。” 说了声免礼,太子苏允璋含笑看向身边的许知全,打趣道:“今儿不是怀稷下会吗?怎么女学这么热闹啊。” 第 49 章 自家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撒泼, 许知全简直后悔今天过来了。可太子见问也不能不答,他脸涨得通红,讪笑两声道:“殿下身份尊贵, 女学院子狭小, 您还是移步后面花园……”接着快步走到许安然跟前,咬牙低吼, “还不快给我站好, 不嫌丢人嘛!” 许安然何曾被父亲这样吼过,饶是知道要在人前做样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许安平这时刚回到族学, 见状分开人群去把许安然扶了起来, 拉着她躲开人群的中心。 “大姐姐, 你去哪了?”许安然又气又怒又委屈,只好跟她撒火气, “我要被人欺负死了,你倒好, 就知道看热闹。” 许安宁其实一直担心许安然伤到哪里,情急之下听了段晚宁的话急急吼吼地去找五叔, 可走到一半就遇到太子一行,赶紧避讳着躲开, 绕了路才回来的。原本回来就见许安然被奚落,她心里也不好受, 谁知自己上赶着宽慰她还被这么说,一气之下也撤了手。 “我不是担心你伤着,去找五叔嘛。” 她一松手, 许安然骤然失了依靠,脚下一歪险些跌倒, 这下更是委屈又生气,上手就去掐许安平的腰,嘴里还不停口:“连你也欺负我!你原来和她们是一伙的!” 许安平被掐的生疼,却没有还手,只是一味地躲避。许安然肚子胳膊本都还疼着,并不似平日一般利落,让她躲开了大半,气得不行,干脆往抄手游廊的飞来椅上一坐,抱着胳膊不理人了。 许安平见她不追自己了,心里松了口气,又颤巍巍地凑过来。 “我都劝你别老是欺负宁儿,她不是个好惹的,你非不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等我叫她好看!”许安然恶狠狠地说,看着人群里的段晚宁,目光像刀一样,“等会我就去和爹爹说,她推我还打我,叫爹爹好好地罚她!” “哎呀呀,上都的贵女们还真是有趣啊。这么一看,真的一点也不比我们乡下姑娘差呢!” 戏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许知全脸更红了几分,光火不已地转头去看到底是谁说话这么没有眼眉。 其他人当然也是这么想的,这种场合还能这么大剌剌地说笑,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见众人目光都聚拢过来,南宫度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羽扇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身边陆白一个个的眼刀。 “小姐?”阮怡低低地唤了一声,南宫度怎么也来了许家族学,他不是影北辰的客人吗? 段晚宁没说话,她也很好奇以南宫度是被谁带进来的。 果然,苏轻弦轻咳一声,提醒道:“南宫,太子殿下在呢。” 南宫度非常浮夸地向后仰头,然后一脸的“我竟然没发现太子也在”的震惊惶恐,紧接着便要行大礼。 “南宫度见过太子殿下,没想到殿下驾临,草民真是三生有幸啊!” 只是他虽然嘴里说得好听,动作也夸张,却是慢的可以,连段晚宁都有点看不过去了,这人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行礼。 苏轻弦和陆白对了个眼神,俱是偷偷咧嘴,明面上他俩谁也管不了南宫度倒是真的。 苏允璋自然瞧的明白,不过他并没把南宫度放在心上,更何况在外人跟前该有的气量还是要有的。 “南宫,可是神医门的南宫世家?”缓缓地上手虚扶了一把,苏允璋含笑道,“南宫由人和你是?” 南宫度直了直本也没弯的腰,坦然地自报家门:“正是家父。” 苏允璋这才正经地打量了他一番,转头跟身侧一直没说话的苏重明笑道:“你瞧瞧,老二这么大本事,连神医门的少主都请来了。” “殿下抬举了,草民不过一江湖人罢了。”南宫度诚惶诚恐,刚才没行礼,这会儿却躬身作揖,“二爷抬爱,叫草民来长长见识,是草民高攀了。” 第74章 苏重明看了眼南宫度,心里对这人的惺惺作态有些反感,但听说他是苏轻弦的客人,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阿弦一直游历江湖,朋友多也是好事。” “大哥,南宫可不是我能请动的客人,我今天实在是沾了别人的光。”苏轻弦一面说一面走南宫度跟前,冲许知全拱手道,“南宫初来乍到不懂礼数,许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哪里哪里。”许知全一肚子气没处撒,只好赔笑装大度。 苏轻弦替南宫度跟主人家道歉,转头又盯上了段晚宁,笑眯眯来到她跟前,偏着头问她:“你没事吧?” 段晚宁正琢磨苏轻弦的话,沾了别人的光,所以他也认识影北辰吗?如此是不是可以请他帮着打听一下龙影的事呢? 那个影北辰神秘的很,但似乎对自己和春意楼并没什么恶意,若是朝中有他助力,恐怕自己的事能更顺利的解决也不一定。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南宫告诉他自己是被春意楼请来的,那么他嘴里的“别人”就是段晚宁自己? 但是南宫度这几天和影北辰走的那么近,若说苏轻弦没得了一点消息那是不可能的。苏家虽是皇亲,可在江湖上的地位也不能小觑。苏轻弦和影北辰都是不好应付的家伙,心思藏得摸不着。还有陆白,作为江湖上白道的代表人物,对春意楼展现的完全是敌意,而南宫度虽然目前是友非敌,但神医门的立场却说不好。 段晚宁莫名有点烦躁,自己筹谋的事还一筹莫展,各种岔子倒是频频出现,还不如今天就把许家灭门算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就算仇没报明白,也拉几个垫背的,行走江湖谁手上还没点血了。 “四姑娘?”苏轻弦见她出神,便又叫了一声,“不认识我了?” 思绪被打断,段晚宁眸子一震,转脸看向苏轻弦,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杀人是简单,可师父在世的时候就交代过,任何事都不许没弄明白就杀人。 那么现在自己算是明白了吗? “苏公子好。”段晚宁淡淡地回了一句,规规矩矩地见礼。 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段晚宁呼出一口气,比如当年的白虎军是怎么被诬陷的,皇帝看到的证据是什么,而全歼西南部族的战绩为什么变成了许敖的,和西南部族又有没有关系?这些来龙去脉当年母亲就说不清楚,师父却在查证的时候忽然离世,那他的死又跟这些事有没有关系呢? 还有白家,父亲和白虎军出事之后白家本派了人接母亲回苏州,可见是对这个女儿十分上心的,顶着生意不做也不怕会被牵连。可后来外祖父白胜安忽然身死,白家生意又恢复如前,现在盐运生意还越做越大,这些又有什么玄机? 苏轻弦窥着她神色,笑了笑道:“四姑娘有心事。” 这话不是问句,反而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段晚宁“嗯”了一声,她确实心事蛮多的。 旁边围了一圈人,莫不对她侧目的,就连太子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要知道苏轻弦是什么身份,虽不是世子,可在上都城绝对是横着走的,国公府一个庶出的姑娘竟然对他这么爱答不理的? 关于态度这个问题,别人怎么想不重要,苏轻弦自己倒没觉出什么,他最近似乎习惯了和这种冷冷淡淡的女孩子相处,反倒是那些见了他就满脸通红,娇羞娇嗔的闺秀们越来越让他不甚自在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他悄悄地想,是因为那位段楼主吧,那人明明风姿绰绰,却偏是个冷硬的性子,只是不知容貌如何,若是能如眼前这位四姑娘一般…… 第 50 章 念头一起, 苏轻弦不禁再次把目光聚焦在了段晚宁身上,此时才发现眼前这位四姑娘不止容貌清丽绝俗,更是自带一股出尘仙气, 怎么说呢, 莫名地就让人想起了那位段楼主。 被人这样盯着看让段晚宁有些不爽,她微微蹙眉, 盯了回去问:“怎么?” 目光相撞, 苏轻弦眸子一亮,急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移开目光, 转向南宫度, 开始给两人介绍起来:“这是南宫度, 神医门南宫世家的少主,医术高明的很。南宫, 这是国公府许家的四姑娘。” 听了苏轻弦的话,南宫度向前半步, 和段晚宁见礼,在众人前他礼数周全, 但态度透着一股子高傲。饶是如此,说出的话却也令众人侧目。 “四姑娘见约, 度必奉命。” “原来你们认识啊。”太子苏允璋自打刚才目光就一直若有似无地纠缠在段晚宁身上,这会听见这句, 便颇感兴趣地插话,“许四姑娘原来也有江湖好友。” 听见苏允璋搭话,许安然有些鸡贼地看向跟在姐姐后边一直没怎么言语的蒋兰欢, 果然见到后者脸上精彩的表情,心里一动, 开始盘算起来,全然忘了刚才自己闹腾的尴尬。 “大姐姐,我要去更衣,你陪我去吧。” 许安平心里不乐意得很,刚才被支使去找五叔就扑了个空,现在好容易凑到前排围观看热闹,还正是跟家里人有关系的热闹,她不想走啊!可她一向对许安然言听计从,现在一时也找不到太合适的借口推脱,便只好点头应了。 两人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苏允璋身上时,悄没声地离开了女学的院子。许安然心里盘算的很好,只是不知自己的行动早就被段晚宁尽收眼底。 第75章 这边段晚宁还没说话,许怀山便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上前见礼回话。 “回太子殿下的话,家中庶务一直是草民打理,这一回不过是借着宁儿的名头求见南宫公子罢了。” 段晚宁闻言看向南宫度,眼中深意让后者头皮有点发麻,心里还一个劲地琢磨,一个姑娘家眼神这么凌厉,这许府倒是养人。 “五叔。”这边段晚宁不紧不慢地和许怀山见礼,再向太子回话,“早年母亲落难,承蒙南宫门主照拂,母亲虽仙逝已久,但这份恩情安宁一直谨记在心,可以说没有南宫门主也就没有我了。这一回能在上都见到恩人之子,安宁心里也是希望好好款待南宫公子的。” 许怀山神色复杂,唏嘘开口:“当年机缘巧合,得遇神医门门主,也是宁儿的造化。这一回南宫公子到京,我也只能略尽地主之谊,尽力款待,然如此也无法报答当年门主大恩之万一。明日设宴,南宫公子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 南宫度连忙拱手:“您说哪里话,医者父母心,家父既遇见了,便绝不可能见死不救,说缘分那是没错,但大恩可不敢当,更何况在下未有尺寸之功,却受邀上宾,实在愧不敢当。” 原本说这事吧,许知恩还没觉得怎样,现在许怀山莫名其妙地插了进来,还像模像样地做主为了当年的事设宴感谢,所以到底谁才是许安宁的亲爹呢? “原来如此。”苏允璋眼珠转了转,眼神似有若无地在许知恩和许怀山两人之间飘了一下。 苏重明和他站的近,没有注意到,但是他这个表情却正好落在苏轻弦眼里。后者眉心微微一蹙,故作无事地别开头,谁知却正好撞上另一个人的目光。 段晚宁一双大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眼里尽是迷茫的光。 这是,怎么了?苏轻弦心里抖了抖,这许小四是要干嘛? 不过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瞬的功夫,段晚宁便即移开了目光。谁也不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苏轻弦,可能,她自己也没想过吧。 但是苏轻弦心里却放不下这个事了,原本盯着他看的女孩子不要太多,目光直接的,羞羞答答的,欲言又止的,各式各样的眉目传情这些年可不在少数。可他又何尝放在心上过?比如现在周围这些贵女们,连在他跟前混个脸熟的机会都没有。 但偏偏就是面前这个人,自益州街头初遇他就没放下过,偏偏就是这个人的注视,叫他很难不去琢磨。 只是段晚宁根本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转头去和蒋兰心说起话来,正叫苏轻弦心头似是被火撩一般。 陆白一直冷眼瞧着,现在终于看不下去了,扯了一把苏轻弦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眉眼官司打起来没完可以,可只有一头热的,那就不叫官司了,那叫剃头挑子。 苏轻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甩手道:“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白撇嘴:“就是知道了,怎么着吧?” “那我就要劝你了。”苏轻弦哼哼两声,“知道太多容易被灭口,低调一点吧。” “嘿你这人,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呢!”陆白翻个白眼,瞟了一眼段晚宁的方向,“我也劝你一句,有些花远观可以,近了可是会扎手的哦。更何况,你高居云端,何必在乡野路边采花呢?” “乡野路边的花才香嘛。”南宫度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接着话茬说,“我看阿弦的眼光不错的,但就是不知人家的眼光怎么样。”他以为俩人说的是那位段楼主,却不知陆白其实在说许小四。 苏轻弦瞧着苏重明似乎是在往自己这里看,赶紧叫停两人:“都闭嘴,要开玩笑也别在这。” 他说着便往太子和苏重明身边过去:“殿下怎么不去沐山堂,来女学是做什么?” “嗐,瞧孤这脑子。”苏允璋这才作势拍了拍脑门,笑道,“孤是受命来接镇国公府两位小姐去听策辩的。” 许知全正和许怀山询问关于大儒和学子们的安置以及等会的安排,听了这话便有些疑惑,看向后者:“镇国公府两位小姐还没到?” 许怀山道:“女学本没多设位置,不过刚临时加了几位小姐的位置,琛哥儿得了消息已经去安排了。殿下并兄长都请放心,给两位蒋小姐留了好位置的。” “那就好了。”苏允璋笑着点头,“孤总算没误事,回去也好像母后交代了。” 都是因为许安然的主意没成事,蒋兰欢回家去找母亲哭诉,镇国公夫人心疼闺女,一着急便直接去求了皇后。 按理说时间这么仓促,便是求到皇后跟前也是晚了。可镇国公夫人和皇后娘娘是当年的手帕交,镇国公在朝中又颇受皇帝待见,因此蒋夫人急急进宫求援才有效果。要是换一家人,恐怕递牌子进宫少说都得半天功夫呢,哪里还能得太子亲来许家族学接人。 也正是因为这关系,蒋家在上都的贵族圈里很有地位,蒋家姐妹也是一直各家贵女巴结讨好的对象,比如许安然。 所以蒋夫人一出面,姐妹俩这旁听的资格就稳了,哪怕许家还不知情,有太子过去撑腰加两个座也是没有问题的。 蒋兰心本不愿意来,可她纵使不乐意,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心儿就不必多礼了,咱们又不是外人。”苏允璋看了看旁边问,“你妹妹呢?” 第76章 “欢儿,刚才还在。”蒋兰心抬头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可能是去更衣了吧。” 话音刚落,蒋兰欢便从众人后面快步走近,一径来到苏允璋跟前,先是羞答答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盈盈下拜。 “欢儿见过太子哥哥,多亏太子哥哥帮忙说情,欢儿才能来这旁听策辩,欢儿心里很是感激。” 她这样作态,蒋兰心看在眼里,憋了一肚子气又没法说她,只能悄悄退开,尽量离这个妹妹远一点、再远一点。 苏允璋哈哈一笑:“孤是受母后所托,你要谢回头进宫去谢皇后娘娘就是。不过呢,照拂欢儿本也是孤分内之事,何谈感激。” 蒋兰欢眼中一喜,脸上泛起红晕,含笑道:“太子哥哥专程过来接欢儿,欢儿心里很高兴。” 哪里就是专程接你了?蒋兰心偷偷翻了个白眼,别开头去。 段晚宁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却搞不清原由,便小声问:“怎么了?” 蒋兰心忿忿地瞥了一眼太子和蒋兰欢,轻哼道:“丢人。” 嗯?谁丢人了?段晚宁疑惑更盛,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呆呆地看着她。 阮怡悄悄叹了口气,凑到她身边耳语几句,退开时还睁大了眼睛冲她眨了眨。 段晚宁惊异地看着阮怡,又看向蒋兰欢和蒋兰心,原来竟然是因为蒋兰欢喜欢太子,蒋兰心觉得她丢人。 可是她不明白,虽然蒋兰欢很讨人厌,但是她喜欢太子有什么好丢人的呢?难道是因为她不够矜持? 想到这,段晚宁心里琢磨起来,那么喜欢一个人应该如何呢? 第 51 章 这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难, 因为从生下来到现在,她也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但是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如果以后遇到了, 要怎么办呢? 段晚宁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忽听见一阵娇笑传来,抬头去看, 竟又是蒋兰欢。她和苏允璋正一面说着话, 一面并肩往女学的院子外面走,一面走还一面拿帕子掩着嘴巴笑个不住。那样子,让段晚宁想起了在西市见过的那些招揽生意的女子。 果然这个样子是挺丢人的, 搞不好太子也会看不起蒋兰欢, 她想。 太子这一来, 原本热闹的中心立刻变成了他,也再没人关心刚才女学院子里的一番闹腾是怎么回事。此时太子要走, 跟着他来的人自然都要走。而许安然和许安平不知从哪又溜了回来,眼看许知全跟着太子离开, 她叫许安平留下,自己则追着父亲去了。 原本聚在院子里的小姐们也都散了大半, 许怀山落在最后,对女学的先生道:“策辩在半时辰后就开始了, 先生在课程上稍微调整一些吧。” 那先生是个老学究,听了这话便应承道:“那么今日便请各家小姐自修, 免得误了时辰,扰了策辩秩序。” “如此,最好不过。”许怀山和先生说过话, 又冲段晚宁招了招手,等把人叫过来, 便带着她到了廊下,避开人问,“我也没有别的事,只是一直想着,却没机会和你说。” 段晚宁点点头:“五叔您有什么事尽管交代。” 许怀山笑了笑,道:“只是嘱咐你,苏家那位二公子身份金贵,可平日行事做派却不怎么端方,你不要怕他,却也别被他误导才好。” “五叔是说那个苏轻弦?”段晚宁想了想说,“他脾气倒是不坏。” “正是平日看起来笑嘻嘻的人,相处时才得多留个心眼。”许怀山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人看起来老实,其实心思歹毒,有些人看起来亲切,其实比谁都注重尊卑身份。” “您的意思,他是装的?”段晚宁也觉得苏轻弦那人似乎心事很重,只是他选择用一种轻佻浮夸的方式掩盖这些沉重罢了。 “那倒不是,我不过说个道理,并没有专门说谁。”许怀山耐心地解释,“在上都你会遇到很多人,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提醒保护,但只要你不被他们的表象蒙蔽,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提防谨慎总比轻信错付要好一些。” 段晚宁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五叔提点,我会记住的。” 见她虚心,许怀山也很欣慰,又嘱咐两句便去了前面,今天整个活动都是他操持,哪里都离不开他,在这里多说两句已是极限。 段晚宁唤了声“五叔”,见他转头,便道:“五叔,今儿一早大姐姐和三姐姐带着汪家小姐和蒋家二小姐去了我院子,说是要我把今日策辩的位置让给那个蒋兰欢,我没有答应。她们又说是太太的意思,常嬷嬷还带人追到二门想带我回去,好在顾淮拦住了她们,我才过来的。” “竟有这样的事!”许怀山又惊又怒,“怎么刚才不和我说?” 段晚宁道:“方才大门口那位苏二公子也在,我觉得不好叫他知道这些。本来我以为这事过去了,也没想和您说,可刚才父亲陪太子他们过来之前,三姐姐她们便是要兴师问罪的,谁知三姐姐自己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上,若不是你们进来,她怕是没个善了的。” 刚才许安然追着许知全去,段晚宁便知道她必定是去告状,那自己也得先找靠山才行,不能直接打她一顿,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叫她不能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许怀山气得咬牙,他当然知道许安然仗着受宠在家里任性横行,可也没料到竟然能闹到在女学,在外人面前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家姐妹。若不是太子心血来潮要四处看看,他们正好过来,那今儿安宁岂不是要被欺负死了? 第77章 “你放心,这事有五叔给你做主,保管叫她们不能再欺负你就是。”许怀山掩在袖中的拳紧了紧,眼中闪过悲戚。 段晚宁以往就觉得许怀山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好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今天这种感觉尤甚。那种眼神,似乎叫她看了也觉得难过。段晚宁想,不知当初许安宁和她母亲又经历过怎样的磨难,许怀山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五叔,我想一会直接去沐山堂。”段晚宁说,“大姐姐和三姐姐都回来了。” 许怀山想了想,便点头允了:“等今天怀稷下会完事,我亲自去和兄长说这事。在这之前,你先避开她们也好。不过今天族学这里人多眼杂,你不要乱跑,去花园的听岚水榭里歇着,等时辰差不多了我派人带你去沐山堂。至于你们先生那里,等会我去和他说。” 许怀山离开之后,段晚宁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背书了,赶紧招呼阮怡带着东西往花园去。 对于小姐能躲过背书,阮怡也挺高兴,笑着感慨:“有五爷在真是好啊。” 段晚宁点点头,却说:“我不能白借许安宁这个身份,她的仇我帮她报。” 阮怡怔了怔,道:“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这么说,但是许安宁是在咱们春意楼生下来的,后来也是得风寒去的,没有人害她呀。” “那么堂堂许府的贵妾,怀着孩子流落江湖,本身就很蹊跷。”段晚宁道,“如果不是韩氏被赶出府,她也不会难产去世,许安宁也不会生下来身体孱弱染上风寒。” “那么,小姐要查出当年的真相,找到这个幕后之人,杀了他给韩氏母女报仇?”阮怡偏头想了想,“这样也是对的,可会不会妨碍我们要做的事呀?” “见机行事。”段晚宁说着忽然转了个弯,同时抓着阮怡的胳膊把人带到游廊后面,“我出去一趟,你到水榭等我。” “我跟小姐一起去吧。”阮怡道,“也好有个照应。” 段晚宁摇摇头:“不必,你去水榭,别叫人发现我不在。” 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段晚宁身形宛如一道残影,迅疾如电般自花园的游廊处窜了出去。若非内功眼力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根本分辨不出这道残影到底是什么。 一路急奔,虽是大白天在上都城里,段晚宁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她用自创的神行御虚步穿梭在街市,踏着八卦方位,身影虚虚实实。那些行人都只觉得一阵风迎面吹来,根本来不及看清楚怎么一回事,段晚宁就已经跑远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到了东市玲珑开的客栈,才到门口就见玲珑从里面迎了出来。 “今儿不是族学里有大事,小姐怎么得闲过来?”玲珑穿着烟霞色的裹身长裙,衬得身材凹凸有致,确如其名“玲珑”。 段晚宁抬头看了看,指着新作的烫金招牌问:“生意不好,所以把客栈改名了?” 玲珑娇笑一声:“我找人算的,改成这个名字旺主人,那咱们的主人就是小姐你,你说我能不改吗?” “魁,什么客栈?”段晚宁字认得不多,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什么意思?” “杓,和标志的标一个音,魁杓就是北斗七星的意思。”玲珑解释道,又神秘兮兮地夸耀,“那高人和我说,客栈的主人命格贵重,是要成北斗七星那样的人物的。” 两人说着话已上到三层,在一个角落房间里,玲珑按着吩咐给段晚宁找了一身男装帮她换上。 “北斗七星那样的人物是什么人物?”段晚宁问。 玲珑想了想道:“北斗星给世人指明方向,想必他的意思是,小姐你是极厉害的大人物。” 段晚宁摇摇头,戴好面具道:“客栈归你管,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但不要被那些就江湖术士骗了。走吧,随我去见白四礼。” 玲珑也换了一身男装,还简单地易了容,因着日常要抛头露面,她同样也是分外小心。同样顾虑的还有顾展怀,虽然段晚宁没有特意交代过,可他作为许安宁的管事时也是易容的。 白四礼被关在春意楼在上都城外的庄子里,说是关押,但其实除了看守的人多些,春意楼上下对他并未怎样。反而经过这一回回的折腾,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十日里得有六七日卧床不起,还需要派人费心照顾着。 白四礼是白家的管事,是如今家主白永年的亲信,很多贩运私盐的事经他的手。这段日子,段晚宁也从那里得了不少白家和白永年的阴私,只是并非她想要的。 她以为白四礼必定有所隐瞒,所以到现在还关着他,不说放也不说杀,也算打着吓吓他的主意看能不能再榨出些什么来。 玲珑安排了马匹,出城后两人便直奔庄子。那处地方距上都城不远,骑马只需一盏茶的功夫,穿过西边一片密林就能看到湖水中各色的亭台楼阁。 迎水庄是一大片被湖水环绕的庄园,湖面开阔,一眼竟望不到边际,庄园门口有一栈桥延伸至湖中心,但却没有和湖岸相连。岸边停了一艘小船,来人要坐船上到栈桥,才能继续往里走,而庄园大门外只有两个门卫把守。 段晚宁还是头一次来迎水庄,远远瞧着这处庄子幽静雅致心里正喜欢得紧,下马后待要交代玲珑在这里等,自己好快去快回。谁知那庄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庄子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好几个人直接飞了出来掉进水里,还有很多庄子里的人正在和一群身份莫名的黑衣人缠斗。 第78章 刚才那声巨响是炸药的声音,此时迎水庄里已经起了火,从岸边就能瞧见黑烟滚滚地冒出来,还有一座挺高的阁楼上窜着火苗。而敌人正是趁着爆炸起火,自后面突袭攻入。 但迎水庄里并非全是春意楼帮众,有很多是买来的佣人和丫头,还有不少当地的庄户过来帮工。此时一出事,这些人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大部分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黑衣人杀了。 至于其他春意楼的帮众,爆炸响起的时候自然是意识到有外敌入侵,只是这皇城附近又是大白天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们也是摸不着头脑。但强敌在前,只有奋力迎战才有机会逃出生天,所以一个个都拼了命地想往外冲。 “出事了。”玲珑眉目一厉,反手从腰间抽出软剑,作势便要冲过去。 谁料段晚宁早已先她一步纵身而起,宛如一片被疾风吹起的叶子一般飘过湖面,稳稳地落在栈桥一端。 在她前面正有个帮众被两个黑衣人左右夹击,看样子似乎是受了伤勉力支撑,在栈桥上摇摇欲坠。段晚宁抬手一弹,指尖一股真气如利剑一般穿透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本高高举起的长刀忽然掉落在地,整个人抽了一下半个字没吐就跌进了湖里。 一侧没了攻击,那名帮众缓了口气,趁着另一个黑衣人愣神的空,直接一刀将人斩杀,自己也瘫软在了栈桥上。 段晚宁上前将那人扶起,看着前面庄子里的情况,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来了多少?” 那人还正在恍惚,待看清段晚宁的脸,不免又惊又疑:“你,你是?面具,啊,你是楼主?” “别啰嗦。”段晚宁手上一紧,“答话!” “噢!嗷嗷!”那人点头如捣蒜,磕巴了两下忽然扭头冲前面叫起来,“楼主来了,楼主来救咱们啦!” 要不是瞧着他刚刚脱难,段晚宁差点火气上来直接捏死这人。好在玲珑这时也已赶到,把那人拉到旁边,急急地道:“别叫了,快些回楼主的话!” “嗷嗷!”那人赶忙转头就要冲段晚宁下拜,一面道,“回楼主的话,不知道。” 段晚宁:…… 第 52 章 栈桥上的黑衣人没有料到迎水庄还能等来救兵, 但发现来的只有两个人之后就又开始肆无忌惮了。 如果这世上有一件事是段晚宁不能忍的,那肯定就是欺负她的人。 如果还有第二件,那就是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人了。 所以这群黑衣人犯了她的大忌讳。 不止当着她的面欺负了她的人, 还杀了无辜的庄户, 甚至在她来了之后还不停手。 于是段晚宁从早上积攒的火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当口,她要把这些找上门来欺负人的家伙都干掉。 说干就干! 段晚宁自栈桥上飞身而起, 用真气传声道:“迎水庄的人都退开。” 话音未落袖里薄刃已滑落手中, 只见她脚踏神行御虚步,双手飞快翻转,一路从栈桥这头飞快地急奔进了庄子。 在她身后, 栈桥上原本激烈的打斗的人中, 有一半人忽然像是被定格了, 而另一半则惊讶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黑衣人脖子喷血倒地不起或者直接跌落湖中。 段晚宁全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她进了庄子就找黑衣人斩杀, 一圈下来,已经没剩几个站着的黑衣人了。而此时, 距她喊话也不过几息的功夫。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倒像是厉鬼索命。想到这,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眼中皆露出惊恐,他们提着刀互相看看, 下意识地聚到一起背靠着背,因为段晚宁身形实在是诡异, 只能用这种方式产生一点安全感。 眨眼之间攻守易势,迎水庄的人都来了精神,不远不近地将这几个黑衣人围住, 然后默契地等段晚宁的吩咐。 这边段晚宁转了一圈下来,甩甩薄刃上的血迹, 见还剩下几个人,忽然就有些不快。 果然自己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又把刚才的情形在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发现果然有几个招式自己使的有些不妥,这才把眼前几个人给落下了。 也罢,招式什么的回头再说,杀退强敌才是正经事。想到此,段晚宁再没犹豫,提刀就要再上。 “留活口啊!”玲珑此时才冲到门口喊了一声,然后快步来到段晚宁跟前劝道,“楼主,先把人拿下,问了话再处置也来得及。” 段晚宁愣了一下,旋即收起袖剑,点点头:“也罢,可能也不是招式的问题。” “嗯?”玲珑一头雾水,“楼主你说什么?” 段晚宁抬手比划了两下,摇摇头:“内力不够,那一招雨帘燕落没有使出十成的威力。”说完,给玲珑指了指那几个黑衣人,“所以,有活口。” 若是自己的内力能再浑厚一些,就像那人一样。段晚宁想到了影北辰,虽然有自信真的打起来他绝不是自己对手。可只看内力的话,那人好像确实比自己强悍一些,难道是因为他比较老?(影北辰:???) 嗐!若不是春意楼的人都在,玲珑真想敲自己脑袋,跟这种武痴说话有什么好细究的?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来人,把他们几个给我绑了!”玲珑直接吩咐,“看好了,留活口。” 玲珑在上都分舵许久,迎水庄的人自然是认识她的,这样易容和装扮也是常见。所以听了她的话,早有人一拥而上将那几个黑衣人捆了,押着他们跪在旁边。玲珑又亲自上前去检查了一番,确认他们口中没有毒药,才叫人带下去先关起来。 第79章 “楼主,接下来如何,要审问吗?”玲珑转身问段晚宁的意思,想着若是段晚宁着急回去,那么自己先审问一下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段晚宁却道不急,扫视众人问:“迎水庄是谁管事?” 庄里人虽不认识她,但这幅面具却是无人不晓,因此都知是楼主救了大家,都很是高兴。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来到近前,带头下拜:“属下王双见过楼主和堂主,今日若非楼主驾到,我等性命怕是都要交待了。我等拜谢楼主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重复着他的话,纷纷下跪拜谢。 段晚宁却问:“白四礼呢?” 王双愣了一下,道:“就,在后院。属下带楼主过去吧。”说着便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引着段晚宁往后面去。 玲珑跟上去问:“刚才爆炸的地方是哪里?” “刚才小人在前院,听到声响出来就遇到了贼人。”王双道,“具体是哪处爆炸也不是很清楚,但看火势应该不是关押白四礼的地方。” 三人快步来到后院,爆炸的地方是一座水榭,因为临水而建,起火也比较容易扑救,此时火势已经被扑灭,庄子里救火的人个个累的瘫坐在地上,脸上都是黑灰,衣服也都破了。 “这是什么地方?”段晚宁问。 “这是临风阁。”王双不无感慨地说,“这里还是先楼主一手筹建的呢。当年属下还是个新人,在此协助筹备建阁,有幸一睹先楼主风采,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啊!” 玲珑偷偷抬脚踢了他一下,王双虽然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却也赶忙住嘴,偷偷抬眼去看段晚宁。 可段晚宁脸上戴着面具,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半点情绪也瞧不出来。王双心里不免忐忑,又试着转椅话题:“白四礼一直关在前面玉煐楼的地下室里,距离临风阁不近。所以属下私心想着,那些贼人并非为了他而来。更何况……” “嗯?”见他欲言又止,段晚宁停下脚步,“说。” 王双有些犹豫,玲珑嗔道:“王管事,有什么话还是不能对楼主说的吗?” “不是,小人不敢!”王双的头又低了些,顿了顿才道,“其实白四礼不在庄子里,是早先顾堂主来把人带走了,说要安置到更稳妥的地方去。” 段晚宁追问:“哪里?” “这,属下不知。”王双更不敢抬头了 ,“顾堂主说这里已经被龙影的人盯上了,安置白四礼的地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段晚宁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吧,善后的事要处理好。” 知道她话不多,玲珑怕王双处理得不好,便道:“我和王管事一起去吧,这里我也熟。” “有沈堂主指点真是最好不过了!”王双赶忙道。 玲珑姓沈,除了段晚宁并其他几位堂主,下面的人不敢直呼其名,只唤作沈堂主。 段晚宁挥挥手表示同意,玲珑给王双丢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自己则留下来跟段晚宁请示。 “小姐现在回城吗?”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故意逗她:“展怀做的没错,你放心。”当然,也只是因为对着玲珑,她才会如此。 玲珑脸上一下红了,别开头道:“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就算了。”段晚宁耸耸肩,“族学里今日有个什么辩论的大会,我不好耽搁太久,这就回去了。” “那小姐不去找白四礼了?” “你知道展怀把人带哪去了?” “那,不知道。”玲珑咬唇道,“我这就去问。” “不必。”段晚宁道,“户部和大理寺参江南盐道和白家的折子被留中了,我很好奇白家到底是从条线搭上了汪家,又直通天听的。” 玲珑皱眉思忖着说:“白家使了银子不假,但以当今情况看,若是皇帝自己想做什么事,又怎么会被丞相左右呢。” 段晚宁“嗯”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道:“一旦查到今日这些人的源头,速报我知。” 玲珑应诺,见她要走,便跟着送到了庄子外的栈桥上。 正要去寻那两匹马,段晚宁却摆手示意不必,直接自栈桥上纵身跃起,一径没入密林中不见了身影。 原来小姐出城时要骑马只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脚程啊,玲珑意识到这点,心里生出一丝惭愧。 “沈堂主?” 玲珑闻声转头,原来是刚才栈桥上被段晚宁救下那个帮众。 “你是?” 那人笑着挠了挠头:“小的刘安,刚才多谢沈堂主。” “谢我做什么,是楼主救你。”玲珑不以为意,转身往庄子里走。 “小的也想谢楼主大恩,可楼主高高在上咱们哪里搭得上话,况且刚才小的犯傻,险些耽误楼主大事,还怕楼主怪罪呢。” 玲珑淡淡一笑:“你倒是明白了。不过楼主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她能救你就不会怪你。再说了,今日幸亏是楼主来了,换谁也不可能这么快解决那些贼人。” “是啊,幸好楼主来得及时,否则咱们是真的惨了!那些人肯定是预先埋伏好的。”刘安跟在玲珑身后,一直愤愤不平地絮絮叨叨,“我看跟上次城门口劫人那伙人肯定有关联,只不过那个鬼脸没来,否则叫楼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刚才楼主问你话时不说,现在又唠叨起来了,玲珑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人和龙影有关?” 第80章 刘安想也不想地说:“咱们春意楼在江湖上谁敢惹啊,除了那帮人还能有谁?” 又是个胡思乱想的,玲珑摇摇头,指着后院吩咐道:“你去找几个人来,把湖里的人清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能救的。” 刘安领命去了,玲珑松了口气,怪不得楼主不喜欢别人多话,原来有个人在耳边唠叨是真的很烦。 不过这人倒是说中了她的想法,除了那个龙影,江湖上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春意楼的分舵闹事? 而这些人如果是龙影的人,那么一定是为了白四礼而来,因为当初把人劫走的是他们,而送还的地点就是这个庄子。 如果他们不是龙影的人,那又是为什么要袭击迎水庄呢? 第 53 章 所有的疑问, 只要问问那几个黑衣人就可以了,玲珑想着,一面加快了脚步往里走。 岂料才刚进大门, 王双就冲了过来, 急急道:“沈堂主,不好了, 那几个人, 那几人……” 玲珑一把揪住他肩膀:“快说!” 王双吃痛,叫了一声:“那几个人死了。” 玲珑一把甩开他:“带路!” 待进到后面的小跨院,五个人已经变成了五具尸体, 被放在院子正中。玲珑走近了看, 发现这五个人俱是面色发黑, 七窍流血。 “中毒?”玲珑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刚才不是检查过, 他们身上没有毒药的吗?” “确实检查过,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双摊手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没法自杀我才放心离开,留了几个人看着他们,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就一会功夫就, 就这样了。” 与此同时,许家族学的沐山堂里, 苏轻弦才刚刚坐下,就见门口小戳再冲自己挤眉弄眼。他叹了口气,起身正要过去, 旁边的苏重明听到动静转头。 “怎么?” 苏轻弦笑笑:“内急,我去去就回。” 苏重明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小戳, 知道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却也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别迟了,在人家地方礼数不可不周全。” “大哥教训的是,我记下了。”苏轻弦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阿弦去哪?”太子在上手,也瞧见他离席,便问苏重明。 苏重明把目光从门口的小戳身上收回来,道:“阿弦去更衣。” 苏轻弦带着小戳绕出沐山堂的院子,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问:“怎么了?” 小戳也像模像样地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小声说:“春意楼在城外的别庄出事了。”然后简单地把迎水庄的事汇报了一下,但是黑衣人被灭口的事他是不知道的,只当是还有活口在段晚宁手里。 “那些人为什么要去迎水庄,为了白家那个管事?”苏轻弦喃喃道,“可那人不是早被挪到别出了吗?” 小戳摇摇头:“许是江湖恩怨吧。那个段楼主性子冷硬,行事狠戾,肯定结仇不少,人家上门寻仇也不稀奇。” “不对。”苏轻弦道,“上门寻仇该确定人在然后再去突袭,可她不是后来才到的吗?” “那,那我就想不出了。”小戳撇嘴。 苏轻弦笑着那折扇敲了他一下:“能叫你想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对了,那段楼主现在迎水庄吗?” “咱们的人见她离开了。”小戳道,“不过她的马还在,应该不会走远。” 苏轻弦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那我也去看看。” “你去哪看看啊?”南宫度也从沐山堂跟了过来,好奇道,“我也去看看行吗?” “你知道我要去哪你就跟着。”苏轻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策辩马上要开始了,你舍得离开?” 南宫度摊手:“我又不想考状元,陆白听就可以了。到底要去哪啊?” “去城外。”苏轻弦交代了小戳两句,便匆匆往前院走,“春意楼的分舵出事了,我去瞧瞧。” 他一面走一面说着话,却忽觉眼前一暗,赶忙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段晚宁戴着黄金面具穿着一身男装,正站在一棵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春意楼分舵出事,又关你什么事?是你去搞的事吗?”南宫度奇怪不已,可一抬头就见他已经停下,赶忙收住脚步才没撞到他,“唉,我说你干嘛?”抱怨没完就见段晚宁自树上一跃而下,“诶?段楼主,真巧啊!我们还想着去找你呢,是吧阿弦?” “南宫公子。”段晚宁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轻弦,“苏公子,春意楼出事,是否与你有关?” 苏轻弦“啊”了一声,赶忙否认:“当然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想赶去助你一臂之力。” “事情刚刚发生,你便立刻得知。”段晚宁问,“你派人盯着我们?” 苏轻弦赶紧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消息灵通。” “哪里的消息?” 苏轻弦不说话了,南宫度道:“是龙影,龙影的人一直盯着春意楼,所以我们才知道。” 段晚宁点点头:“果然是他。”说完就转身又跃上树,一纵便不见了。 “诶,等等!”苏轻弦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南宫度“啧啧”两声:“她确实是怀疑龙影呢。” “还不都是你!”苏轻弦气得不轻,“你刚才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第81章 只是没等南宫度开口,许怀山带人追了过来:“两位公子,可找到你们了!策辩马上开始了,请两位回沐山堂吧。” 也确实没必要去什么春意楼分多了,不管看热闹还是相助,反正现在是啥也没干误会先结下了。苏轻弦狠狠瞪了南宫度一眼,拂袖离开,都是这家伙多嘴,搞不好今天晚上那位姑奶奶又要跑去御柳巷杀人了…… 南宫度对着一脸迷茫的许怀山讪笑两声,拉着他一并回去。 回到沐山堂的苏轻弦明显带着气,一想到段晚宁他就一个头两个大,龙影确实在盯着春意楼,可今天这事真不是他安排的呀!白四礼他都亲自送还了,怎么可能还去袭击庄子呢? 真是冤枉! 段晚宁此时已经来到沐山堂,她没心思管别的姑娘们,蒋兰心和她说话也没听仔细。 “你这个位置太靠后了。”蒋兰心抱怨道,“我找人跟你换换,咱们坐一起吧。” “不用了。”段晚宁看了看蒋兰心身边位置的几个人,没一个她想搭理的,“我喜欢一个人坐。” 蒋兰心叹了口气:“那我把椅子搬过来陪你。” “真的不用。”段晚宁笑笑,“五叔他们好容易安排的,咱们别弄乱了布置吧。” 许家办怀稷下会确实不容易,尤其许怀山也算是许安宁唯一的靠山了,若真的因为这点小事惹了什么麻烦是真的不合适,想到此,蒋兰心也不好坚持,只一再嘱咐她结束之后等自己一起走。 段晚宁嘴上答应着,其实她心里还在想影北辰,要不要把那个影北辰给除掉算了。 她的犹豫其实很简单,虽然那人功夫确实可圈可点,可总是跟自己对着干,现在甚至跑到分舵去触霉头,实在是太烦了。但是如果杀了他,自己想找人切磋功夫就很难了,总是少了很多乐趣。 正在纠结,忽然瞧见黑着脸的苏轻弦和笑眯眯的南宫度进门,陆白起身把俩人迎了进去,段晚宁眼前一亮,对啊,这个苏轻弦的功夫也不差,再加上南宫度和陆白,怎么着也比影北辰一个人强吧!(苏、陆、南:???) 说到底,影北辰能不能杀,取决于龙影的背景。如果影北辰真是皇帝暗处的黑手,那动他就等于和皇帝叫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打狗要看主人。(影北辰:???)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呢?段晚宁的脑子有点乱,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呢? 她发呆地胡思乱想,目光就一直落在苏轻弦身上,后者似有所感般循着看过去。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苏轻弦挑了挑眉,忽然心情愉悦起来,冲着她勾唇浅笑。 只可惜段晚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 苏轻弦眼神一亮,心道这个许小四有点意思,竟然这么喜欢看我吗?还以为是个表面冷漠实则害羞的姑娘,却原来这么直白大胆。 旁边陆白见他站着不动,站起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段晚宁直勾勾的眼神也呆了呆,转头拉了苏轻弦一把。 “差不多的了,这么多人呢!” 苏轻弦不为所动,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冲着段晚宁眨了眨眼,秋波送的都快要淹死人了。 只是段晚宁还没怎样,其他人先坐不住了。 其实也难怪,苏轻弦容貌出众,身份尊贵,本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此时冲着一众贵女的方向笑得春风荡漾,怎能不引人遐想。 许安然就是其中一个。 “大姐姐,你看苏二公子是不是在冲我笑啊?” 许安平还没说话,她旁边的刘盈盈倒开口了:“怎么会呢,二世子分明是在冲我笑,刚才还和我眨眼睛呢。” 许安然白了她一眼:“瞧清楚没有就乱说。” 说着转头和许安平小声嘀咕,“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刘盈盈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品级和许知全一样,只是刘盈盈是正经嫡女,上头还有个亲兄长,在家里备受宠爱,是许安然比不了的。所以她平时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刘盈盈,但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 只是她不敢直说,有人却敢。这边刘盈盈话音刚落,蒋兰欢便嗤笑道:“有些人也不自己照照镜子,眼睛斜就算了,心眼也不正就没得救了。” 知道蒋家不好惹,蒋兰欢又是个混不吝的,刘盈盈运了运气,到底没有发作,愤愤地别开头不理她了。 蒋兰欢得意地笑了起来,蒋兰心轻咳一声,提醒道:“欢儿,这是在怀稷下会,莫要张狂太过。” 对这个姐姐,蒋兰欢真是又恨又怕,虽百般不乐意,到底还是没干顶撞,哼哼两声便端起茶盏用喝茶来掩饰尴尬。 贵女们乱起来,段晚宁却丝毫没有察觉。她只是忽然注意到苏轻弦好像发神经一样地朝自己笑个不停,这才察觉不妥,皱眉收回了目光。 苏轻弦眉目传情落了空,失望地叹了口气,被陆白拉着坐下。 “我说你够了,好好地发什么情。”陆白没好气道,“丢不丢人啊!” “情之所至,我有什么好丢人的。”苏轻弦撇撇嘴,“你还是操心一下等会的策辩吧,要是输了那才是丢人。” 陆白翻了个白眼:“这种策辩还能难倒我吗?你只等着瞧吧。” “有趣,真有趣!”一旁的南宫度收了折扇,在手掌里敲着,“上都城的女孩子们真是有趣的很呢。” 第82章 第 54 章 所有人坐好之后, 太子也转屏风入了座,众人行礼后又重新落座,许知全则垂手立在一旁静等吩咐。 太子含笑环顾四周, 颔首道:“今日孤有幸旁听怀稷下会, 心中倍感欣慰,众位中有当世大儒也有新锐学子, 都是我朝人才, 更是孤钦佩的人。前日父皇曾与孤言,怀稷下会可扬先贤昭统,让我朝重现百家争鸣的盛景, 所以大家尽可畅所欲言, 不必有什么顾虑。” 众人再次起身, 皆行揖礼,异口同声道:“谢殿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等所有人重新做好, 许知全得了太子的授意,挺胸来到堂中, 庄重地高声宣布规则。 “怀稷下会策辩分上下两场,上半场争鸣, 众人各抒己见,分别畅言, 各人发言时旁人不许打断。以铜壶滴漏计时,超时未能阐明观点者为输。下半场互诘,针对上半场各人发言提出异议, 互相诘难,有人提问就需回答, 无法应答者为输,答非所问者亦输。熟者下场后不可再发言,最终留场中十人,是为优胜。” 规则讲完,众人免不了交头接耳,许知全略带满意地扫视众人,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本次策辩会选出一题目,凡参与者需选一立场,应切题立论,离题而论者为输。” “题目一共三签,均由国子监选定,国子监祭酒向大人报奏陛下。”许知全说完,许嘉琛已捧着托盘走到跟前,托盘里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信封,不用问也知道里面就是三个选题了。 许知全接过托盘来到太子跟前,躬身道:“请殿下为策辩抽题。” 苏允璋事先是知道有这么个环节的,都是由当日身份最为尊贵者来抽签定题。他也没有推辞,微笑着从托盘里抽了一个信封出来交给许知全。 “看看孤的手气如何。” 许知全把托盘交给许嘉琛,笑着双手接过信封,一面拆一面道:“殿下福禄无边,自然是好手气。”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他手里的信封上,许知全动作愈加谨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笺,展开后扫了一眼,又捧给太子。 “殿下。” 苏允璋这次没有接,摆摆手道:“你念吧,孤和大家一起听。” “是。”许知全这次才转过身面向堂中众人,念了一遍信笺上的题目。 “吾常闻,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又闻,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则当世君子之所为也为何?所不为也为何?” 念毕,许知全欣欣然收起信笺,看着许怀山把一个香炉放在堂中香案之上,抬手道:“请大家稍作准备,一炷香之后策辩争鸣开始。来人,上茶。” 听了题目之后给大家准备时间是必须的,这段时间里就能看出主人家安排的是否尽心了,比如许家就准备了茶水点心,因为天气渐热,还有下人抬了冰盆进来。 其实这个时间用冰是有些早了,但沐山堂里人多,大家又穿的正式,辩论起来难免燥热出汗,因此备上冰盆正是十分贴心之举。 就连苏允璋见了也连连颔首,称赞许知全想的周到。 其实这些根本都是许怀山一手安排的,不过许知全却并不会替他说话,只是笑着和太子说闲话。 许怀山自然也听见了,只是并没放在心上,这兄长是个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争这些有的没的,没什么必要。 反而许嘉琛有些替他不平,小声嘟囔道:“为这事五叔操劳几个月,父亲怎么也不解释一句。” “琛哥有心了。”许怀山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只要是许家有面子,无所谓太子夸赞谁。你也要记着,日后许家为重,只有许家好了,咱们才都会好。懂吗?” 许嘉琛垂眸想了想,认真点头道:“侄儿明白了,多谢五叔提点。” “我能提点你的没有多少了,将来的事你要自己上心才行。”许怀山道,“你是兄长嫡子,虽不入仕,却也该承担起责任来。” “是,侄儿谨记。” 这边叔侄俩人说话,正中间太子叫着苏重明闲聊,许知全陪着,其他人都在准备一会正式的策辩。 只有女学这边的贵女们闲着无聊,大部分都在喝茶吃点心,有些在小声地聊天。 段晚宁的位置在最后面,左右都没有人,身后就是后门,正是苏轻弦特意安排人给她留的。她对这个地方很是满意,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本想着出来透透气,等会他们里边论上了就没人注意她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寻展怀问一问白四礼的事。只是刚走到回廊转角处,就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四姑娘,这么巧啊。”苏轻弦“啪”地打开折扇,笑眯眯地说,“咱们真是有缘呢。” 段晚宁“嗯”了一声,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苏轻弦追着她道:“四姑娘对谁都是这么冷情冷面吗?” “不是。”段晚宁停下来,看着他说,“我只是不想理你。” 试问一般人听了这话会作何反应?除了闭嘴离开,恐怕没有别的选择了。 但是苏轻弦偏就不是一般人,被段晚宁这态度还激发出了越挫越勇的劲头来了。 “要不怎么说缘分这种东西就是玄妙呢,你不想理我却偏偏总是遇到我。”苏轻弦摇着扇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怕不是孽缘吧。” 第83章 段晚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所谓孽缘,有了开头却没有好收场。苏二公子的意思是,不想善了了?” 要说苏轻弦对蒙面的段楼主还有几分忌惮,那对此时身为许安宁的段晚宁放的狠话只是觉得有意思。 “哦?依着四姑娘的意思,善了如何,不善了又如何呢?” 段晚宁摇摇头:“苏二公子,你是男人吗?” 这就明显看不起人了,苏轻弦很不乐意,头一次回她时语气有点冲:“我不是男人难道你是?” 情绪很是饱满地质问,应该能达到目的了,让她不敢小看我,苏轻弦想。 不过段晚宁似乎是没觉出什么来,反而点点头:“那么有句话叫,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有的?” 苏轻弦努了下嘴,不解道:“话是没错,可这跟我……”后半句“有什么关系”几个字还没出口他就意识到了问题,赶紧想岔开话题,“我是说……” “我明白苏二公子会遵守承诺的。”段晚宁没给他机会,“我等着看西市店铺的房契地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盈盈一福,轻巧地绕过他径直离开了回廊。 苏轻弦气不过,追上去道:“明明都是气话,怎么还当真了?论理我也没少帮你,你这人怎么就没有心!” 段晚宁奇怪地看着他:“气话?” “是啊,难道当时不是斗气吗?” 段晚宁看着他气鼓鼓又委屈的样子,忽然就有点想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这人就控制不住地想逗弄一下,难为他还每次都凑上来。 “原来如此。”段晚宁点点头,“好吧。” 说着,脚步不停,继续往二门走。 苏轻弦一脸懵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是几个意思? 二门外,顾展怀正在一处抱厦里吃茶。因为各家来的管事挺多,许怀山特意叫人在几处地方安排了茶点水果招待他们,这个抱厦便是其中一处。顾展怀和几个人聊了一阵,便选了个靠近窗子的位置,一面喝茶一面望着外面出神。 谁知正好瞧见段晚宁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苏轻弦。顾展怀神色一动,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顾展怀把段晚宁引到旁边的月洞门外,瞥了一眼不尴不尬的苏轻弦,躬身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第 55 章 主仆俩要说话, 可苏轻弦偏就站在边上不走,像个没事人一样,摇摇扇子, 看看天。 段晚宁叹了口气, 对顾展怀道:“我饿了,你去东市买云片糕来给我。” 云片糕, 东市?顾展怀疑惑地看着段晚宁, 但又想起楼主从来不会打什么哑谜,说买云片糕那就是云片糕了。 想到此,顾展怀二话不说, 拱手应是:“请小姐稍待, 小的去去就回。” 见他答应得痛快, 段晚宁又担心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赶忙叫住他:“知道卖哪一家的吗?” 顾展怀眨了眨眼, 目光飘香苏轻弦,心道果然楼主有吩咐, 看来是这个苏公子碍事了。 “小姐爱吃林记的云片糕,小人记得的。” 林记就在玲珑的客栈旁边, 他这么说就表示明白了段晚宁的意思,此时没法直接说, 需要他去找玲珑。 段晚宁心里松了口气,点点头道:“记得快去快回, 买来之后着人送去沐山堂。” 顾展怀领命去了,临走还不忘了瞪苏轻弦一眼,要不是这个没眼色的, 自己好歹能弄清楚啥事情。 段晚宁目送顾展怀离开,抻抻前襟转身往回走。 苏轻弦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笑眯眯地找茬:“四姑娘竟然为这么点小事亲自跑一趟,该说是体恤下人呢,还是没什么规矩呢?” 此时两人正经过一个转角处的小院子,四面都有月洞门,院子里有几棵树和一块假山石。 段晚宁觉得这人实在是欠揍,想了想便停下来,转头定定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言。 苏轻弦被盯得有点发毛,又不想先开口,仿佛那样就落了下风似的。想了想,也不理会她做什么,摇着扇子越过了段晚宁,慢悠悠地往前走开了。 此时段晚宁落在了后面,她唇角一勾,闪身躲到了一块假山石后面。待苏轻弦走了没多远回头看时,她装作不经意地从假山石后面经旁边的月洞门出了这个院子。 知道她是故意避开自己,可苏轻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直接追过去。自己到底是在许家的地方,就算跟许小四斗气,可人家都已经躲开了,再追上去就有点过分了。 可就这么犹豫的当,耳边忽地穿来一阵破空之声,苏轻弦不及回看,只凭本能向一旁飞身退开。 可那阵劲风力道愈追愈强,直到他后背撞到墙上还是紧追不舍,苏轻弦已然退无可退,只得向旁边歪倒躲避。 姿势那是非常狼狈了,但性命攸关谁还顾得上狼狈与否,苏轻弦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提起扇子去格挡,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硬生生扛了这一下,然后就因为太过仓促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过总算是避开了这一下杀招,待转头去看,原来是戴着金黄色面具一袭黑衣的段晚宁。 “你!”苏轻弦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 段晚宁自然不会搭话,手上薄刃飞转,再次攻了过来。 苏轻弦这次有了准备,矮身向前屈,同时手上折扇撑地,一下弹跳起来,避开了这一招。紧接着纵身跃起,凌空回身,拿折扇做兵刃向下劈。 第84章 段晚宁错步躲开,却仍旧绕回原位,薄刃一手向上挑,一手向前刺。 苏轻弦看清她的动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是预判了两处自己落地的位置,无论他在哪里落下都免不了挨上一下子。 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吗? 心里委屈的不行,苏轻弦使出压箱底的功夫,在半空中硬生生用腰力将自己翻了面。 然而,在他以一个狼狈到极点的姿势落地的时候却发现,段晚宁早就收了刀。原来那两下只是虚晃一枪…… 但他现在还没时间生气或者疑惑,因为段晚宁脚下像踩着云彩一样,飘飘忽忽地就欺身到了近前。 而此时的苏轻弦,一条腿挂在抄手游廊的飞来椅上,大头朝下一手撑着地面,还没站起来。 “啪!” 苏轻弦鼻子只觉眼前一花,人中处两道热乎乎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了出来,两滴血落在地上。 “你!”苏轻弦鼻子被打歪,鼻血流了一嘴,满眼都是喷薄欲出的怒火,“过分了啊!” 第 56 章 出了一口恶气的段晚宁心满意足地回了沐山堂, 却发现上半场策辩刚刚结束,许知权正在宣布休息的时间。 之后太子被许知权引着往后面花厅去休息,其他人则要么在原位喝茶, 要么出去散步透气。当然, 如果想离开,自然也是可以的。 女学这片地方就有不少小姐准备回家了, 她们对这些争鸣啊互诘啊本不感兴趣, 不过为着个虚名才必须要来。毕竟世家贵族若是娶正妻,要的可不只是容貌和身份,才华见识也是必不可少的。而参加过怀稷下会, 便是给自己镀金的好机会。 许安平就有些坐不住了, 但是她和许安然结伴来, 许安然不说走,她也没法独自离开。而蒋兰欢拉着汪爱莲一起追着太子去了花厅, 说是要讨教些刚才没太听明白的地方。 蒋兰心正为此生闷气,见段晚宁回来了, 便吩咐人搬了自己的椅子到她旁边坐。 “人走的差不多了,我和你一起坐。” 段晚宁笑笑:“那敢情好, 不过我听不太懂,正想着要不要趁这会回家去呢。”她还记挂着迎水庄善后的事情, 还有白四礼也没见着,在这根本坐不住。更何况, 这些人讲的东西是真的催眠。 “你可别!”蒋兰心赶紧拉住她,小声道,“我听欢儿说你家太太让你把位置让给她, 你没理会。那你这么一走,岂不是落了口实。” “太太?”段晚宁愣了一下, “哦,我想起来了。我出门时没去见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蒋兰心不知道许府里常嬷嬷抓人那一出,只点头道:“那你回家也要小心应付,毕竟那位太太已经是正室了。” “不碍的。”段晚宁没当回事,但还是向蒋兰心道谢,“心姐姐为我着想,我很感激。” 俩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那边已经宣布下半场的互诘开始了。 所有人都不再闲聊,苏允璋也再次出现,又是一番行礼之后,众人落座策辩重新开始。 对于段晚宁来说,无论在场的人说些什么,多么慷慨激昂,气氛多么热烈,都是一样的无聊。一来听不懂,二来觉得这些人浪费大好时间在这里互相吵架,很是无趣。 同样觉得无聊的还有蒋兰心,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来,要不是蒋兰欢,她才不会来听腐儒聚会。但是毕竟都已经在现场了,又是找关系进来的,不好说走就走,也得假装认真地听才行。 段晚宁发现蒋兰心很是心不在焉,便好奇地问:“心姐姐不爱听吗?” 蒋兰心无奈,低声道:“难道你爱听?我连女学都考不上,谁会喜欢这些人瞎吵吵。” 段晚宁不禁莞尔,没想到蒋兰心还挺直白,倒是个有趣的人。正要说话,就见前面许安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段晚宁并没在意,对蒋兰心说:“身后就是门,我们出去吧。” 蒋兰心冲她摆摆手:“你家那个三姐姐一直盯着你呢,还是别了。” 许安然吗?段晚宁颇为不屑,但蒋兰心是为她好,也就不好再坚持。 “好在也快完事了。”蒋兰心看着前面侃侃而谈的两个人小声嘟囔,“果然到下半场就跑题了。” 段晚宁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书生正在说话。这人戴着文生公子巾,脸很是方正,浓眉小眼,看起来有一股憨气。 但他说的话可一点不憨。 “依这位学友所言,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如今我朝的海.禁其实和闭.关.锁.国异曲同工,这不就正好是我刚才的观点么。” 他对面的人正是陆白,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反而含笑道:“这位兄台,咱们是互诘,可不是曲解。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朝海禁之策虽利大于弊,但长远看弊大于利,又何谈锁国?我再说一次,锁国实不可取,但海禁是不得已而为之。” 方脸书生明显不赞同:“与其耗费人力财力甄别来往船只和人物,关锁国门以解燃眉之急更符合我朝利益,一时闭关又不是长久国.策,何必如临大敌。” 段晚宁好奇地问蒋兰心:“他们在说什么?”她记得题目是什么君子为不为的,怎么跑到海禁上去了? 蒋兰心笑笑,给她解释道:“如今东南临海倭患日重,这是朝廷借着这次机会广开言路,听取民意呢。你听他俩各抒己见,意见也针锋相对的。虽然和题目有些偏差,但你瞧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我猜今年恩科的试题说不定也要与此有关呢。” 第85章 “倭患。”段晚宁想了想问,“就是那些东瀛来的海盗?” “是啊。”蒋兰心点点头,神色中也不免起了激愤之色,“那些倭寇在沿海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恨的是当地官府也毫无作为,最近南边来了许多难民,都是被倭寇霍乱的临海渔民,上都城外还有好些呢。” 上都城外的难民吗?段晚宁回忆了一下刚才出城的情形,好像真是有那么一片地方聚集了好些流民的样子,原来竟是被倭寇所害。 只是段晚宁还是不太理解:“南边临海的流民,怎么会跑到上都呢?这也太远了,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哪里的官府收容一下,救济一番吗?” “你想的太简单了。”蒋兰心叹了口气,“且不说南边临海都有倭患,各处有各处的难处,就我朝对于流民难民的政.策最重遣回原籍,他们怎么愿意回去呢?各地的官府又哪里有能力遣送这么多人回各自原籍呢?至多像你说的救济一番,打发离开也就了了。还有要指望这些流民原籍的官府的,可他们若有能力,又哪里会让倭寇为患呢。所以各种因素掺杂着,这些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上都了。” 段晚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心姐姐你懂得真多!” 这是她由衷赞叹,在蒋兰心听来自然十分真诚,虽然高兴,却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着摆手谦虚:“不过平日里听得多些罢了。” “心姐姐,你想不想来许家族学念书?”段晚宁忽然问。 蒋兰心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也没多想,就说:“想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考你家族学总也考不上。再等两年估计也不用考了。” “嗯,为何?” “再过两年我就及笄要嫁人了。”蒋兰心掩嘴轻笑,“你见过谁成了亲还每日出门上学的呀。” 段晚宁笑笑:“并非大家都不愿意,只是哪里都不收这样的女学生罢了。其实说到底,女孩子念书也不过为了嫁人吧。”所以她不乐意念书,而且非常讨厌。 “这可不对。”谁知蒋兰心却认真起来,“女孩子念书并不是为了嫁人,至少我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知道除了四面墙一个男人,人还能有什么样的生活。”蒋兰心声音压得低,但却字字铿锵,“我不要把自己的人生限定在丈夫身上之后,心里依旧只装得下这么几进院子。我读书,所以知道大渊山河壮阔,知道周边邻国和我们风俗不同,也知道世间有人生百态,知道了人生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段晚宁听得呆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至于师父,师父虽然也要她念书,但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她的要求就是只要识字能写自己的名字,不是睁眼瞎就可以了。 蒋兰心的这番话初听似乎就是一个闺阁女孩的胡思乱想,但再深想一想,便能觉出她见识不凡,很有想法。 段晚宁不由回思自己,这些年分外不爱读书,只一心习武,说到底是不是错了呢?这些话若是旁人说给她听,她怕是不以为然,但是蒋兰心不一样。 在段晚宁看来,蒋兰心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什么都有却又不屑于这些,这才让她分外震动。 她望向蒋兰心,白净的脸庞,不施脂粉也十分清丽,一身绫罗却不显俗套,发顶上一根金雀步摇正微微抖动,俏皮又灵动。 若是当年父亲没有遭人陷害,段晚宁暗暗地想,母亲也一直陪着自己,一家人亲爱团圆地生活到如今,自己现在是不是也是蒋兰心这个样子呢? 见她不言语,蒋兰心轻轻拍了拍她手腕:“我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段晚宁书读得不多,但也知道这些不是不合时宜,而是非常有见地。但她心中正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差点忘了刚才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蒋兰心见她这个倍受打击的样子不免有些慌,此时又不方便多说什么,只好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道:“宁儿,我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啊。” 段晚宁这才回神,望着蒋兰心笑了下,道:“心姐姐,我把自己在族学的名额让给你好不好?” 第 57 章 既然来旁听的名额都可以被太太指使着说让就让, 那上学的名额她自然也是可以让出来的。段晚宁觉得蒋兰心这么有想法的一个人,比自己更应该来许家族学念书。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但是蒋兰心可不这么觉得, 在她看来若不是自己考进来的, 即便来念书也低人一等了。尤其上都这种地方,世家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所以虽然段晚宁一番好意, 蒋兰心还是坚辞。 俩人自顾自地说话, 一时没留心,声音便有些大了,其他人纷纷投来目光, 场中两人也似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蒋兰心有些尴尬地闭上嘴, 扯了扯段晚宁的衣袖, 示意她别再说了。 段晚宁自然也觉出异样,但她没蒋兰心那么多心思, 并没把众人的目光放在心上,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今天上午各种奔波, 刚又说了好多话,有点叫渴了。 许知全看了这边一眼, 开口道:“若是对策辩没有异议,还请保持场中安静。”接着又示意陆白和方脸书生继续。 第86章 可许安然瞧见说话的是段晚宁, 忽然眼珠一转,起身道:“启禀太子殿下并父亲大人, 方才小女听闻四妹妹对策辩颇有异议,想要和大家交流呢。” 话音一落,众人本已收回的目光再次转了回来, 只是这次,聚焦在了段晚宁一个人身上。 后面的阮怡紧张地看着段晚宁, 这三姑娘又作死了,小姐可千万别生气啊。 蒋兰心眼中闪过怒气,作势要起身说话,却被段晚宁一下按住的手背。 段晚宁不紧不慢地开口:“想不到三姐姐还是顺风耳朵,坐的和我离这么远也知道我说了什么。” 许安然撇撇嘴:“四妹妹是不敢承认么?” “我没说过。”段晚宁不为所动,说完这句便不准备再开口了。 见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阮怡也松了口气,抬眼看看前面的许安然,怜悯地想,三姑娘为什么总是作死,万一哪一回自己不在跟前,小姐一巴掌拍死她,这算谁的? 许安然自然也注意到了阮怡的神色,她一直不太明白,这个四妹妹带着的丫鬟为什么总是这种表情看自己,这表情带着,可怜? 一个丫鬟还可怜起我这正经小姐来了? 许安然心里冷笑,忽略掉阮怡奇怪得表情,盯着段晚宁道:“那么刚才四妹妹在说什么呢?” 段晚宁眼皮也没抬:“跟你没关系。” “事无不可对人言。”许安然不依不饶,“四妹妹若是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 “啰嗦。”段晚宁不耐烦起来,“耽误时间。” “小姐!”阮怡扑到段晚宁跟前,一手按在她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道,“冷静啊。” 段晚宁诡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又怎么了?” “咳咳。”阮怡尴尬地摇摇头,站好后讪讪一笑,“那什么,茶凉了,奴婢给小姐续上吧。” 段晚宁瞧出她的意思,瞥了眼前面的许安然,不由轻哼一声:“不至于。” 太子高高在上,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反而比听学子互诘还有兴趣。 而许知全虽有心叫许安然别再闹了,又怕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正犹豫呢,这边许安然见自己大庭广众被段晚宁主仆俩给无视了,一下生起气来。 “四妹妹这么推诿可不就是耽误时间么,既然是策辩,大家各抒己见,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难不成四妹妹刚才说的,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论调?” 众人无不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沐山堂里气氛很是诡异。蒋兰心气不打一处来,这许安然也太咄咄逼人了,许知全竟然不管,她也是看不下去了,径直开口:“这位许三姑娘实在是奇怪,宁儿既已说了没有,你这么没完没了是什么意思?这好好的策辩被你一搅合,咱们很难不怀疑,是你对策辩有异议啊。” “你!”许安然没想到蒋兰心这么厉害,而且还向着段晚宁,一下子脸涨得通红,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许知全见状,赶忙道:“然儿坐好原位,你们姐妹回家再详谈。” “许大人。”太子笑眯眯地开了口,“孤倒是好奇,刚才四姑娘正在说些什么?” 见有人跟着起哄架秧,而且这人还是太子,许安然一下来了精神,眉眼都跟着张狂起来。 “殿下说的是,我这四妹妹主意大的很,虽然我们是亲姐妹,但有些事还是不能放纵。” 段晚宁把阮怡的手拨开一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起身道:“回殿下的话,刚才我没说什么。” “但是孤听着,声音就是从你们那传出来的。”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就当上太子了?阮怡好奇地想,皇帝就不知道好好选一下的吗? “和策辩无关。”段晚宁淡淡地道。 “殿下。”蒋兰心起身道,“方才是臣女和宁儿闲聊,扰了策辩实是不该,臣女替宁儿和自己给各位赔罪了。” “哦?”苏允璋好奇道,“聊些什么?” 段晚宁道:“聊的是许家怕是出了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心姐姐下帖子给我,她的贴身丫鬟亲自送到定国公府二门上,而我却没有收到贴子。” “啪!”许知全拍一下桌子,急急地起身,来到女学的位子前面,对着段晚宁声色俱厉,声音却不高,“这些家务事回家再说,这里是怀稷下会,太子殿下还在,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段晚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好,这事我不会善了。”说完,还故意瞟了许安然一眼。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到刚才她威胁自己的事,带着哭腔喊了许知全一声。 “爹爹,你看她!” “行了。”许知全现在也不想理许安然,转头冲着段晚宁低喝一声,“你给我住嘴!” 虽然想要发作,但毕竟场合不对,这么多人看着,苛待庶女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 许怀山此时也走了过来,劝道:“兄长,这些都是她们姐妹间的小龃龉,咱们长辈就不要干涉了,反正血浓于水,再怎么吵怎么闹,都是一家人嘛。” “许五爷说的正是。”苏重明对着太子道,“都是些女孩子间的小事情,不要耽误各位学子们策辩了吧。” 他的话对太子还是有点用的,再说段晚宁都说这么明白了,作为太子也不好再深究。 第87章 “没什么事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对嘛。”苏允璋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一面转着折扇一面说,“孤倒是好奇,听了这半日的策辩,女学里各家小姐们对我朝开海禁海都是如何看待的?” 这问题抛出来其实两头不讨好,一面参加策论的男子们觉得被喧宾夺主了,另一面毫无准备的女孩子们则又是莫名其妙又是着慌,好好地来旁听一下,怎么就被见问了? 众人正茫然无措,蒋兰欢率先站起来,挺了挺胸大声道:“臣女以为,既有倭寇为乱,就该禁海,已保我朝太平。”她隐隐听闻太子在朝中是支持禁海的,所以也不管什么好坏利弊,上来就亮明支持太子的立场。 果然苏允璋颇为欣慰,冲蒋兰欢笑着点头。陆白在旁边偷偷地翻个白眼,公府小姐这种见识也敢出来说话,怎么没人拦着点? 旁边的许安然却着急了,自己想了许久的话被蒋兰欢抢着说了,这要怎么办?可不说话那太子就看不到自己了,岂不是更糟? “臣女也觉得应该禁海。”许安然跟着站起来,冲苏允璋甜甜一笑,“禁海可以免去倭患,让百姓安居乐业,有百利而无一害。” 车轱辘话,蒋兰欢翻个白眼,不屑地夹了许安然一眼,就这么点能耐还想在太子哥哥面前出风头?做梦! “那么你呢?”苏允璋扇子一掀,遥指过来,“许家的四姑娘?” 第 58 章 上次花月楼一见, 段晚宁绝美的容貌给苏允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今天远远地瞧着她在,却碍于身份没法上前搭话结交, 叫他一直很是焦虑。 所以许安然刚才一闹, 其实也是无意中帮了苏允璋一个忙。(许安然:怪我咯?) 段晚宁被问到,也是莫名其妙, 开海禁海,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宁儿,殿下问你话呢。”许怀山赶在许知全开口之前柔声提醒,脸上都是关切。 许知全没好气地别开头, 目光却没离开苏允璋和段晚宁, 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确实是给段晚宁提了醒, 她即便再不愿意,此时此刻她的身份也是许安宁, 那么看在这位“五叔”的份上,就不能把今天这事搞砸了, 她就得配合。 于是段晚宁想了想,起身道:“回殿下的话,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虽生在杭州, 可如今杭州也无倭寇作乱,更何况这些年她只专注练武, 就连报仇的事也是师父猝然去世之后才开始真正担起来。 虽然她的仇和朝廷有很深的关系,但是尉迟战的白虎军一直在西南作战,根本也和临海不沾边, 她怎么会想过这些呢 苏允璋笑着摆摆手:“四姑娘不要害羞,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嘛。咱们今日本也是讨论, 大家都畅所欲言,你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了。许大人?” 许知全回身:“殿下有何吩咐?” “孤请四姑娘随意说说看法,你可不要责备她哦。” 还真体贴呢,段晚宁面色淡淡,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觉得这苏允璋有些油腻。 “殿下放心,只是宁儿浅陋不懂事,殿下莫要见怪才好。”许知全顺情说好话,却也深深地看了段晚宁一眼,自己这个女儿出落得如此清丽,也难怪太子会动心思。 段晚宁看了眼许怀山,见他微微颔首,知道躲不开了,便只得照实说:“我实在不懂什么开海禁海,但若是因为倭患,那朝廷派兵平乱就是。这些人在这里啰嗦再久,也不会让倭寇回老家。” “好!”苏重明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好。整整一个半天听着这些人辩来辩去,没一个说到点子上的,他早就觉得窝囊。段晚宁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了,毕竟是常年从军的人,再是出身贵重,多少也有些骁勇豪情。 “殿下!”苏重明转头朝苏允璋拱手,想把自己心里话说个痛快。 谁知苏允璋却含笑抬手向下压了压,接着冲许知全笑道:“许大人真是会养女儿,一个两个都钟灵毓秀,心思机敏。”他用折扇点指了两下,把许安然也一并夸了。 苏重明眼神一黯,许安然刚才说的什么他可是听见了,太子果然还是不同意出兵,只想着禁海。 朝廷大事和贵女们离得远,苏允璋话里的意思没几个人听懂,但是却把蒋兰欢气坏了,太子哥哥竟然夸许家两个丫头,一定是她们使了什么手段,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尤其这个许安然,早晨的时候还说帮自己,现在就抢着在太子哥哥面前现眼,不要脸! 而许安然自然也不乐意,自己先是被蒋兰欢抢了先手,又被段晚宁压了一头,好在太子没忘了自己,但那也是夸许安宁捎带着的。 她暗暗攥拳,斜斜望着太子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蒋兰欢我暂时还没什么办法,可我的好妹妹啊,你可千万别想跟我抢太子。 明明被夸了,可许安然脸色很不好,旁边的许安平奇怪地看她,好奇她这是怎么了。 这边苏允璋说完话,便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无可无不可地开口:“孤任性了,大家继续吧。” 众人松了口气,太子总算发话了,可干点正事吧。 许知全刚想着训斥段晚宁两句,可许怀山在自己身边虎视眈眈地叫他分外不爽,怎么哪都有他?瞧那护犊子的样儿吧,似乎许安宁要是受了一点委屈,他也不会善了呢。 第88章 呸!臭不要脸的!许知全恶意满满地想,什么亲兄弟,早晚要你好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段晚宁一眼,看也不看许怀山,不耐烦地拂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许怀山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头到尾也没拿正眼看他,见他走了,便安抚地看了段晚宁一眼,跟着也转身回座位。他虽未入仕,但这些年经商积攒下的资材和人脉都给了他底气,他再也不是那个看着心上人被抢走被欺负而无能为力的许家庶子了。 被打断良久,陆白和那位方脸书生也没了刚才的气势,各自有说了几句车轱辘话便草草结束。 这边许知全照例又问其他人是否要下场互诘,众人还没有应声的,却听苏允璋又慵懒地开了口。 “孤出来一天了,尽可快些。” 太子都这么说了,别人还能怎么样呢? 本来准备好下场的,也都犹豫起来,本来犹豫的则直接放弃了。 眼看下半场的互诘才进行了一半就要结束了,大部分是不乐意的,可段晚宁却高兴起来,总算要完事了! 同样希望策辩赶紧结束的还有苏重明,他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位子,又看看门口,苏轻弦一去不回,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第 59 章 因着这段小插曲, 加上太子也兴致不高,策辩在午时之前便结束了。但怀稷下会却没有结束,作为一年一度的学界盛会, 学者们除了互相交流, 还会一起游览当地名胜古迹,举办诗文会, 如果辩论的不够尽兴, 还会组织第二次、第三次策辩,甚至一直辩论下去都有可能。 比如今年的怀稷下会,作为主办方的许家族学, 除了策辩之外, 就还安排了一次诗会。许怀山在靖安河上包了几条画舫, 除了诗会,还请了花月楼的歌舞表演, 想也知道会是十分热闹。 策辩最后的十位优胜者里果然就有陆白。而他也确实表现优异,很多大儒看好他, 更有不少官员在结束后不拘身份与他攀谈结交。 正如南宫度所言,陆白是要参加今年恩科的, 逍遥书院一直都有培养门人入仕的传统,这也让他们成为江湖中的异类。 但其实逍遥书院是由大渊先祖所创, 第一任的院正便是开国丞相陆先珣,他文武双全, 机变百出,不仅帮着苏家先祖成就大业,自己也桃李满天下, 成为人人传送的一个传奇人物。 只是后来陆家再没出过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逍遥书院也渐渐成了一个江湖门派。虽然一直努力培养门人文武兼修, 但奈何人才青黄不接,要么文不成,要么武不就,逍遥书院日渐萧条。而陆白作为陆先珣的后人,本身资质很高,是以成了整个书院的新希望。 他自己也很高兴,对着来攀谈的人都很热情,还和几人约着一起出门,找地方喝酒作诗去了。 只是苏轻弦和南宫度两个人,直到众人散尽也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这让太子有点介意,见苏重明也是一头雾水,便叮嘱他等见到苏轻弦问清楚怎么回事,一定要回报自己知道。 苏重明自然都答应下来,送太子上了车驾,自己便去找许知全想问问看弟弟去哪了。 但是许知全和许怀山全程都在沐山堂里,只瞧见了苏轻弦出去,接着没多久南宫度也出去了,其他的都是一问三不知。 苏重明只得作罢,独自一人出门来,却瞧见段晚宁正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仰着头和里面的人说话。 他走过去,便听见段晚宁说:“月笙姑娘,好久不见。” 此时月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未戴钗环,未施脂粉,一头乌黑长发也未绾未束,都被拨到右肩倾斜而下,但那张小脸看起来依旧妩媚动人,甚至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月笙见了段晚宁也有点惊讶,含笑打招呼:“许四姑娘安。”余光瞥见苏重明过来,立刻眼前一亮笑容放大,喊了声“大公子”,撂下车帘便从车里下来,迎着苏重明过去。 腰肢柔柔轻摆,月笙盈盈福身,声音就好像涂了蜜:“奴家在花月楼制办了席面,大公子来吗?” 苏重明见了她,整个人也柔和下来,自然地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 “笙儿见邀。我又岂敢不应呢。来,外面热,先上车。”说着,苏重明将人带到车前,这才好像刚发现段晚宁,“许四姑娘,你们认识?” 段晚宁看向月笙,后者一手按在苏重明胸前,娇笑道:“有过一面之缘,四姑娘想必是瞧见了大公子的车驾才过来打招呼的。是奴家自作主张,这几天胸口闷的厉害,又着急来见公子,才使了您的车驾。” “笙儿说哪里话,我的不就是你的。”苏重明微微蹙眉,“怎么胸口又闷?上次郎中开的药不管用吗?人参有没有在吃?” 月笙红着脸点点头:“是奴家身子不争气,给公子添麻烦了。” 见她这样,苏重明怜惜的不行,恨不能立刻把人揉进怀里。可刚要抱着人上车,又想起段晚宁还在一边,于是转头看向她,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四姑娘找在下有事吗?” 段晚宁一直定定地看着月笙,此时听见他问,便道:“我不找你。”说着,又看向月笙道,“月笙姑娘,这位就是你说的恩客吗?” 月笙尴尬地看了苏重明一眼,绷着嘴唇轻轻颔首:“大公子是我的恩人,四姑娘……” 第89章 段晚宁懒得听她再编瞎话,摆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了,告辞。” 苏重明见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莫名地看向月笙:“怎么回事” 月笙脸上表情飞快调整,略带委屈地摇了摇头:“月笙不该自顾自地跑到这来。” 段晚宁虽然已经走出几步,可这两句话却还是听见了。至于苏重明又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拳头已经硬了。 再不谙世事的人也听得出来,月笙从始至终话里话外都在内涵她看上了苏重明,跑过来吃飞醋。这要是能忍,她也就不是段晚宁了。 阮怡这回倒没怎么担心,反而追上来挑事:“我看那月笙就不是好人,小姐,要不要我去教训她?” 段晚宁斜了她一眼:“不冷静了?” 阮怡咧咧嘴:“对于那种狐媚子,冷静是不管用的。” “这种事不需亲自动手。”段万宁冷笑一声,“她不是影北辰的人吗?” 阮怡点点头:“是龙影放在苏轻弦身边的暗桩。”说完才惊喜道,“小姐,这招叫借刀杀人吧!” 段晚宁笑笑:“杀人不至于,借力打力倒是可以。顺便,我也想看看苏重明到底是坐在哪一头。” “放着经营多年的北疆不管,跑回来接手征西军,是太子一头的没跑了。”阮怡撅了撅嘴,“只是北疆可是盛烈郡王府的根儿,老郡王会答应吗?” 段晚宁摇摇头没说话,也不知她是认为老郡王不会答应,还是认为苏重明不是太子一头的。 两人走到马车旁边,顾展怀已经迎了过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段晚宁。 “小姐,白四礼的事是我鲁莽了,不该招呼不打就把人挪走。请小姐赎罪。” “见过玲珑了?” “属下去了客栈,玲珑还在城外没有回来。”顾展怀咧咧嘴,“我听说她陪小姐去了迎水庄,便猜到小姐要去见白四礼。” 段晚宁抬了抬眼皮:“何时挪的?” “就在前日。”顾展怀犹豫了一下,“属下原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和小姐说,可总是时机不对” “怎么说?” 段晚宁抬了抬眼皮:“何时挪的?” “就在前日。”顾展怀犹豫了一下,“属下原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和小姐说,可总是无法。” “怎么说?” 顾展怀呼出一口气,道:“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可又找不出人来。” 段晚宁看了他片刻,点点头:“龙影。” “嗯?”顾展怀愣了一下,“小姐是说龙影在盯着咱们?” 如果展怀说的是龙影,那么今天去劫白四礼的人就一定不是他们,而如果今天去迎水庄的人是龙影的人,那他们的目的就一定不是白四礼。 原本关着白四礼的玉煐楼和爆炸的临风阁距离不远却也不近,如果对方真是为了白四礼而来,选一个声东击西的目标造成混乱也说得通。可仔细回忆那些黑衣人,其实今天他们并没有往玉煐楼去的迹象,反而在迎水庄里一直见人就杀。 所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 60 章 段晚宁垂眸不语, 顾展怀也不敢多说话,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气氛来。旁边阮怡瞧着,也免不了有点紧张。 “宁儿, 你还没走啊。”蒋兰心骑着马路过, 见了她们便停下来,坐在马上打招呼, “在做什么?” “心姐姐。”段晚宁抬头看了看旁边, “怎么没见欢儿姐姐?” 蒋兰心耸耸肩:“她先回家了,我准备去东市的玉楼吃点东西?你呢,要不要一起?” 段晚宁不想回许府, 当下便应道:“也好, 不过我得先去和五叔说一声, 要不心姐姐先行一步,我稍后赶到, 如何?” “成啊,反正我骑马也快些。”蒋兰心一向爽快, 挥了挥马鞭道,“我在火字号有包厢, 你到了直接去寻我。” 目送蒋兰心离开,段晚宁微微叹气:“走吧, 有什么事路上说。” “展怀,你把白四礼挪到了哪里?” 路上, 段晚宁忽然掀起帘子问了一句。 顾展怀道:“其实属下这几天一直在给他换地方,一开始是在上都,属下自己的住处, 后来觉得危险,就又出城在迎水庄后面的法宏寺里找了个地方。” “法宏寺?” “是啊, 法宏寺早先也是咱们上都分舵的据点,只是后来先楼主建了迎水庄,慢慢地那里就没再用了。”顾展怀道,“只不过春草堂一直有人在庙里接应。”他说着挠了挠头,“您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狡兔三窟,比较保险。” 顾展怀为了个白四礼也是够拼了,段晚宁却一时又没了头绪,点点头坐回车里,抬眼瞧见了阮怡忽然想起来问:“咱们出来去和五叔打过招呼了吗?” 阮怡笑道:“那是自然了,我办事小姐尽管放心。五叔听说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和你要好,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呢。” 段晚宁未置可否,蒋兰心固然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可她到底是闺阁女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交浅不能言深,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到了东市的玉楼,段晚宁下车便见萱儿迎了上来。 “四姑娘来了,小姐在二楼呢。” 段晚宁笑着掏出一个塞了碎银子的荷包给她:“劳烦你来接我,心姐姐总是这么周到。” 第90章 萱儿笑容放大,殷勤地带着她们主仆三人往二楼去,一面走一面介绍玉楼和这里出名的吃食。 这玉楼和西市的花月楼并称上都两大楼,但和花月楼不同,玉楼之所以出名,是因其饮食别具一格。这里的老板传闻是位女子,心思极巧,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出特别的风味,短短几年玉楼的吃食就在大渊声名远播,连外族番邦人到这都要来玉楼尝一尝当即的新鲜点心。 而也是因为这位老板,所以玉楼没有月笙那样的歌舞姬陪客人清谈,反而养了一个戏班,客人堂食的时候便能听戏。也因此独树一帜,价格就更贵了些,所以在上都能时常来玉楼吃饭的都是些达官显贵、世家子弟。 今日午间戏班开的是包公戏,中间一个黑脸包公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段晚宁看了看玉楼开阔的大厅,转头问阮怡:“五叔明日请南宫公子,是不是也是这里?” 阮怡点头:“听说五爷包下了这里,专为南宫公子点戏呢。” 二楼包间里蒋兰心早点好了菜,正在喝茶等她。这里的包间进去后可以从另一面看到楼下的戏台,客人们可以一面吃饭一面听戏,很是惬意。 到了二楼段晚宁便停下来,对顾展怀道:“你也去开个包间,不用等我了。” 顾展怀正要答应,萱儿却道:“四姑娘,我家小姐的包厢旁边有给下人们吃饭的地方,在那旁边就是。”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原来每个包间旁边还有个小门,是专为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准备的。 “那里看不到戏台吧?”阮怡问。 萱儿点点头,心道下人们有包厢可以吃饭不就可以了,还看什么戏啊? 谁知段晚宁却说:“那么就不用了,顾管事还是自己去开个包厢吧。” 萱儿本来只是有点惊讶,谁知顾展怀却一点没推辞,应了一声便转身下楼去了,这就叫她震惊了,从没见过主仆之间这样的相处的。转念一想,也难怪自家小姐看重这位四姑娘,说不定就是喜欢她这种与众不同呢。 其实段晚宁想的是顾展怀虽说是自己属下,可到底不该把他当个下人,春草堂堂主在江湖上说出去也是个众人仰止的存在,都到了玉楼却还和蒋家下人挤在一起总归是不好。 但顾展怀想的却是,楼主这样安排一定有她的深意,搞不好一会还要去看看白四礼什么的,自己去开个包厢也更方便她出入。 阮怡看萱儿发怔,上前拉住她手,笑道:“萱儿姐姐,咱们到了没?” 正说着话,几人身前一道门被打开,蒋兰心笑着走了出来:“在里面就听见你们说话了,快进来吧。” “让心姐姐久等了。”段晚宁走过去,“这里真是好,比花月楼还好。” 蒋兰心拉着她进门,笑道:“我也是更喜欢玉楼,所以才在这儿长包了一间房,花月楼到底还是更得男人们。” 段晚宁点点头:“是了。” “是什么?”蒋兰心把一盏茶递到她跟前,“你总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 段晚宁笑笑:“是你说的那样。”接过茶盏,道,“心姐姐,你总是能说中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 花月楼和玉楼的区别,简单地讲就是男人和女人更得谁的喜欢的区别,她心里隐隐地有些想头,却到底说不出来。在这方面,她着实羡慕蒋兰心。 “你是说我,一语中的?”蒋兰心笑咪咪地打趣。 一语中的,段晚宁点头,果然还是应该多读书吗? 小二进来上菜,外面戏台上忽然敲锣打鼓热闹起来,吸引了蒋兰心的目光。 “今天唱哪一出?” 小二一面上菜,一面笑着介绍:“回小姐的话,今儿是咱们戏班新排的五鼠闹东京,可好看了!您看那个穿白衣的武生,锦毛鼠白玉堂,那可是咱们戏班的台柱。” “他在干嘛?”段晚宁好奇地看着台上那人在一个桌子前跳来跳去,另一边一群人在瞎转悠。 “这是,嗯。”小二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偷尚方宝剑呢。” 说话间菜已摆好,小二躬身退出:“两位小姐慢用,有事您随时吩咐,小的告退。” 蒋兰心指了指戏台上出现的一群人说:“这个戏我知道,我看过话本。白玉堂为了和展昭赌气,来开封府盗宝,要和他决斗呢。” “他为什么要赌气?” “因为展昭被皇帝封为御猫,而他呢是鼠,猫鼠不两立嘛。” “原来是这样。”段晚宁想了想,又问,“开封府是官府吗?” “是。你尝尝这个。”蒋兰心吃了一口菜,觉得好吃就给段晚宁也夹了一筷子,“刚才你们没到,刚才演的就是白玉堂提前给开封府留书挑衅,说晚上要去盗宝。到了晚上他先闹腾一阵,然后包拯就以为东西被偷了,去藏宝物的地方一看,结果正好中计,白玉堂就把三宝都偷到了。” “啪!” 段晚宁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定戏台。 “他们就是打什么蛇,引什么洞!” 蒋兰心:??? 阮怡:!!! 第 61 章 没想到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竟是被一段戏文给点破了!段晚宁顾不上别的,急急地就往外走,对于那几个黑衣人,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91章 “宁儿你去哪?”蒋兰心叫了一声, 没叫住人,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阮怡急吼吼地拦住她:“蒋小姐你别跑了, 我去把小姐找回来。” “宁儿她怎么了?”蒋兰心担心地看着门外, 发现段晚宁已经走下楼梯了。 “我家小姐,应该是内急。”阮怡脸涨得通红,胡乱编了个借口, “您坐着就好, 我去去就回。” 见蒋兰心没再要追出门, 阮怡松了口气,赶忙追着段晚宁下楼去。 “小姐, 你去哪呀?出了什么事?”阮怡好容易在后门追上她,气喘吁吁地拉着她回去。 段晚宁摇摇头:“等一等。” 片刻后, 果然见顾展怀换了身衣服易容走出来,“有何吩咐?” 段晚宁道:“你速去, 白四礼不能留了,尽快处理好。” 顾展怀吃了一惊, 却也没有多问,当即拱手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了。 “小姐,到底怎么了?”阮怡迷茫地跟着段晚宁往回走。 段晚宁摇摇头:“那些黑衣人,不是龙影。” “不是龙影。”阮怡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他们是什么人啊?” 段晚宁没有回答,只是站住脚道:“去传话, 叫玲珑速来见我。” 阮怡答应完却又犹豫:“小姐,咱们正跟蒋大小姐一起吃饭呢,顾堂主走了就走了,要是我也不在,你怎么解释啊?” “不要管那些,速去速回。” 段晚宁撂下一句话便走,蒋兰心势必要追出来的,她不能离开太久。 果然,一楼大堂里就瞧见蒋兰心带着萱儿在门口往外看,段晚宁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心姐姐。” 蒋兰心闻声转身,看了看她来时的方向,关切道:“你跑哪去了?” 段晚宁还未开口,门口两辆马车各自停下,几个熟人各自下车也瞧见了她们俩。 听到门口小二高声叫着世子爷,蒋兰心回头看过去,不由晃了神。 率先下车的苏重明,接着他拒绝了小二帮忙,亲自地把月笙抱下车,还笑吟吟地帮她整理发簪。 段晚宁瞥了外面一眼,对蒋兰心解释道:“刚才有些内急,不及多说就跑出去了,让心姐姐担心了。” “嗯,什么?”蒋兰心脑子乱了套,一时没听明白她的话。 “心儿?”两人进得大门,苏重明当先瞧见了蒋兰心,面露惊讶,有些不自在地把原本搁在月笙腰间的手抽了回来,讪讪地打招呼,“你怎么也在?这么巧啊。” 蒋兰心放开段晚宁,迎着他们上前,见礼道:“可不是巧么,难不成世子以为有人跟着你?” 月笙看了两人一眼,柔柔贴进苏重明怀里,娇气地说:“世子,这位小姐好贵气,必定是大家千金吧?” 苏重明轻咳一声:“心儿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心儿,这位是月笙姑娘。” 蒋兰心看了月笙一眼,没有搭话。 另一辆车上下来的却是南宫度和带着锥帽的苏轻弦,这两人在怀稷下会上消失,却又在这出现了。 “阿弦、南宫!”陆白从楼梯处转出来,迎着两人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抓苏轻弦的锥帽,“大热天的戴个帽子,还围这么严实,你不热啊?” 苏轻弦赶紧退后,拍掉他的手,低声道:“我着凉了,怕风。” 他声音囔囔的,真的像是着凉了,唯有段晚宁知道那是他鼻子被打断肿起来造成的。 苏重明见了他们三个也挺惊讶:“阿弦,刚才策辩到一半你就不见了,去哪了?” 苏轻弦扶着锥帽道:“大哥,方才我不太舒服,先回家去了。” 苏重明也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好奇道:“怎么回事?不舒服怎么还跑出来?” “陆白来上都一趟我还没和他好好聚聚,他明日就要闭关苦读了,我怎么也要过来的。”苏轻弦耸耸肩,“我没什么事,过两天就好了。” 苏重明点点头,却还是嘱咐起来:“聚归聚,少喝些酒,回家让府医好好瞧瞧。” “大哥放心,我知道分寸。” 自从那晚谈过接手征西军的事,苏轻弦对他便总是疏离又客气,即便私下相处也绝不会多谈一句,这让苏重明很是介意。但此时并非深谈的时机,更何况蒋兰心也在,未免尴尬他又说了两句便带着月笙率先上楼去了。 这两人一走,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蒋兰心望着楼梯的方向神色怅然,段晚宁因惦记着自家事也在出神。至于苏轻弦,意外地没有主动搭话,反而站在原地似乎是有些想离开。而陆白和两女并不相识,自然是没有开口。 只有南宫度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招呼:“在酒楼门口遇到,那就是有同桌吃饭的缘分,我看咱们请两位小姐一起吧?你说呢,阿弦?” 苏轻弦抻了抻锥帽前的轻纱,轻声道:“两位小姐早到了,不好耽误人家时间。” 这是不愿意? 陆白有些惊讶,没记错的话早上这位风流倜傥的苏二少还在勾搭人家许小四,现在这是怎么了,矜持起来了? 南宫度忍着笑,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么,两位小姐见谅,咱们失陪了。” 蒋兰心和段晚宁各有心事,对他们三个自然是无可无不可,见他说便客气地请他们先走。 原本身为男子应当谦让着走在后面,可今天苏轻弦二话不说径直往楼上走,好像一刻也不愿意在楼下多待似的。 第92章 三人才往楼上走,可上了楼梯没走两步就见月笙急匆匆地从楼上冲了下来,堵在了苏轻弦跟前。 “公子,奴有话和你说。” 苏轻弦站住脚,并未抬头看她,只道:“不必。” 月笙眼眶发红,眼看着泪水就要出来了,下了几级楼梯到他跟前。 “公子,奴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要生气。” 苏轻弦向后让了一下,摇头道:“月笙,你现在出来,我大哥知道吗?” 月笙顿了顿,一滴泪溢出眼眶,捂着嘴巴转身跑上楼去了。 南宫度拍了拍苏轻弦,感慨道:“真是个美人啊。” 苏轻弦扒拉开他的手,不知是不是有意,朝段晚宁看了一眼,随即匆匆上楼去了。 蒋兰心看了这一出,早把自己那点心思抛到了脑后,跟段晚宁八卦起来。 “听说这个月笙以前是苏二的人,这么看果然是真的。” 段晚宁点点头:“是真的。” “诶,你知道啊?”蒋兰心眨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段晚宁道:“早先我请月笙姑娘教我跳舞,可她说自己被苏二公子包了每晚夜宵。” “原来是这样啊。”蒋兰心想了想,“我听说苏世子要给她赎身呢。” 段晚宁忽然疑惑地看着她:“心姐姐,你是不是很讨厌苏世子?” 第 62 章 蒋兰心讨厌苏重明吗? 当然不。 不仅不讨厌, 反而苏重明是她从小就倾慕的对象。她如今喜欢骑马,喜欢射猎,热爱读书, 关注国家大事, 都是因为受了苏重明的影响。 后来两家人甚至谈起了他们的亲事,她也是暗暗欢喜的。只是苏重明很早就离家从军, 两家这份结好之意便也搁置下来, 她只能偷偷把这份倾慕和欢喜藏在心底。 这一次苏重明回上都,她本是十分高兴的,毕竟年纪也大了, 心思也变得丰富起来。所谓少女心事总是春, 蒋兰心也不例外。 只是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和苏重明见面说说话, 而且即便是见面,也明显地感觉到两人似乎生分了许多, 再没了少年时的亲密无间。 原以为只是多年不见导致生疏,加上两人年纪大了, 自然拘于礼数,她还想着怎么改善才好。可今日在玉楼一见, 方知根本不是这么简单。什么拘于礼数、什么许久不见的生疏,根本是苏重明身边已经有了旁人, 眼里心里都再容不下自己了。 可原本两人也没有约定过什么,蒋兰心想, 只有自己还把昔年情谊当真,在人家看来,自己不过是年少时一个玩的好的小妹妹罢了。 既然如此, 那又何必深究,由他去便是了。 段晚宁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 总算明白刚才两人见面为什么那么别扭,可她自己对这些事也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劝解。 反倒是蒋兰心把心里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只觉一阵轻快,拉着段晚宁要喝酒。 “我是不喝酒的。”段晚宁表示拒绝,练武之人最忌贪杯中之物,伤身不说,还会毁了意志,她平日里连带味道茶水都极少用,只为保持自己始终如一的精进。 “就当陪我。”蒋兰心央求道,“你瞧我多可怜,再没人陪我喝酒,我就要哭了。” 再没人像蒋兰心这样和自己说过话的,亲近中还透着一丝无赖,实在叫人难以拒绝,段晚宁虽没言语,可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就这么定了,萱儿!”蒋兰心喊了萱儿进来,直接吩咐她去买酒。 “在玉楼点酒就好了。”段晚宁道,“何必这么麻烦。”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惦着自家事,恨不能尽快离开。 “玉楼的酒挺一般的,杏花春的酒才是极品。”蒋兰心说着眼神一黯,这话还是听苏重明说的,她自己并没喝过杏花春的酒。 段晚宁眨眨眼,对她来说天下的黄汤都一样,不过是害人的东西。 “也罢,随心姐姐高兴吧。” 蒋兰心爽朗一笑:“好啊,舍命陪君子,宁儿够豪气!” 这句话真好,舍命陪君子。段晚宁点点头:“就是这样。” 萱儿去了一会便带着酒回来,一起进屋的还有阮怡。 段晚宁瞧见她神色不对,便借口更衣带着她出了门。 “怎么了?”段晚宁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询问。 阮怡确认四下无人,脸色陡变,一下拉住段晚宁的胳膊,带着哭腔道:“小姐!楼主!你快去、快去看看吧,沈堂主出事了!” “玲珑?”段晚宁也变了颜色,反手抓住阮怡,“她怎样了?” 第 63 章 阮怡脸涨得通红, 说起话来眼里也蓄了泪。 “我去到客栈时沈堂主还没回来,便又去了迎水庄,可到了那却瞧见顾堂主在被人围攻, 他旁边就是沈堂主, 那时沈堂主已经受了伤站不起来了。”阮怡眨了下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瞧见……她流了好多血啊。” “迎水庄的人呢?”段晚宁拧眉道, “都是些死人吗” 本是句气话,谁知阮怡却点头:“庄子里的人都死了,若非顾堂主先一步赶到, 沈堂主怕是也, 也凶多吉少。” 这句话彻底把段晚宁激怒了, 她攥紧拳狠狠一挥,身边一个黄花梨的花架立时碎成粉末。 段晚宁从来都是个冷静的人, 因为在她看来任何事最后都能解决,所以没有着急生气的必要。而因为常年习武心思专注的缘故, 她即便是生气了,表面上也很难看出来。 第93章 但那是平时, 此刻傻子也能看出来她生气了。 阮怡虽然还沉浸在悲愤中,但也被这一下惊着, 瑟缩了一下道:“好在顾堂主击退了强敌,他叫奴婢回来请, 请楼主的示下。” “什么” “沈堂主伤的不轻,得请南宫公子。” 南宫度,是了, 他在上都就好办了。 “拿我的名帖,速速去请。”段晚宁说了一句, “我去迎水庄。” 阮怡现在终于清醒过来,赶忙拦着:“那蒋小姐怎么办?” “你先去办事,这里我来想办法。”段晚宁想了想,把心一横道,“咱们的人现在东市还能调动的全都叫来,等会我不在,务必保证蒋小姐安全到家。” 阮怡答应着去了,段晚宁收拾心情回了包间,里面蒋兰心已经在喝酒了,虽然萱儿一直在劝,可她却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倒酒。 段晚宁上前对萱儿道:“难得心姐姐高兴,就别拦着了。左右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就是嘛!”蒋兰心已经有点上头,拉着段晚宁给她倒酒,“萱儿不要扫兴,快出去,我们姐妹喝酒——高兴!” 段晚宁暗暗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对不住蒋兰心,但迎水庄被袭,玲珑受伤,她是片刻也坐不住的。 “是啊,萱儿你自去吃饭。”段晚宁出人意料地和善起来,推着萱儿出门去,“别来打扰咱们,等回家时我去叫你。” 萱儿还是不放心,一直嘀嘀咕咕地叫蒋兰心少喝酒。 “快些推了出去!”蒋兰心手一挥,“别叫这个啰嗦的家伙近来!” 段晚宁冲萱儿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交给我。”接着便把人推了出去,关好门,悄悄地拨上门闩。 待回到桌前,蒋兰心已经把两人的酒都喝了,正在自己对着酒壶嘴喝。 “你这样可不行。”段晚宁把酒壶抢了过来,却发现已经见底了,“一边吃东西一边喝酒,否则容易醉。” 蒋兰心两颊绯红,眼神迷离,一把拉住段晚宁的手要去抢酒壶。 “给我酒嘛!” “不成。”段晚宁把酒壶藏在身后,“我还没有尝到一口呢。” 蒋兰心见摸不到酒壶,推着她坐起来,又从身后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壶,开了盖子直接喝起来。 “我叫萱儿买了两壶,嘿嘿,我聪明吧?” 段晚宁无奈摇头:“酒鬼果然都是一样。”见对方没有反应,她定了定神瞅准一个空儿,轻轻绕到蒋兰心身后,隔空弹指,将一道真气打入她体内。 坐回位置后,段晚宁陪着蒋兰心又喝了两杯,终于看着她趴在桌上彻底醉倒。 “心姐姐?”段晚宁叫了几声,又上手用力推了推,见人确实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这才放心。 她方才点了蒋兰心的睡穴,再加上酒劲,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 在换好一副离开之前,段晚宁还不让去把萱儿一并撂倒,见春意楼的人已经过来,这才彻底放心,一刻不停地往城外迎水庄疾奔。 春意楼在上都分舵的人手并不多,比起杭州总舵,可以说只是十分之一的体量,而大部分人又都在城外迎水庄。所以这次遭袭,折了这上都分舵近九成的人手,可以说春意楼损失十分惨重。 那就不只是白家的事了,段晚宁可以确定,这是江湖寻仇。 可问题来了,春意楼的仇人是谁? 仇大到突然跑来灭了一个分舵,而且还是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的这种? 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不一会便瞧见了迎水庄,自栈桥进大门往里走,果然见一具具尸体横陈,身上致命伤都不超过三处。 段晚宁仔细看了看那些尸体,创口很是奇怪,似乎不是普通兵刃所致。但从这一点看,后来这一次袭击和之前自己制服的那些黑衣人明显不是一路。 “楼主!”顾展怀从一间厢房里出来,瞧见段晚宁立刻迎了上来,指了指自己身后,“玲珑在里面,刚醒过来。” 段晚宁快步进门,正瞧见玲珑扶着床要坐起来,赶忙上前扶住。 “玲珑姐姐!” 玲珑见她来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笑着安抚:“小伤而已,没事的。” 段晚宁盯着她腹部流血的伤口不说话,玲珑拍拍她:“真的没事,都是皮外伤嘛,要不是那些人来得突然,我怎么会……咳咳,怎么会让他们得逞呢!” “快别说话了。”顾展怀倒了杯水走到床前喂给玲珑喝,一面轻声道,“你伤到了气门,即便外伤好了也得修养几个月,要少说话。” 段晚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玲珑:“把这个吃了。” 玲珑接过瓶子倒出一粒红色丸药,仔细看了看不由讶然:“这不会是少林寺的暖心丹吧?” 段晚宁点点头:“是。” “我这点伤用不上这个。”玲珑摇头拒绝,“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姐快收好。” 段晚宁却不理会:“我已叫阮儿去请南宫度了,你吃了这个我先帮你调理内伤。” 玲珑却怎么都不肯:“小姐爱重之心玲珑自然明白,若是我真的伤到那个程度肯定二话不说保命要紧,可如今真的不用。那暖心丹据说有奇效,可制法如今连少林寺都已失传,吃一粒少一粒的东西怎么好随便就用掉啊。” “都说了你伤到气门要少说话。”顾展怀轻声说着,又劝段晚宁,“楼主心急咱们都明白,其实玲珑伤的虽不轻,却也真到不了用暖心丹的程度,更何况南宫公子能来,玲珑不会有事的。楼主不如把这个留着,将来救人救急也有个备手不是。” 第94章 段晚宁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难得地叹了一口气:“先生说你们这就叫剖腹藏珠。” 玲珑和顾展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展怀壮着胆子道:“小姐,这话不是这么用的吧?” 玲珑偷偷扯了他衣袖一下,又挤眼睛又摇头。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行了,你赶紧歇着吧,少挤眉弄眼的。” 玲珑笑了两声,却因着受伤咳嗽起来。段晚宁上前帮她顺气,一面将真气渡如她体内,引着她自己的内力运行。 片刻后,玲珑额头上冒出汗珠,脸色却终于不再惨白,总算是觉得舒服了些,却也觉得异常疲惫,人有些坐不住。 段晚宁见状便扶着她躺下:“你先睡一会,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事身体好了再说。” 看着玲珑沉沉睡去,顾展怀也松了口气,忍不住赞道:“楼主内力精纯,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段晚宁指了指门,和顾展怀一起到外面,这才开口。 “我让你去处置白四礼,怎么会来迎水庄?” 第 64 章 顾展怀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厚纸筒, 递给段晚宁道:“属下刚出城就见到迎水庄发的求救信号,所以就没去法宏寺。” 这个纸筒的一头呈焦黑状,另一头则是一根尚未燃尽的引线。这是春意楼示警求救的信号弹, 因为白天的时候离得太远就看不到, 所以只有遇到重大危险的时候才会发出。 “玲珑发的?” 顾展怀点点头:“索性她发了这个。”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段晚宁转了一下脸,金黄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闪了两下, “来的是什么人?” 顾展怀摇摇头:“恕属下无能, 实在是看不出这些人的来历。” “怎么说?” “他们用的兵刃十分奇怪,大约三尺左右的一个弯钩,两面是刃, 但挥动起来, 又会生出倒刺。”顾展怀回忆起和敌人遭遇的情景, 禁不住眉头紧锁,“但那玩意收回时又会隐去, 而且,那兵刃能卷成一个圆圈, 扔出去还能自己飞回来,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庄子里的都是春意楼的好手, 都没有在那些人手下走过三招的吗?” 顾展怀摇摇头:“属下赶到时,若非玲珑轻身功夫了得, 怕也遭了毒手了。” 段晚宁又问:“你有把握对付几人?” “若是单打独斗,属下自信那些人都不是对手, 但若是像方才那般被围攻。”顾展怀想了想,道,“若是他们不逃走, 再过几招属下也可将他们尽皆斩了。” “如此说,这些人只是仗着兵刃奇诡, 先发制人。”段晚宁道,“那他们来,就是为了杀人吗?” “他们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顾展怀说“我看得清楚,他们有十二个人,我来时其中七个在围攻玲珑,另外五个则是从湖边和后院分别赶过来的,似乎想找什么却没有找到要和这七个人会和。” “所以他们没对玲珑下杀手,但却发现你来之后情势逆转,只能先行离开。” 顾展怀恍然:“小姐说得对,这样就说得通了。可是,他们要找什么呢?”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迎水庄里,难道又是冲着白四礼来的?” “不对。”段晚宁肯定地说,“今天第一波黑衣人才是为了白四礼来的,他们是用石头问……” “投石问路。”顾展怀赶紧接话。 “对。”段晚宁点头,“就像五鼠闹东京,白玉堂不知道包拯把三宝藏在哪,所以他晚上先去开封府闹一通,等包拯去查看三宝的时候,自然也就等于告诉他藏宝的地点了。” 顾展怀瞪大了眼睛,心道楼主这是刚看戏回来呀! “若是这么说,那第一批黑衣人没有达到目的,才有了第二批人呢?” “也不对。”段晚宁步下台阶,望着迎水庄前院的方向,缓缓开口,“第一批人的用处如果是投石问路,那第二批人就应该在法宏寺出现才合理。可第二批人又来了迎水庄,还是见人就杀,还是找东西,就不太对劲了。” “小姐说的不无道理。”顾展怀道,“可问题就是,迎水庄除了白四礼,也没有什么好叫人觊觎的了。而第一批人又不是龙影的,那第二批不找白四礼的人,更不可能是龙影。那还会有什么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春意楼的晦气呢?” “第一批黑衣人不是还有几个活口。”段晚宁道,“先去问清楚再说。” 顾展怀叹道:“那些人都死了。刚才我听玲珑说,楼主你刚离开,那几个人就都中毒死了。” 段晚宁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阮怡的声音传来,她带着南宫度赶来了。 段晚宁率先迎上前去,拱手施礼:“劳烦南宫公子亲来一趟,春意楼又欠你一个人情。” 这一路过来,迎水庄的情形看在眼里,南宫度脸色也不太好,此时也不愿多做客套,只摆摆手问:“先不说这些,伤者在哪?带我去。” 顾展怀引着南宫度进厢房去看玲珑,段晚宁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外面给阮怡交代事情。 “给龙谷去信,叫剑铭再派人来。” 阮怡点头:“是,奴婢现在就去。” “等一下。”段晚宁道,“单独给青菖写信,叫他尽快来上都一趟。行程保密,来了之后谁都不要见,只需见我。” 第95章 虽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阮怡仍是认真答应下来,却又不免担心:“龙谷就算收到信立刻派人来,最少也要十天半月,可朝廷里正是吃紧,咱们没有人手如何行事?” 段晚宁未置可否,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点苍派在上都也有分舵?” “是啊。”阮怡不解其意,“不止点苍,云林剑宗、逍遥书院的上都分舵都是很大很有实力的。另外还有,嗯,还有千月府也在上都经营好久了。” “还有漕帮。”段晚宁琢磨了一下,“上都也是运河起点,自然少不了漕帮。” “是哦。”阮怡赞同道,“漕帮黑白通吃,实力也不可小觑呢。” “漕帮先留着,今晚就云林剑宗吧。”段晚宁道,“我自己就可以。” 阮怡眨了眨眼,虽然听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但就是隐隐地感觉好像要出大事了? 果然,段晚宁下一句话就叫她下巴差点砸在地上。 “灭了他们分舵。” 第 65 章 有南宫度在, 玲珑的伤就不用太过担心,段晚宁留下顾展怀在这里周全,自己则带着阮怡又急急往回赶。 虽然蒋兰心主仆两个在玉楼有自己的人暗中照顾, 但她到底还是不放心, 因此没等玲珑醒过来便回了东市。 主仆两人在玉楼附近换好衣服,悄悄从后门上二曾, 却在包房外瞧见玉楼掌柜正带着几个人和陆白争执什么, 而陆白的身后竟就站着蒋兰心。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阮怡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楼主出手竟然还能醒过来, 蒋兰心如果不是当世绝顶的高手, 真是说不过去。 段晚宁摇摇头:“她本已喝醉, 我没用太多力气。你去找点解酒药,先去给萱儿喝。懂吗?” 原来是这样, 不仅心地善良,更是连说辞都想好了, 阮怡又恢复了自家小姐的信仰,悄咪咪地去了萱儿所在的隔间。 段晚宁走上前, 听到掌柜还在不依不饶:“你们否认也没有用,刚才就只有你们两个在, 不是你们是谁?这花瓶是咱们东家花了大价钱收的,若是莫名其妙地就碎了, 我这饭碗也不用端了,今天你们必须陪!” 原来为了刚才那个花瓶,段晚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粉末, 怎么也想不起花瓶之前的样子。 “说了不是你不信,非要栽赃是吧?我们又有理由道理说谎呢?”陆白也被激起了火气, “我不过从这里路过,瞧见这位姑娘堪堪摔倒服了一把,怎么你就认定我们把花瓶砸了的?” 掌柜一摆手:“少说那些没用的,我亲眼看见你俩抱在一起往那边倒,然后砰的一声,再一看花瓶碎了一地。难道我做梦了?” “我怎么没听见砰的一声?”陆白拧眉看了看脚下,这才想到重点,“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 掌柜的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盯了蒋兰心一眼:“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蒋兰心又气又羞,脸涨得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圈,指着掌柜的怒道:“你,你出言不逊,好大的胆子!” “掌柜的!”段晚宁走过去,挡在蒋兰心前面道,“这花瓶是我不小心弄碎的,刚才就发现这是个不错的东西,特意去取了趟钱好赔给你。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掌柜,掌柜一看上面的数目,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忙又去看银票。 “这,你?” “多了的就算做饭钱吧,不过掌柜的,方才我都瞧见了。”段晚宁说着,转身来到蒋兰心跟前,“这位是镇国公府蒋家的小姐,是你能胡乱编排,出言不逊的吗?” 学到个新词马上用,段晚宁觉得自己很聪明。 蒋兰心见到她,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挺胸抬头轻蔑地瞪着掌柜。 “钱算什么?一个花瓶再贵重能比得上我们公府里一个摆件?”蒋兰心有了底气,说起话来气势也不一样了,“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掌柜的,你看,事情都被你自己搞砸了。”段晚宁故作无奈。 掌柜的还能说什么?不到千两的花瓶,段晚宁一出手就是一张万两银票,他不知道段晚宁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只以为这两位官家小姐是在以势压人。 可她们势大,自己又的确没办法反驳,只能认栽。 这头掌柜的正使劲作揖道歉,另一边苏轻弦从包房里出来。 南宫度被春意楼的人叫走,陆白又出来这么久,他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想见人,可还是按捺不住出来看看。 “这是怎么了?”苏轻弦看见碎了一地的花瓶,问陆白,“打起来了?” 陆白“啧啧”两声:“你想得美,我可是读书人,什么打打杀杀的跟我可没关系。” 段晚宁瞥了他一眼,益州街头踩着八方步和自己拼命地也不知道是谁,这就读书人了? 果然,苏轻弦对此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道:“你少说两句没用的倒还像个读书人。到底怎么回事?” 陆白简单和他说了几句,掌柜的一见他是苏轻弦的朋友,赶忙上前又是一番赔礼道歉。一再表示一整天又都在外面办事,没有瞧见是苏二爷带来的朋友。 “那你也不认得蒋大小姐,可真是奇怪了。”现在轮到陆白不依不饶。 “小人上个月才来玉楼接老掌柜的班。”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今天见到那个花瓶碎了实在是急火攻心,没想到碰上了硬茬,“京里的贵人们还认不全呢,不过今天算是认识几位爷和小姐了,往后再不会犯错。” 第96章 见掌柜的如此,他身后的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个伙计也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心姐姐,他也知道错了,就算了吧。”段晚宁轻声对蒋兰心说,“你刚才喝醉了,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蒋兰心摇摇头,握着她的手问:“你去哪了?” “我见你喝了好多酒,有点担心,就叫阮儿去买些解酒药。”段晚宁垂头道,“可出来时太着急,一下碰倒了花瓶,就又去了一趟钱庄,取了些钱想赔给这里的老板。谁知道路不熟绕了几圈才找到玉楼,让心姐姐担心了。哦,心姐姐你没事吧?” 蒋兰心咧咧嘴:“刚才头昏昏沉沉的,出门就险些栽倒,幸而这位陆公子扶了一把,否则真是没法见人了。” 她说着,来到陆白跟前,盈盈一拜:“兰心多谢陆公子搭救。” “蒋小姐莫要客气。”陆白虚扶一把,“叫我陆白就行了。” 蒋兰心抬眼望着他笑了一下:“陆大哥也叫我名字吧,朋友都叫我心儿。” 蒋兰心的眼睛又大又圆,陆白被她看得,心荡了一下,嘴也险些不赶趟。 “心,心儿?” “嗯!”蒋兰心垂眸浅笑,脸上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人发晕。 陆白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快不知道怎么喘气了。 蒋兰心见他不说话,奇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白一脸傻呵呵地看自己,不由脸上一红又低了头。 “陆大哥若不嫌弃,改日心儿专程设宴款待,就当谢恩了。” 陆白也惊觉不妥,赶忙收回目光,一躬到地:“陆某实在不敢当。” “就这么说定了。”蒋兰心忽然笑着说了一句,飞快地转身拉着段晚宁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回头道,“三日后花月楼,苏二哥也来哦!” 回了包厢坐定,段晚宁犹豫着提起:“那个陆公子,你不会真的要请他吧?” 逍遥书院可是江湖门派,再怎么入仕途,江湖人到底和勋贵世家不是一个世界的。蒋兰心和陆白结交,说到底对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人家可是救了我诶。”蒋兰心想到陆白脸上还有点泛红,“这不是得感谢一下嘛。” 感谢也有的是法子,非要这样请客吃饭吗? “到时候你也要一起啊。”蒋兰心偏头戳了她一下,“苏二哥和陆公子,我和你,这样谁也不吃亏。” 吃亏? 段晚宁一时没明白,房门轻响,阮怡和萱儿进来了。 “小姐。”萱儿一脸愧疚地走过来,刚开口眼泪就流出来,“奴婢喝了一点酒就睡死过去,都是奴婢不好,叫小姐受委屈了。” 蒋兰心一把搀住她不叫她跪:“我自己也喝多了,这不是没事吗?快别哭了,擦擦脸,乖了。” 见她们主仆俩都没有起疑,阮怡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看向段晚宁,见她没事人一样继续吃喝,不禁又是一阵感慨,果然小姐运筹帷幄,处变不惊,这样的风度才是天下第一楼楼主的做派呢! 才又坐下说了会话,小二就敲门进来,带着几个人又给上了几个菜,说是掌柜的为表歉意,给两位小姐填菜,权当赔罪。 蒋兰心没说什么,萱儿做主打赏了小二,收下菜品叫他们出去了。 段晚宁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饭菜,问蒋兰心怎么办。 蒋兰心撇撇嘴:“还能怎么办,吃呗。反正我还没吃饱,你们呢?” 阮怡笑道:“奴婢也还没吃上几口呢。” “那就吃嘛!”蒋兰心笑着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嗯,这个好吃诶!宁儿你快尝尝,酸酸甜甜的,真好吃!来,阮儿萱儿,你们也别去隔间了,就在这吃吧。” 松鼠鱼在杭州不是什么新鲜菜,段晚宁从小就经常吃到。她习惯南方清淡酸甜的口味已久,反倒是上都城的菜都做的偏咸,她这段时间都还不太习惯。 四人也没分什么主次了,直接围桌而坐吃了起来。 只是才吃了一会,又有人敲门。 萱儿去开门,竟是苏轻弦的那个跟班叫小戳的。 “两位小姐好,玉楼给咱们送了好些菜,公子说给小姐们送来尝尝。” 说着一摆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便端着食盒要往里进。 “我们不用了。”蒋兰心赶紧摆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桌菜,“掌柜的也送了我们好些菜,正是吃不完呢。” 小戳一看,可不是嘛,桌子上满满当当的,好几个盘子叠着放才堪堪放下。 “那,咱们把食盒放在边上,小姐们等会挑着吃。”小戳嘿嘿笑着,依旧叫人把食盒提进来,放到墙边的柜子上。 “苏二哥可真是的。”蒋兰心想了想,起身道,“我和你去,给他道个谢吧。” 小戳吓了一跳,赶紧拦着:“那可别了,咱家爷今儿不方便。” “怎么回事?”蒋兰心疑惑道,“刚才不是还见呢,怎么不方便了?”想到今天苏轻弦忽然奇奇怪怪地戴着个锥帽,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拉起段晚宁道,“走,咱们去谢谢苏二哥的盛情!” 小戳拦不住,赶紧要跑,却被蒋兰心一把揪住肩头带了回来。 “哪有主子还没动,下人先走的道理?跟在我们后面!” 苏轻弦他们的包间离得不远,蒋兰心到了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一面还大喊: 第97章 “苏二哥,我们来啦!” 包间里叮当乱响,段晚宁进去一看,椅子倒了一把,桌子上也杯盘碗筷也乱成一团,一壶酒也洒了一桌一地。 再看房间里那俩人,苏轻弦倒是没戴锥帽,只是背着身站在窗前不肯回头,陆白倒是正经起身见礼,但是衣摆上一大片酒渍也很说明问题了。 蒋兰心匆匆和陆白见礼后直奔苏轻弦,拉着他胳膊让他转身:“苏二哥,你在干嘛呢?快点转过来,让我们看看你呀!” “有什么好看的!”苏轻弦站在原地就是不转身,“赶紧回去,我和陆白还有事情商量呢。” 蒋兰心肯定不依,仗着他们从小认识不分亲疏,直接推了他一把然后趁着他身体向后的当往里一挤,成功挤进他和窗之间的缝隙。 苏轻弦也是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样也就把正脸都露出来了。 “哎呀!”蒋兰心捂嘴叫,“苏二哥你怎么受伤了呀?是谁打的你呀?” 段晚宁抬头看天,嘴贱就该挨打。 第 66 章 苏轻弦鼻子受了伤, 本来好好的通关鼻梁被打成了两段,还肿得老高,原本来的俊美的一张脸现在莫名地好笑, 也难怪他出门要戴个锥帽了。 但是都这样了, 干嘛还非要出门呢? 蒋兰心只是吃惊了一下子,随即就开始捧腹大笑, 笑起来没个完不说, 还拉着段晚宁一起笑。段晚宁倒没觉得好笑,但是瞧见苏轻弦吃瘪,她还是挺高兴的。 “江湖中人, 打人挨打不是很正常么。”苏轻弦试图挽尊, “不过是遇到了高手, 一时没注意叫她有了可乘之机罢了。值得你这么笑?女孩子家你也注意一点。” 陆白好奇道:“你一直不肯说到底是谁打的你,既然是高手, 江湖上的高手我都认识,你倒是说来听听嘛。” 苏轻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有完没完。” 陆白耸耸肩:“我忙着策辩, 你倒好,跑出去跟人家打架, 还被打了。这脸真是没处放了。” “丢脸也是丢我自己的脸,跟你没关系。” “可你是我朋友啊。”陆白一脸的不赞同, “你被人欺负,我得替你出头才对。” “免了, 你不是她对手。” “到底是谁?” 蒋兰心也好奇起来:“是啊,苏二哥,到底是谁还能伤到你呢?而且这人既有伤你的本事, 却只打脸,难不成, 他就是想欺负你?” 苏轻弦气不打一处来,我都已经被人欺负了! 三人说来说去,无论蒋、陆二人怎么问,苏轻弦就是打死也不说。蒋兰心无法,转头问段晚宁:“宁儿怎么你一直不说话啊?” 段晚宁看了看三人,道:“我记得刚才还有南宫公子和两位一起,怎么一直没见他人呢?” “南宫去办事了。”陆白笑眯眯地道,“有佳人相邀,自然是不吃饭也得去呀。” 话音刚落,南宫度推门进来:“你们在说我吗?咦,两位小姐也在,小生这厢有礼了。” “这两位你都认识吧,我就不介绍了。”苏轻弦闷闷地开口,“事情办完了?” 南宫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丢给他:“不仅办完了,还有空给你配了这个。” “是什么?” “跌打损伤,消肿除疤的南宫家不传秘药。”南宫度大咧咧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要说那段楼主也真是的,打人不打脸,她这是干嘛呀。” “南宫!”苏轻弦拍桌子,却也没拦住“段楼主”三个字传到其他人耳朵里。 陆白瞪大了眼睛:“还真是她呀,我就说嘛,当今世上能二话不说就把阿弦给打了的,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真是英雄出少年,哦,巾帼不让须眉!” “我呸!”苏轻弦气得不轻,“她那叫趁人之危!” “你哪里危了?” “我,我还不是让着她嘛。”苏轻弦白了他一眼,“真是不识好歹,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你们说的段楼主,是谁啊?”蒋兰心好奇道,“是个女人吗?” “就是个女人。”南宫度嘻嘻一笑,“是咱们苏二爷命里的克星。” 陆白也忍不住笑道:“可不,不止一次克咱们苏二爷了。” “怎么说?” “当时在……”陆白说了半句立刻想起来,当时苏轻弦私自离京的事还是少说为妙,便又改口,“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挨打了。” “上次挨打的还有你。”苏轻弦哼了一声,起身道,“我吃饱了,要走了,你们随意。” “唉,别急着走嘛。”南宫度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道,“你就不想知道春意楼出了什么事?” 段晚宁扫了南宫度一眼,暗暗攥紧了拳头。 谁知苏轻弦根本不理这一套,甩手道:“不想!以后那个女人的事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见他气呼呼地冲出门去,陆白耸耸肩,问南宫度:“他说的你信吗?” 南宫度摇头:“信他个鬼哦。” 段晚宁摇头叹息,这俩人就是损友了吧,目光落在蒋兰心身上,对于苏轻弦来说,这位也是。 谁知蒋兰心却道:“一会苏二哥就会回来了,我数一、二、三……” 话音未落,苏轻弦推门进来,在屋里四人注视的目光中尴尬地拿了锥帽,又转头出去了。 第98章 “哈哈。我说对了吧!”蒋兰心大笑,其他几人也有跟着笑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苏轻弦戴着锥帽,指着他们:“你们,令人发指!” “阿弦,你先别走。”南宫度笑着起身拉他,“一言不合就甩手走人,多没意思。” 陆白也跟着上前,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就是啊,再说两位小姐还在呢,你这样也不怕人家笑话。快坐,我看咱们不如叫一壶茶好好听戏说话,多难得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啊南宫?” “老陆说得对。”南宫度对蒋兰心和段晚宁道,“两位小姐若是不嫌弃,咱们一起吃茶如何?” 蒋兰心自然是愿意的,因为陆白也在,而且她看见陆白和苏轻弦他们亲密相处的样子,心中更生好感。而段晚宁则有心拒绝,今天出了太多的事,千头万绪都不允许她再在这里耽搁下去。 “吃什么茶,我没空。” 想不到头一个反对的倒是苏轻弦,但也好理解,他被笑怕了。 段晚宁借机道:“苏二公子受了伤,自然还是尽快回家歇着的好些。我也不好一直不回家,心姐姐,我们这就告辞了吧。” 虽然有点可惜,但蒋兰心也明白苏轻弦今天肯定是不愿意再久留了,于是点头道:“宁儿说的是,那么我们就走了。陆大哥,我明日派人去送贴子,你落脚在哪里?” 陆白起身拱手:“在下现借住在河北会馆。” “逍遥书院就在河北。”南宫度插了一句,“他是逍遥书院的院正。” 蒋兰心眼中闪过赞叹:“原来陆大哥这么厉害,那回头你可要好好给我讲讲江湖上的事啊,我特别想听。” 待蒋兰心和段晚宁走后,南宫度笑眯眯地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边嚼边道:“镇国公府蒋家可是厉害的勋贵,陆兄若是把握得住,将来平步青云亦非难事啊!” 陆白轻笑一声:“江湖人的平步青云算什么?武林盟主?” “哈哈!”南宫度笑道,“你不是要参加恩科吗?难不成你只考考不当官?” 陆白垂眸:“考试、当官,我都要凭自己的真本事。” “啧啧啧,这世上有真本事的人何止千万,可如今朝廷里还不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南宫度咧嘴道,“就今天咱们见到的那位颜驸马,他若不是驸马,就凭他自己那出身,岂不是白瞎了那一身的学识。所以人呐,得知道变通。更何况,那位蒋小姐多好啊,长得好看又天真烂漫,没有一点骄矜之气,多难得。” 陆白哼道:“那你自己怎么不上?” 南宫度摊手:“我倒是想啊,人家可没瞧上我。” “她要请我是因为刚才我偶然间出手相助,你可别想歪了。”陆白于是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两句。 “那就是段楼主的问题了,若非她叫我离开,保不准那个英雄救美的人就是我了呢!”南宫度做出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苏轻弦不想再听他俩胡扯,便问南宫度:“春意楼究竟出了什么?” “他们上都分舵的舵主受伤了,想到我在上都就请我过去看看。” “是上午那些人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南宫度道,“他们在城外的分舵损失惨重,人死了不少,房子也都烧了。” 陆白觉得不可思议:“春意楼在江湖上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谁这么大胆子,是去寻仇的吗?” “他们并没说什么,我也没问。”南宫度说,“索性那位舵主并无性命之虞,只是调理需得费些事。” 苏轻弦把折扇收拢,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里敲着,寻思道:“按说那位段楼主也在上都,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呢。” “我去的时候那位段楼主也在,但瞧着似乎也是刚赶到不久。”南宫度想了想道,“见我到了,她立刻就走了,似乎有什么急事。” “急着去寻仇吧。”陆白道,“惹了那人,怕是得不了好了。” 益州之后他对段晚宁一直心有余悸,认定了她是个冷血不讲理的性子。 “若真是你说的那样,上都城怕是要不安生了。”苏轻弦想了想,道,“上都城有江湖各大门派的分舵,有实力能灭了春意楼分舵的,应该也没几个。” “云林剑宗、千月府、点苍派、逍遥书院。”南宫度扳着手指算,“更大的门派,武当、少林、峨眉、华山……” “行了行了,后面你说的那几个根本就不可能。”陆白道,“都是和尚尼姑道士,跟春意楼有什么牵扯?逍遥书院更不可能了,我还在这呢。” “说实力呢,又没说嫌疑。”南宫度道,“要说跟春意楼有牵扯的,我能想到的就是蛊门的简家,他们不是有仇嘛。但是这一回却不是简家。” “这又是为何?” “蛊门的人去办事必定是要用毒下蛊的,可他们分舵我去了,并没有一丝痕迹。” 苏轻弦点点头:“你倒是提醒我了,江湖外八门在上都也有盘踞,只是我对他们了解一直不深,既然名门正派和正经□□都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付春意楼,那么外八门就该好好查一查。” 南宫度认真地想了想:“照你这么说,难道是索命门?” 陆白却表示怀疑:“索命门如今还有人吗?再说了,人家索命是拿钱取命,没见过这种上门寻仇的。” 第99章 “保不齐他们之间有仇呢。” 苏轻弦起身道:“不猜了,现在就去查。” “这又关你什么事啊?”两人跟着他起身,“江湖上的事你也要管?是苏家管还是龙影管?” 苏轻弦含笑看着他们,道:“有区别吗?” 第 67 章 不过对于苏轻弦来说, 当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寻仇。 没错,挨了打必须要找回来。 虽然他不想让人帮忙, 但是仔细考虑之后, 还是叫上了南宫度。 神医门一向避世,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所以南宫度很喜欢掺和这种事, 一直都是寻仇的热心支持者。 “怎么不把老陆也叫上?人多才好办事。”南宫度刚吃完饭还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随苏轻弦走出玉楼。 此时已近未时,阳光正好, 东市街上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他那一棚的举子下午有个什么考试, 主考是今年恩科的副主考。”苏轻弦已换了一身轻便的月白色箭袖袍,腰间扎了根香芋色的腰带, 看起来甚是挺拔,他一面往台阶下走一面道, “我就没叫他,这次恩科对他和逍遥书院你都很重要, 毕竟你也知道,他们书院的路子就是那样。” “江湖人非要科举, 也是奇了怪了。”南宫度摇摇头,接过小二递来的缰绳, 随手弹了一块碎银子打赏,“我爹常说一个人不能一心二用,读书就读书, 习武就习武,但凡你想兼顾的最后肯定都没法精进。” “照你这么说, 想练好功夫都别认字儿得了。”苏轻弦上马,并没带上小戳,和南宫策马一路小跑着往城门方向去。 南宫度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虽然你是天纵奇才。可我敢断言,那人绝对比你更早精进武道,你信不信?” “谁?” “段晚宁。” 苏轻弦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今天怎么说。” “唉阿弦,我可劝你啊,好男不跟女斗。”南宫度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你还斗不过。” “你再废话,信不信我先斗你?” “好好,不说了,咱们走。”只要还让他凑热闹,南宫度怎么都行,可随和的一个人了。 另一头段晚宁和蒋兰心回了自己的包间也没再多待,又喝了口茶便结账离开。掌柜的一路送到大门外好远,马车都快出街口了他还在那保持着躬身送客的姿势没动弹。 “做生意也是不容易。”蒋兰心放下车窗的帘子叹了口气,“这么低三下四的挣钱。” 段晚宁道:“人活着,做什么都不容易。” 蒋兰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是啊,做官家小姐也不容易,每日还得上族学背书抄书做女红,多难啊。” 段晚宁笑笑:“几年前我曾到一间寺庙,那里的住持方丈对我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世上没有谁渡谁,所有人都是自渡。” “所有人都是自渡。”蒋兰心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忽然道,“宁儿,其实我觉得你特别聪明,若是好好念书,说不定是一代才女呢。” 段晚宁不解:“做才女有什么用?” “才女就,名留青史嘛。”蒋兰心道,“就像李清照。” “那是谁?” “易安居士是大文豪啊!” “易安居士又是谁?”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 段晚宁问:“她很厉害吗?” 蒋兰心狠狠点头:“那是相当厉害!不只她,还有谢道韫也是女子,也十分厉害,不只文采超凡还会武,乱军冲入她家时她还带头反抗,杀了好些贼人呢。” 段晚宁点点头:“那确实挺厉害的。” 过不多时,马车到了许府外面,段晚宁下车向蒋兰心告辞。 “明儿我还叫萱儿来下帖子,但是不管贴子怎么样,这回咱们先说好了。”蒋兰心探出车窗和她说,“三天后的中午,我去女学接你,咱们一道去花月楼。嗯?” 段晚宁笑笑:“好,都听心姐姐的。” “那我回去啦。”蒋兰心朝她挥手。 “心姐姐,回去好好休息。”段晚宁站在原地挥手目送她离开。 “小姐,咱们回去吗?”阮怡看看她们自己的马车,此时已经过来,车夫正准备进角门。 “回吧。”段晚宁叹了口气,“你没瞧见刚才常嬷嬷进去了么,这会小柳氏应该已经支棱起来了。” “既然这样,又何必去触霉头。”阮怡皱眉,“咱自己的事还没个着落呢。” 段晚宁笑笑:“不急在一时。”该来的早晚要来,没必要拖延,更何况她早有准备。虽说人人都得自渡,但有人业力牵引,自己也得勉为其难去给她去消业不是。 两人进府,果然才到二门处便有婆子迎上来:“四姑娘,太太在陶然院等着,请您过去呢。” 段晚宁点点头,对阮怡悄声交代了几句,便一个人跟着那婆子往陶然院去了。 陶然院的前院有一棵硕大的栀子树,此时花开正盛,满树的白话像是雪压枝头,香气在院外就闻到了。 此时小柳氏和许安然正坐树下的茶几前喝茶吃点心,身后常嬷嬷并几个丫鬟婆子在伺候着,而她们对面站着灵芝和云雀,两人都低着头。灵芝时不时抬眼偷瞄那母女俩,云雀则两手攥着衣角,一直没有抬头。 第100章 段晚宁进来时,就瞧见这样一副情景,心下冷笑,果然如此。 “见过夫人,叫我来可是有事?”段晚宁行礼之后瞧着茶几对面还有空位,便自顾自地坐下,抬手招呼云雀,“云雀,来给我倒杯茶。”一面状似解释又似抱怨地自言自语,“回来时在心姐姐的马车上她一直叫我吃她家的糕点,都没顾上喝口水,真是渴死我了。” 小柳氏心里打了个突,许家虽然和蒋家都是公府,但地位却没法相提并论,尤其是蒋夫人和皇后的交情,那在上都早就不是秘密了。蒋兰心在蒋家备受宠爱,此时小四拿她出来说,分明就是做挡箭牌的。 云雀见识过段晚宁的另一面,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怕太太,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太担心,这时听见她叫自己,便立刻上前伺候。 许安然却不理会段晚宁说了什么,冷笑着开口:“嚯,四妹妹这是把陶然院当自己家了吗?这么大咧咧的,我娘说了让你坐吗?” 段晚宁故作惊讶:“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太太是你亲娘,如今却也是我的嫡母,许家难道不是我家么?” “你也知道太太是你嫡母。”许安然怒道,“可她还没开口,你就自顾自地坐下喝茶,一点礼数没有。你还不知错吗?” 段晚宁挑眉,望着许安然的眼里闪过怜悯:“太太仁厚体谅,我还以为三姐姐知道且也是一样,却原来你竟这般计较,对自家姐妹这般挑剔。唉,我真是错看了三姐姐你啊。” 这是什么路数?许安然一时语塞,转头望向小柳氏委屈地喊:“娘,你看她!” 小柳氏当然段位要高出许多,段晚宁这几句话能堵住许安然,却不能让她有一丝动摇。不过既然高帽子戴上了,她倒也不急,本来今天的目的也不是什么礼数周全不周全。 “四丫头还小,又是乡下来的,然儿你作为长姐应该让着些。”小柳氏一开口,马上把段晚宁打回原形——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 段晚宁也不着恼,小柳氏不好对付她早就知道,但是今天陶然院这一趟重点必不在这点礼数的问题上,她们是憋着把自己给整残了呢。 接过云雀奉上的茶,段晚宁抿了一口,不甚在意地扫视院子一圈,淡淡地道:“太太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许安然刚要说话,就被小柳氏一个眼神压住,悻悻地坐回去。 小柳氏笑了笑,向着段晚宁侧身,语气关切:“宁儿到上都也有月余,一切可还好?” “还好。”段晚宁眼皮不抬,喝了口茶又放下。 “女学呢,可也习惯?” “也还好。” “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等都还合用?” “嗯。” 三句话下来,小柳氏在压着火气,许安然却真的急了。 “许安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太太?” 段晚宁掀了掀眼皮:“我眼里有谁,关你什么事。” 小柳氏委屈道:“宁儿,我自问自你到府中之后对你虽不曾嘘寒问暖,但也周到备至。你如今这般,可是对我和然儿有什么嫌隙不成?” 段晚宁摇头:“听不懂。” 小柳氏一噎,眼泪还没涌出来,瞪着眼一时语塞。 云雀想了想,俯身解释:“太太的意思是,她对你还不错,可你是不是对她和三姑娘有意见?” “哦,为什么?” “因为你态度不怎么样,让她生气了。” 段晚宁看着小柳氏摊手道:“我乡下来的,没办法。” “你!”小柳氏险些气了个倒仰,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真是拿自己不当回事啊!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演下去了。 “来人,四姑娘目无尊长,给我掌嘴!” 话音刚落,从院子里冲出来几个婆子,各个膀大腰圆,一脸狰狞地朝段晚宁扑过来。 段晚宁冷笑一声:“真是找si。” 谁知阮怡忽然冲进院子,大喊一声:“住手!”接着张开双臂挡住那几个婆子,对段晚宁央求,“小姐,算了吧!” 院子里除了云雀,其他人都有点发啥,这是什么情况?这四姑娘的丫头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忠心护主的吗? 段晚宁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阮儿,让开。” 阮怡急的满头是汗,更坚定地拦在她前面:“小姐,求你了,冷静一点。” 云雀也凑过来小声劝她:“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见段晚宁不为所动,阮怡真是急的不行,又不敢说得太甚,只央告着:“小姐啊,太太就是在气头上,叫她赔个不是就算了吧。” 第 68 章 陶然院里本乱成一团的, 却因为阮怡一句话,大家都怔住。 可段晚宁却只觉得阮怡不该拦着自己,难得耐心地说:“你别拦我, 如今业障现前, 我要消业。” “小姐,你是不是搞反了?”阮怡莫名其妙, 不是她向着小柳氏, 可到底谁是谁的业障啊? 小柳氏这回是真的气着了,她是没想到这个许安宁能这样。 “混账东西!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小柳氏拍打着茶几,怒意深重地起身, 拨开几个婆子来到段晚宁面前, “你个小杂种, 真以为我拿你没辙?” 段晚宁面色平静地望着她,一般她想动手的时候就懒得开口了。 第101章 可小柳氏却以为她怕了, 得意之色一闪而过,说出的话却愈发难以入耳:“这些年老五把你养在外地, 谁不知道他是当年得不到老的,现在就要这个小的, 他那些龌龊心思谁不清楚?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清白闺女,灵芝把什么都说了!你以为仗着老五撑腰就可以横着走了?我告诉你, 这许府里还是我当家!让你这种不要脸的玩意腌臜了我们公府,我绝不答应!” “啪!” 段晚宁一巴掌下去, 小柳氏“嗷”地一声惨叫,横着就被扇倒在地。 “娘!”许安然扑了过去,想要搀扶小柳氏, 可奈何后者被打的脑袋发懵,一下子都没能站起来。 “许安宁!”许安然尖利的高喊起来, “你竟敢对太太下毒手!来人啊,快来把她抓起来啊!” 那几个婆子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立刻重整精神,上前就要去抓段晚宁。 然而段晚宁哪里是她们能抓得住的,都没瞧清楚怎么回事,人就不见了。 小柳氏被许安然和常嬷嬷扶着坐回椅子里,虽然挨了一巴掌,可脸上却丝毫没有红肿的痕迹,除了她自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旁人根本看不出她挨打和不挨打有什么区别。 “娘,你没事吧?”许安然急的要哭。 常嬷嬷却拧紧了眉头,忧心地看着小柳氏的脸。 “没什么。”小柳氏活动了一下下颌,鼓了鼓腮帮子,又揉揉挨打的面颊,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刚才怎么就一下□□趴地上了呢? 几个婆子还没抓到段晚宁,小柳氏气得直拍椅子:“叫人了,再给我叫人来!今天必得把这妖孽拿下!” “二嫂要拿下哪个妖孽啊?” 许怀山戏谑的声音在传来,众人回头去看,果然见他和王氏正一人一边搀扶着老太太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一众下人。 “老太太!”小柳氏一下变了脸,挣扎着起身哭喊着冲了过去,一下扑倒在老太太跟前,抱着她哭个不住。 院子里抓人的婆子也都消停了,阮怡趁机把段晚宁拉到一边,悄悄地和她说事情都办妥了,真没必要跟这些人置气。 段晚宁未置可否,从刚才小柳氏气急败坏的言语里可以推测,她应该是想从许怀山下手除掉“许安宁”。 只是许怀山资助许安宁是许多年的事了,自己来上都也已经一个多月,为何小柳氏现在才动手?也许是今天早上段自己完全无视了她让她下定决心了,段晚宁想不出别的理由,不过无论如何,自己之前的安排都是必要的了。 “人都到了?”段晚宁轻声问。 阮怡点点头:“五爷也都知道了,小姐放心吧。” “灵芝和云雀是怎么回事?” 阮怡听了,瞄了一眼二女,摇摇头:“云雀可以放心,但灵芝应该会对咱们不利。” “她不会说什么的。” 段晚宁淡淡说了一句,却也不多做解释,只迎着老太太一行人上前行礼问安。 老太太对她这个二房庶女的心态一直都比较复杂,当年的事她清楚,小柳氏容不下许安宁的生母韩氏,抓到一点小把柄就把人赶出府去,但韩氏出府的时候怀有身孕她却是不知道的。 所以后来许怀山偷偷接济许安宁,其实也是得了她的默许,毕竟是许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她亲爹可以不管,自己却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其他人却只以为是许怀山自己的主张,包括许知全,也因此更深信是当年韩氏行事不检点,自己的处置没错。 “大伯母、五叔。” 给老太太行礼后,段晚宁向王氏和许怀山又分别问安。 许怀山把段晚宁拉到一边仔细打量:“没吃亏吧?” 段晚宁笑笑:“劳五叔挂心了,我没事。” “我收到消息就带着老太太赶过来了,你没事就好。”许怀山松了口气,“我把早上的事也跟老太太说了,你放心,她会主持公道的。” 对于老太太是不是能主持公道,段晚宁并不关心,但只要老太太能来,事情就好办了。 “老五和宁儿就是亲,一见面就嘀咕上了,咱们都比不得呢。”小柳氏语气不善,“四丫头连我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刚才还跟我动手呢,老太太,你今天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 老太太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段晚宁,又看看小柳氏,眼中是明显的不相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在王氏的搀扶下,在树下的茶几前坐下,“老二家的,你说四丫头打你,她怎么打的你,打哪了?” “脸啊,老太太,她打我的脸!”小柳氏急急道,“就刚才,院子里的人都瞧见了,您不信让她自己说。” 老太太目光转向段晚宁,后者淡淡点头:“刚才太太提起今日族学策辩旁听名额的事,因为我没把位置让给蒋家二小姐还生我的气。我便和太太说那蒋家夫人与皇后娘娘关系亲近,皇后娘娘发话下来,别说五叔,便是父亲也得上赶着给她安排位置,本不需我们姑娘间让来让去的。若是太太觉得我这样说是打了她的脸,那我给太太赔个不是吧。刚太太还说,我是乡下来的,总不该和我这么计较。” 打脸也能这么解释的啊!阮怡一脸钦佩地看向段晚宁,小姐平时总是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最好,可每次遇到事话茬子却比谁都厉害。 第102章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氏攥着手绢抿嘴笑笑,“我就说嘛,一家人哪来的什么仇,怎么可能动手呢。老太太白担心了吧?” 对着老太太,小柳氏可以毕恭毕敬,但是对王氏她可没有半点情面。 “呸!”小柳氏啐了一口,“大嫂你也不要太偏心了,按怎么说我们然儿也该跟你更亲,你向着一个外人是做什么?” “二嫂,宁儿哪里就是外人了?”许怀山不乐意了,“她好歹叫你一声嫡母,是二哥的亲生女儿,大嫂说句公道话而已,你若有别的想法直说就是,何必这般无礼。” 小柳氏冷笑一声:“嚯!五爷如今是今非昔比了,也敢跟嫂嫂叫板了啊!” 许怀山脸上闪过怒意:“二嫂这话我听不明白,什么叫今非昔比,什么是叫板?今日若不是因为你,老太太何必亲自过来陶然院。” 小柳氏毫不相让:“是谁撺掇老太太,自己心里清楚。因为我?我看是因为见不得人的理由吧!” “够了!”老太太低喝一声,“我是老了,可还没死呢!一个两个说话都不知尊重,这里是许家,是公府!都给我好好说话!” 几人不敢再吵,只低了头应是。 老太太控住场,随便指了指院里的一个婆子。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说。”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婆子身上。她本是陶然院小厨房里烧火的粗使婆子,平日连话都说不顺,何曾被这样注目过,一下子脸红耳张,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支吾。 “没用的东西!”小柳氏骂了一句,又叫常嬷嬷,“嬷嬷,你说给老太太听。” 段晚宁却道:“太太,常嬷嬷是跟着你的,她的话怕是不能信吧。” “那么难道你的话能信?”小柳氏疾言厉色。 段晚宁指了指云雀和灵芝,对老太太道:“这俩丫头是我初入府时太太拨给我使的,一直都在给太太通风报信,老太太可以问问她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别胡说八道!”小柳氏急促地喘息两声,“我什么时候叫你的丫头通风报信了?你把话说清楚!” 段晚宁等的就是她这句,转头对阮怡道:“人呢?叫进来吧。” 阮怡答应一声,快步到院子外领进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回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并五老爷的话。”阮怡声音清脆,语速又快,说起话来就像只雀儿在叫,“这两位是灵芝的兄嫂,他们前几日刚在玉扇坊置了一间三进带花园的宅子,用的就是常嬷嬷给的钱。你们自己说,是不是?” 灵芝脸色惨白,却还是不肯承认:“我爹是铺子上的掌柜,有钱给兄嫂置办宅子有什么问题?” 许怀山道:“刘大山只负责一间小药铺,账目我都是清楚的,即便这些年他不吃不喝,买玉扇坊的宅子,恐怕都很难。” 段晚宁点点头:“五叔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你爹贪.污的柜上的钱,那就是你娘在府中大厨房有偷手,还不是一星半点的偷手。灵芝,你自己说,是哪一样?” 灵芝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她兄嫂则一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放过。 段晚宁看着她,眼中不带丝毫情绪:“现在还不肯认吗?” “是,当初叫我去伺候四姑娘,是常嬷嬷亲自和我说的,叫我以后盯着四姑娘,说是照做的话,太太不会亏待我家的。”灵芝木然点头,“正好我哥哥想要买个宅子,还缺点银子,我就,我……”她说着抬起头,正好看到身边的云雀,“我没有坏心,只是按照常嬷嬷说的,把四姑娘每日做了些什么事都告诉她,除了这个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云雀,云雀你可以给我作证是不是?” 云雀慌乱抬头,对上段晚宁的目光,狠心上前道:“奴婢和灵芝都是听了常嬷嬷的话,奴婢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四姑娘的事。” “好好的,老二家的你派人盯着四丫头做什么?”老太太不耐烦听她二人再说,只是问小柳氏,“就算她哪里不合你心意,你是嫡母,对她有教养之责,难不成你她还会不听?” 小柳氏正不知如何开口,段晚宁忽然上前拜倒道:“老太太,求老太太做主!太太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早在我刚到上都便派人夜里偷袭想要毁我名节,若非家丁全力护主,那就是置我于万劫不复啊!” 老太太脸色十分难看,看向小柳氏的目光也深沉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被王氏打断,她眼珠转了转,道:“四丫头,你这么说事情可就大了,没证没据的不好乱讲。” 第 69 章 69、 许怀山也有些担心, 当初闹事的几个人都被割掉舌头流放了,怎么还能有证据呢? “我自然是有证据。”段晚宁直起身,冲着阮怡挥了挥手, 才又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幕后真凶,机缘巧合, 还真叫我查到了。” 这一次阮怡带进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穿着粗布衣裙,头上也是一块粗布包着头,露出的发丝全都白了。她走路不稳, 全靠一根木棍支撑, 仔细看方知她一条腿是不能打弯的, 所以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老身见过各位太太、爷。” “行了。”老太太体恤地道,“老人家腿脚不好, 给搬个凳子吧。” 说话便有丫头搬来竹凳,阮怡扶着这位老妇人坐下。 第103章 “老人家从哪里来啊?”对于上了年纪的人, 老太太有一种由衷的亲近,对年长的羡慕, 所以说话总是透着和气。 那老妇人道:“回老太太的话,老身姓区, 是上都城外泗水村人。” 听了这话,小柳氏疑惑地看向常嬷嬷, 果然后者脸色发白,额头上也渗出汗来。 “老太太,这位区夫人的儿子叫区富贵, 便是那晚夜袭的组织者之一。”段晚宁说着,从阮怡手上接过一个信封, 抽出里面的东西递给老太太,“这里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您看上面的落款,是常嬷嬷的名字。” 区老太点头:“这是我儿留给我的,老太太,带老身来的人说,今天把事情如实说了,就能让我儿回家,是真的吗?” 老太太看着银票没有说话,区老太又抬头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应她,便又道:“我知道,是我儿做了错事,可他也是为了给我治病,看在他一番孝心的份上,我什么都说,你们放过我儿吧!”说着便从凳子上跪下,冲着老太太磕头不休。 “都带下去吧。”老太太不再理会区老太,刚才对年长者的那一点歆羡好感也一扫而空,此时只觉得烦躁。 段晚宁丢一个眼神,阮怡会意,把区老太搀扶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将她安抚住,这才叫三人都去院子外等。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把那张银票拍在茶几上,怒气冲冲地瞪着小柳氏。 “老太太,冤枉啊!”小柳氏扑倒在她身前,眼泪瞬间流出来,还不忘恶狠狠地指着段晚宁,“这都是她搞的鬼!一定是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野杂.种!” “求老太太做主。”段晚宁磕了个头,直起身昂然地看着小柳氏歇斯底里的样子,面色平静地道,“若是太太不愿承认,我还有其他人证。” 许安然哭着跪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我娘是冤枉的,你别听四妹妹乱说,她就是嫉妒,这些年不能在府里她心怀怨恨,所以才找了这些人来诬陷我娘,你可要给我娘做主啊!” “三姐姐好没道理。”段晚宁反唇相讥,“我本就是公府的人,何来嫉妒怨恨之说,倒是你,从始至终可有把我当做妹妹看待?我到上都月余,你可曾和我单独说过话,一起做过女红,同乘马车一起去女学?你从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乡下来的、外室养的这种话更是时时挂在嘴头,当着太子殿下也是如此,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也就罢了,你可曾想过你这样说,对父亲的名声有多少损害?外人会以为父亲豢养外室,治家不严,溺爱嫡女,苛待庶女,这样的帽子压下来,咱们许府的姑娘,包括你,又和谈将来?” 阮怡这回是真的服了,她是真没想到小姐这么能说,简直和那些策辩的学子都不遑多让啊!这样的小姐,又能打又能辩,简直是文武双全女中豪杰! 这一番话下来,许安然立时懵了,小柳氏也怔住,她们只听说段晚宁平时不读书,也不爱说话,谁成想一次两次都叫她说的哑口无言。 王氏眨了眨眼,上回端午宴她就发现四丫头不简单,想不到今天更进一步了,不过能看着二房被碾压她也是高兴啊。 老太太面沉如水,冷眼看着小柳氏母女俩继续哭诉冤枉,这一次却疲惫地按着眉心向后靠在椅背上。 许怀山上前,轻柔地帮老太太按揉太阳穴,一面小声劝慰。 老太太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半晌后才睁开眼,拍了拍许怀山的手背,坐直身子,盯着小柳氏和许安然:“四丫头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柳氏一惊,把哭声咽了回去,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老太太,冤枉啊!我怎么可能做那些事呢!” 老太太不为所动,只盯着她不言语。 许安然忽然起身,跑到常嬷嬷跟前,哭道:“常嬷嬷,我娘不可能做那些事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你快些跟老太太讲啊,你告诉老太太,那都不是我娘安排的!” 段晚宁心下冷笑,这个许安然关键时刻倒是不笨。 第 70 章 听了许安然的话, 小柳氏恍然抬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常嬷嬷,只是并没说话。 常嬷嬷是小柳氏的奶嬷嬷, 陪着她长大不说, 更是为了照顾她一直没有嫁人。她只把小柳氏当做自己孩子般疼爱,为她出谋划策, 倾尽全力, 即便做那些腌臜事也从不后悔。 如今见小柳氏被逼到如此境地,她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心疼,心知若是迈不过这个坎, 不只自己, 就连小柳氏和许安然也都不一定保得住。 可这谋害主子的罪名, 常嬷嬷心知自己担不起,一时也没了主张, 只呆呆地不言语。 段晚宁知道此时她们主仆三个都需要有人推一把,好也罢坏也罢, 就这一锤子买卖了。 “三姐姐这话说的,好像是常嬷嬷自作主张监视谋害主子小姐, 可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柳氏眼睛一亮,对着常嬷嬷哭道:“嬷嬷, 你从小照顾我,我知道你这么做定是想要为了我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陷我于不义啊?” 常嬷嬷心登时凉了,这话等于给自己定了罪,她若是辩驳, 那一场情分总是没了,更何况旁人还不一定会信。 望着自己从小疼爱长大的小柳氏, 常嬷嬷叹了口气,当年大小姐染病不起,小小姐非要来公府侍疾和许知全眉来眼去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自己一直极尽全力帮衬的人是没有良心的。 第104章 也罢,权当自己所托非人罢。 常嬷嬷把心一横,终于站了出来。 “都是老奴不好,让小姐为难了。”常嬷嬷说话的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波澜,她郑重地撩衣衫跪在地上,冲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老奴自小姐出生起便服侍于她,又跟着陪嫁来公府多年,从未曾出过半点差错,知道这罪责严重,必定是不敢让小姐知道的。只因太过疼爱小姐,怕四姑娘上京来让她不悦,这才暗自做下这些事。只想着让小姐眼巴前清净一些,谁知道弄巧成拙,老奴也不辩驳什么了,就请老太太发落吧。” “常嬷嬷……”小柳氏这回是真的哭了,上前抱住常嬷嬷跟老太太求饶,“嬷嬷知道错了,老太太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许安然见她如此,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常嬷嬷一直跟着小柳氏,若是以后不在了,小柳氏伤心且不说,缺了一个助力倒是真的。 陶然院里从刚才几个婆子咋咋呼呼要抓人,到现在主仆全都哭哭啼啼地求饶,局势翻转也不过这一会的功夫。 段晚宁却稍嫌不足,她还备着后手,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不过她也想过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常嬷嬷出面,小柳氏自然可以一推六二五,把自己摘干净。 但也就只有这一次了,段晚宁的目光停留在抱头痛哭的小柳氏主仆身上,心思却已经反飘远。不知道迎水庄现在怎样,玲珑醒过来没有,法宏寺里还有个白四礼,都是需要她处理的事情,与之一比,眼前这群乱七八糟,真是惹人厌烦。 “好了,都别哭了。”老太太拍了拍扶手,“如烟,常嬷嬷犯了大错,你却叫我饶她这一回,那你能保证没有下一回吗?” 小柳氏闺名如烟,只不过老太太只是偶尔才叫她这个名字,也只有郑重其事的时候才会如此。因为大柳氏名叫柳含烟,当年府里上下都烟儿烟儿地叫,等小柳氏嫁过来,平常时候反倒不好再叫她名字了。 老太太说完,却不等小柳氏答话,而是接着划下道来:“毕竟常嬷嬷做的都是针对四丫头的,若说饶过她,也得四丫头发话才行,是不是?” 许怀山皱了皱眉,上前道:“老太太,这怕是不妥。” 老太太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只望着段晚宁:“四丫头,你觉得呢?” 小柳氏赶忙转身,冲段晚宁道:“四丫头,常嬷嬷虽做了错事,可好歹她年岁大了,老糊涂了,你看在她一把年纪一身病痛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我叫常嬷嬷好好向你赔礼,常嬷嬷,你快。” 常嬷嬷也转了个身,冲段晚宁磕头:“四姑娘,老奴知错了,求四姑娘饶了老奴这一回,老奴必定痛改前非,将来……” “常嬷嬷。”段晚宁打断她,“你叫我如何饶你这一回呢?” 众人愣了一下,常嬷嬷试探着问:“四姑娘的意思是?” “你希望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现在我们离开陶然院之后就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一般,该如何如何。是不是?” 常嬷嬷和小柳氏对视一眼,怯生生道:“四姑娘宽宏大量,必定体恤老奴。” 段晚宁垂眸,轻笑一声:“那好,我答应你。” “宁儿!”许怀山急急地道,“你要想清楚。” 王氏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段晚宁,轻蔑地哼了一声。 常嬷嬷显然吃了一惊,旋即大喜过望就要磕头,却被段晚宁拦住。 “先不急着谢我。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若是答应了,那么就像刚才说的,这事翻篇。否则,老太太、太太不给我做主,我就报官。” 老太太轻咳一声,端起茶轻啜一口:“四丫头这是连我也信不过了。” 段晚宁笑笑:“老太太若是愿意给孙女做主,这事刚才便已了结了,不是吗?” 老太太一噎,并没说话,只是手中茶盏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茶水洒出来好些。 段晚宁不为所动,继续问常嬷嬷:“想好了没?” 常嬷嬷咬咬牙:“好,四姑娘请讲便是。” “那也不急。”段晚宁上前一步将她搀扶起来,“你随我回西园,我再和你说。” 因为给她安排的院子在许府最西面,又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地方,所以大家都叫西园,段晚宁也就随着叫了。 常嬷嬷看了眼小柳氏,见她并没什么表示,便点头答应下来。 “如此安排,祖母还满意吗?”段晚宁含笑冲老太太福身,“祖母”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老太太人老成精,就算听出她话里意思仍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扶着王氏的手站起来。 “人老了,哪里都好受,坐一会就腰酸腿疼。老大媳妇,跟我回去帮我捏捏腿。” “好。”王氏答应一声,搀扶着老太太出门去了。 许怀山自然也不好久留,他一个外男,若不是为了给段晚宁撑腰,怎么也不会跟着到陶然院来的。此时老太太已经走了,他便也跟小柳氏告辞, 小柳氏哪里顾得上他,胡乱应付两句便借口头疼回房去了。 等众人散去,许安然恶狠狠地瞪着段晚宁,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给我记住了,我早晚叫你好看!” 段晚宁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许安宁!”许安然咬牙,冲着她背影发狠,“我不会饶了你的!” 第105章 一路上往回走,阮怡禁不住感慨:“就这么着了呀?” “不然呢?”段晚宁斜了她一眼,“你还想如何?” “只揪出个常嬷嬷,一个替罪羊罢了,没什么意思。” “替罪羊也有替罪羊的好处。”段晚宁勾了勾唇角。 回了西园,段晚宁把刘妈妈叫来,叫她带常嬷嬷到厢房安顿,叮嘱她要好生对待但一定要看住了人不让离开房间。 刘妈妈自然应下,带着已经蔫了的常嬷嬷去了厢房。 阮怡打来热水给段晚宁洗过脸,才道:“云雀跟着咱们回来了,还叫她做以前的活计吗?” “嗯,该如何便如何。”段晚宁道,“叫她不用担心,以后也不会有事的。” “那灵芝呢?”阮怡想了想道,“她没跟着来,但估摸着在陶然院也好不了。” 段晚宁把头上的发簪取下来,拿了梳子梳头,听了这话抬眼望着镜中身旁的阮怡:“你想怎样?” “奴婢想着,能拉拢还是拉拢过来的好。”阮怡似是已经想好,“她老子娘都是府里的人,当年的事一定知道一些,不如就顺着这根藤,摸到当年韩氏的瓜。” “也好。”段晚宁放下梳子,起身往床边走,“但无论她答不答应,都要盯紧了。否则叫小柳氏提前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就什么都晚了。” “奴婢记下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段晚宁叫住阮怡,“信都送出去了吗?” “已经安排了,小姐放心。”阮怡甜甜一笑,走过来替她铺床,“先踏实睡一觉,晚点还有的您忙呢。” 段晚宁点点头:“晚上你随我一起吧,点苍派的剑法独辟蹊径,你正好练练手。” 阮怡又惊又喜:“小姐你说真的啊?我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段晚宁打了个哈欠,“有我在你不用怕,有什么本事尽可施展。你的功夫练了多年,总是缺少实战,今儿正好是个机会。” “好,好好!”阮怡点头如捣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你也去歇歇吧。”段晚宁上床躺下,“今天安排人看好了常嬷嬷,明儿再说她的事。”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段晚宁便醒过来,她自来睡觉不多,略作休息便又神采奕奕。 阮怡在隔间听到动静也起身过来,揉着眼睛问段晚宁怎么不多睡会。 “你去看看展怀回来了没,我不放心玲珑。” 阮怡点点头,去不多时便回屋,一脸兴奋地给段晚宁说:“小姐,刚才我经过陶然院,见里面乱成一团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 “好像是太太,说是喝着茶就厥过去了,手脚抽抽口吐白沫,三姑娘那个哭啊,老爷也赶回来了。好像还惊动了老太太呢。” “哦?不应该啊。”段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明明收着劲儿打的。” 阮怡吐了吐舌头:“该不会是她装的吧?” “四姑娘,四姑娘在吗?”刘妈妈在外面拍门,阮怡赶去开门,却见她急急地冲进来说,“不好了,四姑娘,常嬷嬷出事了!” 第 71 章 原来常嬷嬷趁着厢房无人, 解了腰带上吊了。 索性刘妈妈是个老成的,一直盯着房间里的动静,听见凳子倒地的声音就冲进去把人给救了。 此时常嬷嬷已经醒转, 见段晚宁过来便又闭上眼睛装晕。 段晚宁低头瞧她一眼, 对刘妈妈道:“今日对亏了你,阮儿你带刘妈妈下去领赏吧。”又对阮怡到, “出门时把门带上, 我不叫不许人进来。” 厢房里只剩下段晚宁和常嬷嬷两人,段晚宁见她并没要起身的意思,便也在桌前坐下, 不动不说话, 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内力高深, 平日里呼吸便绵长不绝,此时刻意调整别说常嬷嬷, 就是一流的高手也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 而常嬷嬷毕竟是装的,许久听不到动静, 便忍不住眯起眼睛想看看房间里的情况,可刚一睁眼, 视线就对上了段晚宁戏谑的眼神,不由打了个激灵, 心道这四姑娘怎么像个鬼魅一般。 “常嬷嬷睡得可好?”段晚宁悠然开口,“再不起, 我可不等了。” 常嬷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哎呦呦”地叫着,撑着坐起身装作才发现段晚宁的样子:“呀, 四姑娘?” 段晚宁笑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为什么要救我, 让我去死,这样的话。” 常嬷嬷脸上一红,尴尬地垂下眼:“老奴确有死志。” “绳子没给你扔。”段晚宁下巴一指,“你现在可以重新来,我保证没人会救你。” 常嬷嬷震惊抬头,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也向床里面瑟缩了一下。 “四姑娘,你不是答应饶了老奴吗?” “刚才刘妈妈不知原委救下你,那是她的功德。”段晚宁道,“现在我给你机会以死明志,事后我会向太太去说,叫她好生安顿你的家人。” 常嬷嬷惨笑一声:“老奴没有家人。” “是么?”段晚宁挑眉,“城外兴胜庄的管事何贵又是谁?” 这一回常嬷嬷是真的不能淡定了,那何贵是她同胞兄弟,只是后来过继给了远房亲戚,所以改了姓。但几年前何贵举家前来上都投奔,便和常嬷嬷重新联系上。常嬷嬷尽心帮他,何贵也答应过继一个女儿给常嬷嬷,将来好照顾她养老。 第106章 只是这些事她瞒的死死的,就连小柳氏也不知道,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被拿来要挟。可这四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怎么,想不起来了?”段晚宁的声音清淡幽冷,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天神的审判,叫常嬷嬷浑身发冷。 “老奴,老奴与那个何贵只是远方亲戚,只是他举家迁来上都,我帮着照应了一下。” “这样啊,那他何家的资财怎地就有一小半到了你的手里呢?”段晚宁说完已经有些不耐烦,起身道,“常嬷嬷,我现在问你是给你体面,若是你不要这体面,你该知道我有办法叫你体面。” 常嬷嬷终于撑不住,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跪在段晚宁脚边:“四姑娘你有通天的本领,老奴服了。可你应了我要饶我这一回的,只求你不要食言。” “我食言与否,和你无关。”段晚宁冷冷地瞧着她,“现在你敢不听我的话吗?还是说,你接着上吊,我看着?” 这不讲理的话若是别人来说,可能就先心虚了,但是段晚宁却分外理直气壮。 “四姑娘,你怎地……”常嬷嬷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四姑娘直说吧,你要老奴做什么?” “早这么痛快多好。”段晚宁摇摇头,“我最烦啰嗦,现在开始我问你的话不许搪塞不许说谎,否则……”她目光落在床角绳子上,意味不言自明。 “是。”常嬷嬷放弃抵抗之后脑子也好使了起来,“四姑娘是想问当年的事吧?” 第 72 章 从厢房出来, 段晚宁难得的不那么平静,她有些恼怒地看着阮怡,不解道:“师父当年必定是知道的, 可他竟然什么都不做!” “小姐的意思, 老楼主应该做些什么?”阮怡苦笑道,“大宅门里的事本就说不清楚, 咱们江湖人就算有心抱打不平, 又能做些什么呢?” 段晚宁在榻上坐下,拍了一下榻上的小桌:“韩氏母女是可怜人。” “可怜人到处都有。”阮怡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双手捧着给她递过去,“小姐你来上都可不是为了她们母女。” 段晚宁抬眼看着阮怡:“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可知师父重建春意楼, 为何起了这个名字?” 阮怡摇头, 段晚宁道:“是让春意满人间。所以只要遇到不平事,春意楼就要管。我来上都是为了报仇洗冤, 可若是放任眼前的不平不管,那我也不陪做这个楼主了。” 阮怡肃然道:“小姐说的没错, 是奴婢狭隘了。可现在到底只是常嬷嬷一面之词,咱们还是得找到证据才行。” “是这样。”段晚宁抿了口水, 缓缓地道,“如今事情越发杂乱, 我们又折损了这许多人手,得想个办法才行。” “找人帮忙吗?”阮怡眼珠转了转, “小姐想怎么做?” 怎么做,段晚宁一时还没想好,但在尹菖青和龙谷的人到上都之前, 找个助力确实可行。那么这个助力要怎么找,找哪里的人呢? “你先去吧, 我一个人待会。”段晚宁揉了揉眉心,靠在大红色迎枕上闭着眼睛道,“给府中咱们的人通个气,这段时间五叔那有什么风吹草动,尽快报我知。还有荣华院,老太太的病玄玄乎乎,把南宫家都惊动了,这里面必定有什么门道。” “嗯,奴婢晓得了。”阮怡把对着她头顶的窗子关了一扇,“小姐先歇着吧,我去看看晚饭。” 自此无话,直到晚上用了饭,段晚宁装模作样地去了书房,说是要用功读书,实则当然是换衣裳准备出门。 阮怡带着云雀进来,经过白天的事,云雀已经十二分地肯定这位四姑娘绝不是个简单人物,也更死心塌地听话了。 进了门,云雀便主动表忠心。段晚宁见她如此,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她在坐在书桌前,又把油灯移到桌子内侧,让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在书桌前读书的影子。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书桌,懂吗?”段晚宁说着,朝阮怡挥挥手,“把门闩好。” “小姐,你要去哪啊?”云雀怯生生地问。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打听。”阮怡闩好门,从衣架上取了段晚宁的一件外衣给云雀披上,按着她坐下,“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也不要乱讲。” 云雀点头应是,看着段晚宁和阮怡转到屏风后再没出来,她有心想去屏风后看看,可想到刚才两人的话,到底还是压下好奇心,不再多想。 点苍派在上都的分舵在安和坊,明面上是一间普通的道馆道馆。 点苍派顾名思义,位于大理点苍山,以剑法称道于世,其内家功夫则讲究以柔克刚,其初代宗主自创一套风舞剑法,轻灵飘逸,难以捉摸。 不过近二十多年来,因西南部族内斗不断,点苍派渐趋保守,人才愈发凋零,在江湖上渐有隐去之势。 所以段晚宁先来点苍派找茬,其实也是挑了个软柿子捏。 刚刚入夜,道观里还未熄灯,前院里有几个人正坐在树下乘凉聊天,看穿着似乎就是主事的人,小道士们则脚步匆匆地在廊下来去。 段晚宁自院墙飞身跃上前院大厅房顶,居高临下俯视着院中的人,却并不言语。 树下一个年长些的道士最先有所察觉,转头望向房顶,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屋脊之上一人迎风而立,白色长衫迎风鼓荡,似是天神下凡一般俯视众生,而那人脸上却是一张黄金面具,将整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 第107章 老道士霍然起身,指着段晚宁高声喝道:“什么人!”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房顶上的段晚宁,俱都起身,站在老道士身旁,纷纷摆出御敌的架势。小道士们也闻声聚拢过来,一时间前院里站满了人。 段晚宁依旧站在房顶上,指了指那个老道士:“你是这里话事的吗?” 老道士不由皱眉,他身旁一个年轻的道士喝道:“出言不逊,你又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老道士拉了他一把,冲段晚宁拱手道:“这位朋友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段晚宁“嗯”了一声,道:“今日春意楼上都分舵遭袭。” 就这?几个道士面面相觑,这都不挨着,这人在说什么? 只是短暂的疑惑之后,终究是老道士见识多些,忽然抬头望着段晚宁:“阁下面带黄金面具,又提起春意楼,敢问阁下可与段柳行有什么关系?” “段柳行是我师父。”段晚宁道,“我是春意楼现在的楼主,段晚宁。” “原来是段楼主大驾光临。”老道士斟酌着拱手道,“贫道点苍派虚玄子,这厢有礼了。段楼主既然到了,还请到花厅一叙。” “我不是来聊天的。”段晚宁道,“我说了,春意楼上都分舵被人袭击,折损了九成的人手。” 刚才的年轻道士莫名其妙地问:“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段晚宁没理会他的话,只是转头对一边扔着围墙上站着的阮怡道:“阮儿,这些人可以吗?” 阮怡一身黑衣,用黑纱遮面,点点头道:“我觉得可以。” “那你上吧。”段晚宁抱起胳膊,“风舞剑法不难破解,一盏茶的功夫,不要拖延。” “是!”阮怡兴奋地应了一声,手中长剑出鞘,飞身跃起,仗剑向院中道士刺过来。 院子里的道士们都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开打,可看到她只是一个人,又都不太担心。 阮怡的第一个目标是刚才问话的年轻道士,眼看就要的手,那人却被虚玄一把推开,借着他也不用兵刃,直接用双拳对上了长剑。 两人乍合乍分,片刻间已经走了十几招,可阮怡虽然用剑却没占到便宜,反而虚玄渐有上风之势。 出师不利,阮怡心里开始着急,步法也有些凌乱,被虚玄抓了个空欺身过来,趁她长剑挥出未回,侧身用肩膀在她腋下一撞,直接将人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虚玄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接再厉,脚下加快再次近身,这次却是用肘去撞她肋下。阮怡大惊之下飞快后退,同时手腕下翻长剑立起回削,逼虚玄撤手,这才堪堪躲过这一招。 可这一次却是招式用老,力道也用尽了,阮怡只得原地转身,一招飞鸟投林,将长剑再次挥出。 谁知虚玄却并未追击,反而后退几步将两人距离拉开,抬头对段晚宁道:“段楼主此举是何意啊?莫非你家分舵遭袭,要到别处泄愤不成?” 段晚宁没说话,忽然自房顶上纵身跃下,来到虚玄面前。 虚玄被堪比鬼魅的速度吓了一跳,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愈发义正言辞。 “点苍派和春意楼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楼主上门挑衅,分明就是不把我派放在眼里。你就不怕这事传到江湖上,毁了你春意楼的名声?” 段晚宁偏头看着他说完,忽然道:“你用的是游身掌,是逍遥书院的功夫。” 虚玄怔了怔,却还是道:“贫道的掌法是家传的。” 段晚宁听了,忽然右手横拍,虚玄下意识抬手格挡,可段晚宁早就侧身飞快地转了个圈,到了他身后,左手平推,对准的便是他后心。 虚玄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后背掌风劲力侵袭而来,脑袋“嗡”的一声,暗叫不好。可两人距离太近,段晚宁的掌力又带着一股吸力,让他避无可避。 这一下要是挨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虚玄慌乱之下,矮身弯腰,脚下不停地向前冲,以求化解段晚宁刁钻的掌风。 可谁知段晚宁出掌竟是虚招,掌风吓人却也只用了两成劲力,她等的就是虚玄向前弯腰这一下。 因为人嘛,低头弯腰就会不自觉地撅.屁.股,若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暴露破绽,但此时虚玄只把段晚宁这一掌当成杀招,根本不及想别的,于是就变成彻底的“顾头不顾腚”了。 就在他向前曲身还未迈出步子的时候,段晚宁忽然收掌,飞起一脚踢在虚玄屁.股上,将人踹飞了出去。 所有人包括阮怡都傻了一样地看着,没有人做出反应。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虚玄栽倒在树下,脸朝下,姿态有些扭曲。 正所谓,马上功夫,一力降十会;马下过招,一巧破千钧。段晚宁跟虚玄只过了一招,没用半点内力,就把人踹趴下,用的就是这个“巧”。 其实说白了,段晚宁除了功夫真的高,对阵之时亦是能审时度势机变百出,这也是为何她一直难逢敌手的重要原因。 段晚宁对阮怡道:“你刚才心急了。” 阮怡撅了噘嘴:“是小姐太厉害了。” 其他道士这时才想起去把虚玄搀扶起来,有人帮他拍打身上的土,有人则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受伤。 其实段晚宁那一脚没用内力,他栽倒完全是自己本身惯性使然,所以也没有受伤——脸上的擦伤除外。 第108章 虽然伤害不大,可这样一来,侮辱性却极高。 泥人还有土性,虚玄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喘匀了气,一把甩开身边搀扶的人,上前一步怒指着段晚宁两人,还未开口又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春意楼闯我山堂,欺辱于我等,如此不顾江湖道义,我自会秉明掌门由他决断,你们等着吧!” 段晚宁扫了眼众道士:“你们,一起上吧。” 第 73 章 看着倒了一地的道士, 阮怡很怀疑楼主今天到底是为了查清迎水庄遭袭的真相呢,还是主要为了找人跟自己打架。 见众人再无反抗之力,段晚宁却不罢手, 反而将薄刃翻出, 冷声道:“刚才都不算,我现在要杀人了, 你们还是可以一起上。” 虚玄瑟缩了一下, 却撑着颜面怒目而视,但叫他再说狠话是不能了。至于其他人,年纪小点的早吓哭了, 甚至还有晕过去的, 也不知是被打晕还是吓晕的。 都这样了, 还怎么一起上?虚玄恨得牙痒痒,可眼前这人实在是强悍得无可比拟, 若是掌门在这,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但性命攸关, 不搏一搏难道真的叫人予取予求? 虚玄把心一横,捡起地上长剑, 撑着一口气道:“贫道来接你几招,若是侥幸得脱, 希望楼主能放过其他人。” 段晚宁没答他,只是问:“不一起上吗?” 一起上个啥啊!道士们心里骂的狠了, 却又惊异,从没见过这么没法讲理不能沟通的人。 “段楼主,贫道说的是……” 段晚宁摆摆手:“知道了。”话音未落, 身影已经动了起来。 这一回她用上了自创的神行御虚步,虽然近在咫尺, 却叫对手根本找不准她人在哪。 虚玄头皮发麻,心知今天是必死无疑了,又好奇这人怎么就非得找上点苍派呢? 思绪刚一飘忽,段晚宁手上薄刃已经搭在了脖颈:“你走神了。” 虚玄叹口气,正要说话,段晚宁却已抽身退开。 “再来。” 嗯? 什么情况? 虚玄被搞的一头雾水,可段晚宁却是一本正经的拉开架势在等着了。 那只能再来了,只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再有半点分神,殊死一搏必得用尽全力。 他挽起剑花,将一套风舞剑法舞得流畅密实,在段晚宁身边游走,伺机刺出一剑,两人顷刻间又对了十几招,虚玄的进攻几无破绽。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因为段晚宁完全就是在接招防守,而放弃了反击。 虚玄知道,即便是她一直不还手,自己也坚持不了太久,最后难免耗尽体力而落败。 可段晚宁却忽然原地纵起,一下跳开了十几步远。 旱地拔葱能使到这个份上,虚玄也是开了眼界了,他今年五十有三,一直觉得自己功夫精进,江湖上应能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可段晚宁却用行动告诉他,你还差得远呢。 说不沮丧是假的,但此时虚玄和其他道士一样,都很疑惑。 段晚宁收起薄刃,冲虚玄拱手:“刚才得罪了。” 虚玄拧眉:“你这是何意?” 段晚宁指了指院子里的道士们:“生死攸关,你们一没有其他人出现帮忙,二没有本门之外的功夫,说明找春意楼麻烦的不是你们。” “你!”虚玄鼻子差点气歪了,你想知道是不是我们,你直接问啊!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动手?上门二话不说就打架,我很难不相信你就是专程来欺负我们的! 段晚宁看他脸色难看,不由道:“我今晚只用了二成功力,你们都不会受伤。” 这就真是欺负人了。 阮怡也觉得有点不合适,赶忙打圆场:“我们楼主的意思是……” “行了!”虚玄摆手打断她,“没别的事就不送了。” 到底是修道多年,气的要命还是没有口出妄言,虚玄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告辞了。”段晚宁还真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唉,小姐等会。”阮怡追着她,小声嘀咕,“咱不得跟人客气两句吗?” “嗯?”段晚宁莫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虚玄。 虚玄抖了一下,警惕地盯着她,不知她又要干什么。 “刚才咱们打了人家,现在二话不说就走,他们会不会记仇啊?”阮怡担心地瞄了虚玄一眼,小声道,“点苍派要是因为这事跟春意楼为敌怎么办?” “无所谓。”段晚宁淡淡地说了一句,直接推开大门出去了。 道观的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直到确认段晚宁两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奶奶的,真是窝囊!”一个年轻道士一拳砸在树干上,“春意楼,太目中无人了!” 虚玄目光沉沉,由一个小道士扶着进屋坐下,挥退了身边的其他人,只留了刚才自己身边的年轻道士。 “镜扑,你去寻那人来,我有话和她说。” 叫镜扑的道士顿了顿,凑到虚玄身边,悄声问:“师父,上次那人行踪险些暴露,如今是越发难找了,徒儿要怎么联络她呢?” 虚玄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明日傍晚时分,你戴上它去东市走一圈,她自然就会出现了。” 镜扑将信将疑地接过,刚要打开就被虚玄按住:“不可,这里的东西有剧毒,万万碰不得。” 第109章 镜扑吓了一跳,赶忙应了,仔细地收起来,想了想又问:“师父,咱们好歹也是名门正派,跟蛊门那种外八门的合作,要是叫外人知道了,那名声岂不是……” 虚玄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掌门自有他的打算,不用多问,叫你办的事办好了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是,徒儿明白。”镜扑想了想又问,“师父,你说春意楼的人今天来这一出,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匍匐在另一侧房脊上的段晚宁眸光一紧,抬手按住正要说话的阮怡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虚玄果然开口,他伸手捋了下没有胡子的下巴,“看那姓段的手段,若她真知道咱们和简家的关系,必会下死手,咱们都活不成了。” 镜扑听了这话,本已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四周,心有余悸地道:“那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若有朝一日叫她知道了真相来寻仇,咱们……”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了,咱们谁也别想活。 “没出息的东西,你怕什么?掌门自有打算。”虚玄冷笑一声,在夜色里神情也变得阴狠起来,“功夫高又如何,段柳行的功夫更高,还不是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房顶上段晚宁此时心情非常复杂,她偏头看了看同样还在震惊中的阮怡,不由想起族学里先生说的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这,得的也有点过于多了…… 第 74 章 从点苍派回家, 阮怡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段晚宁为什么当时不下去把虚玄等人都解决了。 段晚宁摇摇头:“你没听到他说么,师父的死怕是另有隐情。我要是当时冲出去, 那虚玄必定为了保命咬死了不说, 那我能如何?” “抓了他们狠狠拷问!”阮怡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拳头,“打得他说也得说, 不说也得说!” “费力不讨好的事, 没必要做。”段晚宁淡淡地道,“再说,如今上都分舵被毁成那样, 我们没有人手做这些事。” “那就让他们逍遥法外?”阮怡嘴角撇下来, 就要哭的样子, “老楼主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师父天纵奇才。”段晚宁不屑道:“点苍派全加一起也伤不了他分毫的。”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呼出一口气, “但必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若是阴谋诡计……” 天上的月亮被一层雾气蒙住, 模模糊糊地挂在一角,好像不愿见到这人间阴暗肮脏的一面。 更深夜重, 四下无人,巡城的执金吾也远在两条街外, 段晚宁不再赶路,只信步走着, 偶尔停下来看看。 夏夜总有微风带来一丝清凉,再把恼人的纷杂带走一些,这便是她难得的消遣, 也正是整理思绪的好时机。 “那个花瓶。”段晚宁忽然开口,“随着花架一起碎了, 玉楼的掌柜怎么会听到声响呢?” 阮怡摇头表示不明白:“其实白天的事多有蹊跷,咱们的人一直守在附近,若是蒋小姐有什么事,不可能轮到陆白出手的。” 多有蹊跷?段晚宁想,就是这样,蹊跷得很。只是她自己当时心虚,只想着息事宁人,这才没有注意到。 “当时那盆花里的泥土撒了一地,小姐你有没有注意到蒋小姐和陆白的鞋子?”阮怡神秘兮兮地道,“都干净的很。” “是这样,说明他们一早见到花瓶和花架碎了一地,并没走过去。花瓶和花架确实不是他们打碎的,但掌柜的听见了声音,也看见他们纠缠在一块。”段晚宁道,“那掌柜没必要说谎,所以,心姐姐和陆白有事瞒着我。” “可他们两个人能有什么事呢?”阮怡不自觉地撅起嘴巴,“蒋小姐还那么大方地要请客吃饭,看起来坦荡的很啊。” “咱们的人,当时是谁在二层?” “是原来在客栈的人,调了五个去玉楼。”阮怡道,“负责好像叫沈钰,是沈堂主的徒弟。” 段晚宁意外道:“玲珑都有徒弟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奴婢可就不清楚了。”阮怡摊了摊手,“小姐出门游历都不带我,我一直在杭州,哪里知道那么多事啊。” “抱怨没有用。”段晚宁摇摇头,“以后还不带你。” 阮怡:…… “沈钰人呢?” “应该回客栈了吧。” “走,去客栈看看。” 阮怡赶紧拦着:“小姐,都过了三更了,咱们早点回去吧。云雀一直在书房里,也不是个事。” 段晚宁在许家从来都是不进书房的,忽然一天读书到深夜,一定叫人起疑。云雀如今虽然看似服帖,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遇到事又会作何反应,这都说不好。所谓人心难测,便是如此了。 段晚宁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左右蒋兰心和陆白的事和目前春意楼遇上的麻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们俩就算成亲了,也不值得自己现在冒着风险专门跑一趟。 这样一想,便也作罢,段晚宁便带着阮怡返回许府,她觉得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谁知才走了几步,段晚宁忽然停下,举头望向拐角处窄巷的墙头,正有一人立在墙头,遥遥注释着她二人。 这人穿了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一副青金色半脸面具,挡住了两只眼睛和半面脸颊,正是影北辰了。 第110章 “原来楼主在这里。”影北辰足下一点,跃下墙头来到段晚宁跟前十步左右,“叫我好找。” 段晚宁微微颔首:“影先生,找我可是有事?” “不是说叫名字嘛,楼主又这么见外。”影北辰咧嘴一笑,露出红色薄唇下一口白牙,“宁儿这么晚,是从哪来,到哪去呢?” “影大哥明知故问吗?”段晚宁道,“龙影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又盘踞上都多年,今天春意楼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瞧你说的,什么叫盘踞嘛。”影北辰打着哈哈向前两步,“知道是知道了,但楼主不提,我总不好先提不是。” 段晚宁显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转个身就准备离开:“影大哥又啰嗦上了,那我先告辞了。” “唉唉唉!”影北辰横跨两步,挡在她前面,“你这人……”刚要说两句抱怨的话,可对上她一双清冷的眸子,瞬间没了底气,“上回你不是叫我帮忙查许敖吗?” 听到许敖两个字,段晚宁眼里这才有了些情绪,但依然没有说话。 影北辰也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便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我们截到了他的书信,这是誊抄下来的,我猜这可能就是你要找的那封信。” 段晚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内容很短:本铺生意兴隆,知兄早年入股,望求一会。七月初三,兴都观。知名不具。 “兴都观?”段晚宁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猛然抬头,“是点苍派!” 阮怡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刚才听到的虚玄师徒的对话。如果这真的是简寒溪来上都要送的信,那么点苍派、许敖、简家,就都串起来了。 “点苍派如今的掌门本名张尚学,道号元虚,是西南一代很有影响的大侠客。”影北辰抱起胳膊道,“怎么也不该和简家这种外八门的有关系。” “元虚,我听过这个名字。”段晚宁想了想,转头问阮怡,“刘通是不是有个亲戚就投在点苍派门下,师父就叫元虚的?” 阮怡茫然摇头,以她的身份,春意楼的人事信息只知道个大概,这种涉及家人的事自然是无从得知。 段晚宁也知道这事不该问她,只是她此刻脑子里千头万绪,已经不知从哪开始思考了。 影北辰问:“刘通是什么人?” “是我楼中一个叛徒。”段晚宁道。 “叛徒?”影北辰摸了摸下巴,“他做了什么事吗?” “我发现他跟简家有勾联,想要趁我去简家时置我于死地。”段晚宁道,“至于别的,他还没有全招。” “那恐怕这人有得挖了。”影北辰扯了扯唇角,“不过这都是楼主你们自家事,在下就不好多言了。” “你想说什么?” 影北辰想了想,道:“楼主可知近来上都都在传昌国夫人病重的消息?” “知道。” “可据我所知,昌国夫人身体还算康健。” 段晚宁疑惑地看着他。 影北辰只好继续提示:“许家人花重金请来神医门少主给昌国夫人治病,但昌国夫人身体很好。” “所以神医门被骗了?”段晚宁还是没懂他的意思。 “这和神医门无关。”影北辰硬着头皮再接再厉,“南宫度到上都好几天了,可请人的定国公府只有一个许五爷设宴下帖子请他,其他人呢?” “你是说这都是许敖放的烟雾?”段晚宁垂眸细思,“可目的呢?” 影北辰道:“许敖早年征战,身体一直不好。”说完就满怀期待地望着段晚宁,提示到这个地步,她应该懂了吧? “你的意思是,需要南宫度医治的人是许敖?”段晚宁还是不解,“可这和这封密信有什么关系?” 影北辰决定放弃提示,直截了当道:“一个国公身体不好延请名医,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他偏要用夫人的名义,还把这消息散播的到处都是,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段晚宁摇摇头:“我猜不到。” “很简单,要么他怕被人嫌弃没用,成为弃子。”影北辰笑笑:“要么,他想用这个消息,引某些人现身。” “你是说,他想让我现身?”段晚宁看了阮怡一眼,自己就是听到昌国夫人病重的消息才决意来上都的,所以春意楼里隐藏的内鬼,真的把什么都告诉许敖了。 那自己在许府的身份呢? 第 75 章 段晚宁这样怀疑自然是有道理的, 可在影北辰听来却很奇怪。 因为他并不知道段晚宁就是许安宁。在他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段晚宁在调查许敖, 而许敖则并不知道有个江湖人在针对自己。那许敖又怎么会刻意设局引出段晚宁呢? 不过他很知机地没有问出来, 只是道:“这恐怕就要你自己去寻个答案了。” 听他这么说,段晚宁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其实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 要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要么尽快换个话题让对方不再提起这事也就完了。 可段晚宁是一般人吗? 她非但没觉得应该在这个话题上找补一下,反而想到了另一件事,影北辰总是遮着一张脸, 这人也很可疑啊, 那自己为什么就没想过怀疑他一下呢? 不得不说, 这个念头真的很灵性了。 一般人心念转到了,可行动并不能跟上。 第111章 但是段晚宁真不是一般人, 她只要能想到就会去做。 比如此时,她偏头看了一眼影北辰, 忽然身形晃动,如电般出手, 两个手指瞄准了他那张半脸面具,同时薄刃滑入另一手, 从下向上挑刺影北辰的下巴,这是防着他偏头躲开。 影北辰只觉眼前一阵劲风扑来, 便看见段晚宁两根对着自己的脸扎过来,他个子高,低头看时还以为她要戳自己的眼睛, 当下大惊,正要偏头躲过, 又见下巴处寒光闪闪,竟是她那把随身的兵刃! 先发制人,又预判了对手的应对,出手迅捷又狠辣,要是对上别人,早被段晚宁得了手,乖乖地露出庐山真面目。 可影北辰也不是别人,虽然对战经验和出手的老辣程度上稍稍差了点,但他功夫并不在段晚宁之下,而此时虽然慌了一下,却也来得及调整。 他足下不动,左掌竖起挡在段晚宁两指之间,另一边则完全不管已逼到下颌的袖剑,右手攥拳向前平推,在距离她胸口半寸的地方忽然便拳为掌,继续向前。 谁知段晚宁左手忽然一番,薄刃没入手背,接着左足踮起向右旋身,轻飘飘地躲开了那一掌。而右手被影北辰手掌架住的两根手指也顺势向右滑,食指收起,自他掌缘处轻轻划过,中指仍旧向前直戳。 可惜的是影北辰的半脸面具正好缺了左边脸颊,她那中指虽然戳到他四白穴上,却仍旧离面具边缘有几分远。 待她反手向上想去掀开面具,影北辰已经飞身后撤,将两人距离拉开了。 “可以。”段晚宁见机会已失,便也没再继续动作,只点头夸赞,“你功夫确实不错。” 影北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段晚宁就要骂人,可还没张口,左脸上忽然一阵刺痛,抬手一摸,出血了? 段晚宁自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血,心里道一句“糟糕”,转身拉着阮怡飞身上了街边房顶,几纵几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就算已经是熟人了,可影北辰根本无法预判段晚宁的行为,此时见她这样也是愣住,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打完人就想开溜啊! “段!晚!宁!你给我站住!” 第 76 章 回到自己的院子, 段晚宁并没急着进去,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先在暗处观察一阵, 确定没有危险再说。 虽然院子里的下人都没有功夫, 可如果有人一直在房间里偷窥,因为不会有任何动作和呼吸的变化, 作为段晚宁来讲, 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让云雀在书房假扮自己,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盯着她, 书房也会分去一大半的注意力, 她从外面回来便安全了许多。 可此时书房窗子的灯影里怎么没人呢? 进了书房才发现, 原来云雀早就撑不住趴桌上睡着了——这一点倒是伪装的很传神了。 两人换好衣服收拾停当,阮怡才去把云雀叫醒, 自己仍旧悄悄离开书房,过了一会就再来书房敲门。 云雀开了门, 就见阮怡探着头往里走,一面笑着说:“小姐, 今儿可是用功了,都过了三更呢。” 段晚宁“嗯”了一声, 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外面:“明儿先生考背书, 没办法。走吧,去睡了。” 出门时,她偏头看了眼云雀:“你也累了, 去休息吧。” 云雀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便赶忙行礼离开。 “云雀这是怎么了?”阮怡疑惑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着急跑什么呢。” 应该是被今天的事吓得不轻,“明儿你去看看她。”段晚宁道,“叫她不用害怕,若是不愿留下,我可以安排她全家都离开上都。” 一夜无话,转天一早,许怀山便派人来传话,说是中午在玉楼设宴招待南宫度,让她放了学直接过去。 段晚宁表示知道了,又随口问起许怀山今日的安排。 传话的丫头道:“五老爷一早就跟二少爷一起出门了,说是要去人牙子那采买些新人来。” “府上的人手不够用了吗?” “四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公府家用的下人,丫头没有超过五年的,小厮也都不过七八年便放出去了。”那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里显易的憧憬,“照这样,每一年都要采买新人,待新人熟练了各项事务,年底便可放出去一波老人了。” “原来是这样。”段晚宁点点头,“祖父祖母仁慈。” 那丫头却道:“要说起来,这规矩还真不是老公爷和老太太定下的,是咱们太太嫁过来之后才改的规矩。”她笑笑低头,“除了家生子不愿离府,大多数人离开时还能拿到一笔钱,有了这些钱就能把身契赎出来,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出府之后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做个小生意糊口是没问题的,所以咱们都是感激太太的呢。” “原来是这样。”段晚宁笑笑,“太太真是体恤下人。” 待许怀山的丫头走后,阮怡好奇道:“从没听过哪家有这样的规矩,小柳氏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 段晚宁早就了然:“府里的人换来换去,自然就没人记得早年的事,那不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小姐是说,小柳氏这样做是心虚?”阮怡想了想,“能叫她心虚的事,除了咱们那位姨娘,还能有什么呢?” 段晚宁拿起个豆包,哂笑道:“姨娘算什么,小柳氏便是无缘无故打杀了她又如何?不过是传出去名声差些,可谁也动不了她分毫,包括咱们的父亲大人。能叫她如此心虚的,必定是那种一旦叫人知道,她就会万劫不复的事。” 第112章 “那会是什么事?”阮怡两眼放光,“咱们去查!”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你激动什么?” 阮怡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也想着为民除害不是,咱们江湖人行侠仗义,不能只顾着江湖这一头。” “江湖这一头能顾好了就不错了,现在分舵都让人杀上门了,宅门里的事先搁着吧。” “小姐这样说也对。”阮怡收拾了书包抱着走到桌前,“也不知道咱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段晚宁起身看了看门外,不由皱眉:“似乎要下雨。” 阮怡指了指门口:“奴婢准备好伞了,小姐放心吧。” “再多拿一把。”段晚宁说着,便迈步出门去,待阮怡跟上来,才不紧不慢地吩咐,“当年二少爷的亲娘就是小柳氏的亲姐姐吧?” “是呢。”阮怡点头,“据说当年那位夫人病重时全靠太太伺候周全,后来顺理成章嫁入府中做续弦,大家还都说她仁义。” “这算什么顺理成章?”段晚宁冷笑一声,“去查一下先夫人当年身边的人,看还有没有留在府上的。” 阮怡眼睛一亮:“小姐是怀疑什么吗?” 段晚宁微微蹙眉:“这事本与我们无关,所以你想查就自己去查,不要用楼里的人了。” “好啊!”阮怡用力点头,“交给我小姐就放心吧!” 段晚宁瞄了她一眼,心想难道是太闲了? 二门外,顾展怀已经安排好轿子在等着,远远地见段晚宁走出来,便迎上来行礼问安。 “顾管事辛苦了。”段晚宁看了他一眼,“一切都好吗?” 顾展怀笑着点头:“姑娘放心,一切都好。” “都好”两个字咬的很重,段晚宁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含笑上了轿子。 两个轿夫刚要起身,许安宁从二门里出来了,冲着轿子喊了一声:“四妹妹!” 阮怡拉开轿子侧面的帘子,向段晚宁道:“是大姑娘。” 段晚宁向后看了看,没见到许安然,心知必是因昨天的事她不去上学了。 “大姐姐早安。”段晚宁自轿窗探出头,“今日怎么是你一个?” 许安宁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今日三妹妹告病,只我和四妹妹一起了。” “那敢情好。”段晚宁点点头,转头对阮怡道,“走吧。” 随着阮怡一声招呼,段晚宁放下帘子坐好。轿夫起身,抬着小轿往大门去,阮怡和顾展怀一左一右地跟着走了。 许安宁瞪着眼,一个人站在二门外凌乱。 她的贴身丫头莫名道:“小姐,四姑娘怎么不和咱们一起?” 怎么不一起?她坐轿,我走路,当然不一起了! 以往她都是蹭二房的车马轿子,可今天许安然不去族学,家下人便连她的小轿都省了,拜高踩低到这种程度也真是可恶! 原想着叫上许安宁一起,她便会识趣地下轿和自己走到大门去,可谁知那人竟是半点礼数都不懂,就这么走了。 许安宁咬咬牙:“我们自己走!大不了到外面租一顶轿子!” 主仆俩气呼呼地往外走,阮怡偷偷向后瞄了一眼,掀开轿帘凑上来八卦。 “三姑娘今天不去上学,大姑娘就没有轿子坐了。也不知等会她能不能调动府里的马车呢?” “她不是要和我一起么。”段晚宁淡淡地道,“不就是想蹭马车。” “啧啧啧。”阮怡连连摇头,“大房怎么被拿捏成这样啊。” 顾展怀不知什么时候饶了过来,接茬道:“所以许知恩的荫庇才会叫大房争红了眼,要不是穷的揭不开锅,谁会上赶着接这个破事。” 阮怡点头:“可二房到现在也没放弃,以太太的强势,大房未必争得过。”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顾展怀撇撇嘴,“但照今天府里下人的态度,我看大房未必忍得几时了。” 段晚宁道:“他们争他们的,老国公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他能有什么打算啊?”阮怡好奇道,“而且老国公每天都做些什么啊?咱们进府许久,就见过他一次。真是神秘。” 未必是神秘,恐怕是病得不轻。 说话间,轿子已到了大门口,顾展怀率先出去查看马车准备的情况。段晚宁扶着阮怡的手下了轿,回头看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姐姐还说和我一起,现在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阮怡也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不定大姑娘已经先走了,咱们也别晚了吧。” “也好,走吧。”段晚宁摇摇头,扶着阮怡转身出门,“咱们快一些,看看能不能追上大姐姐。” 顾展怀回头时正好听见这两句话,险些跌一跤,没想到楼主骨子里还有尖酸刻薄的这一面,真是见识到了。 一路到族学段晚宁她们也没有“追上”许安平——人本来就落在后面,自然是追不上的。 直到先生开讲,许安平才姗姗来迟。进门时先向先生告罪,然后恶狠狠地蹬了段晚宁一眼,这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段晚宁倒没把她放在心上,只是想起大房的许知年也是身体不好,一直被二弟压着,在府上抬不起头来。有个这样的父亲,也难怪许安平总是看人脸色,小家子气十足了。 正走神,先生忽然来到桌前,敲了敲桌角:“许四姑娘,你来说说?” 第113章 段晚宁一愣,说什么? 旁边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就连许安平的神色也明显一振,睁大了眼睛看过来。 “先生,我没什么想说的。” 先生是个老学究,策辩时也听了,知道段晚宁是个有主意的,倒也不恼,只道:“那么你觉得礼运大同篇里说的能否实现呢?” 段晚宁没说话,反而翻开书本看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个大同篇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地理志,大同在山西,可族学里学的书本都没有这些。 “先生,你就别为难许家四姑娘了,她怕是都不知道什么是礼运大同篇吧?”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低笑。段晚宁循声回头,说话的人也正仰着脖子看过来,不就是蒋兰欢么。 第 77 章 “我还真是不知道。”段晚宁起身, 抱歉地冲先生点点头,“自小没什么机会和各位姐姐一样念书识字,如今也不过念过千字文罢了。父亲怜悯才叫我来族学, 先生该是知道一些的, 所以我即便尽了全力,也还是不如在座的各位姐姐们知道得多, 先生见谅。” 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 其他人反而说不出什么来,就连先生也只是轻轻叹气,示意她坐下。 然后先生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 笑眯眯地给出了解决方案:“既如此, 那么今天四姑娘回家就把这大同篇抄上几遍, 明日给老夫讲一讲自己的理解。如何?” 得,回家还得抄书…… 虽然一百个不乐意, 但段晚宁也只能答应,索性阮怡也可以帮忙抄书。 下学之后段晚宁按着许怀山的交代直接去了玉楼, 因为时间还早,南宫度和许怀山都还没到。她没去许怀山定好的包间, 反而在一楼大堂挑了个僻静的地方随便坐下喝茶听戏。 今天玉楼戏班演的还是包公案,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 但段晚宁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小二过来上茶, 又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段晚宁说不用,小二笑着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头小声提醒:“宜兴候世子了, 小姐一个人当心些,要么就去包间吧。” 宜兴侯世子?段晚宁疑惑地抬起头, 看向小二示意的方向。 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男子被人前呼后拥着进门,远处瞧不清长相,只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子把一身绫罗撑得满满当当,油腻得很。 “小姐有所不知,这位世子爷最喜欢良家妇女,来上都之后可没少惹事,在咱们东西两市都是出了名的。”小二见她确实不知道,撇撇嘴多说了两句,“一般的姑娘家远远瞧见了他,躲都来不及呢。” “宜兴侯,是姓陈吧。”段晚宁见小二点头,看向阮怡,“汝南刺史陈意铎?” 阮怡一震,看向那位陈世子。 小二道:“小姐知道他家,那必也是官宦人家了,要不给小的您开个包间,何必在这里和人挤呢。” 段晚宁点点头:“不必了,我家有人定了包间,我们这就上去吧。” 小二松了口气,赶忙引着她往楼上去。 可有时候越是不想出事,就越是会出状况。 小二本是一片好心,也不想给自家生意惹麻烦,可哪里想到他们这一动,反而引来门口一群人的注意。再加上段晚宁容貌脱俗,更是叫那位陈世子看呆了。 更不巧的是,玉楼的楼梯正好在门口附近,他们三人一路从大堂往二楼走,必定是要和进门的人照面的。 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这位好心的小二哥应该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这位小姑娘慢些走啊!”陈世子果然抖着两颊的肥肉凑了过来,伸手拦住段晚宁三人的去路,“哥哥到上都时日也不短了,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妹妹。” 随着他说话,身旁人尽是笑着起哄的,全不管这里地处东市人来人往。 大堂里有些靠门口近些的食客也都听到动静,好奇地投来目光,更有甚者已经对着段晚宁在指指点点了。 “一。”段晚宁低声自语,接着扫了眼这些人,微微低头后退半步,和他错开身位。 可这动作却被这位陈世子理解成了害羞,把她当成平日里自己调戏的那些家世一般,性格懦弱的姑娘了。 “我叫陈明,你可以叫我明哥哥。”陈世子笑嘻嘻地又凑上去,“你叫什么名字啊?” 段晚宁抬头看着他,声音依旧不大:“二。” “小妹妹在说什么?”陈明奇怪地又凑了过去,“什么一啊二的?” 阮怡上前挡在段晚宁前面,冲陈明道:“这位公子,大庭广众之下请你放尊重一些,不要挡着我们小姐上楼。” 陈明挑了挑眉,抬手就要去摸阮怡的脸,一面还对身边人笑道:“没想到这小丫头也这么水灵,真不错啊哈哈哈!” 阮怡不敢动手,只飞快地档住脸躲开, 段晚宁目光冷冷地盯着陈明,说了句:“三。” 陈明狂妄大笑:“小妹妹,你就是数到一万,今天也得跟哥哥走啊!你们说是不是?” 旁人尽是叫好,让陈明更加肆无忌惮。 谁知段晚宁却点点头:“你要上哪?” 这一回阮怡非但没拦着,反而一副很上心的样子,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陈明。 主仆俩一个清丽绝俗,一个机灵俏皮,陈明的心像被猫尾巴扫着,人都快要美晕了。 第114章 “哪都行,只要妹妹跟我走,上都随便你挑!” “那,我看不如换个地方。”阮怡勾了勾唇角,“这玉楼人多,不好。是不是啊,小姐?” 段晚宁嫣然一笑,垂下头没说话。 陈明抓心挠肝,恨不能立刻把人抱起来。 玉楼小二也看呆了,不过这阵势哪里轮的到他说话。 这边阮怡指了指街对面另一间酒楼,不大却也足够精致。 陈明看了一眼:“湘韵楼?好好好,咱们这就走!” “公子先去吧。”段晚宁终于开口,故意扫了一眼陈明身边那些人,轻声道,“我们容后就到。” 陈明别的不懂,这种事上的反应非比常人,立刻转身遣散了这帮“朋友”,指点小厮往对面酒楼去开一个包间。 “妹妹,都准备妥当了。” 没了这一群人,玉楼大堂也安静了许多。 段晚宁二话不说,迈步就出了玉楼。 三人穿过大街,陈明的小厮已经安排好包间,出来迎接主子。 进门时陈明伸手就想去揽段晚宁的腰,却被她轻巧避过。 阮怡跟着上前,拍了一把陈明的胳膊,悄声道:“公子怎么这般猴急?” 陈明只觉手肘一阵尖锐刺痛,可转瞬便又消失。他看了看阮怡那张娇俏的笑脸,把刚才的一点狐疑吞进了肚子。 湘韵楼虽不如玉楼出名,但也是人来人往。就在几人上楼的功夫,偏就有人在外面路过,一眼就认出了段晚宁主仆俩。 第 78 章 蒋兰欢皱着眉头盯着三人进了湘韵楼, 偏头对身边的汪爱莲道:“我没瞧错吧,那就是许家小四对不对?” 汪爱莲点点头,也是同样不解:“她怎么跟那个陈世子走到一块了?” 蒋兰欢眼珠转了一圈, 笑道:“这不是正好?王.八看见绿豆了。” 汪爱莲戳了她鼻尖一下:“你这张小嘴呀, 真是够损的。”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都忍不住又回头看湘韵楼。 “不过说起来, 那位四姑娘也是蛮厉害的。”汪爱莲偷偷瞄了一眼蒋兰欢, 确定她在听,才又道,“自乡下来上都才几天, 就能得太子殿下瞩目, 这本事真是学也学不来呢。” 蒋兰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却还是强打精神笑道:“就凭她?汪姐姐你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吧!我听安然说,她这个四妹妹在家里是个混不吝的, 礼数全都不懂,连她们家老太太太太的话都不听呢。” “她不听话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汪爱莲冲她挤眼睛, “否则哪能轮到她在策辩上出风头。” 这话成功让蒋兰欢变脸,她愤愤地挥了下粉拳:“等她哪天落在我手里, 哼,叫她好看!” 汪爱莲不失时机地向后看了一眼:“那今儿可就是机不可失了。” 蒋兰欢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湘韵楼, 那段晚宁和陈明进去也有一会了,他们是去做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们俩? 机不可失?她望向汪爱莲, 后者颇有深意地冲她点了点头。 “汪姐姐,我突然想吃辣了。”蒋兰换挽住汪爱莲的胳膊拖着她往后转,“咱们就别去其他地方了, 就在这里吃吧。” 汪爱莲抬头看向湘韵楼的招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 都听欢儿的。” 两人临时起意,也被带到了湘韵楼二层,特意选了个临近的包间。 落座后,蒋兰欢就开始趴在墙上偷听隔壁的动静。 “怎么都没声音啊?”蒋兰欢有点着急,“汪姐姐,咱们怎么办啊?” 汪爱莲撅了下嘴:“许是,正在吃东西,没说话呢?” 蒋兰欢皱眉,趴在墙上继续听。 汪爱莲见她如此,朝自己的丫头丢了个眼神。 那丫头会意,走过来小声道:“小姐,今儿出门时老爷特意叮嘱你要早些回家的,你忘了吗?” 汪爱莲这才恍然起身:“是了,今儿姑母和表哥过来,你瞧我这脑子!” 汪爱莲和表哥是定过亲的,她这么说,就是不走不行了。蒋兰欢虽然不乐意,但也没有办法,只好送她离开。 “欢儿妹妹吃完也尽早回家吧。”汪爱莲下楼时嘱咐道,“机会总还会有的。” 蒋兰欢此时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带起,胡乱答应了一句,便转回自己的包间。 可隔壁仍旧没有一丝动静,她又去另外一边听了听,那一间屋里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声音隔着墙壁也能听到几分,可段晚宁她们那一间就好像没有人一样。 没人? 蒋兰欢猛然想到,该不会跟错了房间吧! 她琢磨了一会,带着丫头出了包间,抬手要去敲隔壁的门。 “小姐,这,不太好吧?”丫头劝了一句,“汪小姐都走了,咱们也走吧。” 蒋兰欢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说着收回了手,“你去敲门,就叫许四姑娘,让她出来。” 丫头犹豫了一下,蒋兰欢掐着她胳膊催促:“死丫头,还不快去!” 那丫头也无法,只好上前敲门,敲了几下里面还是没人应,湘韵楼的小二却走过来问她们有什么事。 蒋兰欢道:“我刚才瞧见许家的四姑娘和一个男人进了包间,我和她是朋友,就想叫她们一起。你帮我叫她们出来?” 小二却道:“这位小姐您确定要找的人在这里吗?刚才这屋里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第115章 “离开了?我明明看到她跟一个男人……” 蒋兰欢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段晚宁从楼梯上来,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欢姐姐看见谁和一个男人怎么着了?”段晚宁淡淡地问。 蒋兰欢噎了一下:“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段晚宁抻了抻衣袖:“不就是刚才,你没瞎的话应该就是看到我了。” 要搁平时蒋兰欢早就火冒三丈了,可现在她却顾不上这个,还一心想着那个包间。 “那陈……”蒋兰欢的丫头使劲拽了她衣角一把,这才把她话头拦住。 “陈什么?”段晚宁明知故问,“欢姐姐是一个人吗?” 蒋兰欢胡乱点头:“你呢?” 段晚宁含笑走到她跟前,拉住她胳膊在她耳边道:“我不是和男人一起进来的吗?” 她语气幽森,在对方听来仿佛毒蛇吐信,不胜惊悚。 “啊!”蒋兰欢惊叫一声,推开她一个劲地向后退,惊恐地看着她,“你别过来!” 段晚宁摊手:“欢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发病了吗?” 小二一个激灵,赶忙追问:“这位小姐发什么病?” 段晚宁没答他,只拿眼看着蒋兰欢,摇摇头,叹口气,随即转身丢下一句。 “这位是镇国公府蒋家的二小姐,你们不要怠慢。” 成功地见到小二着了慌,段晚宁便懒得再理会蒋兰欢,直接下楼出门去了。 阮怡在门口迎上来:“小姐,刚才咱们的人过来了。” “哦,怎么?” “昨晚上你猜怎么着?”阮怡忍着笑道,“那南宫公子去了迎水庄,还带着那位苏二少。据说是要找你寻仇,结果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你,南宫公子等不了自己走了。” “苏轻弦?”段晚宁莫名,“他一直在迎水庄吗?” 阮怡点头:“一直等到天亮,沈堂主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跟他说咱们楼主并不在迎水庄落脚,他没办法了才离开的。” 这人…… 刚在包间里坐定,就有人来上茶和点心,可还没等门关严实,许府里二门上的一个小厮就跑了进来。 “四姑娘,五老爷叫小的传话,今儿中午先不吃饭了,他请了南宫公子家去。” 段晚宁挥退玉楼的小二,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第 79 章 小厮道:“是太太。太太昨不是撅过去了, 二老爷请的常安堂的大夫,说是没什么大碍。可今天临近中午在荣华院伺候老太太吃中饭太太没说两句话又晕了,二老爷就急了, 央求了老太太, 最后逼着五老爷请南宫公子家去。” “五叔已经出门了?” “正是。”小厮说,“五老爷出门时吩咐小的来请姑娘回家, 看时辰, 估摸着也该到了。” 阮怡看了看窗外,却道:“看时辰,南宫公子未必还留在客栈呢, 五老爷不会扑个空吧?” 小厮挠挠头:“这说的也是, 那四姑娘, 咱们回吗?” 段晚宁想了想道:“南宫度就住在东市,嗯, 现在叫什么来着?” “魁杓客栈。”小厮道,“在东市另一头呢。” “那咱们过去看看, 说不定能在路上遇到他。”段晚宁起身道,“就算遇不到南宫度, 应该也能在客栈碰上五叔,正好一起回去。” 小厮答应着出门去安排马车, 阮怡跟着段晚宁从玉楼出来,悻悻地小声嘟嘟:“还以为今天能吃顿好的。” 段晚宁横她一眼:“缺你吃的了?” 阮怡嘿嘿笑:“哪有, 奴婢这不是觉得小姐也该吃点好的么。” 段晚宁不以为然:“习武之人不该贪恋口腹之欲。” 阮怡眨眨眼:“小姐,习武之人又不是出家人,怎么什么都不该啊?” “都是一样的道理。”段晚宁道, “出家人以佛法入道,武者则以武入道, 都是为了追求最终的道。” 阮怡一脸茫然:“最终的道,那是什么啊?” “你问我?”段晚宁耸耸肩,“我要是知道还练什么武。” 说着话俩人出了玉楼就要上车,却正好迎面遇到匆匆赶来的顾展怀。 顾展怀瞧着段晚宁要上车,疑惑道:“小姐,你这是?” 阮怡把刚才小厮带来的消息说了,道:“咱们是想着去魁杓客栈迎一迎五老爷他们,反正也不远的。” 顾展怀点点头,叫小厮先往客栈走,自己则上前替段晚宁扶着帘子,待人走近才小声道:“那姓陈的属下都处理好了,小姐放心。” 段晚宁微微颔首:“今儿晚上你随我出趟门,叫阮儿看家。” “小姐要上哪?”顾展怀道,“若是去法宏寺最好晚一点,他们那里还有香客住着,都是上都城里的富贵人家。” “兴都观。” 顾展怀愣了一下:“点苍派?小姐真要去砸他们分舵?” 根本就不是好吧!阮怡仰头望天,小姐就是不想抄书罢了。 段晚宁摇摇头:“随便看看。” 反正楼主的想法谁也摸不透,顾展怀只点头道好:“是否还要带人?” “不用了。”段晚宁上了车,又撩开帘子说,“咱们的人折损不少,抚恤的事安排的如何?” “抚恤所需钱银人力的专函已经发出去,都是按规矩报的。”顾展怀正色道,“只是这一回死伤的还有些庄户,属下尚未遇到过此种情况,还是玲珑帮着整理的,现在只等尹堂主的回复了。” 第116章 “既然有规矩可循,那边在上都的钱庄先把银子支了吧。菖青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段晚宁道,“玲珑有伤在身,上都的事要你多加照应了。”尹菖箐如今应该已经在来上都的路上,顾展怀的信他怕是很难收到。 “那是自然。”顾展怀笑笑,“都是自家事,楼主莫要跟属下客气。” 段晚宁这才进了马车,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阮怡上前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小姐,晚上为什么不带奴婢一起去啊?” “嗯?”段晚宁睁开眼,“你是我贴身的人,若是伤了哪,容易露馅。” 阮怡“哦”了一声,垂下头没精打采地道:“奴婢学艺不精,叫小姐失望了。” “那倒不是。”段晚宁道,“那个虚玄,使的游身掌确实是很高明的掌法,你招架不住也是正常。” “小姐你不是说他没用点苍派之外的功夫吗?”阮怡疑惑道,“那虚玄怎么会用逍遥书院的游身掌呢?” “逍遥书院的弟子不在少数,虚玄家里有人会这掌法也说的通。”段晚宁道,“而且,我并不清楚游身掌的全部招式,也许真是巧合也说不定。” “可那虚玄根本就不是好人,他说的话能信吗?” “那不重要。”段晚宁揉了揉眉心,依旧闭上眼睛,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型,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紧,而她在上都能调用的人手太少了。 这要如何解决呢? 就这一会的功夫马车便已停下来,阮怡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出去,转头道:“小姐,是五老爷他们。” 段晚宁顺着车窗看了一眼,随即便下车。 果然许怀山和南宫度一人一骑并肩走过来,不过两人身后可热闹了。 许怀山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正是刚才去玉楼送信又被先行遣来的那个。而南宫度这一边则跟了一队美貌的侍女,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也都是一水簇新的衣裙,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看见段晚宁下车,许怀山也下马过来。 “宁儿,家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段晚宁点点头:“昨晚上就听说太太身子不适,今日还要烦劳五叔请南宫公子家去,也是辛苦您了。” 许怀山摆摆手:“说到底她也是我二嫂,她不仁,我不能不义。”说着他侧身看向跟着过来的南宫度,道,“只希望南宫公子妙手回春医好太太,改日我再请公子。” 南宫度笑笑:“五爷哪里话,交朋友不在这一顿两顿的饭。”说着看向段晚宁,拱手道,“叫四姑娘久等,也是在下失礼。” “哪里。”段晚宁还了一礼,“五叔,既然太太身子不适,家里必是都在等着您请南宫公子回去,不如您二位先行一步,我容后再回。” 许怀山眨眨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三人一起回去,无论早晚,总会有人说是因为带上了四丫头所以耽误时间。 “那,也好吧。”许怀山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段晚宁,“这个你拿着,自己去玉楼吃点东西,吃好了再回家也不迟。” 段晚宁也没跟他客气,一来许安宁本就是个没什么进项的庶出姑娘,自己去玉楼吃饭是不可能的,二来谁还嫌钱多呢。 接过银票,段晚宁向许怀山道谢,又催促他们早些回去。 许怀山要把那小厮留下给她听用,段晚宁道:“我这里有顾管事和阮儿,足够差遣的了,五叔莫要担心我,只别叫老太太等急了吧。” 许怀山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招呼南宫度一起离开。 南宫度一直含笑看这段晚宁,听她说要晚些回去,脸上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有许怀山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上马跟着离开了。 一队人走后,阮怡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叹气:“这位南宫公子好大的派头啊,他在家也这样吗?” “未必。”段晚宁对顾展怀道,“走吧,咱们去客栈看看。” 前面不远就是魁杓客栈,因此段晚宁也没再坐马车,就让顾展怀拉着车,自己和阮怡先行过去。 客栈位置在东市算偏的,所以生意很一般,门口也没什么人,段晚宁瞅准个空档,绕到后门进去。 客栈里的人听到动静赶过来见到带着黄金面具的段晚宁,便赶忙行礼。 段晚宁摆摆手:“沈钰在吗?” 那人抬起头道:“楼主,属下就是沈钰。” 段晚宁不由打量起眼前人来,沈钰个子不算高,圆眼娃娃脸,看着年纪不大,很是讨喜。 “你是玲珑的徒弟?” “正是。”沈钰点头,“属下三年前被师父救下,幸得师父不嫌弃,得以拜入她门下。” 段晚宁“嗯”了一声,道:“你随我上楼,我有话问你。” 沈钰惴惴地看了她一眼,黄金面具下一双晶亮的眸子平静无波,叫人望而不敢生半分亵渎之心。 段晚宁说完便径自上楼去,阮怡看向沈钰,笑道:“不用怕,小姐人好得很。” 沈钰尴尬地笑笑:“多谢姑娘。” “什么啊,我叫阮怡。”阮怡又笑,“小姐叫我阮儿,你可以叫我姐姐。” 沈钰皱眉:“你又不比我大,怎么叫姐姐?” “你能有多大?”阮怡鄙视地看着他,“能有十五?” 第117章 沈钰不服气:“我,我十六了!” 阮怡嘿嘿一乐:“那也不比我大呀,我也十六,不过我可是二月的生日。你呢?” 沈钰泄了气,他生在九月,这可不就得叫人家姐姐么。 “哈!”阮怡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笑个不住,闪身上了楼梯,边跑边说,“快些来呀沈弟弟,别叫楼主就等哦!” 沈钰涨红了脸,低着头快步上楼去,一直到进屋见了段晚宁也没再看阮怡。 “你没事吧?”段晚宁见他满脸通红便问了一句,“不舒服?” “没,属下没事。”沈钰赶忙行礼。 “免了。”段晚宁挥手道,“坐吧。” 沈钰告了罪,在她下手边欠着身子坐了。 阮怡给两人沏了茶端过去,还不忘拿托盘戳沈钰逗他。 沈钰低了低头,不敢去端那碗茶,只是恭敬道:“楼主叫属下来是有什么吩咐?” “昨儿是你带人在玉楼?” 沈钰点头:“是,属下带了四个人过去,按您的吩咐,盯着蒋家大小姐,不叫出事。” “那么蒋兰心和陆白发生了什么事?” 第 80 章 蒋兰心和陆白在玉楼遇到了什么事, 这个沈钰还真说不明白。 为什么呢? 因为当时他和其他几个人被人有心引开了。 听了这话,段晚宁就有些不乐意:“若我不来,你预备何时报与我知?” 沈钰躬身道:“楼主明鉴, 属下等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只以为是自己疑心,后来见楼主回来, 咱们也就撤了, 并不知那蒋小姐又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段晚宁问。 沈钰应了一声,斟酌着把当时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原来当时他们五个人有三个在外围,他和另外一人在二层暗处看着蒋兰心。 本来一切如常, 可沈钰一直盯着蒋兰心的包间, 竟然发现里面出来了一个人!那时蒋兰心还在昏睡, 按理说不可能再有旁人,他觉得不对劲便留下伙伴自己追了出去。 只是找了两条街也没看到那人的身影, 沈钰这才放弃,回到玉楼就见段晚宁已经回来, 他就带人离开了。 段晚宁听完他:“当时那包间里出来了人,你确定瞧清楚了?” “这是自然, 属下一直盯着那间屋子不会看错的。”沈钰很肯定地说,“那人是个瘦子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服, ,头上带着斗笠, 遮住了脸看不到容貌。” “你说当时你还留下了一人,那人也没瞧见什么吗?” 沈钰点点头:“是大贵留下的,可属下回去时, 他也在外面,说是察觉不对劲, 也出来看看,楼上的事他也是不清楚的。” “大贵。”段晚宁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现在大贵在哪?” 沈钰道:“今儿一早采买了东西,大贵带了两人送去迎水庄了。” “啪!”段晚宁一掌拍在桌案上,一整块黑檀木的书案应声碎裂。 哗啦一下散落了一地的木块把沈钰吓了一跳,他惊恐地看着段晚宁,嗫嚅着喊了一声:“楼主?” 段晚宁眼神凌厉:“糊涂。”跟着二话不说便转身下楼去。 沈钰一头雾水又惊又怕地跟着,到了下面顾展怀和阮怡迎了上来,询问地看着段晚宁二人。 段晚宁一挥手:“玲珑恐有危险,展怀速去迎水庄。” 顾展怀一凛,深深看了眼沈钰,答应着便快步出了门。 “小姐,怎么啦?”阮怡上前一步,“我也去!” “你留下。”段晚宁不由分说,率先出了门,纵身一跃上了对面围墙,接着几个纵跳不见了踪影。 之所以她白日里蹿房越脊毫无顾忌,也是因为轻功足够好,再者谁大白天走路没事抬头看天呢。 当然,这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段晚宁对玲珑感情很深,因为玲珑是目前她知道的唯一一个还能记得她母亲的人,在玲珑身上,她总是似有若无地会联想到那从未谋面的母亲,莫名的亲切。 所以此时意识到玲珑可能有危险,段晚宁便不顾一切要赶过去,哪怕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一路到了迎水庄,内院里玲珑正和几个人在院子里说话,抬头看见段晚宁和顾展怀也是有点意外,赶忙挥退那几人走了过来。 “小姐、顾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顾展怀含笑道:“小姐不放心你一个人,过来看看。” 段晚宁没说话,她扫了一眼玲珑身后几个年轻的汉子,问:“你们谁是叫大贵的?” 几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方脸汉子走上前来,拱手道:“见过楼主,属下就是薛大贵。” 段晚宁眼神一厉,闪身上前一掌拍在大贵胸口,直将人拍飞了丈许,后背狠狠撞到院墙上。 薛大贵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小姐!”玲珑吓了一跳,想上前去拦,却被顾展怀拉住,她疑惑地看着他,却也没再开口。 段晚宁并没打算要了薛大贵的命,只要确定能把人控制住就可以。 此时和薛大贵一起来迎水庄的几人俱都吓坏了,纷纷跪倒在地,虽不知原委却也不住地磕头求饶。 “没你们的事,都下去吧。”段晚宁说完,那几人如蒙大赦一般爬起来飞快地离开。 顾展怀松开握着玲珑胳膊的手,冲她点点头,自己则去把薛大贵拉了起来,抬头问段晚宁:“小姐打算怎么处置这人?” 第118章 段晚宁手指一弹,一股真气射入薛大贵的人中。 “问话,详查。” 玲珑终于忍不住问:“这薛大贵是上都分舵的老人了,小姐这是为何?” “我怀疑他是内奸。”段晚宁道。 玲珑疑惑地看着晕倒的薛大贵:“他做了什么吗?” “昨日在玉楼,应该是有人要害蒋兰心,沈钰被人引走,只留他一个。”段晚宁指着薛大贵道,“可他却也寻了借口离开,若非陆白当时也在,蒋兰心怕是已经出事了。” “小姐如何确定有人要害那蒋家小姐?”顾展怀插嘴道,“也许那陆白也不是好人呢。” 玲珑奇怪地看他,顾展怀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找补道:“我是说,可能性很多,未必就是咱们的人出了问题。” “确实有很多可能。”段晚宁点点头,“但上都分舵知道我在许家身份的已有不少,我不能冒险。” 玲珑道:“既如此,那就把他留下,属下来查问吧。” 段晚宁犹豫道:“你的身体……” “都是皮外伤,再加上有南宫家的秘药,这两天好的很快。”玲珑抬起手臂转了个圈,“小姐你看,一点都不疼了。” 段晚宁按住她:“还是小心点。” 玲珑撅着嘴要反驳,顾展怀抢先道:“属下帮着沈堂主一起查问就是,这段时间往这里送物资什么的也由我来负责吧。” 见段晚宁没说话,他又解释道:“春草堂在上都附近几个州县都有人手,我今天就调人进京来,等龙谷的人到了也好有个交接。” “这样也好。”段晚宁点点头,“附近的人何时能到?” “今天发出消息,最快的后天应该就能进城了,第一批大概十来个人。”顾展怀道,“我安排他们先去法宏寺落脚,小姐意下如何?” 段晚宁想了想道:“不,还是来迎水庄。到时这里一切都要恢复如常,我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再来这闹事。” 第 81 章 处理完迎水庄的事, 段晚宁又马不停蹄地回到许府。 不过南宫度已经给小柳氏瞧过了病,正在陶然院前厅和老太太叙话。瞧见段晚宁一进门,满满一屋子人谁也没动, 倒是他先站起来笑呵呵地行礼。 段晚宁一面还礼, 一面关切地问他小柳氏的情况。 旁边的许安然愤愤不平地小声嘟囔:“猫哭耗子假慈悲。” 段晚宁笑笑:“三姐姐觉得太太是耗子吗?” “你!” 许安然生了气,上前就要动手, 却被许知全喝止住。 “然儿休得放肆。” 许安然委屈地看了眼许知全, 撅着嘴坐回椅子里。 段晚宁并不理会她,只望着南宫度道:“太太如今怎样了?” 老太太和许知全听了,也看着南宫度, 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给她行了针, 叫她不再头痛。”南宫度道, “只要调理得法,问题不大。” 众人都松了口气, 许知全却问:“以公子所见,贱内这头风之疾是何缘故?” “这个嘛。”南宫度垂眸道, “风邪、气滞、血瘀、血虚、痰浊、阳虚、外伤,都可致头风症, 现在还不好说是什么原因。” 许安然直起身子问:“那,很严重吗?” “头风可致眩闷、髮秃、面肿、齿痛、耳聋, 往往缠绵良久,很难完全治愈。”南宫度摇着扇子坐回椅子里, “不过许夫人的情况又稍有不同,发作如此之急,也许, 我是说也许,并非坏事。” 老太太沉吟着问:“此话怎讲?” 南宫度笑笑, 冲老太太拱一拱手:“老太太,所谓急症缓治,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急症突发之时将所有表里内情一应俱现在外,为医者便有机会推测病因,追究病理,而后再治其本。这不是比慢性病症要更为方便医治吗?” 众人虽不明其理,却也纷纷点头称是。不过段晚宁心里知道,自己扇小柳氏巴掌的时候在神门穴注入了一分真气,这才是她连续两次晕厥的真正病因。 可南宫度作为神医门少主难道会查不出来? 又闲聊几句,南宫度答应这几日每天过来给小柳氏医治,这才起身告辞。 许知全和许怀山送他出了陶然院,还要往大门送,南宫度便又推辞。 争了几句,南宫度看向一旁的段晚宁,笑着说:“许夫人还在病中,许大人还是回去照顾着些,就莫要相送了。五老爷也是诸事要忙的人,不用跟我一个闲人客气。” “那怎么成。”许怀山不赞成地说,“至少得让我送你回客栈。” 南宫度摆摆手,笑着看向旁边的段晚宁:“在下和四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不如请四姑娘送在下出门吧?” “这……”许怀山有心拒绝,只是还没想好说辞就被许知全给截住了话头。 “那就让四丫头辛苦一趟。”许知全没有半分犹豫,还不忘嘱咐段晚宁,“南宫公子有什么需要的你吩咐人去办,回头都记府里的账。” 许怀山撇了这个二哥一眼,转身吩咐跟着的家下人:“再给四姑娘套辆车,你们几个都跟着去。再去西园把刘妈妈叫来,一起陪着小姐出门。” 他这么安排,无非就是不放心,女子闺誉受损那可是一辈子的事。相比起来,许知全对自己这个没见过几回的庶女倒是无可无不可,反而因着南宫度的话起了心思。 第119章 段晚宁谢过许怀山,待一切准备好便上了马车出发。 而因为事情紧急,南宫度是骑马来的,这样一来,反倒好像是他在陪着段晚宁出门似的。 走在街上,段晚宁掀开车窗帘,喊了南宫度一声:“南宫公子,魁杓客栈住的可还习惯?” 南宫度催马走近,笑着说:“一切都好。” “东市里有名的客栈还有不少,魁杓客栈位置有些偏了,公子想不想换个地方,咱们去云来楼如何?” “我没说过想换地方。”南宫度道,“魁杓客栈是有些偏,不过我爱清静,那里正好。” 段晚宁点点头:“那随南宫公子吧。” 坐回车里,段晚宁脸色沉了下来,阮怡好奇地问她怎么了。 “小柳氏的病因,南宫度不会不知道,可他为何要隐瞒下来?” 阮怡想了想道:“也许是不想惹麻烦吧,我听说那些大夫都是如此,尤其宅门里的事,治病之外都避免掺和进去呢。” “他像是怕事的人吗?” 阮怡顿了顿,道:“也许是真的查不出来吧。” 段晚宁摇摇头:“南宫度号称医毒双绝,他这样的年纪能掌控那么大的神医门,而且令其声名更胜从前,必定有过人之处。” 听了这话,阮怡不由紧张起来:“那咱们怎么办呀?小姐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段晚宁暂时还说不清,但是就是觉得南宫度这人不可不防。然而作为春意楼来讲,他救了冷霜的命,自己也不该对付他。 从来没这么纠结过,段晚宁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定。每当有事难解,她都习惯如此,随着真气运行,思路仿佛也开阔了起来。 不过这一路时间不长,没多久马车便停下,段晚宁睁开眼,果然听到南宫度的声音。 “四姑娘,咱们到了。” 刘妈妈掀开车帘,阮怡扶着段晚宁下了车,一众人在客栈外站住。 “既已到了客栈,那我便告辞。”段晚宁福身说着,“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南宫度拦住她:“既已到了,若是不请姑娘喝杯茶再走,那不是显得在下不懂待客之道?” 段晚宁没说话,阮怡知机地说:“公子客居上都,又是我家延请的贵客,怎么反倒要来招待我家小姐?” “正就是反,反就是正。”南宫度摇着扇子大言不惭,“往大处说我是客,可现在到了我的客栈,那我便是主。” “也好吧。”段晚宁懒得和他多废话,“那咱们就讨公子一杯茶吃。”说着转头对阮怡道,“叫大伙收拾好都进来,南宫公子看大家辛苦,请咱们喝茶吃点心。” 刘妈妈在台阶下听得清楚,见她这么说,马上应声,转头招呼许家的其他下人,大伙向南宫度道了谢便都往客栈里去。 南宫度失笑:“四姑娘这是防着我呢。” 段晚宁点头:“正是。” 南宫度一噎,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四姑娘请。” 段晚宁也没跟他客气,径直进了客栈,在前面大堂寻了个位置坐了。 小二过来招呼:“南宫公子,要用点什么?” 南宫度下巴一指:“四姑娘是客,主随客便。” “随便什么点心茶水。”段晚宁对小二抬手一指说,“这些桌都一样,记定国公府的账。” “那可不成。”南宫度道,“说好了我请姑娘,怎么又记公府的账?” 段晚宁勾了勾唇角,对小二道:“既然南宫公子这么大方,就上你家最好的茶和点心来,这些桌都一样。” 小二看了眼南宫度,见他没说什么,答应一声,转头去了。 不一会茶水点心都上齐了,南宫度拿起茶壶给段晚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四姑娘,请。” 段晚宁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便即放下,这茶的味道过于苦涩了,她喝不习惯。 南宫度问:“怎么,姑娘不喜欢这茶?” 段晚宁道:“还好。” 南宫度含笑把茶杯放下,扫了眼段晚宁身后的阮怡和刘妈妈,垂下眼说了一句:“许夫人伤的不轻呢。” 段晚宁眨眨眼:“公子说什么?” 南宫度的目光仍旧在阮怡和刘妈妈身上打转,段晚宁会意,对阮怡道:“你和刘妈妈也去歇歇,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看刘妈妈还有些不放心,阮怡拉着她笑嘻嘻地向段晚宁道谢,又拉着她坐到附近一桌去了。 此时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段晚宁看着南宫度:“公子有话可以直说。” 南宫度挑眉道:“许夫人的伤……” “太太不是犯了头风吗?”段晚宁故作惊讶,“她什么时候又被打了?” 南宫度哂笑一声:“我听说昨儿扇她耳帖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四姑娘你呢?” 段晚宁“哦”一声,道:“那你是听错了。” “许夫人的神门穴被人用巧劲灌注了一缕真气,如今这真气不受控制地在她脑内游走,所到之处不同,她头风犯的便也不同。” 南宫度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上结论,“能打到神门穴,那肯定是扇到脸了。四姑娘还不承认吗?” “第一,我没打她。”段晚宁道,“第二,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那这就奇怪了。能使出这手法的,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人。”南宫度两个手指夹着茶杯在眼前晃了晃,“可你家太太深闺妇人一个,怎么会招惹到江湖人呢?” 第120章 段晚宁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是吗?”南宫度忽然傾身凑近,盯着段晚宁道,“既然四姑娘说没有,那我不如就把这推测和许大人说一说,让他详查。你说如何?” 段晚宁眼神转冷:“你这是,威胁我?” 第 82 章 “四姑娘说哪里话。”南宫度一脸的不赞同, “既然你说与你无关,这又怎么会威胁到你呢?” 段晚宁摇头:“太太和三姐姐视我如眼中钉,昨天还污蔑我对太太动粗, 想必公子你也是在府中听了这些闲话的。若是你这么去和老爷说, 最终被他们针对的人,只能还是我。你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南宫度撅了撅嘴:“那就是你家里的事了, 我不过是尽了一个医者的本分。” “那你刚才在我家为何绝口不提, 反而现在来和我说?” 南宫度这一回没答话,反而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望着段晚宁,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 段晚宁不知道他这眼神什么意思, 只以为他无话可说,当下起身道:“若是南宫公子没有别的事, 那我先告辞了。” “四姑娘该不会真的不明白在下什么意思吧?”南宫度在她身后说话,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那在下便挑明了说,你和那位段楼主什么关系?” 段晚宁脚步猛然一顿, 却听身后南宫度继续道:“能做到悄无声息将人打成那样的,上都城里我想不出第二人, 而最重要的是,你身上也有她的味道。” “味道?”段晚宁没有转身, 可薄刃已经滑落掌心,蓄势待发。 “是啊。”南宫度兀自不觉,只得意地侃侃而谈, “咱们学医之人嗅觉总是要比一般人灵敏一些的,我同那位段楼主见过一面, 在她身上撒下了些,嗯,与众不同的药粉。而四姑娘你,若非同她有过接触,身上不会沾染一样的味道。” 段晚宁松了口气,将袖剑收回,转身轻笑道:“照你这么说,凡是那位楼主见过的人,都可能沾染上你的药粉,怎么偏就问我?” 南宫度笑容不变:“所以四姑娘是承认了?” 段晚宁没说话,两人身后楼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轻弦快步走了过来。 “四姑娘,你只要告诉我们那段晚宁现在何处就可以,我们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对不对,南宫?” 南宫度翻个白眼,心道明明自己都要逼她说出来了,你非跑下来横插一嘴,看她会说才怪。 段晚宁则松了口气,幸而他跑了出来,否则自己可能就要和南宫度动手了。 “你?”段晚宁看着苏轻弦脸,陷入了沉思。 今天苏轻弦出门没带锥帽,只拿一块轻纱遮住了口鼻,许是因为天气太热,锥帽到底还是憋气的缘故吧。 不过他这样遮着脸,却露出了脸颊上一道轻浅的血痕。 段晚宁盯着那道伤痕,隐在袖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这不就是自己打伤的? “我这一脸的伤,就是她打的!”苏轻弦愤愤不平,“打完人就躲起来,算什么英雄?” “你要找她报仇?” 苏轻弦张口刚要说话,却被南宫度拉了一把,顺势坐在他身边。 “阿弦的意思是,凡事总得有个因由,若是咱们得罪了段楼主,她要打要骂也是无法。可如今,阿弦这好生生的没招惹她,她却跑来打人,这恃强凌弱的也太明显了。” 苏轻弦皱眉:“你说谁弱?” 南宫度摆手:“给四姑娘讲道理呢,别打岔。” 苏轻弦嗤一声,转头求助似的看向段晚宁:“四姑娘,咱们也算是相熟,你就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段晚宁摇头。 苏轻弦眨眨眼:“你真忍心看我被人欺负啊?” 段晚宁思忖片刻,道:“你随我到外面,我单独和你说。” 苏轻弦眼睛一亮,点头道好,起身就跟着她往外走。 被撇下的南宫度笑道:“如此甚好,那我就功成身退了。两位?” 段晚宁自然不会管他,苏轻弦头也不回地从后面摆手,意思叫他随便。 南宫度耸耸肩,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施施然上楼去了。 因为三人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楼下这里大部分许家下人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有刘妈妈因为和阮怡坐的近,听了几耳朵,此时满脸震惊地看着阮怡。 阮怡撇撇嘴:“刘妈妈,五老爷叫你照顾咱们姑娘,姑娘受了欺负,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妈妈也是个脑子好使的,听了这话,便问道:“这,阮儿姑娘的意思是,四姑娘被太太欺负了?” 阮怡笑笑:“刘妈妈,五老爷行商多年,和江湖上的人有些来往也正常。咱们小姐这些年在杭州,自然也是接触了他的人脉,这不足为奇。对吧?” “正是这样。”刘妈妈连连点头,只是眼睛还是转来转去,心思不定的样子。 阮怡见她如此,一手按着她肩膀,声音冷硬起来:“至于主子们的私事,我从不打听,听到了什么也都烂在肚子里。这才是咱们下人该有的规矩。你说对吧,刘妈妈?” 刘妈妈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着像是变了个人的阮怡,心里一紧,赶忙道:“阮儿说的是,这是咱们的规矩,别说下人,便是亲戚朋友,人家的事也不该打听。” 第121章 阮怡这才恢复笑脸,按着她肩膀的手也松了松:“刘妈妈说的没错,做人、做下人,都得有分寸。” 这边段晚宁请小二在二楼临时开了一个房间,两人进去后,她自顾自地坐下,抬头定定地望着苏轻弦。 苏轻弦赔着笑坐到她旁边:“宁儿你放心,我绝不会透露是你告诉我的这消息。” 段晚宁转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着苏轻弦受伤的脸颊上,在面纱边缘细细摩挲。 她的手触感清凉柔软,让苏轻弦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以至于都忘了退开。 客栈里,又单独开了房间,她是要干嘛?! 第 83 章 眼前人肌肤胜雪, 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眼睛清亮有神,在她专注看你的时候, 仿佛注入了无限的生机, 让人怦然心动。 苏轻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个女孩子主动摸脸, 还是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这让他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脸上发烧,脑袋发懵。 虽说平日里风流浪荡的名声传遍了上都,可那都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实际上, 他根本只是个纯情又向往美好爱情的少年郎罢了。 销魂, 当此际? 苏轻弦脑袋懵懵的正一团乱, 谁知脸上忽然一凉,原来遮着口鼻的面纱被扯了下来, 正被段晚宁拿在手里把玩。 “你?” 段晚宁抬起头,嫣然一笑:“原来你就是影北辰。” 苏轻弦脑袋差点炸开, 心里一万点的ooc,这怎么就掉马(误)了呢! 看着他愣在那, 段晚宁心里愈发肯定,苏轻弦还真就是影北辰。虽然意外, 但也能解释得通,毕竟上都城里一下子冒出两个能跟自己匹敌的对手, 并不十分合理。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计划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你说谁?听都没听过。”苏轻弦确实被惊得不轻,可反应过来还是第一时间装傻否认。 他没直接说自己不是, 而是说没听过影北辰的名字,证明脑子还没崩坏的厉害。段晚宁含笑望着他, 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先不杀他。 “有个在上都的□□组织,那为首的头目就叫影北辰。”段晚宁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也有这个伤。” 还□□,这不是乱定性嘛!苏轻弦皱眉,若是问她如何知道,那就证明自己也知道影北辰受了伤,也就说明自己认识影北辰,那就是打脸了。 只能装傻到底。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轻弦抱起胳膊,“四姑娘若是再这样,那就别怪我要不客气了。” “别怕。”段晚宁笑笑,把面纱放在桌上,“你不想见段晚宁了吗?”拿手敲了敲桌面,抬头看他。 苏轻弦挑眉,将信将疑地坐到她身边:“怎样?” “我有办法通知她去见你。”段晚宁道,“她也很后悔打伤你的脸。”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栀子花。苏轻弦有一瞬被那味道迷得发晕,忘了否认,只是征征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认识她?” “苏二公子忘了。”段晚宁垂眸一笑:“我是在杭州长大的。” 杭州,是了,春意楼总坛就在杭州。两人年龄相仿,指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可苏轻弦不会轻易被这个理由说服:“你们一起到上都,是为了什么?”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是凑巧罢了。” “她打伤你家太太,也是因为你?” 段晚宁没想到他又绕回这个问题,顿了顿才道:“行侠仗义罢了。” “行侠仗义?”苏轻弦冷笑道,“你要这么想恐怕是不太了解你那个江湖朋友了,她还在查许敖,也就是你祖父。你知道吗?” 段晚宁淡淡道:“自然是知道的。我其实也想查,可自问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苏轻弦好奇道:“你?” “苏二公子不会不知道我生母韩氏是被冤枉赶出府的吧?”段晚宁神情哀戚,“诬陷她的人用了什么样的下三滥手段你知道吗?如果是正经公府贵族人家,哪里有人懂这些?” 看着苏轻弦陷入沉思,段晚宁知道他是信了□□成,心里松了口气。 “这些也是段晚宁和你说的?” “是我五叔说的。”段晚宁不慌不忙,“都说他当年倾慕我娘,才会一直出钱出力将我养大,可其实他也是替我娘报不平罢了。” 苏轻弦皱眉:“当年的事?” “他并没有和我说得太详细。”段晚宁苦笑,“他和我到底都姓许,苏二公子你懂吧?” 苏轻弦无话可说,这些说到底都是许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既不好插手,也不好多言。 “既然话已说开,那么我先告辞了。”段晚宁起身告辞,“总不好出来一趟耽搁太久,家里太太还病着,我得回去了。” 苏轻弦只觉满肚子疑惑却又不知该问什么问题,见她要走,知道没法拦,便也起身,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四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晚宁笑笑:“你要劝我和段晚宁不要走太近。” 苏轻弦噎了一下,却仍旧认真地劝她:“她是江湖人,春意楼又是□□组织,你知道她手下的春草堂是做什么的吗?那是专事暗杀的,里面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那又如何?” 第122章 “如何?”苏轻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那些人现在正往上都聚集,前几天她们上都分舵糟了袭,说不得过几日就要有一场江湖火并,你还问我如何?” 段晚宁摊手:“你也说了是江湖火并,我又不是江湖人,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即便春意楼搞火并,也不会伤及无辜。” “你怎么知道她做不出伤及无辜的事?”苏轻弦愤愤道,“那段晚宁昨晚把点苍派的分舵给踢了,伤人无数。” 段晚宁望着他,忽然缓缓地笑了。 苏轻弦上前一步,一手撑着她面前桌子一手撑着她身后椅背,居高临下地将人圈住,恶狠狠道:“江湖中好人少得可怜,你最好躲远一点,免得将来哭都找不到地方。” 段晚宁撇撇嘴,仰头慢慢地站起身,因着两人的姿势,她这样站相当于挤进苏轻弦怀里。可她却控制得很好,柔软的腰肢向后弯了一个弧度,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 可苏轻弦却被她这个动作惊着,有心向后退开,谁知两手手背竟被她按住,而且把自身重量都压在自己手背上了。 “你。”苏轻弦皱眉,别开头道,“你做什么?” 段晚宁笑笑,声音浅淡地说:“第一,你怎么知道点苍派是无辜的?第二,你说江湖上好人少的可怜,那你算不算江湖人呢?” 苏轻弦哪里顾得上答话,两人靠这么近,他早就脸上发烧,脑袋发懵,差点忘了思考。 “苏二公子?” “嗯?”苏轻弦脸上泛起红晕,段晚宁绝美的脸尽在咫尺,他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起来。 “还是说苏二公子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想要保护我呢?”段晚宁呵气如兰,踮起脚尖,凑到苏轻弦的肩窝处,忽然朝着他耳朵呼出一口气,“段楼主也和我说过,你是个好人。” 少女馨香的气味和那轻暖的语气,让苏轻弦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锅。他猛地抽出手向后退,可段晚宁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加之手上失去支撑,人眼看就要跌倒。 “啊!”段晚宁惊呼一声,好在苏轻弦已经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接住了她,她便顺势倒在了苏轻弦的怀里。 虽然苏轻弦暂时还没有怀疑,但这人心思缜密,给他时间不一定会想不到这里的可疑之处,所以她一定要先坐实自己和段晚宁不是一个人这件事。 转瞬的功夫,苏轻弦已将人抱在怀里。 两人对视片刻,苏轻弦猛然醒悟,赶忙松开手扶着她站好。 “抱歉。”他低着头闷闷地说,“失礼了。” 她瞧着苏轻弦脸红到了耳朵根,也努力想让自己做出害羞的样子,可脸偏就红不起来,只能低下头,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有片刻的沉寂,还是苏轻弦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道:“那个,我送你回家吧?” 段晚宁奇怪地抬头看他:“我是来送南宫公子的,若是你送我回家,怕是不好解释。” 嗐!苏轻弦暗骂自己没脑子,便道:“你说的是,那,要不我把南宫叫来吧。” “等一下。”段晚宁叫住他,“苏二公子,我还有话和你说。” 第 84 章 苏轻弦本来已经转身去开门了, 听见她叫自己便立刻转身,坐到她对面。 “什么事?” 段晚宁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浅笑:“苏二公子, 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若是你觉得不便回答,那不说也可以。” 苏轻弦望着她浅笑盈盈的样子,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怎么会之前一直和自己斗气呢?哦不, 应该说,怎么会自己一直跟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斗气呢? “没关系,你说。”苏轻弦此刻大方的很, 也想不到其他的, 回身坐到桌前, “别总是叫我苏二公子了,和他们一样, 也叫我名字吧。” 段晚宁抬起头,奋力眨了眨眼, 想象着许安然或者蒋兰欢见到太子时的表情,小声说:“阿, 弦?” “嗯,对。”苏轻弦笑着点头, “有什么事,你说?” 段晚宁道:“是关于月笙姑娘的事, 她彻底离开花月楼了吗?” “怎么忽然问起她来?”苏轻弦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我跟她不熟。” 提到月笙, 苏轻弦就有点憋气,明明看着不像是糊涂的人, 之前做事也都很有分寸,怎么遇到苏重明就脑子坏掉了一样不顾一切要“从良”了呢! 他自然是不会要求像月笙这样的手下做什么卖身的事,更何况为了让她理所当然地不用被花月楼困住,他还以自己的名义包下她的宵夜,就是为了她以后着想。 可谁知道,苏重明才去了一趟花月楼,就把月笙的魂儿勾走了,前些日子还跑去跟他说什么要退出龙影。 就离谱。 别人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大哥他能不知道?家里早跟镇国公府说好了,世子是要娶蒋家嫡小姐的。 月笙这样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是什么? 苏轻弦不是没和她讲过这个道理,可月笙根本不听,还说什么苏重明答应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不是骗鬼呢吗? 段晚宁明显不相信他:“可策辩那日我遇到她,是和世子在一起的。” “世子,你说我哥?”苏轻弦摆摆手,“我跟他关系也一般,这事你问错人了。” 第123章 段晚宁莫名不已,却还是耐着性子说:“月笙不就是龙影的人?所以我才想和你说,她似乎对我有点误会,希望你可以帮着解释一二。” “你又知道?”苏轻弦一下子支棱起来,“那人告诉你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段晚宁撇撇嘴:“你总算承认自己是影北辰了。” 苏轻弦一拍扶手站起来:“我不是,我没有!” 段晚宁耸耸肩,站起来往外走:“随便你吧,你要我传的话我会带到。今晚如何?” 苏轻弦跟着她往外走:“她今晚真能出现?” “当然,我说了她对伤你这事也很自责,只是最近没有时间去和你道歉。”段晚宁偏头看了他一眼,“至于你要怎么谢我,让我想想再和你说。” 我没要谢你啊,苏轻弦心里吐槽了一下,可这话却不敢说出来,这许小四不是个好惹的,现在又抓着他把柄,还是不能得罪。 “那是自然。”苏轻弦赔笑,“月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想学胡旋舞,我可以找人教你。” 段晚宁眼中闪过惊讶:“想不到你还记得。” “如果不是为这,你一个公府小姐怎么会去结交月笙呢。”苏轻弦笑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执着于学舞,但这不是什么大事。西市翩跹乐坊的苗娘子就是胡旋舞大家,月笙的舞技就是跟她学的,我可以叫她去你府上教你跳舞。” “真的?”段晚宁这时才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你真能让苗娘子教我跳舞?” 见她终于露出真挚的欢喜模样,苏轻弦也莫名跟着开心,点头道:“苗娘子不止胡旋舞跳的好,六幺、霓裳、惊鸿、长袖等等她都很精擅,你喜欢的话她都能教。” “我,并不喜欢跳舞。”段晚宁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眼神也黯淡下来,“只要胡旋舞就可以了。”接着不等苏轻弦说话,她便回身行礼,“苏公子,阿弦,告辞了。” 回了许府之后,还没走到西园就有人来传老太太的话,让段晚宁去荣华院。 进了正厅,老太太和许知全正坐在一处说话,见她进门请安便都提了笑脸招呼。 “一眨眼的功夫四丫头就长大了,能替府里送客了。”许知全笑容可掬,“来,过来这边坐。” 段晚宁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淡定地坐到了他下手的椅子里,转头冲着他点点头。 “应该的。” 换作是许安然,此时必定是甜甜一笑然后撒娇,许知全必定是要做个慈父派头出来的,然后便是父慈女孝的合乐场面,他不失时机地提点要求,女儿乖乖领受,一切都很完美。 可这四丫头是怎么回事?客气话也不会说? 相比之下,老太太还记着叫段晚宁来的目的,她看了眼许知全,含笑道:“四丫头今年虚岁有十五了吧?” 段晚宁侧身冲着老太太点头:“是,祖母。” “再过一年就该及笄了。”老太太拿眼看着许知全,依旧对段晚宁道,“是个大姑娘了。” 段晚宁道:“三姐姐比我还大一岁,明年就该及笈了。” 老太太一滞,点点头没说话。许知全不耐烦道:“老太太在和你说话呢,提然儿做什么?” 段晚宁听了,便转回身低头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老太太蹬了许知全一眼,后者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交了声“宁儿”。 段晚宁抬头看他:“父亲有事请说?” 许知全撇撇嘴,揉了揉没胡子的下巴,道:“那位南宫公子和你早就相识吗?” 第 85 章 “不是。”段晚宁摇头。 “那他为何偏要你去送他?” “父亲就想问这个?” 许知全瞪眼:“问你话就好好回答。” 段晚宁心里嗤笑, 面上却依旧平静:“女儿不知。” 许知全看了眼老太太,皱眉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知好歹,我好好问你话, 你就这样搪塞?你和那南宫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的, 快说!你知不知道女孩子的闺誉有多重要?” 段晚宁垂眸轻笑:“原来父亲的疑虑是这个,可当时南宫度提出让我送他时父亲你也在场, 为何不拒绝他或者直接问清楚呢?我记得当时父亲你好似并不关心缘由, 反而很乐意这样安排。反倒是五叔,不止派了人随行,还把我院子里的刘妈妈也叫出来一起, 便是考虑了我的闺誉。难道是我记错了?” “放肆!”许知全猛地站起来, 扬手就要打人。 老太太在后面喝住:“老二!给我坐下!” 许知全愣了一下, 依旧恶狠狠地站在段晚宁面前瞪着她,可到底手还是放下来了。 段晚宁含笑望着他:“父亲这是在官场久了, 连女儿也当做下属来骂了吗?” “四丫头,你爹脾气不好, 向来是这么爱着急的。”老太太道,“你来家时间短, 再久一点你就知道了。他心里是疼爱你们的。” 段晚宁应了一声,道:“老太太说的是, 我来家时日短,父亲也不知我原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再久一点,父亲便知我对他的尊重孝顺和三姐姐并无不同。” 许知全瞪着她,却被老太太的咳嗽声提醒, 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老太太见他没再言语,这才放缓了声音问段晚宁:“四丫头你在杭州时是否见过那位南宫公子?” 第124章 “老太太, 我虽在杭州长大,但好歹也是公府的人。五叔时常替父亲接济,也会将公府小姐的规矩嘱咐于我。”段晚宁正色道,“若非奉长辈之命,私自与外男接触是万万不妥的。” 老太太噎了一下,点点头:“那么我怎么听说你刚到上都时,和苏家小二子一起吃饭呢?”她的娘家就是盛烈郡王府,按辈分苏轻弦还要叫她一声姑奶奶,是以对苏家两个小辈的事也十分上心。 这可不是小事,而许知全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立时瞪圆了眼睛看着段晚宁。 “您是听三姐姐说的吧?”段晚宁不以为意地笑笑,“那日三姐姐和我说约了人要去东市,我便想着去西市的花月楼买些点心回来孝敬老太太。可在那遇到了那位苏二公子,因着在女学时五叔引荐了他给我认识,那在外遇到不能不打招呼,谁知又那么巧遇到三姐姐和太子殿下。三姐姐当时就有些误会,我当时就知道即便解释了她也未必会听。” 许知全又吃了一惊,原来然儿和太子殿下已经走的这么近了,他眸色深沉地看着段晚宁,要论容貌,然儿自然是比不上宁儿,那日太子在族学对宁儿的青睐有加是有目共睹的。 可她说到底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这些年自己的不闻不问,她会一点也不在意吗? 看许知全的神色段晚宁便知道他想歪了,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可以只提遇到了许安然和太子正是要他多想一些。 人若是想的不够多,那做的便也不会多,做的不够多,那错的自然也不会多。多想多做才会多做多错,只要他犯错,那就是机会。 这边老太太却没许知全那么多攀附的心思,在她心里,其实是希望和郡王府亲上加亲的。只不过她心中的人选是世子苏重明,而苏轻弦从来也没在她的考虑之中。 所以此时听了段晚宁一番话,老太太明显有些不耐烦。 “四丫头平日里翘着闷嘴葫芦一个,怎么说起话来倒总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老太太道,“你三姐姐不过是关心你,随口一提罢了,莫要多想。” “老太太说笑了,孙女怎么会多想。”段晚宁低下头小声说道,“只是宁儿一向老太太和父亲的话,您二位不要误会宁儿才是。” “你自己身正不怕影斜,我们误会你怕什么了。” 许知全没好气道,“叫你来问话,看你这半天絮絮叨叨都在抱怨些什么,真是没规矩!” 段晚宁做出慌乱的样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许知全见她这样更来劲了,哼了一声道:“我说什么了?瞧瞧你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只怕出去也是给我们公府丢人!” 段晚宁身子晃了晃,她低着头奋力逼出了两滴眼泪,再抬头时眼眶红红的,神情迷茫而委屈,看起来好不可怜。 “好了。”老太太开了口,“老二你少说两句,宁儿还小,见过什么世面,你这样吓她做什么。” 段晚宁抬手抹掉眼泪,小心地看向许知全:“父亲教训的是,三姐姐关心我才会和老太太说我的事,是我不该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叫您误会了。” 这话说的…… 许知全有些尴尬,喘了口大气起身对老太太躬身道:“母亲,孩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老太太撇撇嘴,摆手道:“行啊,你去吧。” 许知全转身离开,经过段晚宁身边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力甩了一下袖子。 段晚宁只当没瞧见,仍旧福身行礼恭送他离开。 这边老太太见她这里也挖不出什么新鲜的料,又留她说了会话便打发她离开了。 段晚宁走后,老太太扶着额头歪靠在软榻的大红迎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和谁在说话。 “你都听见了,那丫头嘴严的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面容憔悴的枯瘦老头摇着木制轮椅转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里,脸上皮肤松弛,沟壑丛生,胡须也十分稀疏。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织金云锦长衫,前胸绣着麒麟纹,只是他实在太过消瘦,这衣服好似挂在木棍上头一般。 老太太见他出现,便也起身,来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到软榻旁。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不由欣慰道:“国公爷,那南宫家小子的药果是吃着不错吧?我瞧着你气色好了许多。” 第 86 章 86、试探 到了晚间, 段晚宁如约而至,却发现苏轻弦的院子里点了不少灯,比上一次亮堂了许多。 “听说你找我?”段晚宁走上台阶, 看着坐在廊下的某人。 苏轻弦站起身来, 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丝织道袍,长发披散在脑后, 看起来自有一股飘飘仙气。 他站在段晚宁跟前, 笑容可掬。 “许小四都和你说了?你别听她的。”苏轻弦道,“影北辰不是好人,我跟他没关系。” 段晚宁却偏头看着他, 喃喃地道:“难怪和影北辰交手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哪里奇怪了?” “有些熟悉。” 苏轻弦道:“你没觉得影北辰的功夫要高一些吗?” 段晚宁也笑了:“你的意思是, 你故意让我的?” 不好!苏轻弦心里咯噔一声, 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不是他……” 第125章 然而已经晚了,而且这狡辩也很牵强了, 解释自然没什么力道。 掌风扑面而来,段晚宁出手了。 苏轻弦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嘴也太碎了! 可又能怎么办? 接招吧。 片刻的功夫,俩人就缠斗在一处。 只是和以往不同, 这一回谁也没有留手。 段晚宁存了心,一则看看他功夫的上限, 二则试探他的底线,若真有机会也不介意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而苏轻弦自然也明白, 身份暴露,自己对段晚宁来说就是个近在眼前的威胁,她只要出手, 势必不会留情。 然而也才走了两招,院子外就有人敲门。 俩人顷刻住手, 苏轻弦示意段晚宁不要动,自己则应了一声:“是谁?” “阿弦,是我,大哥。” 苏轻弦无声摊手,朝着屋里一努嘴,小声说:“你去我房里先避一避,我应付一下。” 段晚宁站着没动,明显是不乐意。苏轻弦两手合十,朝她鞠躬求拜,见她有些松动赶忙拉住她手把人拖进房间。 “求你了,先等一下,我马上叫他走。” 段晚宁四下里看了看,道:“我现在走就是了。” “不行。”苏轻弦马上拒绝,“我哥在的地方就有他的暗卫,万一被发现就麻烦大了。” “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苏轻弦赶紧拉住她:“我是说我麻烦大了。你就先等等,一会就好。” 院门再次被敲响,苏重明的声音传来:“阿弦,你在做什么呢?快开门来。” 苏轻弦一脸的哀求,段晚宁无奈点头:“你最好快一点。” 得了她应允,苏轻弦赶紧答应,跑出去把房门带上,整了整衣裳才施施然走过去开门。 门外苏重明穿了一身宽松常服,只用一根木簪把头发固定住,看起来也是轻松随意。 “好好在家你总是把院门拴上做什么?”苏重明进了院子四处看看,“小戳怎么不在?也没个人应门,你这日子过的。” “我打发小戳去买酒了。”苏轻弦关好门,转身道,“大哥找我有事?” 苏重明转身看着他:“若是我不找上门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我?” 苏轻弦失笑摇头:“大哥说什么话呢,我怎么会躲着你?” “没有就好。”苏重明走近,拍拍他肩膀,“你我兄弟,有什么事不能说开了的?你为了征西军的事怨我,可你该知道我也有自己的苦衷。” “大哥。”苏轻弦截住他话头,“这些事不要提了。”房间里还有个段晚宁,现在肯定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可苏重明却以为他还是跟自己有芥蒂,叹了口气道:“我和父亲商量过了,北疆是咱家的根基,北军还是交给你。” 苏轻弦惊得不轻,险些跳脚:“你说什么?” “过几天父亲会找些人上折子,保举你去北疆戍守。” 苏轻弦不乐意:“戍守是什么好事吗?我不用人保举,谁乐意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苏重明劝他:“阿弦,你不能这样混一辈子吧。” “混?”苏轻弦挑了挑眉,随即哂笑道,“也对,跟大哥比起来,我真是混吃等死呢。” “阿弦!”苏重明皱着眉头,“我几时有过这样的意思?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苏轻弦沉默片刻,把头转向一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父亲也是、祖父也是,你们全家都是为我好。” 苏重明眉头皱的更紧:“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咱们一家人吗?阿弦,你听我说,如今太子殿下正是要紧的关头……” “好了!”苏轻弦高声喝断他的话,“我说过不想谈这些,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久留了。”紧接着不由分说大步走到廊下,也不理苏重明追着自己说什么,径直推门进屋。 房门“砰”地一声在苏重明面前关上,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是没有拍下去。明知不会有回应,他还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弦”。 默然良久,苏重明重重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是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房间里两人都松了口气。 段晚宁迈步想要出去,却被苏轻弦抬起手臂挡住。 “再等一下。” 他偏头听了一会,就在段晚宁以为他想多了的时候,院子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又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 第 87 章 苏轻弦摇摇头, 走到房间东面的软榻边把自己摔进去,抱起身下软软的引枕道:“我不是说了,我哥有好些暗卫, 都是一流高手。” 这就有点奇怪了, 段晚宁不懂就问:“他的暗卫为什么在你院子周围埋伏?” “我哥就是这样的人。”苏轻弦耸耸肩,“疑心重。” 段晚宁想了想道:“疑心重的人不该带兵。”她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道, “我一会还有事,现在也该走了。” “不打了?”苏轻弦笑眯眯地看着她。 段晚宁耸耸肩:“也不急在今日。”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谢谢我哥, 帮我逃过一劫?”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谁知段晚宁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分来早与来迟。”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轻弦脸色沉了沉,“难不成我在你眼里是个恶人” 第126章 段晚宁点头:“差不多。” 苏轻弦起身站到她跟前:“段楼主, 你是认真的?” 段晚宁抬头看来他一眼,轻飘飘道:“我从来没有不认真。” “那么请问, 我恶在何处?” 苏轻弦较上了真,段晚宁却没说话, 她不想现在就把事情闹僵。若是苏轻弦不顾一切缠住自己,她一时半会还真难脱身, 可估摸着时间顾展怀也快到兴都观了。 “之前失手打伤你,跟你赔个不是吧。”段晚宁道, “我今天来本也是为了这个。” 苏轻弦却不吃这一套:“你先说清楚,为什么我就成恶人了?” 段晚宁依旧没答话,而是转身往门口走。 苏轻弦一个箭步挡住了门:“说不出口就要走?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 段晚宁摆摆手:“激将法, 不好使。” 苏轻弦憋着气道:“自咱们相识以来,我自问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的, 就算是之前身份有些隐瞒,可你要我查的事我也尽心尽力帮着你查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我就成了你眼中的恶人?” 因为你姓苏。段晚宁在心里回答了一句,但是对上他的目光,却又有些不忍心。 是的,不忍心。 这种感觉很是奇特,段晚宁心里觉得有趣,她从未对谁起过这样的情绪,不忍心和他说清楚,担心他受不了。 不过也是转瞬的功夫,她就想到了别的,也许苏轻弦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呢? “作为龙影的首领,你不知道的事还真是有点多。” 苏轻弦气不打一处来:“我接手龙影也才一年多,你叫知道什么?怎么就成了你的恶人了吗?那抱歉了,做龙影的首领恐怕没戏,得做你肚子里的蛔虫!” 段晚宁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面具后眼睛弯成了月牙,水盈盈的眸子闪闪发光。 苏轻弦看得呆了呆,想起在简家初见,她便是这样被自己逗笑的,一念及此,他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手。 可那只手的触感却有点奇怪? 苏轻弦低头一看,段晚宁的手上竟然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鱼鳞状甲片,远看瞧不出异样,只有离近了才能发现异常。 “这是什么?”苏轻弦来了精神,“你还说自己不是销器门的!” 段晚宁抽回手:“我不是销器门的。” “可你戴的面具和这手套,都是销器门不传秘技!” “那又怎样?” 苏轻弦好奇地问:“销器门如今还有传人吗?” 段晚宁莫名其妙地反问:“你为什么关心这个?销器门有还是无,关你什么事?” “原本是不关我的事,原本只关你的事。”苏轻弦抱起胳膊,“不过现在,也关我的事了。” “听不懂。” 苏轻弦撇嘴:“你知道千杀盟吗?” 千杀盟是近几年江湖上新崛起的杀手组织,严格来说属于亮杀一门。 所谓亮杀,是和暗杀相对的。 春意楼便属于暗杀一门,其下春草堂便是行暗杀刺杀之事,而其他三堂其实原本设立的目的就是为春草堂提供支持的,所以春意楼既是外八门,又属□□。 与暗杀门不同,亮杀门讲究的是杀人前会明白告知,你愿意提前准备也好,找人保护也罢,总之我有办法将你杀掉就完事了。但只要过了约定的时间而人还没被杀,就算任务失败了。 但是千杀盟比较不地道的地方就在于,他虽标榜自己按着亮杀门的规矩行事,可真到杀人时却屡屡用暗杀的法子。 其实这也好理解,如果要刺杀的对象是个有权有势的人,那先自报家门和预计杀人的时间,那么对方一定会请高手保护自己,又或者躲到杀手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样的话,任务多难完成,那对千杀盟来说不只是损失大,尤其他们还是一个新成立的组织,名声打不开以后根本就没法混。 所以千杀盟便想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先像各种办法把人暗杀了,然后大张旗鼓地到处声称自己要杀这人,做出按规矩行事的假象,反正谁也不可能真的去验尸看看这人什么时候死的。 如此一来,千杀盟在江湖上名声越来越响,不知道真相的以为亮杀一门重现江湖,知道的却忌惮他们行事狠厉阴滑,也避让三分。 段晚宁身为春意楼的楼主,这些事自然是有所耳闻,但她志不在江湖,一直也没把千杀盟放在心上。 “那个明杀暗杀混着来的杀手组织?”段晚宁点点头,“听说过,怎么?” 苏轻弦笑笑:“千杀盟的盟主吴来伤可是号称要做南六省绿林的总瓢把子,你不会只是听说过吧?” 段晚宁转身坐到桌子前,一手敲了敲桌面:“他做他的,关我什么事?” 苏轻弦顺着她的意思坐到她旁边:“南六省绿林一直都以春意楼马首是瞻,这吴来伤跳出来要和你争锋,你就不管?” “你不用这样和我说话。”段晚宁道,“千杀盟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实犯不上和他们为难。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我早两年就盯上了这个千杀盟,也一直在查吴来伤的底。”苏轻弦低头笑了一下,“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不是销器门的传人,那么他,一定是。” 原本只是拿吴来伤套她的话,谁知话音刚落,段晚宁猛然站起来,一把揪住苏轻弦的衣领,将人带到自己跟前。 第127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 88 章 自从认识段晚宁以来, 无论她说打就打也好,打完就跑也好,苏轻弦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虽然黄金面具覆面, 苏轻弦还是从她眼里看出了焦急和痛苦。 有什么事能让她这般难受? 苏轻弦想着, 并没和她抗衡,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向前挺直身子, 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语气和缓地劝慰。 “宁儿莫急,咱们慢慢说话。” 段晚宁回神松手,退开一步侧过头去, 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随即站起来道:“刚才失礼了, 我今天还有事,先行告辞。” 这一回没有苏轻弦没有留她, 只是点点头,开门送她出去。 “你……” 苏轻弦欲言又止, 段晚宁转头看他:“怎么?” 苏轻弦摇摇头:“能问问你要去做什么吗?” “去兴都观。”段晚宁没打算瞒着他,毕竟上都城里出什么事, 也瞒不过龙影。 苏轻弦不解道:“怎么还去点苍派?真要杀了他们?” “原本是没必要。”段晚宁耸耸肩,“可若谈不拢, 杀掉也未尝不是个法子。” 苏轻弦无语地看着她:“到底为什么?” 段晚宁摇摇头:“和你无关。” 又来了…… 苏轻弦刚想反驳,段晚宁却又开口:“但是告诉你也无妨。” 欸, 这?惊喜啊! “他们可能和简寒溪有关系。” 苏轻弦不由皱起了眉头,点苍派地处西南,确实有可能和简家勾连, 但是简寒溪这次来上都不是给许敖送信的吗?为什么又要见点苍派的人? 看他神情紧张,段晚宁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今晚可能会见面。” “那我和你一起去。”苏轻弦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半脸面具往脸上一扣, 推开门道,“走吧。” 段晚宁嘴角抽了抽:“你就这样去?” 苏轻弦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反手把那件宽大的道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天青色的紧身箭袖长袍。 “走吧。” 段晚宁无奈:“你还是别去了,我叫展怀陪我一起。” “我不是要去陪你。”苏轻弦脱口而出,随即又觉不对,改口道,“我是想陪你的,不过……”还是不对,“我是说,谁陪你都可以,但是我也想陪。”更不对了! 段晚宁奇怪地看着他道:“你脸怎么红了?” 苏轻弦抬手捂住露出来的脸颊:“不是,没有,你看错了。” “随你吧。”段晚宁不再理会他,边走边道,“你之前打伤了展怀,见了面不要惹他不高兴。” 这是什么话?苏轻弦心里不乐意,嘴上也不服气:“技不如人,记仇也没用。” 段晚宁瞥他一眼:“你俩若是打起来,我只会帮展怀。” 好嘛,在这等着我呢! 苏轻弦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气性的人,当即就发了火,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帮我?”如果她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今天就没完了! 段晚宁并没发现他生气,只是道:“我帮弱的。” 哈! 苏轻弦又高兴起来,自己在她心里很强,这是好事啊!女人都喜欢强悍的男人,对,陆白也说过这样的话,看来自己以后要更强硬一点。 可是,为什么呢? 苏轻弦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疑惑地把目光转向身边的段晚宁,却见她仍是专注赶路,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 此时两人正在城里街道上飞奔,而只有一个身位的距离,她身量高挑修长,曲线玲珑,单就身材而言是叫人看了就不忍移开眼睛的美人。而她脸上虽然遮着面具,可眼神清亮透彻,神采飞扬,可以想象一定是个十分漂亮的姑娘。 苏轻弦想象着段晚宁的容貌,不由失了神,忽然手臂被一把大力拉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摔倒。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止住跌势,而段晚宁正扶着自己。 “你?” 段晚宁目光一指,刚才他经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小水坑。 “当心一点。”段晚宁说着,放开他的胳膊,自顾自地往前面去了。 苏轻弦脸上发烧,心里却泛起异样的感觉,低头看了眼刚才段晚宁抓着他胳膊的地方,不由悄悄地笑了。 段晚宁觉得身边忽然空了,转头就瞧见苏轻弦一个人在后面房顶上傻站着,好像还在,笑? 他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好,黑色半脸面具恰到好处地露出棱角分明的颌骨,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段晚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就真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此时,苏轻弦也似有所觉般转过脸来。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动没说话,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对望着,心里都升腾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时间就此停住…… 第 89 章 到了兴都观外, 却没见到顾展怀。 没等他问,段晚宁就解释了:“我叫展怀先回去了,用不了这么多人。” 苏轻弦道:“你就不怕我拦着你?” “你为何拦我?” “因为, 你要是杀人的话。”苏轻弦停顿了一下, “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对于这种话段晚宁一般是懒得回答,丢下一句话“你拦不住”, 直接一脚踹上了兴都观的大门。 第128章 那两扇包了铁皮的大门少说也得一两百斤, 直接被她一脚踹飞咋在院子里的香炉上,把个偌大的香炉也砸翻在地。 苏轻弦根本来不及拉她,在后面急得直剁脚, 可谁知那兴都观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苏轻弦和段晚宁对视一眼, 心都往下一沉, 俩人迅速往后院急奔过去。 可后院里依旧一个人也没有,好像这里从来都不曾出现过那些道士似的。 “怎么回事?”苏轻弦四下里看看, “要是南宫在就好了,他闻着味能找人。” 段晚宁把道观里的房间都打开看了个遍, 仍旧是没人,站在一间厢房门口发呆。 “好像这些人刚才还在, 只不过忽然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全走了。”苏轻弦走到她身边往屋子里看, “若非什么极其紧要的事情,那一定是他们受了什么蛊惑。” “简寒溪。”段晚宁转身来到院子里, 抬头看看天色道,“今天傍晚时分虚玄派人约她,到了晚间兴都观就出事了。我并没安排人下午到东市跟踪, 她怎么会提前知道呢?” 兴都观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安排被她听了去,简寒溪怎么会提前就有了防备? 苏轻弦忽然问:“春意楼里的内奸还没查出来吗?” 段晚宁没说话, 苏轻弦又道:“我可以找人过来详细追查,你是和我一起,还是在这里等我?” 段晚宁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捏在手里满满滴揉捏,片刻后才开口。 “这是春意楼的事,龙影就不必插手了。” 这一回苏轻弦料到她是这样反应,但还是劝她:“我不知你千里迢迢到上都来是为了什么,但现在春意楼内部已经出了问题,你们上都分舵几乎折损殆尽,若再不换个思路,恐怕永远要被敌人走在前头了。” 段晚宁道:“苏家也是我的敌人。” 苏轻弦莫名其妙:“你说哪个苏家?莫不成皇帝也是你敌人了?” 段晚宁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否认:“我没这样说。” 对于这种苍白无力的否认,苏轻弦觉得很是无奈。因为他接手龙影时间很短,春意楼过去的事他并不十分清楚,因此也很难理解一个江湖组织的头目为什么对苏家怀有敌意。 “你这个否认就很没意思了。”苏轻弦摊手,在院子里寻了个石凳坐下,“大家都是江湖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和我总不是敌人吧?” 段晚宁看着他,忽然问:“这个影主你做了没多久吧?” “不久,快两年了。”苏轻弦道,“听说你也是去年刚接手的春意楼?” “师父去世之后,楼中兄弟抬举。” “场面话。”苏轻弦笑笑,“想不到你也会说场面话。” 段晚宁望着他:“龙影给皇帝做事,他不会没和你讲过春意楼的事吧?” 苏轻弦疑惑道:“皇伯伯,我是说皇上,他为何要给我讲这个?” “春意楼在前朝实为秋意楼,取秋意肃杀之意,属暗杀一门。” “前朝?”苏轻弦问,“春意楼不是你师父段柳行创立的吗?” 段晚宁摇摇头:“我师父只是重整旗鼓,只因他是销器门的唯一传人,有责任重建春意楼。” “哈!”苏轻弦一拍大腿,指着她脸上的面具道,“我就知道那是柳叶金箔,你还不认。” “我不是销器门的传人。”段晚宁声音淡淡的,但已能听出情绪,“师父没有传给我销器门的任何功法,我只是学了他的武功。继承春意楼,实在是无奈之举,只因他去的太急,根本没来得及交代后事。而楼中知道他销器门传人身份的,加上我不超过五个人。” 苏轻弦完全糊涂了:“你说你师父是销器门的传人,可你却不是他的传人,而春意楼又是暗杀门的组织,你们这是……”他一时不知说什么,“那跟苏家有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段晚宁惊讶了。 “你竟然不知道销器门是本朝外八门中唯一一个被灭门的吗?” “被谁灭门?”苏轻弦声音也变得小心起来,“苏,家?” 段晚宁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苏轻弦显然不相信,“一个江湖组织,皇家犯得着么?” 段晚宁瞥他一眼没说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知道的太少了,大兄dei。 苏轻弦憋了口气,又问:“你该不会是觉得,你师父也是朝廷害死的吧?” “没有。”段晚宁这一回倒挺痛快,听得苏轻弦也松了口气,“师父只是去的急,因为他本来身体就有病,我们都没怀疑过有人害他。若非在这里听到虚玄的话,我到现在也不会怀疑。” 虚玄就是点苍派在上都主事的人,苏轻弦知道他。 “他说什么了?” “他提到了我师父,说他功夫再高也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苏轻弦脸色沉了沉,这听着就不像好话,而且一个点苍派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提起这个,若说里面没什么猫腻,他也是不信的。而且如今兴都观里这样的情况,也很难说不是什么业障找上门了。 这么一想,苏轻弦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如果所有的事,都是一个局呢? 第 90 章 如果所有的事都是一个局, 这个想法让段晚宁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可同时疑惑也更甚,因为她不能确定所有的事情从哪开始。 第129章 从那脚踏两条船的苏味开始, 还是从师父的骤然离世开始, 甚至,从白虎军出事开始?她忽然间不敢想, 也不知道怎么去想了。 然而无论从哪开始, 到如今兴都观里所有人失踪,无可否认的是,苏轻弦和段晚宁都早已身在其中。无论他们俩的身份是什么, 都是被算计的对象。 段晚宁自然是知道缘由, 那苏轻弦又为什么会入局呢? 他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所做的事对皇家也举足轻重,到底什么人会连他也算计, 这是段晚宁想不明白的。 更可怕的是,若真是有人能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一直到刚才她还以为自己在掌控着事情的走向, 可现在却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苏轻弦见她似乎是出了神, 便出言劝慰:“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段晚宁点点头:“我明白, 不过既已有了猜测,便该仔细查查。影大哥你也不希望自己被人算计了,还反过来一头雾水地帮人家开脱吧。” “这怎么花说的。”苏轻弦哈哈一笑, 又觉不对,“你叫我什么?” “影大哥啊。”段晚宁道, “在外面还是小心点好,我猜你这个身份,你那个大哥并不知道吧?” 苏轻弦一滞,闷闷地“嗯”了一声,苦笑道:“其实我和他,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的娘在多年前故去了,我娘是父王的续弦。虽然他从小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怨恨我娘和我的,所以他早早就离家去了北疆,许多年也不曾回来。” 段晚宁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也没有打断他。她其实心里也很奇怪,若在平日听人絮絮叨叨自己早就不耐烦了,可偏偏今天知道了苏轻弦就是影北辰之后,自己却愿意听他多说点话。 自己这是怎么了? 苏轻弦抬头看向段晚宁:“我说这个是不是很烦?” “不会。”段晚宁摇摇头,她想了想来到苏轻弦身边坐下,按着他的胳膊道,“心里不痛快说出来就好了。” 苏轻弦眨了眨眼,他还以为段晚宁烦了就要打人,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善解人意的一面,着实地不容易啊。 “你不烦我就好,这些话,我其实并不知道要和谁讲。”苏轻弦自嘲地扯下唇角,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也许是因为你戴着面具,又知道了我的身份,似乎更容易说些心里话。” 段晚宁伸手按在苏轻弦的手背上,柔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 苏轻弦低头看着两人覆在一起的手,忽然说:“春意楼一向躲在南边活动,你这次大费周章地来上都,其实有人早就注意到了。” “是么。”段晚宁不以为意,“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关心你罢了。”苏轻弦苦笑,“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和你诉苦吧?” “未尝不可,你想诉苦,可以随时找我。”段晚宁拍拍他手背,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起身时正好侧过身,双臂抬起舒展的腰肢凸现姣好的身材,慵懒的姿势则显得她颇有几分娇憨可爱。 在他跟前段晚宁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甚至说打就打,哪里这样闲适自在过,苏轻弦一时看得呆了,浑然忘了此时俩人还在空无一人的兴都观里。 他起身,试探着去拉段晚宁的手,见她并没躲闪,便一下把她手握住。 “晚宁?” 段晚宁转头看他:“嗯,怎么?” “能不能,等会再走?” 段晚宁以为他有什么事,看看四周道:“怎么,有什么发现吗?” 苏轻弦摇头:“不是,我是说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 段晚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欲言又止。 “就一会。”苏轻弦赶忙道,“咱们可以,分析一下兴都观,到底,怎么回事。” 段晚宁耸耸肩:“那也用不着在这里呆着。”她转头望着西南方向,“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求之不得!苏轻弦猛点头,可还未开口应答就见段晚宁已经纵身跃起丈余,在空中一个翻身窜上了旁边厢房的房顶。 “来啊。”段晚宁站在房脊上往下看,“跟我走。” 她说完也不等苏轻弦有什么反应,又是一个旱地拔葱整个人像箭一般激射出去。 苏轻弦赶紧跟上,好在段晚宁不是刻意甩开他,一面走一面放慢速度回头等他。可这也着实地伤面子上,他苏轻弦什么时候被人等过?! 刚要提起一口气奋力追赶,段晚宁忽然停了下来,他一看,好嘛,这么一会功夫到城墙边上了。 “你上的去吗?”段晚宁好心询问,“我撑你一下,你先翻过去,在那边等我。” 要不是天黑,她应该能看见苏轻弦没被遮住的半边脸涨红的要命。 主要是被气的。 苏轻弦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想和她多待一会,说不得早晚被她气死。 眼看段晚宁已经在城墙下面拉好箭步,两手握拳交叉放在前腿膝盖上,还冲他点头呢,那意思你蹬一下我给你借力。 真是善良的人啊!苏轻弦心里暗骂一句,沉着脸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绕过她,轻轻一跃在城墙上蹬了两下便站到了墙头上。 近三丈的城墙就这么轻松被踩在脚下,苏轻弦回身看向下面,瞧不起谁呢! 第130章 不过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只觉眼前一花,段晚宁已经落在他身旁。 “轻功还不错。” 段晚宁可是难得夸人呀,这让苏轻弦蛮得意的,只是还没等他笑开,就听人家又来了一句。 “可惜动静过大了。” 苏轻弦瞪眼,刚要发作,却见段晚宁已经飞快地绕开她,几步窜到不远处敌台下面,一掌拍晕了一个刚转过身的士兵。 她手脚利落地把人放到,随即朝着苏轻弦挥手,自己则没有半分犹豫就往下面跳。 这可是不到三丈的城墙啊,就这么直挺挺往下跳?苏轻弦赶紧追过去,扒着女墙往下看,见她已经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上,这才松了口气。 正要也跟着跳下去,却想起了什么,转回身到敌台下面把那士兵拖到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塞进他手里,这才跃下城墙。 两人会和,段晚宁问他为什么在城墙上耽误。 “那个士兵得处理一下,否则他醒了之后事情闹开,咱们都别回城了。” “怎么处理?”段晚宁问。 苏轻弦但笑不语:“山人自有妙计。” 段晚宁想了想,道:“以你的身份不需要杀人,你把龙影的信物留下了?” 苏轻弦一滞,但也只能承认。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段晚宁未置可否,只是道:“鲁莽了。” “那你说怎么办?”苏轻弦不服气,“已经惊动了士兵,总不能真的杀人吧,更何况杀人不是更麻烦。” 段晚宁点点头没说什么,指了指前面道:“走吧,快到了。” 苏轻弦现在却不关心他们要去哪,他追上段晚宁问:“那你说刚才的情况应该怎么办?” “不是已经解决了。”段晚宁淡淡地道,“有什么好说的。” “可你不是说我鲁莽,难道就留那人在那不管了?” 段晚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良久不语。 苏轻弦被她盯得发毛,疑惑道:“你看什么?” “看你。” 苏轻弦摸了摸脸:“我有什么好看的?” 段晚宁摇了摇头,背着手迈步离开,却丢下一句:“上都的男人都婆婆妈妈。” 苏轻弦:…… 第 91 章 自城里出来, 俩人一路沉默着往西南放向走。 只是这沉默里,有一个人是因为憋了一肚子的气,不想说话。 出城之后只走了一小段路段晚宁就放慢了速度, 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来。 两人面前是一片开阔水域, 湖面开阔,夜色下黑漆漆一片, 只有月光所及之处可见点点波光。 “岚湖?”苏轻弦看了看四周, 奇怪段晚宁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岚湖是上都城外的一片广袤水域,靖安河便是在这里汇入沣水,不过那汇合处更加远了, 并不在此处。 段晚宁点点头, 慢慢地往湖边走。 “唉。”苏轻弦拉住她, 虽然不乐意,却还是道, “那湖边都是淤泥,当心脏了鞋袜。” 段晚宁反手握住他手腕:“没事, 随我来。” 虽然因她手上覆着的奇怪甲片,手腕的触感很是奇怪, 但苏轻弦心里还是忍不住荡了一下,刚才那点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身不由己地被拉着往前走, 眼看段晚宁踩在淤泥里却毫不在意,心里也生出奇怪的情绪, 那是莫名生出的一种奇怪希冀,如果这一刻能就此停住,也许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看。” 段晚宁的声音传来, 苏轻弦这才发现她已经停下,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一叶扁舟系在湖边的木桩上,正随着湖水轻轻浮动。 “这是?” “夜里湖上凉快。”段晚宁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你会划船吗?” 虽然看不到,但苏轻弦似乎知道了在面具后是一笑脸,于是他也笑了:“你喜欢划船,泛舟?” “我在杭州长大,自然是喜欢的。”段晚宁说着侧身一跳,轻轻落在小船一头,背着手望着苏轻弦。 苏轻弦提气轻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小船上,他使的是轻功里顶顶难得移形换影之法,虽只一字之差,却比尹菖箐的移形换位要高明出不知多少倍。这也是他甚为得意不肯轻易示人的功夫,只因今天被段晚宁连番地看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才露了这么一手。 “移形换影。”段晚宁果然认出来了,“你跟谁学的?” 苏轻弦不无得意道:“这是我祖父的不传秘技。” “他骗你的。”段晚宁边说边拾起船桨递给他,“这功夫是春意楼历任楼主才能学的。” 苏轻弦总是被她的直来直去给气到打嗝,一手抓着浆头,忍不住挑衅:“那你会吗?” 段晚宁闻言手上一松,船桨这一头落下,眼看就要击打在船舷之上。未等苏轻弦反应过来,她就诡异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自他肘下伸出,抓住他手里的船桨向后拉。等他低头看时,段晚宁已经抽身离开,转眼间又出现在对面。 只是这时,那船桨从两人各执一头,变成了苏轻弦一手抓握在其当中。 果然是移形换影,苏轻弦疑惑道:“你既会这功夫,为何还要学陆白的八方步?” “那不是八方步,我说过,那是神行御虚步。”段晚宁在船头抱膝坐下,抬头看着他道,“划船吗?” 第131章 苏轻弦撇撇嘴,转身拿船桨在木桩子上用力一撑,待小船滑入湖水中,便在船中间坐好,拿着船桨左一下右一下地划动起来。 小船摇摇晃晃地载着两人驶向湖中心,段晚宁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湖面道:“西湖上有湖心亭,这里没有。” 苏轻弦手上一顿:“想家了?” 段晚宁没吱声,家,对她来说家又是什么呢?以前有师父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可现在师父不在了,哪里是她的家呢?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苏轻弦收起船桨,坐到她对面。 “你还从没说过你家里的事,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段晚宁似乎很抵触提起这个,她先是没说话,随后掀了掀眼皮,淡淡地说:“做鬼的。” 苏轻弦噎了一下,也听出她语气不好,一面后悔提起这个话头,一面又气段晚宁不会好好说话,干脆也不理她,就转身过去依旧拿船桨胡乱划拉着。 过了好一会,段晚宁才又开口说话。 “别划了,够远了。” 苏轻弦举目四望,果然已经看不到岸边,这才把船桨放下。 夜深了,水面上凉风习习,一扫白日里的暑热之气,叫人神清气爽起来。 苏轻弦挺直后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一躺,却忽然发现身后段晚宁已经站了起来,手上两片薄刃在月色下闪着光亮。 “你?”他一下子支棱起来,警惕地盯着她,“要干嘛?” 段晚宁盯着他的脸,眸子里精光闪过,微微叹了口气:“我到上都是来报仇的。” 苏轻弦只觉得头皮发麻,抬起两手小心滴站起来:“我知道,你师父死的有蹊跷,刚才你说了。你冷静点,你师父的事我全不知情,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清楚。” 段晚宁摇摇头:“袭击迎水庄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袭……能有什么关系!”苏轻弦来了气,叉腰道,“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派人去的吧?” “到底是不是?” “不是!”苏轻弦气的差点破口大骂,“拜托了,你可是春意楼的当家主事的人,能不能把你那点疑心病收一收?就这么点气量,你还想干什么大事!” 段晚宁还是那个姿势,说的话也不出意外:“你话真多。” “你把我骗到这里,是为了杀我?”苏轻弦蹬着她,怒道,“你这个骗子!” 第 92 章 对于“骗子”的指控, 段晚宁也没说什么,她只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可如今已然亮剑,不动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段晚宁飞身而起, 右臂向后收, 整个人似箭一般往苏轻弦扎了过去。 这一招她没留后手,用了十成的力道, 左手剑在前, 右手剑在后,破空之声传来剑锋已到了眼前。 苏轻弦来不及抽出腰间的软剑,可这一下眼看着力道十足, 不躲不闪必然是要受伤的, 他只得提气轻身向上跃起。 要说也就是他, 武功修为不在段晚宁之下,情急之中能在没有借力的情况下平地一跃而起, 换了别人只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可即便是苏轻弦,也料不到自己这跳起来的一下正中了段晚宁下怀, 她等的就是你跳起来。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段晚宁的袖剑已经到了眼前。 好在苏轻弦临危不乱, 看着剑尖怼到了鼻子,他不避不闪, 一手去拍段晚宁的手腕,一手则曲指去弹那短剑的剑身。 段晚宁倒是没料到他敢如此大胆, 手上袖剑翻转,连带着人也凌空翻了半圈,而另一只袖剑则趁机斜刺里直插他腋下。 这一下危机又到了苏轻弦这一头, 经过几次交手他早已知道段晚宁的厉害,更知道和她这种高手对决, 容不得半点分心——前几次吃亏都是这么来的。眼看这今天她出手比以往更为狠辣,他知道必须要全力以赴才行了。 全力以赴就不能有半点藏私,就得把看家的本事使出来。如果说之前苏轻弦还有顾虑,不愿使出家传的功夫,那现在他可是半点也顾不上了。 脚下使出移形换影的步法,闪过段晚宁两击之后反手抽出腰间软剑,挽起剑花朝着她直刺过去。 段晚宁向后撤身,失声道:“青云十三式!” 苏轻弦也是一愣,收住势头望着她:“你怎会认得这剑法?” 段晚宁盯着她,眼神由惊讶转为震怒,猛地一跺脚,两人脚下的小船轰然碎裂。 苏轻弦吓了一跳,踩在一块木板上怒吼:“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段晚宁并没言语,只是深吸一口气,足见在木板上轻轻一点,踩着水面直冲了过来。 好嘛,这是真的要拼命啊! 苏轻弦想不明白,她看见自己使青云十三式怎么就这么生气,可眼下对方既不解释,也不给他琢磨的机会,他也只好应战。 刚才两人打的激烈,却都小心地维持着小船的完好和平衡,可此时小船已经成了碎木板,俩人只能要么凭轻功踏水而行——这样就十分耗费体力,要么捡着漂在水上的木板跳着来——天黑又没有光亮,这法子也不太行得通。 但也没有别的法子,俩人早把船划到了湖中心,这会谁往湖边跑,谁都会一下子处于劣势。 那就来吧,苏轻弦咬咬牙,心道我一个大男人还会怕了你吗?就算拼体力我也是稳赢不输,谁怕谁! 第132章 不过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段晚宁,两人在湖心又过了几十招,她不但没有丝毫倦怠,反而越战越勇,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步步紧逼,简直就是拿命来打架。 苏轻弦此时也彻底放弃了幻想,青云十三式使得圆融细密,攻守兼备,纵使在水面上受了限制,却也没落下风。 段晚宁这里见他也是越挫越勇,倒并不着急,她在和人交手的时候从来不急不躁,既不急于求成,也不会因为一招失利而气馁。她坚信一点,如果对手不如自己,那就一招毙敌不留余地;如果两人旗鼓相当,只要自己不犯错,那就耐心等着对方犯错。 但是对于青云十三式,段晚宁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化解,因为这也是春意楼的不传秘技。她并非不会,也都练过,只是从没想过如何破解这套剑法。 因为段柳行生前最爱这套剑法,还特意将这十三式加以完善,琢磨出了个第十四式。还说这一式可以叫人参透生死,是至高境界。 这些话段晚宁并没放在心上,她只以为是师父喝多了吹牛,而且这第十四式她也觉得平平无奇。只不过她敬重师父,自觉师父常用的剑法自己就不该再用,是以这些年她并未在人前展露过。 直到今天苏轻弦被逼使出了这套剑法,她才生了气,春意楼的不传秘技到底有多少被苏家窃取的?你苏家先祖得了天下还不足,还要将全力助你的江湖门派斩草除根,这也就罢了,你还将春意楼的功法占为己有,以此打造龙影想称霸武林?这就过于不要脸了。 不得不说,段晚宁这点上可能是被气的,有点想多了。 龙影本来就只是皇帝手下的情报暗杀组织,根本没想过称霸武林。只不过到了苏轻弦这一辈,对于往事一概不知,反而想在江湖上闯闯,才给了她这种错觉。但其实,苏轻弦行走江湖也没用龙影的身份,更是听从长辈的告诫连家传的功法都不轻易使的。 然而事情往往如此,你不把话说开,那就双方互相猜忌,而且越猜越歪。 当然了,现在湖面上的俩人,也没机会把话说开,互相都恨不能掐死对方了。一个觉得你苏家欺人太甚,我必须给你个教训,宰了你也行;另一个觉得本来好好的,你莫名其妙就动手,我也不是活腻了必须反抗。 又在湖心过了几招,趁苏轻弦挥剑横扫,段晚宁忽然向后仰倒,同时一脚勾着一块木板向上飞踢。木板应声碎裂成无数小块,带着她的内劲向苏轻弦迎面飞去。 苏轻弦暗叫不好,足下轻点,整个人横着向旁边避让,手上长剑不及收回却也正好借力横劈段晚宁的脚踝。 似是料到他会这样,段晚宁双手向后伸出,向后翻了个跟头,不仅让过长剑,同时另一只脚又踢起一块木板,无数小碎木块如法炮制般追着苏轻弦射出。 这也难不倒苏轻弦,他在空中接连再转,由正对着段晚宁换到了她左边。段晚宁则借着翻身的空,两手又抓起两块木板,依旧抓碎成小块当做暗器朝他射出去。 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苏轻弦绕着段晚宁转了两圈,段晚宁也翻了两回跟头,仍旧维持着面对面的状态。 可此时两人脚下木板已经没几块了,原本大部分都已被俩人内力震碎,能拾起来用的也被段晚宁拿来当暗器用了,这会一人脚下一块小木板,都不再主动发起进攻。 然而总是这么僵持着不是个办法,要么最终力气耗尽都掉下去,要么就只能拼个高下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轮到苏轻弦先发制人,他挽起长剑,放弃了脚下那块木板,运起移形换影的功夫,踩着水面往段晚宁直刺而来。 段晚宁见状,却出人意料地不闪不避,而是横剑格挡。 苏轻弦将轻功运用到极致,在段晚宁身边如鬼魅般接连闪现出招,根本叫人无法辨清身影。 然而段晚宁却每一招都能接下,她静立在原处,每每精准地格挡住长剑的攻势,甚至在身后的进攻连看都不看。 见她镇定化解自己的剑招,苏轻弦心里越发着急,足下发力,手上一招快似一招。 段晚宁反而更加稳当,甚至只格挡不再进攻,转而分心去看湖面上的木板。 苏轻弦以为她后劲不足想要开溜,觉得有机可乘,把心一横换位到她正对面,使出青云十三式里的第十三式“拨云见日”,长剑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刺她眉心、膻中和气海三处大穴。 这是青云十三式里最狠辣的杀招,只要功力够深,让对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标,那么这三处穴位必定是要失守一处的,那么对手也就直接废了。 苏轻弦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不过他虽然操作拉满,但力道却只用了七成,还预备着一旦段晚宁有受伤的危险,赶紧收手。 毕竟他不能让春意楼的楼主死伤在自己手里,更何况,他总是不忍心。 但是段晚宁却偏偏不给他怜香惜玉的机会,她只是故意做出左顾右盼的样子,就为了让苏轻弦以为自己想撤,可以不留后手地全力出招。 然而她还是算漏了一样,就是苏轻弦虽然也觉得她想逃,却并没有全力出招。 段晚宁眼看苏轻弦的长剑刺到,此时她一口气用尽身体已经在下落,待要重新提气跃起已经来不及,自然是避无可避。 不过她却不慌,反而向前迎着剑尖扑过去,同时两手伸出去抓长剑。 第133章 没错,就是抓。 因为她手上带着金箔手套根本不惧任何利刃切割,甚至是水火不侵,有恃无恐之下,便可出其不意。 苏轻弦想要抽剑回身时却已经来不及,只见段晚宁两手用力一错,长剑应声断成三节,而此时他脚下步法已乱,竟没踩到木板上。 “噗通”一声,苏轻弦整个人跌进水里。 段晚宁把两节断剑丢掉,掸了掸身前的水珠,低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苏轻弦,反手一弹,一块木板弹起来落在他跟前。 苏轻弦连忙抓住,只一手在木板上用力一按,人便自水中弹射而出。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站在水面上了。 他本以为段晚宁要出言奚落,都想好了怎么回怼,却没成想,对方开口却是质问的语气。 “为什么不出全力?” 苏轻弦把面具摘掉甩了甩,抹了把脸没说话。 “你看不起我。”段晚宁直接下结论。 苏轻弦一口气梗在胸口,终于忍不住大声喊:“对,我就是看不起你,满意了吗?” 段晚宁偏头看着他:“你生什么气?” 第 93 章 生气?苏轻弦不想生气了, 他只想骂人,还想打人——除了打不过。 段晚宁看他气得发抖,忽然踩着木板凑上来, 一把拉住苏轻弦的胳膊, 带着他几个纵跃到了岸边。 “你放手!”苏轻弦一落地就甩开她,“你干嘛?” 段晚宁从怀里逃出火折子都给他:“我去找点干树枝什么的, 生点火给你烤烤, 你在这等我。” 苏轻弦捏着那个火折子愣住,看她果然就转身离开,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我和你一块吧。” “不用。”段晚宁转身说着, 又快步走回来, 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掉递给他, “把湿衣服脱了换这个。” 望着她只着中衣的背影,手里的外衣还带着一丝温热, 苏轻弦整个人僵住,她真的是个女孩子吗? 过了没一会段晚宁抱着一摞干树枝回来了, 见苏轻弦还穿着湿衣服,便问他冷不冷。 苏轻弦木然摇头, 见她把火堆点起来,又拿自己的衣裳挂在长树枝上, 挑着放到两人中间。 “这样行吗?” 苏轻弦咬咬牙,终于背转过身把湿透了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又拿起一根树枝挑着在火堆上烤。 隔着一件衣服,段晚宁看着火光下苏轻弦模糊的身影,靠着旁边的树干坐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都安静下来,空气里只有火堆噼噼啪啪地响, 时不时鸣蝉几声,却也更显湖边寂静。 苏轻弦枕着胳膊半躺半靠地挨着身边的树干,翘起二郎腿,怡然自得地哼哼起来。 段晚宁听了一会,问他哼的什么曲。 他便说了个名字,段晚宁想了想问道:“你会唱戏吗?” “不会。”苏轻弦道,“不过我倒挺喜欢听戏的。” “是吗?” “嗯。”苏轻弦望着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说,“我家的戏班在上都挺出名的,他们能唱全本的太真传奇,京里能唱这个的可见不着。” “我没听过,好听吗?”段晚宁问,“太真是谁?” “太真就是杨玉环杨贵妃,她的道号就是太真。”苏轻弦道,“这戏就是讲她的故事。” 段晚宁问:“她的故事是什么?” 苏轻弦动了动脖子:“你知道长恨歌吗?就是按那个编的戏。” 段晚宁表示不知道,苏轻弦便又给她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杨玉环的事迹,还有《长恨歌》的来历。 “照你说的,叛军作乱为什么要一个妃子去送死呢?”段晚宁不解道,“难道她暗中勾结叛军吗?” “当然不是。”苏轻弦笑笑,“应该是当时的将领认为皇帝宠信杨玉环才重用了她哥哥,最后导致朝廷腐败,给了叛军可乘之机吧。” 段晚宁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那个皇帝后来怎样了?” “玄宗嘛,贵妃死后被护卫着逃去了成都,再后来朝廷平乱,他儿子称帝,尊他为太上皇。” “晚景凄凉。”段晚宁点点头,“自作自受。” 苏轻弦眨眨眼,忽然觉得段晚宁实在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她其实并不清楚这段历史,仅凭自己简单几句话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实在是比常人高明出许多倍了。 “权力斗争历来都是如此,所谓天家无父子。”苏轻弦道,“那个宝座其实并非那么舒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这一回段晚宁没有再言语,两人俱都沉默下来。又过了一阵,苏轻弦摸摸衣服,见干的差不多了,便起身一件件穿好。 段晚宁见了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衣襟道:“所幸如今是夏天,纵有些潮也不碍的。” 苏轻弦系好衣带,说了句:“多谢。” 段晚宁“嗯”了一声,转身把自己的外衣拿下来披在肩上。 “青云十三式,以后不要用了。”她说完便抬头望着苏轻弦,“那是春意楼的功法。” 苏轻弦不想再跟她吵,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提问题:“我就不问你怎么能证明我家的功法都是你家的,我只问一个问题,凭什么?” 段晚宁道:“凭你打不过我。” “我那是不想伤你!” “这就是你最后一招没尽全力的原因? 第134章 苏轻弦哑了火,怔愣地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直接应了那气势上分明就矮了一截,要说不是那岂不是证明了自己就是不如她? 谁知段晚宁却道:“幸而你未尽全力,否则现在我该给你收尸了。” 这话就真的过分了,苏轻弦一个王府二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大喊着不服再打过。 不过段晚宁习惯了他动不动就跳脚的脾气,淡定地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没等苏轻弦明白她什么意思,段晚宁从地上踢起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权当长剑,脚下踏步飞快地舞了一招。 正是青云十三式的第一式,乱云飞渡。 和苏轻弦使得大体相同却又有些出入,他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 段晚宁把树枝一丢,拍拍手道:“乱云飞渡是青云十三式的起首一式,剑锋到处不能虚晃,不能犹豫,需得从容不迫方得其真意。你学的剑法,只得了一个乱字,而未得其精髓。” “你指的精髓是什么?”苏轻弦回忆着她的招式比划了一下,“乱云飞渡不就是乱中取胜。” “乱中取胜是你祖父教你的吧?”段晚宁道,“苏家人只得了剑谱未得心法,所以一直以来有此误会也是难怪。”她站到苏轻弦前面,背对着他又演示了一遍,道,“乱中取静才是这一招的真谛。” “乱中取静?”苏轻弦这一回学得和她一样了,自己又试着练了一下,果然和从前大不相同,若是对敌之时,威力必定大增。 他垂下手不由得开始思索,段晚宁和自己用的青云十三式相差很少,若非她亲自解释,几乎很难分辨。那么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家传功法,竟然是偷了人家的吗?尴尬的是,还没有偷全。 段晚宁见他低头不语,便也没打扰他,自顾自地刨了些土将火堆熄了。虽然夜晚凉爽,但夏天总烤着火也不是个事。 苏轻弦沉吟良久,缓缓来到她身边,拿起一根树枝帮着埋那火堆里残余的火星。 段晚宁偏头看他:“青云十三式的每一式都有心法,你应该不知道吧。” 苏轻弦默了默,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抬起头,认真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春意楼和苏家?” 段晚宁却别开目光,起身道:“你做了龙影的影主却不知这些往事,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第 94 章 不知道就是没人告诉呗, 还能有什么原因?苏轻弦莫名不已,觉得这问题没什么意义。 “以你的身份,绝对应该了解所有的隐秘, 可你家长辈却选择不和你说。”段晚宁道, “你觉得能有什么原因?” 苏轻弦暗暗运气,你直说这事见不得人不就行了, 这循循善诱算什么, 挤兑谁呢? “不知道。”他丢开树枝,赌气似的别开头,“也不想知道。” 段晚宁“噗嗤”一笑, 抬肘撞了他一下:“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生气。” 苏轻弦“哼”一声, 把胳膊收回到两腿间夹住, 扭头不去看她。 可他这鹌鹑一样的姿势让段晚宁笑得更甚,忍不住整个人靠了过去, 搂住他脖子道:“别生气了。” 苏轻弦猛然僵住,只觉得被她靠着的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赶忙整个人弹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 段晚宁顿了一下,抬起头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 你和我靠这么近,不合适。”苏轻弦指了指自己的半边身子, “男女大防,没人教过你吗?” “哦, 你说这个。”段晚宁耸耸肩,“想不到你还挺古板。” 苏轻弦瞪眼:“你说什么?” 段晚宁没理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道:“好了, 我该走了。” “唉!” 苏轻弦喊了一声,却又不知为何要喊住她。 “怎么?”段晚宁已经走出几步, 听见他喊便又回头,“还有事?” 一大堆的事呀,今天晚上非但一件事都没解决,还多了好多问题。苏轻弦走上前来:“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清楚,但是我希望你在上都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别再给许小四打抱不平了。” 许小四,这名字起的还挺有趣。段晚宁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么许小四要是遇到麻烦,谁能帮她?叫她靠你?” 苏轻弦挺了挺胸:“我怎么就不能帮她,只要她让我帮忙,我肯定比你处理的好。” 段晚宁点点头:“我总算知道吹牛是什么样了。” “你!” “你先别又忙着生气。”段晚宁摆摆手,“且不说许家后宅乱七八糟,你自己家的后宅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你自己院子里一个下人没有,就觉得天下后宅的腌臜事都容易处理了?许小四的身份尴尬,出身低微,她遇到的麻烦,有哪样是你一个王府外男能帮她解决的?比我处理的好,说你吹牛已经算客气了。”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苏轻弦听得呆住,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她。 段晚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生气,叹气道:“你是男子,自然不懂这些。” “我不让你管许小四的事是为了你好。”苏轻弦缓过一口气说,“再说你把那柳氏打伤了,就是把她打死了,许小四的身份能变吗?她的处境能变更好吗?” 段晚宁根本不会在乎许小四的身份和处境,但苏轻弦非要纠缠这个话题,她也没办法不理会。 第135章 “照你这么说,她就该由着人欺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吹牛。” “我不是吹牛!” “那你说怎么办?” 苏轻弦一愣,他只知道不该怎么办,还真没想过应该怎么办,可已经话赶话被到了这,总不能被问住。 “等及笈之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段晚宁嗤笑一声,实在懒得和他再啰嗦,摆了摆手丢下一句话“我走了”转眼便一跃到前面密林中。 苏轻弦晚了一步,追着跑过去就已经不见了人影,一直到上都城外,也没再见她。 这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城门处已经稀稀拉拉地拍了挺多的人等着城门一开就进城。苏轻弦摘了面具,在城门外的小茶摊寻了个位子,坐下歇息。 茶摊老板送来茶壶,又问他用没用过早饭,说是锅里蒸着包子马上就好。 他不提还好,这一说起包子,苏轻弦便觉腹中饥饿起来,看了眼冒着热气的蒸笼,便要了一笼包子并一碗粥。 老板笑着答应下来,留下茶壶茶杯转身去忙了。 苏轻弦百无聊赖地喝着茶,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瞧瞧。就在这会,翁城上鼓声响起,城门徐徐打开,一队兵士鱼贯而出,百姓开始进出城了。 进城的队伍缓慢前进,兵士简单查验身份和携带的物资之后便即放行,遇到外乡人还要另外查验通关文书。 这样一来时间就不会短,如今又是夏日,天一亮便渐渐热起来,排队的人开始冒汗,后面的不时垫着脚往前看,前面的则偶尔往前挤一挤,不过总体来说倒也秩序井然。 这边包子好了,老板给苏轻弦端了一屉过来,又张罗着拿了一碟醋。苏轻弦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许是饿得久了,只觉得这包子香得很,不由连连点头。 早晨城外的茶摊上本就没什么人,今天更是只有苏轻弦一个。老板这边又蒸上了一笼包子,便走出去四处看看瞧瞧,想着招揽一点客人。 “热腾腾的包子哟,都来看看啊!”老板笑呵呵地跟路人招呼,“城门那排长队呢,每天一早都得排半天,在我这边吃边喝多好,啊?来坐坐呗?” 苏轻弦看着热情招呼的老板和在他面前匆匆而过的行人,不由轻叹一口气,生而为人,举步维艰,人人都有自己那本难念的经。 正想着,就见摊子前停下一个人,中等身量,一身青色的粗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青色斗笠,帽檐压的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背上却背着一个很长的木头盒子。 这人一出现就吸引了苏轻弦的注意力,咬了口包子饶有兴致地盯着人家看,一面猜测这人的身份来历,还有他背上的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那人微微抬起头,扫了一眼小摊子附近,注意到苏轻弦独自一人坐在中间的桌子时视线停顿了一瞬,但立刻就移开目光,低声道:“老板,来一屉包子。” “好嘞!客官里面请,随便坐啊!”老板把人领到另外一张桌前,转身去拿茶壶和包子。 那人向里走了一步便停住,似乎有些犹豫选哪一张桌子,目光不由自主似的落在苏轻弦身上,似乎对于他选在中间一桌有些不满意。不过也只是停顿片刻便转开头,径直走到他左手边的桌子前坐下 察觉到苏轻弦依然在看自己,他转过身,忽然抬起头来和他对视,鹰隼一般的眼睛闪过锋利的光芒,却又立刻隐去,换上一种询问的目光。 “这位兄台,可是有事?” 糙砺的声音响起,苏轻弦只觉得全身都是一个激灵,险些没忍住让包子噎了一下。 那人低下头,帽檐遮挡着,似乎是笑了一下。 “兄台见谅,我这把嗓子坏了许多年,平日很少说话就怕吓着人。” 苏轻弦非常尴尬,转身抱拳拱手:“兄台说笑了,哪里的事,是我自己噎着了。”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股脑喝了下去。可这种城外小摊上的茶水又哪里是他喝的惯的,呡一口解解渴还好,这样一杯下去难免觉得不忍下咽。 见他皱着眉头一脸难受,那人似乎心情更好了几分。 正说着话,老板端着包子和茶壶过来,笑呵呵地招呼两人,又问苏轻弦包子够不够。 “够了够了。”苏轻弦摆手,“多谢老板,好吃的很。” 原本生意惨淡的早上,一连来了两个人,让老板很是开心,趁着他们还在吃又跑到摊子外招揽客人去了。 苏轻弦放下筷子,看了眼旁边桌上的人,试探着问:“这位兄台是要进城吗?” 那人咽下一口包子,点点头:“正是。” 苏轻弦眨眨眼,又问:“探亲还是访友?” 那人喝了口茶,偏头看了他一眼,道:“求医。” 苏轻弦点点头,估计是要找人看看他那把嗓子。 “上都城里有名的医馆药铺很多,要是有门路,太医院的御医也不是不能求到。”苏轻弦含笑道,“兄台是来对了。” 那人听了,放下筷子转过头问:“听兄台所言,你是上都人?” “在下土生土长的上都人。”苏轻弦哈哈一笑,“从小就没怎么离开过家,一个土包子。” “上都城乃大渊首脑之地,人人显贵,兄台太过自谦了。”聊了两句,那人似乎也轻松了许多,便问,“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第136章 苏轻弦便说了名姓,又问那人姓名。 “在下姓白,单名一个战字。” 苏轻弦好心道:“白兄来上都求医,可有目标?” 白战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轻弦心里好奇的是他背上的盒子里是什么,便又套近乎。 “那可有落脚之处?” 白战偏了偏头,道:“听说上都西市繁华,客栈很多也很好。” “那倒是。”苏轻弦看了他一眼,道,“不过白兄这嗓子坏了许多年,想要治好未必是一朝一夕的事,总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那么依苏老弟之见呢?” 白战说着话,转过头面对着苏轻弦。 此时他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一直被挡住的上半张脸,苏轻弦看清之后险些没跳起来。 白战的上半张脸哪里还有半分能看! 第 95 章 “早年家里遭贼又失火。”白战见他惊讶, 解释了一句又低下头去,“能捡条命就算是老天恩典了。” 苏轻弦有些尴尬,连忙摆手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白兄往后必定都是好运气。” 白战低着头, 肩膀微微抖动两下,发出低沉的笑声, 说出的话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嘲。 “那就借你吉言了。” 城门前的长队还在慢慢蠕动, 两人边吃边闲聊。白战并不健谈,一直都是苏轻弦在找话题,他好奇白战背着的大盒子里有什么, 却苦于寻不到话头提起, 眼神一直若有似无地飘过去。 白战似乎看出他的意图, 却混不在意,把那长长的木盒子从身上解下放在手边的桌上, 抬了下手直接问道:“苏老弟想看看吗?” 苏轻弦挑了挑眉,笑着起身坐到他那一桌上, 一手按在那盒子上摩挲,抬眼望着白战道:“从方才就瞧这盒子不寻常, 这,不会是奇楠吧?” “只是石楠。”白战说, 帽檐下薄唇弯起弧度,“做盒子的师傅手艺好, 许多人都会看错。” “是么。”苏轻弦嘴上应着,心里却认定了这就是奇楠。 奇楠便是金丝楠,是只有一等公以上的人家才能用的东西, 但若做成器具甚至拿来盖房子,那便是皇家独享, 任何人持有都为僭越。 因为尊贵,所以稀缺,很多有钱人家用不得奇楠,便多找石楠木来充个样子。若是手艺好的匠人,是真能以假乱真的。只不过对于苏轻弦这样出身富贵的人来说,两者间的差距,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分辨。 然而他也明白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白战这样一个人,必不可能是那种用得起奇楠木制品的身份,但他这个样子又是来上都求医,少不了花费钱财,若是拿这盒子的木材去换钱,想必能解决很大问题。 所以他也不点破,只笑着收回手,点点头道:“确实很多人会认错。”我不直说并不代表我也会认错了。 白战第二次抬起头,用已经看不出眼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了头,这一回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样的反应,苏轻弦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就这会的功夫,忽见一匹黑马自城内飞奔而出,骑士身穿一件黑色长跑,背上插着一只红色三角小旗,低伏着身子不停地挥动马鞭。 虽然是出城,但骑士并没有减速,而城门的守卫也早早地把百姓驱赶到两侧,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那黑色骏马四蹄翻飞,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飞尘,城门外排队的老百姓见了,忙不迭掩住口鼻避让,纷纷好奇地目送那一人一骑远去。 苏轻弦眼中闪过凌厉,却立刻像个没事人似的抬手挥了挥,抱怨道:“在外面吃东西就这样不好,有点什么事就吃土了。” 老板听见他的话赶紧过来,问他要不要换一壶茶。 苏轻弦摇头道:“我吃饱喝足就不用啦。”说着指了指白战,“这位兄台坐的靠外,他的包子怕是都脏啦。” 老板便上前要把白战那一盘包子端走,却被他拦住。 “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糟蹋了东西。” 虽然他声音难听,可说的话却是叫人宽慰,老板转头又抓了两个包子给他放盘子里说是算送的。 白战并没拒绝,简单道了谢便继续吃起来。 就在这时,第二匹黑色骏马自城门窜了出来,和前面一样,只是换了个方向飞驰而去。 又是一片尘土。 那老板揣着手看了眼两骑消失的方向,不无担忧地道:“这日子口,莫不是又要动刀兵了?” 白战直了直身子,道:“老板,何出此言?” 老板扬了下眉毛,半是忧心半是显摆地问:“你是外地来的吧?知道黑袍黑马,和那个镶黄边的小红旗代表什么吗?” 白战摇摇头,老板又看向苏轻弦:“这位公子是城里人,应该知道吧?” 苏轻弦道:“戎事乘骊,皇命赤急。在我大渊朝,黑袍骑士骑乘黑马带黄边小红旗,一般是皇帝对各地驻军统领下达直接命令才会如此。”敕命即是皇命之意,因敕与赤同音,所以在大渊朝传递皇帝命令的兵士,一般都用明黄镶边的红色小旗为标志。 他话音刚落,老板还没来得及点头赞同,就见城门口又是一阵喧哗,紧接着第三匹黑马出现,以更快的速度绝尘而去。 小摊子上的三个人都很惊讶——虽然惊讶的原因各不相同,一时俱都陷入了沉默。 第137章 “所以现在皇命都不一次说全了,想起来什么就发什么?”白战用他那糙砺的嗓音说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老板扯了扯嘴角,道:“我在城门口支这个摊子也有七八年了,从没见过这种情形。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第 96 章 对于白战的话, 苏轻弦报之一笑,抬头对老板说:“皇命赤急,却不一定都是兵戎之事, 不必过于担心。再怎么说, 上都城内外总是无虞的。” 听了这话,老板脸色和缓了些, 道:“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说的话也头头是道。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多了。” 等老板转身离开,白战问苏轻弦:“依你之见, 若非兵戎之事, 还能有什么事连发三道上谕的?” “那可多了。”苏轻弦嘲讽一笑, “且不说别的,就天凤三年时圣上就连发四道上谕给和罗山, 以白兄的年纪,不会不知道这事吧。” 白战动了动脖子, 片刻后才道:“那是我孤陋寡闻了。” 苏轻弦还没接话,摊主便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道:“你们说天凤三年那件事呀?哦呦不得了的, 那时我还在益州,你们是不知道, 那件事当年闹得有多大!” 老板脸上的八卦之火都快要烧起来了,可白战和苏轻弦都没说话。苏轻弦是因为对那件事有所了解, 知道不该多言,可白战却也不搭腔,倒让老板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苏轻弦笑着说了一句:“原来老板你是益州人, 听口音可不像。” “公子看不出来吧?我是立瓦族人。”老板嘿嘿一笑,“不过我爹觉得山里苦, 当年带着全家去了益州,我是在益州长大的。” 立瓦族是大渊西南地区一个比较小的部族,聚居地在和罗山深处,族人大多精于狩猎和制作弓箭,朝廷的西南多地的军械坊里就有不少工匠都是立瓦族的。这个部族在很早之前就加入了西南部族联盟,只不过因为族人太少,又久居深山不愿离开,在联盟里一直没什么份量。 所以听到摊主说自己是立瓦族人,苏轻弦也是有些意外。 “一直听说立瓦族人不愿离开山里,却原来传闻并不可尽信。” 老板点点头,有些唏嘘地说:“我们族人的确眷恋故土,我家是个例外。我爹也十分想念和罗山的族人,只可惜他现在腿脚不行了,这一趟路途遥远,回不去啦。” 可能是觉得两人话题偏了太远,白战终于再次开口:“那么十五年前,老板你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即便身在益州,咳咳。”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便咳嗽起来,便拿起茶杯喝水。 不过老板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便道:“天凤三年我十一岁,那可不算小了,咱们族人八岁就能独自打猎。再说了,征西军在益州乃至西南那是多大的名气呀,我怎么能不清楚呢。” “哦,如此说来,老板你知道一些内幕吗?”苏轻弦好奇道,“征西军的统领才死了没两个月吧,也没见益州如何呀。” “嗐,你说的谁啊?白虎军听过吗?”老板一挥手,“我说的可是当年那位白虎上将!” “老板,我吃好了。”白战忽然打断摊主的话,站起身来把几个铜钱拍在桌上,“多谢款待。” “唉?好好!”摊主赶忙起身送他,“客官慢走!” 苏轻弦则也跟着站起来,叫住他道:“白兄别急着走,等等小弟,我和你一起,我也进城。” 白战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可苏轻弦已经付了钱追过来。 左右只有一条路,不一起也只能一起,于是两人便一起往城门去。 “那摊主说当年的八卦,苏老弟怎么不听听?” 苏轻弦耸耸肩:“十五年前的旧事了,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白战道:“信则真,不信则假。” “人大多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苏轻弦笑笑,“当年的事也好,现在的事也罢,连真相都不能让人满意,何况谣传。” 白战闻言站住脚,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吗?”苏轻弦愣了一下。 白战仍旧低下头去:“你说的对。” 城门外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两人跟着人流往里走,到了城门口就听到守官在和一个牵着马的兵士交代事情。 “你现在去郡王府,跟门子说找戳爷,然后把牌子给他就行了。” 兵士应了一声接过牌子,一扯缰绳正要上马,却见身后一个人走了过来,背着手对那守官道:“我说老张,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叫韩卓!” “哎呦,这不是戳爷,韩爷嘛!”守官老张打着哈哈迎上去,一面从兵士手里拿回那块牌子,递给小戳,“真是贵人出门雨及时啊,正要派人给您送去呢。” 小戳拿走牌子往怀里一放,嗤笑道:“你这是说我呢,还是会所你自己呀?” 守官老张也跟着笑起来,同时不忘回头朝那个牵着马的兵士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又问小戳,“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小戳瞥了他一眼:“怎么,我就不能来?”话没说完,他就从进城的人里发现了苏轻弦,立刻走了过来,“二爷,你这是?” 苏轻弦摆摆手,却交代了另外一件事:“我记得我有个院子在东市附近?” 这没头没脑的话把小戳问的一愣,但也点头:“是,就在玉扇坊。” 第138章 “玉扇坊啊。”苏轻弦想了想,“那离东市也不近啊。西市呢?” 小戳笑了:“西市的清河坊有咱们一套宅子,不过只是个小跨院。二爷要做什么呀?” “我这位朋友,来上都求医。”苏轻弦指了指白战,“等会进城之后你带他去清河坊安顿一下。”他说着又转向白战,“虽然院子小了点,但是清河坊在西市边上,药铺医馆也多,方便。” 白战没料到他是这个安排,赶忙说不用。可苏轻弦却说那院子闲置许久,给他暂住而已,并非送他。 “我觉得和白兄投缘,你住那里也方便我日后去找你聊天不是。” 小戳听明白了,也听到了白战奇怪的嗓音,好奇地看着他帽檐遮挡下的下巴,道:“那个院子本来也是准备转手卖掉的,如今正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战不好坚辞,便道了谢,又说:“那租金是必得付的,这个苏老弟你别和我争。” “成啊,听你的。”苏轻弦倒是没所谓,“你先去住着,有个落脚的地方比什么都重要。等你医好身子离开上都时再结钱,我给你记账。怎么样?” 白战感激地再三道谢,这边城门守官见到苏轻弦他们说完话,就赶忙迎上来:“小的见过二爷,二爷这个时辰进城,昨儿是去哪公干了?” “张千户说哪里话,我无官无职地一个闲人,去哪也不是公干呀。”苏轻弦摊手笑道,“见着块牌子就胡乱编排人,我可担当不起哟。” 老张哈着腰连连鞠躬:“瞧您说的,小的只是知道见了牌子要交还王府,随口一说的,二爷可别见怪。” 苏轻弦丢了个眼神给小戳,后者点点头,把老张拉住道:“二爷一向随和,哪里会怪你。你这咋咋呼呼的,叫人瞧见又不知该在背后说二爷什么了。” 老张摸了把头上的汗,直说不敢告罪。小戳安抚了几句,打发了他,便陪着苏轻弦进城。 “你们,是王府的人?”白战望着苏轻弦和小戳,糙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隐瞒了,当然苏轻弦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他。 “盛烈郡王府,苏轻弦。”他抱拳拱手,正式和白战见礼。 白战也还礼道:“原来是世子爷,失礼了。” “那倒不是,在下家中行二。”苏轻弦笑笑,“白兄不会因为这个就不交我这个朋友吧?” “怎会。”白战摇头,“我不过是个废人,二公子礼贤下士,只怕用错了地方。” 苏轻弦哈哈一笑:“我可不是孟尝君,交朋友还得有个一技之长,那直接招揽手下得了哈哈!” 三人说着话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到了一个路口,往清河坊便要在此左转,白战正好在靠近左侧的位置,他率先向左走,一面跟苏轻弦继续说话。 小戳好奇道:“白先生是第一次到上都,你怎么知道去清河坊要左转呀?” 白战轻咳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我不知道。可我左转你们都没拦着,不就说明我走对了。” 小戳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苏轻弦对白战道:“你别理他,他平时就喜欢胡思乱想。”说着又吩咐小戳,“时辰也不早了,你去花月楼买几个菜,再去置办点日常用的东西。那院子许久没住人了,得添置添置才好。” “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我陪着白兄去清河坊就行了。” 小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这怎么好意思。”白战又想推辞,“二公子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是真的闲啊。”苏轻弦笑道,“对了,我表字子意,白兄还是叫我名字吧。” “这……”白战犹豫了一下,道,“这怕是不妥。” “哪里不妥了,你年纪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兄长不为过吧?”苏轻弦拉着他往前走,“你就叫我子意,或者仍是叫我老弟都可以呀。” 两人穿过一条巷子便到了清河坊,苏轻弦的院子不难找,在一片热闹的商铺里唯有一条小甬巷十分安静,里面便是他的小院了。 “索性没有走丢了。”苏轻弦推开院门,笑着和白战说,“我也是好久没来过了。” 这小院是真的不大,是从一个大宅子里分出来的,和后面两家商铺都是一样,中间用青砖垒了墙相隔。 当初大宅子的主人卖了产业离开上都,买主便把临街的主院和跨院改成了商铺,这一个跨院则自己住着。后来发了财搬去别处,这里就转手卖给了苏轻弦。 两人在院子和几间厢房里转了一下,发现这里虽然一直没有人住,但却维护的很好,不止不缺什么,反而装饰得十分舒适。 “可以直接住了。”苏轻弦舒了口气,笑着拉开前厅的门,“白兄一路风尘,歇一会吧。” 白战点点头:“多亏了子意,否则这会我怕是还在找客栈。” 两人说了会话,小锤就从外面回来,进了前厅就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能想到的需要添置的东西也都买了,等会春意楼就有人送饭菜来,下午也有人送东西。只是说这些时他的情绪明显低落,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轻弦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小戳见问,有些犹豫地看了眼白战,又低下头去。 白战自然会意,便起身说自己着实累了,先去厢房里趟一会。 第139章 苏轻弦道好,等他出门便问小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戳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皱眉道:“二爷,今天一早内廷连发三道敕命,刚开城门就送出去了。” “嗯,我在城外瞧见了。”苏轻弦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小戳拿手一拍桌子,一脸愤然地开口:“圣上急招三皇子回京。” 听了这个消息,苏轻弦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稳了稳情绪,又道:“只有这一件事吗?我瞧着那三骑是往不同的方向。” 小戳喘了口大气,撇嘴道:“第一道敕命是招他回京,第二道是恩赏,第三道是封王。” 第 97 章 见苏轻弦不言语, 小戳又补充道:“都是往洛阳的方向,只是后两道敕命一道比一道更急,所以驿差选了不同的官道。” 三道敕命先后发出, 只为了给三皇子抬一抬身价, 而第三道封王的敕命最急,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三皇子以亲王的身份接受恩裳并入京。 苏轻弦轻哼一声, 皇伯伯真是闲的没事做了,若是三皇子真以亲王身份入京,太子必不能坐视, 到时朝堂纷争, 内廷不稳, 岂不是给了周边四夷闹事的机会? 他本就不是个爱操心的性子,有些事不得不做也许还能提前规划的好些, 可这种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变故总是叫他很烦躁。 脑子里正乱,小戳又不失时机地扎心:“二爷, 这事你提前知道吗?” 苏轻弦瞪了他一眼,要是提前知道我现在能在这? “怎么会这样呢?”小戳自言自语, “这么大的事不得防着点那位吗?难不成官家自己都安排好了?” 苏轻弦弹了他脑门一下,骂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你家爷是用来防着那位的吗?” “哎呦!”小戳捂住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家主子, “二爷,要不咱回吧?” 苏轻弦起身叹气:“回!” 离开的时候白战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道谢, 并请他方便时再来小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却又透着不寻常。 路上小戳问起白战是怎么回事, 苏轻弦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人在城外遇到的经过。 然后小戳就抓到了重点:“那二爷你昨晚去城外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苏轻弦避而不答。 “没做什么是做什么?”小戳锲而不舍。 “没做什么就是什么都没做!”苏轻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一大早去城门口又是做什么?” “你不是叫我盯着春意楼的动静么,他们的人今天应该会进城,我过去看看。”小戳说完,继续刨根问底,“二爷你到底昨晚出城干什么去了呀?” 苏轻弦愣了一下,道:“她说她来上都是要报仇,可她的仇人是谁呢?” “她是谁啊,二爷?”小戳眨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睛道,“二爷,你昨晚又去找那个段楼主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老早就把我打发出去,就是为了会她!” “你给我小声一点!”苏轻弦没好气道,“是又怎么样,我不能见她吗?” “那女魔头杀人不眨眼的,而且她功夫那么高,二爷你几次都险些……”小戳没敢把话说完,只皱眉道,“还不干脆离她远一点算了。” “险些什么?我会怕她?”苏轻弦想到昨晚两人湖心对决,不由挺了挺胸,像是给自己打气,“我那是让着她!” 小戳眼角抽抽,两手向下压:“好了好了,咱们是好男不跟女斗,二爷消消气吧。” 苏轻弦一把拉住小戳,愤愤不已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她?” 小戳眨眨眼,这还用我觉得,你打不打得过人家你自己不知道? 苏轻弦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被人打是一回事,被自己人鄙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可在这大街上又没法发作,当下掉了脸子,甩开小戳大步往前走去。 “阿弦!” 南宫度从街上一间铺子出来,正好瞧见俩人在街边上吵吵,便赶忙出来。 苏轻弦见是他,勉强收起一脸不快,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一大早,在铺子里就听见你大呼小叫的。”南宫度笑眯眯地和他并肩往前走,“发生什么事了?小戳怎么惹你了?” 小戳一脸委屈地喊了一声南宫公子,就低头跟在两人后面。 苏轻弦哼了一声,道:“昨天段晚宁说她来上都是要报仇的。” 南宫度听了,反应倒很淡定:“也不奇怪啊,春意楼的根基在南边,她却孤身北上,若不是什么极其重要的理由,正常人不会这样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是孤身北上的?”苏轻弦撇撇嘴,“且不说她们春意楼的人正从周边郡县往上都来,就说他们上都的分舵,你知道多大的规模吗?” “再大的规模也不是被人杀的她自己了,和孤身北上有什么区别吗?”南宫度笑道,“我倒觉得你不用防着她,真正该你操心的人和事,现在肯定轮不到春意楼和段晚宁。” 苏轻弦神色一黯:“你说的是,你也听说了?” 南宫度举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道敕命,都经过朱雀大街,我刚才瞧见了。” “老三他,总是要回来的。”苏轻弦轻声道,“只是连我也没想到,他远在千里之外,却能让皇伯伯为他做到这一步。” 第140章 “允瑆啊,他不一直都是这么厉害的么。”南宫度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满是唏嘘,“他在函谷关有一年了?” “下个月就满两年了。” “当年要是你也能像你兄长那般坚定立场坚定,说不定现在他已是太子了。” 第 98 章 南宫度说的话可能是绝大部分了解内情的人会说的, 可苏轻弦却摇了摇头:“我的立场从来坚定,只不过我不像其他人,我不选边站。”当年的事他不后悔, 无论别人怎么想, 他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方式罢了,到现在他也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阿弦, 你这样是不行的。”南宫度不赞同道, “你生在皇家,身在朝堂,怎么能不选一边呢?你想想, 所有人都是要么这一头, 要么那一头, 只有你自己在中间,最后掉下去的会是谁?” “和我一起在中间的是大渊的社稷和百姓, 孰轻孰重,人都会分。” “这话不该是你来说。”南宫度声音沉了沉, “虽然与我无关,可也还是要劝你一句, 凡事不要钻牛角尖。” 苏轻弦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奇怪,不解地问:“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南宫度从来不关心上都里的一切人和事, 今天却忽然劝解起自己来,这可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不过是为你好罢了。”南宫度撇撇嘴, “说到哪算哪,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呗。” 苏轻弦耸耸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南宫度的情绪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了一段,前面路口往东就是东市了, 苏轻弦问南宫度是不是要回客栈。 南宫度却说没什么事可做,要去西市转转,又问苏轻弦是不是回家。 苏轻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了。” 知道他意有所指,可经由刚才的谈话,南宫度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凡事自有定数,尽人事就可以了。 两人分开后,苏轻弦又走了几步忽然站住,转头看向南宫度离开的方向。 小戳上前问道:“二爷,可是有事要和南宫公子说,我去叫他回来?” “不,不是。”苏轻弦沉吟着说,“你不觉得南宫今天有点奇怪吗?” “奇怪?”小戳笑道,“属下觉得南宫公子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好像很多事在他做来,反倒觉得很正常。” “是么,你觉得他哪里奇怪了?” 小戳挠头:“就比如今天,谁会一大早去铁匠铺闲逛呢。” 原来刚才那里是个铁匠铺,可能因为一大早还没开工,所以苏轻弦一直没留意。他皱了皱眉,南宫度一直都喜欢闲逛是没错,可因为嗅觉灵敏,并不会在味道浓郁深重的地方久留,铁匠铺一早虽未开工,但常年烟熏火燎,味道必不会好。他怎么会从那里面出来呢? “戳儿,你先回王府去看看情况,我稍后就回。” 撂下一句话,还没等小戳应声,苏轻弦便一闪身追着南宫度的方向去了。 二爷这是怎么了?小戳莫名其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可哪里还瞧得见两人的身影。 原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处理要三皇子要进京的一系列事情,可苏轻弦却偏偏追着南宫度来了。 一则是因为南宫度武功很高,嗅觉又十分灵敏,派小戳来难免不被发现,二则是他存了私心,想看看南宫度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在江湖上能称得上他至交好友的,除了陆白就是南宫度了,苏轻弦对这两人的情谊都很看重,也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 只是这两人又有所不同,陆白和他虽然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但却因着书院的缘故一心只想考取功名,说到底和苏轻弦所向往的生活有些相悖。 而南宫度一直以来虽见面不多,但两人却极为投契,是那种臭味相投的朋友。所以发觉他可能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时候,苏轻弦的心情很复杂,也才会强烈地想要证明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也许这世间的事大抵都不能遂人愿吧。 当苏轻弦一路跟着南宫度到了清河坊时他就已经有一丝不妙的感觉了,等见到了眼前一幕,就根本无法淡定了。 在他那个用来招待“新朋友”白战的小院子里,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白战和南宫度,而这两人似乎是相识已久,并肩御敌默契十足。 这都特么是怎么回事! 苏轻弦心里爆炸,身法却愈发轻盈,自院墙上换到房顶,静静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对于白战,他纯粹就是因为那个金丝楠的大盒子才与人搭讪结交,而且一路走来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人还会武功! 记得很早以前祖父教他习武时说过,能把精气锋芒完全隐去的,方是高手中的高手,江湖上这样人更是凤毛麟角,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那么这个白战又是何方神圣? 看了一会,苏轻弦便断定那些黑衣人绝不是两人对手,也不怎么担心了,便想着要不要偷偷溜走,先装不知道,再找机会分别试探一下他们俩。 可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类似苍鹰啼鸣一般的哨声,院子里围着两人的黑衣人俱都一凛,纷纷向后撤开。 包围圈中的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难看起来。 怎么回事?苏轻弦奇怪地看了眼身后清河坊的街道,行人商铺一切如常,根本没人在意刚才那一声哨音,而院子里的打斗声自然也传不出去。 第141章 “你打算看热闹到几时?”院子里的南宫度忽然发话了,“还不下来帮忙!” 苏轻弦撇撇嘴,从房顶上站起身,嘴上却不饶人:“早说你来打架,我一开始就陪你过来了。何必呢?” 南宫度白了他一眼,正要回怼,就见东南方向一人仗剑自半空中直挺挺刺了过来。 来人身长约七尺有余,穿一身黑色短打,脸上银色面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轻弦不由愣住,这面具,怎么和某人的这么像? 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倒在地,门外赫然站着段晚宁。 第 99 章 院门“嗡”地一声, 朝着正要落在院子中间的那个银面黑衣人飞了过去,其势不可挡的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带上了十足十的内力。这架势功力稍差些的只要沾上一点怕是就完了,即便高手如苏轻弦等人, 也不敢硬接下来。 眼看着院门拍了过来, 南宫度“诶嘿”一声,拉起白战向旁边跃起丈余。就连那银面黑衣人也似知道厉害一般, 未等两脚踏实在地面上, 便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紧接着侧身向后又翻了一个跟头,纵上房顶才避开那院门。 只是院子里其他的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眼看着大门飞到眼前, 只连连后退, 一下子被砸倒了好几个。 院门轰然拍下,正面挨砸的几个当场晕死过去, 旁边被内力波及的几个也受了伤倒地不起,只余下两三个当时离得远的跑到了院子两侧, 才堪堪躲过。 此时,段晚宁已经走了进来, 正抬头望着房顶上那个银面黑衣人,还有苏轻弦。 苏轻弦看段晚宁还穿着昨晚那一身衣服, 尤其鞋帮上还沾了些干涸的泥土,那是昨晚在湖边上船之前两人都不下心踩到的淤泥。 说不疑惑是假的, 苏轻弦打第一眼瞧见是她,心里就在琢磨了。这个当口,段晚宁出现在这里, 可以说非常奇怪。首先这个院子是苏轻弦的私人地方,和龙影都没有关系, 她绝无知道的理由,因此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上门来。 第二点也是叫他想不通的,黑衣人莫名其妙——也许只是南宫度有事瞒着他——出现之后她也跟着打上门来,说明她是追着这些人过来的,可她明明昨晚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就这短短一早上的时间,她都做了些什么? 只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心里再多的疑惑,也只能先压下来,眼前这个劲敌必须要先解决掉。 然而当他准备出手时,那银面人却先开了口。 “春意楼?” 段晚宁没说话,目光在南宫度和白战身上打了个转,跟着原地一跃,双手薄刃亮出,朝着银面人直刺过去。 “哎呦!”南宫度一拍大腿,把白战拉倒一边,“你就别管了。”说罢,也跃上屋顶,冲苏轻弦招手,“傻了吗?快啊!” 苏轻弦微一皱眉,那边段晚宁已经和银面人交上了手,他来到南宫度身边,小声道:“先别忙,先看看。”他想看看段晚宁在对敌时用不用青云十三式,以及从她手里使出来的功法是个什么样子——在他看来,那银面人根本不是她对手。 可这一看不要紧,那银面人竟然能和段晚宁打成平手! 南宫度“哎呀”一声:“还看什么呀,那人不除,江湖怕是再无宁日!” 苏轻弦愣了一下,摇摇头:“她没什么坏心,就是来上都报仇的,昨晚我……” “嗐!”南宫度推了他一把,“我是说那个姓吴的!” 姓吴?苏轻弦一个激灵,福至心灵般叫道:“吴来伤?” “废话!”南宫度骂了一句,拉他道,“一起上,机不可失!” 真正是机不可失,若是平日只有他和苏轻弦二人,对上吴来伤并不能有十成把握胜他,可现在突然来了个段晚宁,他们三个联手,简直可以说稳赢不输!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怕是要对整个江湖说抱歉了。 既然确认来人就是吴来伤,那苏轻弦便没有理由不出手了。于公,千杀盟为祸江湖,作为苏家人也好作为龙影的人也罢,都不能不管。于私,今天吴来伤袭击南宫度和白战,虽然不知原因,却更不能不管。 以及——苏轻弦私心里的想法,段晚宁出手了,必须去帮忙。 南宫度和苏轻弦加入战圈,两人很有默契地把吴来伤逼到院子里,以期把争斗的范围控制在这个小院里,而不叫清河坊的街坊察觉。 “以多欺少,你们算什么英雄!”吴来伤气急了,大喊了一句又叫人来帮忙。 可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刚才被段晚宁一门板下去,就剩下了三个人。 三个人根本不够看的嘛,南宫度一甩手,几枚暗器出去,直接撂倒解决了。 吴来伤本以为那么一说,三个人起码能犹豫几分,可以多欺少这种事,对于他眼前面对的这三个人来说,根本就不叫个事。 除了苏轻弦心里闪过一霎犹豫,其他两人就好似没听见一般,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吴来伤气急败坏,好容易闪过段晚宁一记斜刺,退到墙角大叫着要让江湖同仁都知道你们的德行,胜之不武,根本不配在江湖立足。 南宫度笑笑:“严格说来,我也算不得江湖人。” 苏轻弦则没说话,倒是段晚宁甩了一下手中薄刃,淡淡道:“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 啧啧啧,南宫度侧目,这才是狠人! 第142章 “呵!你凭什么?”吴来伤冷笑,“你以为你们三个联手就能救他?”他抬手指向白战的方向,声音不容置疑,“今日我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你们三个好看!” 白战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把背后那个一直不离身的大木盒子戳在地上,一把糙砺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打磨地面,听的人直冒鸡皮疙瘩。 “姓吴的,有本事你过来试试!老子这条命今天就在这,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 苏轻弦回头问南宫度:“你是来保护他的?” 南宫度啧啧两声:“我一个大夫,当然是来治病的。” 苏轻弦越过他,抻着脖子问段晚宁:“那你呢,怎么来这?” 段晚宁道:“索命。” 第 100 章 吴来伤道愤愤道:“索命一门按理该同气连枝, 可你却如此作为,可对得起荆轲老祖?” “第一,你不配说索命门。”段晚宁缓缓开口, “第二, 你去迎水庄杀人的时候,可想过同气连枝?” “哈哈哈!”吴来伤狂笑两声, “想不到你还挺记仇, 那件事是个误会,都是因为他假传消息,不信你问他。” 段晚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往白战, 后者没什么反应, 依旧保持着双手扶着盒子的站姿一动不动, 看起来像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动手。 “既然你承认了人是你派去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段晚宁两手一翻,薄刃乍现, 朝着吴来伤就冲了过去。 听完她俩的话,苏轻弦问南宫度:“现在还上吗?” 南宫度眨眨眼, 看看交手的两人,又看了看白战, 略想了想道:“我功夫不太行,要不你上?” “刚才说一块上的可是你!” “那是刚才, 现在你瞧瞧那两位,插的上手吗?” 明明就是心虚,苏轻弦懒得理他, 看向段晚宁两人,忽然挑眉:“咦?他拿的是什么?” 吴来伤手里的兵刃, 一件似剑非剑,似刀非刀,顶端带着倒勾的四面棱铁棒。怪不得段晚宁认定了是迎水庄的命案和吴来伤有关,春意楼死那些人身上的伤口正和这把兵刃对的上。 所以千杀盟袭击迎水庄,又是为什么呢?苏轻弦看向白战,刚才吴来伤说是因为他假传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你想什么呢?”南宫度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觉得他们谁能赢?” 其实不用他说,眼前这对决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虽然仗着兵刃奇特,出招诡异,吴来伤没有怎么落下风,可段晚宁毕竟是真的强悍,而且她似乎是动了真怒,杀心已起,剑锋所到之处,院子里草木俱折,土石飞溅,丝毫不留手。 南宫度是没见过她这样出手,苏轻弦却仿佛看到了益州的段晚宁,对于冒犯春意楼的人,她从来不留手。 因为段晚宁手上的金箔手套不惧剑刃,吴来伤奇怪兵刃的优势发挥不出来,论招式内力,他也拼不过段晚宁,因此渐渐落了下风。 可段晚宁却不给他退走逃离的机会,眼看胜券在握,却偏偏一招快似一招,力道也比之前加重许多。 吴来伤被逼到院墙边上,眼看段晚宁反手一剑刺过来,另一手却是去抓他天灵盖,不由大惊。可此时他根本已是避无可避,后面没了退路,两边都被段晚宁剑气封死,径直向上便会撞进她掌中。 看起来无论怎么着都是个死,吴来伤盯着眼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子,却并不显得惊慌,反而带着几分,嘲讽? 这奇怪的眼神恰好被苏轻弦看到,他暗叫一声不好,蓦地朝着段晚宁疾冲过去。 段晚宁当然是想杀了他的,此时也觉得吴来伤无论如何是必死无疑了,可偏就在她薄刃挨到吴来伤心口的一瞬,他身后的院墙“轰隆”一声开了个洞,一双手斜刺里伸出来将他直接掏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苏轻弦已经到了她身后,抬手按住她肩膀将人往后带。 段晚宁心思都在眼前,虽然听到耳后动静却仍是猝不及防,被他一下拉到后面。 未及转念,院墙破洞处便是一声巨大的炸响,正面院墙轰然倒塌。竟是那救人者丢下了炸药,若非苏轻弦及时将她拉回来,此时怕是已经中了暗算。 一剑落空又眼看着院墙被炸飞,段晚宁却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跃起,追那两人去了。 苏轻弦皱眉抬头,只见不远处一片房顶上,一个人架着吴来伤狂奔,后面段晚宁鬼魅般如影随形,三人起起落落,不一会便消失在西市的方向。 他有心追着过去,可这院子里一片狼藉,等会巡城司和金吾卫都得过来,他这个房主不在恐怕会把事情闹大。更何况,这院子里还有个白战呢,他可实在是忍不住要问个明白了。 不过白战却没给他机会,只听他对南宫度说:“姓吴的在西市有人接应,若是叫他接上头就麻烦了。” 南宫度似乎很了解,点点头又犹豫着问:“可你去行吗?” “看那女娃的架势,是想要他的命,我不去他就死定了。”白战说着,把那大长木盒子往背上一背,几步跃上房顶,追着三人的方向去了。 “唉!”苏轻弦抬头喊了一声,却被南宫度拦住。 “别喊了,那是他们的事,你别掺和。” 苏轻弦一把甩开他,怒道:“刚才叫我帮忙的是你,现在不叫我掺和的又是你,南宫,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 第143章 “自然是当朋友。”南宫度看了眼倒了一片的黑衣人,“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里当然是要处理,只不过不需亲自动手,苏轻弦用暗号叫来龙影的人,便和南宫度一起离开。 出了院子南宫度就说要去西市,白战一个人他不放心。苏轻弦自然也是要去的,又问他怎么跟白战相识,还有他身上那个大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那个盒子他从不离身,里面装了什么我其实也不知道。”南宫度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四周的动静,“至于我和他相识,不瞒你说,已经好几年了,不过他的病一直都是我父亲在医治调理。我嘛,就是打打下手,看看医案学习一下父亲用药的手段。” 苏轻弦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和我说这次来上都是求医,想来不是实话。” “这个嘛,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实话就是,他知道我在上都,我了解他的病症,自然是可以帮着诊治的。” “那不是实话呢?” 南宫度道:“刚才我不是说了,他是我父亲的病人。所以他来上原本就不是找我治病的。” 所以他只是对苏轻弦说了一半的真话,另一半无论真假都没说。 “那个吴来伤是怎么回事?” 南宫度听了这话不由笑了:“就是那么回事咯,白战来上都似乎就与他有关。”说完,他挠挠头,又补充一句,“也许是为了躲他?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苏轻弦可没那么好打发,他盯着南宫度,眼神里是满满的质疑。 南宫度实在受不了,只好两手一摊:“那个吴来伤要他身上那个盒子,似乎里面有什么宝贝。这样总行了吧?我的影主大人!” 第 101 章 “那白战又为什么会担心段晚宁杀了那吴来伤?”苏轻弦说着, 忽然一个闪身,拉着南宫度往一间铺子里躲了进去。 西市外的大街上,苏重明领一队人马正疾驰而去。 南宫度探出头去, 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 啧啧道:“他这是做什么?好容易回来一趟,也不消停?” 苏轻弦见人已经远去, 拉着他出来:“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我问你白战的事呢!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出,可能给我惹多大麻烦?” 南宫度撇撇嘴:“你自己招他,把人带去你的院子。你自己说是不是也窥伺人家那个宝贝?” “他那奇楠的盒子, 无论里面装了什么都不该招摇过市。”苏轻弦道, “我把他带到自己地方保护起来, 难道还有错了?” 南宫度摇摇头,忽然指着前面道:“在那, 快看啊!” 苏轻弦一个没留神,被他拉着往前趔趄, 刚一抬头就见段晚宁一个人怔怔地站住西市街角出神,却遍寻不到那吴来伤的身影。 “你怎样, 有没有事?”苏轻弦上下打量她,急急地四下里寻找。 南宫度也问:“姓吴的人呢?白战呢?” 段晚宁恍然回神, 缓缓地收起袖剑,看了两人一眼, 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唉!”苏轻弦追上她,“你怎么了?要去哪?” 段晚宁摇摇头:“我还有事。” “那吴来伤呢?” “走了。” “走了?” “嗯。” “你会放他走?”南宫度追过来问,“是不是他们人多?” 段晚宁抬眼看他, 南宫度别扭地别开脸。 “那个姓白的,是什么人?”段晚宁一把揪住南宫度的手腕, 将人顶到墙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南宫度皱眉:“我劝你不要跟我动手。” “那我就要说一句了。”段晚宁冷哼一声,“我不介意屠了神医门。” “你!” “唉唉唉!”苏轻弦试图分开她俩,“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怎么又喊打喊杀!我说,宁儿,段姑娘,楼主大人!你先放手,你问他话,得叫他好好说不是?” 段晚宁侧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凛冽,全身杀意浮动。 苏轻弦心下疑惑,赶紧对南宫度道:“南宫,你刚才不是跟我说来着,白战是你父亲的病人。他来上都……” “我怎么知道他来上都做什么!”南宫度打断他的话,并不肯对段晚宁服软,“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晚宁盯着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 她说完,放开南宫度,右手向上一甩,一根极短的袖箭冲天而起,在天上炸开成一朵花的样子,稍纵即逝。 按理说不该在白日里这样发信号,可这西市上日日都有各种杂耍戏法,对百姓和巡防的金吾卫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这是干什么?”苏轻弦下意识抬手护着南宫度,“这可是大白天在西市,你还准备找人来?” 段晚宁没说话,只盯着南宫度,后者则目光躲闪,不敢跟她对视。 良久,段晚宁轻笑一声,推开苏轻弦又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没走几步便踉跄着斜靠在墙上,弓着身子一手按在右边肋下。 苏轻弦这才注意到,她按着右边腹部的手指间竟然在滴血! 他慌忙扑过去一把将人扶住:“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段晚宁摇摇头:“我没事。你们走吧。” 苏轻弦正要说话,南宫度走过来道:“我看看。” 第144章 “免了。”段晚宁摆手,“皮外伤,不劳大驾。” “你叫他帮你看看。”苏轻弦道,“你的人又不在身边,你这受了伤一个人可不成。” 段晚宁道:“你们再不走,千杀盟的人就该来了。” 南宫度吃惊不已:“你说什么?吴来伤刚才不是受伤了吗?” 苏轻弦此时根本就不关心什么吴来伤什么白战,他只看这段晚宁受伤就有点慌了,急吼吼道:“来就来,难道还怕他?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叫人伤你的!” 段晚宁其实伤的不重,但是她心里乱的很,苏轻弦在身旁说什么也没听太仔细,只胡乱点着头。 就在这功夫,小巷子一头窜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人身材瘦削,大约五尺有余,穿着一件藏青色镶金边圆领箭袖袍,腰间系一根黑色丝绦,手上提着一把长剑朝着段晚宁疾奔而来。 到了近前几步他停下,单膝触地拱手行礼,其他人也俱都在他身后如此行礼。 “见过楼主!” 段晚宁抬了抬手,呼出一口气:“菖青,你可算到了。” 第 102 章 尹菖箐见段晚宁的样子似乎不妥, 起身来到近前,挤开苏轻弦把人扶住。 “小姐,方才的信号弹是你放的吗?”尹菖箐说着, 目光在苏轻弦和南宫度身上打了个转, “招属下等来此,可有吩咐?” 苏轻弦抱起胳膊倚在墙上, 哼哼道:“自然不是叫你们来吃喝玩乐的。” 段晚宁没理会他, 只拍了拍尹菖箐的手腕:“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就说嘛,得赶紧走!”南宫度拍着扇子道,“要不现在西市找个地方, 我帮你看看伤?” “小姐受伤了?”尹菖箐的声音分外震惊, 转头又蹬着苏轻弦问, “是谁干的?” 苏轻弦也瞪眼:“你老看我干什么?” “菖青。”段晚宁低声道,“我是自己不小心, 不怪旁人。” 这话说的,要不是已经对段晚宁的性子有了充分的了解, 苏轻弦怕是又要跳脚了。 “是,小姐。”尹菖箐虽然答应着, 可心里想的却是,再不小心也不可能自己撞刀口上了, 所以必定还是跟这个姓苏的有关系,这人在益州就跟咱们作对, 嫌疑最大。心有所想,目光便又落在了苏轻弦身上,满是质疑和防备。 苏轻弦实在受不了, 拉着南宫度冲段晚宁说:“既然你的人都来了,那就没我俩啥事了, 我们走啦。” “你急什么,那姓吴的要是还来可怎么办?”南宫度推开他道,“这里可是西市,不能叫他在这闹事。” 段晚宁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大街,对尹菖箐道:“先出城去。” 苏轻弦听了眼睛一亮,这个时辰出城,她又受了伤,必定是要摘掉面具的,那自己可不能离开。 尹菖箐命人散开,对段晚宁道:“那我去给小姐雇一顶轿子来,小姐在此稍后片刻。” “还是我们去吧。”苏轻弦拦住他,“你照顾你家小姐。” 一脸懵的南宫度又被他拉到西市上找轿子,好在西市繁华,到处都能租到小轿,不一会两人便回到刚才那处。 段晚宁奇怪地问苏轻弦怎么不走了。 苏轻弦说你受伤出城我不放心。 段晚宁没再说什么,上了轿子便用轿帘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当然也知道自己戴着面具不能出城,可摘了面具苏轻弦就认出自己了,得想个办法把他调开才行。 至于南宫度她倒是不怎么担心,神医门好歹是江湖门派,只要自己提要求,他应该不会随便就说出去了。 可想什么法子呢? 从西市到城门的路并不远,上了朱雀大街总共走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刚上轿时她便用了金疮药,此时肋下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 伤是小伤,可她心里却不痛快得很。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被人伤到。而且还不是因为武功计谋,是因为那人奇诡的兵刃。 她想起影北辰,也就是苏轻弦,之前说过的话,也许吴来伤才是销器门的传人。当时她并没放在心上,可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那样的兵刃,师父都不一定能做的出来,可师父却从没提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传人。那么到底是销器门还有别的分支,还是师父对自己有所隐瞒呢? 正思忖着,轿子忽然停下,外面尹菖箐的声音响起:“小姐,到了。” 段晚宁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额头处按下,整张面具如鱼鳞般层层掀起,又片片收紧,最后落在手心里的只有指尖大小的一片叶形金片。 她把轿子帘掀开一角,招手让尹菖箐过来,然后小声道:“叫人引苏轻弦离开城门,我在许家时见过他几次,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我那个身份是假的。” 尹菖箐点点头,见苏轻弦正在前面不远处望着这里,和两个手下偷偷打了个手势,自己则朝着他走过去。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从朱雀大街上一人骑马来到苏轻弦跟前,下马就拉住他把缰绳往他手里塞。 “二爷,你快回家一趟吧,世子和王爷吵起来了!” 尹菖箐示意两个手下稍安勿躁,快速转回到段晚宁的轿子前面。 段晚宁看了一眼,道:“那是苏轻弦的贴身侍卫叫小戳的,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城。” 苏轻弦一心想看看段晚宁的真容,可小戳满头是汗急急吼吼地催,他又找不到借口推脱,最后还是只能跟着他回王府去。 第145章 只是临走还不忘嘱咐南宫度:“我先回家一趟,你跟着她们,要是看见了,回头和我说。” 南宫度没听懂:“我看见什么回头和你说?” “哎呀,你这人!”苏轻弦跺脚道,“看看她长什么样啊!” 南宫度“嗐”了一声,推他上马:“你少想点这些事,快回家吧,早晨那三道敕命还不能把你往家里招啊!” 苏轻弦没法子,上了马深深地看了眼段晚宁所在的小轿,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二爷,等等我呀!”小戳边喊边追,也跑没了影。 “南宫公子。”段晚宁隔着轿帘喊了一声。 “在。”南宫度略略思忖便走了过来,“楼主有何见教?” “今日辛苦公子了,原是不该如此的。” 南宫度微微一笑,伸手要去拉轿帘,谁知那帘子像是被缝在了轿门上怎么都扯不动。 “楼主这是何意?” 段晚宁顿了顿道:“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请回吧。” 还授受不亲?这话可不像她能说的。南宫度笑容放大,冲着轿帘道:“对楼主真面目感兴趣的可不是在下,楼主莫要搞错了。” “时机未到罢了。”段晚宁在轿子里说,“南宫公子不也对朋友诸多隐瞒,咱们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吗?南宫度垂眸后退两步,抱拳拱手:“楼主请了。” 小轿里没有回音,尹菖箐等人也俱都没动,南宫度恍然失笑,这才转身往城里走去。 出了城,一行人直奔迎水庄,到了庄子附近的树林段晚宁才下轿子和尹菖箐一面走一面说话。 尹菖箐带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段晚宁并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只是叫他们在后面抬着轿子跟着。 走了几步还是尹菖箐先开口:“小姐急招属下,是为了迎水庄的事?” 段晚宁摇摇头:“几天前迎水庄里先后来了两批人,第一批是为了白四礼,第二批则是来杀人的。” 尹菖箐没说话,静等她往下说。 “第二批人用的兵刃十分奇特,咱们庄子里的人死伤惨重,连玲珑都受了伤。” “玲珑如今怎样?” “幸而南宫度在上都,玲珑没什么事。” 尹菖箐松了口气,又道:“依属下之见,那两批人选了同一天先后袭击庄子,就算不是同一批人马,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才叫你无论如何尽快赶来。”段晚宁道,“春意楼,不干净了。” 尹菖箐惊讶道:“小姐何出此言?那刘通不是已经处置了……莫非上都分舵也有内奸?”可上都分舵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玲珑一个人,内奸总不会是她吧。 “自我到上都以来,总有一种感觉是我说不清的。”段晚宁摆摆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落后一点,总是占不到先机,似乎每件事都被人抢先一步,要么就是被人截胡。” 尹菖箐想了想道:“怪不得小姐一直不让咱们在朝中的人行动,原是有这些顾忌。” “咱们在朝中的势力是师父这些年费尽心机培养的,还有一些我父亲的故交旧部,能不动最好不动,要动便要万无一失。”段晚宁攥了攥拳,“现在既已有了怀疑,便该先处置好我们自己的事。” “属下凭小姐吩咐!”尹菖箐转过身来,行礼道。 段晚宁垂眸看他,抬手托起他胳膊:“菖青,我到上都这一个多月所有的事都传信给你了,你以为我的怀疑有理吗?” 尹菖箐神色变幻,沉吟半晌也没有说话。 段晚宁笑笑,指了指前面道:“庄子就在前面了。” “小姐。”尹菖箐喊住她,上前道,“小姐有怀疑的对象吗?”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段晚宁望着他,缓缓点了下头,却又叹气,“我只希望是自己错了。” “小姐也……”尹菖箐脸色不太好看,改口道,“小姐怀疑的是谁?” 第 103 章 盛烈郡王府坐落在皇城边上, 占地极大不说,周围还有府军日夜巡逻,钟鸣鼎食, 肃穆非常, 是堪比皇城的存在。 自城门经朱雀大街一直到内城往东便可见一条宽阔的能容四马并驱的街道,便是直通王府的玉衡大街了。 每次回家, 苏轻弦走到玉衡街上都会抬头看一眼王府的箭楼, 然后稍停一停,等巡逻的府兵经过之后再从角门进去。 王府的箭楼只比皇宫的矮一丈,可以俯瞰到皇城及内城各坊。箭楼、府兵, 包括王府的修建其实都是按着亲王规制来的。 只因大渊后宫祖制奉行子凭母贵, 生母位份不到嫔的, 生的皇子最高只能封为郡王,故此纵使老郡王苏弘方和高祖皇帝情份很深, 也一直只是郡王。 天凤帝曾有心要给苏轻弦的父亲,也就是如今的盛烈郡王苏凛抬一抬爵位, 可苏凛却表示自己不能漫过父亲去,因此坚辞不受。 只是爵位没便, 恩赏却更多了,王府也越建越大, 屡次扩建不说,连府兵也扩充了几回。这种礼遇——苏轻弦认为姑且可以称之为礼遇, 可是历朝历代都没见过的。 巡逻的府兵一组六人,分两排骑马经过,穿着和金吾卫相似, 只是头盔上的帽缨不是白色而为黑色。 府兵骑马走近,见到苏轻弦便勒马行礼, 为首一人坐在马上拱手道:“二爷,世子爷早先已经回府,刚才戳爷去寻你了。” 第146章 巡逻中的府兵和金吾卫一样,非必要不下马。 苏轻弦问:“王爷回府了?” 为首的府兵点头:“王爷这两日都在府中,并未出门去。” 见苏轻弦挥了挥手,府兵们拱手又行一礼便驱马离开。 苏轻弦双脚轻磕马腹,缓缓地来到角门处,门口有人迎上来接过缰绳,引着他往里走。 进了角门没走多远就有前门管事的过来行礼拜见,苏轻弦面无表情地摆摆手:“都不用跟着了。” “唉,二爷。”管事的叫住他,赶忙道,“刚才王妃派人过来传话,说请二爷回来就别去福晖堂了,王爷和世子都在花园的水阁里呢。” 苏轻弦脚步顿了顿:“是王妃传的话?” “正是。” “也是她叫我回来的?” 管事的表示不知道是谁要叫他回来,只是知道他要回来了。 “那她也在水阁?” “那必定是在的。”管事的笑眯眯道,“二爷总是不回府,怕是王爷王妃想您了。”管事的不失时机地拍了个马屁。 苏轻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看了看前面院子里的碎石小路,转身就要往外走。 管事的吓了一跳,怎么自己拍个马屁还把人给气走了呢?这可不成,得赶紧拦住。 可他哪里拦得住苏轻弦,喊也喊不住,追也追不上。 索性没等苏轻弦出门,后面就有人从月洞门里跑出来喊他。 “二爷,二爷你别走呀!”小丫头急吼吼地提着裙子追了上来,“是老王爷叫你回来的,你上哪去?” 苏轻弦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追来的小丫头打量了一番,才道:“你是祖父院子里的?” 小丫头嘴唇一弯,两手在腰间相扣,福身道:“奴婢如燕见过二少爷,老王爷叫奴婢来看看二爷回来没,若是回来了就先去看看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爷请随奴婢来吧。” 苏轻弦挥手叫管事的退下,跟着如燕往月洞门走。 “你说你是祖父院子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如燕笑笑:“奴婢是上个月才进府的,二爷一直难得回府,不认识奴婢也是正常。” 苏轻弦点点头:“祖父近来可好?” “老王爷硬朗着呢,就是没事啊就喜欢念叨二爷几句。” 如燕一开口说话就会笑,虽然容貌一般,却十分讨喜,想必这也是祖父愿意留她在身边的缘故。 “是么,念叨我做什么?”苏轻弦随口说着。 老王爷苏弘方的安平院在王府最西边,和主院福晖堂之间隔着一个池塘和一道九曲桥,从正门走,则要绕过池塘,经过几个院子才能到。 如燕道:“老王爷自然是想念二爷,念叨着二爷总也不回家,不去看看他。” “是么?”苏轻弦笑笑,“那看来今天少不得要被祖父念了。” 如燕掩面轻笑,抬眸窥了窥,睁大眼睛问:“二爷总是不回府,是不是在外面,嗯,有了,嗯……” “相好的?”苏轻弦哈哈一笑,“你才进府几天,就也跟着人八卦你家二爷?” 如燕脸一下红了,两手按在两颊上,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苏轻弦觉得好笑,追着她问:“是谁和你说,我在外面有相好的,嗯?” 如燕撅了撅嘴:“大家都这么说呀,世子爷不就是么。” “什么,世子怎么了?”苏轻弦追问道。 如燕感觉脸上热度下去了些,便放下手,道:“世子爷包养了一位舞姬,在安和坊置了宅院,养着外室呢。二爷你不知道吗?” 怪不得这些日子怎么也找不到月笙,原来是被大哥金屋藏娇了。苏轻弦呼出一口气,这个月笙,到底在琢磨什么,难不成还真想嫁进王府? “二爷,二爷?”如燕喊了两声,苏轻弦才回神,她双手叉腰,“二爷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苏轻弦笑着按住如燕的肩膀把人往前转,“快走吧,祖父该等急了。” 如燕被他推得险些踉跄,赶忙向前快走两步,笑道:“老王爷才不会急呢,他是怕你着急。” 到了安平院,外面的侍卫将院门打开,如燕引着苏轻弦到花厅,见他落座便退出去,不一会便又带人进来上茶。 苏轻弦问老王爷在哪,如燕说就在书房,已经有人去回话了,说着便带人出去,只留他一人在厅里等候。 又过了一阵,苏轻弦的茶已经喝到第二碗,老王爷苏弘方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花厅门口。 “哎呀,祖父!”苏轻弦放下茶碗,赶忙迎了上去将人扶住,一股呛鼻的酒味扑面而来,他捏着鼻子把头偏开,“你又一大早的就喝酒,还喝这么多!” 老王爷今年已经六十多岁,身材清瘦,走起路来腿脚不太好,精神却好得很,笑眯眯地赖在苏轻弦身上,摇晃着胳膊笑得十分开心。 苏轻弦没法子,只好把人架进花厅按在椅子里,又拿了热茶来递到嘴边。 “喝点茶醒醒酒吧祖父,这才什么时辰就迷糊了!” 老王爷凑过来闻了闻,一把推开,茶水洒了一地:“这不是酒啊!” “还喝什么酒!”苏轻弦急吼吼又斟了一杯过来,“快别闹了吧,喝茶。” 老王爷瞪眼:“谁闹了?” “噢好好,是他们闹,你最乖了。”苏轻弦赶紧拍了拍他后背,“乖,喝点茶。” 第147章 老王爷哼了一声,终于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茶水。 苏轻弦送了口气,转头道:“来人,去弄一碗醒酒汤来,快些!” 有丫头答应着出去,老王爷忽然睁开眼,朝着苏轻弦招手:“好孙儿,你过来。” 苏轻弦无奈,弯腰凑了过去:“祖父有什么吩咐?” 老王爷一手搭在他脖子上,正要说话却忽然打了个酒嗝,赶忙抬手捂住嘴巴,转着眼珠去瞄苏轻弦。 苏轻弦无语望天,小声道:“我说祖父,你要不能装装样子就算,咱就换一种法子,每次都喝成这样,你就不难受吗?” “嘿嘿,嗝,我这不是,嗝……” 苏轻弦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一把按住老王爷嘴上:“咱等会先喝醒酒汤再说话吧,求你了祖父!” 老王爷瞪眼:“你这是,嗝,嫌弃你,爷爷我吗?” 苏轻弦叹了口气,撇撇嘴:“孙儿不敢。” “哼!”老王爷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大叫,“都给我退下,我今天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孙!” 苏轻弦长叹一声,又来了。 “给我跪下!”老王爷指了下地面,身子一晃,跌坐进椅子里,“嗝!” 花厅大门一关,下人们见怪不怪地各自散了,房间里就剩下祖孙两个,苏轻弦上前又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急什么呀,醒酒汤还没送来呢。” 老王爷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放下茶碗摆了摆手,指了下后面屏风,神情陡然一变,轻声道:“你随我来。” 第 104 章 花厅的屏风后面是一间茶室, 只不过老王爷不爱喝茶专爱喝酒,在里面藏了几十坛的好酒,还有一面墙专门用来拜访各种各样的酒壶酒具。 苏轻弦怕他又要喝酒不肯跟他进去, 下人都出去了, 有什么事不能在花厅里说,还非要躲起来呢? 老王爷撇撇嘴, 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 拉着就往茶室走。 “孙子大了不由爷,这话说的果然没错,这才几天啊, 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孙儿就不听话了!” “哎呀呀, 祖父你快松手!”苏轻弦耳朵被揪得生疼, 挨着身子歪着脑袋一路迈着小碎步跟进了茶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快松开,这不是进来了嘛!” 老王爷撅嘴, 见他急得涨红了脸这才放开手,转身去把茶室的门关上。 苏轻弦揉着耳朵看了眼酒窖一般的茶室, 无奈叹了口气,再抬头看时, 老王爷苏弘方已经转过身来,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 只见他腰背挺直, 步伐矫健,眼睛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搞了半天, 你装的呀!”苏轻弦哼哼着往桌子前一坐,抱着胳膊道, “在自己家里也不嫌累。” 老王爷轻笑着坐到他对面:“我的傻娃儿,自己家里怎么了?自己家里就不能有防备了?” 苏轻弦掀了掀眼皮:“我以为整个王府都在祖父你的掌握中,原来并不是吗?那么孙儿敢问,祖父是在防备谁,或者在防备什么呢?” “先不说这个。”老王爷摆摆手,“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苏轻弦眼珠转了转:“知道一点,也可能全都不知道。” 老王爷失笑:“这又是怎么说?” “小戳刚去寻我,说父亲和兄长吵起来了。我回家之后您就派如燕带我过来,那我只能猜测,祖父你知道他俩为何吵架,还不想我参与其中。是不是呢?” 老王爷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也是,也不是。” 苏轻弦偏头:“那,这又是怎么说?” “你那父兄吵架,找你回家能有什么用,无非添乱罢了。” “是王妃的意思。”苏轻弦道。 老王爷飞快地盯了他一眼,拿起桌上一只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娘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幸好你明白。” 对于这一点,苏轻弦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比认同,父亲现在这位王妃,也就是他的亲娘,绝对是个脑子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女人。 单拿今天这事来说,父亲和兄长无论为了什么吵架,他作为次子,说什么都不妥,可他娘却非要把他叫回来,无非就是想让他在父亲面前露脸,继而争宠罢了。 可事关王府继承人这种根基之事,别说他苏轻弦根本不屑那个世子位,就算他想争,也绝不可能这样胡乱作为。 “祖父解救之恩,孙儿无以为报。”苏轻弦拿起酒壶,“给祖父满上一杯聊表寸心吧。” 老王爷按住他手腕:“免啦,再喝就真多了。” 苏轻弦笑笑放下酒壶:“祖父就单为了这个?可知父兄二人为何争吵?” “一大早三道敕命,你也该知道了吧。”老王爷说着,神色不由凝重起来,“没想到我这还没闭眼呢,老苏家又要闹夺嫡了。” “祖父言重了。”苏轻弦语气倒是蛮轻松,“依孙儿看,就算三皇子进京,也不至于真就是来夺嫡的。” “唉!”老王爷重重地叹了口气,“允瑆那孩子,他若是争一争倒好了,我只怕他不争。” 苏轻弦垂眸,半晌才道:“我会盯着三皇子的,祖父不用担心这个。” “我不担心允瑆,我担心官家。”老王爷摇摇头,“允瑆做事终究是有分寸的,可官家那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有时候混账起来,真的很难说。阿弦,当年我受高祖皇帝所托,创立龙影,为的什么你知道吗?” 第148章 苏轻弦道:“监察百官,铲除奸佞,扶保江山。” “倒是顺嘴又好听。”老王爷笑了一下,“龙影啊,我苏家的江山,不能乱。” 苏轻弦一凛:“祖父的意思是,允瑆他……” “阿弦,允瑆一旦抵达上都,他和太子的争斗就正式开始了。”老王爷道,“这两人现在看也许并没有什么可以较量的,但允瑆在外多年,却能以亲王身份回宫,说明他在朝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且不容小觑。” 苏轻弦点点头,静待下文。 老王爷看着桌上的酒壶,沉沉道:“若他想和太子斗,那他必定是来和太子斗的,若他不想和太子斗,那他也会和太子斗。你懂吗?” 这话说的像绕口令一样,苏轻弦稍微一想便觉不可思议,祖父远离朝堂多年,这番见解却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 “祖父的意思是?” 谁知道老王爷忽然又矜持起来了,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你现在才是龙影影主,怎地反倒问起我来了。” “祖父的嘱咐我都记下了。”苏轻弦说着作势就要起身,“那么孙儿也不好久留了,毕竟前门那么多人都瞧见我回来了,要是叫王妃知道可不好。” 老王爷哼哼两声:“我还有事问你呢,你跟那个春意楼的人丫头是怎么回事?”苏轻弦愣了一下,“我可跟你说,那丫头不成,你要选老婆不能选江湖人。” “我跟她没什么呀。”苏轻弦一脸无辜地摊手,“不过是最近春意楼上都分舵出了事,我跟着周旋一二罢了,都是江湖人,也合该的。” 老王爷眨眨眼:“那许家小四呢?” “许家小四怎么了?”苏轻弦莫名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许家一直养在南边的那个庶出姑娘。”老王爷眯眯眼,“身份虽然是低了点,可听说人长得俊,还挺有主见,跟你也不委屈。重要的是,将来吵架她不会打杀了你。” “您这都是哪跟哪!”苏轻弦没好气地离开桌子,“我可没那么多闲心想这些。” “终身大事,你没空想,我这个做长辈就得考虑了。” “大哥还在养外室呢,哪里就轮到我了!” “呦呵,这是酸呢?”老王爷哈哈一笑,“要不你也养一个?” “快喝酒吧您嘞!”苏轻弦逃也似的出了茶室,却听老王爷在后面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苏轻弦回头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孙儿告退!” 等他出了安平院,老王爷才转身回屋,如燕也从廊下转出,进到屋里去收拾。 老王爷坐在椅子里,双手搭在肚子上,仰头看着房梁悠悠道:“燕儿,那次你真的瞧准了,春意楼那丫头是从许府出去的?” 如燕回头笑笑:“奴婢的功夫是老主人你教的,这也信不过吗?” 老王爷摇摇头:“倒不是信不过你的能耐,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如燕好奇道,“还有老主人想不通的事呀。” “你老主人我呢又不是神仙,想不通很正常呀。”老王爷拍了拍自己瘪瘪的肚子。 “那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呀?嘿嘿。”老王爷忽然笑起来,“我想不通的是我那个聪明的二孙儿,怎么就没发现呢。” 如燕不明白,便问:“发现什么?” 老王爷却闭上眼睛哼起了小曲,气的如燕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走了。 第 105 章 经过几日的修整, 玲珑的伤势大为好转,人也精神了许多,见到段晚宁带着尹菖箐过来, 高兴得不得了, 带人忙前忙后地张罗。 段晚宁拦住她:“我在这待不住,你别忙了, 坐下歇歇。” “我不累, 整日介躺得脑袋发懵,这不正好动动么。”玲珑笑道,“再说也不差一顿饭的功夫, 小姐在这里吃了再走吧。” “我从昨晚就一直没回去, 许府里指不定怎么闹呢。”段晚宁摇摇头, “朝中的事还没铺开,我还需要那个身份。” 尹菖箐想了想, 道:“那小姐昨晚一夜未归可会被人发现?” “不碍的。”段晚宁淡淡说了一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起身道,“玲珑, 你先去歇歇,我和菖青去后园看看。” 玲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送两人出去后则约束其他人不要去后园打扰。 到了迎水庄后园,也就是之前出事的地方, 因为庄子里人手不够,这里一直没有完全修整好。尹菖箐在玉煐楼和临风阁附近查看一番,对段晚宁说了自己的发现。 “在临风阁用的炸药有些特别。”尹菖箐抬手给段晚宁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痕迹, “正常的炸药是用硝、硫磺和木炭混合而成,而这个里面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尹菖箐摇摇头:“残留的痕迹太少, 一时还辨别不出。但若属下看的没错,应该是一种阻燃的东西。” “阻燃?”段晚宁皱眉,“怎么会有人做这样的东西。” “小姐有所不知,因为□□十分危险,一些炮仗铺烟花坊什么的都会在里面掺杂一些自制的药粉,就是为了一旦意外发生,尽可能减少损失。”尹菖箐解释道,“而且买给百姓的烟花里也会放一些,配比精准的话可以控制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效果,比如一支烟花放起,天上先后出现不同的字。” 第149章 “所以千杀盟的人很可能藏在烟花坊里?”段晚宁思忖片刻,道,“我记得清河坊就有一间炮仗铺子,跟苏轻弦那间院子离得不远。”若果真如此,那今天一早千杀盟的人能杀过去也就说的通了。 来时段晚宁已经给他讲了早上的事,尹菖箐虽然也奇怪苏轻弦为何要把白战弄去自己的地方,可此时却没空理会这个,只是问了那铺子的具体地点便说带人去看看。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所以段晚宁当即便同意,只是嘱咐要小心行事,不可贸然暴露自己。更何况现在千杀盟已经有了警醒,若是再打草惊蛇,那想要他们再探头出来可就难了。 尹菖箐也明白这个道理,又道:“至于那件事,小姐既已有了怀疑,白四礼是不是要重新安置一下?” 段晚宁沉吟片刻,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法宏寺是春草堂的联络点,除了那里,上都附近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这人。更何况,我也只是怀疑而已。” “那小姐还要去看白四礼吗?” 段晚宁摇摇头:“白四礼若是还有价值,龙影也不会把他还回来。而他对我的价值不过是当年一点旧闻,我看不看他,当年的事已经发生,谁也改变不了了。” 听她提到当年,尹菖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段晚宁在湖边临风而立,神情恬淡。 “小姐,属下有句话想劝小姐。”尹菖箐道,“小姐此次上都之行,为的是自家事而不是春意楼的事。” 段晚宁有些诧异,偏过头盯着他半晌。 “菖青,我家的事和春意楼的事不冲突。”段晚宁道,“都是仇,都得报。” “属下觉得,家仇可以报,也必须报。可春意楼的仇……”尹菖箐窥着她的神色,道,“若是这个仇也必须报,那先楼主早就安排上了,他最疼小姐你,怎么把这种事会留给小姐做呢。” “那是因为师父不完全清楚苏家做了些什么,而且他也许真的是来不及做。” 尹菖箐皱了皱眉,苏家还能做什么,飞鸟尽良弓藏,不过赶尽杀绝罢了。 段晚宁看他一眼,冷笑一声:“他苏家把青云十三式的武功心法都偷了去,还当做家传绝学轻易不肯示人。天晓得他们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是咱们不清楚的,师父当年要是知道这个,必定绕不了他们!” “青云十三式?”尹菖箐吃惊道,“这,怎会……” “怎么不会!”段晚宁攥拳道,“他们就是,填,那个,不知道耻!” “恬不知耻。”尹菖箐提醒。 “对,恬不知耻!”段晚宁哼了一声,泄愤似的把一块石头踢进水中,看着那一片水花飞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息怒。”尹菖箐道,“这事还是得好好查查,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查,必须查!”段晚宁道,“师父的死因要彻查,点苍派和简寒溪要找,吴来伤要杀,白家要动,不过最重要的,内奸先要揪出来。菖青,这件事全靠你了,” 尹菖箐抱拳:“小姐吩咐,菖青万死不辞!” 段晚宁“嗯”了一声,正好迎面吹来一阵风,她抬手挡在额头前,眯起眼睛道:“算时间,龙谷的新人也该到了,剑铭那有什么消息吗?” 尹菖箐道:“来的路上接到过老章的消息,那时属下已经到了梁洲,可他们也才到贵阳,人多路远,晚一些也正常。哦对了,剑铭他还把冷霜也带出来了。” 听到冷霜也离开了龙谷,段晚宁并没说什么,心里算了算时间,便道:“菖青,点苍派的人昨晚消失了,我相信龙影也会查,你派人暗中盯着兴都观,有任何动静随时报我知。”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段晚宁顿了顿,才道,“当年的汝南刺史叫陈意铎的,也举家来了上都,如今已经是宜兴侯了。” 尹菖箐了然道:“小姐的意思是?” 段晚宁目光沉静,朱唇轻启:“杀,陈家,一个不留。” 第 106 章 尹菖箐带来的人不仅是西南各分舵的好手, 而且还都是他的心腹,执行任务自然如臂使指,快、准、狠, 绝不拖泥带水。 段晚宁下了诛杀令后, 尹菖箐当晚便带人去了陈家,不过消息却是三日后才传出来。 宜兴侯全家在郊外遇到意外, 马车跌落山崖, 无人生还的消息传进城,在上都城里引起了一片议论。 这事出得蹊跷,朝中不是没有人怀疑, 天凤帝听了便派人彻查。结果查了几天这陈家出事竟然是因为那陈世子在半山腰犯了疯病, 不仅不认人了还拿刀捅了亲爹, 一家子在马车上撕打,惊了马翻了车摔下山去, 直接摔死了。 陈世子疯了的事可是没人知道的,大家自然十分震惊, 还有人纳闷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了疯病?再一深究,原来这陈明是有一次去外面吃酒受了刺激, 回家没几天就疯了。 因为陈意铎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就是捂着不叫人知道, 也迟迟没有上奏朝廷,更别提请大夫医治了。这一次全家出城, 也是听说上都城附近的桂枝村有个神医医术极高,才带着全家前去求医,一则这位医生名声很好, 二则在上都城外,可以避免家丑外扬。 第150章 “就算他要偷偷给儿子治疯病, 也没必要全家一起去吧?”天凤帝没好气地问颜恒。 这案子是大理寺经办,所以是颜恒驸马进宫回事。 “回陛下的话,传闻那位郎中还擅长女科。想那陈侯爷多年来只得一子,如今又疯了,此番带着妻妾出门求医,想必是存了心思的。” 天凤帝哼了一声,把奏折丢到桌上:“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可疑了?” 颜恒顿了顿,拱手道:“回陛下,微臣能力所及,并未查到什么可疑之处,只能说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 “嗯,传旨给内阁,抚恤陈家。”天凤帝揉着眉心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颜卿辛苦了,退下吧。” 皇帝下旨要抚恤陈家,那内阁只能照办,可陈家人都没了,这份抚恤最后变成了给陈意铎绍兴老家族人的恩赏。 只不过圣旨还没到绍兴,陈家老宅便有神秘人登门造访,第二天陈家族人举家搬离,至于去了哪,再没人知道。 消息传到上都,天凤帝又是疑惑又是生气,愤愤地要让地方上去把这些不知好歹的陈家人找出来治罪。 可颜恒却劝谏,说是陈家人并不知道会有恩旨,举家搬迁也许另有缘故,不至于到问罪的地步。 天凤帝原本是不肯罢休的,可三皇子不日到京的消息传来,他便顾不上这个了,只吩咐下去找到陈家人问一问,找不到就算了。 这日段晚宁从女学回来,就听阮怡说起这事。 “这样也好吧。做错事的只有陈意铎一个,他的族人实不必受到连累,但恩赏也不能给他们就是了。” “这次真是多亏了尹堂主。”阮怡赞了一句,“也就是他能做到这种程度,要是小姐你去,说不定就直接登门杀掉了。” 段晚宁哼笑道:“直接杀了他们,我也有办法不被怀疑。” “那肯定不如这样安排好啊。”阮怡道,“防患于未然,不是比见招拆招更聪明吗?” 段晚宁瞥了她一眼,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道:“拿书来,陪我抄文章。” 阮怡把书拿出来,赔笑道:“奴婢还要去厨房拿晚上的饭菜,小姐自己先抄,等会奴婢回来再陪你好不好?” “去吧。”段晚宁挥挥手,“反正不念书是你的损失。” 阮怡如蒙大赦,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出去了。 那日段晚宁一夜未归并没人发现,可转天她没去女学,却是闹开了的。许知全罚她抄书,要在一月内把四书抄一遍。 可谁知抄着抄着,段晚宁却真的喜欢上了这些文章。 策辩时蒋兰心的一席话言犹在耳:我读书,所以知道大渊山河壮阔,知道周边邻国和我们风俗不同,也知道世间有人生百态,知道了人生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当时她不甚了了,可此时似乎有些理解了。 但是人生,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呢?段晚宁咬着笔头想,女子只能选嫁人还是不嫁人,还有别的选择吗? 轮到自己的时候呢?段晚宁光落在眼前的宣纸上,当初接不接春意楼,她没得选,要不要报仇,她也没得选,那将来要不要嫁人,她可以选吗? 嫁人,段晚宁年底就要满十五了,明年就会及笈,若是那时自己还在许家,说不定就要被说亲。哦不对,大户人家一般在女孩及笈前一年左右就要开始相看人选了。 庶出的许安宁可以嫁给什么样的人?不出意外要么给嫡出的姐妹做陪嫁,要么给家族铺路。 可段晚宁却不能接受,她要以自己本来的身份举办笈礼,她要父母的在天之灵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了,要他们知道大仇得报,尉迟家沉冤昭雪了!更何况还有许安宁母女的仇也要报,所以最好结果就是把事情都在这一年之内做个了结。 这样一来,时间就有点紧迫了。所幸,那人终究要回来了,虽然晚了一些,倒也赶得及。 段晚宁正自出神,后窗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声,是她起身过去拉开窗子查看,却是玲珑站在外头。 “你这是?” 玲珑笑笑:“许安然订了一把琵笆,我过来送货调音。刚才完事,从花园里溜达过来的。倒是小姐你,这院子怎么都没个下人守着?” 段晚宁住的西园和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其间还有个月洞门连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里只是花园的一部分,所以其实这里并不适合住人,尤其还是安排一位未出嫁的姑娘住。 起初阮怡是安排了院子里的人轮班值守,可后来段晚宁觉得一则并不会有人没事就往西园跑,二则总有人看着她自己进出也不方便,就找了理由把值守撤了。 玲珑听她这么说,便道:“那按理说,我也不该久留。” 这回轮到段晚宁笑了:“谁说的,论理就该留你,我还想要把乐器呢。” 玲珑何等聪明,一下就知道了她的意思,片刻后便绕到屋子正门,被段晚宁接了进去。 “小姐,这几天过的可好?”玲珑看了眼书案上摊开的书本和纸张,“果然还是被罚了吗?” 段晚宁耸耸肩:“倒也没什么,逃课罚抄书而已,有阮儿和云雀帮忙,已经快完事了。” “那就好。”玲珑垂眸,“若不是属下本事不济,也不会要小姐这番奔忙受累,都是属下的不是。” “这就没必要了,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段晚宁拉着她坐下,“那千杀盟的人不好对付,连我不也受了伤。” 第151章 “小姐的伤如何了?” “皮外伤而已。”段晚宁按住肋下受伤的地方,冷哼道,“早晚扒了那吴来伤的皮。” 玲珑想了想,问:“小姐,那人快要到上都了。咱们的事是不是有眉目了?” 段晚宁摇摇头:“虽然他要回来了,可终究在外多年,一时半会还不能太过招摇。”更何况,春意楼内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太过激进反而容易出错。只是这些话她没有说,怀疑上都有内奸的事她暂时还不想让玲珑知道。 两人说了会话,阮怡推门进来,脸上满是压抑着的兴奋,连见玲珑在这都没怎么惊讶。 “小姐,荣华院里闹起来了。” “哦?怎么回事?” 阮怡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八卦的光彩:“我听说呀,是老国公要不行了。” 段晚宁和玲珑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阮怡却把两人拉住:“别忙,你们别忙,听我说完。” “那你快说呀!”玲珑抓着她胳膊摇晃两下。 阮怡抿了下嘴,道:“刚才我在厨房,听人议论,说是老国公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每年到了夏秋之交就要犯病。可今年不知为什么,犯病的时间比往年提前了。”她说着,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段晚宁,伸出一根手指道,“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 段晚宁冷笑,事还没了呢,许敖就是想死,也得问我答应不答应! 第 107 章 “一个多月前许敖犯病?”段晚宁沉吟道, “所以昌国夫人病危是假,许敖病危是真,神医门派南宫度来此是为了这个。” 阮怡重重点头:“小姐说的没错, 奴婢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都被骗了!” 玲珑一直没说话,脸色却很不好。上都的消息都经她手, 若是消息有误, 那必定是她的失职了。尤其是这么大的失误,说不自责是假的。 段晚宁拍了拍玲珑的手:“想到怎么回事了吗?” 玲珑皱眉摇头,起身道:“都是属下失职才会如此, 请小姐责罚!”说着就要下拜。 “唉!”段晚宁拉住她, 自己也站了起来, “且不说责罚于事无补,单就这事而论, 你的责任也大不到哪里去。” “小姐的意思是?”玲珑 段晚宁摇摇头,以有心算无心, 被算计的人又能有几分责任呢? “事已至此,许敖不能死。”玲珑和阮怡都望着她静待下文, “可也不能叫他活的太舒服。” “小姐,那我们要怎么做呀?”阮怡揉揉额头, “总不能把他打一顿,叫他爬不起来吧?” 这话把段晚宁和玲珑都逗笑了, 玲珑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你打得过他吗?” “那有什么了。”阮怡扬起下巴,“都快病死的人了,还有打不过的?”说完她自己先是疑惑起来, “那他都要病死了,怎么能不叫他死呢?” 段晚宁不以为意:“南宫度不是在上都么。我只是好奇, 许敖每年都犯的是什么病?”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查。”玲珑主动揽下任务,她刚接手春风堂没几天,这回势必是要把事情做漂亮的。 可段晚宁却拒绝了她:“不需要春风堂,上都分舵的人也不用,我有法子查出来。”玲珑待要开口,却被段晚宁眼神制止,“这件事你回去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记着,是任何人。” 玲珑愣了一下,虽然不明其意还是点头:“属下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可小姐你也要小心,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三人说了会话,段晚宁便送玲珑离开,一直送到二门上才停住。 “四姑娘回吧。”玲珑笑着福身道,“改日琴到了,我叫人来请四姑娘去店里。” 段晚宁点点头:“明天你又什么安排,我下了学去店里寻你可好?” “镇国公府上两位小姐要的曲谱到了,明日我亲送过去,顺便给蒋大小姐的枇杷换一根弦。”玲珑道,“四姑娘还不知道吧?蒋大小姐一手反弹琵琶可是在上都很有名的。” “心姐姐?”段晚宁挑了挑眉,“我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阮怡忽然道:“小姐,说起来蒋大小姐说要请你吃饭,怎么都没见下文了呢?” 段晚宁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这几天她净光顾着自己这一摊子事,倒把蒋兰心给忘了,她和那陆白到底怎么一回事想想都替她悬着一颗心。 那日玲珑受了伤,对玉楼的事一知半解,是后来才听沈钰提过一嘴。可沈钰当时也是被人故意调开的,究竟怎么回事也是一头雾水说的不清不楚。所以此时听段晚宁提起,便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 这里到底不是在自己地方,段晚宁也不好说太多,只和她讲没什么,若有机会明天见了蒋兰心替自己带个好也就是了。 玲珑告辞离开,段晚宁带着阮怡往西园走,路上倒是太平,想必是许敖出了事,都跑去荣华院了。 阮怡看出了段晚宁的心思,笑着打趣:“今天没人来找麻烦,小姐失望吗?” 段晚宁笑笑:“只是暂时,等明天许敖缓过来了,若是许安然不揪着今天这事闹一通,我给你当丫头。” “那可别,奴婢承受不来。”阮怡吐了吐舌头,双手合十道,“还是老天保佑三姑娘安稳一点,别总是作死吧。” 回了西园之后直到晚饭时间都一切如常,可去领月钱的云雀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说是今天常嬷嬷一直跟着太太在荣华院忙,月钱要明天再发。 第152章 段晚宁听完略想了想,道:“云雀,你去竹园看看五叔在不在,若是他在,便和他说我要学琴,过几天想买一把琴。” 云雀领命去了,段晚宁把桌上抄的文章翻了翻,拿起一摞交给阮怡:“走吧,该给父亲大人交差了。” 许知全的书房自然是没有人,整个陶然院都静悄悄的,段晚宁找了个丫头问,那丫头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话。 段晚宁把抄书的纸交给她:“烦劳转交给父亲大人,就说宁儿已经抄完了功课,也知道错了,再不会逃课,请父亲大人放心。” 等小丫头离开,段晚宁一脸轻松地转身,边走边对阮怡道:“这几天我练字有了些心得,等会回去我给咱们院子写个匾额,就像这里一样。” 阮怡抬头看了看陶然院大门上的三个行书大字,鼓励道:“小姐写的必定好看。” “四姑娘好,小生这厢有礼了。” 南宫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段晚宁转身做出惊讶状:“南宫公子?还真是稀客。” “哪里哪里,是在下打扰四姑娘了。” “公子登门可是寻父亲大人有事商议?”段晚宁眼珠转了转,忽然掩唇道,“难道是父亲或太太身体抱恙?” 南宫度微微一笑:“四姑娘就不要明知故问了吧,你这不是去荣华院侍疾吗?”自从发现她和段晚宁有联系之后,他就觉得这位四姑娘总像是在扮猪吃老虎。 段晚宁略表诧异:“荣华院?难道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舒服的?” 南宫度心道跟我在这装个什么劲呢?有心怼她两句,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和段晚宁关系匪浅,说不得是来替人家打探什么的,那自己还是谨慎点好。 “在下也是刚到一会,具体有什么事,还真是不太清楚。” 段晚宁对南宫度这种态度嗤之以鼻,但也想到了他必定是受了嘱咐不能对人提起许敖,可这就奇怪了,按理说许敖身体不好找人医治也很正常,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呢? 难道他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第 108 章 这边在段晚宁和南宫度还在互相试探, 许怀山已经领着郡王府的人往这边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听到脚步声,段晚宁知道是许怀山带着人来故意没去看,而南宫度则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不远处。 “南宫公子, 你在这啊!”许怀山离得老远就扬起胳膊喊他, 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还有云雀。 待他们走近, 段晚宁先行礼, 喊了声“五叔”,然后便满是孺慕地望着他。虽然都是装的,可许怀山人不坏, 对许安宁又是一心一意的好, 段晚宁对他也乐意装装样子。 许怀山看见她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只是他还有更着急的事,只稍作示意便对南宫度深施一礼:“南宫公子, 今日真是多谢了,我替, 家中谢过!” “五爷别跟我客气。”南宫度把他扶住,笑道, “我是大夫,不是应该的嘛。明儿我会再来, 再调整下方子,老王爷……”他顿了顿, 瞄了眼段晚宁,轻咳道,“老王爷也别跟我客气就是了。” “如此就劳烦公子了。”许怀山说着, 转向身后那个侍卫,介绍道, “这位是郡王府的侍卫,特来寻公子的。” 南宫度闻言看过去,那侍卫拱手道:“公子,二爷叫小的来找你,请你去一趟王府。” “出了什么事?”南宫度好奇道,按理说苏轻弦不会在家里请自己过去,要找自己一般也是亲自出现,怎么今天派了个侍卫就来了。 那侍卫道:“王爷上午着了点急,吃了午饭就说不舒服,府医瞧不出什么来,二爷就想到了公子您。” “既然这样,那南宫公子快些去吧。”许怀山道,“我送你。” 南宫度哪里肯让许怀山送,虽然是公府延请的名医,可到底辈分上差着,礼数上他是从来挑不出错的。 虽然如此,许怀山还是带着段晚宁一起送他到二门上才回去。 “云雀都和我说了,想买琴就去挑一把好的,把账记在我名下。”许怀山边走边和段晚宁说话,“西市玲珑乐坊的老板就是有名的琴师,回头我去问问看,若是她乐意来家里,那就请她来教你,若是不愿意,那咱就去她那学。怎么样?” 段晚宁正是想听他这么说,无论能不能去学琴,只要扯到玲珑就可以了。 “那侄女就先谢过五叔了。” 许怀山摆手道:“谢什么,你愿意学点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老父亲般的语气,让段晚宁想起当年师父为了让自己念书识字的操心样子,心里有点不好意思,暗暗下定决心这次肯定是要真学的。 交代完这事,许怀山才想起问她这个时间到这里来做什么。 段晚宁说把抄的书给父亲送来,可陶然院没人,就碰上了南宫度。 “今儿该领月钱了,可太太和常嬷嬷也都不在。” “他们都在荣华院呢,我现在也得回去。”许怀山似乎也刻意避开许敖生病的话题,“等会回院子去,也叫下人们都别出来了。” 段晚宁想了想,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自己不问一句,仿佛不大合适。 “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许怀山默了默,看看周围才道:“是你祖父病了,今日十分凶险,幸好南宫公子来得及时,没什么大碍。” 第153章 段晚宁张了张嘴,做出惊讶的样子:“那,我是不是该去拜见……” 许怀山冲她摇头,带着她来到墙角处,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原不该你们小辈知道,你没瞧见平儿和然儿都不出来了吗?唉,肯定又是二嫂没叫人通知你。”在小辈跟前,许怀山抱怨的话也没法说,只是嘱咐她,“就当不知道这事,别问也别提,该干什么干什么,懂吗?” “原来是这样。”段晚宁垂眸道,“我明白了,五叔放心吧。” 许怀山以为她听了这话难过上了,便又劝她别想太多:“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你早该知道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不用放在心上。还是那句话,有我在呢,嗯?” 其实段晚宁哪里是为了小柳氏走心,她想的是许敖的病不让小辈知道,但却没有瞒着子女们。是不是说明他这病是早年就有了,所以子女们他瞒不了。可府里连下人都知道老公爷每年都要犯一次病,许安平和许安然等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清楚具体情形而已。 那什么样的病需要这样欲盖弥彰地隐瞒呢? “五叔。”段晚宁试探着问,“我来时拜见过祖父,见他精神很好,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许怀山眼神闪了闪,叹道:“要是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用十几年都治不好了。”说完他又摆摆手,“嗐,其实没什么事,人老了都是这样的。还是那句话,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免得惹麻烦,切记切记!” 目送许怀山离开,段晚宁带着人回了西园。 打发云雀出去,阮怡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洗好的袄裙要帮段晚宁换上。 段晚宁看了一眼就摇头:“我穿不惯这种,袖子太大了。” 阮怡便又去找了一见琵琶袖的单衣来,段晚宁皱眉:“云肩太累赘。” 阮怡再次进去,出来时拿了一件领口缀护领的淡粉色窄袖袄衫,段晚宁瞄了一眼还没说话,她便赶紧开口:“粉色好看的,小姐,咱没别的衣服了。” 段晚宁无奈,只得进里间去,由阮怡伺候着换了衣裳。 “这鞋也换了吧。”阮怡指着她脚下的绣鞋,蹲下去道,“上面怎么沾了这么多泥?这可不好弄呢。” 段晚宁低头看了眼,换上一双干净的新鞋,对阮怡道:“那鞋子刷洗的时候不要叫旁人瞧见。” 阮怡点头,拿了块步将鞋子小心包好,这才出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段晚宁一个人,她侧身挨着靠枕躺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兽首鼓钉纹玉璜,攥在手心里细细摩挲起来。 上都之行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事进展的都不顺利,但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甚至有些还超过了预期,比如简家和许敖、点苍派的关系,比如师父的死,比如许敖有得了十几年的病而昌国夫人却身体无碍,再比如,春意楼最大的内奸就在上都,之前在、现在也还在。 段晚宁试着把这些线索一一捋顺,可还是无法还原事情的全貌,到底在白虎军一案中,许敖扮演了什么角色,究竟是谁污蔑父亲谋反,白家又为何在被查抄之后还能复兴,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忽然,朝着后院方向的窗子响了一声,段晚宁猛然间坐起来,却见那支摘窗被人从外面掀开,苏轻弦正撑着一张脸往屋里看。 “你?” 苏轻弦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欠:“嘘,小声点。” 段晚宁皱眉:“你做什么?” 苏轻弦笑了笑就要往里钻,段晚宁一个箭步冲过去,抬起窗子把他夹住。 “不许进!” “哎呦!”苏轻弦疼得脸皱到一起,“你要杀人啊!” 第 109 章 那窗子是个下面朝外推的支摘窗, 苏轻弦从外面钻进来,人是要顶着窗户的,她这样一抬窗子的上半部, 木质的窗户一下便砸到他背上, 把人给夹住了。窗户本身就不轻,再加上段晚宁手劲也大, 砸的苏轻弦人都懵了。 他愤愤抬头, 却见段晚宁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嘘,小声点。” 苏轻弦这个气啊,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松手!” 段晚宁“哦”了一声, 故意把窗户拉下来一截再突然放开, 窗棱落下, 在苏轻弦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这一下估计砸的不轻,苏轻弦闷哼一声, 抬手把窗户掀起来,飞快地窜进屋里。 “你可真够狠啊。”苏轻弦伸手却发现自己够不着后背被砸的地方, 甩手坐下,瞪着段晚宁放肝气, “好歹相识一场,怎么, 想把我砸出个好歹来?” 段晚宁问:“你来做什么?” 苏轻弦哼哼着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举到嘴边又皱眉放下:“你这房里怎么只有白水?”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又看,一个劲地摇头叹气。 “你又怎么了?”段晚宁奇怪道。 苏轻弦走到她跟前, 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同情:“原来庶女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啧啧啧,真是……” “真是啰嗦。”段晚宁不再理他,转身来到书案前,翻出文房四宝开始磨墨。 “我说你呀。”苏轻弦没有眼色地跟过来,对上段晚宁的目光之后又改了口,“我是说,我劝你呀,以后别叫人家帮你出头了,真出了事对你也不好,不是?” 段晚宁皱眉:“你专门鬼鬼祟祟地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第154章 “不全是。”苏轻弦瞪眼,“不是,谁鬼鬼祟祟了?” 段晚宁望着他:“有话快说,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啊?”苏轻弦好奇地看她摆弄文房,“你要写什么吗?” 段晚宁对他并不排斥,也知道他这样跑来必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更知道他这人喜欢啰嗦瞎扯,便也不急,只点头道:“准备写几个字做成匾额挂在外面。” 苏轻弦想不到她还有这一手,立刻来了兴趣,问她要写什么。 “沉香院。”段晚宁道,“我这院子没个匾额,别人都西园西园地叫,我不爱听。” “这样啊。”苏轻弦又问,“那你写什么体?” “什么?”段晚宁没听懂。 “欧柳颜赵写哪一种?还是魏碑、瘦金?”苏轻弦眨眨眼,“女孩子练簪花小楷的多,我到还不知道有哪家的姑娘写大字的,今儿还真是来对了。” 段晚宁拿起笔饱蘸墨水,道:“都不是。” 都不是?看来已经到了有自己风格的程度了,苏轻弦心想,这许家小四平日里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没想到还是有点真东西的。 段晚宁站在桌前一手拿笔,一手按在宣纸上,架势拉开,很是正经的样子,看得苏轻弦也暗暗点头,应该是精擅书法的人了。 可她这姿势维持了一会后,忽然抬头问苏轻弦:“沉字怎么写?” 要不是自己站在平地上,苏轻弦险些就要摔倒,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你,开什么玩笑?” 段晚宁困惑地偏了偏头,又想了片刻,干脆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千字文》看了起来。 苏轻弦瞪大眼,忽然一手按住那书:“你真不会写?” “我应该是会的。”段晚宁把书抽出来,又翻了几页,喃喃道,“就是想确认一下。”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苏轻弦觉得自己可能傻了,沉香院三个字也没几笔啊,至于还得翻书?而且翻的还不是《说文解字》而是《千字文》! 这是精擅书法的人能办的事? 片刻后段晚宁把书放回去,再次满是信心地拿起笔,谁料那笔尖也不知是蘸墨太多还是放的有点久,刚一拿起就落下一滴墨,正好落在宣纸中间,洇了一片。 苏轻弦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对手忙脚乱的段晚宁建议道:“先放下笔,你这样容易甩的到处……”话没说完,只觉脸颊一凉,抬手一抹,黑乎乎的墨汁。 “呀!”段晚宁低呼一声,赶紧丢下毛笔要去拿毛巾,可那笔被她这样一丢,直接在桌子上弹了起来,墨汁飞溅。 苏轻弦慌忙向后退开,可他身后是个半人多高的花架,上面放了一个花瓶,他这一下直接把花瓶给撞到地上去了。 段晚宁正忙着收拾桌上,就听“哗啦”一声,花瓶碎了一地,苏轻弦扶着花架呆呆地站在边上。 “你这人,真是!”段晚宁叹了口气,“这花瓶是太太给的,咦,那是什么?” 第 110 章 苏轻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转身, 在他脚边靠后的地面上是两颗白色的珠子,似乎是从打碎的花瓶里滚出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拿给段晚宁看:“像是药丸。” 段晚宁看了一会, 摇摇头:“像是药丸, 可又不太像。” “我拿给南宫去看看吧。”苏轻弦提议,“他嗅觉异于常人, 一定能知道是什么。” 段晚宁听了, 凑上去闻了下,却什么也闻不到,便只好放弃:“那你拿走一颗吧。” 苏轻弦点点头, 把一个白色珠子塞进随身的荷包里, 又嘱咐段晚宁:“你也别贴身收着, 万一不是什么好东西,伤了身体不值得。” 段晚宁想了想, 从床头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将珠子放了进去。 “现在把这些收拾一下。”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 又朝苏轻弦伸手,“这瓶值五十两。” 苏轻弦撇嘴:“五十两?我看你还不如去抢!” “是太太说的。”段晚宁来到书案前, 从一堆书本里翻出一张纸递给他看,“这屋里所有的东西的价格都在这里了, 不信你自己看。” 苏轻弦哪里肯接,昂起头道:“五十两我又不是出不起, 这花瓶根本不值这个价!” “啪”单子被拍在桌上,段晚宁抱着胳膊道:“那你不赔钱可以,收拾好了再走。” 苏轻弦犹豫了一下, 走到桌子跟前拿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咧着嘴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一百两, 不用找了。” 段晚宁接过银票看了看,存取地竟然是春意楼分舵的钱庄,收起银票指了指他脚下地面:“那也得打扫干净。” 苏轻弦有点为难:“我都赔钱了,你看这……” “那我叫人来,就说是你弄的。” “那你名声不要了?”苏轻弦不无得意地拿出杀手锏。 “你不是叫我嫁个好人家吗?”段晚宁抹了咪眼,“盛烈郡王府就不错。” 苏轻弦险些跳起来,两手摆来摆去:“别,千万别!我收拾,现在就收拾!你别管,你就坐那看着!”怎么比不要脸还能比不过一个姑娘家呢! “啧啧啧。”段晚宁摇摇头,“早点答应多好,说得我口都干了。” “行!”苏轻弦赶紧跑去桌前倒了杯水,两手捧过去,“您喝茶,哦不,喝水!” 第155章 段晚宁接过来茶杯喝了两口,见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地面那些碎瓷片,有几回还险些割了手,忽然好奇道:“你就这么怕我嫁给你吗?” 苏轻弦手一抖,一块瓷片滑落,他赶紧去抓,一下把手给割破了。 “唉。”段晚宁摇摇头,翘起二郎腿靠近椅子里,悠然地抿了一口水,“说说看,你来找我到底为什么?” 苏轻弦恨得直咬牙:“没看到我手破了吗?” “看到了。” “那你就看着?” “不然呢?” “你!”苏轻弦愤愤起身,指着她,“令人发指!” 段晚宁放下茶杯:“听不懂。” 听不懂?苏轻弦又骂:“不学无术!” 这回动了,段晚宁点点头:“又如何?” 好像也,不能如何。苏轻弦泄了气:“给我找东西包一包总行了吧?” 段晚宁摇头:“没有。” 苏轻弦呆了呆,喃喃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明明是她的事,我该去寻她。”他手指上的血还在往外冒,有几滴落在那身簇新的长衫上,留下鲜艳的痕迹。 段晚宁想了想,起身在床头的抽屉里拿了一个小瓶子,塞给他道:“上点白药吧。还有,她是谁?” 苏轻弦抬了下眼,没说话。 “你要找段晚宁?” 苏轻弦闻言,抬起头望着她:“你知道她在哪吗?我有很重要的事和她说。” 段晚宁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你一定知道。”苏轻弦走到桌前,盯着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否则,我昨晚上刚和她说过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段晚宁丝毫不慌:“哪句?” 苏轻弦顿了顿,暗道真的是不如她脸皮厚呀!“嫁人那句!” 段晚宁“哦”了一声,点点头:“也对,那你娶我吗?” 苏轻弦缩了缩脖子:“我,当时就随便一说。我可没说是我自己!” 段晚宁失望道:“你既然不肯娶我,还要拦着别人帮我,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苏轻弦觉得自己被她绕进去了,可一时也分辨不清楚,干脆道,“那你还不承认见过她?你快点说,上哪能找到她,我真的有急事找她!” 段晚宁问:“到底是什么事?” “哎呀,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苏轻弦摆手,“都是江湖上的事,你一个深闺女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段晚宁点点头没说话,坐回椅子里,又喝起茶来。 苏轻弦转了两圈,急道:“你再耽误,将来她万一有什么好歹,都怪你!” “她本事大的很,能有什么万一。” “唉,你真是,真是急死我了!”苏轻弦跺脚。‘ “那你倒是说呀,究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找她?” 苏轻弦咬咬牙,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有人要去她们上都城里的分舵闹事!” 第 111 章 “那些人不好惹, 她得快点带人离开。”苏轻弦急吼吼道,“你要是知道她在哪就赶紧告诉我,晚了我也帮不上忙了!” 段晚宁脱口而出:“春意楼的事不需要你帮忙。” “嗯?”苏轻弦来了气, “你凭什么这么说?” 段晚宁沉吟道:“春意楼上都城里也有分舵吗?” “嗐!”苏轻弦一拍大腿, “当然有了,她们那么大的组织不可能只在城外有一个庄子呀!” “在哪?” “在……”苏轻弦忽然顿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忽然在房间里四下打量, 一面走一面找,“是不是她在这,故意躲着我, 看我出丑是不是?” 段晚宁不明白他怎么就想到这个了, 上前拉住他道:“别找了, 她不在。” 苏轻弦明显不信:“那你试探我做什么?” “我哪里试探你了?” “你不就是想看我是不是说慌吗?”苏轻弦一副“我看透了你”的表情,“拿分舵位置考我, 你肯定知道我是谁了,啧啧啧。”他抬起头对着空气道, “别藏了,我知道你在!” 段晚宁像看傻子一样瞪着他, 最后吐出两个字:“有病。” “你说谁!” 段晚宁实在被他缠的没有办法,摆摆手:“西市恒通钱庄, 我会通知她过去的。” 苏轻弦盯着她看,满脸都写着怀疑:“你说了算?” “以你的脚力, 现在走应该不会晚。” …… 从许家出来,苏轻弦简直要爆炸了,早先许小四对他冷冰冰也就罢了, 谁还看得上谁呢,可现在到好, 跟着那段晚宁别的没学会,瞧不起人挤兑人倒是学得炉火纯青啊! 他一边生闷气,一边往西市走,突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段晚宁刚从眼前跑过去了! “唉……”苏轻弦喊了一半猛然住口,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赶紧追着过去。 一路追到恒通钱庄门口却不见了人影,苏轻弦喘着粗气想进大门,却有人出来要关大门。 “这位公子,今日东主有喜,咱们要提前关门了。” 苏轻弦抬手按住门板,扫了眼钱庄里面,冷笑道:“你们东主有什么喜事啊?” 那人两手推着门板都没能抗住他这一下,直接向后退了两步,门也被彻底推开。 第156章 “你这人,忒地无礼!” 苏轻弦厉声质问:“这里是上都的地方,你们也敢闹事?” 那人被他眼神吓住,不由自主地向后再退半步。 “你,你要干什么?” 苏轻弦眼神转冷,一步步逼近,最后一把将那人衣领揪住:“你是什么人,也改拦着你爷爷我?” 那人个子不高,被提得两脚离地,双手按住他手腕不停挣扎喊叫。可奇怪的是,门口闹这么大动静,钱庄里面不仅没有人出来,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轻弦心里起疑,再加上虽然钱庄在西市很里面的位置,可一直在门口这样吵嚷终究会引人注意,他把心一横,揪着那人往里面走。 恒通钱庄很大,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概十几步的地方,迎面放着一个巨大的屏风,挡住了里面。 大厅里没有人,既没有客人,也没有伙计,整个钱庄里都静悄悄的,苏轻弦能听到自己走路的声音。 “人都去哪了?” “这位爷,你瞧瞧你,我都说了咱们今儿提早关门。啊!”原是苏轻弦看他不老实,手上用力掐他脖子,他低呼一声,赶忙求饶。 “那你还不说实话?”苏轻弦声音冷厉“别人我不知道,也许等会我就被人捅了,但是你,你的命就在我手心里,这还想不明白吗?” 那人脸憋的紫涨,说不出话来,只得抬手指向屏风。 苏轻弦块步走过去,屏风后也是空无一人。 “后……”苏轻弦手上松了些,那人才说出后面一字,“院。” 苏轻弦眼珠一转,把那人丢在地上,随后飞快封了他周身穴道:“你不是钱庄的人。” 那人此时早泄了气,只点头:“我们是千杀盟的。” “钱庄的人呢?” “在后面,被抓住了。”那人揉着脖子,继续求饶,“好汉,求你饶我一条命!” 苏轻弦则关心另外的事:“有没有百姓?” “有。”那人缩了缩脖子,“都是来办事的,赶上了,我们老大就说一起抓了,不能叫他们跑走惊动了他们。” “他们是谁?” “春意楼的人。”那人道,“这位爷,咱们都是听命行事,你只要放了我,我这就离开上都,隐姓埋名,再不做坏事了。” 苏轻弦犹豫了一下,谁知那人瞅准机会爬起来就往里面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呀,有人闯进来了!” 苏轻弦暗骂一声,赶紧着追过去,谁知绕过屏风就见那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段晚宁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片近乎透明的薄刃。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轻弦惊喜地走过来,又看向她身后,点点头,“幸好没有惊动他们。” 屏风后面是一排柜台,柜台后也十分宽敞,在一排柜子的旁边是一扇小门,应该就是通往后院的。照这样看,那人即便再喊两句,后院也不一定有人听到。 谁知段晚宁却摇摇头:“他已经知道了。” 苏轻弦还没问“他”是不是吴来伤,就听段晚宁又说:“这里很危险,你快些离开。” 危险?离开?苏轻弦听着不是滋味:“我被那许小四连番羞辱就为着给你送信,怎么才见面就赶我走?” 段晚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羞辱?” 苏轻弦摸了摸下巴:“反正不是相谈甚欢。” 段晚宁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你走吧,我要出去了。” “唉,那可不成。”苏轻弦拦住她,“他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就你一个可不成!” “你怎么知道我不成?”段晚宁不耐烦道,“闪开。” “不行!”苏轻弦想到还有百姓在后面,坚决不放心段晚宁自己去,“我也去。” 谁知段晚宁毫不客气道:“这是我自家事,你只会给我添麻烦。” 又嫌弃我?苏轻弦不服气:“反正你也拦不住我。” 段晚宁不明白他这次为何这样坚决,可想拦着他确是耽误时间,只得妥协:“进了后院,你紧跟着我,不要乱动乱说话,懂吗?” 苏轻弦心想,等会还不知道谁要保护谁呢。 段晚宁见他不语,走到后门处,抬起手要去推门,却忽然又转头看向苏轻弦。 “多谢你及时通知。” 苏轻弦没料到她忽然道谢,有些慌乱地摇头:“都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应该在哪?他恨不能扇自己俩嘴巴。 可段晚宁却没什么表示——现在苏轻弦发现她戴着面具的好处了,至少看不到她鄙视自己的神情,点点头又忍不住安慰了一句:“等会见到什么都不要慌,有我在,没事的。” 苏轻弦正想反驳,可门已经被推开,段晚宁扣住他手腕,将人拉倒自己身后,轻声道:“走吧,别怕。” 此时的苏轻弦已经顾不上反驳生气什么的了,因为他被眼前的景象是实实在在地震惊到了。 段晚宁走了两步却发现拉着的苏轻弦不动了,疑惑地回过头来,却见他张着嘴指着前面天上,喃喃地念叨。 “麒,麒麟!” 第 112 章 恒通钱庄的后院, 苏轻弦看到天上一只麒麟呼啸而来,周身金光闪烁,身边是星河浩瀚, 壮观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段晚宁手指紧扣, 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别看了,假的。” 第157章 他被扯的一个踉跄, 眼睛却没离开那麒麟, 之间忽然之间天地变色,麒麟怒吼似的跺了跺脚,每个蹄子下都生出一团火光, 苏轻弦惊呼一声, 险些跌倒。 “真是麻烦。”段晚宁叹了口气, 飞快出手在他眉心上按了一下。 苏轻弦猝不及防,被按的头向后仰, 再回过神来天上哪里还有什么麒麟,什么星空, 院子里根本就是黑漆漆一片。 “怎么回事?” 段晚宁示意他稍安勿躁,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 轻声道:“那都是玄天摄魂阵里的幻像。” 从来没听说过!苏轻弦自忖也是走过大江南北的人了,江湖上什么事没听过见过的, 怎么偏就在上都家门口有这么个古怪东西。 “是那姓吴的弄的?” 段晚宁摇头:“是我师父。不知为何,吴来伤会启动阵法。” 这就奇怪了, 苏轻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道:“那你会破解吗?” 段晚宁忽然站住,转身看着他, 道:“不会。” 苏轻弦沉默片刻,急道:“这不是你师父设的阵法嘛!你怎么不会呢?” 段晚宁回答的很简单:“师父没教过。” 苏轻弦忽然有点迷茫,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或者应该说他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所幸大敌当前,给了他一个暂时不去理会的理由。 “你早点说这里是个阵法,我就不跟你过来了。”苏轻弦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可说完又后悔,这样说得自己好像很怂? 段晚宁没理他,并不是不想理,而是没心思听他说话。这个玄天摄魂镇是段柳行二十年前亲手所创,号称阵法集大成者,其精妙之处在于阵法融合了销器机关和红门幻术,杀人于无形非常难破解。 就在苏轻弦还在叨叨的时候,两人眼前一个黑影闪过,抬头看去,竟是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白鹤。 段晚宁抬手把苏轻弦挡在身后,嘱咐了一句“别乱动”,接着从地上踢起一颗石子用力往上一抛,然后纵身跃起,整个人像一只燕子似的往那只白鹤飞去。 可白鹤到底飞得太高,她一纵之力仍是够不到,可就在她堪堪力竭时也正好踩到那颗石子,于是借力再向上跃起,手上亮光一闪,那两片薄刃激射而出,直插白鹤脖颈。 “噗”地一声闷响,苏轻弦面前地上洒下一片鲜血,跟着段晚宁轻轻落在他身边,依旧是原来的位置,天上那只大的离谱的白鹤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未等他说什么,又是“砰”的一声响,天上又掉下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脖子上一个明晃晃的刀口,血还在不停地冒,把身上那件黑白相间的道袍大半都染红了。更离谱的是,这人头上还插着两根羽毛,虽然看起来颇为滑稽。 苏轻弦也不傻,瞧见这一身打扮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人就是那只“白鹤”。 “红门?” 段晚宁摇头:“不,红门的手段不止一次,他们只是学了皮毛。” 苏轻弦已经糊涂了:“你不是说这阵法是你师父设计的,怎么是他们?” “师父虽设计了阵法,可启动阵法和在操作机关的人却不能一直守着。”段晚宁解释道,“今天吴来伤启动阵法,里面的人肯定都是他带来的,懂了吗?” “这可奇怪了。”苏轻弦沉吟道,“吴来伤可以说和你们没有交集,他怎么会用这个阵法,又哪来的人能给他操作机关呢?” “你不是说他才是销器门的传人吗?”段晚宁拉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四周,“对于阵法我懂得不多,只能见招拆招了。” “你师父怎么不教你呢!”苏轻弦抱怨道。 “教过。”段晚宁低了下头,语气罕见地没什么力度,“书上字太多了,我不爱看。” 那就说的通了,苏轻弦心里想,可惜自己也不灵光,跟进来恐怕还真的要给她添麻烦了。 “要是陆白在就好了,他最喜欢研究这些奇门遁甲的事。”他嘟囔了一句,“可现在也没法出去找人。” 谁知段晚宁却当了真,站住脚问他:“你确定陆白知道怎么破阵?” 苏轻弦摊手:“我不确定,但是他喜欢看这些书,说不定知道这个什么玄天什么阵什么的。” “那我去找他来。”段晚宁说着扭头就走。 “唉,你等等。”苏轻弦追着她,“你这样乱跑,这阵里能这么跑吗?要是再出来个什么东西,你这……” 果然,就好像为了佐证他的话,旁边一棵枯树忽然动了,朝着两人挥舞着枝桠扑过来。 苏轻弦这次手疾眼快,抢先一步闪身上前,抽出软剑砍掉枯树一根树枝,谁料那树非但没有倒下,反而速度朝他跑过来。他也不慌,反手将剑锋送出,直刺树干。 若是障眼法,那么他刺到树干的位置应该就是人的心脏了。 但这一剑却没刺下去,因为剑身被段晚宁抓住。她一手抓着剑身,一手平推,将枯树拍倒在地,接着踢起一片沙石,又用掌风将沙石拍在树上。 那棵树似是被打疼了,用仅剩的几根树枝抱住自己,在地上打滚。就这么滚了两下,转瞬间,伪装褪去,枯树变成了一个人。只是那人一只胳膊被从中间斩断,只剩了半截。 “我懂了。”苏轻弦兴奋道,“只要他们出血,幻术就失效了。” 第158章 段晚宁点点头,却上前把那假扮枯树的人扶起来,掐住他的脖子,迫他吐出一个药丸。那人干呕了几声后终于能够发声,抱着断臂大声嚎哭起来。 “怎么回事?”苏轻弦收了剑走过来。 “他是钱庄的伙计。”段晚宁指了指那人的衣服上恒通的字样,“刚才被人下了药说不出话来。” 苏轻弦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给那伙计敷上,又问他还有没有旁人也和他一样的。段晚宁看见他从怀里掏出药,眼神闪了闪,却没说什么。 伙计点头:”掌柜的被那人一刀砍了,我们几个干活的,还有,还有今天来办事的几个人,都被他们抓了,还给我们吃了药。” “是什么药?” “就是那个。”他用幸存的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药丸,“吃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了之后,就看见,看见两只鬼,我吓死了,还被一只鬼追着砍断了手。” “你才是鬼!” 苏轻弦瞪眼,却被段晚宁拦住,冲他无声地摇摇头。 那伙计此时胳膊疼痛难忍,再加上惊魂未定,也没在意苏轻弦说了什么,只慌张地四处看,应该是想找出路。 段晚宁对苏轻弦道:“你在这里照看他一下,我去找陆白过来破阵。” “唉?”苏轻弦非常不理解,“这不是阵法吗?你怎么出去?” 什么叫怎么出去,段晚宁表示走出去就好。 苏轻弦运了一口气:“我是说,这里到处是机关还有幻术,你出的去吗?” 段晚宁道:“当然。” “所以你能破阵?”苏轻弦更懵了。 “能。”段晚宁觉得他真是啰嗦得很。 “那你去陆白干什么,你去破阵找到那个吴来伤呀!” 段晚宁此时真的觉得这人又傻又啰嗦,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咬咬牙,指着那伙计道:“他们把百姓用在阵法里,难道叫我像你一样见一个砍一个,那不是把无辜之人都砍死了?” 苏轻弦一噎,他非要跟着进来也是因为听说千杀盟的人挟持了百姓的,怎么关键时刻反倒忘了! 段晚宁见他不说话,怕他又要啰嗦,干脆问:“还有事吗?” 苏轻弦一愣,连忙说没有了,你快去快回。 段晚宁不太相信地看了他一会才转身往回走,可在苏轻弦眼里,她离开的方向根本就是漆黑一片,不一会就隐在黑暗里找不到人影了。 等人不见了,他才猛然想到,她还没问陆白在哪就走了! 再看身边那个伙计,虽然断臂上敷了药血已经止住,可人还是晕过去了。苏轻弦叹了口气,把人扶着塞到假山里,自己则干脆坐在旁边,什么也不管了就静等段晚宁回来。 但只过了一会他就明白了,人家根本不可能让你在阵法里闲着,或者说,这阵一旦启动,要么彻底破解,要么闯进来的人死光,否则停不下来。 眼前一个白色虚影飘过,苏轻弦猛地站起来,抽出软剑提在手里,犹豫一瞬还是跟着那影子走了过去。 第 113 章 段晚宁从玄天摄魂阵里离开并没费什么事, 那些幻象难不住她,而且一些销器机关的破解也不成问题——毕竟段柳行是她师父,虽说不叫她继承销器门, 却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教。 但是苏轻弦可是完全不在行, 他生在皇家,自小接触的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只是接手龙影之后才了解到外八门的掌故, 但要叫他破解机关阵法,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一点段晚宁不是不知道,也想过带他一起出来, 可吴来伤若是见到他们俩人一起离开, 必定发动全部阵法, 到时她也不一定招架得住,反而两人都困在里头。其实她和苏轻弦困在阵里倒没什么, 那些伙计和百姓又何其无辜,一起困在里面, 谁来救他们呢? 但是助苏轻弦自己出来也不成,一则他不懂阵法机关, 纵然自己全力想住,顺利离开的机会也很小。二则他身份在那, 吴来伤不可能不知道,伤了他后果是什么。三则嘛, 她也不是去找陆白的,不过是他那么一说给了自己一个借口而已。 段晚宁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自私,虽然春意楼和苏家有旧怨, 但只苏轻弦这人来讲,真的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反而处处相助,今天若不是他赶着去送信,自己怕是都很难知道这事。要等吴来伤的人去下战书,那真是什么都晚了。 所以无论他对许安宁什么态度,他对段晚宁,到目前为止都可以说仁至义尽,可自己还把他给扔下。 想到这,段晚宁再次加快脚步,她得尽快找到能把阵法完全破解的人,而这个人就在上都,但不是陆白。 转眼就到了清河坊,段晚宁来到苏轻弦的那间小院门口,踌躇着抬手要去敲门,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 白战背着那个大盒子,站在门口,打量着她道:“春意楼的人?” 段晚宁一掌搭一拳,道:“春意楼楼主段晚宁,见过白前辈。” “前辈?”白战把斗笠压了压,哂道,“我倒真能算是你的前辈了,走吧。” 段晚宁见他出来之后拿着个链子要锁门,便道:“前辈,事不宜迟。” 白战偏了下头,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我还要回来吧?”段晚宁愣了一下,只听他继续说,“我怕你是要来这找我的,但人家的地方,还是保险一点好。” 第159章 “前辈知道我会来?” “千杀盟的动向我一直很清楚。” “你和吴来伤……”段晚宁话说了一半,见他锁好门转身,便跟了上去,“你真的能破玄天摄魂阵?” “能。” 能就好,段晚宁放了一半心,却还是有些怀疑:“他们还绑了钱庄伙计和百姓,阵法里不全是千杀盟的人。” “知道了。”白战显然不愿多谈破阵的事,他似乎也不愿意和段晚宁多说话。 段晚宁却更不放心,追着他道:“你那盒子里的东西……” “段楼主!”白战猛然站住,声音冷冰冰地打断她,“现在春意楼大敌当前,你还要啰嗦这些吗?” 段晚宁怔住,难以置信道:“你好像比我还关心春意楼。” 白战轻哼一声,转身几个纵跃不见了人影。 段晚宁叹气,这人真是难相处。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恒通钱庄的,段晚宁虽落在后头,但她轻功好,后发先至。白战虽不如她功夫好,但抄了近路,一样不慢。 “想不到前辈对上都这么熟悉。”段晚宁赞了一句。 白战撇她一眼:“试探就免了,等我的事了了,会给你看盒子里的东西的。” 段晚宁一噎:“你这人……” “段楼主!”白战再次打断她,“少些废话,快些救人吧。” 要不是她修身功夫做得好,可能真的要被这人气死了。 行,救人!段晚宁二话不说,抬手一挥,身后巷子里出来二十来个人,以尹菖箐为首,都穿着青色紧身短打,头上系着青色缎带。 “小姐,人都到齐了。”尹菖箐上前,瞄了眼白战,道,“请小姐示下。” 段晚宁点点头:“派几个人在巷子口守着,不叫人进来。其余的人一半到后院外警戒,不许放走一个千杀盟的人,一半随我进去,等白前辈破阵之后,尽快救人!” “是!”尹菖箐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去,等手下散开,他自己带了六个人跟在段晚宁两人身后。 白战看了眼尹菖箐手上提着的宝剑,竟然语气讥讽地开口:“千星落雨剑竟然在你手里。” 尹菖箐和段晚宁对视一眼,俱都莫名其妙,可还没等两人回神,白战已经先一步推开钱庄大门走了进去。 “小姐,这人怎么回事?”尹菖箐偷偷问了一句,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剑。 段晚宁摇摇头:“先救人再说,等会入阵会有幻像,你们都不要慌。” “小姐放心。”尹菖箐和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白战在前面应该是听到了两人对话,他站在小门前,对段晚宁道:“等会我先出去,你们不要跟的太紧,免得误伤。” 段晚宁道:“后院还有一个朋友,前辈先找到他再破阵吧。” “嗯?”白战疑惑道,“什么意思?” 段晚宁迟疑着说:“苏轻弦在后院。” 尹菖箐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表示,可他真的快要绷不住了,赶紧低了低头,把那股震惊撇掉。 然而白战却很直截了当:“你以为姓吴的不敢伤他吗?” 段晚宁没说话,被人戳中心思,感觉很不好,尤其还是这种不怎么好的心思,她想可能这就是尴尬的感觉。 “我叫他在原地别动,等着我回来。”段晚宁给自己找补,“现在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对苏轻弦的印象还停留在益州拦着他报仇一段,尹菖箐倒没觉得如何,自家事最重要,就算是皇亲国戚又如何,区区一个苏轻弦不足挂齿。 听她这么说,白战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便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段晚宁紧随其后,后面是尹菖箐和其他六人。 这一次后院里没了之前的幻象,反倒是和平日相差无几,除了有些地方细微的变化,但若非常年生活在这里,一般人是很难发现的。 段晚宁跑到假山旁,山洞里断了一只手臂的伙计在昏睡,旁边却没了苏轻弦。 “人没了?” 白战低着头,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却能看到一边唇角勾起,明显是在嘲讽。 段晚宁虽然自恃武功高强,可眼下这个玄天摄魂阵里也不敢托大,只点点头:“请白前辈破阵吧。” “不成。”白战指着假山洞里那个伙计道,“现在破阵被他们拘着的人都会是这般下场,包括你那位朋友。” “可现在到哪去找他?”尹菖箐四下里看了看,忽然怪道,“这个院子,怎么这么眼熟。小姐,咱们分舵的后院一直是这样吗?” 段晚宁听他一说,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院子来,院子面积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鲜花草木,一样不缺,和普通的后花园也差不到哪去。 但是她知道尹菖箐说的眼熟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也发现,这里竟然和杭州春意楼的后花园一模一样。 虽然她有许久没回过杭州,可那是她长大的地方,那个园子早就深深刻在她心里了。 “怎么会这样。”段晚宁喃喃着,走到一张石桌前,桌子上有一处裂痕,那是她练剑时不小心砍到的。 手指小心地摸上石桌,段晚宁努力回忆上都分舵后院原本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宁儿?” 醇厚慈祥的声音响起,段晚宁猛地转头,声音发颤:“师父?” 第160章 段柳行还是以前的样子,一身灰色长衫,须发皆白,坐在桌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宁儿又偷懒了?千字文念熟了没啊?” 段晚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高喊“这不是真的,这都是幻象”,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师父要是真的还在该有多好。 她不知所措地上前一步,伸手按在段柳行手上,那触感就和师父的手没有区别。 “师父!”再喊一声,眼眶发胀,段晚宁屈膝蹲在他跟前,“徒儿很想你。” 段柳行依旧是刚才的样子,笑吟吟地微微点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师父,徒儿告罪。”说话间,段晚宁手上薄刃翻转,朝着段柳行肚子就刺。 “且慢!”白战一个箭步窜过来,拉住她手腕,“别……”话没说出口,手上已经染了血,他吃惊地松了手,见段晚宁已经把薄刃收了起来。 “紫玉亮杀。”白战嘟囔了一句,“他真把这个给你了。” 段晚宁掀了下眼皮,紫玉亮杀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出来过了,看来白战对于春意楼的了解似乎远在她的预想之上。 只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转头看向那位“段柳行”,虽然肚子上被扎出个口子,却依然稳坐桌前,一手按在桌上,笑吟吟地冲她点头。 只是这笑容,此时却令观者毛骨悚然起来。 白战把段晚宁挡在身后,不知用了个什么手法,将那“段柳行”一把提起,丢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肚子的伤口上。 被踩住的“段柳行”像是撒气的皮球,忽然一下就瘪了下去。 段晚宁见了不由吃惊:“又是红门的手段,怎么进阵两次都只是幻象,没有别的呢?” 白战道:“这算是好的,开门入坎宫,只是小有不顺。若等会阵法变动,生门入了坎宫,就该危险了。” 就因为这些词句晦涩难懂,段晚宁才没学会段柳行的本事,现在听白战张口就来,她立马一个头两个大。 “听不懂。” 白战道:“就是说如果不快点救人离开,危险马上就来。” 段晚宁“哦”了一声,亮出薄刃道:“那还不走,别管那假人了。” “这不是假人。”白战挪开脚,蹲下.身试着去扒拉“段柳行”身上的衣服,“这是障眼法,只是,扣在哪呢?” 扣是江湖人对机关的别称,扣可大可小,可实可虚。做扣,可以是设置一个机关,也可以是布局请君入瓮,具体到眼前的情况,这“段柳行”身上的扣,指的就是消除障眼法的东西。 这是红门手段必备的,一则用幻术的人要给自己留后门,二则任何手段只要是假的,就不可能尽善尽美,否则那就是真的了。所以障眼法,都会留个扣,解开了就万事大吉,解不开那可能会把人困死在里面也说不定。 “你过来。”白战冲她招手,“叫他们警醒着点。” 对这些事段晚宁并不精通,她只能吩咐尹菖箐等人警戒护卫,自己走到“段柳行”跟前。 “怎么?” “你师父生前,手上有疤吗?”白战举起“假人”一只手问。 因为白战蹲着,而她站着,段晚宁目光落在他满是疤痕的上半张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白战似乎觉察出什么,把帽檐拉下来,咳嗽两声已做提醒。 “没有。”段晚宁抬起手,“师父平时都带着这手套,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不可能有疤。” “那就是了!”白战嘿嘿一笑,忽然从袖子里甩出一把小刀,“噗”地一声扎进那道疤里。 一瞬间,障眼法失效,“段柳行”身上泛起一圈灰白色的细小粉尘,等光线黯淡之后,那些粉尘也尽数消散,露出受伤昏迷的苏轻弦。 第 114 章 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还是段晚宁先反应过来,从苏轻弦怀里摸出金疮药,准备先给他敷在伤口上。 “唉!”白战拦住她, “你做什么!” “止血。”段晚宁奇怪地看他, 不明白为何要阻止自己。 白战抬头叫尹菖箐:“你来!” 尹菖箐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走过来, 接过金疮药对段晚宁说:“这些事还是交给属下们做吧。” 段晚宁对于自己理解不了的事一般都是直接置之不理, 可眼前这个白战实在是叫她没办法不在意。虽然把药瓶给了尹菖箐,但她还是警惕地盯着白战,好像下一刻这人就要变成怪兽似的。 “你不用盯着我。”白战站起来掸掸衣襟, “男女授受不亲, 我这是为你好。” 别说段晚宁, 就连尹菖箐也诡异地看向他,心里都在琢磨, 这老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白战不为所动,也根本不理会两人的反应, 开口说起了别的事。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见血幻象就消失了?” 段晚宁看了眼地上的苏轻弦, 道:“难道他们改动了阵法?” “不。”白战道,“不是改动, 之前你们只是碰巧解了扣而已。” 尹菖箐抬头问白战:“前辈,你看苏公子这是怎么了?” 原来苏轻弦悠悠醒转, 却只是睁着眼睛不说话,手脚好像也不听使唤似的在原地扑腾。 段晚宁“呀”了一声,伸手在他中脘穴上拍了一下, 就见他忽然脸色扭曲,张口吐出一颗药丸来。 第161章 “这是什么?”尹菖箐捏起药丸看了看, “不像是毒药。” 段晚宁把苏轻弦扶起来,问他怎样。 苏轻弦咳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他按着腹部伤口摇摇头:“幸好你们来了,我刚才……算了,不提了。咦,白兄你怎么来了?”说着看向段晚宁,“你不是去找陆白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段晚宁道,“白前辈能破解阵法。” “是吗?”苏轻弦惊喜地看向白战,“我早就觉得白兄是个有本事的。”说完这话,他忽然住了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里面问题很大,目光在段晚宁和白战之间晃了晃,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段晚宁本也没指望他一直糊涂,只是现在确实不是分辨的好时机,便道:“有什么事离开这再说,我会给你个交代。” 苏轻弦不傻,非但不傻,其实刚才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再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全都明白了。 “不必。”他摆摆手,撑着站了起来,“换做是我也一样,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救人。刚才你说白前辈能破阵,可有什么计划?” 刚才还是“白兄”,现在又随着人家改口叫“白前辈”?白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苏老弟别客气,你伤的如何?” 苏轻弦一滞,微微一笑:“皮外伤而已,已经没事了。” 白战从尹菖箐手里拿过那颗白色药丸看了看,道:“所幸没超过一刻钟。”他说着,把药丸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指着地上一摊暗红色的血水道,“你们看看。”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暗红色的血水,而是里面无数红色小虫子的尸体! 三人仔细一看,莫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玩意!”尹菖箐啐了一口,“晦气!” 段晚宁眼神转冷,沉声道:“蛊毒。” 苏轻弦吃了一惊,再次看向地上那一摊东西,神色复杂道:“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段晚宁抬头,冷冷地开口:“简寒溪!” 尹菖箐听到这个名字不由一凛,却也疑惑不解:“怎么千杀盟又和简家又勾连?” 白战打断他们道:“先不要想这些了,算时辰,生门位置要变,咱们得赶紧找到阵眼救人,否则就麻烦了。” 阵眼在哪?这是所有人的问题。 对此,白战表示,不知道。 那怎么救人呢? “幻象身上都有扣,阵眼也是这个阵法的扣,道理相同,只要找到这院子里不合常理的地方,那很可能就是了。” “可以具体一点吗?”苏轻弦问,“比如大小,比如方位,比如,其他什么?” “没有。”白战遗憾摇头,“像这种不算大的阵法,阵眼可能非常小,也可能非常大。” 听他这么说,尹菖箐先不乐意了。 “这院子一眼看不到头,要我们怎么着?” 段晚宁想了想,问:“那操纵阵法的人在阵里吗?” 白战抬头看了看四周,肯定道:“依我看,在,而且应该就在景门。” 尹菖箐问:“景门是什么?” 白战指了指前面:“看见那棵树吗?若是朝着它走,它会一直和你保持距离,你不要停,等它不动了,你就在景门里了。” “我去。”段晚宁手上薄刃翻出,对尹菖箐道,“你们照顾好苏公子和白前辈。” “小姐!”尹菖箐拔出长剑,“还是让我去。” “不用争。”白战走到两人前面,“咱们都得过去。” “我刚才说了,现在是开门入坎宫,只是小有不顺。等会阵法变动,若是生门入坎宫,那就是大凶,所以我们得先离开这。” 所幸走了没多久,那棵树就不动了,众人停下来,眼前景象变幻,从亭台楼阁变成了一片平静的湖水。 苏轻弦好奇道:“咱们现在景门,那景门在什么宫?” 白战指了指那片湖水:“坎宫。” “那刚才呢?” “刚才在生门,生门入巽宫。”白战对段晚宁道,“所以你能来去两次,而未遇杀招。” 段晚宁听了这话倒没什么感觉 ,反而尹菖箐似乎明白过来:“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生门马上入坎宫了?” 见白战点头,尹菖箐急道:“小姐,属下别的不清楚,但曾听老楼主提到过,阵法里若是生门入坎宫,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咱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吧。”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不由都看向白战,仿佛在等他证明这话真假。 “确实如此。”白战道,“但你们不救人了?” “自然还是安全为第一。”尹菖箐转头劝段晚宁,“小姐,你还有大事要办,不能在这里冒险,就算能救人出来,万一受伤怎么办?小姐你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时候,你得为春意楼想!” 苏轻弦道:“这话有理,你还是先离开,实在不成,我们来救人。” 尹菖箐连连点头:“属下等也誓死把人救出来!” 段晚宁却不同意,她看了眼面前平静无波的湖面,轻声道:“当年他们应该也是这么劝父亲的,可他没有走。现在我也不能走,走了就输了。” 尹菖箐还待要劝,却被她抬手制止:“时间不多了,莫要啰嗦。”她来到白战面前,拱手道,“白前辈,咱们的人已经安排在院子四周,现在要如何破阵救人,还请安排。” 第162章 说完,她转向苏轻弦:“苏公子,你可以现在离开,无论如何,你报信的这份情谊,春意楼和段晚宁都记下了。” “现在走我还不被人看扁了?”苏轻弦目光落在段晚宁脸上,心说没错说的就是你。 这么明显还能不懂?段晚宁现在有点感谢自己带着面具,否则对上苏轻弦真是越来越绷不住了。 “你想多了。”她尽力让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种时候她可没心思斗嘴。 “那我也得把害我的人揪出来!装女鬼吓唬我也就罢了,还给我下蛊,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的!” 段晚宁疑惑道:“女鬼?” “是啊。”苏轻弦点头,“就,个子跟你差不多高,一身白衣服,飘来飘去的。我见到之后就追着去了,结果……” 白战追问:“结果怎么样?” “结果就闻到一阵香气。”苏轻弦揉了揉鼻子,“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是肚子疼,就看见你们了。” 其实他隐去了一节,他追着“女鬼”到了一间屋子里,终于见到“女鬼”的真容,竟然是许安宁的脸,许安宁笑着给他跳舞,又劝他吃东西……他发觉自己中计时就被一阵香气迷晕了。虽然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他就是不想让段晚宁知道自己在幻象里见到了别人。 “不应该啊。”白战沉吟着说,“你就没见到那人的长相?” “没有。” “按理说你被摄魂阵迷惑,见到的应该是自己心上人的容貌才对。” 苏轻弦强忍着尴尬:“咳咳,白前辈,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白战顿了顿,并没明白哪里不合适,他不过是在分析阵法。 段晚宁问白战:“既然没看见,那就说明他没有心上人?” “也有这个可能。”白战道,“但如果苏公子没有追到女鬼,他又是怎么被人喂了药呢?” 苏轻弦恨不能捂住他的嘴,能不能少说两句!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苏轻弦义正言辞地说,“各位别忘了,咱们当务之急是破阵救人!” “既然如此,那就都不要争了。”白战此时说话,语气态势都陡然一变,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大家齐心协力,赶在生门入坎宫之前找到阵眼!” 几人也都知道再争无益,纷纷点头道:“请白前辈指教,我们该如何做?” 白战也不客气,略一思忖便开始排兵布阵。 “段楼主,咱们几人中你武功最好,轻功尤其出众,寻找阵眼非你莫属。” “好。”段晚宁答应下来,“请您吩咐。” “不敢。”白战道,“咱们现在院子西南处,依我的推断,阵眼在院子东北和西北方的可能性最大,请你务必在十息之内,将这两个方向上的障碍扫除。” “十息?”段晚宁看了看眼前的湖水,有些犹豫,她不是做不到,而是阵法里的所谓障碍,也许就有她们要救的人,和那个被苏轻弦砍断手臂的伙计一样,被人强行安置在阵法里。 白战看出她的担心,道:“段楼主,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现在时间紧迫,若不决断,别说救人,咱们几个想出去只怕都难了。” “小姐,我带人和你一起吧。”尹菖箐道,“咱们分头来,还快些。” 段晚宁看白战没反对,便点头:“你带人往西北方向,我去东北方向。” “是!”尹菖箐挥手,带着手下六名死士冲进湖水之中。那片湖水随着他们身影没入,忽然一下消失殆尽,又变成了平常后园的景象。 段晚宁也没耽误,足下轻点,几个纵跃便消失了。 “诶!”苏轻弦急急地喊了一声,却被白战拉住,“我得去帮忙呀!” “你稍安勿躁。”白战从背上取下那个硕大的盒子,说道“你受了伤还是留在这里给我护法。等会我启动机关,一定会有人出来阻拦杀我,你要护住我和机关。懂吗?” 苏轻弦担心地看着段晚宁离开的方向,虽然不知道这阵法的杀招是什么,但从已经遇到的幻象看,必定十分危险。 这样一想,他对那大盒子里的东西也没了兴趣,直到白战把盒子打开…… 第 115 章 恒通钱庄后园的东北方向原本是一座三层的重檐小楼, 一般做待客之用,平时很少人来。但段柳行把玄天摄魂阵里最重要的一重机关设在了这里,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段晚宁来到小楼附近, 并没发现幻象, 也没有见到任何千杀盟的人。她心里升起疑惑,也开始警惕起来。虽然不太懂破阵, 但她却知道, 这种情况多是埋伏有机关的。 果然,在小楼前十步远的地方,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地面石砖俱都翻起, 好像地龙翻身一般。可偏偏小楼和附近其他建筑都安然无恙, 只有这地面在动。 她见状飞身跃起,想到小楼顶上去, 可就在她距离重檐大概两臂远的时候,地面上忽然伸出两条铁索, 像长了眼睛似的往她身上卷去。 段晚宁并不慌张,手上薄刃翻出, 两边同时打横劈下,可铁索被砍断之后却又凭空伸长了许多, 仍旧在半空中悬着,铁索头如毒蛇盯着猎物一般随着她动作。 而被砍断的那部分铁索落在地上之后, 被忽然翻转的石砖掩入地下。 此时地面已经安静下来,段晚宁站在楼顶向下看,地面好像没有动过, 院子里一切如常,只有身边两条铁索还在盯着自己。 第163章 这就有点惊悚了。 段晚宁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次有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难怪当年师父说,武功再高,落入阵法也是九死一生,因为不为别的,这种东西首先就是叫人害怕,摧毁人的意志,饶你本事再大,心里先怯了阵,那是万万不成的。 想到此,段晚宁打起精神,试探着向后退一步,那两条铁索果然跟着动了,再向前,又跟过来。只是不再主动攻击她,而是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立着。 想必是有人在操纵什么机关,段晚宁想,反正不可能铁链子成精,既然是有人操纵那就好办了。她看了看那两条铁索,都是从地下伸出,她转身跃上房顶最高处,那两条铁索果然跟了过来,只是明显的有些够不到了。 原来被砍断一节之后就这么长了,段晚宁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只见她忽然向后退开,待铁索追过来到了极限,又急急向前冲,直到重檐最边缘处再忽然停下。 铁索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依着惯性向前冲出去一段距离,待发现被晃点之后又急忙回退。可段晚宁却不给它们机会,翻身踢起两块瓦片,朝着铁索飞去。 铁索像是长了眼睛般往里合拢着闪避,但两块瓦片被段晚宁内力关注,临到近前,便碎成无数小块,铺天盖地地砸在两根铁索上。铁索被击中后应声断裂,变成小铁块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段晚宁则早就跳下小楼,拉住一根铁索根部向上拔起。然而那铁索似乎长在了地上一般,饶是她再怎么用力,也未移动分毫。 既然拔不出,那就往下按,段晚宁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将仅剩的铁索往地下按。 只听“轰隆”一声,铁索没入地面,而小楼一侧的回廊却塌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段晚宁疑惑地上前查看,那回廊还在往下掉瓦片砖头,可整个建筑却并未受到影响。她在墙上拍了几下,那墙确实坚固的很。 十息之内就要解决障碍,眼看时间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没有头绪,段晚宁着急起来。 四下里看了看,如果这里只有机关,那么敌人必然都是藏起来的,也罢,她把心一横,再次跃上小楼顶部,迅速地在房顶上掀出几个洞,找到顶梁柱的位置,然后蕴满内力一掌拍下。 海碗粗的柱子即刻化为齑粉,整个三层小楼轰然倒塌。与此同时,地面裂开一道大缝,将小楼吞没进去,又吐出十几条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铁索,把段晚宁团团围住。 段晚宁冷哼一声,手上薄刃分出,那两片锋利得近乎透明的利刃竟然在她内力操控下凌空转弯,绕着圈子把十几条铁索俱都斩断,之后再次回到她手里。 然而这一回那些铁索没有再被收回地下,而是互相吸引到一起,组成了一个四脚怪物,朝着她扑了过来。 段晚宁足下发力,纵身跃起后,双手仗剑朝下,一下击中怪物中心,铁索再次碎成小块散落一地。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铁块,用力往地面的裂缝里扔下去,果然有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纷纷弹跳出来。 段晚宁扔出薄刃,将跳出来的人斩杀,跟着二话不说直接跳进那条裂缝,地下一阵轰鸣声传出来后,她从裂缝跃了出来,手上薄刃反射着阳光,血滴顺着刀尖滚落在地,溅开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紫玉亮杀。”不远处一棵树后,带着面具的吴来伤盯着段晚宁,眼中闪过嫉恨,“老家伙果然把好东西都给了这个臭丫头!” 身边手下见段晚宁收起兵刃往回走,转头问:“宗主,机关被毁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一起上,杀了她?” “你们杀的了她吗?” 手下摇摇头,望着吴来伤,那意思我们杀不了,你肯定行。 谁知吴来伤根本不理他,只哼一声道:“有这机关在,还怕他们不死吗?走,到阵眼去。” 第 116 章 其实这个小楼下面的机关是整个阵法里最大的杀招, 但是因为段晚宁凭借强大的武力,粗暴地毁了整个机关,所以她并没能见识到这个机关的真正厉害之处。 于是白战在听到她说“没什么, 直接毁掉了”的时候, 难得的震惊和怀疑了一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尹菖箐就带人回来了。 这一回他带来的虽然都是好手, 但对方人确实很多, 虽然没折损人手,但有三个人受了伤,其中一个还伤的颇重。 段晚宁叫他们就在安全处先上药修整, 然后问白战, 苏轻弦去哪了。 “他走了。”白战不甚在意地说。 “走了?” 白战摸了摸面前的盒子:“他是龙影的影主, 你知道吗?” 段晚宁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跟他走这么近?”白战因为容貌的关系和人说话总是低着头,但是声音却带上了严厉, “你身为春意楼的楼主,为何与皇帝的奴才走这么近?” “他本来就是皇亲国戚, 何谈皇帝的奴才。”段晚宁不以为然,“再说他也没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现在没做不等于以后不会。” 段晚宁道:“其实他对春意楼多有帮助, 自我到上都……” “不必解释。”白战打断她,“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段晚宁怔了怔, 原本这也不管他的事,自己为什么要同他解释呢? 第164章 “那他人呢?”段晚宁忽然警惕起来, “真走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对他怎么样?”白战冷笑,“我还没那么闲。” 段晚宁明显不信:“白前辈, 虽然我不知道你同春意楼有什么渊源,但凭你能拿着, 那个,我信你不会对我们不利。可今日若非苏公子及时报信,我们也不能及时赶来,二则他身份在那,若是真出了事,你我的事只怕都办不成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白战面前的盒子,攥紧了拳头使劲压下把盒子抢过来的冲动。 白战轻哼一声:“苏家人都信不得,你若不听,早晚吃亏。” 段晚宁没再分辨什么,既然他说苏轻弦已经走了,她便信了。一则白战和苏轻弦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可能还对付着千杀盟了就先对他不利,更何况以苏轻弦的本事,白战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只是苏轻弦到底是自己想走还是被他给骗走的,她还真说不准。 “可以找到阵眼了吗?”段晚宁决心还是关心正事,恒通钱庄里还有不少人质呢。 “可以。”白战点点头,抬头看天,掐指算了算,道,“往北。” 段晚宁跟在白战身侧,转头对尹菖箐道:“受伤的都留下,其余人拉开距离跟着过来。” 尹菖箐提着长剑,来到段晚宁身边,小声道:“千杀盟用的兵刃十分奇特,小姐对上他们要当心。” 段晚宁见识过那种兵刃,自然不惧,又问他:“咱们的人受伤是不是因为这个?” 尹菖箐沉吟道:“刚才他们人多,又在阵法里忽隐忽现,很难对付。咱们一个兄弟以自身做饵才引他们现身,所幸他们虽然仗着兵刃奇特占了先机,但功夫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见到人质?” 尹菖箐摇头:“这也是属下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个人质都没见到了。” 段晚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在她看来这个阵法,似乎并没发挥出它原本应有的威力,至少和她从段柳行那听来的,相差很多。 所以到底是阵法的问题,还是吴来伤的问题呢? 这个阵法是师父独创的,除了自己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知道。 她们跟在白战身后走了没多一会,不知道是触碰了什么机关,眼前景物变幻,众人仿佛置身一片密林。 “又是幻象。”段晚宁看了看四周,“这摄魂阵里怎么只有幻象?” “幻象和机关结合在一起,能杀人于无形,但若分开则威力大减。”白战道,“是操纵阵法的人不懂内里玄机,只学会了皮毛。” 这也是段晚宁怀疑的,吴来伤只是知道这个阵法,而没有参透其精髓。可这也足够叫人疑惑,现在看来这人的来历和目的都成迷,势必要好好调查一翻。 “那这幻象是不是不用管?”尹菖箐说着挥剑砍了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这些树总不会全是人扮的,他们也没那么多人质。” “别乱碰!” 白战大喊一声把他拉开,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那根树枝被砍了一下之后非但没折断,反而朝着尹菖箐的方向不断伸长,最后变成一根细长的绳子要将他缠住。 好在白战及时发现拉了他一把,那树枝没有困住他,尹菖箐退开两步,手腕一翻,长剑把树枝直接斩断。 树枝都断了,众人以为没事了,可那落在地上的树枝却忽然又变成了无数黑色的小虫子,黑压压一片在地上爬来爬去。 “快跑!”白战道,“这些是蛊虫,沾到就完了!” 让其他人跑开,他自己却抽出火折子,点燃了脚边的杂草,那些虫子果然畏火,只挑没烧着的地方爬。 “师父不可能在阵法中放进蛊虫!”段晚宁看这地上被火烧的四处乱窜的小黑虫,“这阵法不是当初的玄天摄魂阵了。” 白战却道:“阵法虽由一人所创,但使用起来千变万化,放蛊虫也好,设置幻象也罢,其实都是随心所欲的事。” “照你这么说,吴来伤怎么会学到师父的阵法?” “你师父教他,他就学到了呗。”白战耸耸肩,“否则呢?就算他能无师自通,那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一个现成的玄天摄魂阵可以用呢?” 段晚宁无话可说,但尹菖箐却奇怪道:“那他在这里挟持人质发动阵法,是为了什么?” 听见她俩的对话,白战似乎嗤笑了一声,道:“急什么。”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此时几人前面的空地上忽然出现了一群人,这些人有男有女,看穿戴应该就是钱庄的伙计和主顾。可他们却很奇怪,全部面向里围成一个圈站着,不动不说话,半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阴森可怖。 尹菖箐横剑在前,拦着段晚宁道道:“小姐,这些人很是奇怪,为防有诈,属下带人先去看看。” 未等她开口,白战上前两步,把身后硕大的木盒子取下往身前用力一戳,道:“别过去,他们就是这摄魂阵的阵眼。” 段晚宁道:“既然找到了阵眼,前辈打算用什么法子破阵?” “就用它!”白战目光落在金丝楠木的大盒子上。 段晚宁眸子一紧,只见他一手拨开搭扣,把盒子竖着打开,然后便抽身后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六孔陶埙。 而那硕大的盒子,盖子打开后就成直角立在地面上,里面的东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165章 随着一声低沉悠扬的埙声响起,那“阵眼”处的十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几人。 而盒子里也传来“咔吧咔吧”的响声,一只枯骨般的手伸了出来。 第 117 章 包括段晚宁在内, 看到那大木盒子里伸出一只干枯如柴的手时,都是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那只手慢慢伸了出来, 一点点露出手腕、小臂、手肘, 一直到缠着白色纱布的大臂和肩膀出现,盒子下面迈出了一只脚。 那只脚小巧玲珑, 穿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暗红色滚边黑裙长及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裙摆微微向一侧滑落, 露出缠满白色纱布的小腿。 只是那小腿细的极不自然, 仿佛只有骨头而没有血肉, 甚至说是一根缠着纱布的棍子更恰当些。 埙声未断,在众人目瞪口呆中, 大盒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上身是暗红色滚边收袖口的黑色小袄,腰间扎一根白色带子, 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裙,长发披散得前后都是, 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手向前伸着, 能看到手背上褶皱如枯树皮一般的皮肤,还有长而卷曲的指甲。 女人微微低着头, 面对着阵眼那些人的方向,僵硬地伸着手。而对面那些人,见到了她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似的, 就那么看着她。 “小姐,那是人吗?”尹菖箐的声音低而虚浮, 他行走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特别没底,“这白战不会是赶尸的吧?” 只要想到那盒子里竟然有一个人,鸡皮疙瘩就止不住地冒,那白战一直背着这个盒子呀! “不,她不是僵尸。”段晚宁摇摇头,“那是天女傀儡。” 如果说尹菖箐刚才是觉得惊悚,听了她的话则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紧接着便是冲冠而起的震怒。 “姓白的,我跟你拼了!” 尹菖箐提剑就要上,段晚宁赶紧挡住他:“你疯了,那些人质还没救出来呢!” “小姐!”尹菖箐急的涨红了脸,“你还信他真会救人?” 段晚宁瞥了眼白战的方向:“怎么不信,他就是来救人的,他和千杀盟有仇。” “一码归一码!”尹菖箐怒道,“天女傀儡是老楼主的东西,天下只此一个。小姐啊!老楼主死时连兵刃都不在身边,现在傀儡也出现了,你难道还信那是意外?” “够了!”段晚宁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有傀儡能破各种摄魂阵,我们得先救人。” “小姐!” “菖青!”段晚宁声音严厉起来,“你要违逆我吗?” 自成为楼主以来,段晚宁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她向来不屑以身份压人,但尹菖箐想报仇红了眼,也只能先摁住他再说了。 她这话果然奏效,尹菖箐几乎是立刻泄了气,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埙声又变了哥调子,他才动了动眼珠,问道:“小姐早就知道他那盒子里是天女傀儡了,所以才请他来破阵,对吗?” 段晚宁目光落在那一动不动的女人身上,缓缓点头:“那天在清河坊,偶然间看到了盒子上师父留下的印记。” 尹菖箐没再说什么,以他对段晚宁的了解,早已知道却没有任何动作,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必再争了。 两人虽然争执,但其实声音的压得极低,加上埙声一直未断,是以别人都不知道她们刚才说了什么。 至于白战是不是听到了,其实他们都不在乎。 不过白战显然没有心情去听她们的争论,他的全部心神此时都集中在了那阵眼中的十几个人身上。 按理说天女傀儡出现,那些人会被吸引着过来,然后傀儡便会攻击他们。 这些人之所以是阵眼,就是因为他们是摄魂阵里被摄魂的傀儡,整个阵法通过操纵这些没有自己思想的傀儡来对想要破阵的人进行攻击。他们没有思想,也不知道疼痛,横冲直撞不会退缩,只要在阵法控制范围内,他们死也不会停止攻击。 对付傀儡,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傀儡。 天女傀儡是段柳行以秘法制作的假人,假人本就没有思想,在摄魂阵里就不会被控制,而这只天女傀儡只听一只陶埙的号令,除此之外,便只是一个摆设。而一旦被攻击,天女傀儡又会爆发极强战力,正常人根本阻拦不住、 白战又讲曲调变了变,天女傀儡开始向前走,虽然膝盖不会打弯,但却颇为迅速。 阵眼中的十几个人也似乎接到了命令,纷纷转过身来,也开始迎着天女傀儡走过来。 埙声由悠扬转为急促,天女傀儡的脚步也加快起来,同时双臂微曲,两手伸进怀里,再伸出来时,手里多出了两根铁棍。 只见她两手向下甩,铁棍由短变长,接着足下发力,竟是踩着节奏一跃而起,在对面人群里落下,手上两根铁棍分别敲在两人头上,那两人浑身瘫软一般委顿在地。 其他人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却纷纷退开,似乎知道危险一样,和她拉开了距离。可埙声再次加紧,天女傀儡随着曲调开始分别追击他们,用同样的招式又敲倒了三个人。 就在大家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四面八方传来无数高亢的笛声,一下就把埙声压了下去。 听不到埙声,天女傀儡就像傻了一样站住了脚,双手垂下,铁棍也掉落在地。 第166章 阵眼中人则开始反扑,离得近的几个人扑过去,抓住天女傀儡的胳膊和腿,往四面八方开始拉扯。 段晚宁眼看傀儡要被分尸,亮出薄刃就要过去,却被尹菖箐拉住。 “小姐不可!”尹菖箐指着天女傀儡道,“你看!” 定睛看时,围着天女傀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没再拉扯,竟然开始拿嘴去咬的身体傀儡。有些在外面够不着的,则扑到前面同伴背后,开始咬他们。 “这些人不能杀,但他们却不分敌友的咬人,太危险了。” 段晚宁却执意要亲自上:“不能叫他们毁了傀儡。” 尹菖箐死死拉住她:“要上也是属下等过去,小姐你不能去!” “啰嗦!”段晚宁着了急,眼看着傀儡被咬掉了一只手,她快恨疯了,“快让开!” 这时埙声趁着曲调间隙突然调高调子,再次压过笛声,天女傀儡猛然转身,甩开了几个身上正在啃咬的人。 可也不过一瞬的功夫,笛声仍是自四面八方响起,天女傀儡听不到埙声,又不动了。 段晚宁再也忍不了,一下甩开尹菖箐:“一起上!” 第 118 章 眼看她们就要冲过去, 白战连忙放下陶埙大喊:“去找吹笛子的人!” 众人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解决那笛声才是关键, 尹菖箐立刻带人冲进身边密林, 也不管那些树是真的还是假的,循着笛声去找敌人。 可段晚宁的方向却没变, 她想的只是师父留下的傀儡, 那笛声四面八方,等寻到吹笛人一一解决,傀儡也被这些失智的人毁了。她不想冒险, 那是师父生前最得意的作品, 她有责任有义务保护好。 段晚宁一下子扎进人堆里, 因为这些人都是无辜百姓和自家伙计,她特意收起了袖剑, 就只用拳脚去挡开那些人。 她想的是将那些失智的人都打退,带着傀儡离开暂时安全就可以了, 预计也不过转眼的功夫。 可当她一拳打在一个女人胸口,只把人打的晃了晃的时候, 她就知道自己这回预判错了。 那么就只好出全力了,段晚宁仗着手套刀枪不入, 也不怕他们啃咬,就照着这些人的脸打, 力求以最快的速度把傀儡带走。 但是这些人失了智,不知惧怕更不知疼痛,被打了也像没事人一样, 倒了就再爬起来,脸肿了也不妨碍他们动作。 直接杀掉当然可以最快解决问题, 可这些人,从穿着上看就知道只是普通百姓,还有她面熟的伙计,段晚宁第一次不忍心出剑。 傀儡一旦失去埙声指引,就是个累赘,又重又大,段晚宁抗起她就没法躲开人群围攻,放下她转眼就被围着啃。 她只犹豫了片刻,肩头就传来一阵疼痛,段晚宁甩手将咬住自己肩膀的一个伙计拍开,却觉得一阵头晕,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有毒! 段晚宁本来是个性格冷硬的人,可这一回人质确属无辜,她才没狠下心来直接解决,哪成想自己却被伤了。 薄刃滑落手中,段晚宁咬咬牙,踹翻一个扑上来的壮汉,反手把傀儡背起来,向前急奔。 但是那毒实在厉害,真气运行到膻中穴忽然散开,段晚宁暗道不好,再次提气却发现气海空空,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了。 眼看那些人已经追了过来,段晚宁看着一动不动的傀儡,心道,师父,徒儿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天女傀儡身上有一道机关,在主人最危险的时候,拉动机关,她身上便会射出无数细针,同时身体会炸掉,杀伤最后一波敌人。 段晚宁在傀儡肩上摸索,寻到那个机关,一狠心按了下去。 预想中的暗器没有出现,傀儡也没有任何动静,段晚宁来不及吃惊,那些人就已经扑上来了。 正左躲右闪,忽然头上传来一声狞笑:“段晚宁,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简寒溪一身黑衣,从树上跃下,看着段晚宁被围攻笑得很是开心。 那些被摄魂的人似乎很怕她,明明他们都没有神智了,此时却都像老鼠闻到了猫的味道,瑟缩着向后退,完全忘了还有要攻击的人在眼前。 段晚宁点点头:“我猜到是你,可没想到。” “既然猜到是我。”简寒溪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和她聊天,“还能有什么没想到的?” “没想到你现在才现身。”段晚宁道,“几天不见,胆子小了很多。” 简寒溪冷笑:“占嘴上便宜有什么用?你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吗?” 段晚宁喘匀了气,想把傀儡拉到身后,可距离有点远,她若是一动简寒溪势必受惊动手,犹豫一下还是作罢,只淡然道:“无所谓。” 简寒溪白了她一眼:“你真不怕死?” “怕有什么用。”段晚宁检查了一下傀儡,心里叹了口气,坏成这样也不知道白战能不能修好。 “你可以求我。”简寒溪笑笑,“就像在益州,我们全家求你的那样。” 段晚宁掀了掀眼皮:“我不记得你们求过我。” “你折辱我简家,还抓了我!” “可我也放了你,你却又跑来上都处心积虑的对付我。”段晚宁摇摇头,“狠毒的女人。” 简寒溪哈哈大笑:“段晚宁,我要你死!”她说着,挥手撒出满天金粉,两手一甩,两条跗骨蛇如箭般射出,对着段晚宁的面门而去。 第167章 段晚宁自然不惧,可眼瞎已经没别的办法,笛声还压着陶埙的声音,要想不受伤只能先放弃傀儡。 段晚宁向后急退,她想回到白战吹埙的地方,可抬头却只看到一片密林。 前面傀儡的脸已经被抓破,一个伙计咬掉了她的下巴,现在看起来面目愈发狰狞。可段晚宁却只有着急和心疼,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有一个发髻散乱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狠心地握紧袖剑,现在再没余地,只有一个字了:杀! 薄刃刺出,却没碰到人,段晚宁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架了起来,再低头,原来自己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跃上了半空。 苏轻弦的一张俊映入眼帘,段晚宁没时间想为什么这家伙现在还笑得出来,她只是拼劲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救傀儡”,跟着就晕过去了。 苏轻弦几步来到白战跟前,把段晚宁放下,让她靠着树干歪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里面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白战低头问:“她怎么了?” 苏轻弦摇摇头:“那些人质身上有毒,被咬了一口。” “是什么毒?” “大约是蛊毒吧。”苏轻弦站起来拍了拍手,偏头对白战道,“你的娃娃快被咬烂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 “把笛声除去她自己能回来。”白战说着,陶埙放到嘴边,又抬头道,“那不是我的娃娃。”跟着便又顶着笛声吹起了陶埙。 苏轻弦莫名其妙地盯了他片刻,无奈摇了摇头,可以可以,反正每个人都有秘密,就自己是个透明人呗。连影北辰的身份都藏不住了,以后混江湖可以更加真诚了呢! 秘密?低头看向段晚宁——脸上的金色面具,苏轻弦手指动了动,现在不看看,那以后恐怕没机会了——反正打不过她是真的。 而且春意楼的人——苏轻弦四下里看了看,一个都不在,白战也没道理拦着自己。 大家都别有秘密才公平!苏轻弦想来想去,觉得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一个江湖帮派的头目,总戴个面具也很奇怪啊,怕人认出来吗? 不得不说,此刻的苏轻弦脑子转的前所未有的快,但就是下不了决心。他有无数个理由揭开段晚宁的面具,却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因为他知道她不愿意。 “你就非要现在?”白战的声音传来,“大敌当前呢!” 苏轻弦叹了口气,转身往前走了两步,那些失智的人质有些已经追了过来,剩下的还围着傀儡在啃。 苏轻弦神色一厉,用内力传音出去:“来人!”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穿着黑衣带着黑色面具的武士,整齐划一地抱拳喊道:“参见影主。” 苏轻弦手一挥:“解决笛声,如遇阻拦,杀无赦!” 第 119 章 阵眼周围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吹笛人, 每人身边除了千杀盟的好手护卫,还有已经发动的各种机关陷阱。 尹菖箐带人过去,缠斗了许久才杀了一个吹笛人, 而自己这边也折损了一人。 正没奈何, 尹菖箐都想着和他们同归于尽了,正好龙影的人出现了。 眼看忽然又出现这么多黑衣人, 尹菖箐心提到了嗓子眼, 警惕地退开问他们是什么人。 为首一人道:“龙影死士受影主之命前来助阵杀敌。” 龙影?尹菖箐松了口气,指着不远处一个坐在黑色铁笼子里的吹笛人道:“解决笛声,就能破阵, 一共四个, 我们刚解决一个。有劳了。”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周围情况, 微一点头,挥手带人冲了过去, 尹菖箐则带着剩下两人往另外一处笛声奔去。 虽然破阵的人多了,但千杀盟的人十分不好对付, 他们仗着阵法里的机关和奇特的兵刃,把龙影的人也拖住了。 苏轻弦这边等了一会, 见段晚宁还没有醒转的意思,便将她扶起来, 在她后心处缓缓度入真气。 尹菖箐带人回来时,正好瞧见段晚宁歪倒在他怀里, 不由急得上了头,上前想把他推开,谁知他揽着人一转身竟然躲开了。 “你, 你快放开我们小姐!”尹菖箐急得要拔剑。 苏轻弦撇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怀里的段晚宁忽然醒了过来, 他连忙拉起她手腕详查脉相,见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你还懂这个?”段晚宁说着把手抽了回来,按在他胸口上屈膝起身,看向尹菖箐,“怎么笛声还在?” 尹菖箐还没来得及从“苏轻弦这个登徒子竟敢轻薄我家楼主”的情绪里回神,就见段晚宁已经把苏轻弦按在地上自己走过来了。 “楼主,你,你没事吧?” 段晚宁摇摇头:“我问你笛声怎么还在?” 尹菖箐赶忙道:“吹笛人坐在铁笼子里,外面有千杀盟的人护持,还有机关陷阱,咱们拼死杀掉两个,剩下的交给龙影死士了。” 段晚宁点点头:“就剩你一个了?” 尹菖箐沉重点头:“我叫外面的兄弟进来。” “不必。”段晚宁冷笑一声,“你在这保护白前辈,我去。” “喂!”苏轻弦大喊道,“你给我站住!” 段晚宁和尹菖箐都是一愣,连白战也放下陶埙奇怪地看着他。 苏轻弦反手撑地,“噌”地一下跳起来,冲到段晚宁面前,怒吼吼道:“你这人,我好心救你,可你,你礼貌吗?” 第168章 谁知段晚宁却道:“你和我一起去把傀儡带出来。” “好。”苏轻弦脑子根本没转过来,只是下意识问,“在哪?” 段晚宁说了声“随我来”率先往前面走,可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拉苏轻弦:“你跟紧了我,简寒溪就在那里。” “小姐,让我去吧。”尹菖箐跟了过来,“你刚才中毒了,人多一点才好。” 苏轻弦刚想说对,可段晚宁却道:“不行,你留下护好白前辈,咱们能去杀吹笛人,他们也能顺着埙声过来。” 尹菖箐一凛,正是这个道理,纵然再担心也只能如此。可他还是不放心苏轻弦,这家伙明显对小姐图谋不轨,若是放任他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对不起老楼主? 两人走进密林中,白战也停了吹埙,靠着一棵树坐下歇息,一直吹太累不说,也容易暴露位置,真的叫千杀盟的人找到也很麻烦。 尹菖箐走过来偏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白战没说话,他低着头,斗笠挡住了他的脸。 尹菖箐蹲下来,歪着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在他抬头时看到那些狰狞的痕迹,不由皱眉道:“我在问你话。” 白战勾了勾唇角:“我听见了。” 尹菖箐哼道:“别以为你现在不回答就没事了,我们楼主不会放过你的,天女傀儡可是老楼主的东西!” 白战似乎是笑了一下,却又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苏轻弦跟着段晚宁走进“密林”之中,眼前景物来回变幻,不一会就变成了一片空地。 段晚宁四下找不到傀儡,问苏轻弦有什么主意。 苏轻弦能有什么主意,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找傀儡。 “那是我师父的东西。”段晚宁道,“刚才已经快要被啃坏了,要是毁了这世上没人能把她复原。” 苏轻弦觉得这事还是不要讨论的好,他不知道那傀儡并非真人,刚看过一眼又没得到白战的解释,还以为春意楼会操控僵尸那些邪术。 可段晚宁并不知道,还以为他也没了办法,便问:“你带来的人还有吗?叫出来一起帮忙。” 苏轻弦则表示自己没带来太多的人,都已经派去解决那些吹笛人了。 “你刚才离开是去找人来吗?”段晚宁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怎么不和白前辈交代一声,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嗯?”苏轻弦想说就是他拜托我找人来的呀,又猛地想到另一个问题,于是脱口而出,“你真的担心我?” 此时段晚宁哪有心情听他说这些,摆手道:“先找人吧,简寒溪刚才势在必得,这附近会很危险。” 苏轻弦无奈不已,想分辩两句自己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可看情形还是闭了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段晚宁。 “你吃了它,万一有什么毒虫,这个管用。” 段晚宁接过来直接吞了,才问:“这是什么?” 苏轻弦来不及惊讶,只说是南宫度给的解毒丸,又问她怎么不先问清楚就直接吃了。 “你又不会害我。”段晚宁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随即整个人紧张起来,指着几步远处的一棵树道,“你看那是什么?” 苏轻弦心里一暖,勉力忍着不让自己乐出声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一惊,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 “小心,那是连弩!” 第 120 章 连弩在大渊朝是军.事秘密般的存在, 因为设计超前且制造困难,是只有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才能配发。近年来周边邻国一直忌惮大渊不敢进犯,有很大原因和连弩骑兵营有关。他们也派人来盗取过设计图纸和样品, 但所幸从没有成功过。 也正因此, 苏轻弦理所当然地认为段晚宁不认得连弩,就连他也是接手龙影之后才拿到过样品。 可段晚宁其实是认得的, 甚至连弩最初的图纸和样品在春意楼也有备份, 因为这东西正是段柳行设计的。他设计好之后就送给了白虎军,白虎军给前锋营骑兵配发,自此如虎添翼, 在西南一带几乎成了不败的神话。只是后来统帅出事, 随着白虎军的消失, 连弩的来历也再没人提起,只是作为一件机密被禁锢在军中了。 这一段渊源很多人都不知道, 可段晚宁却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她看到连弩的饭应和苏轻弦很不一样。她没有觉得危险, 而是在弩箭发射出一发之后,飞身跃起, 朝着那连弩冲了过去。 她每次都这样,苏轻弦现在已经见怪不怪, 除了心累没别的想法。幸好自己轻功也不差,赶紧跟着她过去——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但还是觉得应该保护她——虽然其实也用不上。 眼看就到弩机前了,又是一只弩箭射出,段晚宁似乎提前预知一般凌空翻身, 借着翻转之势挥剑砍断了弩机。 “啪”的一声响,弩机从中断成两节, 第三只弩箭未及射出便被弹上了天。 控制这弩机的是一处机关,随着段晚宁毁了弩机,机关再次发动,从两侧各升起一排带着铁钉的钢板,以极快的速度向中间合拢。 苏轻弦抽出软剑,顶住段晚宁身后的一排钢板,转头道:“你先走。” 段晚宁没有犹豫,纵身跃起,跳到了钢板外面,紧跟着苏轻弦也跃了出来,两人刚刚落地,两块钢板便轰然合拢,铁钉相撞蹭出无数火花。 第169章 段晚宁说过了句“多谢”,跟着上前查看机关。 苏轻弦走过来,忍着别扭道:“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破阵,我们还是先把吹笛子的人解决了,傀儡听到埙声自然也就回来了。” 段晚宁摇摇头:“刚才我发现白战带来的天女傀儡已经和当初的不一样了,我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回来。” “嗯?这又怎么说?”苏轻弦不解。 “师父制作的时候留有自毁机关,可刚才我按了机关傀儡却没反应。”段晚宁道,“也许时间久了,坏了吧。” 苏轻弦想了想道:“你师父和白战是什么关系,怎么那东西会在他手里?” 段晚宁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 忽然笛声戛然而止,紧跟着埙声传来,段晚宁一喜:“成了!咱们快回去!” 回到白战吹埙的地方,尹菖箐正独自对抗一群千杀盟的杀手,两人见状忙上前助阵。 片刻后龙影的死士也回来复命,跟着加入战圈,一时间局势逆转,千杀盟的人有死有伤,剩下几个趁机逃了。 苏轻弦想命人追击,却被段晚宁拦住。 “现在阵法未破,万一他们是诱敌深入,不就中计了。” 苏轻弦点点头:“那好,我们就在这保护白前辈破阵。” 可白战却放下陶埙道:“不用破阵了,他们走了。” 众人大惑,段晚宁上前一步,急道:“天女傀儡呢?” 白战摇摇头:“不知道。” “你!” 段晚宁急了就要动手,苏轻弦赶紧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先别急,把话说清楚。” 谁知尹菖箐却忽然问道:“白先生,那真的是我们春意楼的天女傀儡吗?” 白战抬了下头,忽然笑了一声:“是,也不是。” 尹菖箐看向段晚宁,嘴里却是追问:“怎么说?” “段楼主的天女傀儡在他死时已经毁了,这一个,是我拿着残余复制的。”白战此时没再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说,“是他自己毁的。” 苏轻弦也看向段晚宁,想起刚才她说过,傀儡的自毁装置不灵了,看来是对上了。 可段晚宁却没有再追问傀儡的事,反而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走了?” 白战自顾自地收起陶埙:“傀儡离我超过十丈远时,埙声对她不起作用。说明她被人带走了,而吴来伤一直就想要她。” “怎么不是毁了,而是带走?” 白战道:“你们看看周围。” 众人疑惑地看向身后四周,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些密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钱庄后花园里的景物,而不远处的回廊里,更是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群人,正是刚才那些被摄魂的伙计和客人。 原来阵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苏轻弦只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吴来伤在这里启动阵法,目的是那个傀儡?” “现在看,确实如此。” 段晚宁也有些不愿相信,却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那这也说不通啊。”苏轻弦道,“白前辈是几天前才到上都的,可千杀盟却在此前已经突袭了迎水庄,这又有什么联系?” 段晚宁摇头表示自己也想不通,尹菖箐却道:“也许他们以为迎水庄也有老楼主留下的东西,借此想逼小姐现身。” 师父留下的东西?段晚宁看了看手里的袖剑,紫玉亮杀,这是师父专门为她打造的兵刃,严格来说,不能算是师父“留下”的东西。 段晚宁猛然想到,师父的剑一直都找不到,难道吴来伤的目的是这个? 可是,为什么呢? 第 121 章 “江湖恩怨就是很烦啊。” 南宫度“啪”地打开折扇, 仰倒在躺椅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大半夜特意找来,非要听恒通钱庄的事, 听完之后就这反应, 也是把苏轻弦给气着了。 “你风凉话说够了。”他没好气地站起来,望着天上繁星长出一口气, “你和白战是怎么认识的, 他来上都到底为了什么?还有,他和那个段柳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可答不上来啊。”南宫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摇着扇子翘起了二郎腿, 哼着小曲道, “我就是个济世救人的神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屁!”苏轻弦不耐烦地在他椅背上踢了一脚, “白战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不说?” 南宫度往前弹了一下, 却不为所动:“不说,你能怎地?” “我是不能把你怎地。”苏轻弦忽然伸手点指, “你看看她能不能?” 南宫度眯着眼睛抬起头,段晚宁已经站在跟前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下窜上了房顶。 “叫人来堵我?姓苏的, 你给我等着,咱俩没完!” “我不走,你想通了就回来啊!”苏轻弦冲他喊过话, 转身对段晚宁苦笑着摊手,“你看见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是问不出来了。” 段晚宁倒也不急,拉过刚才南宫度坐的躺椅自己坐下,晃着椅子说:“我是来找你的,有个事请你帮忙。” 苏轻弦好奇道:“你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点苍派的人彻底消失了,我得了消息,他们掌门人会来上都。”段晚宁道,“你给确认一下?” 苏轻弦坐到她对面的飞来椅上,道:“确认他来不来还是别的什么?” 第170章 “来不来,几时来,来做什么。” “来,也就最近几天的功夫。”苏轻弦道,“不过他来上都和他们分舵出事关系不大,因为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动身了。” “一个月前?”段晚宁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也走的太慢了些,“现在走到哪了?” 苏轻弦说应该快到了,可能泗水附近。 段晚宁听了,站起身道了声“多谢”。 苏轻弦赶紧也站起来:“你等会再走,我也有事要问你。” 段晚宁点头望着他,静等下文。 苏轻弦道:“恒通钱庄的事,有人报了官,上都知府已经在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江湖恩怨伤到平民,这好说不好听。”苏轻弦进一步道,“龙影可以出面,但得有个由头。” 段晚宁想了想,道:“我们可以放弃恒通钱庄,但钱庄是春意楼的产业,我也不能丢掉。” “不是让你放弃钱庄。”苏轻弦道,“可以合作吗?” 段晚宁愣了一下,却也难得的没有立刻拒绝。此时对她和春意楼来讲,与龙影合作都是最好的选择,但过往的恩怨又叫她没法答应。 “我知道你放不下以前的事,但咱们都清楚,春意楼在上都腹背受敌,只有与龙影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苏轻弦盯着她的眼睛,“我不介意事情了解之后你和我反目,但我现在是想帮你。” 段晚宁的眼睛弯了弯,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面具后的声音却仍然平淡无波。 “你想要什么?” 合作自然是各取所需,不可能有人真的乐善好施到什么都不要地上赶着帮别人,更何况,还是仇家。 苏轻弦笑笑,也不再掩饰,直接道:“我要的很简单,你把面具摘了,咱们以真面目相对。” “就这?”段晚宁并不相信。 苏轻弦点点头:“换句话说,我要一个公平。” 段晚宁这回是真的笑了:“你自己暴露身份,可不是我不公平。” 谁知苏轻弦却上前一步,气势迫人地道:“如果你不是我想的那个人,那确实不算你不公平,否则,我要一个公平,应该没有错吧?” 段晚宁笑了一声:“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苏轻弦没说话,“一个点苍派我还不放在眼里,就算很多事都没有头绪我也不在乎。” 段晚宁重又坐回躺椅里,抬头望着他施施然道:“合作么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的,你给不起。” 第 122 章 “你要什么?”苏轻弦问完, 便是一挥手,笑道,“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段晚宁难得的呆了呆, 随即哈哈一笑, 起身道:“很晚了,我该走了。” “喂!”苏轻弦快步来到她跟前, “你不信?” 段晚宁不再理会, 向旁边绕开他:“钱庄的事,前后都多谢你帮忙。” 苏轻弦却不肯让步,横跨一步仍然拦在她面前:“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不信。”段晚宁摇摇头, 抬手按在他胳膊上, “只是有些事, 终究得我自己来。” 苏轻弦不甘心,在她身后道:“你不就是要报仇嘛!只要你的仇人里没有我, 我不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段晚宁停下脚步,又听他说:“就算有我, 我也能。” “能什么?”段晚宁转过身,促狭道, “能自刎谢罪?” 苏轻弦眯了眯眼睛:“你不会真把我也当仇人吧?” “你说也。”段晚宁抱起胳膊,偏着头看他, “所以你是,明知故问。” 苏轻弦被拆穿也不慌, 上前道:“我是希望你别盲目,别钻牛角尖,很多事并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段晚宁想了想, 道:“那好,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们可以合作。” “你说。”苏轻弦跃跃欲试。 段晚宁问:“恩科马上开考了,你知道主考官是谁?” “翰林院大学士李行。”苏轻弦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换了他。” “换,换成谁?” 段晚宁没立刻回答,只是问:“你做得到?” 苏轻弦笑笑:“这有何难,一句话的事。但是你要换成谁,总不能不告诉我吧?” 段晚宁道:“户部尚书刘文平也做过翰林院主薄,是个可堪大用的。” “刘文平?”苏轻弦回忆了一下才勉强记起这人是谁,再看向段晚宁的目光变得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地起来,“他竟然是你的人,你在朝中还有多少眼线人脉?” 这个问题注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段晚宁离开前给了他一个时限,十天之内换不了主考官,以后就不要提合作的事,否则,她自己会来找他。 段晚宁离开盛烈郡王府并没直接回许家,而是辗转来到西市外建和坊的一间院子外。 轻敲角门三下,门立刻打开,似是早就在等着人来。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长得平平无奇,最显眼的莫过于下巴上那一缕山羊胡。 “段姑娘。”山羊胡开门后,笑眯眯地让出一条路,“主人已等候多时了。” 段晚宁微微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山羊胡就跟在后面,边走边道:“主人说了,这宅子就留给段姑娘,以后有什么事,见面也方便。” 这是个三进的套院,往东西两侧各横跨出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正面的院子为主院。主院里有三合,后面还带了一个花园。 第171章 建和坊紧邻西市,这处院子却闹中取静,非是等闲人能购置的。 段晚宁沿着主路走到一半,就见主院大门洞开,一个人快步迎面走来。 这人穿一件暗红色箭袖长袍,头戴紫金冠,脚下是一双浅色鹿皮靴,腰间一根玉带将身材完美勾勒出来。灯光下他面如冠玉,笑意盈盈,看起来温润又亲和。 他快步来到段晚宁面前,拱手先施一礼。 “段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三皇子。”段晚宁拱手道,“晋王。” 有谁能知,天凤帝三道敕命召回京城的晋王苏允瑆,预计还有半月路程才能回来的人,此时就在上都城里。 “哈哈,你还是这么客气。”苏允瑆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都说了,你我情同手足,自然以兄妹相称。” “不敢高攀。”段晚宁淡淡道,“王爷刚到上都,休息的还好吗?” “一切都好。”苏允瑆这一次回来是扬眉吐气来的,心情舒畅自然怎么都不觉疲累。尤其此时见了段晚宁,兴致更是高涨。 进了主院,院子里下人都被山羊胡带走,两人在了正厅坐定,苏允瑆率先开口。 “此番本王能顺利返回上都,还要多谢楼主相助,这份情谊,本王不会忘记。” “合作是家师定下的。”段晚宁道,“我只是做分内事。” 合作?苏允瑆剑眉微挑,本王让你们江湖人辅佐,合该是莫大的荣幸才对,只是这话没必要现在就提点她。所以允瑆饶是心中不忿,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望着她认真道:“无论如何,本王心里都谢你。” 段晚宁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微微颔首换了话题:“王爷深夜急急召见,可是有事?” 苏允瑆知道她是个冷淡的性子,便也没在多说什么,自己刚到上都,还是要接着江湖力量站稳脚跟的时候,即便有些想头也不可操之过急。 几年前因缘巧合他见过段晚宁一次,那时虽未长开,却也足以惊为天人,那时苏允瑆就决定紧紧抓住春意楼这条线。所幸段柳行也是个心大的,两人一拍即合,从此开始合作。 可谁知那老头命不长,没过多久就听说春意楼换人了。苏允瑆还在担心两边的合作,谁知段晚宁的消息便送到了,说会继续合作,一切不变,这可让他吃了个定心丸。甚至从那之后,春意楼对他的支持有增无减,短短不到两年的功夫,他便重得父皇青眼,以亲王身份重回上都了。 所以在他心里,段晚宁不论是容貌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也是绝对不能允许她相助别人的、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他的人。 他当然不介意将人留在身边,虽然以她的身份绝不可能跟着自己登堂入室,但红袖添香做个美妾也是美事一桩,更何况她手里还有那么强悍的江湖势力可以收归己用。 其实将来自己早晚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到时候封妃封嫔,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客气着来,而且以他了解的段晚宁,若是叫她摸着自己一点这样的心思,这位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于是苏允瑆正色道:“确有一事要和楼主商议,楼主来上都时间不短了,可知道上都城里有个龙影?” 段晚宁心想太知道了,也是个潜在的合作对象呢。 “略知一二。”段晚宁自然不可能把跟苏轻弦的交往和他说,甚至她私心里并不希望苏允瑆知道自己认识苏轻弦,或者影北辰。 苏允瑆也不含糊,直接道:“想必楼主已经了解了,这个组织是只听命于官家的,它的首领唤作影主,名叫影北辰。此人行踪诡秘,武功极高,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而据本王所知,他也是苏家人。” 段晚宁问:“王爷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苏允瑆笑笑:“楼主不觉得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个组织,对我、对你,对我们的大业,是一个威胁吗?” 第 123 章 对于他上一个话题, 段晚宁未置可否,反而问起:“这次王爷回上都,会领什么差事?” 允瑆倒也没有强求, 反而认真道:“父皇一直对户部和礼部有些微词, 我猜大概跑不了这两个。但若是我去求,应该也会答应。楼主有什么想法?” 段晚宁于是建议道:“那王爷不如就去求都察院的差事, 吏部尚书何为径是王爷的人, 若是在抓住都察院,那很多事做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这话倒是说中了苏允瑆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道:“本王何尝不想, 可那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你道是何人?” 段晚宁想了想, 道:“宁平吗?据我所知, 这人出身寒门,并没什么。王爷何不拉拢一二?” “这个宁平, 是薇儿看中的人。”苏允瑆哼了一声,“过不多久, 怕是父皇就要做主了。” 他口中的薇儿,正是七公主苏笑薇, 也是天凤帝的掌上明珠,年底就要及笈。她的婚事一直都是天凤帝特别看重的, 驸马的人选换来换去,总是定不下来。 至于为什么允瑆认为宁平要做驸马的话就不能拉拢过来, 这又要从后宫说起了。七公主的生母韩贵妃一直倍受天凤帝宠爱,当年皇后离世,也是点名她来抚养苏允璋。 而为了抚养苏允璋, 她生下七公主之后便再没怀孕生子。正因此,天凤帝也对她高看一眼, 虽然后宫总有年轻新人补充进来,但对贵妃的荣宠总是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