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何日还乡》 第1章 [gl百合] 《驸马何日还乡gl》作者:兰振【完结】 文案: 只爱女色的公主被迫嫁给一个老男人,于是大闹婚礼。 老男人其实是个女人,战场上瘸了一条腿,打算回乡静养,没想到被塞了个大麻烦。 “相思账本翻烂,风月债务怎销。” 看似佛系实则腹黑驸马x怼天怼地矜贵暴娇公主 内含拉扯,又拉又扯。 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据反馈,第一卷中公主人设有争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成长 正剧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昔钧,谢文琼 ┃ 配角: ┃ 其它:女驸马 一句话简介:内含拉扯,又拉又扯。 立意:真爱不惧波折。 第1章 尼空尘浄室传兰语 春日负暄,岸柳垂枝。 岳昔钧滚着轮椅,往莲平庵去。 有邻家大娘路过,寒暄道:“岳郎君,又去上香?” 岳昔钧浅浅应了一声,停住轮椅和她说话。 大娘以为岳昔钧是要为自己的腿求神拜佛,便道:“吉人自有天相,岳郎君不必太过忧心。” 岳昔钧温声细语:“承您吉言,我近日也觉有些好转。” 大娘热心道:“那便好,我帮你推过去罢。” 岳昔钧婉拒道:“不劳烦,沿岸看柳,缓缓而行,也别有一番乐趣。” 大娘便道:“也好,我正要浣衣,就不多陪啰。” 岳昔钧与她道了别,戴着丝绢罗尉[1]的双手在木轮上一推,轮椅便缓缓前行。 行至莲平庵,岳昔钧隐隐有些薄汗。但她体质奇异,生汗透香,她曾女扮男装从军,在军中时,常要为此异香遮掩。好在她自幼被军妓收养,生长在洗衣院中,推说是脂粉香气,便也无人起疑。 莲平庵乃是京中小庵,是个只有两进的庵堂,香火平平。但春风拂佛香,缭绕芥子地,也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幽僻所在。 岳昔钧将轮椅停在门外,院中有比丘尼见了,行来为她卸了门槛。岳昔钧口中称谢,手中滚了两下,进了前院。 捐了香火,岳昔钧坐着拜了一回,心中道:我佛慈悲,行动不便,不能跪拜,当不怪罪。 岳昔钧其实不信神佛,但收养她的大娘信佛,今日岳昔钧遇见了一件关乎她大娘生死的事,竟生了替她大娘拜拜的心来。 岳昔钧来莲平庵,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见一位比丘尼。岳昔钧虽本是女儿身,但向以男子身份示人,眼下不便擅入比丘尼居舍,便问为她卸了门槛的比丘尼,道:“这位师太,敢问空尘师太可在?” 那比丘尼道:“空尘师妹现在庵中,施主请稍待。” 少顷,又一比丘尼随之而来,岳昔钧看去,此尼二八上下,身着百衲衣,生就一副菩萨像,面如满月,眼似净水,唇若莲花,正是空尘。 空尘谢过带路的师姐,对岳昔钧合掌一礼:“岳施主,今日可好?” 岳昔钧还礼道:“不甚好,说来话长,可否与师太借步小叙?” 空尘道:“自然,如不介意,贫尼为岳施主效劳。” 她指的是帮岳昔钧推轮椅,岳昔钧推辞了:“无妨,在下的双手还顶用。” 空尘怕岳钧因为伤处心里不痛快,便也不再提此事,只是说道:“请随我来。” 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岳昔钧随着空尘穿行过月牙门,来至后院尼舍。菩提树遮天蔽日,文殊兰白花未结。 岳昔钧到京城来之后,也曾几度拜访空尘,但都与她在前院说说话便走,如今还是头一次到内院来。 岳昔钧将轮椅停在空尘房外,空尘推了门,卸下门槛后回顾,见岳昔钧并不动,便道:“施主请进。” 岳昔钧道:“师太虽是出家人,但终归男女有别,恐旁人看见,多生口舌是非,在下还是不进为好。” 空尘道:“向来清者自清,这俗世空名,不过世人作茧自缚罢了。” 空尘又道:“然则施主现身处俗世,贫尼不可强坏施主名声,自然遵从施主之意。且现今后院无人,施主可自在说话。” 岳昔钧道:“多谢师太体谅。她可醒转了?” 岳昔钧没头没尾的一句,空尘却知她说的是谁。 空尘道:“今日早间醒转了,施主来得甚巧。” 岳昔钧叹了口气道:“我不便面见,劳烦师太替我带句话。” 空尘道:“甚么话?” 岳昔钧道:“岳某挟恩自重,恳请足下援臂。” 空尘应了,将门槛又按好,转身进了屋内。屋里隐隐有几声咳嗽传来,岳昔钧瞧着脚边的兰草出神。 少时,空尘出门来,回道:“岳施主,她言说,‘大恩不言谢,恩公但讲无妨’。” 岳昔钧道:“此事说来话长,烦请师太代为细告。” 岳昔钧道:“师太也知,我生于岳城,三岁时失怙恃。其时,恰逢调军途经岳城,于城中驻扎一晚。我年幼无知,见人多热闹,又见一女子浆洗衣服,便凑了去瞧。那女子问我‘你是哪家小娃娃?’,我答不上来,哇哇大哭。那女子见我可怜,带我四处打听,得知我刚成了孤哀子,无人照料,便起了恻隐之心,报知军中长官,把我留在了军中抚养。” 第2章 岳昔钧道:“这位女子是受罪臣连累,发配充军,做了营娼。她还有八位结义姊妹,都是军中结识,感情甚笃。因此,我不但认了这女子做娘,还认下了其余八位娘亲。及我长大,便参了军。” 岳昔钧话锋一转:“我此次上京,乃是来受军功封赏。今日圣上召见,竟欲把公主下降。在下只想领了赏金、为娘亲赎身,无有尚公主的心思,便推说出身低微,不敢高攀金枝玉叶。” 岳昔钧道:“谁知圣上听了在下身世,竟毫不在意,定下了明日下旨封我驸马都尉一事。” 岳昔钧道:“我出得宫来,越思越想,觉圣上断然不可使公主向娼优妓子行公婆礼。” 岳昔钧归结道:“——我母危矣。” 她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讲,空尘听明白了:皇上不是不在意岳昔钧养母们的身份,而是要一劳永逸,直接除掉岳昔钧的养母。只是,空尘和岳昔钧一样疑惑——为什么不换个驸马人选,反而要如此大费周章?就算岳昔钧的养母们死了,但世人的嘴可不会死,在这个流言蜚语传得极快的京城,她母亲们的身份还是瞒不住。 空尘的疑惑只是在心中掠过,她向来“万事不过眼”,听罢么,也就过去了。 岳昔钧对屋内拱一拱手,道:“我无有趁手之人可以差遣,还请足下派人看顾家母,我的赏金不日将寄往斌州樟树营洗衣院,我母赎身之后,烦请足下差人暗中护送她们至岳城,我会寻机遁走回乡,到时便不需足下的人护卫了。” 岳昔钧歉然道:“此事说来棘手,岳某添扰了。” 空尘道:“施主请稍待。” 她进屋细细说了,半晌方出:“施主,她道‘此乃小事,救命之恩千钧为重,定会护得令堂周全’。” 岳昔钧又是一礼:“有劳了。” 岳昔钧出了莲平庵,回到了官驿。她与军中一伙人同来京城领赏,没有住处,便被暂置于官驿之中。 官驿中有一只鹩哥,养在檐下笼中,见了岳昔钧便叫:“瘸子,瘸子!” 岳昔钧道:“这般叫我无妨,不可如此叫旁人。” 鹩哥没有听懂,依旧重复道:“瘸子,瘸子!” 旁边厢房门被打开,有人探出头来:“哟,岳公子回来了?” 岳昔钧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问道:“赵易垄,是你教鹩哥说这些浑话的?” 赵易垄拿眼斜她:“是我,你待怎样?” 岳昔钧微微一笑:“不怎样。” 她转了轮椅回房去,赵易垄在她背后“呸”了一声,大声问道:“你今日面圣,皇上和你说甚么啊?不会是单独赏你吧?” 岳昔钧没有转头,淡淡说道:“窥探帝语,你是不想活了。” 赵易垄被噎了一下,又啐了一口,骂了两声“瘸子”,“砰”得把门关了。 岳昔钧在自己房门口停住,正欲抬手敲门,门扉恰好开了。门内一个扎囚髻、身穿浅青比甲、桃红粗布下裳、扎着绛青汗巾的丫鬟跃出来,没料到岳昔钧就在门口,被唬了一跳,兀自拍了拍胸口压惊,才道:“公子,赵二虫是不是又寻你麻烦了?我听得不甚真切,正要出来瞧一瞧——你怎生也不唤我?” 原来是赵易垄谐音赵一龙,这丫鬟便骂他作“赵二虫”。 这丫鬟名唤安隐,此名出自《妙法莲华经》中“长夜安隐,多所饶益”一句。安隐本是岳昔钧大娘的丫鬟,抄家发配的时候,大娘撕了一干丫鬟小厮的卖身契,不使他们受牵连之苦,由是走的走、散的散,独独安隐不愿离大娘左右,生生跪下磕破了头,才让大娘同意留她。 岳昔钧上京时,大娘顾念她腿脚不便,又是女扮男装,因此和几个姐妹凑了凑钱,替安隐赎了身,让安隐随岳昔钧同去。军中将士几乎没有人有丫鬟,见岳昔钧这个做派,诸如赵易垄之流,就讥她“没有公子的命,还得了公子的病”。 此时,岳昔钧听了安隐的话,道:“何必叫你,他也就逞些口舌之快罢了。这京城遍地是达官贵人,放任他这般性子,将来冲撞了旁人,自然有人替你我收拾他,何必脏了自个儿的手?” 安隐不忿:“他在此聒噪,便是比鸟儿喳喳还恼人。就好比癞蛤蟆爬脚面,他不咬人但膈应人呀。公子,这一路你都叫我忍,还要忍到几时啊?” 岳昔钧闻言笑道:“既然如此,你若闲来无事,把东边芍药端两盆来,悄悄放至赵易垄窗下,再沾水戳了他的窗纸便了。” 安隐不解:“这是何意?他这等粗鄙人,难道还要给他添风添雅不成?” 岳昔钧又是微微一笑,道:“莫要性急,明日自见分晓。” 第2章 传圣旨驿馆帝婿拜 安隐便不再多问,推了岳昔钧进屋。 岳昔钧饮罢了茶水,对安隐道:“瞧瞧屋外可有人走动?” 安隐推门绕屋看了一周,回来掩门道:“未有。” 岳昔钧便道:“我今日面圣,圣上欲以驸马封我。” 安隐吃了一惊,险些呼出声,堪堪忍住了,蹙眉道:“可是、可是……” 安隐走到岳昔钧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可是小姐你是女子呀。” 岳昔钧摇头道:“这倒是次要的,我为了拒婚,推了身世浮沉来挡,但皇上执意如此,甚是古怪。” 安隐道:“许是皇帝老儿见小姐气度不凡,已然被你的风姿折服哩。” 第3章 岳昔钧听得好笑:“出了门,万不可这么顽笑。” 安隐应道:“这是自然。” 岳昔钧道:“我需拜托你一件事。” 安隐道:“小姐忒客气了,只管吩咐便是。” 岳昔钧笑道:“你我一处长大,我叫你姐姐,你又不肯,我只好客气一些便了。” 安隐也笑道:“奴婢终归是夫人的丫鬟,当不起这声姐姐。” 岳昔钧道:“大娘早撕了你的卖身契,这些年待你如亲女,只有你还守着这个主仆来。” 安隐不答,转了话头,道:“小姐吩咐我甚么事?” 岳昔钧道:“我思来想去,恐怕这个公主身上有些个挂碍,你在街市走动走动,寻机打探一下。” 安隐领命去了,岳昔钧将两张椅子艰难地挪拼在一起,铺了笔墨纸砚在其上——这个高度,她坐在轮椅中写字还算舒适。 岳昔钧抄了一卷佛经,又抄了一卷道经,安隐便提着食盒敲门进来。 安隐帮岳昔钧收拾了笔墨,摆了饭菜,点了灯,也取了张矮凳坐下来:“小姐,你猜我打听到甚么?” 岳昔钧问道:“甚么?” 安隐道:“我听闻皇帝老儿有三位公主,一位是正宫娘娘所出的明珠公主,已然双十年华,还未出降,仍旧住在宫中。一位是良妃所出的广惠公主,去年及笄,已经与朔荇可汗和亲。还有一位是荣贵妃所出的端宁公主,不过豆蔻年华。” 安隐道:“小姐,我料想,端宁公主的婚事还不着急议,多半下降的是这位明珠公主。” 岳昔钧也道:“怕是如此了。在御前时,我只想着脱身,一时竟没细问。” 安隐苦恼道:“若是这位明珠公主,恐怕大大不妙。” 岳昔钧道:“如何不妙?” 安隐道:“我听人说,这明珠公主骄纵成性,不好相与。天底下这许多男子,她挑挑拣拣,竟是一个也瞧不上。” 岳昔钧道:“这倒奇了,她瞧不上,皇上还瞧不上么?像我这般一赐婚也就是了。” 岳昔钧说到此处,又道:“难道说,明珠公主先前议过亲,却出了甚么事端不成?” 安隐道:“这却不曾听闻,想来是没有议过罢。” 岳昔钧微微点头道:“除却性情这一桩,明珠公主还有甚么不妥么?” 安隐道:“这明珠公主除了祭天祭祖这些大事,是从未出过宫,传出来的也是些只言片语,若个中真有些古怪,也是不为外人所道了。” 岳昔钧道:“便是如此,还是叫人传出她脾性不好的话来,也不知有几分真假。” 安隐愁道:“宁可信其有,也好早做准备。若是她品性俱佳,自然是喜,倘若传闻是真,小姐你可怎生过活?” 岳昔钧笑道:“这圣旨还未下,便替我操心起婚后日子来,你真真盼着我尚公主不成?” 安隐“哎呀”一声,道:“小姐可是冤枉我啦,小姐不早说要抗旨,害得我心惊胆怕。” 岳昔钧道:“哪个说我要抗旨?” 安隐疑道:“小姐不抗旨,又不愿尚公主,这……” “自然是不能抗旨不尊,”岳昔钧道,“更何况我还贪图做驸马赏赐的几千两银子,再加上军功的赏赐,和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给娘亲们赎身,也就够了。” 岳昔钧又道:“到时候安顿了娘亲,你我寻机逃了出去,江湖之中隐姓埋名,谁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安隐拍手道:“小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妙极,妙极!” 岳昔钧道:“只是事成之前,需得应付那公主一段时日,唉,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难道能翻了天不成?” 安隐道:“正是。只是洞房花烛夜,恐怕有些不太好敷衍罢。” 岳昔钧也为此事发愁,后悔今日在皇上面前没说自己“不能人道”,倘若明日以这个缘由进宫求见,又不免有些推辞之嫌,反而多生事端。岳昔钧与安隐对坐叹了回气,都没有甚么好主意。 安隐劝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小姐还是先用饭罢。” 用罢晚膳,岳昔钧自个儿擦了一回身子,安隐帮着换了腿部的药,服侍她温了一回书,岳昔钧便歇下了。 安隐端了夜壶去倒,悄悄绕了一趟路,果真移了几盆芍药到赵易垄窗下。赵易垄房内也吹了灯,安隐戳破了一截窗纸,轻手轻脚回屋去了。 翌日,用早膳时,安隐对岳钧道:“小姐,你究竟教我的是个甚么法儿?我瞧着赵二虫那厢没有动静。” 岳昔钧道:“他往日这般时候,早该出来乱窜,今儿个老实了,这难道不叫动静?” “是矣,”安隐恍然道,“难不成,这花里头有迷药?” 岳昔钧但笑不语,安隐缠着问了几回,她也只道:“倘你见了他出来,便晓得了。” 早膳用毕,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屋外官驿的小厮跑来敲门,道:“岳大人,圣旨到了,请出来接旨。” 安隐推了岳昔钧出去,宣旨官已然在庭院中了,岳昔钧见他鬓发已有些斑白,却不知这位老臣是谁。 官驿中其余人等听了动静,远远辍着看热闹,赵易垄的房间离官驿大门近,他开了一道窗缝,挤着半只眼睛往外瞧。 宣旨官冲岳昔钧笑道:“岳都尉,请来接旨罢。” 第4章 岳昔钧只是一个从四品的都尉,按丰朝的规矩来说,是没有资格面圣领赏的,但她在破荼切儿部一役英勇有功,被长官破格带入京中。 岳昔钧在安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要往下跪,宣旨官道:“传陛下口谕,‘免礼’。” 岳昔钧牵扯到伤处,额上、背上已经渗出了香汗。她缓缓坐定,面北一礼:“谢陛下。” 宣旨官展开了七色仙鹤纹蚕丝锦缎玉轴诏书,岳昔钧瞥见了这个形制,暗想:不过是封个驸马,用得着最高品级的诏书么? 她心下也对未曾谋面的明珠公主多了些慎重,看来这位公主受宠于圣前,她不可怠慢。 宣旨官宣读道:“朕膺昊天之春命,轻车都尉岳昔钧……” “阿嚏!”忽然,一声巨大的喷嚏爆了出来,安隐没忍住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竟是赵易垄。 宣旨官不为所动:“姿容俊逸,恭温义顺……” “阿嚏!阿嚏!” 陪在一旁的中都督史沉金黑着脸差遣人:“还不快把他带走?!” 赵易垄被拉出来,安隐悄悄瞄过去,只见赵易垄整个人都红彤彤的,好像钻过马蜂窝一般,脸上、手上都是红疹子,疹子上遍布抓挠的红痕。他被人捂住口鼻,想打喷嚏也打不出来,憋得皮肤发紫。赵易垄一直被拖到了后院,远离了宣旨的前院。 宣旨官接着道:“……勇略得宜,可封驸马都尉,尔当恪夫道,养颐体,亲亲尊尊,勿怠。” 岳昔钧领旨谢恩,双手接过诏书。 宣旨官踱步近前,道:“老夫宗正寺卿谢显德,恭喜驸马。” 岳昔钧笑着一礼:“同喜同喜。宗正亲来宣旨,折煞我也。” 旁边安隐收到暗示,上前给谢显德塞了一个荷包。谢显德笑呵呵地受了,道:“这乃是圣上之意,老夫也觉驸马与公主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 岳昔钧道:“有您这话,我才算是踏实了。” 两人言语几句,谢显德便离开了,临行时嘱咐岳昔钧早做准备。谢显德留了个宗正寺少卿谢令骞相陪。 官驿中众人这才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也有疑惑岳昔钧怎忽然成了驸马的,都被岳昔钧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而赵易垄躲在一旁,脸上青红交加,不敢上前。 看众人闹够了,史沉金将岳昔钧带到一旁,道:“若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娘那边……” 若轻是岳昔钧的字。 岳昔钧道:“多谢都督挂心,实不相瞒,下官也有许多事不明。待我点了我娘的赎身银子,还要劳烦都督费心代我寄往斌州。” 史沉金道:“这个无妨,你若是日后有事,差人告知我便是。” 岳昔钧又谢了一回。 稍时,待岳昔钧收拾了细软,谢令骞引岳昔钧至驸马府,府中大小事务几乎一应俱全,皇帝昨日赐下的赏赐也收入府中。 岳昔钧送走了谢令骞,一位名女子走上前来。只见这女子手持青绿帕子,身着一袭绛紫宝相花锦缎长衣、月白提花裙,百花分肖髻上戴的是蓝绿飞凤金步摇。 这女子福了一福,道:“奴婢名唤百濯,娘娘差奴婢服侍驸马。” 岳昔钧料想是皇后的人,也不敢怠慢,微微颔首道:“有礼了。” 百濯道:“驸马居室已然收拾妥当,若有需要添置之处,吩咐奴婢便是。” 百濯本欲接替安隐推轮椅,安隐摆了摆手,百濯笑了一下:“这边请。” 驸马府分三进,由抄手游廊行过二进院,便至了上房。岳昔钧一路看来,粉墙新涂,绿瓦刚铺,池中无水,花根半出,想来一切都是匆忙为之。 这也让岳昔钧先前的判断有些动摇。她领了旨后,回房自个儿打开又细细看了一回,斟酌其中字字句句都是让她“听话”。岳昔钧那时心道:从拟旨到凤阁鸾台、宗正寺议定,再到交与匠人制旨,便是加急,也少不得要个十日,而我们到京领赏也不过三日,这极短的时间里,皇上真能把掌上明珠的终身大事匆匆决断?想必是我们还在斌州时,长官呈了面圣人等名姓的折子,皇上就有此计划了。 但现如今看了驸马府百废待兴的状况,岳昔钧又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诚如百濯所说,上房里确实收拾妥当了。房中置一小叶紫檀的暗八仙架子床,侧旁还有一略小些的鸡翅木缠枝纹架子床,百濯指着那张小床道:“听闻驸马近日行走不便,特意备下陪床方便驸马夜间使唤,望驸马不要怪罪奴婢擅专。” 岳昔钧道:“你有心了。” 安隐也道:“有劳妹妹费心。” “分内之事而已,”百濯道,“奴婢告退,驸马有事再传唤便是。” 待百濯离开,安隐憋了一路的话匣子终于能够打开:“小……公子,我瞧见了,那赵二虫今日丢了大丑,疹子起得跟石榴籽一般,若不是宗正在,我还要拍手称快哩!这么说来,你早便知道他不可靠近花草么?” 岳昔钧净了手,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些,他怎生痒痛喷嚏,与你我何干?” 安隐也笑道:“公子这句话,可算是得了七夫人真传啦!” 第3章 托亲思驸马寄札翰 与此同时,宫城凤阳阁中并不太平。 明珠公主谢文琼有些个不痛快。 第5章 她冷哼一声,道:“伴月,窗前放的是甚么?” 宫娥伴月答道:“回殿下,是前朝盈世祖之女宝珠公主的斗彩飞天小女警玉壶春瓶[1]。” “盈世祖不是无嗣么,这劳什子旁支公主用过的东西,也敢往本宫眼前放?”谢文琼翘手一指,“砸了!” 伴月心道:上月陛下赏下来的时候,您可是欢天喜地把玩了许久。 腹诽归腹诽,她手上可不含糊,果真抱了花瓶要砸—— 斜地里扑来一个嬷嬷,一下把花瓶抓定了,口中不住劝道:“殿下,这总归是陛下赏下来的东西,您这么砸了,岂不坏了父女的情分?” 谢文琼又是一声冷笑:“我念他是父皇,他念我是帝女了么?” 那嬷嬷道:“陛下赐婚,必定是有道理,殿下何必动气。” “何必动气?”谢文琼道,“严嬷嬷,你说得倒轻巧,不如这个亲,你来成好了!” 严嬷嬷满头冷汗:“殿下莫要开老身的顽笑,这位驸马爷文韬武略,生得也俊俏,可算良配,公主还有甚不满意?虽然现下有些个腿疾,但陛下差御医瞧过了,静养几月大略便能好。” 谢文琼道:“他好不好,与我何干?他俏不俏,本宫都不知,严嬷嬷怎生如此清楚?” 严嬷嬷撒了手,伴月也识趣地把花瓶放回原处。 严嬷嬷跪地道:“这……老身也是……” 谢文琼不想听她辩解,道:“想必是母后又遣你来游说我,你不妨说说,这个驸马究竟给父皇、母后灌了甚么迷魂药儿,都巴巴得要把他塞给本宫。” 严嬷嬷嘴唇张合几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谢文琼拂袖起身:“罢了,摆驾,本宫亲去问母后便了。” 公主仪驾浩浩荡荡地开往清宁宫,皇后听闻,轻笑道:“这是跟我置气呢。” 皇后说罢,也不叫人去迎,公主下了轿辇,绷着一张俏脸,也不许人通传,直接闯了中宫。 进得殿中,谢文琼往皇后身旁毫不客气地一坐,瘪瘪嘴道:“母后,孩儿不嫁。” 皇后着人给公主看了茶,道:“你道你父皇是害你不成?” “他罔顾我意愿,不就是害我么?”谢文琼道,“先前有适宜人选,还会送画像、文章来叫我挑拣,如今连知会我都无有,匆匆忙忙就定下了,莫不是嫌我使了宫中的银钱,要把我打发走了?” 皇后失笑道:“你这小脑瓜子,都想些甚么。怎会嫌你用了宫中的银钱,还不是你整日叫嚷着要出宫去,公主想要长久出宫,那只有成亲一途。你成了亲,开了府,封了地,到时候还不是天高海阔任你飞?” 谢文琼道:“我是想要出宫,却不愿随便找个男人成亲。便是不成亲,在宫中陪娘一辈子,也是使得的。” “这如何使得。”皇后道,“何况你当驸马真是随心定下的?那乃是你父皇精挑细选,怕你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不乐意,这才瞒着你。” 谢文琼道:“不过是个军户,有甚么精挑细选?” 皇后道:“先不说此人人品如何,单论出身,此人无父母亲戚,又腿脚不便,成亲之后,你不需理会公婆家事,也以他腿疾养伤为由,推了圆房之事,礼法也说不得你,这岂不好?” 皇后心道:再加之他的干娘一死,他若是个有良心的,必定守孝三年,这又能再拖三年——但这些事情,公主还是不知为好。 皇后又道:“若是琼儿之后再瞧上哪家男儿,也有由头休夫——虽则母后瞧你是眼中没有那等‘须眉浊物’的了。” 皇后打趣了这一句,谢文琼便也笑道:“原来如此。怨不得父皇如此急切,怕是生怕这驸马腿疾好得快呢。” 话虽如此,谢文琼心中仍旧有气,只不过皇后这三言两语晓以利害,逼得她不便发作。 谢文琼在清宁宫中吃了盏茶,又陪皇后叙了半日闲话,算是为先前无礼闯宫赔罪。 出了清宁宫,伴月问道:“殿下,可是要回宫么?” 谢文琼道:“不急,父皇现在何处?” 一个清宁宫的宫娥回道:“回殿下,陛下现在御书房。” 谢文琼便道:“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前的小黄门对谢文琼行礼:“殿下,陛下正与宗正大人议事。” 谢文琼笑道:“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偏生叫我撞见了。” 说罢,一提罗裙,在小黄门的报门声中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皇帝微微不悦道:“皇儿忒没规矩。” 谢文琼不答,转而道:“父皇与宗正在此,可是在商议怎样把我发卖了?” 皇帝怒道:“男婚女嫁怎生叫发卖?” “咦,”谢文琼佯作奇怪道,“原来是嫁娶么,我瞧着这聘礼几何、嫁妆几何的,不是算账呢么?” 不待皇帝言语,她又道:“算出来否?儿臣可算得是奇货可居么?” 皇帝气得髯须乱战,顾不得皇家礼仪,指着谢文琼叱道:“你母后不曾与你讲?你若是这段姻缘不能成就,朕看你是不用出宫了!” 谢文琼见好就收:“好么,孩儿不说便是了。” 这厢公主在算账,那厢驸马也在算账。 岳昔钧自个儿列了单子,细细把入账和花销款项算明白。 安隐陪在旁边瞧了,开口道:“小姐,我原先以为,皇帝老儿的赏赐便含了聘礼,哪晓得这聘礼需你自己出,也恁得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