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秦朝穿越手札》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秦朝穿越手札》作者:一千棵树【完结+番外】 文案: 通透冷情女主vs温润深情男主 一朝穿越战国末期,世事风起云涌,时代波澜壮阔,文明在乱世中摩擦出璨烂光火,无数历史长河中最耀眼的人物在命运的星轨上际会,经天纬地,捭阖纵横—— 不过这一切都和赵怀瑾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赵王的一个庶女,毕生使命是在深宫里好好长大,然后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出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怀瑾托着下巴欣赏了一会自己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转头穿上了男装,去了齐国临淄。 于是,稷下学宫最负盛名的祭酒收下了年纪最小的弟子,齐国最嚣张跋扈的纨绔多了个更嚣张的大哥,临淄最奢华的酒楼赌馆换了新花样,怀瑾笑眯眯地掏空了所有勋贵的钱袋。 后来,赵国动荡,赵怀瑾溜达着到了秦国,堂而皇之地入了秦王宫,做了秦王的麾下臣。 于是秦国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gt;官场时不时震个地裂天崩,一手遮天的丞相告老还乡了,大权在握的将军还符戍边了,连秦王后宫的女人们都知道赵大人不好惹了。 怀瑾掂了掂手里的剑,指向血海深仇的仇敌,仍是微微一笑。 凭一己之力搅弄了一番天下风云,赵怀瑾又托着下巴欣赏了一会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决定深藏功与名,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但……没走成。 张良,张子房,名垂青史智绝天下的谋圣、闻名七国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她心中永远光风霁月、渊清玉絜的师兄,紧扣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温柔问道:“姮儿这是要去哪?” ps:少年篇是第一人称,之后青年篇成年篇都是第三人称, 时间跨度是战国末期至汉朝初期。 排雷:女主利己主义,双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类型,介意勿点。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女扮男装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怀瑾,张良 ┃ 配角:庆卿,田升,项伯,甘罗,尉缭,嬴政,蒙毅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与张良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儿 立意:生命短暂,尽力追所爱。 第1章 庄周梦蝶 我今天有一点悲伤。 大概半个时辰前,我跟我父王说:“秦王嬴政将来会统一六国,赵、魏、楚、齐、韩、燕都会被他灭掉,父王,您应该趁他现在年纪不大,赶紧把他杀了!要不就赶紧出兵秦国,把嬴政给灭了,以免他成为秦始皇以后把我们都给弄死了。” 父王惊呆了,胡子不停的颤抖着。 当时我以为我就要改变历史了,直到父王把宫里的太卜叫了过来。 父王指着我,惊惧交加:“你是个什么鬼邪之物,天子王女,你何敢侵害!从我孩儿身体里滚出去!” 白胡子太卜带着徒弟在我宫殿里开始摇铃铛、燃驱邪香、用龟壳占卜、拿桃木枝在我周围抽打…… 母亲和欢娘全都来了,站在门口哭天抹泪。 在太卜提出要拿香灰兑水给我喝下时,我马上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当然,是假晕。 晕了十分钟我醒过来,哇哇大哭:“父王,刚刚有鬼把我赶跑了!” 声音软糯好听,不是我的声音,是“我”的声音,独属于一个三岁小女孩儿的干净童声。 我不是我。 我是现代人,我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知名演员,我是新世纪女性。 我本该躺在我两米的大床上,吃着外卖吹着空调,刷着帅哥看着小说。但是我在拍一场戏吊威亚的时候,从城墙上摔了下来,头着地。 现代那个我应该是死了,因为我再度有意识的时候,我正在被一个古代女人从……一个不可描述的地方生出来。 眼睛耳朵喉咙全都发育了一遍,在我能看清楚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已经半岁了,能看见自己藕节一样的手臂和嫩得能掐出水的肌肤。 还看见穿着古装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男男女女。 穿越了,就问你可怕不可怕? 看穿越小说爽吗?爽,怎么不爽,爽死了好吗! 真穿越了,有泪都没处掉。 你以为像电视剧小说里那样,身边美男环绕,左一个舔狗又一个备胎,全天下围着你转? 做梦! 因为压根语言就不通! 想学会一门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语言,以我115的智商,不动声色的听了一年多,才终于能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学语言的一整年,我每天被人抱在怀里,每天有女人来喂我奶,羞耻到爆!我的灵魂是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如果不是刚生出来那几天拒绝喝奶饿得够呛,我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件事情的。 拉撒也全在尿布里,那感觉……说起来浑身鸡皮疙瘩,真的怀疑人生。 所以我在最初穿越的那一年里,每天都不想活,但是又没有死的勇气,只好苟延残喘的赖活着,同时鸡贼的观察着周围的世界,获取到足够的信息来了解我穿越的朝代。 周岁之前,我所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在他们教我说话的时候,我知道我得喊我爸父王,喊我妈母亲,喊我妈的陪嫁叫欢娘。 剩下穿着相似衣服的女人男人们,每天都像木桩一样沉默的站在角落,这些人理解为龙套,不需要我去记住。 第2章 于是知道自己是穿越到秦朝以前一个公主身上了。 在此建议各位不爱看书同胞们,平时一定要多看看电视,因为可以帮助你分辨各个朝代的服饰。为什么我知道是汉代以前呢?因为我看到那些龙套男人女人们的衣服,非常像《寻秦记》里面的太监宫女。 那我为什么知道是秦朝以前而不是汉代呢? 因为大家喊我父王为:大王。 我历史不好,但我记得是在秦朝之后,最高统治者被称为皇帝,而不是大王。 由此可见,我穿越到了秦朝以前。 两岁的时候,我开始跟着母亲出门,频率是每三天一次。 母亲每次都是去王后宫里,母亲和另外两个女人给王后请安后会坐到王后靠下的位置,欢娘会抱着我给王后行礼,然后把我抱到一边坐下。 对,我母亲不是王后,我还是个庶出的公主。 虽然是庶出,但待遇并不差,据我母亲和欢娘的聊天,我知道我是整个王宫唯一的一位公主。 剩下还有四个哥哥。 这四个哥哥我能记得长相的是最大的那个,也就是王后的儿子,宫里的人喊他太子,他是下一位储君赵嘉。 我还没有被取名字,所有人都只叫我大公主。 而我母亲虽然不是王后,身份也不低,据说是另外一个国家送来联姻的女子,王后对她也很尊重。 每三天一次的请安,可以看出后宫中女人的尊贵身份。王后坐凤榻,我母亲和另外两个女人坐在凤榻之下,这是三大夫人。 父王的后宫制度是这样的:王后一位、夫人三人、嫔九人、世妇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 王后、夫人、嫔我知道,世妇和女御我是闻所未闻。 我母亲和另外两个夫人矮王后一头,剩下四十多个女人矮她们四个一头,每次跟着来请安,四十多个年轻美女就坐在下面,每个人都只分到一个软垫,让她们跪坐在上面。 王后和三夫人就一人一张席,席上有水果茶饮糕点,她们吃好了喝好了,就开始给下面的女人们读《周礼》、讲蚕经、论福德。 我好想百度,《周礼》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书! 虽然没有百度,但是我有王后的儿子赵嘉。 我两岁的时候,赵嘉已经十岁了,我被带去王后的寝宫里去请安时,欢娘并不是时常抱着我。有时候欢娘一让我坐下,我就在王后宫殿里乱窜,乱窜的时候就看见了在内殿读书写字的赵嘉。 他注意到我,走过来把我抱起,轻声问我:“大妹妹,你也开始跟着项夫人来请安了吗?” 我却指着桌上的竹简,眼巴巴的看着他。赵嘉把我抱过去,试探性的晃了晃竹简,问我:“是这个吗?”待看到我点头后,他笑了笑:“玩不得的,这是书。” 他拿起盘子里的柑橘:“你玩这个吧。” 我把柑橘放到一边,眼睛亮亮的盯着书,叫他:“哥哥!要这个!” “你还不到认字的年纪呢,再等两年你长大了,哥哥就教你。”赵嘉说。 我有些不甘心,正想着怎么让他教我认字,这时候欢娘就跑进来,一看到我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先对赵嘉行礼,然后把我抱了出去。 我伏在欢娘肩头,眼巴巴的看着他。赵嘉怔了一下,把欢娘叫住:“把大妹妹放在我这里吧,嫔妃世妇过来问安,且得好一会儿呢!” 欢娘对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恭敬得很,于是就把我放在了赵嘉旁边,自己在旁边站着。赵嘉摸摸我的头,和悦的笑了一声:“大妹妹陪我在这里看书吧。” 托赵嘉的福,我认识了不少字。他并没有教我,我也不敢主动问他。只是在他看书的时候,我会不经意的指着其中一个字,装着天真去看他,他就会告诉我那个字念什么。 如此偷摸学了一年多的字,我开始到处找书看。最先找到的是《楚辞》,是从我母亲的陪嫁箱子里找到的。我拿着这本书佯装不懂去问母亲,母亲说那是她母国一位先贤写的。 “先贤是谁?他在哪里?”我问母亲。母亲叹了口气:“他叫屈原,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了。” 母亲叹气,我也叹气。 两三年的时间,不动声色的从周围的人身上获取消息,我约莫已经知道自己处于哪个年代了。 哪怕我历史成绩永远只到及格线,但我却十分清楚,春秋战国是最混乱的时代,而我恰好现在来到了这个时代。 我已知的:我的父亲是赵国第十三代国君赵偃;我的母亲项芷是楚国贵族之女,她的父亲是楚国一个很有名的大将军。 花了这么几年,才搞清楚自己穿越的背景,想想,都是泪。 三岁了,我还是没有名字,听说这一年生日的时候父王会给我起名。 但是我还没等到生日,我就被赵嘉科普了现有的几个国家,我听到秦国的大王叫嬴政,从桌案上跳了起来。 看过的所有亡国公主小说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一闭眼就能想象到自己落魄沦为人质、也有可能被卖入妓院?或者被神秘组织救出,然后背上复国的重任,与秦始皇发生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停!我对我的脑洞说:停。 回归现实一点,我现在这个公主吃喝不愁,虽然吃得不怎么样喝得不怎么样,但是不愁衣食。如果嬴政灭了赵国,就等于终结了我的安稳生活。 第3章 嬴政代表:不稳定的因素、可预知的未来、有可能让我沦为阶下囚的人。 如果你一早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你会去搞死他吗?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我是穿越女,那么上天必定给我开金手指,我应该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 于是在父王来看我的时候,我收起平时伪装的天真乖巧,做回了真正的自我——现代的新世纪都市女性。 但我没想到父王的反应是这样的,他以为我鬼上身了。 话说为什么不以为我是神仙上身来警示他的呢? 天呐,你为什么不给我金手指啊! 我躺在母亲怀里,拗出虚弱的神情,仿佛真的刚被鬼上完身一样,孱弱的喝着欢娘喂过来的香灰水。 泪牛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生存之道 自从父王以为我“鬼上身”之后,赵王宫里有两个月都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每一个妃嫔的宫室都被检查了,太卜们也各种占卜,却实在没有什么异常。 父王统共来看过我两次,对他而言,追查有人施邪术,比起我这个女儿更重要。 最后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只是宫里的人对我中邪的事好奇得要死。 夫人位份之下的妃嫔不敢多问,三夫人中的另外两位却没那么多忌讳,趁着来看我,纷纷去问母亲事情始末。 母亲是个敦厚温柔的性子,干巴巴的说了两句完事了,那两位夫人却意犹未尽。 要不是看我年纪小,只怕要抓着我问东问西。 因为这事,后宫里折腾了许久才停息,而父王却对这件事始终执着。他甚至已经和朝臣商议,是不是魏国在施邪术。 我听到赵嘉告诉我这件事,顿时大惊,连忙问为什么。 赵嘉说,今年魏赵险些打起来,而我中邪那天有挑拨秦赵之意,父王怀疑是魏国从中作梗,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连锁效应。 害怕因为我这一次抽风,而引发战争,简直是每天担惊受怕。直等到过年,赵国都是太太平平的,我心里顿时把耶稣佛祖全都拜了一遍,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所以,来自穿越女的友情提示:千万不要在迷信时代贸然开金手指。 也别畅想做什么爽文大女主,老老实实的活着,保命要紧。 三岁这年的生日,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准确一点来说,是名,不是字。 我的名叫怀瑾,是取自屈原的《楚辞》。 过完三岁生日,母亲开始让我学习礼仪,在大人们的注视下,我面含微笑的跪下,心中默默流泪。 这一跪,代表我要替赵怀瑾活下去,跪一辈子。 女人地位不高,但也没有封建朝代那么低,但是在她们约定俗成的观念里,女人就只能做女人该做的事情。 织布、养蚕、管家、算账、生儿育女…… 至于骑马、打猎、学文习字,那是男人的事,女人别瞎掺和。 我一直信奉一个观点:有文化去哪儿都吃香。 所以我经常去找赵嘉,他是太子,他可以随便进出王宫藏书的地方,我就借着给他送点心进去找他,然后赖在他那里看书。 这时候用的是小篆,我跟着赵嘉认了个七七八八,所以那些书差不多也能读。 在藏室里,我把孔子、孟子、老子……这些名人的著作全都背了下来。复杂繁琐的文言文让我抓狂,有些意思也不是能完全明白,只能死记硬背。 要是我高考的时候也这么用功,想来我现代的爸妈要喜极而泣烧高香了。 唉,人为了生存,真是拼了。 生活很枯燥,除了后宫一堆女人,及我那动不动就相夫教子的母亲,还有三五天来看我一回的父亲和跟我关系越来越亲密的赵嘉,我没有半点乐子。 赵王宫已经全部被我走遍了,我想起《甄嬛传》里的砖妃,我现在也跟她一样,连赵王宫里到底有多少块地砖,哪些砖上有细碎的裂纹都一清二楚。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社交、没有自由…… 无聊到爆! 如果觉得后宫的事有意思,更是想错了! 我曾经对后宫总抱着一种惊人的恐惧,都因宫斗剧盛行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追。 但是在这里生活几年,我惊觉那些宫斗剧都只是故事而已。 故事,要引人入胜,有开头、高潮、结尾,所以引人入胜。 而在这里,是生活,除了些鸡零狗碎的日常,什么都没有。 要说赵王宫的这些女人们,三言两语就能说尽。 王后性子淡漠、母亲温柔敦厚、另外两位夫人一个开口必给王后拍马屁,一个只微笑听别人说话、三夫人之下的妃子们,除了平时给王后请安我根本见不到…… 她们统一的话术就是:咱们赵国怎么怎么、大王怎么怎么、为人妇得恭顺…… 所以也没有什么宫斗戏可言,泛善可陈。 背书之余,我唯一能给自己找的乐子,就是对着花园里湖泊中的鱼吐槽这里的生活。 这天给某条草鱼抱怨完,我提着裙子回去。 宫殿中传来香喷喷的烤肉味道,母亲看到我,笑着招手:“怀瑾快来,你几个舅舅来信了!” 几个舅舅,除了周岁时见到一个小屁孩儿据说是我最小的舅舅,其余人我一个都没见过。 第4章 慢腾腾走过去,母亲拉着我坐下,然后给我读信。 无非就是几句问候,母亲读完信却红了眼眶。 也是,古代远嫁的女子,没法回娘家的,我默默把袖子抽出来给母亲擦了擦眼泪。 母亲对我很好,像我亲妈一样对我好,但我是她冒牌女儿,有时候感动于她对我的好,有时候又有点心虚。 “母亲失态了……”母亲摸摸我的头,给我夹了一块肉:“快吃吧,是你最喜欢的牛肉。” 我并不是最喜欢牛肉,只是牛肉烤起来更香一点,不比其他的肉,总有一股膻味。 时间久了,这里的饮食真的很让人崩溃,没有包子没有馒头没有面没有炒菜…… 每天除了大锅炖肉就是大火炙肉,调料也只有油、酱、醋、盐、椒,我就是想沾一点辣,还得等每年母亲娘家送东西时送来楚国的茱萸,那时才能吃到一点点辣味。 为了满足自己的嘴巴,我好几次还想亲自去厨房,无一例外全被拦下来了,欢娘说:“公主想吃什么只要吩咐一声,庖屋就会给你做好送上来,您是贵人,不可临贱地。” 身份尊贵吗?并不见得。 我是庶出公主,现在之所以被看重,一是因为我母亲出身尊贵,二是因为父王的的女儿就我一个,河里没鱼,虾也金贵。 蹲在大木桶上用力,我觉得有点便秘,想来想去觉得是肉吃多了。 欢娘听见我的动静掀起帘子瞟了我一眼,派了一个小宫女进来给我扇扇子,我有点无语,再一次重申:“姑姑,我不要人在我旁边。” 欢娘温温柔柔的笑了一声,让那个宫女把扇子留下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欢娘又问我:“公主要不要换个小点的清器?” “姑姑,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吧。”我极度郁闷,连蹲马桶都没有自由! 欢娘嗯了一声,却不走,帘子后面还是能看到她的一处衣角。过了会儿,欢娘又说:“实在拉不出来的话,不如公主去井宴蹲一蹲?” 井宴是有沟渠带冲水功能的厕所,但是洞很大,我特别害怕一不小心踩下去,但是现在我更害怕的是欢娘。 默不作声的蹲在大木桶上,我祈祷欢娘不要再说话了。 蹲马桶的时候,我经常思考人生,最常思考的,就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奈何想了好几年,也没想出什么结果来,同时又产生新的问题:为什么我是穿越到过去,而不是穿越到未来? 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就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吃糠咽菜的人,落差巨大。 如果还有机会回现代,我想告诉所有写穿越小说的作者:拜托你们不要为了爱恨情仇凑字数了,光是苦逼的生活就够你们写个百来万字。 记得去年某一天,巨想吃米饭,跟母亲提出来之后,足足等了三天才等来小小两碗白米。 水稻只在南方种植,产量也很低,哪怕是王族想要,也只能买来有限的大米。 日常主食只有菽和粟,也就是大豆和小米…… 那天两小碗白米,让我吃得满眼是泪,仿佛活在灾荒年代一样。 曾经也想过,我作为赵怀瑾的意义是什么?这几年没想明白,可能在这里生活再多十年也不会想明白,想到还要在这里生活十年乃至几十年,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这一哆嗦让我从身到心都顺畅了。 在这个午后,坐在马桶上的我突然想通一件事:没有意义的人生,活着就行。 刚想通,外面有宫女跑来,对欢娘说:“太子殿下给公主送了一册书过来。” 我问:“是《禹本纪》吗?” 宫女说:“奴也不知,太子殿下的舍人送来时说,是公主前几日要的那本。” 《禹本纪》是一本神话故事,可以做我好几个月的精神食粮了,我高高兴兴的跟欢娘说我拉好了,让她把布片拿过来。 可欢娘执意要亲自给我擦屁股,她总因我幼小的身体而把我视作孩童。 再一次义正严辞的拒绝下,我还是没拗过温柔却执着的欢娘,她把我放在膝上,用两片洗过的葛布给我擦……嗯嗯。 没错,是洗过的,是上一次用过回收的,擦拭秽物的布片由宫女们清洗干净之后再次使用。 恶心吗?不,应该庆幸。 还好穿越在贵族女身上,否则擦屁股是没有布片的,我见过欢娘她们使用的厕纸,是一片打磨得光滑的竹筹…… 所以穿越同胞们,我给出最后一个真心实在却没什么卵用的建议:如果是魂穿,一定要选择一个出身好的原身,否则开局就会不想活了。 想一想自己穿得不算太差,心理就平衡了,暂且先愉快的接受设定。 感谢这两片擦屁股的葛布,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幸运,目前最感谢的还是赵嘉那本书,于是我等欢娘刚系好衣带,我从她膝盖上爬下来一溜烟跑了。 看小说去了,耶斯莫拉!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恻隐之心 九年义务教育外加三年素质教育和四年高等教育,都没把我变成一个学富五车的人。 一朝穿越,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抓住一切可以帮到我的东西。 而在枯燥的女的培训班中,我找到了唯一一个可以让我顺利开金手指的地方——做饭! 第5章 身为公主,我不需要进厨房,但母亲会让我浅浅接触一下厨具。现在对我的一切教导,都是为了我以后嫁人做准备,因此我不能是个五谷不分的女人,哪怕是公主也不行。 母亲有专属的厨房,只给我们这一宫做饭,我一进去,就控制不住我的奇思妙想。先跟着母亲认识了一下五谷,象征性的在厨房转了一圈,厨房教程宣告结束。 而我表示:“我想在庖屋多看看。” 这里就是她的地盘,母亲怎么会不同意,于是嘱咐我不要淘气,就自己回去了。 厨房里的掌勺是个老宦官,大家都叫他汤厨子,手下领了四五个小徒弟。 他们看着我,讨好的笑道:“大公主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小人。” “我要你帮我做菜!”我吩咐道。 我不会做菜,但是我知道怎么做菜。 厨房的缸里有腌好的各类新鲜肉,架子上也摆着蔬菜。王室饮食,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馐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这是父王和王后的饮食规格,母亲稍差一层,不过可使用的原料也是相当多了。 正想大干一场,欢娘忽然来叫我,说赵嘉来找我。 我只好先回去,看到赵嘉拎着一只红眼睛的白兔子,我顿时有些喜欢。把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吓得簌簌发抖,我问赵嘉:“哥哥,这是哪里来的?” “父王今日带我和阿绶他们去狩猎,被我捕到的。”赵嘉笑道:“我看它皮毛这样好,不忍心拿箭射它,想着你会喜欢,我就把它抱来给你。” 宫里还有四个哥哥,只有赵嘉跟我最要好。可是听到父王把他的儿子们都带去打猎了,我的心里开始极度不平衡,我讨厌重男轻女! “谢谢哥哥。”心里再不爽,面上依然不会露出分毫。 且这只小兔子当真带给我不少欢乐,生活中总算是有了些娱乐了。我把兔子放在我坐的床上,想给它做件过冬的衣服,正在叫欢娘去找阵线的时候,兔子突然蹿下床跑了。 这下宫殿里可热闹了,宫女们都帮着我找它。我看到它顺着墙角一溜烟跑了出去,立即也跟上,跑了好远才发现后面没人跟来。 追着兔子跑到一座有些旧的宫殿,我遇见了宦官夏福。 夏福是个小宦官,还是个总被人欺负的小宦官,这一天被几个公公打了,倒在这旧宫殿廊下起不来。积雪还没化,我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衣着单薄,满脸盖着雪。如果再继续躺下去,可能会被冻死。 我本来想扭头就走的,可是刚走了几步,我突然有点发了善心。走回去,我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你哪里受伤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也是有点不可思议,毕竟我此时才刚满五岁。但我只是认真的看着他,他说:“鼻子疼,身上也冷,有点动不了。” 我想把他带回去,母亲肯定不会让我管他的,毕竟他只是个宦官,身份低下。而且在这里,人命太不值钱。于是我只能让他继续待在那里,自己跑回去弄了一条热巾帕藏在怀里带过去。 将他脸上的血污擦掉,发现他竟然意外的清秀,看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 “你是大公主吗?”夏福看着我,声音里带了丝颤抖:“我在宫里都是干些低贱活,没见过什么贵人,你这个年纪的,我只听说大公主。” “对呀,我是大公主,我是赵怀瑾。”我笑道,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和腿,他说没有知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骨折损伤,只能拿来几床被子给他盖上。又留下了几块从母亲那里偷来的糕点喂他吃了。 将近天黑,我说:“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夏福有些哽咽的嚼着糕点:“谢谢大公主,奴才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一个小宦官,能报答我什么呢?我笑嘻嘻的说:“如果你想报答我,就好好活下去吧,我这可是第一回发善心。” 之前见过被惩罚的宫女,我选择转头就走,因为我知道我太小,没有人会因我的求情而放过她们。但是救夏福,是我可以做主的。 我只是闲得发慌而已,加上这个小公公长得挺好看,不让人讨厌。 趁着晚饭前我回到宫殿里,跟母亲抱怨说那只兔子还是走丢了。母亲也没有说什么,她向来包容我,只有欢娘又念叨了一句:“大氅呢?又不见了?” “好姑姑,我错了!”我扭股糖似的在欢娘怀里撒娇,欢娘也只能无奈叹了一声:“那可是好料子,可惜了。” 晚间上了床,听见外面的风在吹,似乎又下雪了。想起废弃宫殿那里四处透风,心下有点不放心,偷偷起了床穿上衣服,把灯笼和手炉全都拿上溜去那处废弃宫殿。 我也觉得我真是多管闲事,绕过值夜的宫人到那里时,只见夏福不知道怎么又爬了出来,我躲在柱子后面看他究竟要干什么,待看明白后又觉得心酸。 我走时忘了给他留水,那些糕点他吃了口渴,爬到外面将雪团起来往嘴里塞,雪水冰凉,他在漱漱发抖。我有些不忍,忙过去将他拖回去:“这些雪水不干净,万一肚子里长寄生虫怎么办?” 夏福直喘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钻回被子里。我把手炉塞到他手里,道:“我看你就是冻出病的,再加上营养不良,才这么弱,估计是感冒了。” 第6章 “这么冷的夜,您怎么出来了?”夏福说罢猛的咳起来,我想了想,道:“手炉你先拿着,明天给你炖点冰糖雪梨。” 夏福挣扎着起来给我磕了个头:“小人若捡回这条命,一定会给公主当牛做马,报答公主的恩情。” “等你好了再说吧,”我裹紧衣服:“我得回去了,不然等会欢娘进去看我发现我不在那就糟糕了。” 我溜回去时,果然欢娘刚起来——她每晚都会起来看我两次。欢娘见我站在门口,忙拿了自己的被子把我裹住往床上放:“我的小祖宗,这么晚你怎么在外面,伤风了怎么办?” 欢娘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公主起来我怎么没看到呢?” 我连忙说:“我肚子疼,去井宴了!” “为何不用清器?”欢娘说。清器是个类似马桶的东西,放置在屏风后面。 我道:“井宴可冲洗,没有味道!我不喜欢清器嘛,房间里会臭臭的!” “给我们小公主点上熏香,房间就香香了!”欢娘说着就去给空荡荡的香炉里添粉,随后又免不了啰嗦了一句:“下回闹肚子就叫姑姑,姑姑给你把衣服穿好叫小宫女带你去,千万不要一个人跑出去,晚上是有有吃人的妖怪的!” 听着欢娘吓唬人的话,我捣蒜似的点头,等欢娘睡去,我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准备炖点冰糖雪梨给夏福送去,谁知我一报出名字,汤厨子和他几个徒弟都是一脸懵逼,汤厨子问我:“冰糖是什么?还有,这梨小人知道,雪梨又是什么?” 我也记不清冰糖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反正这里是没有的。我描述了许久之后,汤厨子才说:“小人们实在不知冰糖,梨子有现成的,不如用蜂蜜代替冰糖?“ 我想了想,也好,有总比没有好。 见我点头,众人开始各司其职,汤公公收拾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小软垫,让我坐在上面:“大公主在这儿坐着,小人这就去给您做蜂蜜梨汤。” 他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漏气了一般,我点点头,看着他巅着脚去灶台边上削梨子。我百无聊赖,打量着这间小厨房,我们宫里每日的吃食都是从这里端出去的,然而打扫的却不太干净,地上许多柴火烧的灰尘。 外边的水缸里放了很多新鲜的荠菜和韭菜。话说,现在这个年代白菜啊土豆啊西红柿都还没有被引进中国,我没法吃我最爱的番茄鸡蛋了。 转眼又见汤公公抱着一个罐子往锅里倒,我想过去看看,然而人还没有灶台高,小心翼翼的拿了一块木桩子站上去,把汤公公吓了一跳。 “大公主,这儿腌臜,您还是好好坐着吧。”他想把我抱下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尘又不敢来触碰我。 我忙陪笑说:“你做你的,我看看,衣服弄脏了我回去了自己交代,不会连累你的。” 汤公公这才颤颤巍巍的继续倒蜂蜜,梨子和蜂蜜混在一起十分的香甜,汤公公舀了一勺,眼睛顿时就一亮:“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好甜!” 我在一旁看的口水直流,从生出来那天,就没闻到过这种香味了。每天不是肉就是汤,腻都腻死,我宁愿每天喝米糊。 叫汤公公给我弄了个小罐子,我提了就往旧宫里过去了。 夏福的脸色看着又好了些,已经能站起来走了,我过去时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收拾的干干净净了。是个好苗子,如果不是公公,以后肯定也是个大帅哥。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等我。 “大公主!”夏福突然跪在我面前,我惊了一惊,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夏福说:“多亏公主的照拂,小人才捡回一条命,今早起来发现能走动了,就回去换了衣服,还有公主的斗篷……被小人弄脏了,小人一定洗干净了还您。” 好半天我脑子才能转动,我将罐子放在他面前:“你身体素质真好!斗篷嘛,就不用还了。唔,这是我给你炖的蜂蜜梨子汤,还热着呢,快喝了吧。” “诺!”夏福愣了许久,然后将罐子里的糖水全喝了,就在我惊讶他是怎么将这一大罐汤连同梨子一口气吞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哽咽起来。 我心想,噎到了? 却听夏福哭到:“小人从小就是宦官,爹不疼娘不爱,只有大公主……只有大公主关心小人……小人……小人……” 我听他仿佛要断气一般,头皮发麻的忽悠:“你不用这么感恩的,我是公主当然要关心自己的子民嘛,你也是咱们赵国的子民,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啊,。” 要谢就谢那只兔子,谁知它会跑到这里来了;要谢就谢老天爷,谁知我会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最后还要谢你爹妈,我是个颜控。 眨了眨眼,我说:“既然你觉得身子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夏福扑通一声又跪下:“求公主让我跟着您吧,小人以后一定会为公主当牛做马的!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回去了还是要被打,求公主可怜可怜我。” 我真的非常想可怜他,可是每个宫殿里的宫人舍人都是分配有数的,我虽然是一个公主,可也是一个才五岁的公主。 但见到夏福这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心说不如去求求王后,内宫里的事父王从来不管,只有王后才有这个权利。 想想平时和王后没什么交情,除了日常跟在母亲身后去请安,话都难得说上一两句。王后和母亲关系虽好,不过她平时很少多话,是个十分严肃的人,除了我刚出生几个月的时候抱了我一回,平时对我也是淡淡的。 第7章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赵嘉,他是王后唯一的儿子,又是太子,王后向来宠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张良来了 赵嘉这次没去藏室,而是在嘉庆殿读书练字,门口的侍卫是第一次见我,我又是孤身一人,他们死活不放我进去。 “哥哥——”我吼了一嗓子,赵嘉果然出现在门口,我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哥,这两个人不让我进去!” 赵嘉忙过来抱起我,板着脸对那两个侍卫说道:“这是大公主,下次眼睛放亮点。” 说罢也不管他们抱着我进去了,我叹了口气,当小孩子就是好,每天都有人抱。 等走到内殿了,赵嘉又说:“下次可不许这样大喊大叫了,一点都不像个淑女。” 谁他妈想当淑女! 我内心正腹诽着,赵嘉就把我放到他的案边,拿了一盘甜饼给我,他笑道:“今日怎么一个人,欢娘没有跟着你吗?你宫里的婢女呢?” “想哥哥了!”我甜甜笑道,我可是演技派,眼泪笑脸信手拈来。 赵嘉今天十七岁,放在现代恐怕只是个刚学会蹦迪的高中生,可他现在却是十分老成。听我如此说,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妹妹越来越可爱了。” 许是一个人读书有点无聊,他随手打开一卷竹简摊在我面前,笑眯眯的问我:“现在还要哥哥教你认字吗?” 他语气有些调侃,我心内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赵嘉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你一岁多不懂事的时候,老爱在我读书时捣乱,经常指着书上的字问我怎么念,不过你现在恐怕已经不记得了。” 我一笑回应:“我现在可是学了许多字了!” 赵嘉道:“好,那哥哥考考你!这一句怎么读?”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瞬间有些鄙夷,拿《论语》考我? 心里正鄙视着,赵嘉却似乎以为我没看懂,失笑:“前几日在藏室,见妹妹拿一卷《墨子》,还以为你都能看懂,谁知是哥哥高看你了!这是《论语》,子曰,三人行……” “必有我师焉!”我飞快的接下一句,赵嘉咦了一声,正欲开口,门外突然响起父王的笑声:“你们兄妹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和赵嘉见到父王,都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我不敢像幼儿园小朋友扑倒这位父王身上去撒娇,这种不庄重的行为,极大可能会让他厌弃我。 等到父王坐下,赵嘉才在他身旁坐好,恭敬的说:“儿臣适才教妹妹读论语,谁知道妹妹出口便背了一句,儿臣有些惊奇。” “是吗?”父王低头看着我,指着竹简上的字,问:“这些都认识吗?” 我点点头,父王又问:“你读来给父王听听。”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父王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说,和三个人一起同行,这三个人一定有我值得学习的地方。” 父王又考了几句,发觉我对答如流后,才惊奇的笑起来:“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谁教我的? 起初是赵嘉,不留痕迹的引他带我认了百来个字,随后便是母亲教我《周礼》和《仪礼》时又认识了很多字。至于《论语》,自个儿在藏室里背的。 而且刚刚这句太简单,我在现代也学过。但我只是笑道:“有时候听到大哥在花园背书,听了一遍就记下来了。” “寡人的公主真是聪明啊!”父王伸手把我拉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叹道:“才五岁!” 他看着赵嘉,仿佛没人分享他的喜悦,又叹了一句:“五岁啊!” 赵嘉也笑道:“从小就知道妹妹才半岁就说话了,听人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聪明。” 这马屁拍得真好,我偷偷笑了一下,只见父王沉思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片刻后他说:“以后你和你大哥哥一起读书好不好?” 那每天就不用待在宫殿跟母亲上”贵女“课了!我猛的点头:“愿意!儿臣愿意!” 又想到来此找赵嘉是为了夏福的事,我趁机道:“父王,那儿臣能不能要一个伺候我笔墨的人呀?” “也是……”父王想了一瞬,就说:“那寡人让……” “父王!”我两只手抓着他,努力睁大了眼,天真的说:“儿臣前日遇到一个叫夏福的小宦官,他挺机灵的,儿臣能不能叫他伺候我呀?” 父王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虽有些意外,但也同意了,毕竟只是一件小事。他道:“待会儿寡人去和王后说一声,你把那个奴才带过去给王后瞧瞧。” “谢谢父王!”我乐得几乎牙花都要出来了。 见过王后之后,夏福就调到就我身边,那时候只是一时好心,没想到后来,夏福成了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 回去之后,母亲跟欢娘自然对夏福的到来十分诧异,不过我跟她们说父王让我以后和赵嘉一起读书之后,她们便将夏福抛在脑后,急着为我准备第二日上学的笔墨。 我看着她们忙来忙去,一时想起了现代的父母,当初读书时,爸爸妈妈也是这么紧张,生怕给我准备的不充分,让我第二天在同学面前丢人。 想起这些,又是感动又是心酸。 感动这里的母亲和我现代的父母一样疼我爱我,心酸我可能再也没法见到我现代的父母了。 第8章 吃了饭被打发上床睡觉,现在估计才刚过七点,每天都这个时候睡,真是太无聊。 寂寂无声,我躺在榻上,勾画未来的蓝图。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勾画的,我具备的能力太少。文学储备知识不多,物理化学也只比一窍不通好一点。 我在现代最擅长的,只有点外卖和刷短视频。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大概就是察言观色非常有一套,往往别人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能大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是在这里,我所能交际的人,寥寥无几。 女子的身份,也把我牢牢束缚在这个王宫里不得自由。将来长大了,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继续被束缚在另一个院子里。 这种感觉真的讨厌!像是掉进水里怎么都挣扎不上岸。 话说,为什么我不是穿越在一个男人身上? 唉,什么时候,我可以得到自由?又是满腹牢骚的一晚,我闷闷不乐的睡去。 第二天辰时去嘉庆殿,赵嘉已经早早坐在那里了。 教赵嘉的老师是个老儒生,张口闭口都是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我丝毫不感兴趣的课题,但我仍然是专心致志的听着。 虽然我背了很多本书,但其中的意思我不是全都明白,这个老儒生虽解释得婆婆妈妈,却让我真正懂得许多道理。 我虽然比赵嘉还认真,这个老儒生对我却无甚热情。直到他问赵嘉君子四德,赵嘉一时没有回答上来,而我告诉他:“君子四德,行己恭、事上敬、与民惠、使民义。” 老儒生大惊之下又考问我许多问题,最后满目震惊的下了课。 这一天的晚上,父王便来了母亲这里,我听到他询问母亲可曾教我读什么书,母亲全然不解。母亲平时看的书,不过是楚国那边的《湘夫人》、《少司命》,父王不是不清楚。 最后他只能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如何对儒家经义知晓那么多,我便老老实实的回答说,赵嘉在藏室时,我在他旁边玩耍,觉得书卷上的东西很有意思,就全都背下来了。 后来父王还跟赵嘉求证,知道我在藏室混了快一年多,父王才确信我不是在作弊,也不是有什么大人在教我。 再之后,我就成了父王最宠爱的公主。 想想父王高兴也不是没有原因,可能他本来以为他女儿是幼儿园跳初中生,这会儿突然发现原来是幼儿园跳大学,如此给力的基因,哪怕是女儿也够他高兴三天了! 作为一个庶出公主而备受宠爱,这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让我一度十分兴奋。 穿越五年,因为有文化,从一个不轻不重的小透明,变成老爹的掌中宝。我和母亲的待遇因此而提高,但……这对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就好比一个千万富翁,你在给他一千万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波澜,可能收到款的时候,会高兴一下,此外该怎么生后就怎么生活了。就像我现在,哪怕穿着金丝做的裙子,跟着太子一块儿上课,也依然要跟着母亲学习如何当一个贵女,不能走出这高耸的宫墙。 一日,我随着赵嘉跟老儒生学习,父王忽然来了。 他坐在一旁,看着我和赵嘉,含笑不语,不知他要做什么。直到宦官三次过来请父王,说韩国的使臣来了,我才知道父王为什么穿着礼服戴着冠冕在这里看我们读书,原来是为了晾人。 我心里为那个韩国使臣点了根蜡。 第四次宦官来请的时候,父王站起来:“嘉儿,你随寡人一起过去吧。”他要带着赵嘉过去,却要夏福带着我回去,明显的重男轻女。 “父王,能不能把儿臣也带过去?”我小心翼翼的恳求道,见父王一怔,我硬挤出眼泪,让眼泪在眼眶里转溜就是不掉下来:“儿臣整日在宫中,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儿臣想见见世面。”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偶尔带寡人的公主去前朝,也不算出格。”父王一只手把我抱起走出去,我趴在他肩上对赵嘉使了个鬼脸。 赵嘉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 去的是我每年过年才去一次的大殿,大殿的名字不知道,上面的字看不懂,平时也很少听到别人讨论这座宫殿。 里面像过年一样,灯火阑珊,听说韩国来的是韩非。 一进大殿,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一旁有弹琴的琴师,宫人能陆陆续续的把菜上好,然后面无表情的退出去,从头到尾他们连衣角摩挲的声音都没发出来过。 我看见客桌上坐了两个人,一个约摸五十岁的长者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长者面带微笑,虽然已上年纪,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 那个少年,长的太过俊美,有某个瞬间我都以为他是女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中执了一只酒杯,十分优雅。 我听到长者对那个少年说:“子房,不许喝酒。” 那个少年是张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们似是没想一国之君会带着个女娃娃出来,然后纷纷看着我。而我只是偷偷打量那个小少年,心里:想如果他长大,一定会是一个美男子。 “赵王!”长者是韩非,他率先起来行了一个礼,然后那个少年也跟着行礼。 父王把我放在他的王座旁边:“公子有礼了,还记得数十年前你也曾跟使臣一起来过赵国,经年过去,我们又见面了。” 第9章 父王看着我:“这是寡人的大公主!”他轻飘飘把我带过,然后郑重的介绍了太子赵嘉,赵嘉起来对韩非行了一礼。 “这是我国相国张开地之孙,张良。”韩非看着张良,张良款款起身,我心想怎么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偏偏又穿一身白衣,像极了古装剧中的男主角。 张良徐徐开口:“张良见过赵王。” 声音也如泉水一般,冰冰凉凉却带着一股温柔,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张良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过来。 我知道我这样跟选白菜的眼神完全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然而他也没有好奇,仔细看了我许久,然后绽开一个笑容。 我心里就是一句哇偶,好好看!放现代不是去当童星就是去当网红,我估计会成为他的妈妈粉。等等!三十岁大龄剩女应该还不是妈妈粉吧?也许是……阿姨粉? 我内心歪歪不停,那边赵嘉却笑着跟张良寒暄:“大妹妹似乎很喜欢你呢。” 张良已经落座,他说:“公主殿下也很可爱。”说罢又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收回目光不去看他。父王和韩非已经在交谈了,我却已经完全没有听,只偶尔偷偷暼一眼张良。 我知道张良是历史上很出名的谋士,可是没想到我见到的他却是这么年轻却又好看。 忽然的,父王把手中的酒樽给砸了出去,所有人都惊呆了,我不明就里,抬头一看发觉这怒气是冲着韩非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下雪凹文艺 “大王且先听我说完,”韩非冷静的看过来,似乎一点也没在意守在殿门的侍卫们,他们的手已经扣在剑上。 父王手猛的一拍桌子,满面怒容:“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跟秦王建议攻打赵国吗!” 我这才有一点点明白过来,韩非既然建议秦国攻赵,为何又来赵国将这件事告诉我们呢?总觉得其中也许有隐情,可父王已是在气头上了。 “陛下,”殿中突然一道清凉的声音仿佛能压灭所有火气,大家都看向张良,与韩非的沉着冷静有所不同,他只是温润的、含着三分笑意说道:“秦国有攻韩之意,公子不得已只好将秦国的注意力转移在赵国上。一来,赵国实力强大,二来……” 他仿佛在说一个故事:“二来,秦国若攻赵则必败无疑。” “黄口小儿,凭你三言两语寡人就能信你么?”父王虽然如此说,但我感觉他身上的怒气已经消了,语气里只有令人不适的嘲讽。 “陛下不信吗?”张良反问道,丝毫不在意父王的嘲弄。 “寡人为什么要信?” 张良道:“因为,公子已说服秦王用桓齮领军,他们最先会攻打赵国的东南。” 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关联,但显然父王却是懂的,他沉思半刻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欣喜,又很快把情绪收了起来,令人重新斟了酒上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围魏救赵吗?”想清楚韩非建议攻赵的主张之后,我不知不觉问出了声,同时也是给父王刚刚的发怒和嘲笑找到一个台阶。 “你还知道围魏救赵?这谁教你的?”父王听到我如此问,果然顺着我的话下了台阶,带着一副慈爱的笑容看着我。 大家都看着我,张良也望着我。突然的,就有那么点想出风头了,俗话说偶尔装装b有利于心理健康!于是我抬起头:“《孙子兵法》上说的呀,围魏救赵之计!” 韩非站起来:“公主虽年幼,却是博学,我的几个妹妹今天也七八岁了,却无人知道《孙子兵法》是何物。” 不是张良,我心下失望。可抬头,却发现张良正瞧着我,我心下顿时飘飘然,心道:来吧来吧,快来崇拜我!让我突如其来的虚荣得到短暂的满足。 然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父王倒是高兴的很,夸赞我道:“寡人的这个公主向来聪明,寡人也是最疼爱她的。” 韩非没再讨论我,继续和父王讨论起其他,我见赵嘉和其他众人听得十分认真,只有张良,他在悠悠闲闲的喝酒。 他喝酒并不豪饮,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细酌。他身上自始自终都有一股松弛感,仿佛他不是来出使别国,而是到某位长辈家做客来的。 我觉得我对张良的好奇,既来源于历史上他的名气,也因为某款游戏。我是半拉子文盲,只知历史上他是谋圣,知道更多的是某个游戏里的角色,开团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最喜欢用法师张良。 想着反正我现在是个小孩,小孩子乱跑也很正常,于是我从父王旁边走开我跑到了张良身旁。我撑着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他:“你听说过——言灵操纵吗?” “那是何物?”张良侧目,清澈温润的眸中一派认真。 “那是你的大!”我有些好笑的嘀咕了一句,然后摇摇头:“我瞎说的!大人们的话我听不懂,所以来找你说说话。可你似乎也不怎么爱说话,只爱喝酒。” 张良闻言将酒杯递过来,我闻了一下眉毛拧起来,很浓的酒味。 “我不喝。”我推回去,张良就这着这一推将酒全都饮尽。 我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矮桌上,纳闷的问他:“你很爱喝酒么?”这个年纪的男孩喝这么多酒,搁现代是要被大人教训的。 “一般般喜欢。”张良一只手拎着我的袖子,把我扯到他旁边的软垫上坐下,道:“桌上脏。” 第10章 我不置可否,他又说:“听人说赵国邯郸有美酒,来一趟不容易,我自是要好好品尝。小公主,你多大了?”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含着浅浅笑意。 我偏过头:“我不小啦!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不许叫我小公主。” “好吧,大公主。”张良说话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我凑上去使劲嗅了一下,是一股淡淡的香味。 张良说:“这是我房间的兰花,大概常年都种着,就染上了这种味道。” 我抓住他的袖子闻了一下,由衷赞道:“真香。” “若有机会去韩国,我便带你去看看。”张良轻声说,他想过来摸我的头,我却躲开。 “很多人都喜欢摸我的脑袋,因为他们把我当小孩子,又因为我想让他们把我当小孩子,所以我才愿意让他们摸我的头。”我认真的说,但还有后半截话我没有说完,不知怎么,并不想让他也把我当小孩子。 张良不知听懂了没有,点点头,对我行了一揖:“姑娘有礼了。” 他懂了?真懂了?不能吧……我怔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还了一揖:“公子也有礼了。” 我们两个正儿八经的互拜,我突然觉得些微有点搞笑,张良也摇头笑了。谁知父王这时突然看过来:“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装作无赖的样子,跑回父王身边站好,拿出小女孩娇软的声音撒娇道:“儿臣适才在和他谈礼仪呢!” “是,公主仪态十分好。”张良含笑看着我。 父王看着张良,称赞道:“张公子年纪虽轻,说话谈吐却不俗,不知师承何处?” 张良起身回答说:“晚辈目前正在齐地的稷下学宫求学。” “稷下学宫好!”父王看着赵嘉:“学宫的上一任祭酒荀况老先生还在任时,寡人还欲送嘉儿去那里见识一下百家所长……我倒忘了,韩非公子是荀况老先生的弟子。” 提到荀子,韩非神色一暗:“老师当年授业之恩,韩非至今都十分感激。” 趁着他们两个又在说话了,我跑到赵嘉那里,问:“哥哥,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齐国的一所学宫,那里有各家各派的学者,无论国籍年龄还是学派如何,都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言论。这里曾经出过孟子、邹衍这些著名的学者,尤其是荀况先生,曾经连任三次祭酒。”他又停顿了一下,说:“后来因为战争学宫逐渐落寞下来,到现在,只有七国的权贵才有权利进入稷下学宫。” “我想去那里!”我的眼睛顿时亮了,战国版大学啊! 谁知赵嘉笑了笑:“想进学宫光有身份还不够,得通过祭酒的考试,况且,你又是女子。” “那祭酒又是什么?” 赵嘉继续为我耐心解释:“祭酒也就是学宫之长。” 原来就是校长啊!我心里顿时乐开花,学宫一定比赵宫好玩,如果我去了那里,就可以结交七国朋友!可以了解将来的形势!更重要的是,可以自由自在的兴风作浪! 自由,我连做梦都在想! 我仿佛找到一条出路了一般,那天的宴席如何散的我都不记得了,心里唯一想的就是稷下学宫。 要怎么才能进去呢?还要说服父王让我进去。 苦思冥想两天,都毫无结果。 “公主,听说花圃里的腊梅开了。”夏福在我耳边说。 我闷了两日,也有些不耐烦了,便说过去看看。 昨夜大概是下了一夜的雪,外面是明晃晃一条雪被覆盖住整个赵王宫,听说我出生在这个世界那一天,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雪。 心思不知飘到何处,直到夏福轻声提醒,我才看到雪地里怒放的红梅,仿佛鲜血一样红颜色,我这两天来烦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走近了,还能闻到淡淡梅香。 看到这冰天雪地里盛开的植物,我生了点莫名其妙的信心,手握成拳对夏福一摆,我励志道:“不经历苦寒严冬,怎见梅花扑鼻!做人也应如此才是!奥力给!” 夏福早已习惯我各种稀奇古怪的名词,这会儿也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稳稳当当的站在旁边朝我点点头:“公主说得是。” “好巧,大公主。”是那道清凉的声音,我回过头,只瞧见在这冰天雪地里,披着一件青色斗篷的张良。 他与这雪景实在太搭,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张良笑看着我:“做人应如梅?大公主年岁尚幼,心性却胜无数成人。” 我不置可否,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公主那天神游太虚游得太久,连赵王陛下留韩非公子过上元节都没有听到。”张良淡淡的嗓音甚是好听。 他定定看着我:“公主不像个只有几岁的孩童。” “那我像什么?”刚刚那句话已然有些泄底,我收起平日天真可爱的伪装,平静的反问他。 张良又走过来一些,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兰花香。他伸出一只手在我前面比划了一下,然后说:“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唯独没有遇见过似你这样的眼睛。” 小屁孩,在我面前装深沉?我有点想笑。 夏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察觉到这目光我望过去,眼神里一派警示,他似乎被我这眼神惊着了忙低下头。 “你去前面守着。”我对夏福说,夏福一声不吭的就去前面站着了。 第11章 张良现在相较于我来说太高了,我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对视了很久,有些安静,我收起嗤笑,正色道:“我这样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眼睛呢?” “此刻与你相视,我会忘了你是个孩子。”张良突然蹲下来,见他凑过来,我本能的退了一步。 张良手一顿,然后把我拉过去帮我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 我尴尬了一下,马上转移话题:“我听人说,你很聪明。” 他哦了一声,反问道:“听谁说的?” 当然是听各种历史频道推送的新闻上说的!虽然我从不点进去看,但那些标题被我匆匆一瞥,但却被记住了,至今犹记印象较深的几个标题比如说: “张良:为何被誉为古今第一谋士。” “千古第一谋圣张良,到底有多牛?” “是刘邦成就了张良,还是张良成就了刘邦?” 小小怀念了一下现代的搜索软件,我咳嗽一声,道:“反正就是听人说的!” 张良不在意的笑了笑:“听说了我很聪明,那然后呢?” 我头上小灯泡瞬间一亮,目光炯炯看着他:“然后我眼下遇到了一个困惑,想找人解惑而已。” 张良却突然接道:“你的困惑不就是稷下学宫吗?” 我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不是听人说我很聪明,”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戏谑:“我既然聪明,当然能猜到了。” 被张良小小的噎了一下,我一时无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突然伸出手来捏了捏我头上的小发揪,笑道:“其实是那天在大殿上听到你跟太子嘉的谈话了!” 他刚刚这个笑容让我十分眩晕,不同初见时淡然如水的笑意,虽然似水,却是冰凉。而此刻这个笑容,温柔得仿佛三月的阳光,哪怕他捏我头发有些让我不爽,我也没跟他计较:“那你有什么办法?” “稷下学宫现任祭酒是浮丘伯先生,我可以为你引荐。”张良微信一笑。 我一喜,接着叹气说:“你肯为我引荐,当然是好。可我父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我这两天烦闷正是为此。” “想通过稷下学宫祭酒的考试,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如果你真的通过了,说服你父王又有何难呢?”张良顿了顿,继续说道:“秦国有一位神童叫甘罗,两岁时已经对《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于是他的家人送他去各国先贤那里学习,等八岁学成归来时便拜在了吕不韦门下,十二岁时官拜上卿。若赵国也出现这样一位神童,你猜你父王会不会高兴呢?” 震惊了一瞬,我连忙装作很惊喜,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如甘罗一样的神童?” “甘罗虽是神童,却也不及你万中之一。”张良笑道:“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我试探的问道:“难道你不觉得我是个异类吗?” “什么叫异类?” “生而不同常态便是异类。”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伪装,不敢将成年人的智慧露出来(虽然也没有太多智慧了)。三岁那年企图开金手指被当成中邪的事,对我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何为异类?”张良却认真的反问我:“在愚蠢者眼中,聪明人向来是异类,有些人就是天生聪慧,那是天赐的,任谁都夺不走。就好比,赵括即便将世上的书都读尽了,也不可能成为白起;也譬如普通人学习兵法,而孙武创造兵法。” 这话莫名有些熟悉,我啊了一声,想起在现代跟一个渣男约会时,渣男跟我说某位哲学家说:普通人从老师那里学习知识,而天才创造知识给我们学。 那位哲学家的名字貌似叫……叔本华?我反应了一下,身子前倾有些期待的问他:“叔本华是你什么人?” 张良有些不解的望着我,十分疑惑。 “跟你说笑呢!哈哈哈哈哈!” 然而张良只是微微笑着瞧我,夏福在后面低着头一派正经,只有我尴尬又不合时宜的笑声在花园里回想。 妈的!真尴尬。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因为一直站着没动,所以鞋袜几乎已被雪水浸透。风一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何辨雌雄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鼻涕,这边张良则贴心的问我:“天冷,不宜在外久站,公主在哪个宫殿?我送你回去。” “回先生话,公主住在甘芷宫。”夏福见我们过去,忙在前面带路。 不一会就到了,廊下空无一人,这时候是晚饭时候,大家应该都去里面了。我站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认真对他说:“谢谢你。” 张良摆了摆手:“不用谢,难得见到公主这样有趣的孩子。” 他虽然口口声声叫我孩子,口吻却是对大人一般:“还未请教公主姓名?” “我叫赵怀瑾。” “楚国屈原曾在《九歌》中写道,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他轻松道出我名字的出处,他还问:“怀瑾是名,不知可有字?” 古人除了名之外,还有字,可古时女子都是十五岁时才有字号。 我摇了摇头:“未曾有字。” “那么,良僭越,觉得有一字十分适合公主。”张良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字?” “姮。”他说,随机谦和有礼的退了一步:“良有失礼处,公主请勿见怪,今日逾越许多,只因我觉得你有困顿之处。公主是明珠,不应被蒙尘,我非贵人亦非名士,但惊叹公主之慧,忍不住妄语几句。” 第12章 我立于廊下,雪下得更大了,我默默思索着他的话,拿不准是该跟他生气呢?还是该作大度状态? 可张良告辞说:“小公主,我该走了。” 我追过去两步:“你什么时候回韩国?” “过完上元节之后。” “那你住在哪里呢?” 张良笑道:“我与公子住在王宫旁的驿馆。” 半大少年而已,却让人如沐春风,我说:“上元节一同游玩如何?反正我从来没有出过宫,想出去看看。” “好。”张良认真的答应下来,他说:“希望上元节那天可以听到你的好消息,告辞了。” 原来他知道我出宫是件艰难的事情,我忽然有些发怔。 看着他在雪地里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我才转身走近殿内。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肉香,我一下午没吃东西,饿得有些发昏了。 “哎唷,公主你跑哪里去了,身上全是雪粒子。”欢娘一看到我连手中端的水都不顾了,走过来开始数落夏福:“你怎么看着公主的,看成这样!” 我连忙打断:“又不关夏福的事,姑姑你就别骂他了,他哪儿拦得了我啊。” 欢娘方止了唠叨,麻麻利利给我换了鞋,然后把我抱到了塌边。饭菜已经上了,母亲却坐在一旁没有动,应该是父王要过来了。 “母亲!”我坐到母亲身边,她看着我,眼里带着询问。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十分平静,然后说:“我想去齐国求学。” 母亲似乎下了一跳,本能就回道:“好端端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求学?这……怕是不妥吧!” 我不说话,母亲又温言说道:“你是一个公主,应该在王宫里平平安安的长大。读书写字这些事,是男人的事情,等我的小怀瑾长大了一定是个尊贵美丽的公主。你父王会为你找天下最好的儿郎做你的夫婿!” 她说的生活确实安逸,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所有女人所向往的生活。 可我的灵魂并不属于这里,我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轻轻拍了拍桌子:“母亲,我没有说笑,我是当真的。” 母亲怔怔的看着我,我也坚决的看着她,我们之间突然冷场了,她应该在想该对我说什么吧,或者在猜测我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怎么这么安静?”父王从外面进来,换了衣服净了手过来时我和母亲仍然没说话。 父王坐下,随口问道:“刚刚在外面听你们说认真,什么事这么认真?” 母亲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咱们大公主懂事了,刚刚和妾身说以后和太子殿下一起读书要更用功……” “父王,我想去齐国,”我打断母亲的话,说道:“儿臣想去稷下学宫求学,希望父王能恩准!” 父王先是愣住了,继而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莫名郁闷,不过想想觉得他笑的也有道理。如果我那现代五岁的小侄子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他要去上清华,我也会以为他在做梦的。 为了突显我的决心,我从榻上跳下去跪在地上:“请父王成全儿臣。” “古时有项橐,七岁时为孔子师,又有甘罗,十二岁已经官拜上卿。”我见父王怔忪之后,神色逐渐认真起来,然后继续说道:“儿臣虽是女子,但也求知若渴,就如孔子所说:‘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贵为一国公主,儿臣不能仅凭这个身份获得他人尊重,儿臣也要有配得起公主这个身份的智慧与才学,这才是真正的公主。” 父王半晌说不出话,也没叫我起来,而母亲则是十分忧虑,欢娘和夏福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喘。 我神色坚决,都穿越了,不去外面溜达溜达,不白穿了? 许久许久,我只听到案上炖肉的咕噜咕噜声,终于父王说:“可寡人让你与你太子哥哥一同学习,岂不比求学在外好?” 有门! 我连忙赶上去说:“父王,稷下学宫是天下文人皆向往的学邸,多少王公贵族的子弟都难以通过那里的考试。儿臣是女儿,又是年幼,若真能进入稷下学宫,岂不是给父王您长脸?给我们赵国长脸?” “你说的虽然在理,”父王终于缓和了脸色,他把我拉起来,叹气道:“可你终究还是女儿身,稷下学宫从没听闻收过女弟子……” “父王——”已经把他说动了,我忍着兴奋,说:“儿臣可以扮做男子去应考,万一过了,儿臣可以以赵国公子的身份进入学宫,等儿臣学成时再向天下表明身份。假如儿臣一女子,尚能过考,必定让天下男儿羞愧致死,也会让咱们赵国子民以我为荣!” “万一没有过考,那父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撒娇道:“就当儿臣胡闹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父王把我抱在膝盖上,喜不自胜,头一回在我们面前露出了霸道之意:“若寡人五岁的公主能胜过那些读书十年的君子,那可算是扬名立万的事!好!好!寡人允你一试!” 他感叹道:“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我们赵国一度是群雄中的霸主,可惜后来沙丘之乱导致我们赵国元气大伤,以致如今赵国的地位不上不下……” 他说这话时看着地面,不知是在跟谁说话,须臾后,他拉着我的的手,道:“若你真能进入稷下学宫,待你学成之日,寡人便用盛礼迎我们的公主回国!” 第13章 这就是答应了?我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谢父王成全!” 父王兴致勃勃的离去之后,母亲的脸色瞬间垮下来,不过倒没有生气,只是抱着我哭。 我惊了,被这眼泪吓得一动不敢动。 欢娘在旁说:“夫人,我们的公主不是一般的孩子,如果真像公主说的那样,这便是喜事。” 娘的眼泪落到我脖子后面,温热的泪叫人觉得心酸,她说:“我知道,可是有哪个母亲舍得自己的孩子不在自己身边。” “母亲,能不能过考都不知道呢!”我干巴巴的笑两声,安慰道。 母亲只是抱着我,低声说:“怀瑾肯定会如愿的,从生下来就知道,我的小怀瑾注定是不平凡的,可母亲只想你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咱们不争什么,安稳便好。” 如果我只是古代人人我会听从她,可我不是,我只能用三个字安慰她:“放心吧。” 外面的世界太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 转眼便到中元节,我直接禀明想出宫看看,惴惴不安的等待中,父王欣然而允,并派了四名会武功的侍从跟着我。 这天母亲给我在头上扎了两个小丸子,照见铜镜之中,我好像哪吒一般,尤其是欢娘给我系上两根红丝带之后。勉强接受这个发型,我穿得厚厚实实的出门了,带着夏福以及四个侍卫。 出了宫门我突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他所在的驿馆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心想要不然叫夏福回去问一下,正欲开口时,忽听见有人叫我。 远处一人一马,我定眼一看,不是张良是谁。我欢快的跑过去,奈何人小腿短,到他面前是直喘气。 “公主今日……”可以见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十分喜庆。” 我黑了脸,看着自己一身大红袄子:“你以为我想这么喜庆?” “走吧!”张良一把把我抛在马上,自己翻身一跃在我身后坐下,他胸膛十分结实,我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也吹不到。 夏福他们在后面十分为难的看着我:“公主……” 夏福的言下之意是我走了他们怎么交代,我正想开口时,只听张良扬声道:“在下张良,韩国随使臣子,若亥时小公主没有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你们可以直接回禀赵王。” 靠在他怀里,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我正想从他披风里钻出一个缝往外瞧一瞧,身下的马却飞奔而去,吓了我一大跳。这是我第一次骑马,连以前拍戏时都未曾骑过,都是让替身上的。 坐在马背上的感觉像是在玩迪斯科蹦蹦床,若不是身后有张良,我总觉得我会被随时颠下去。 我露出头来,晚冬的风打在脸上像刺一般,我眯着眼睛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个好地方!”张良笑道,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把我的头按在披风里面:“外面太冷,你好好坐着别动。” 我听话坐好,双手抓着马脖子,眼睛却不安分的往外瞟。 穿越到这个时空,第一次出来,外面的房子并不是电视里演的那么雕栏玉砌,这里的居民房大多是矮小的,泥巴砌的墙,谈不上美观。 偶尔会出现一两座高楼,不是大门紧闭的豪宅就是客似云来的酒馆。 因着今天过节,街上十分热闹,两边有许多小摊小贩,家家门前各挂着一盏灯笼。我们飞快的驶过,引起两旁行人纷纷驻足观看,然后不一会就把他们甩在顶后面,只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几乎就要在颠簸中睡着了,然后张良停下把我抱了下去。面前是一栋酒楼,两层高,虽是白天,却张灯结彩,隐约可听见里面有乐声传出。 我看着外面挂着的牌匾,问道:“上面写的什么字?” “你不识字?”张良颇为意外。我心说这鬼画符的几个字,你能认得出?见我微笑,张良打趣说:“我以为你能说出那些见地非凡的话来,你应当是个博览群书的才女。” “你看看这三个字,刻得歪七扭八,犹如鸡爬,你认得?”我仰天翻了个白眼。 里面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跑出来将张良的马牵走,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经常来吗?” “这是我第一次来赵国,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张良目光落在门上的牌匾,说:“上面的字是忘忧馆,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想来店主也是笃学好古之人。只是这刻匾的师父……技术确实不行。” 张良带着我往里走,我一边问道:“那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结交韩非 “是公子……”张良的话随着他走进忘忧馆时戛然而止,里面弯弯曲曲很多栏杆,栏杆旁倚着很多穿着漏肩深衣的女子,光滑裸露在外的肩膀活色生香,甚至有些男女在公然调情。 各个角落里放了火盆,使这里如春天般温暖,有三五个小童端着食盘从走道上经过,对身旁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张良有些尴尬,他低下头轻声嘀咕道:“不知道公子怎会选在这种地方过节……” 他皮肤本就好,两颊泛着微红,不似认识他以来的淡定,竟然有些可爱。 我自然有些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于是调侃道:“店主果然是笃学好古之人,温柔乡自然能让人忘忧,你说是不是?” 第14章 张良淡淡一笑,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挑眉看向我:“听你的口气,仿佛很了解似的?” 我不禁红了脸,强撑着面子:“那也不及你了解,毕竟也是你带我过来的。” 正说着,一个妙龄女子已经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问张良:“可是张公子?” 她约莫十八岁左右,生的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不像是中原人,尤其是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十分魅惑。 她带我们走到二楼,一路上遇到的姑娘对她十分有礼貌,我听到她说:“前面右拐第三间,推门进去就好了,七娘就不陪了。” 原来她叫七娘,她不慌不忙的转身下楼,我好奇她为何走路都带着一股风骚,骚而不俗,是叫人讨厌不起来的。 任由张良牵着我走上去,差点被绊倒。 “也该回神了!”张良正含笑看着我,我回过头来,将房门一把推开,却只见到一个屏风。 “路上太冷,快进来喝点热酒。”屏风后面我再想不到是韩非,他一人坐在窗边,面前的案上炖着一锅羊肉,隔老远我便闻到了一股膻味。 羊肉的腥味太重,我忍不住皱起眉。却听韩非笑道:“与你交谈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是赵公主。”他笑容里有些尴尬,又说道:“早知道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我看向张良,他喝了一口酒,对我说:“公子听说赵王宫有位神童想见见,而公主呢又想出来游玩,那么就由公子宴请,你可以吃一顿免费的午餐,公子又见到了你。岂不是两全其美?” 韩非道:“子房说前几日在赵王宫的花园,他遇到一个天资卓绝的小孩子想进稷下学宫,我以为是赵王的哪位王子,不曾想原来是小公主,今日失礼了。” 我揖手,笑嘻嘻的坐下:“天资卓绝不敢称,只是比同龄小孩稍稍聪明一点点而已,就一点点哦。” 韩非哈哈大笑,然后给张良倒了一杯酒,他们二人对饮一杯后,我便落落大方的开口找话:“韩兄也是好雅兴,竟选在这里宴请客人。” 韩非口里的酒不防全喷了出来,他指着我笑得直不起腰:“韩兄?你这个年纪应该叫我爷爷还差不离。” “孟子曾说,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说:“韩兄想必不是拘泥于世俗眼光的俗人,平常之心待平常之客,我此刻便是如此,莫要让身份年龄成了一堵高墙,把你我隔在两端。” 韩非一愣,继而大笑起来,颇有几分侠士的爽朗不羁,他对张良说:“想不到人小,心却不小,天赐的缘分,你竟发现这样的珍宝。” “公子莫要玩笑了,公主是赵国的珍宝,子房不过有缘相识而已。”张良平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对面的两人,韩非虽大,但因王室养尊处优,看上去也不显老态,眼角的小细纹更是平添了一股潇洒稳重;而张良自是不用说,年纪虽小,已经出落得俊秀出尘,两人坐在一起,真是基情满满。 韩非还不知我心内的各种小九九,他举起酒樽:“名士相交,不论身份,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叫赵怀瑾,你可以叫我怀瑾。” “你应该还没有字吧?” 古人相交都爱称呼对方的字以示亲近,比如说张良的字便是子房。我一思忖,说:“并无字,不过前几日有人说可送我一字。” “何字?”韩非问。 “姮。” “那我叫你阿姮。” 阿姮,听起来倒是挺舒服的,我点头同意了。余光见到张良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问:“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他唇边晕染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没什么……看你一直没吃东西,有些好奇而已。” 未作他想,我说:“不好吃。” 韩非坐直身子,放下手中筷子:“我选这个地方,正是因为这里的吃食是出名的美味,不然何苦这么远跑到这郊外呢?”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色混浊,闻起来倒是香。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食物要讲究色香味俱全,我发现这边吧,厨子们普遍性的对调料都不太了解,可是这些调料可是一道菜肴是否美味的关键。” 正欲尝一尝杯中之物,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伸过来——张良轻而易举的把我的杯子拿走,他马上在我手上塞了个香瓜,我忍不住嘟起嘴,他说:“小孩子喝什么酒,吃瓜吧。” 韩非又笑出声,我瞪着他,他咳嗽一声收敛了笑意,问道:“你似乎对烹饪十分了解?” “那是,我做的菜至少能媲美米其林五星大厨了。”飞快的说完,忙又补救:“我是说我们赵国王宫里的大厨子。” 韩非颇感兴趣,挪揄说:“听你说的这么厉害,不如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如何,让我和子房也见识见识。” 我当即满口答应下来,只见韩非扯了扯窗上的一根粗绳子,门外突然有铃铛声响起来。之前带我们上楼的女子进来了。 韩非指着我,一副看笑话的样子,说:“七娘,我们这里来了位大厨,说要做饭给我们吃,只好借用一下你们这里的厨房了。” “哦?这位贵客恐怕还没有灶台高吧。”叫七娘的女子语气中虽是十分的不相信,却还是答允韩非说:“厨房腌臜,贵客若不嫌弃,便跟七娘来吧。” 我留下一个挑衅的眼神,兴冲冲的跟着七娘出去,终于可以下厨了。 第15章 这里的厨房是在最后面的一间小院子里,七娘指了一个小伙计给我帮忙,然后自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仆人劈柴。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首先食材少,蔬菜只有油菜韭菜莲藕跟一些不知名的野菜。肉类倒是很多,可是调料太少,只有油、盐、酱、醋外加一把花椒和一罐糖。本想做几个炒菜,可是没有辣椒!我最拿手的小炒肉怎么做! 看着面前的食材我懵了半晌,瞄到外面的七娘略带嘲笑的眼神,我心说试试呗。要那个小伙计给我拿了个脚凳过来就把他赶出去了。 “有牛肉吗?”我问。七娘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我们是寻常商家,哪里敢吃牛肉?” 我倒没有意识到牛肉的珍贵,因为在王宫里厨房每日都有供应。没有牛肉,我只好要了一块羊肉。羊肉切小块,可以炖一锅羊肉汤。但又因为在一个小罐子里找到了一种刺鼻辛辣的粉末,问过七娘之后得知这是茱萸粉,我猜想应该是这时候的辣椒,于是把牛肉清汤改成了麻辣牛肉炖锅。 用糖和醋做糖醋鱼,葱在这里似乎是被当成了蔬菜,于是我将葱切碎当了调料。 七娘开始仍是在晒太阳,监督仆人砍柴,直到一个老厨子被麻辣牛肉的香味引过来之后,她也有些坐不住了。 老厨子问我为何牛肉可以炖这么香,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他们平时把肉切太大块了,调料放得少,味道当然难以融进去了。故意把盖子揭开扇了扇,七娘走了过来。 “真是奇了。”七娘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却收起了嘲笑,她一言不发,吩咐人拿了大食盒过来。 最后出锅的是一碗肉沫蒸蛋,老厨子啧啧称奇:“想不到鸡蛋还可以这么做。” 叫伙计帮我把菜放进食盒,七娘却亲自帮我把食盒端起来,我走出厨房,外面恰好正午。七娘提着食盒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几次偷偷打量我。 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贵客,这手好厨艺,是从哪里学来?” 从哪里学来呢?依稀记得有一年妈妈病重了,那时候自己还小,老爸带着我翻遍食谱,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妈妈送过去。我也是在那时候背会了做各种各样的菜谱,许久没有想起现代的事情了,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许是见我久久没有说话,七娘忙低声说:“失礼了。” “没事,”我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因为教我这一手好厨艺的人,应该永远见不到了。” 七娘一愣,已经到了客房门口,我推开门走进去,韩非和张良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两人却丝毫不见醉意。 七娘把那锅炖羊肉端走,对韩非笑道:“你们可有口福了。” 她出去时欠身,我朝她一笑,接过食盒在案边坐下。 “阿姮真是让人好等。”韩非用筷子敲了一下酒壶:“酒都见底了你才来。” 将三道菜拿出来,我笑道:“保准叫你不白等。” 盖子揭开香味四溢,我给他二人盛了蒸蛋,两人皆是礼仪周到向我致谢。张良依旧神情淡淡,韩非却并不似平日稳重,将羊肉和鱼品尝之后,反而露出少年人狡黠的神情:“好别致的菜肴,从没有吃过的美味。” “姮儿可真是个奇人。”张良突然出言,他将蒸蛋往我面前推。 舌尖一触到这熟悉的味道,总忍不住想起现代的事情,多遥远,上辈子一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忙仰着头扇风:“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韩非十分诧异,而张良则静静的看着我。 韩非摇头笑道:“你这小丫头真是有趣,若不是赵国的公主,我一定会请你去韩国,偏偏是赵王的心头肉。” 他停了一下,继续问我:“子房刚刚跟我说,你想去稷下学宫?” 我愣了一下,收好其他情绪,笑道:“是。” “稷下学宫的现任祭酒是我师弟浮丘伯,凭我与师弟的情谊,即便你不参加会考,我也能让你进入学宫。”韩非说。 这不是走后门吗,我心内计算一番,还是要正能量一点。于是说:“韩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向来喜欢光明磊落。” “阿姮真乃女中君子,”韩非说。 “女中诸葛我听说过,女中君子倒是第一次听。”原来刚才是在试探我,我松了口气。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没有对一个幼小孩子的轻视和随意,他将我当成了一个大人。韩非对我的态度,让我无端端的有些快乐。 这时韩非又开口:“那女中诸葛又是什么?” 我语塞,解释起来恐怕没完没了,于是指着他面前的羊肉,言简意赅:“吃东西吧。” 我们方才无话,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两个开始喝酒了。我不雅的打了个饱嗝:“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要回去了。” 张良笑:“不急,我说亥时送你回去,现在还早着呢。” 我问:“那我们等会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开银手指 “我等会还有要事,子房带你去玩吧。”韩非的笑意微微收敛,样子又有些像我初见他那一天的稳重了。 韩非从手上取下一个玉扳指递给我:“今日与阿姮相交十分欢喜,只是明日我要先行回到韩国,往后相见之日实在难说。这枚玉扳指是我心爱之物,是公子韩非给你见面之礼。” 第16章 我郑重的收下,然后找遍自己全身也没有什么信物,总不能把头上两个绑衣服的红绸子给他吧。 想了想,我便道:“送你一首诗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念完这四句,我给惊喜的韩非拉了个刹车:“这首诗并非我所作,你也不要问我是谁所作,诗人不在这个尘世,我只是觉得,这首诗十分的应景。我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只好把别人的诗送你了。” 韩非点点头,站起身来对我长长一揖,我也还了一礼。 张良默念了几遍,突然说:“这几句似乎只是上半阙……” “的确,只是因为后面四句……”我噤声,因为后面几句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恍惚记得后面半阙的意思是不大好的。 想了想,我说:“后面四句不好,不写也罢。” 笔墨干后,韩非将锦帛收在袖中,然后告辞离去。 打开窗户,迎面的寒风让我忍不住发抖,见到韩非的马疾驰而去,心头遗憾。 要是在现代,还能加个微信。两首诗,让我有了一种开金手指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在古代好像也混出点人样了,不丢穿越女的脸!我欢欢喜喜的想着,笑容怎么都抑制不住。 张良替我把窗户关好:“因为国内有急事,公子才不得不提早回去,他一向是政务缠身,今日能有这半日闲暇时光已是不易。” 他带着温温笑容,对我说:“等天色暗一些,你们邯郸街头会有灯会,我们可以去看看。” 七娘把碗筷收拾下去,替我们上了两壶清茶,七娘频频看我,然后送了一盘黄豆糕过来:“这是送给您的。” “谢谢。”我彬彬有礼,七娘满脸笑容,为我们打点好便出去了。 我问张良:“你也在稷下学宫读书吗?” 张良点头:“正是,韩非公子跟着荀况先生学习时,我央公子把我带了过去。” 我又问:“所以,其实,现在学宫祭酒是你老师?” 张良摇头,露出一个难以解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他道:“我虽在浮先生身边学习,却并未拜他为师,只不过帮他在学宫里做些杂事。” 我有些惊讶道:“你祖父在韩国是相国,你自然也是贵族子弟,似你这样的人,竟还去给人打杂?” 张良莞尔:“七国学子皆知稷下学宫,经常有许多士人慕名前去,学术馆的辩论更是精彩,有时连齐王都会前去旁听。能在学宫打杂,已是十分幸运了。” 他越这么说,我就越想去,当即便有点后悔,刚刚就应该死命求着韩非帮我开开后门的!现在改变主意还有救吗……我往窗外望去,韩非早已不见踪影。 张良似乎看出我的小小懊恼,便故意问我:“邯郸城今夜有灯会,听说还有打铁花的匠人,公主可曾看过?” 他大约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可惜问得我更加郁闷了,我托着腮撇着眉,道:“就连出宫我这都是头一回,哪里有机会去看灯会呢?” 沉静片刻,张良道:“你是女子,父母自不能放心让你出门。” 我飞快道:“女子怎么了?女子就该被区别对待吗?凭什么男子能自在的活,女子却要坐在深闺?什么织布扎花、养蚕持家,讨厌死了!” 张良出了一会儿神,道:“男子也未必能活得自在,越是显贵便越不得自由,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儿,既享受了家族的保护,便都要为了家族的荣光和未来而约束自己。” 我摆摆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良弯弯唇,虚心道:“请赐教。” 我坐直身子,告诉他:“这个世界,对人的束缚太多,对女子的束缚更多。比如说男子读书习字,为官出仕,这是每个成人对自己孩子的期许,可万一那个男子他不喜欢读书写字,他偏偏喜欢养蚕弄桑怎么办呢?” 许是觉得现在亲近了,我也不避讳着张良,说得更加起劲了:“就像我,我讨厌做一个公主,我不喜欢绣花也不喜欢持家,可我不得不做这些事情,没有其他的选择。” 张良笑了:“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了多的选择。” 我一愣,笑了:“多亏了你的提点,谢谢你,张良。” “算不得提点,只是觉得缘分罢了。”张良道:“公主的想法很……独特,良虽是第一次听到,却颇觉新奇有趣。依公主所言,究竟怎样才算不束缚呢?” 我来了精神,仔细想了一回,道:“所有的事情皆合理,所有的行为都被接纳,人可以自由自在的选择自己的未来,完全只由自己选择,这才叫自由不被束缚!” 张良听了这话,默默思索着,忽然有片刻的出神,浓黑的睫毛半垂着,这个角度他像是完美无瑕的雕像。 聊了这许久,时间的流逝都被我淡忘了,看着外面有些发暗的天,我打断张良的出神:“马上要天黑了哦!你快带我去看灯会吧!” 张良失笑,起身带我下去。 大约在离王宫三条街的阔道上,成排的灯笼一路延展不见尽头,路两边有许多挑着担子的小贩,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很热闹。 常听宫里人说邯郸很美,只是自来到这里就待在深宫中,想着纵然美也不过是落后的古代。 第17章 然而此刻与张良走在邯郸街头,觉得宫人们口中的美果然也不过如此。只是看着满街挂起的灯笼,满是喜悦的人们与我擦肩而过,心中也忍不住开怀。 我喜欢这样的氛围。 小贩们卖着各种各样新奇却粗糙的小玩意,我几乎看不过来,不过最热闹的还是不远处打铁花的,这是一门古老的技艺,耀眼的铁花四处散开,像焰火一样漂亮。 慢慢走在街上,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还有昨夜未来得及晒干的积水,将裙子的边弄得有些脏,却添了几丝趣味。 然而突然的一轻,却是张良将我抱起。望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听到他说:“是我不周到,你的裙子也被弄脏了。” 我想说没事,我没那么矫情,然而确实走的有些累,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偷偷抿了抿嘴笑起来。 渐渐的已经能看见赵王宫了,路上已经没有小摊小贩,只有一些十分古雅的客舍或者酒肆还开着,只是这些店门前行人便少了很多。 路两旁有桂树,桂树上挂着灯笼,照亮回家的路,我知道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不一会就要到王宫了。张良抱着我,一路无言,如此静默的走到宫门口,夏福他们果然等在那里。 张良把我放在夏福怀中,交代说:“带你们公主回去吧。” 我从夏福怀里挣扎着爬下来,站在张良面前,仰头看着他:“今天能出来游玩一番,多谢你了,改日……” “我明日就要走了。”张良笑看着我:“明日回韩国复命,等诸事交妥,我便要去稷下学宫继续求学了。” 我一愣,然后笑道:“不便相送,你一路顺风,待我进了稷下学宫,再一起喝酒。” “好。”他点头,然后让夏福带我回去。 被簇拥着进了宫,期间几次回头,他依然伫立在那里,带着淡淡微笑的看着我,直到宫门关上,我再也看不见他。 叹了口气,回到殿中,母亲还没有入睡,正和欢娘为我缝制一件袄子。见我回头,两人喜笑颜开,欢娘替我脱了鞋袜换了裙子把我放在榻上,笑问:“公主今儿玩得可好?” “很好,今日很开心。”我笑嘻嘻的凑到母亲面前:“平日我的衣裳够多了,母亲怎么还在做衣服?” “今日宫中家宴,你父王说三月便送你去齐国求学。”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语气里不无伤感:“母亲旁的也做不了,只好为自己的孩儿多做些衣裳,怕你被冻着。” 这是一个母亲发自内心的关切,我满心酸涩,忙拿好话安慰她:“母亲不必伤心,向来只有公子才能送出去求学,父王愿意让我去,不正是跟咱们宫里人说把我充作儿子教养吗?孩儿学好了本事,日后才能为自己做主,才能让母亲站的更稳。” “可你终究是个女儿家……”母亲欲言又止,眼中含了泪。她原本有千言万语,只因父王已经下了令,她于是再无意见。而我心内的想法,她也未必懂,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些。 劝着母亲和欢娘去睡了,我翻来覆去直到半夜,心头莫名惆怅。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三月初八,一切都已经打点好,因为只是去考试,所以并未带许多东西。父王跟我说只遣了一小队士兵和八个宦官,然后我见到他所说的一小队士兵有些目瞪口呆,原来有两百多人护送我。 八个宦官里面自然也有夏福,母亲又派了一个成年的宫女跟着我,以便照顾我的起居。 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早上起来时,只见天地间光芒万丈,是个好天气。我穿起男孩的衣服,头上也梳了男孩的发饰,赵嘉看到直笑说自己多了一个弟弟。 父王说:“寡人已派了书给齐国国君,你此次出门寡人只说你是我赵国的六公子,到了齐国临淄,会有他们的使臣接待你,切记注意言行举止,你代表的是赵国。” 难得见到他如此严肃,我点点头,郑重其事:“儿臣记住了。” 站在旁边的王后也像模像样的叮嘱了我几句,然后就要出发了,母亲不能再送,只是扶着欢娘泪眼婆娑的看着我。 叹了口气,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儿臣此次定不负父王希望。” 马车从赵王宫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门。外面有许多百姓在张望,我有些莫名其妙,放下帘子问正在倒茶的夏福:“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外面都说大王五岁的公子要出门读书,百姓们纷纷来看公主您。”夏福抿嘴笑了笑,他跟着我许久,已没有当初的战战兢兢,本来生的就眉清目秀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十分喜庆。 我正儿八经敲他脑袋:“以后要叫我公子!说了多少遍了!” “是是,公主……公子!”夏福憨憨一笑,把柜子里我提前找好的书简摆出来。想要被稷下学宫录取,想法得有,文采得有,更重要的是能理解学宫祭酒浮丘伯的想法。 浮丘伯是荀子的弟子,肯定也尊崇儒学,只要找明白重心,再来几句彩虹屁……我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 夏福被我这笑容吓住了,一动不敢动。我敲了他一下:“还不快把笔墨拿出来!” 近来认了一些字,可惜这些古代文字被我写出来实在是丑得像虫子爬一样。幸而有夏福在,某一天偶然,我才知道夏福的爹以前是个文人,若不是家中遭难,也许他现在会在某个小村庄当着夫子带一群孩子读书。 第18章 于是,夏福理所当然的成了我面前掌墨小童。 稷下学宫的考试,得先由考生写了文章投进去,倘若文章过了,就可以开始面试了。我心想,这跟在现代找工作的模式简直是一样。 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儒家要义提炼得简短精要,想到哪里就念出来让夏福记下来。马车不停在颠簸,帘子被人掀起来——是母亲派来的那个宫女,名字叫时茂,今年十八岁。 “怎么?”我思路陡然被打乱,有些不耐烦。时茂面上有些慌乱,忙说:“前面有驿馆,公主……公子是否要在这里吃晚饭?” 我点点头,想着确实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了,这百来号人也需要休息了。我的身份是不能进这些普通的驿馆的,主要是让这些两百个护送我的士兵吃饭休息。我拥有两辆大马车,一辆拉着平日洗漱用品和一些金银珠宝,一辆让我休息写字,茶水糕点一应都有。 我吃着糕点,喝着时茂煮的茶,一边看着正在写字的夏福,突然觉得:幸好穿越到了一个公主身上,要是穿到平民身上,我哪能过得这么舒坦。 赶路十五天,我们终于进了齐国边境,这一路上,我让夏福执笔记下我说的一番鬼话,不在乎是儒家思想多么经典,当今社会多么动荡,再加一点现代人的思想……可谓一锅大杂饭。 如此云云一些鬼话,我检查好几遍,觉得看上去没有那么傻逼了,然后起了个名叫《与浮公书》,包好后命信使提前送去稷下学宫,我们则慢悠悠的往临淄城去。 齐国临海,天气十分暖和,所以路上遇到的行人皮肤普遍比较偏黑。我心想也许我需要一只防晒霜,可惜这年头没有淘宝。 正想着,车停了。夏福掀开帘子出去了好一会,然后回来说:“齐王派了田假大人前来迎接。” 我愣了一下:“田假是谁?齐王的儿子吗?” “不是,田假是齐王的弟弟,齐国的司空。”夏福说。 那也是皇室成员了,我扶了扶发冠,缓缓下了车。只见那田假站在不远处,笑看着我,他皮肤黢黑,眼睛如绿豆,一笑起来如同一只鼹鼠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拜师学艺 我走过去,行揖手礼,父王曾说赵齐两国近年来的邦交较为平静,于是张口便喊道:“见过大人。” “六公子小小年纪,倒十分有大家风范。”田假咳嗽一声将我扶起来:“王兄已命王后在宫中备下了宴席,为小公子洗尘。” 若是真有诚心为我接风洗尘,哪会叫王后准备啊,只怪我辈分小还不够格让齐王建亲自接见我。 我将父王的国书递过去,道:“连日赶路实在劳累,就不进宫叨扰王后了,这是我父王的国书,还望大人代为转交给大王。” 田假也没再邀请了:“那我叫人带公子去驿馆?” 我扭头看着夏福,事先好像没人说到了齐国该住哪儿啊。夏福看着头微微点点头,走上前躬着腰说:“劳烦大人费心了,不过我们大王已提前命人备好了下榻的府邸。” “原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既然已有安排,我就不强求了。”田假说完又补充一句:“毕竟远道而来,想必也不愿再走动了,六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田假拿了国书,也没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就扶着他的大肚子悠悠哉哉往回走。 有一个长得这么猥琐的弟弟,想来齐王建也不是什么好人物了,我理所当然的想到。 车马进了城,官道上行人甚少。 我往外瞧了瞧,与邯郸一般无二,从百姓衣着来看,十个人里面有六个人穿丝质衣服,齐人生活应当是相当富足的。 “公子,到了。”车沿太高,夏福将我抱下马车,我见到一座十分古雅大气的府邸,大门上没有写名字,有十来人候在门口,一见到我就纷纷跪下了。 大门中走出一个青年,约摸二十岁左右,面容端穆,穿着一身厚厚的盔甲。时茂凑在耳边解释:“这是咱们赵国李牧将军的儿子,李徐大人,他比我们先出发几日,不过这一路上的停靠点以及这座宅子都是大人打点的。” 我客套道:“辛苦李大人了。” 李徐不苟言笑,点点头:“下官受大王所托,一定要照顾好公子!”他说完便走到我身后去安顿那两百人的小队了。 我兴冲冲的跑进宅子里面,里面的假山阁楼都十分合我心意,尤其是假山旁的一大块草地,放了几盆兰花。 我蓦地想起那个身带淡淡兰香的少年。 得知这座宅子已经被我们买了下来,我心血来潮,吩咐夏福出去做了块匾额挂在门口彰示主权。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我跑在这栋小宅子里,心想如果通过了考试,我可以有好几年的自由日子了,这实在让人兴奋! 在宅子里待了三天,有人送来书信,原来是浮丘伯明日邀请我前往稷下学宫。 我尚有些反应不过来,夏福和时茂对视一眼然后喜气洋洋的跪下来道喜:“恭喜公子!”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笔试已经过了,明天应该是面试。 “夏福,替我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父王!”我跳起来,指挥完夏福然后吩咐时茂:“去给我准备明日的服饰!” 第二日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就带着夏福出门了,李徐亲自护送。到稷下学宫前面的一条巷子时,马车已经挤不进去了,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学宫门口一片五颜六色,乌压压挤了一地人。 第19章 无奈只能步行过去,刚过去。 就看到有人指着我:“你们看!” 我并不认识那人,十分疑惑时,又听另一人说:“这就是那赵国的六公子啊,五岁孩童的文章竟也被选上了!” 我亦是想不到,原来我已经这么出名了么?看看周围的人,都是十多岁的少年,怪道我这么好认。 只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都是带着轻视和嘲笑的。我自嘲的想,我本人还没怎么呢,就有了这么多人给我唱衰! 前来围观我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在前面等待的人也纷纷回头,此时不由得庆幸带了李徐。他抱了一把剑走在前面,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为我开出一条小路。 众人或是好奇或者嘲笑都往我这边瞧,我自是岿然不动,当年姐的粉丝可不止这些!看着稷下学宫的大门,长长的阶梯共有118阶,上面三道门,中间的门最大最高,两边次之。 过了一会,右边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人。一出来,原本看着我的那些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只听见这人朗声道:“下一位,申培——” 人群中有一蓝衣少年走出,他脸上带着忐忑不安,还带着一丝骄傲,在众人的注视中随着门口那个年轻人走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过了许久,被叫进去的叫申培的少年人神色轻松的走出来。与他一起出来的仍是之前那个叫号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赵公子,请跟我来。” 把手中拿着的一包绿豆糕递给夏福,我踩着这118级台阶上去,这个年轻人带我走进这扇门。 门后天地十分郎阔,一片郁郁葱葱的植被上建着四通八达的回廊,入眼处皆是棕红色的建筑,经过某处房屋时,听到有大片的读书声传出来。 偷偷瞟了一眼,是一群头上扎着辫子的小孩子们。 “这些都是稷下学宫的幼生,”年轻人在身后开口说话:“你的年纪本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坐在这里的,不过老师看了你的文章,说你非寻常孩童。” 我抬头看着他,看到一双十分平静的眼睛,我问道:“你是谁?” “我是穆生,如果你有幸拜到浮先生门下。应该叫我一声三师兄。”穆生说。 我了然,原来是浮丘伯的弟子。 穆生带着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院子,这间院子的风格与稷下学宫的风格十分不一样,白色的建筑,院子里有一座坟一块碑,到了这里便只觉十分安静,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进去吧。”穆生对我说。 院子里的这座坟,十分阴森,我盯着看了一会,走进半掩的房门。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眼前的老人身上,我见了个礼,然后在他前面的桌子旁跪坐好。 “赵怀瑾?”浮丘伯抬手倒了一杯水,他已年过半百,但精神却十分抖擞,眼睛里仿佛藏着万卷知识,这是智者的眼神。 “正是晚辈。”水里面放了芝麻、陈皮等物,我喝了一口,醇香在口齿里泛滥。 “为什么想来稷下学宫?” “行万里路不如读万里书,书中的世界无边无际,美妙绝伦,非现实之境可能比拟。”我说,这是我背完赵国藏室里大部分书之后的感想。 看到浮丘伯打量的眼神,我又添了一句:“人生一世短暂,我不想永远困在笼子里。” 浮丘伯缓缓喝了口茶:“我见你的文章中提到如今七国局势,只是论点有些模糊,可否说说你的确切看法?” 我模糊概念,还不是因为不想谈政事,你老人家非要刨根问底。忽然想起诸葛亮的出师表,于是说:“现今诸国从周分裂而来,诸国纷争已有百年。只是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地变换风云莫测,迟早有一天会出现江山一统的局面。” “你的意思是说,七国中有一国必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浮丘伯放下茶杯:“那你觉得会是哪个国家呢?” 我当然知道,只是怎会告诉你? 我笑道:“晚辈不是神仙,又哪能知道未来之事呢?” 他一直盯着我,我也直勾勾盯着他,对视许久,他突然把穆生叫进来:“带你师弟去他房间吧。” 穆生似有些摸不着头脑,呆呆站在门口。我明白过来,忙跪下对浮丘伯磕了一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浮丘伯摸着胡子笑了起来,我又对穆生一拜:“见过三师兄,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穆生失笑,他本不是五官精致的人,然而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舒心。他说:“跟我来吧。” 出了院子大概走了十分钟的样子,我们又到了另外一个院子,这院子与学宫的风格十分相似。 院子里约摸有十间相连在一起的房屋,每间房上面都挂了一块牌子,有三块牌子上刻了字,其他的则是一片空白。 屋子前面很大一块空地,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了一盘棋。 在角落里,有藤蔓蜿蜒在墙上,煞是好看。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外所挂着的木牌上,我看到两个有点熟悉的字,心念一动,指着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这是张师兄的屋子。”穆生说。 “张师兄是谁?是大师兄吗?”我心中隐隐知道那个名字,只是故作不知。穆生说:“是韩国张相国之孙张良,他并未拜到老师门下,只是在这里学习。” 第20章 穆生推开第七间屋子,我闻到一股墨香。 我问:“他的年纪似乎比你小,为何是你师兄?” 穆生停了一下,说:“我拜入师门时,张师兄就已经在这里学习了。论先来后到,我总是晚的,况且师兄聪颖过人,令人叹服,学术从不以年龄分高低。” 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他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一道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传来:“这可是新来的师弟?” 自从上元节分别,已过了两个月了,我再次见到张良。他与先时在赵国时很不一样,穿着一件月白的衣服,衣服袖子上绣有紫色的祥云,约摸是刚刚在睡觉,头发散落在肩头,慵懒又随意。 穆生突然放松:“你来的正好,这是赵怀瑾,你应当听老师提过。老师已收下了这个弟子,你先带着他吧,我还得出去呢。” “那你先去吧。”张良没说完,穆生已经脚步匆匆离去了。 只剩我们两个,我笑了一声,问他:“如何?” “很好。”张良走过来,将桌上的钥匙放在我手里:“想进稷下学宫的人不计其数,你是第一个被浮先生直接留下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张良说。 他带我往另一个方向走,说是走后门。我笑问:“为何不走前门?我的人还在外面等我呢!” “放心,你到浮先生院子里的时候,我已差人去通知他们了。” 你是算命的吗?这么肯定我能留下?张良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你是个聪明孩子,浮先生最喜欢的便是你这样的神童了。” 他顿了一下,问:“你可向浮先生说了你的身份?” “他应当知道我是赵国的公子……”我说完反应到他并不是问我这个,而是问我女扮男装的事,我说:“并没有说明,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往后还要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微风从外面拂进来,带着阳光的气息,还有海水的腥味。我走出门:“似乎闻到海水的味道。” “临郡面海。”张良说:“大概是海风从远方吹来了。” 我点点头,随着他走出去。稷下学宫的绿化做的很好,每走几步路都能见到树木草丛。后门安静无一人,我随张良走出来,听他说:“今日先送你回去,两日后开始上课,这两天可以把平时用的东西和衣服铺盖安顿好。” 我一一答应着,已走出几步,忽然的,一匹马狂奔而来停在门口。我被阵阵马蹄声惊的回头看,看到马背上剑眉星目的一个年轻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宴请 马背上的男子穿着灰色的大袍,袖口出紧紧的绑着,衣服款式有些像赵国的,只是颜色十分暗淡。 纵然如此,却依然不容人忽略他的那张脸。 如果把张良比喻成春风比喻成月亮,那么他就是烈日就是北风。浓黑的眉毛如刀刻,薄唇紧紧抿着,脸上带了些灰土。 他目光直接落在张良身上:“这是去哪儿?” 张良看了我一眼,颇为尊敬的回答:“新收了小师弟,送她回去。” 张良说完低声对我说:“这是庆卿先生,是教我们武功的老师,你平日唤他庆先生便好。” 庆卿的终于看到了我:“这是赵国的六公子?” “庆先生好。”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庆卿点了点头,下马走了,我有些被无视的尴尬,张良拍拍我:“庆先生一向如此,对谁都这样,你不必介意。” “他是哪国的权贵吗?” “无人知道他的具体来历,我只隐约知道他是齐国的贵族之后。”张良告诉我。 和张良走在临淄的街头,我才始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赵国的牢笼里了。 临淄比邯郸更加繁华,也许是因为我格外喜欢大海,在现代时,每次拍完戏总要找个海岛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临淄街头清新的海风,让我有一种熟悉感。 “张良,我有些饿了。”不知道哪里飘来鸡肉的香味。正四处张望着,一只荷叶包的鸡腿出现在自己面前,我惊讶的看着他。 张良笑道:“你刚刚走神的时候买的。” 语塞半晌,我接过鸡腿,正准备大口吃肉,瞥见张良眼里的淡淡笑意,不自觉的脸红了,太不矜持! 渐渐走到了我府上,时茂和夏福奇迹般的在大门口侯着,只是李徐却不知去向。 我快步走过去,问道:“李大人呢?” 夏福一脸喜色,说:“公子被浮先生收入门下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公子将会在齐国长住,此刻李大人和咱们赵国的使臣进了齐国王宫。” 我哦了一声,回头欲叫张良进府看看,却见他盯着牌匾看。 “水帘洞天……”张良低声笑起来:“你倒是潇洒。” 我抓抓头,本是昨晚一时兴起叫夏福做了这块牌,我忙说:“府里景色好,不如进去坐坐?我这房子都还没有客人来过呢,张公子赏个脸?” 张良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天,又看看我,最终点头说:“好。” 府上刚打理出来,还算齐整,时茂端了糕点,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我很不规矩的坐在垫子上,问:“你是还有别的事要忙?” “是,”张良点点头,半是开玩笑的说道:“不过姮儿相邀,我岂可拒绝?” 第21章 我心说你咋总戏弄我这么个小孩!翻了个白眼不理他,推开窗户,正午的阳光洒进来,十分宁谧。 “张良,你渴不渴?”我一时找不到话。 张良含笑点头:“你这会想起待客之道了?我还以为来你这儿做客是不必上茶水的。” 我不好意思的的挠挠头,亲自端来捣鼓好的酸梅汤,有些谄媚的放在他面前。张良看着眼前乌漆墨黑的一碗,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 “尝尝嘛,很好喝的,你们这个年代可是喝不到的!”我笑道。 张良端起小碗,轻轻抿了一口,眼睛随即一亮,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酱紫的汤汁从他嘴角流下,映衬着他如雪的肌肤煞是好看,像极了漫画里的少年,我一时竟然看的有些痴了。 “嗯?”张良犹未发觉,只是疑惑的看着我。 我过去抬起袖子替他擦掉了嘴角的汁液,袖子上面顿时也脏了。 “公……”时茂呆在门口,然后有些讪讪的把门关上了。我这才发觉和张良这姿势有些不对劲。我本就身量如孩童不足三尺,为了够到他的嘴角,我整个人几乎趴到他身上了。 脸上忍不住烧起来,默默的退回来,鼻尖隐隐嗅到他身上的兰香。 张良却一把拉住我,轻而易举的把我抱起来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姮儿……” “登徒子!”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尖尖细细的。 “我何时成了登徒子了?” 我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他,说:“人家是姑娘,谁让你抱我了?” 张良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知道我这幅身体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说这话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我有些无语问苍天,这么浪漫暧昧的场景,被年纪搞变了味。 只听张良笑够了,然后说:“你明明是我的小师弟,何时成了姑娘?就算是个姑娘,那也是个才五岁的小姑娘。” 我坐在他膝盖上,抬头望着他,心里想,我一定要多吃点饭快点长高,身体发育好了,看还有谁会再觉得我是小孩儿! “你还没告诉我,刚刚给我喝的是什么呢?”张良说。 我说:“这是酸梅汤,我做的,你喜欢吗?” 张良点点头:“很喜欢,姮儿很厉害。” 心里满满都是得意,苏出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是一个穿越女必备的技能。 张良把碗放下:“姮儿,我得回去了今日学宫事多,这会恐怕穆生已经忙的满头大汗了。” “好,”我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我说:“我初来乍到,晚上我做东道主,宴请你如何?” 张良低头想了一瞬,点头说:“却之不恭了。” “那咱们晚上不见不散啦!”我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不太文雅的露出牙花。 “不见不散……”张良听到这个词汇,又重复了一遍,随后笑道:“那就不见不散了。” 看着时茂送了张良出门,我开心的蹦起来。在外面没敢露出什么,在家里我是再也绷不住了!留下来了!终于留下来了! 我抵着门笑得直不起腰,为我争取来的自由而感到热血沸腾!我大跳、大笑、在地席上滚来滚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找人分享我的快乐。在奴隶制社会得到这短暂的自由,有什么比这更有成就感? 发散完我的快乐,我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晚宴。列了一连串的食材让夏福去厨房交代,然后我就开始布置会场了。 哼着曲子,我将屋子里的矮桌并成一张大方桌,然后弄了一张带刺绣的蓝布铺上去,地上铺的是圆形蒲团,看上去颇有几分现代榻榻米的感觉。 布置完餐厅后,夏福领着我去厨房,厨房里的是之前赵王宫的汤厨子,他也跟我来了齐国。 我坐在一旁光动嘴不动手的先指导汤厨子做了一盘红烧肉,最后收汁的时候汤厨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搓手看着我:“公子公子,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个……这些个法子的,小人做了一辈子菜都……” 他没往下说,有些激动了。 你们这儿做菜不是炖就煮要么就是烤肉,当然不知道菜要炒来吃更好了,我嘴里含了口蜂蜜水,含糊不清的交代:“赶紧把菜盛起来,不然火候过了!” 汤厨子忙颤颤巍巍的去拿盘,然后我再指导做了一锅啤酒鸭,这儿没有啤酒,只好用了白酒来代替,闻着比啤酒的味浓一些。 齐国临海,厨房里备了很多鱼虾,我抱着蜂蜜罐,还指导出了面条虾,本来应该是粉丝皮皮虾的,可惜条件有限我也不知道粉丝是怎么做出来的。除了盛菜的盘子不好看之外,卖相味道全都跟我在现代吃的菜都不差了,要不改天有时间再烧几个瓷碗出来? 想到此,只觉得自己头上闪耀着玛丽苏之光。 汤厨子和他的徒弟见我笑的莫名其妙,互看了几眼全都低下头当瞎子,只顾做自己手上的事。 在厨房待了一下午,眼见着离天黑还有一会,我叫来时茂陪我出去散散。 李徐准备的这个院子呈一个“曰”形,一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和假山,两边是回廊,第一进是会客厅,会客厅也分了三间,下午便是在前厅招待的张良。 而后面则是我的卧室,卧室两边是耳房,左边住宦官右边住宫女;我的卧室前面很大一块空地,正对着会客室的,没事的时候可以在这块空地跳跳绳,我心想。 第22章 而护送我来齐国的那两百士兵,全由李徐带着住在这座宅子的后面一栋住宅里面,他们会轮流看守这我座府邸。 走至前院的假山旁,见蔷薇开的正好,便摘了好大一捧。插瓶、修剪花枝,这一番功夫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张良,约摸也已经要来了。 “公子,不如先去换件衣裳?”时茂小声说。 我低头一看,因为在厨房待了一下午,确实挺脏的,想了想吩咐夏福道:“若是张先生来了,你只先带他到偏厅用茶。” 旁边是我布置的餐厅,那可是惊喜。 古代换衣服十分麻烦,尤其天气也热,换衣服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汗。时茂把我的头发挽成髻堆在头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身量太小,一个小童子。 “公子,张先生已经到前厅了。”夏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微微有些激动,忙道:“赶紧把那些蜡烛点上,叫汤厨子把菜也上了。” 连忙跑到前头偏厅,却见张良身旁还坐了两人,其中一个正是白天领我进学宫的穆生,他以后算是我的三师兄,另外一个是个生面孔。 “子房,三师兄。”我过去按着辈分见礼。 穆生率先笑道:“八师弟,不怪我们不请自来吧。” “八……师弟?”我略有些惊讶。张良道:“今日浮先生择了五位入室弟子,你排行最末。” 有些不服气了,我说:“我是最先进去的,凭什么我排最末。” 他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忍住笑起来,穆生说:“谁叫你年纪最小呢,还是个小娃娃呢。还有,你才多大,不许直呼张师兄的字。” 虽然还没进学宫,穆生师兄的架子已经端起来,我道:“子房又不是浮先……老师的徒弟,为什么是师兄?老师的大弟子是谁呢?” 张良道:“浮先生的大弟子早已不在人世。” 穆生道:“我拜入老师门下时,这位大师兄早已出师,学宫里除了老师和二师兄,便是张师兄了。张师兄有时候也管管学宫里的琐事,我们称呼一声师兄,那是表示尊敬。” 我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男子,穆生便介绍:“这是你的二师兄,白生。” 白生长着一张娃娃脸,十分显年纪小,我也不客气抱拳道:“二师兄有礼了。” 正想问问其他的三个弟子,饭菜的香味传来,我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笑了一声,我道:“先入席吧,我饿了。” 推开偏厅的门,我微微有些小得意,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点上了蜡烛,蓝色桌布上的菜肴在烛火下格外好看。 “从未在吃饭时点这么多烛火,倒是……”白生挠挠头,憨厚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待他们坐好后,我说:“这叫烛光晚餐嘛,情调!” 穆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烛光晚餐……情调……”他似乎也听不太明白,于是只说:“不过点这么多烛火,实在太铺张浪费。”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开学了 张良笑着解释道:“我想姮儿的意思说,在灯火通明之中用饭,觉得十分雅致。” “子房高见啊,”果然还是谋圣有腔调,我笑道:“正是此意。” 叫时茂把我早先预备好的红酒端上来,用了白色茶碗盛上,虽然没有高脚杯,不过红色配白色也不难看。 “这是什么酒?”白生好奇的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颇有得瑟:“这酒的名字叫红酒,是用塞外一种名叫葡萄的水果所酿,你们也可以称之为葡萄酒。不过……” 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不过我买不到塞外的葡萄,只好把李子汁捣碎了,淘净之后挤在米酒中,方成此色,算是盗版葡萄酒。” 张良一口一口小酌,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叹息一声:“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这人有个毛病,爱接话,还爱小小炫耀一把。 意识到自己又苏了一把,我满足又心虚的闭了嘴。 他们三人一齐看过来,白生和穆生眼睛睁的大大的,张良则是略带探究的看着我,我嘿嘿笑了一声:“吃饭吧。” 几人齐齐动筷子,白生问道:“这是你们赵国的菜式吗?看着很是别致。” 我点头:“是我从赵国带来的厨子所做。还没问白二师兄是哪国人呢?” 白生咽下一口饭菜,说:“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的,不过师父是在齐国边境一座小城捡到的我,所以我应该是齐国人。” 我又问穆生:“那三师兄呢?” 穆生笑道:“我是鲁人。” 喝了一口酒,我问道:“今日有四名弟子入选,不知除了我还有谁人呢?” 白生正欲回答,张良笑道:“过些日子开始授课时,你便知道了。” 这个张良! 我笑了一下:“子房你非要卖关子。” “并非我卖关子,现在跟你说了,到时候就没意思了。”张良如是说。 我只好作罢,忽又听张良对白生穆生说:“今日庆卿先生回来了,你们可见着了?” 穆生哀叹一声:“啊?回来了?” 见他一脸忧伤样,我问道:“三师兄怎么了,为何这样神情?” 张良放下杯子,笑道:“穆生不擅武艺,每次庆先生授课,他……。” 第23章 穆生连忙打断,苦笑:“唉,不提了不提了,约莫是天生少了那根筋。” 大概是运动细胞不发达,我了然,继续问道:“那平时我们跟着先生上课,都学什么呢?” 张良答道:“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浮先生教文,庆先生教武。” 比现代学校的科目还少,我心里暗想。重新接受教育,只有六门学科,还有丫鬟书童伺候着,简直不要太爽。 酒过三巡,夜色更浓,张良三人也要回去了。我送至门口,穆生已经有些喝醉了,被白生扶上马车,张良在马车旁停了一下,道:“留步吧,夜深,你也该早点休息。” 我拱手道:“我屋后可是住了一队士兵的,你还担心不安全吗?” 张良浅浅笑起来,如墨一般漆黑的夜色里,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越发透亮,这一笑更像漫画里的某个人物了。他说:“关心则乱。” 我呆了一下,看他上了马车,马车逐渐行驶出视野,我还站在门口发呆。他刚刚说,关心则乱,他……关心我? “公子,进去吧。”时茂在身后唤我。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我晚上也喝了两杯酒,夜风一吹也有些上头,脚下不留神一脚绊在门槛上。 李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我的脸即将贴地时,他将我捞起抱在怀里。站稳之后,他似是觉得有些逾矩,连忙把我放在地上:“公……子恕罪,下臣一时忧心公子安危。” 我摆摆手:“无事。” 想起他白日都不见踪影,必是去安顿从赵国跟随我来的那顿士兵,我问:“士兵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李徐道:“两百人都已登记在册,下臣将他们分了好几队,白天黑夜都会有人看护好这座宅子,确保无人惊扰。” 这座宅子倒是安全了,那我呢?我道:“可否从中挑出两名身手行动俱佳的士兵,贴身保护我。” 李徐低着头,他从刚刚把我放下就没有抬头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仍是看着地面:“公子不必忧心,日后公子在外的安全,由下臣来负责。” “你?” “下臣来齐国前接到的旨意的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公子的安全。”李徐低着头。 我打了个哈欠,道:“那就辛苦李大人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脚下打着颤,时茂把我扶回房,没有洗脸脱衣服,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三日后的清晨,我早早就被时茂叫醒了,闭着眼睛任由她帮我折腾,头上编了个工工整整的发髻,外面套着价值不菲的玉冠,身上穿的则是稷下学宫派人送来的一套月白色长衫。 府外停了一辆马车,夏福和李徐在马车旁等我,时茂是女子不便跟着,送我上了马车便回府了,她需要帮我打理府里各种琐事。 我尚有困意,上了马车便开始打盹,马车缓缓行驶,抖动有些厉害。等到达稷下学宫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可是怀瑾?”车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没有听过,谁呀? 我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如阳光一样耀眼的少年坐在一匹马上,他身上的衣服跟我穿的一样,只不过我是迷你版。 我问道:“你是谁?” 少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某个牙膏广告的代养人。我听到他说:“我是你小舅舅呀。” 我更加是一头雾水,什么小舅舅?从未见过。 少年跳下马走到我面前,说:“你母亲是我姐姐,我是项伯,是你舅舅。” “啊,原来是你!“我瞬间想起来了,原来是当年那个小鬼,我还在襁褓中时他在赵国待了一段时间,我一直记得他。但是他此刻站在我面前,我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项伯点头:“对,去年姐姐寄来的生辰贺礼里,你还放了草编的小马。还有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去赵国王宫看你,你还咬了我一口 。”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马,我看着他,他比起那年来赵国长开了些,已经是个十分英俊的小少年了。 我下了马车,个头只到他腰间。 血脉相连的神奇,他和母亲有五分相似,都是浓眉大眼。我抬头看着他,便觉亲切,于是笑道:“怀瑾有礼了,不过舅舅怎会来齐国,没听到任何消息啊,不然我早就去找你了!。” “哎呀,别提了,应试那日我差点迟到,见完浮先生之后我出城办了点事,昨天晚上才回来。”项伯拽起我的手往稷下学宫走去。 我们学习的地方是稷下学宫最里面的一座院子,我上次考试时是来过的。见我已经进了院子夏福将马车掉头往回赶,而李徐则是在我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 走到院门口,我看见院子唯一的入口处多了一块悬挂的布帘,布帘上写的三个字:六艺堂。 我又看见了那座坟,然后看见之前浮邱伯房间对面的的草堂,这草堂三面都是墙,正对着浮邱伯房间的那面是没有墙的,顶上有被拉起的草席,里面有九张桌子。 而院子里也已经站了五个少年,见我们过去,齐刷刷的看过来,他们先看了看项伯,然后视线统一落在我身上。 我尴尬的笑了笑,摆着手打招呼:“你们好啊。” 那五个少年我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我这才了然,原来是校服啊,我就说为什么还给送衣服呢。 第24章 我正想着,他们五个突然给我作揖,我吓了一跳正准备问项伯啥情况,然而他也是一脸懵逼。 “学生见过老师。”齐齐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浮邱伯抱着一卷书立在身后,不苟言笑。他身后跟着张良,他也穿着月白袍子,看见我满眼皆是笑意,我挑衅的挑了挑眉。 浮邱伯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桌上都贴了你们的名字,以后不必在院子里等我,到了坐在自己桌边就行。” 我和众弟子都低头,齐声回答:“是。” 大家都到位子上坐好,然后看着前面。前面是有两张桌子,一大一小。浮邱伯在正中间那张大桌旁跪坐好,而张良则在他身旁的一张小桌旁坐下,看着桌子摆放位置,张良应该是类似助教的角色。 而下面的桌子则是两人一排,共有四排,最后一排只有一个座位,我特意跑过去看了一下,那是我的桌子。 项伯和一位面生的少年在第三排;第一排的两位是白生和穆生;第二排的两个少年有一个看着有点眼熟,另一个则是生面孔。 浮邱伯用一块板子敲了敲桌面,我们立刻坐好安静,只听他说:“今次是第一次见面,上午我们便各自报上身份,你们师兄弟之间都认识一下。” 白生首先站起来,对我们拱手行了个礼,说:“我是白生,是你们的二师兄,自小在稷下学宫长大,大到学宫里的每个阁楼小到藏书阁的每一本书,我都十分熟悉,所以你们万一哪天想逃学不知道翻哪座墙出去,可以来问我。”他眼带笑意,看了看上首的浮邱伯,道:“当然了,倘若你们真的要逃学,不管是从哪里跑,我都能把你们捉回来。” 我们纷纷偷笑起来,气氛活跃了不少,白生是幽默属性。 接着是穆生,他带着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像极了现代飞机上的空少,行的礼也特别标准:“我是穆生,字留,儒家创始人孔丘先生,正是我的祖先,我是鲁人,我是三师兄。” 他说完给浮邱伯行了一个礼,便回到了自己座位上。穆生是名流之后,规矩人。 第二排左边的少年站起来,他十分拘谨,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浮邱伯一眼,然后低下头:“我姓刘名交,字游,来自楚国丰邑,我父亲是楚国的商人刘执嘉,在老师门下行四。” 他说完就坐下了,我看了他一眼,思索着,这四师兄大概是个婉约派。 然后他旁边的少年站起来,落落大方的样子和刘交形成强烈对比,这少年我看着十分眼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面试那天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好被点到名,是那天的蓝衣少年,似乎是叫申培。 “我姓申名培,我没有字,家中舅舅唤我阿培,各位师兄弟也这样唤我便好,或者叫我小五。我平时最喜欢喝酒,立志喝遍天下美酒,不过我舅舅常常因为这个志向而取笑我。” 嗯,邻家少年郎,落落大方。 然后是项伯,他大咧咧的上前,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他说:“我姓项名缠,字伯,楚国项燕将军是我父亲,我不爱读书只爱功夫,但是我父亲说好男儿得文武双全。” 我支着下巴,心道,这绝对是豪放派。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同门 项伯看了浮邱伯一眼:“阿缠顽劣,还望先生日后能多多包容了。” 浮先生一直闭着眼没说话,闻言也没有任何表示,张良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好了,下一位。” 项伯旁边的那位少年压根就没有起身,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浮邱伯睁开眼,拿着那块长板下来了,走至那位少年面前。静默半晌,一板子落在了少年背上,少年仿佛杀猪一样叫起来,下一秒他暴跳如雷的拍桌子跳起来: “谁敢打本公子!” 我简直惊呆了,少年你是好样的!可少年看清浮先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马上蔫了。 浮先生本来一直没什么表情,此刻对着这个少年已经是一脸怒容,他说:“大王交代了,你来了稷下学宫,不听话,打;敢逃学,打;敢仗着身份为非作歹,打……” 少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瓮声瓮气的说:“先生打得好,弟子不敢了。” 浮先生冷哼了一声,回到桌边坐好,少年灰溜溜的上前,耷拉着脑袋,他约莫八九岁,脸上有点肉。他垂头丧气的说:“我是大王嫡子,我叫田升。” 原来是齐王的儿子,难怪这么嚣张,看他这样,八成是被逼来读书的。 他说完回来又趴在桌子上了,浮先生板子一敲,他又赶紧坐直了身子,我看的想笑,大家也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正憋着,听见张良说:“八师弟,该你了。” 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大家全都看过来,田升更是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就是那个赵国神童啊,也太小了吧!都没断奶吧!” 浮先生又是一敲桌子,田升头又缩回去了。 清了清嗓,我说:“我叫赵怀瑾,来自赵国,是赵国的六公子,很开心和各位师兄认识,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抬头一看,大家都是一脸迷茫,难道我这个自我介绍有问题? 还是白生忍着笑意说:“头一回听见这样的介绍,倒是十分新颖有趣。” 田升不屑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也太过随意了。” 第25章 我尴尬的笑了笑,挠挠头真准备回话,就听申培笑道:“小八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是条理清晰,听上去随便,仔细回想起来,却是十分真诚。” 小八,这么快就给我起了个外号了,不过十分感激申培的解围,我装作憨厚的样子低下头。 浮先生又用板子敲了敲桌子,大家再次安静下来,然后听浮先生道:“你们来自各国,身份高贵各有不同,其中有人更是贵为王族。既然拜师在我门下,在学宫里就没有高低贵贱一说,大家都是我的弟子,应当和睦友爱,不可有隙。今后一起读书,要同心同德,修身养性。” 我深以为然,马上鼓掌。 前三排的那几人全都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着我,满头黑线,我难道又做了迷惑行为了? 项伯学着我的样子,举起手拍了两下,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田升马上接话:“故意喧哗!老师,打他板子!” 这死小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没有得罪他,怎么老针对我。我解释道:“老师,弟子这是对老师的话表示认同的意思,你们想啊,老师说话我们不能随意插嘴,但是老师说的话我又十分敬佩,我只好以手代言,表示我对老师的认同和支持了。” 静默三秒,浮先生哈哈大笑,他胡子全都跟着一起颤动起来,他说:“就跟大家有时过节会敲锣打鼓庆祝一般,你就用手代替锣鼓了?” 大家都哄堂大笑,纷纷学我拍起手来,一时间教室里热闹非常。 浮先生只好又敲了敲桌子,大家才安静下来。浮先生回头看了看张良,说:“这位是你们张良张师兄,若有时我不在就由他监督你们读书,你们看见他,要如看见我一般尊重。” 众弟子纷纷答是。 张良微微一笑:“以后……” 他看向我,嘴角笑意更深:“以后多多关照了。” 学我!我忍不住偷偷乐了。 第一天的上午,听完浮先生的训诫之后,大家开始默书。默的是论语第一篇,我倒是真的记得内容,可就是写字…… 我看了看前面,除了项伯和田升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大家都在垂头写字,端端正正坐着的。浮先生此时端坐在上面喝茶看书,根本没有看我们。 而张良,他一只手放在桌上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窗外,神色宁静,他出神的时候才会有一些懵懂少年该有的样子。 现在应该快到上午十一点了,太阳从外面照进来,晒在我们身上,我有些燥热。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张良眼神扫过来,我做了个鬼脸,低头继续默写。 听见前面田升正在小声问项伯:“你字写大一点,我看不清楚了” “你连《论语》都没有背过吗?” 田升嘟哝:“我就记得十个字。” 我顿时有些无语,田升这公子哥真是不学无术。看样子他必然不是考进来的,因为有齐王的支持稷下学宫才能运营,大约是齐王直接把他塞过来了。咬着笔杆子,我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同时越发看田升不顺眼。 太阳越发燥热起来,而且刚好只能照到我这儿最后一排,我把衣摆撩起来,没形象的擦了一下汗。正想着怎么着躲太阳呢,突然凉快了,日头没有了。我抬头,只见张良背对着我站在旁边,他扯着柱子后面的一根绳子,屋顶收起的竹帘放下了一半。 “谢谢。”我小声说,张良摇摇头,手指扣了扣我的桌案,意思要我继续。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浮先生让张良将我们面前的东西收了上去,然后对张良吩咐:“上午的课业就到这里,接下来子房你安排吧,申时我再过来。” 说完浮先生带着教具以及我们的作业走了,我们下面立即窃窃私语起来。张良也跟着浮先生出去了,这两人一出去,项伯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一上午可坐死我了。” 田升立马附和:“就是就是,我早跟我父王说不要过来,他非得把我赶到这里来。”他嘴撅得老高,十分委屈的样子。 我见他委委屈屈的模样,有点像个骄慢的小公主,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田升立马注意到了,马上横着我:“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你的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田升不悦:“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不许这么说我。” 项伯立刻说:“这是我兄弟,你不可对他无礼。” 这两人不过一上午,似乎感情变得十分要好了,田升听他这么说,一愣:“兄弟?” 白生也转过头来,八卦的问:“你们一个楚国人一个赵国人,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大家都望过来,我解释说:“各位师兄有所不知,我母亲项夫人也来自楚国项氏一族,我与项伯乃是……亲戚。” 大家恍然大悟,白生笑道:“怪道我觉得你们俩相貌上有些相似,原来是这样。” 项伯甚不规矩的坐下,问大家:“刚刚你们都默出来了吗?” 白生穆生俱点头,穆生说:“我跟白师兄比你们早入门两年,各派经典早已背完,默写不算难事。” 项伯又问第二排的申培和刘交,申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不知何意,刘交则腼腆的笑了笑,说:“我三岁时便能背诵论语前十篇,今日还算简单。” “你们都会背。”田升哼了一声。 第26章 毕竟都是只少年,短短几句话交流下来,大家都熟悉起来。田升又转过头问我:“你也全写出来了?” 我点点头,田升越发垂头丧气,项伯得意的笑道:“我兄弟厉害吧!” 正说着,张良来了。 张良身后还跟着四个童子,他们一人手上拎了个食盒,我们书桌上很快摆好了一样的饭菜,两荤一素还和一道点心。 这四个童子把饭菜摆好就出去了,张良坐在讲台旁边那张桌上,他兀自坐好默默吃饭。我观察到他吃饭的样子,十分文雅,细嚼慢咽;拿筷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根手指又白又细长,光看着这只手便觉得赏心悦目了。 项伯正大快朵颐,见田升不动,问道:“你怎么不吃?” 田升到:“我母亲安排了宫里的厨子给我做饭,等会就到了。” 张良突然放下筷子,道:“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噤声,果然一会儿有个人给田升又送了食盒过来,我瞟了一眼,好家伙,足足六个菜。 我馋得紧,稷下学宫的厨子手艺真不咋的,早知道能自己带饭我让汤厨子做了送过来。我连忙端着饭碗挪到田升桌上,项伯也挪了过来,我俩果然是亲戚。 田升愣了一下,小声问道:“干什么?” 项伯也小声回:“好兄弟,大家要有福同享。这么多菜你也吃不完。” 我说:“好师兄,我家也有个厨子,明儿让他做好吃的咱一块儿吃。” 田升想了想,毕竟也不是小气人,他小声道:“那好吧,一起吃。” 王宫里的菜供应及时,十分新鲜,其中一道鹿脯肉吃的我满嘴留香,我们三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商量下次我做什么菜过来。 吃的正欢,却突然发现只有我们这桌有声音,我偷摸回头望了一眼,大家都停下来看着我们这边。我停下咀嚼,静默半晌,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突然饭也不吃停下来看我们了 田升和项伯这两个杀千刀的,吧唧嘴太严重了。我吞了吞口水,正准备说话,一张嘴一个嗝冒了出来,我立马捂住嘴,就听见田升也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饱嗝。 申培放下筷子冲出院子,然后听见外面传来爆炸性的笑声,笑声至少持续了十秒,我们三人尴尬的看了对方一样,我偷偷去看张良,他拿着筷子的手放在嘴边,眼里全是隐忍的笑意。 倒是白生笑道:“无事,都还是小孩子。” 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倒是项伯大大咧咧一抹嘴:“饱了。” 吃完饭,先前那四个童子来收拾这里的残羹剩饭 。 而张良带着我们去了旁边一个院子——我们睡午觉的院子。这回十个房间只剩两间空着了,房间外面挂着的牌子写着我们各自的名字。张良的房子在最里面,我的则在他旁边。 除了我和田升,其他人晚上都是住在这里的。我现在这个房间,也只是用来午休。田升是因为齐国就是他家,所以不必住这里;而我是因为置了宅子。说起来,我和田升算是走读生。 我们吃完午饭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我在自己屋子里躺好。里面的铺盖陈设一应都是最简单的,大门和窗是对着的,窗外望出去是一片竹林。一个屏风将空间隔为两片,一边是床一边是书桌。 躺在屋里,我想到这稷下学宫的读书与休息时间倒是跟现代学校有些相像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留堂 我的床榻是靠墙的,不知道墙那头的张良在干嘛。阳光从门口进来照在屏风上,房间里都是柔和的黄色的光线,外面有知了在叫,仔细听似乎还能听见谁在打呼噜的声音,我猜测应该是项伯。 天气还是热,我翻了个身贴着墙,想了想,在墙上扣了三下。 墙那头,马上传过来三声响,张良在回应我,心情莫名的好。靠着墙,我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我是被钟声敲醒的——到下午上课时候了。 睡觉时没脱衣服,因此直接起来就出去了。出去时正好看见项伯走出了院子,其他的房间都是关好的,想必都已经过去了。 我睡眼惺忪的准备跟过去,张良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他拉住我替我把衣领整理好,又帮我扯了扯衣服上的皱褶。 “该醒醒神了。”张良拍拍我脑袋,拉着我往六艺堂走过去。 大家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浮先生已经在桌上坐好了。前两排的四人身子笔挺坐的端端正正,第三排的项伯和田升则是继续趴在桌子上,我坐到自己座位上,狠狠戳了一把项伯,他马上坐好。 谁知浮先生突然开口:“田升,项伯,你们俩去外面站着。” 外面地面经过一中午的暴晒,已经是热浪滚滚,田升和项伯耷拉着脸出去。 只听浮先生问:“知道为什么罚你们站?” 项伯忙低头认错:“弟子没醒困,不该在课堂上趴着。” 浮先生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论语》第一篇《学而》才四百九十三字,田升写了一半,你倒是一字不落的写完了。” 项伯一愣:“那……为何要罚弟子?” 浮先生道:“你虽全写下来,可惜错字太多,田升错的地方跟你一模一样。作弊的得罚,纵容作弊的也要罚。今天下午就站着吧。” 两人怏怏的站在外面,满头大汗。 第27章 浮先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赵怀瑾,今天每天下学你多留半个时辰,把今天默写的东西抄一百遍。” 我呆了,忙问:“老师,我全写出来了!” “你倒是一字不落全写出来,就是字太丑了,为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丑的字。”浮先生说着把我写字的那张帛书展示出来:“连字都写不好,读什么书!” 我老老实实接茬:“弟子知道了。” 浮先生接着夸了刘交和申培两人,然后将《论语》第一篇实实在在讲解了一下,就这一下功夫就已经到黄昏了。 黄昏的阳光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金黄色,天上是绚丽的晚霞。浮先生交代了一下明天要学的东西,然后就放学了,我还没来得及乐,张良就把我叫住:“姮儿,你还要练字呢。” 我回家的喜悦顿时消失无踪影,大家都已经走了,这时只有我们两人,我回去坐好,张良拿了一张帛书给我,道:“你对着这个字帖来临摹。” “要不我拿回去写吧,不然等会天黑了。”我讨价还价。 张良把毛笔塞到我手里:“放心吧,酉时末才会天黑,还早着呢。” 张良在前面项伯的桌边坐下,看样子是要全程盯着我,我只好认认真真的写字,一边感慨:“子房没当师兄前是十分温柔良善,当了师兄了就开始铁面无私了。” 他低声笑起来,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脸:“姮儿也愈来愈伶牙俐齿了。” 黄昏的光照在我们的身上,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我忍不住出神去细想是不是学宫里的厨房开始做饭了。不留神,又写错了一个字。 张良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写错了。” 他指尖的温度和他的声音一样凉,我还没看到是哪个字错了,他突然起身坐到我旁边环住我,握住了我的手。 张良的字很有风骨,对比了一下浮先生让我临摹的贴,我了然,原来这是他写的。 张良说:“握笔不要太用力了,不然写出来全晕了。” 他离我这么近时,那股隐隐的兰花香味都蹿到鼻子里了,就算是香水,都没有这么好闻。见我盯着他衣袖看,张良问:“怎么了?” “又闻到你的兰花香了。”我说。 张良松开我的手,又戳了我额头一下,似乎是戳上瘾了又连戳了好几下,他说:“不认真写字还老是走神,再不认真等会回去真的天黑了。” 我只好奋笔疾书,真的抄到一百遍的时候,我的字渐渐也有模样了。张良把笔墨收好,一边交代:“明天也要好好写,不然先生还要罚你的。” “知道啦。” “走吧,我送你出去。”张良牵起我,他那么高,一站起来我就只能仰头看他了。我一边走一边开玩笑:“你说你这么牵着我,不认识我们的人会不会以为你是我老子?” “你……”张良难得被噎了一下,他好笑的摇摇头:“姮儿太调皮了。” 我哈哈大笑,难得见到张良吃瘪,我小小的乐了一下。 走到门口,我看见我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的,李徐和夏福坐在马车的轱辘上,一起望着天边发呆。 张良说:“快回去吧。” 我回头对他说:“明天见了。” “明天见。” 走到马车边上,李徐和夏福回过神,李徐马上就对我行了个礼。夏福见到我很开心:“公子,汤厨子做了烧猪肉,回去就能吃了。” “好!”我拒绝了李徐的搀扶自己爬上马车,一上车就看见项伯躺在里面打呼,脚下还放着一个包袱。 我吓了一跳,把他摇醒:“你怎么在我车上!” 马车已经往回赶了,项伯揉揉眼,嬉皮笑脸:“打今儿起我搬去你府上住,这样我在齐国也有落脚地儿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都不知道和我商量啊?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难道你还能拒绝我啊?”项伯搂着我脖子,笑道:“你可是我亲外甥女,你府上不就是我府上吗?你要不让我住,我明天就给阿姐写信。” 他笑的特别灿烂,我只好骂了一句:“泼皮无赖。” 想了想,又问:“你没有带随从吗?先说好,我那儿最多挤下一个你。” 项伯摆摆手:“那些人我全打发回楚国了,全是我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派来监督我的,先前就是为了打发这帮人我才迟迟不到齐地。” “你一个人?”我不可置信:“一个人多危险啊?你知道我父王给我指了多少人吗?” “你是赵国的小公主嘛。”项伯笑嘻嘻的过来拧了拧我的脸,他说:“可我是男儿,一个人就能行走七国,谁要伤害我那得看能不能打得过我。我一人可抵百人,外甥女你就莫担心我舅舅了。” 看着他的大个头,我确实相信这家伙能一个打百个,想起一事,我道:“既然是在齐国,以后在外人面前你不许叫我外甥女,我们现在是同窗!” 话说我和我这个舅舅,就差了个八九岁而已,辈分压死人啊。 “好好好!知道啦,八师弟!阿姐早写信嘱咐我了,我知道的。”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下,到家了。 晚上汤厨子炖了鸡肉,是用我教他的那套方法做出来的鸡,项伯还没上桌就已经被那味道馋出哈喇子了。 他搓搓手:“太香了,我的祖宗,怎么这么香!” 第28章 我瞪他一眼,指着时茂手里端着的铜盆,道:“吃饭先洗手。” 项伯象征性的用水洗了一下,猴儿似的冲到桌边,没等碗筷摆上来,先把鸡翅扯了一只吃起来。我急了:“鸡翅鸡脖儿是我的你不许吃!” 他已经吐出了骨头,我没好气:“你在楚国时也这样吃饭嘛?你母亲不骂你?” “你外祖母早就去了,是你阿母把我带到能走路能说话的。”项伯嘴里含着食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不过阿姐也管不住我,家里没人能管住我。” 我摇摇头,这泼皮无赖,哪有贵族公子的模样。对夏福和时茂挥挥手,示意他们也下去吃饭,李徐也准备出去,我叫住:“李大人,一起吃吧。” 李徐低头:“后宅的厨子为下臣准备了饭菜,怎可与公子同桌。” “没事,”我也不勉强,不过还是说了一句:“往后别老下臣下臣的,这是在齐国。这几年都仗着你保护我,你跟我随意些,这样你我都自在。” “是,公子,李徐知道了。”他说完从旁边的小门去了后面那栋宅子。 项伯把米饭递给我,说:“下午我上马车时和他过了几招,他功夫不错。” “怎么还动手呢!”我吃了口米饭,项伯把另一只鸡翅撕下来放在我碗里,他说:“我看他的佩剑不错想摸摸,他不给摸。再说,男人间么,能动手就不磨叽。” 我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少年心性热血啊! “小姑奶奶,明儿让你厨子做饭送过去吧,馋死田升那小子。”项伯坏笑,我纳闷:“才认识第一天,你们两怎么这么熟?” “嗨,到齐国的时候和他在赌坊里就认识了,没曾想是师兄弟,挺巧。”项伯一边吃东西,语速又很快,我听的有点费力,不过还是有点好奇:“你这惹事招人的功夫是天生的吗?” 项伯一筷子打在我头上:“跟舅舅说话不许无礼。” “赌坊好玩吗?这里有吗?”我有了别的重点,姑且不追究他爆头之罪。 项伯说:“可好玩了,我还赢钱呢,田升跟我玩投壶,输了我好大一袋钱。” “舅舅,下次带我去成不成?” 项伯有些犹豫:“倒是能去,但是你别跟大人写信告状。” 我两眼冒精光:“只要你带我去,我保证不说。” 项伯一口答应下来,说过两天休沐时带上我一块去,我自是十分高兴,不觉吃了两大碗饭下肚,晚间时几乎撑的睡不着觉。 项伯回房去睡觉了,夏福给我端了酸梅汤过来,我灌了一碗下去,饱腹感略微下去了一点,忍不住夸道:“夏福你真是太聪明了。” 时茂在旁边铺床,闻言笑起来:“公子快别夸他,今儿夏福跟汤厨子学做菜,争论怎么做糕。汤厨子说糕里放一勺蜜糖,他非说得放两勺,还一口一个公主老夸我聪明,把汤厨子都噎的没话说了。本就口齿伶俐,又仗着公子,满府里没一个说的过他的。” 我笑道:“夏福本就聪明,会读书会写字,没想到嘴也厉害。人就是得厉害一点,以后走在外面没人敢欺负。” “聪明都是跟公子学的。”夏福抓着头憨笑,时茂见他那样忍不住又笑起来:“你就会装憨!”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争执 熟稔起来之后,时茂摸清我的脾气,说话也渐渐放松起来,母亲指来的人果然不差,时茂做事十分细致周到。 晚间三人如此玩笑一番,困意上来,我渐渐睡去。 项伯起床非常迅速,在我只有十分钟出门时他就穿戴整齐的出来了。我们手拉着手一起上学校,这种感觉真奇妙,我内心捧腹。 走进六艺堂,除了田升大家都到了。 “各位师兄早上好!”我走进去坐好,看见桌上放着一小个小纸包,有股淡淡的清香,我打开一看,是一包干茶叶。 第二排刘交转过头来,他害羞的笑道:“八师弟,这是我从巴蜀买回来的茶叶,本该昨天就把见面礼带过来,可是不知道究竟有几人,故而迟了一天,小小礼物,莫嫌弃。” “怎会嫌弃,刘师兄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我瞟到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包茶叶,顿时对刘交好感度上升了一点。同时心想,我们后入的弟子皆贵族子弟,只有刘交出身差了一层,因而要处处周到。 他的同桌申培很是给面子的接茬:“这茶叶太香,可惜就是不能立刻泡一杯。” 白生哈哈笑道:“刘师弟有心了,初次相识便有礼物,不像某些同门,相识二载,连片茶叶末都没见着。” 他揶揄的语气冲着穆生,穆生撑着头看过去:“二师兄,莫非你上个月喝的那坛酒是天上掉的?” 气氛一片融洽,忽然田升满脸不耐烦进来,将他桌上的茶叶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扔了出去,嘴里说了句:“什么玩意!低贱人送的低贱玩意儿。” 这孩子是刚起床脑子不好吧,这起床气也太过分! 所有人脸色顿时一变,刘交立刻低下头,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个时代商贾地位是十分低下的,士农工商,商人在阶级的最底端,又遇上田升这个出身贵族的小霸王。 刘交的同桌申培看不过去,解围说:“老师昨日交代,既入学宫,诸位便是师兄弟,你怎可依身份贵贱而瞧不起别人?何况刘师兄还是一番好意。” 第29章 田升一拍桌子,跳到桌子上,一副流氓瘪三的模样,骂道:“本公子就瞧不起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公子讲道理?” 白生看不过去了,站起来:“站在桌子上成何体统?还不快下来,这样子可有我们稷下学宫弟子的样子?” 申培道:“你还是公子呢,难道在齐王宫,宫里的人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我去你奶奶!”田升一听更生气,嘴上越发不把门,我闹得头疼,捂着耳朵大叫一声:“吵死了!” 田升又把矛头转向我:“你才吵,小奶娃子一边凉快去。” 这怼天怼地的死小孩,嗓门怎么这么大,我说:“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是吗?我若不声音大点,公子您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田升愣了一下:“声音大不大本公子都有理,你插哪门子话?” 这小子不怼一下不知道收敛,我走到他面前,道:“你既然瞧不起商人之子,那我是贵族公子,我总有资格跟你说话吧。” 大家都安静下来,似是想不到我会这么说,而刘交窘迫得头快到钻到桌子下面去了。田升抬着头,哼哼两声:“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瞧不起刘师兄,那你又有什么地方是让我们瞧得起的?”我顿了一下,怕说完他会打我,连忙站在了项伯身边,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一口一个贵公子,我问你,你可有功勋?可有爵位?可有封地?你除了一个头衔,还有什么呢?” 这次轮到田升脸涨的通红,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仗着项伯在身边,我继续道:“学术面前人不分贵贱,真正无知之人,乃是不学无术还要嘲讽人家满腹经纶。” 田升怒道:“你骂谁呢?” 我故作惊讶:“我又没骂你,你干嘛这么激动非要对号入座?” 申培说:“况且君子以德行受人尊重,不论出身贵贱,就凭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眼里,你也没有半点比得上刘师兄。” 我听完马上鼓掌。 田升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朝我这边走过来,似乎要打我一顿出气,刚举起手,就被项伯一把推倒了,田升哇的一下哭出来,看了一眼我们,确定没有谁会帮着他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我要回去告诉我母亲和我父王!” 他抹完眼泪往外冲,差点撞倒门口的浮先生,幸而张良拉住了,不然浮先生的屁股可就要受罪了。 浮先生和张良似乎是听完全程,一副了然的模样,刘交眼泪似乎都快掉下来,看着我和项伯:“他是王子,会不会齐王……” “子房,你进一趟宫,把今天的事告诉齐王。”我们听见浮先生这样说。 我可怜的子房师兄,都还没坐下,又被差遣出去了。 浮先生打开前面桌上的茶叶,闻了一下,满脸温和的看着刘交:“茶叶很香,子游有心了。” 刘交这才放下心,他站起来给大家行了个礼:“都是我不好,一大早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穆生安慰道:“你送茶叶给我们,是好心,闹成这样不能怪你。” 申培点头:“都是田升那小子不识好歹,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之人,还王族呢!” 浮先生有意无意的咳嗽一声,申培没再继续下去了,我估计他再继续说下去得问候田升他祖宗了。此时只听白生温和的说道:“除了小八,就七师弟最小了,八九岁的孩子都顽劣。不过嘛,咱们七师弟比普通顽劣还要更顽劣,得好好管教才是。还有,六师弟,你刚刚动手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项伯撇撇嘴,收起在我面前的无赖嘴脸,一副乖乖的样子:“二师兄教训的是。” 白生笑着摇摇头:“非也非也,不是教训,只是作为师兄的忠告。” 浮先生用板子敲敲桌子,大家安静,我以为他要对今早的事发表一下感言,谁知他说:“今天默写《论语》第二篇,开始吧。” 我们俱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磨墨,奋笔疾书。 快到午饭时间时,张良和田升回来了,田升是被绑着由两个士兵抬进来的。这可怜的娃,一脸通红,骂人都骂不出来了。 张良走到浮先生面前,道:“大王说,请先生随便打,别打死就行。” 田升哭唧唧:“父王你好狠的心啊——” 浮先生给了一个眼神,张良马上点头,吩咐那两人将田升解开。田升重获自由之后也不敢动,眼睛通红看着浮先生,仿佛要杀人一样。 那两个士兵退出去后,浮先生终于开口:“大王还说了什么?” 张良不疾不徐的回答:“大王还说,待会会派人将七师弟的行李全送过来,除了休沐,其余时间不许踏出学宫一步,否则就把他的腿打断。” 我们使劲低着头,又纷纷忍不住偷瞄田升,连最正经的穆生都忍不住在偷看。田升听到这句话打了个冷颤,不过这娃识时务是一把好手,立马清醒过来:“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浮先生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似是怜悯又像是讨厌,他说:“进来坐下吧。” 田升气焰顿时消失无踪影,整个人都丧了,他进来坐下把头埋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我坐在后面,看见有眼泪滴到地上,突然对这个小孩也没有很讨厌了。 收走作业,又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今天没有人给田升送饭过来,倒是夏福拎着好大两个食盒给我送过来。 第30章 我和项伯看着桌上九道菜,目瞪口呆,我问夏福:“怎么这么多菜?” 夏福说:“公子吩咐的是两个人的量,汤厨子就按着两个人的分例做的。” 这九道菜得把我和项伯的桌子拼到一起才能放满,这也太夸张了。想了想觉得大家一起吃比较好,正要招呼,这时田升很自觉的将自己的蒲团拿过来,很自来熟的叫夏福帮他盛了碗饭。 项伯瞪着眼睛:“你怎么这么无礼,我们都没邀请你!” 田升鼻音很重,他说:“你们昨天吃了我的菜,我今天就得吃你们的。你这厨子哪里找的?比王宫里的厨子还会做菜,以后能不能天吃?” 我无视了他,对几位师兄邀请:“几位师兄要不要一起吃?” 白生眼睛发亮,他还把穆生拉了过来,嘴里说:“就等你这句话了。” 申培和刘交也端着饭过来了,我看了一眼讲台边上坐着的张良,他也正看着我。我挑挑眉,他做出一个却之不恭的表情,走到桌边坐下。 两张桌子拼起来刚好能坐下八个人。 夏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坛酒,我惊了:“我没吩咐带酒。” “我吩咐的。”项伯把酒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这可是我从楚国带来的黄酒,最后一坛了。” 白生哈哈大笑:“饭菜可口,美酒醉人,今日午饭都成了一个小宴会了。” 穆生和申培冲我点头:“多谢八师弟了。” “客气客气。”我说。 田升在闷头吃饭,刘交瞄了他一眼,又冲我感激的笑了一下,拘谨的动起筷子。 “酒给我喝一口。”申培很是眼馋项伯手中那坛酒。项伯递过去,他也不嫌弃对着坛子直接喝了一口,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好酒!” 大家纷纷表示感兴趣,也没有多的杯子,大家就着这坛酒一人分了一口,连田升啧啧称赞,趁着项伯不注意又多喝了一口,惹得项伯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田升抱着头,看他那样似乎又想骂人了,不过可能上午的教训太严重,他委委屈屈的说:“不就一口酒,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项伯说:“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终于酒坛子分到了我手里,我刚闻到酒味,这味道有白酒的辛辣又有糯米酒的香甜,我正想品尝,一只手将酒坛子拿了过去,同时耳朵也被人揪了。 揪耳朵的是项伯,抢酒的是张良。 两人十分有默契的同时开口:“小孩子不许喝酒!” 众人哈哈大笑,我捂了捂火辣辣的耳朵,给了项伯一拳:“把你这老爱动手的毛病改了。” “上次去你府上吃的那顿,你穆三师兄还老念叨呢,这厨子手艺当真不错。”白生说,穆生听完咳嗽了一声:“就念了一回。” 我忍着笑:“我天天让府上来送饭,以后可以天天吃了。” 田升眼睛发亮:“真的?” 穆生摇摇头:“不可,这样我们岂不是天天占你便宜了?” 田升唯恐吃不到,连忙说:“大家都是同门,要互帮互助的。” 我戏谑道:“是吗?你今天早上还不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赌博 田升看了眼刘交,涨红脸不说话。刘交放下碗筷,看过来认真的说:“七师弟,对不住,都是我那包茶叶的不是,害你受过。” 明明是田升自己脾气惹的祸,刘交却态度诚恳的认错,我对他的好感度再次蹭蹭往上涨,再看到众人也是十分赞同的模样,我戳了戳田升:“大家都是同门,要互帮互助的。” 田升依然是别扭着不说话,一下子就冷场,大家都埋头吃饭,一时间寂寂无声。 过了会儿,田升吐出几个字:“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 还是白生率先干笑了两声:“孩子脾气。” 田升闷头吃鸡腿:“我不是小孩子。” 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给了台阶还不下,田升这傻小子。过了一会儿,张良放下筷子:“我饱了。” 他一直都没说话,我正猜测他怎么了,他突然摸了摸我脑袋:“食不言,寝不语。” 白生、穆生、申培和刘交,这几个三好学生都涨红了脸,只有我和项伯及田升神态自若。我想了想,大概我们三个脸皮厚。 吃完饭,夏福把饭菜碗筷都收好带走,张良带着我们去午睡。临走时,我听见学宫里来收拾的人还嘀咕今天的饭菜为何都没有动过。 今天中午怎么都睡不着,我敲了敲墙,那边也没睡,敲了三下回应我。 大家应该都睡着了吧,想着,我蹑手蹑脚的出门,轻轻敲了一下张良的房间。 门被拉开,张良带着淡淡微笑看着我,我吐了吐舌头:“睡不着。” 张良轻笑:“进来吧。” 他的房间是最里面的,不过除了对着门的那面墙有窗,他的床边也有窗。此刻窗户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格外凉爽。 我踢掉鞋子爬上床在窗边趴着,我们这个院子地势很高,从窗户望下去,下面是很大一片农田延伸出很远,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地里干活。 “你倒是挺自在的。”张良也脱了鞋子陪我一起在窗边趴着,我透过屏风看见靠我房间的那面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很多册书,刚刚张良是坐在那里看书吧。 第31章 我又继续看着下面的农田:“他们中午也不歇息。” “农忙时候,哪有功夫歇。”外面的风带动张良的头发,发丝拂过我的脸,痒痒的。 我问:“后面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田呢?” “学宫建在山坡上,这下面的地也是学宫的,本来买了想用来挖个池塘养鱼,后来不知道怎么没有建成,反而把地租给附近的农户了。”张良说:“中午不睡觉,下午精神会不好的。” “我睡不着。” “一起看书吗?”张良拿了两册书过来,我接过一本,翻看了几行,忍不住念出声:“奥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鬼谷子》?” 张良讶异:“你从何处知道这本书?” 当然是在赵国藏室里看的!这个年代书籍是个金贵物,不是谁家都能有那么丰富的藏书的!我得意的笑了一下,故作高深的避开他的问题,而后问道:“老师教儒道,你为何看《鬼谷子》,这是纵横之术。” 张良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看他不准备回答我这个问题了,我撇撇嘴,《鬼谷子》读起来十分拗口,我读着读着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就这么睡过去。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放好,我更加惬意,仿佛回到了现代,一转身就能抱到我柔软席梦思上的玩具娃娃。 一觉睡的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张良怀里,我太小,他仿佛抱了一个娃娃一样。 我一动张良也醒来,他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看见外面的天色,他道了声糟糕,拉着我赶紧往外走。 我和张良足足迟到了一炷香的时间,浮先生对张良十分讶异:“子房,你从不迟到的?” “是子房不好,睡过头了。”张良说,他回头看向我,趁着大家看不见表情突然学我做了个鬼脸,他说:“幸好有八师弟叫我,不然子房恐怕迟到更久。” “你倒是好心。”浮先生摸摸胡子:“都回去坐下吧。” 回去坐好,项伯偷偷转过头问我:“你们怎么一起迟到了。” “我也睡过头了,张师兄出门时发现我还在睡觉就把我也叫了起来。” 讲台方传来咳嗽声,项伯忙转过去正襟坐好。 又度过一个下午,略微有些无聊。 不过这个地方的黄昏真的是格外美,每天傍晚放学都能观赏到天上的彩霞,我和项伯今天回去没有坐在车上,而是把夏福和李徐赶进去坐着,自己在外面驾车,并商量以后偶尔得骑马来上学。 晚上汤厨子做了红烧鱼和炖鸡肉,牛肉里放了很多茱萸,辣的我和项伯直冒汗,一边喊辣一边拼命往嘴里塞肉。 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项伯就开始练功夫,惹得时茂和几个在府里做洒扫的小女孩都看呆了眼,项伯得意洋洋的冲我使眼神。 我在书桌边忍不住叹道,青春期的少男啊…… 又上了一天学,终于到了放假的时候——稷下学宫每学习三天就放一天假。 这日一清早,我刚睁眼就看见项伯在我床头蹲着了,我唬了一大跳:“你干什么?” “不是说去赌坊吗?小姑奶奶,借我点钱啊。” “你没钱吗?” “祖父每年只给我十镒金,今日要是输我的钱,那我很快就成穷光蛋了,你支援一下舅舅,你这次来齐国你父王给你多少钱?” 狗屁舅舅!哪个舅舅忽悠外甥钱的,不过他每个月只有十镒金生活费是多还是少呢?我暂时对这里的金钱没有概念,但是我来时瞄了一眼册子,应该带了五十镒黄金以及珠宝若干,都被时茂安置到库房里去了。 洗漱完吃早饭,汤厨子做的是粟米粥,配菜是两小碟腌菜,十分爽口,这里给汤厨子一个好评。 吃完饭我和项伯大摇大摆的出门,李徐和夏福依旧是跟着我。今天出行工具是马车,不过我跟项伯一合计,把马车里的帘子全给掀了,做了个敞篷马车,视野十分开阔。 此时的马路并不宽阔,马路两边的百姓纷纷看过来,有很多人驻足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了才离开。 缓缓行驶了大概半个钟头,到了一座很普通的宅子前面停下,我和项伯、李徐下了车,夏福则在外面不远处看车。 这个宅子门很宽,进出行人来来往往,有的人喜上眉梢,有的人满脸丧气。 我正要走进去,项伯拉住我:“等一下,田升还没来。” “你还邀了他啊,别忘了前天你可是推了他。” 项伯说:“这小子脾气虽不好,却不是个记仇的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说完,果然远处来了一辆车。 田升精神奕奕的出现在我面前,一点也不似在学宫里萎靡不振的模样。他过来瞅了我两眼,亲切的对项伯说:“咱们进去吧。” 进去还有几步路,项伯给我介绍了一下这座赌坊,是民间的一座赌坊,据传闻这座赌坊背齐国的王室中人的支持,但这也只是传闻。不可否认的是,不管赌坊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眼前这座赌坊是齐国境内规模最大生意最好的一座赌坊。 里面热闹极了,好几个大院子贯通,每个院子里的玩意都不一样,从斗鸡场到赌狗场,只需要走几步就到了。 每个院子里都挤满了人,真正下场的只有那几个,看热闹的却是围了一圈又一圈。 第32章 项伯和田升径直去了投壶区,有八九个人一起,每人分别上了半两金子作赌注。我看了一会儿,甚是无聊,转身去别的房间看看。 有人见我是个幼童,都盯着我看,但看到我身后抱着剑的李徐,又很快收回眼神。 我走完一圈下来,这个赌场给我的印象并不好,这里面的客人几乎什么阶级的都有。鱼龙混杂,且赌坊里还没有庄家,盈利只从最后赢家那里拿分成。若我是老板,一定会把这里安置庄家,盈利绝对会翻倍的。 而且这里赌博的种类很少,一圈下来只有五种玩法:斗鸡,跑狗,六博,下棋,投壶。最受欢迎的还是最简单粗暴的斗鸡跑狗,我心想怪道以前人们骂那些败家子是“斗鸡走狗不干好事”。 最安静的还是下棋的地方,寥寥几人,看穿着,应该都是文人。 有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那有两人正在对弈,我拨开人群走过去,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在下棋。之所以那个人不知身份,是因为此人一身青衣又带了一个白色斗笠,斗笠上有布帘将脸全遮起来了。 我扯了扯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这人是谁?” “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少年,很厉害,都连赢了三把。”这人说这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下,看没看到我,迷茫了一下谁在说话呢?然后他低下头才看见我,十分惊讶:“你这个小娃娃怎么进来了?” “小娃娃怎么就不能进来了?”我往前挤了挤,看见那个斗笠少年执黑棋的手指一顿。斗笠下面的人似乎看向我,一瞬,黑棋子落下,围着的七八个纷纷鼓起掌来。 我只注意到这个人的手,手指修长,十分白皙。 我不懂棋,但从周围人语言当中得知,这个人的棋艺十分了得。 棋盘旁有两枚金子,那个人也没说话就把金子拿走,又有人坐到他对面,问他:“可否邀阁下再来一局?” 那人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对面又说:“我愿以十金作赌注。” 那人仍是摇头,站起来准备离去了,经过我旁边时,总感觉他有意无意的停留了一下。 “怀瑾!”项伯猛的出现把我拉过去,他兴奋极了:“我跟你说,今天能请你吃饭了,我和田升赢了好多钱!” 我被拽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玩投壶的那个院子人比来时更多了,人群十分沸腾,我见到田升手边的台上已经摆了二十块大小不一的金块以及很大一堆齐国刀币,田升得意之色尽挂在脸上,他跟周围人说:“还有谁要来跟我师兄比比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有你们会投壶吗,我来!” 人群里还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田升看到我们,兴高采烈的招手:“回来了,赶紧的啊!” 他一边回头对众人说:“我师兄回来了!现在本金提高到一两金,穷光蛋都给我滚开!”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田升话刚落音,无数眼刀落在我们身上,项伯把我往田升旁边一放:“你别乱跑了,你看我的。” 又有两人上场,看其服饰,应该是非富即贵。那两人分别放了一整块金子上去,人群哗然,想上场和项伯试试身手的都不敢上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无妄之灾 项伯走上场,拿起一枚羽箭颠了颠,只见又有一人站出来:“一两金子算什么,我赌你们刚刚赢的所有金子。” 那人说着拿了二十两金出来放在身边的台子上,这下气氛更热闹了,之前上场的两人也立马拿着钱下去了。 这人其貌不扬,穿着一件黑衣,腰上挂着玉佩,身后还有两名随从。项伯傲然抬起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院子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听见有人议论这是今年来赌得最大的一把。我低声问田升:“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田升鄙视的看着我:“有本公子在,能有什么问题。” 也是,田升是齐国的王子,一惯横冲直撞。自家的国土,他不去欺负别人算不错了。 项伯与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眯起眼睛瞄准目标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只狼,我还没看清楚,他手里的那支箭就已经扔进了前面的壶中。 那黑衣人也不甘示弱,也跟上这一箭。 伙计又将壶拉到三倍远。 第二轮,黑衣人没进,田升欢呼一声就要过去拿金子,黑衣人按住他,看着项伯冷冷道:“再来一轮,若我还输,我付四十两金子。” 田升当即不悦:“混账东西!一把算一把的,这把的钱我先拿了,下一把赌不赌我们看心情,你赶紧放手!” “你是谁家的人!嘴巴里给我放客气一点!”黑衣人手一紧,田升痛的哇哇大叫。 “把你的脏手拿开!”项伯也非等闲之辈,一把就将黑衣人拎了起来。我脑中警铃大作,完了,要出事的节奏。 赶紧上前将田升往后拉,我笑道:“大家都是来玩的,不要动气不要动气。” 项伯冷着脸松开手,将黑衣人的二十金全拿了过来。黑衣人则阴沉着脸将我们三个上下打量了一番,甩袖就走。 谁知田升骂道:“你奶奶的黑心东西,玩不起就别来玩,还敢捏小爷的手,玩不起就不要来这里……” 我几乎是跳着捂住了田升的嘴。 第33章 那黑衣人眼睛都快要喷出火了,他从身边随从身上抽出一把剑,李徐立刻拔出剑拦在我身前。项伯也立即从箭桶里抽出一支箭放在胸前,沉声道:“我师弟口无遮拦,莫非阁下要和一个小孩子动手?” 此时鸦雀无声,院子里的伙计赶紧上来拦在中间:“诸位此处规矩,无论输赢,不可在院子里动手。” 黑衣人盯着我们,深呼吸几口气,将剑扔回去,拂袖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就给了田升一下:“你嘴上能不能把一下门?” 田升嘟哝:“我话都不能说了?” “看刚才那人两个随从的剑,都不是普通兵器,恐怕此人大有来头。”项伯问田升:“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田升压根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喜滋滋的去把钱收起来:“反正在我家的亲戚里没有见过这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那就不是齐国王族的人,我的担忧暂且少了一半,不过项伯还是说:“今天够本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总觉得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简单走了。” 他嘱咐李徐:“把你家公子看好。” 李徐言简意赅,点头:“是。” 田升将金子分成三份,两份给项伯一份自己拿着了,我嘲笑:“你可是齐王的公子,还差这点钱?” “公子又怎样?我现在既没有封地也没有爵位,每个月就那么点钱。”田升将金子在自己袖子里放好,心满意足十分滑稽。 项伯摇摇头:“你这厮,幸好出生在王族。” 我心里自动接了下句:不然迟早被打死。 走到门口,眼神找了一圈,在远处看到了我们的马车,田升的马车和六名随从则已经在门口停着了。 田升抱着手,觑了一眼自己的马车:“天色还早,要不……” “闪开!”项伯一脚将田升踢倒,又一脚将田升身后那人手中的剑给踢飞,这两脚干脆利落,我眼睛都看花了。 是刚刚那个黑衣人,我想起赌坊伙计的话,院子里不让动手,敢情在外头堵门来了? 对方一共十一个人,田升手下那六个随从马上冲了过来,双方对峙上了。 项伯十分严肃,不复往日嬉皮笑脸的纨绔劲儿,十几岁的少年颇有气势:“只不过是口齿之争,阁下如此行事可不太好,还是说,真如我师弟所言输不起?” 田升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大骂道:“给你脸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跟我动手!” 黑衣人嗤笑,神情十分不屑:“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在齐国,敢指着我鼻子骂我的,你是独一份,我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就不姓贺!” 他手下人眼看就要冲上来,项伯立即将我丢给李徐:“赶紧把怀瑾抱过去,你们先驾车回家。” 李徐抱着我,直接往夏福那边冲。这边已经开始动手了,黑衣人那边十分凶悍,我趴在李徐肩头,看见田升有一个随从的脑袋被一剑削了下来,血飙了三尺高。 我捂住嘴,赶紧拍了拍李徐,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在路边蹲着吐去了,之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胃里都没有东西可吐了,那股恶心感依然止不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属于这个时代的杀戮,一条生命如此轻易就被取走了。 余光瞟到那边有两个人提刀冲了过来,我心里开始慌了,正想叫李徐抱上我跑,可是已经来不及,那两人已经到了眼前。 李徐的剑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拔出来,我看了眼马车,大概还有五百米远,我心想:夏福啊,这里又不要停车费,你把车停那么远干嘛! “我先上车,你缠住他们!”我拼命往马车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夏福。 靠着我这小短腿终于跑到马车边,可就是不见夏福,四处一瞟,见到他从一处墙角一边提裤子一边往这边走。再往后一看,后面两人被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正往我这边跑,李徐则在后面追。 估量了一下李徐、夏福以及那个打手的距离,顾不得他们,我立即跳上马车驾马赶紧跑路。 “公子!公子!”夏福提着裤子边系腰带边叫我,马被我用鞭子一抽跑的飞快,我回头冲夏福喊:“你赶紧逃命,我回家搬救兵去了!” 死谁都行,死我不行。夏福就暂且先撇下,我逃命要紧。 又看见那个打手和李徐仍在一前一后的追赶,我感觉马的屁股已经被我抽麻木了,眼看着那人就要够到后面的车轱辘,我从马车里面找到一把短刀,对着马屁股就是狠狠一扎。 马疯了。 极快速度的马车冲入闹市,撞倒了四五个正在晒腌菜的架子,我频频回头望,只见无数平民聚集在后面指着我在说些什么,身后那个人也因此被绊住了,终于没有人追着我了! 但是,他妈的的这个马怎么停下来?回家的路到底怎么走来着? 马停不下,我也不敢跳车,只好紧紧抓住车辕,向周围人呼救:“救命!让马停下来,我给你们钱!” 速度太快,这些人估计都没有听到我说什么,马车就已经冲出城门跑到一片良田里,顾不上农人刚种下的秧苗被踩坏了多少,我心想要不跳车吧,可这速度,真心不敢啊! “跳下来!”身后有人跟我说,颠簸中回头看了一眼,是在赌坊里下棋的那个戴斗笠的人,他此时骑着一匹马在身后追赶。 第34章 我冲着他喊:“赶紧救我!我会给你很多钱!救我救我!快一点!” “来不及了,跳下来!” 我听见他大喊,这个声音十分耳熟。我正寻思是谁呢,马车一歪,我和车一起掉进了水流湍急的河里。 完了,要死了,我心想。 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我记得我是会游泳的,可是为什么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淹死,我能回到现代吗?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身体往下沉,淹死好像也挺好的,不会痛。 忽然的,有人拽住我的领子,把我往上拉。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这水流的有多急,同时肺部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 “姮儿!”那人拍了拍我的脸。 只有张良会这样叫我,疼痛让我清醒了过来,但,我说不出话。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嗓子,做了个按压的动作。 张良会意,按着我的指示在胸口按压了二三十下,我肚子里和胸腔里的水全咳了出来,鼻子和呼吸道都是火辣辣的疼。 咳的肺都要出来了,我终于停下来,看着张良,头上的斗笠已经不知所踪,我问:“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发现我?” “我在一家酒肆喝酒,听见你在呼救,看见是你的马车,我就借了一匹马跟过来了。”张良眼里一丝笑意也无,眼里的严肃让人看了害怕,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轻斥:“田升就是个……”他说到此处停下来,缓了一口气,道:“你下次再去这些地方,还是别和田升一起去了。” “你讨厌他?” “没有,田升虽时时口吐恶言,但是心地却不坏,只是孩子的顽劣性太重。”张良语气温和下来:“我更是担心你,今日若不是凑巧,你……” 他没有说下去,眼里担忧之色却挥之不去,我知他关心我,点头说:“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我们赶紧回去吧!阿缠和田升那边还不知怎么样呢。” 张良摇摇头:“刚刚一路追你到此,我的马也跑了,此处是护城河,要回去约莫得走一个时辰。还是先把衣服烤干,不然患上风寒就不好了。” 张良说着就去四周捡柴火,今天依旧是大太阳,只是沐春时节有从海边刮来的风带着寒气,湿衣服贴在身上,这个风还是有点冷的。 火升起来,张良反倒是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烤上了,等衣服干的差不多了,他把衣服递给我让我把身上湿衣服脱了,去树后把他的外衣先换上。 他的衣服是我的三倍长,我缠了好几圈把自己裹住,兴许是裹得有点奇怪,张良还忍不住笑了。 他把我的衣服用棍子支起来放在火堆边,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格式先改到这里,累死我了…… 第17章 生病 张良的身材真是特别好,皮肤很白,也没有小肚子,隐隐约约还有点肌肉线条,可是平时也没怎么见他锻炼啊。可惜就是身高现在只有一米六的样子,不过我目测日后还会继续长,毕竟才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他全身脱到只剩裤子了,古代是没有内裤的。我一想到他裤子里面是空荡荡的,就忍不住心神激荡,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个色女啊! 我故作正经:“我可是个姑娘家,你当着我的面坦胸露背是不是不太好啊?” 张良一愣,然后失笑:“等你再长大些,再称自己是姑娘家。” 唉,我心里叹了口气,这里人人都以为我是小孩儿,殊不知,我看他们才是小孩。只有张良,面对他时我觉得我们思想是平等的,可惜我身体上不占优势,回去得多吃点饭快快长高才是。 “怎么了?”张良见我不说话,问道。 我摇摇头,此时平静下来,脑子里一直是那个人被一剑砍掉脑袋的画面。太可怕了,那一瞬间我有种生命被物化的感觉,说砍就砍,人命是如此的不值钱。 我问张良:“你杀过人吗?” “没有,不过我见到过。” “为什么人命如此低贱?”我靠在树边,抬头望着天,这里的天和现代的一样蓝,我问他:“难道人不应该敬畏生命吗?大家都活在这个世界上,凭什么一个人可以终止另一个人的生命?是谁给了他权利去终止别人的命?” “权利,生存。”张良说:“为了生存下去,人们需要获取权利。为了权利,就会有战争,有战争,就会死人。” “那为什么一定要死人呢?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不行吗?” “时代的必然。”张良的眼睛里充斥着怜悯,我不知道这种怜悯,是对我还是其他人。他说:“想要过得更好,需要金钱需要权利,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人总是会做出很多不得已的事情,没有人会喜欢杀人的。” 我知道他说的很在理,可那种苍凉感却怎么都掩饰不住,可是同时我也庆幸,我出生于贵族,我不用时时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如果我穿越到一个普通百姓家里,我又会如何呢?我不会遇见张良,不会生活的如此轻松,不会为了追求痛苦而痛苦不甘;我会为了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付出百倍的辛苦。想到此,对老天爷又有了深深的感激。 静坐良久,我想得需要找点话题了,谁知张良突然开口:“你会在稷下学宫待多久?” 第35章 不意他会问这个,我说:“我与父王约定了五年,五年之后我要成为老师最出色的弟子,到时我父王会来迎我回赵国。” “那回赵国之后呢?”他问。 “我不知道,也许会和哪个国家的贵族公子联姻为国家谋取利益。”这个时代的公主,都是用来联姻的,我如今拼命争取的,也不过是嫁人前的自由。 张良说:“你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做的,也许永远都得不到,所以目前只是想好好活着。”我认真的看着他,问道:“那你会在学宫待多久?” “待到家族什么时候需要我了,我就回去。”张良温和道:“不过现在祖父跟父亲身体都很好,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外学习,若是有一天祖父和父亲不在了,我便要回韩国继续家族的使命。” 张良家?我记得张家五代相韩,若是没有战争,他也会是韩国的丞相吧。张良又说:“如无意外,日后我也会接替父亲的位子,辅佐未来的韩王。” 提起他的祖父,张良脸上带着三分尊重三分孺慕。 “你未来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呢?”我问他。 张良面上仍是淡淡的,不过耳朵却悄悄红了,他道:“母亲应会为我求娶一位名门淑女吧。” 我饶有兴趣的追问:“我又不是问你母亲想要什么样的儿媳,我在问你呢!” 他盯着火堆,笑道:“我也不知道,还没想过这些事。” 我还想继续追问,结果他说衣服干了,要我把自己衣服换上。我心说你不就是不好意思了吗,但我还是知趣的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将衣服穿戴整齐,就动身往城里走。 此时应该已经是下午了,日头正好,张良拉着我往回走。 可不知怎的,走到半路头越来越重,眼前也一片花,我心说怎么会这么困呢? “你怎么了?”张良看出我的不对劲,停下来问我。 我摇摇头,正想说没事我们继续赶路,一阵晕眩上头,我连站都站不稳。张良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有点焦急:“你现在身上很烫,估摸着是受凉了。” 我正想说我不会这么娇弱的,张良却不由分说把我背上,急匆匆的往回走。他走得快,我在他背上一颠一颠,难受至极。 “我可能是感冒了……”我晕晕乎乎的说:“但是我以前感冒的时候,喝一天热水就好了,怎么会这么晕呢,我又没有喝酒?” “感冒是什么?”张良问,他的声音很近,好像在我耳朵里一样。 我好像是想解释什么来着,但是转眼又忘了,我断断续续的跟他说:“我以前喝酒了就会这样,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我喝酒很厉害,三个人都喝不过我……我跟你说,你们老把我当小孩儿,其实我觉得你们都是些小傻子小笨蛋,我看你们才跟看小孩儿似的,一群小屁孩……我好想回家啊,我肯定是死了才来这儿的,爸爸妈妈一定都难过死了,我还没有好好孝顺他们呢……你说哪天打雷,我让雷劈一下我能不能穿回去啊?” 我絮絮叨叨的跟张良抱怨各种事情,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我想不起来,张良没有回我的话,可能他觉得我话太多了。 颠啊颠的,我想起来了,我的这个身体是古代人,没有打过任何疫苗,在古代随便一个感冒我可能都会熬不过去,没有抗体啊。我担忧的问张良:“我会不会死啊?” 这次他说话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好吧,长命百岁吧……”我含糊不清的说:“我好想睡觉啊……” “别睡觉!”张良很急,他一急起来说话都快了,不像他平时说话,声音清凉,好像深山里流淌的泉水的声音。他很着急的跟我说:“跟我说说话吧。” “好吧,说会话再睡。”我想起出发前没问完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做你的妻子呢?” 等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要一个聪慧的女子,她能懂我,明白我,这是我想要的妻子。” “没了吗?” “没了。” 我想了想,又问:“万一懂你明白你的女子,长得不好看怎么办,那你还会喜欢她吗?” 张良说:“我觉得,她应该不会不好看吧。” 我执拗的问道:“那万一就是不好看呢?” 张良说:“那没办法了,若我喜欢的话,不好看也只好认了。” “不行啊,另一半不好看的话,生的小孩基因会不好的……”我眼皮子在打架了,我脑子里成了一锅粥,想睡觉了,不过还是先告诉张良一声吧。我说:“我先睡一会儿,等会快到家了我再起来,辛苦你了,我应该没有那么重,晚安……” “姮儿!”我听见张良叫我的名字。眼前一黑,我彻底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很多人在说话,又好像安静了很长时间。好似一直都是黑夜,天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亮呢?又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牙咬切齿的在心里骂田升是个惹事精,然后又睡过去。 反复的清醒睡去,终于有一次,我感觉到一股很苦的液体被人喂到我嘴里,苦味一直蔓延到喉咙,我从床上坐起来干呕。 时茂和夏福喜上眉梢,时茂放下汤碗,笑着扶起我:“公子,您可醒了!” “啊?”我应该只是睡了一觉吧。 第36章 “您都昏睡三天了。”时茂抹了抹眼泪,神情是带着后怕,我要出事了,他们这些人也会受牵连。我歉意的拍拍她:“别哭,跟我说一下我怎么回来的?” 夏福拿了一盘蜜饯过来,我给了一个小子你很懂我的眼神,接过蜜饯一颗接一颗的吃起来,嘴里总算没有那股恶心的苦味了。 时茂道那天下午项伯和李徐把后院里的两百士兵全叫上去找我,谁知晚上张良背着我回来了。时茂说:“那天晚上公子一直在说胡话,叫了城里好几位医师都退不了您的高热,最后还是田升公子半夜带了一位宫里的医师过来,开了药给您喂下去后高热才下去,婢子可担心坏了。” 我有气无力的取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家公子我福大命大,怎么会有事!” 夏福笑嘻嘻的说:“她啊,是担心您一直高烧不退,怕您醒过来变成傻子。” 时茂把药碗放下就去收拾夏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夏福脸被揪得通红,连忙告饶。我道:“先别闹,夏福你赶紧告诉我,那天在赌坊门口事情最后怎么样了?” 夏福挪过来,回道:“那天小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到李徐大人追着杀了一个人,然后您也把车驾走了。再详细一些的情形,小人也不得而知,不如把李大人叫进来?” 我说好,不多时李徐就来了,我让时茂给他拿了一个垫子,李徐一坐下,就开口说:“那日那个黑衣人叫贺苕,是田假的妻弟,他的十个人,项公子杀了八个,我杀了两个,公子田升手下那六个人死了两个。这事闹得有些大,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件事情,本来只是民间经常发生的打斗之事,不过你们几个身份特殊,齐王便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田假,我想起我来到齐国那日在城门口迎接国书的那个绿豆眼男人,原来贺苕是他的小舅子。 “就算田假是齐王的弟弟,可是贺苕也不过是个连带关系,他怎么敢那么胆大妄为?” 李徐道:“公子那日去的赌坊,幕后倚仗的主人正是田假,贺苕在那里嚣张惯了。不过他应该也是没有想到你们的身份,否则不敢如此行事。” 我示意时茂端茶给李徐,李徐很是恭敬,机械般喝完了茶又兢兢业业的出去守着了。我们跟贺苕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不知田假那边会作何反应,不过听说那家赌场的真正主人是田假,我便觉得有些意思。田假官任司空,司空是管赋税的,他却支持人开起了赌场。 刚刚就觉得少了些什么,想完事情一回神,发觉原来项伯不在,我问夏福:“我舅舅呢?” “项公子去上学了,还有一个时辰才到点呢!”夏福说。 郁闷,难道我生病了不应该守着我吗?电视里可都是那么演的,应该得有人守着我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才对! 我愤愤不平着的时候,夏福又拿过来一个账册,我一看差点吐血。那天在赌坊大门的损坏还有我的马车在街上撞的行人及物品若干,还有压坏的良田百亩,赔了足足三镒黄金出去。 三镒金啊,够我把院子里所有人十年的工钱都给付了。他们虽是卖身给赵王宫,但出于人性化管理,我选择支付他们报酬来换取劳动。 唉,三镒金,够我拉一个一百人的小军队都绰绰有余。 这会儿看着账册,可疼死我的小心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酒戏 傍晚我仍然是躺在床上的,汤厨子做了粥,我也就坐在床上吃了。我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感冒能让我睡个三天,要是这里有疫苗就好了,我心说我如果一个金刚不坏的身体,这次穿越就完美了,可以做个古代版的金刚狼。 身上还是没有力气,我躺在床上,吃着时茂给我剥的橘子,计划着以后的强身健体计划。身体一定得健康起来,才能好好的享受生活。 正想着呢,前院突然一阵喧哗,我想鲤鱼打挺坐起来,可是一阵无力,思想支配不了我的身体,呜呼哀哉。 “怀瑾!”是项伯的声音,我歪在枕头上面,见项伯把门打开。好家伙,我前面那七个师兄连带张良全来了。 “别起来了,躺着吧。”白生走过来,笑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起来,不过吩咐时茂和夏福赶紧拿垫子,上茶上点心。我笑问:“你们怎么都来了?也没提前说。” “说啥啊,你都躺着呢,说了你也听不见。”田升大剌剌的坐在我床边,被项伯一脚踢了下去:“坐垫子上去,不许上她的床!” 突然就噎住了,这句话真是……让我忍不住遐想。翻了个身对着他们,看见坐在最边上的张良,人群里,他总是坐在最远的地方,话也很少,可是他坐在那里,就是忍不住想看他。 “看天色也没到放学时间啊。”我嘟囔一句。 穆生道:“今日老师知道我们要来看你,特意早下课了,还嘱咐你好好养着呢。”末了他又说:“你可好,这一病,病到第二个休沐了,连庆先生的剑术课都没赶上。” 时茂端了果子上来,放在矮桌上,等收拾好,她和夏福全都悄悄退了出去。 “你现下怎么样了?好些没?”项伯给我脑袋后面又垫了个枕头,让我舒服了一点,我说:“除了没力气,其他都还好。” 第37章 “宫里的医师那么厉害,哪里会治不好呢!”田升又开始炫耀,神情之嘚瑟让让项伯又给了他一拳,骂道:“你还敢说,都怪你那张嘴!” “罢了,他那张嘴这几天我们可都是领教了。”白生失笑。 “我听说与你们打斗那人被田假大人鞭笞八十,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申培突然提到贺苕,田升立即接话,得意道:“给他胆儿了!我可是我父王唯一的嫡子,他也敢跟我动手。田假那老匹夫算他有自知之明,我还没让父王罚他就自己动手了。” 我瞅见张良轻轻摇头,似是很不赞成,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手里拿着我之前吃剩的一半橘子。 “好了,你以后说话还是注意点吧!”项伯说:“贺苕也是倒了血霉才碰上你,那天若不是我也在那里,他又不知你身份真把你如何了,恐怕才是大乱子!” “知道了。”田升一反常态没有与项伯争辩。 我想说大家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正欲开口,田升满眼希冀的看过来:“我们来看你是不是得在你家吃饭啊?那天你家厨子做的鱼我还记着呢,今天能不能再做?”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脑门上滴下来的冷汗。 内心叹了口气,我说:“师兄们都留下来用了饭再回去吧,明日休沐,今天晚归应也无事,小八我好酒好菜招待着,师兄们可给个面子哈。” 大家纷纷笑道:“那是,小八今日面子最大,说什么是什么。” 我碰了碰项伯,他示意,站起来把大家往外引:“咱们先去前厅喝茶,让怀瑾换身衣服。” 他们纷纷往外走,只剩下刘交和张良。刘交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我床边:“这是一支山参,你每日切一点下来炖汤,身子应当好的快些。” 张良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还是没走。 刘交依然是有些害羞的神情,但我见到他眼睛里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我忙将盒子揣在怀里,道:“那怀瑾就不跟四师兄客气了,谢谢师兄。” 刘交抿着嘴笑起来,他出去,张良就过来了。 我抬头看着他,笑道:“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啊?你可是救了我一命。” “怎么?想报答我?”张良顺着我的话,脸上带着狡黠的笑脸:“是要为奴为婢还是当牛做马?” “以身相许如何?” “姮儿,你真是十分调皮!”张良说,他带着困惑问我:“我这几日一直琢磨你那天说的,感冒,基因?是什么意思?” 我眼珠子转不动了,我说了这些?说漏嘴了吧!仔细思索那天的情形,竟然有些记不起来。我抓了抓脑袋,老老实实说:“许是烧糊涂了,瞎说的。” 他半信半疑:“是吗?好吧。” 又看到刘交递给我的盒子,他道:“你四师兄倒是热心肠。” 我想起他先前在门口摇头,问:“田升说田假责罚贺苕,你还有何见解吗?见你似乎很不赞同。” 张良想了想,说道:“田假与齐王关系并不好,齐王此次并未申斥,并且压下了这件事情。但田假不领情,亲自将妻弟打了一顿,齐王脸上很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分析出他话里的意思:你小舅子打了我儿子,我给你个人情不找你麻烦,你居然不领情,关键是外人看你是大义灭亲,实际上你膈应到我了。 “他们应该不睦已久吧?”我问道。张良摸摸我的头:“聪慧!” “你赶紧起身吧。”张良说着往前厅那边去了。 我将时茂叫进来给我换衣服,脑子里过着田假和齐王的事情,我估摸着田假此番不光是为了膈应齐王。此次贺苕也得罪了我,我在齐国代表的是赵国,而项伯代表的是楚国项氏,他不想和我们结下梁子所以宁愿去顶了齐王的面子,也要摆出一副姿态来。但是可以得出的结论是,田假在齐国应该是相当有势力的,但是这势力有多大,咱就不知道了。 时茂跟我换好衣服,我顺便嘱咐了了一下今天汤厨子要做什么菜,时茂答应着去了。 前厅里他们正讨论的热火朝天,茶都煮了好几壶了,我在旁边坐下也没顾得上我。我听了一下,其实是前两排的那四个人在讨论道家的无为而治,他们都不太认同,正在举例反对这四个字,见他们说的头头是道我忍不住笑了。 项伯和田升没有加入这四个人的讨论,只躺在垫子上看屋顶,聊那天赌坊里的事。张良却瞧见我的笑容,他问我:“笑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他们都是少年,少年人嘛,都是向上的、拼搏的,他们当然不认同《道德经》了。” 张良问:“那你呢?” 我不假思索:“我很喜欢老子,当然儒家法家这些百家学派我都很喜欢。我只是觉得,人是争不过命的,少年时无论如何拼搏,待到成年乃至中年时就会明白,有些事情上天早已注定好,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是无法扭转天命的,没有人能挣得过天命。” 张良有一瞬间的诧异,不过他很快问我:“若依你所说,一切事情天命都已定好,那人岂不是不需要努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了一下,没有想到更精准的句子能表达我的想法,于是慢慢回答:“若天命说你四十岁会家缠万贯,可你年轻时若不努力,这家缠万贯又从哪里来了?每个人从出生都有他的使命,或许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但我此刻的努力决定了我日后的结局,我只能顺着天命,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 第38章 怕自己还表达得不够明白,我又说:“我用尽所有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可若天命注定,有一日我真的要失去我现在所拥有的,那我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我只能接受,然后再努力去找我命里该有的东西,能找到那是天命眷顾,若不能找到那也是命,我也只能认命。” 张良半晌没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吉利,赶紧心里呸呸呸了三下,偷偷跟老天爷说我刚刚只是举例,千万不要把我现在所拥有的收回去啊,南无阿弥陀佛!阿门! “天命?”张良似是自言自语,下一刻他跟我说:“或许你说的对,但我永远不会认命。” 此时的他露出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这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在他身上只有很偶尔的能看到,其余的时候,他都很沉稳内敛,好像他生来就如此。但此时的他,却让我觉得真实。 “你俩聊啥呢!”那边项伯在叫我:“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我茫然:“你叫我了吗?” 项伯瞪了我一眼正要说点啥,时茂过来说,饭已经好了,项伯只好说先吃饭吧。 我们一行人挪到了餐厅,餐厅是我选了一个偏厅重新布置出来的,只作吃饭的用途。张良和白生穆生已经来这里吃过,田升不讲究这些,申培和刘交看见蓝色绣花的桌布和桌子上放的一瓶花,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第一次见着吃饭的地方是这样的,”申培摸了摸桌布上的绣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怪舒服的。” 刘交细声笑道:“小八好风雅。” “吃饭是享受,色香味得俱全嘛!”我笑道。时茂和几个小女孩将菜端上来,我嘱咐的黄焖鸡和红烧鱼以及红烧肉都有,汤厨子还做了一个凉拌香瓜,手撕烤羊肉和一盘炒香椿,还有一道暖胃的萝卜排骨汤。 田升等不及我说开宴,自己已经动上筷子了,我道了声随意,大家也纷纷不再客气。 “小八,上次的……”白生想了一下:“红酒!对,就是红酒,不如拿出来让他们也尝尝?” 穆生取笑:“是你自己想喝吧?” 我哈哈大笑:“我早已吩咐人去仓库里取了。” 夏福很及时的抱着一坛酒出现,他拿出碗替我们每人到了一杯酒,我举起酒杯,十分有小资情调的开口:“为了我们现在的美好生活,干了!” “干了!” “干了!” 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申培砸吧嘴:“果然是美酒。” 田升郁闷道:“你家厨子做饭好吃就罢了,酿的酒也这么好喝,好师弟,你让我带一坛回去吧,我下次给你带王宫的酒出来。” 夏福帮他把酒满上,轻声道:“公子,这酒不是厨子酿的,是我们家公子自己酿的。” “随便谁酿的,总之给我一小坛吧。”田升笑嘻嘻的看着我,我心道你这厚脸皮的功夫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见我应允,田升喜道:“光喝酒没意思,不如玩点什么吧?” 项伯来精神了:“划拳吧!” 众人摇头,道这游戏太直白。申培提议:“不如玩诗歌令吧。” 我一愣,这个游戏我都没听过,但是田升和项伯异口同声的拒绝,理由是他们学习不好,从来没有读过诗啊词的。 “那……”穆生想了想,提议说:“来击鼓传花吧。” 我顿时想到一个游戏,大声道:“听我的听我的!” 大家都看过来。 我说:“不如来玩击鼓传花,而惩罚就是玩真心话大冒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古代party 大家都傻眼了,白生说:“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游戏,我从来没有玩过!” “我们来击鼓传花,花落到谁家,谁先自罚一杯酒,然后再来真心话大冒险。大冒险我们指定任何行为让输家来做,可以是唱歌也可以是跳舞或者罚背诗,真心话就是大家提出一个问题由输家回答,输家必须全部如实回答。”我解释道。 见他们都十分感兴趣,我连忙让夏福去房间给我拿笔墨和竹签。 张良问:“真心话和大冒险是谁来指定呢,赢家还是输家?” “由输家指定,”我说:“但是假如你第一轮输了指定真心话,那第二把输了就能罚大冒险,如此交替着来玩。” “这个有意思!”田升摩拳擦掌:“好新鲜的酒令,小八你真是太好玩了!” 我小小得意了一下,姐会的游戏可多着呢,在现代的时候我可是party女王,能带你嗨遍全场!可惜呀,到了古代,只有酒没有吧,只好跟你们这群古人玩了。 夏福拿了十多个竹签过来,大家一起想点子,于是竹签上被写上五花八门的惩罚:作诗一首、弹琴一首、罚酒三杯、学狗叫(田升想的)、跳舞…… 将餐桌上的花摘了一朵下来,从我这里开始传,而夏福则蒙住眼睛在旁边敲鼓。 鼓声一响起,我立即将花传给我旁边的项伯,他们似乎都不是很着急,慢腾腾的,谁料鼓声倏然一停,停在了申培那里。 申培行为十分矜持的选了大冒险,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隐隐透着兴奋,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后从竹筒里抽了一根签子,我们凑过去一看,竹签上面写的是吟诵关于花的诗词一首。 申培哈哈大笑说这有何难,他略微想了一下,开口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第39章 是《诗经》里的桃夭,我略感到无趣。游戏继续,下一把花到了项伯那里,他也选了大冒险,罚酒一杯后抽到的签子是跳舞一支,项伯脸都绿了:“我一大老爷们,跳什么舞?” 田升起哄:“愿赌服输,快去跳!” 项伯想了想,突然站起身走出去,我啊了一声,不会吧,玩不起走了? 正想着,见他拿了一把剑进来,我心想你该不会要砍田升吧。项伯只嘱咐夏福一声继续敲鼓,他把剑像转的像花一样,然后在院子里舞起来,看得出他力气很大而剑身太轻,他有些不太习惯。 不过舞完剑,大家却是纷纷叫好,项伯咧嘴一笑,黄昏的光线下,人显得格外俊朗。 接下来的时间,刘交和穆生分别唱了一首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命时茂在院子里点了很多灯笼。接下来的传花到了张良那里,他没有选大冒险,只是淡淡的说:“真心话吧。” 他刚刚已经喝了不少酒,此时又一杯酒灌下去,他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我们皆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卡壳。 白生喝的口齿都有些结巴了:“问……问什么呢?” 穆生开口了:“儒家六艺你最喜欢哪……” “不问这个!”我急忙喝止住,我兴奋的看着他,坏笑:“你有没有偷偷喜欢什么姑娘?” 大家绝倒,原来还能这么问!除了穆生是永远那副端着的笑脸,所有人都期待的看着张良,张良的呼吸似乎都停顿了一下,接着他说:“没有。” 切,大家都带着失望坐了回去。 下一轮花终于传到田升那里,他抽到的惩罚是:站在院子里弯下腰捏住鼻子转二十个圈。 “这谁写的啊,这么简单。”田升不屑一顾将竹签扔回去。 我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举手:“我写的。” 孩子,你等着哭吧。 我们眼看着田升满不在乎的走到院子里,然后转完二十个圈走了两步倒在地上分不清东南西北,乐得捧腹大笑。 下一轮花又到了项伯那里,他之前是大冒险这把只能真心话了,我都还没想到什么歪点子,田升突然好奇的凑过来:“阿缠你有没有和女人睡过觉?” 我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心里给田升竖起大拇指:孩子,你也太上道了。 “这个问题也得回答吗?”刘交脸蛋红扑扑的,震惊到了极点。田升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问的,游戏开始时可是说了,必须如实回答任何问题。” 我看所有人都是一副内心很想知道、但是表面上装作我很淡定的样子。 项伯反而比较自然,他道:“去年母亲替我买了一个女奴隶。” 大家自然都听懂了,我暗叹一声,果然这个年代都早熟啊,我偷偷瞥了张良一眼,不知道他有没有呢? “我又不是问女奴隶,我问睡了没!”田升不怀好意,不依不挠的追问。项伯一恼,声音提高好几倍:“睡了睡了睡了!需要我把什么样式也告诉你吗!” 田升摸了摸鼻子,悻悻的坐好。又是一轮,这次又到张良了,他抽到的惩罚是弹琴一首。见张良点头应允,我吩咐夏福去仓库把琴拿过来。趁着这空档,项伯好奇的问我:“为什么你一次都没有被罚过?” 我翻了个白眼:“谁像你们似的传个花慢腾腾的还带礼让的,战场无父子、酒场无兄弟知道不?跟我多学着点!” 大家了然,若有所思,田升摩拳擦掌说下一把一定要让我输,我说有本事你就来。 琴已经搬过来了,上面是有些灰的,从赵国王库里搬过来的琴我一次都没有弹过。张良拿一块布将琴弦拭了拭,然后将袖子挽了起来,我再次感慨,他的手真好看。 琴声响起,白生和穆生都是一脸专注,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肉已经冷了。 张良的琴声很好听,可是有点不对场合,本来热闹的场子,这清冷的曲子一弹热闹的气氛全没了,田升都听的入了迷。我暗自腹诽,我对乐器是一窍不通的,欣赏不了。 一曲弹完,大家都安静了一会儿,然而两杯酒下肚,又开始热闹了。他们都嚷嚷着我从来没输过,申培道:“你是不是作弊了?这把一定让你输!” “那就来咯!”我吐了吐舌头。鼓声一响起,明显这个传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大家都是花一到手里就立即传到下家,不过这一把依然是传到张良那里了。 我得意洋洋:“哈哈哈,你们整不了我!” 项伯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这个小捣蛋鬼,等着下一把吧。” 大家都看向张良,他罚完一杯,然后看着我们等我们的问题。项伯咳了一声:“之前田升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白生憋笑憋的难受,他用拳头放在嘴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张良的神色依旧,可我又看见他的耳朵在一瞬间红透了。田升嘴巴最快:“肯定有吧。” 谁知张良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没有。” 气氛突然变得有一丢丢怪异,田升摸了摸鼻子:“我都有有两个姬妾了……” 我差点又一口酒喷出来,这小孩才多大啊,就有妾了,我赶紧喝了一杯酒下肚压压惊。 游戏还是得继续进行下去的,谁知这一轮,花就落到了我头上。我赶紧投降说自己要大冒险,开玩笑,真心话是不能玩滴! 第40章 随手抽了个签,我脸顿时绿了,签上写的是:把裤子脱了去院子里跑一圈。 田升拍着桌子都要笑疯了,穆生神情十分不自然:“这是谁想的点子,是不是不太雅啊!” “大家都是爷们有什么不雅的!这院子里又没姑娘!”田升兴奋的满脸通红,他此时有点上头了,我也头大,这个惩罚还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项伯摇头:“这个惩罚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这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游戏,难不成玩不起啊?”田升不满的抗议。 张良淡淡道:“不如这一把先换成真心话,下一次再大冒险好了。” 白生等人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有田升有意见,但他不敢跟项伯唱反调,于是这一把就变成真心话了,我问:“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吧!”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问你的,你还是个小孩子呢!”申培说:“小孩子,能有多少秘密呢。” 张良不以为然,他问我:“你可有喜欢的人?” 这还是之前我问他的那个问题嘛,我脱口而出:“当然没有,我才多大啊!” “就是,还是个奶娃娃!”田升已经有点喝高了,他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含糊说:“小八啊,今儿个真是谢谢你的酒了,师哥下次带你去齐国最好的酒肆喝酒!” 项伯不动声色的将田升的爪子从我肩上拿下来,对他说:“你我看你今日是有些喝醉了。” 田升嚷嚷自己没喝醉,果然千古以来喝醉的人都不会说自己喝醉的。夜已深了,白生他们皆有醉意,张良道:“宵禁好一会儿了,不能再喝下去了,该回去了。” “你们怎么过来的?”我看到只有刘交尚是十分清醒的,其他人连张良都是略带醉意,刘交将申培扶着,一边回我:“我们都是骑马过来的。” “我叫马车送你们吧,他们仨好像都喝多了。”但是想起来,我的马车掉进河里歇菜了。 白生忙解释:“虽有些醉意,但还是能骑马回去的,小八你就在家待着吧,说起来你身子也还没有好透。” “不行啊,田升这小子今日歇在我这儿吧。”回头一看,项伯正搀扶着田升在旁边吐起来了,田升醉的满脸通红,吐的天昏地暗。 白生没忍住打了个酒嗝,他忙捂住嘴,接着说道:“明日休沐,正好可以歇一天了。” 我一路送着他们五个到门口,见他们端端正正立在马上,稍微有些放心,不会坠马就行了。张良说:“先走了,后日再见。” 我点点头,一直目送他们到看不见了,我才进去。 三分薄醉的项伯拉着醉死的田升,我觉得项伯似乎马上按捺不住自己脾气要打人了,田升这会满院子乱窜,嘴里口齿不清也不知在说什么。 项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到床上,我跟着进去看他安顿好,才叫夏福端了两碗酸梅汤来,一碗给项伯一碗灌给了田升。 “喝一碗酸梅汤,解酒。”我说。 项伯酸的眉头皱起:“你真的没有喝醉吗?” “当然没有。”我刚酿出这酒时,跟喝水似的喝了好多天,喝多了自然就免疫了。我问项伯:“今日还洗漱吗?” “明日吧,我这会儿都有点困了。”他把田升往里推了推,自己也躺在了床上,他话音刚落,就陷入了沉睡。 绝倒!这也睡得太快了。 嘱咐了夏福明日再收拾餐厅,又把时茂叫来给我打了洗脸水,我将脸擦了一把,脱了衣服就往床上钻。 下午还因为感冒浑身无力,晚上酒胡乱喝一气儿,这会儿居然混身发热。 “你也赶紧回去歇着吧。”我眯着眼嘱咐时茂,还没等她出去,我也入了梦乡,一觉十分香甜。 我仍然感慨于田升脸皮之厚无人可敌,早上起来嚷嚷着要蹭一顿早饭。我早上都吃的清淡,汤厨子一碗粥叫他夸到天上去了,又问中午能不能做糖醋鱼。 我三下两除二喝完粥放下筷子,问起我的正事:“在你们齐国买一栋酒肆需要花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发财大计 田升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问就问了,你回答就是,哪那么多废话。”我横了他一眼,他如今也很不爱与我发脾气,他说:“看你买什么地段的了,越离王宫近的地方越贵,甚至有钱都买不到。要是靠近护城河方向的郊区呢,那可就便宜了,五到十金就能买下一个酒肆。” “不需要离王宫近,只需要人多,最好是大家都会经过的地方。”我说。 田升想了想:“东市!那里交易买卖最多,齐国官员大都都住那个方向。” “我若要在那个地方买一栋楼你觉得需要花多少钱?” “至少二十镒金?”田升不太确定,他又说:“你是一个外地人,人家不会卖给你的,齐国的土地都是登记在册的,不是齐国人是不允许交易我国的土地。” 我问:“你难道没有办法吗?” 田升挺胸抬头:“我可是大公子,不管我想要什么都能办到!不过……”他狐疑的看过来:“你要买楼干什么?” 项伯也很奇怪:“是啊,你不是已经有宅子住了吗?” “我要做生意!”我说完田升就笑了,他说:“你做生意?哎,笑死我了我的奶奶!” 第41章 我在他腿上拧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想,田假可以开赌坊我为什么不能开?我不止要开,我还要开高级版的赌坊!” “什么意思?”田升迷茫的看着我。我叫时茂和夏福把我剩下的四十多镒黄金全抬了过来,我扶着金子,道:“这是我剩下的钱了,要在这里过一年的,但是由于跟你们去赌坊,导致我直接损失了三镒金!” 项伯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你……想干什么?” “做生意!”我说:“那天去赌坊我就想到了,我想开一个酒肆,不,是一个酒楼!买一栋高楼,一层用来吃饭喝酒,二层用来赌博,三层是娼妓馆!我们这栋酒楼对所有人开放,但是实际上最主要的还是挣贵族的钱,只要酒楼能开起来,我可以将我一年的分例翻好几倍。” 田升听到零花钱翻倍,完全不考虑其中困难,直接扑上来:“你能不能带上我?” “当然可以,给钱就让入股……入伙!” 项伯比较冷静,他思忖了一阵,然后说:“你说的这个酒楼十分新颖,但若真要实施起来有些困难,首先买这栋楼就很麻烦,依你所说买下楼后必须要作扩建,再者在齐国娼妓馆只允许国家开办。这些问题解决下来,花很大一笔钱不说,其中打点人脉就十分艰难,你我刚来齐国,除了田升也不认识什么人了。” 我笑了一下,心说你对妓院很了解嘛,还知道只能国家开办。 我拍了拍田升:“我们认识他不就够了,他可是齐王的儿子!”我看向田升:“怎么样,小师哥,要不要一起干啊?” “干啊!”田升兴奋之后又有些担忧:“我是很想多赚钱,但是商人很低贱的,我可是王子!万一被我家人知道,我可能会被打啊。” “怕什么,你叔叔都开赌坊了,你开个酒楼怎么了?”我勾着田升的肩膀,笑道:“你想想,有了钱可就什么都有了哦,你哪怕是想养三千门客都不在话下,你现在每个月的分例钱应该不多吧,难道真的不想挣大钱吗?” “挣!”田升斩钉截铁。 “成了!”我两眼放光,眼前是数不清的金子在飞。 田升几乎是想立即回宫想办法去买楼,硬生生被我拉住:“你不要这么急,回头等我想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书。就我们两是老板,你不需要出钱,只要你摆平土地和娼妓馆的事情,分成时我分你一成。” “怎么才一成,太少了!”田升反驳,我暗喜,我读大学时就爱去小摊上买东西,深谙讨价还价之道,于是我装作看你是熟人才让着你的表情说:“你看啊,前期不让你投资,那就代表如果酒楼亏损也不需要你赔钱,你看我多吃亏!不过看在我们是同门师兄弟的份上,给你两成吧。” 田升傻兮兮的点头:“行,那就两成,小八,你太仗义了!” “那我呢?”项伯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一个每年只有十镒金零花钱,且在齐国无权无势的人也想当老板?” 项伯默,走到一边去生闷气了。 “好师兄,回头我计划书做好了,咱们就签字画押。”我笑眯眯的看着田升,田升当即拍着胸脯作保证说他肯定会好好出力。 这种傻孩子真好忽悠,买楼买奴隶才花得了多少钱,真正花钱无数的,是人脉啊。 等打发走田升,项伯过来说我:“你们真是想一出做一出。” 我摇摇头,正色道:“这想法虽是那天去赌坊临时起意,但是你细想想,这个计划其实相当靠谱。若真开好这个酒楼,放眼整个七国,恐怕也只有我这一家。若招牌打响了,吸引的一定是齐国的贵族功勋,饭桌上、赌场上和女人的床上,最好挣的不止是钱,还有消息。” 就相当于开了个一条龙服务,吃完饭喝完酒最容易上头,上头了就去去赌博,赌完了高兴了就去……了。 “若开好了,我自然能盈利本金的百倍,若失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顶多这一年节衣缩食。再不济,我给母亲写信让她接济,家里人总不能看我饿死。”我对项伯说:“一定要挣钱啊,自己挣了钱,说话就有底气。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一定不能没有钱,舅舅,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项伯没有多说,只是摸摸我的头:“你脑子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哼哼,谁叫我是神童呢!”我得意的笑起来。 项伯只是怔怔的看着我,我被他盯的莫名其妙,问道:“你眼睛长钉子了?” “小姑奶奶,”项伯说:“你明明从小锦衣玉食,为什么总是……总是……”他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怎么说,但我却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笑了笑往卧室那边走去。 “你去干嘛?” “没睡好,回去再睡一觉。”我回到房间躺下,说了一大早的话,有些疲惫。 我知道项伯想说什么,他感觉到了,我在给自己留退路。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出生在最有权势的地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还是想要拼命的给自己找保障。 那是因为我明白,我明白时代的走向,我知道赵国最终的结局。赵国若不在了,现在的日子势必没有了,那时我该如何呢?我只能在有条件的时间里拼命的去努力争取,争取到未来的好日子,我要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活得好。 第42章 我怕苦、怕痛、怕死,因为我曾经无限接近过死亡,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我来到这里,接受了赵怀瑾的身份,接受了这个时代的规则。老天让我重新活一回,所以这次一定要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走不动路!活到在这个世上活腻了为止! 这里的窗子并不是十分遮阳,上午的太阳从窗柩里照进来,这时的阳光是朝气蓬勃的,我闭着眼睛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想着我的发财大计,我忍不住心情大好。 据项伯说,今天是庆卿先生的课。想起庆卿,我记得只在入学考试那天见过他一面,此时回忆起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一身灰衣。 项伯很喜欢上他的课,据他自己吹嘘,前几天庆先生的剑术课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上课的地点仍是在六艺堂,不过里面的的桌子全都被搬走了,帘子全部拉起来,平时的教室和院子里的空地连起来,显得十分宽阔。 庆先生坐在教室对面的廊下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把巨大的弓箭,院子里众位师兄也已经到了,但其中没有张良,听说他是不参与武课的。 庆卿的皮相看着是相当年轻,我预计不超过二十五,但是他身上的气质却像个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尤其是他的眉头,似乎是永远紧锁着,川字纹很明显。 我看见大家自发的围着院子在做热身运动,我十分迷茫,项伯把我也拉进了队伍。然而我跳了十下就开始喘了,同样和我一起喘的还有穆生,不过他为了保持形象,张嘴喘了几下赶紧又闭上了嘴紧咬着牙关。 跳了一圈我就跟不上队伍了,庆先生仍是没看我们。过了一会儿,有童子拿了八个箭靶子进来放在院子里,这时庆先生终于起身了,他说:“都停下来站好。” 许是缺了课,我完全跟不上节奏,他们很熟练的从高到矮站好,我讷讷的自发站到了田升旁边。 随从们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弓,制作十分精良。师兄们各自上前拿了自己弓,我就傻眼了,这些弓箭快赶上我人高了,我只怕都抬不起来。箱子里还剩最后一把弓,我硬着头皮上去拿,弓箭纹丝不动,回头一瞥,见田升和项伯都在偷偷笑我。 “这是子房的弓。”庆先生挥挥手,那个箱子被抬了出去,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迷你版的小弓箭递到我面前:“你用这个。” 这把小小的弓箭有些粗糙,不过却十分轻巧,我道了声谢回去站好,我面前筒子里的箭也是特制的迷你版,我看了庆先生一眼,这个老师还是很细心嘛。 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庆先生站起来,我惊叹,他的身姿太挺拔仿佛峭壁上长着的松柏,我忍不住yy他要是光着膀子是什么样。 庆先生让我们把箭搭上弓,保持拉弓的姿势,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样,除了穆生的弓在微微颤抖,大家都稳稳的,连田升都保持的特别稳。 “下盘要稳,眼睛要看着箭头和靶心,肩膀不要太紧。”庆先生语速紧促,忽然一声喝道:“放!” 嗖嗖几声离弦之声,我眼睛一闭,箭偏了个方向弹到地上。 旁边传来嗤笑,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谁在笑。我数了数箭靶,项伯和田升准头最好,次之则是申培、白生以及刘交,最差的就是我和穆生,不过穆师兄还是比我厉害,箭好歹还在靶子上。 上午全程拉弓,我惊讶的是田升平时怎么看都是不学无术,弓箭居然这么厉害。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迷你弓箭,哀叹一声,十多箭没有一箭是上靶了的。我抽出一支箭搭上弓,拉弦的手突然感觉到一热——庆先生来指导了,但他刚刚指导穆生十分粗暴,这会儿对着我倒显得十分温和,大概觉得我还是小孩子吧。 “你肩太紧了,应该是没力气的原因,平日里多动一动就好了。”庆先生整个人都环在我身后,我的两只手都被他的双手握住,我可以感受他来自他身上的力量。他脸颊也贴在我的耳朵边,我忽然有些紧张,他低声道:“专心一点,眼睛看着这个方向。” 他抓着我的手松开,箭一离弦,正中靶心。 中午吃饭时,夏福仍是两大盒子菜提过来。 这次加入饭桌的还有庆先生。见大家一起拼桌,他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吃惊,不过架不住我们的邀请,他也一同围着坐下。 “要是让浮先生看见了,估计要骂你们没规矩了。”庆先生觉得有些好笑,眉头松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演技 我回想起大家初次吃饭的场景,都是安安静静地谁也不说话,现在基本上都是你一言我一语,像吃酒席一样。 我想了想,说:“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一起吃饭多热闹啊。” 庆先生点了点头,似是十分赞同,他突然赞项伯:“你剑术和射术都很好。” “我的功夫都是我父亲手把手教的。”项伯言谈中颇见自傲。 “令尊是楚国的项燕将军?”虽是在问,语气中却透着肯定,他点头赞道:“项氏乃百年大族,家教不错。” 项伯道了声谢,他看向角落里庆先生的那把大弓:“先生这把弓是什么材质的?学生瞧这不像凡品。”。 庆先生点头:“此弓是乌金所造,比普通弓箭重了三倍不止。不过听说你家有一把霸龙弓,比起这个,我这把弓也不过一般。” 第43章 这时候男人聊起马啊武器啊女人啊,就跟现代男人攀比豪车豪宅一样,他俩你一眼我一句的聊,大家也都听的十分认真。 只有田升在十分认真的吃饭,我小声问道:“为什么你弓箭射的那么好?” “我从小就跟着我荣叔叔一块狩猎,射术好有什么奇怪。”田升在啃一块酱肘子,满嘴都是油,有些败我胃口,我赶紧扭头不看他。 不过今天汤厨子做的荷叶包酱肘子味道是真不错,我眼瞅着人不注意,拿了一块酱肘子放在一旁。 去午睡时见张良房间的门是紧紧闭着的,我心想他应该也在午睡吧,爬到床上敲了敲墙壁,没有人应我。愣了,他不在? 我蹑手蹑脚的出去,大家此时估计还没睡,我也不敢敲门,扒在张良屋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声音。大中午的,他会去哪儿呢? “你干什么呢?”耳边突然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尖叫,这可不是张良吗? 他嘘了一声,拿出钥匙将门上落的锁打开,把我带了进去。 “怎么了?”张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问我。 我发现他又穿了那身不起眼的青衣,我问:“你又去赌坊了?” “嗯。”他点头,笑问我:“你大中午不睡觉,在我门口干嘛呢?” 我本想问他为何去赌坊来着,但想起找他的正事,忙跑回房将中午藏起来的肘子给他拿过来,我笑道:“特意给你留的。” 张良打开荷叶,一股酱香顿时飘满整个房间,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大一个肘子,你是想撑死我?不过,多谢你了。” 他直接上手了,我感叹,同样都是吃肘子,田升吃的我败胃口,张良却像是在拍某个酱肘子广告一样,果然颜值才是王道吗? “你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我在想你为什么老去赌坊啊?我看你不是好堵的人。” “我只是去下棋。”张良一只手拿着酱肘子,然后很自然的将窗子打开,屋子里的味道淡了一些。 我看见他嘴角的的油,真的很想去给他擦了,该死的强迫症。 我在他这里很自在,不管做什么他也不会觉得我无礼,我就十分随意的躺在了他的床上,看着他啃肘子。 “其实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我玩着他的枕头,上面还有香味。 张良也不抬头:“田假?” 惊了,他怎么知道的,我坐起来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提他。” 他低声笑起来:“我猜的。” 这猜的也太准了,你难道是我肚子的蛔虫吗?还是偷偷给我安监控了?我内心腹诽。我道:“我估摸着这几日田假会为了贺苕来找我,但我……不想搅和任何事情。” “他不止会找你,估计还会送上重礼为贺苕的事赔礼道歉。”张良分析说:“这礼接或不接都很麻烦。” 接了礼,估计在外人看来我就站队了,不接吧,又不给面子。说到底,问题是现在强行要我选队伍了,站田假还是站齐王。但是我一个都不想站,大人物的热闹,是万万凑不得的。 我哀叹:“不如我装病让项伯去拒绝好了。” 项伯只能代表项家,而我的身份太敏感,虽然在赵国的人物表里我可能都排不上号,但是在齐国我代表的可是赵国。我拒绝田假,就等于赵国拒绝了田假,齐王估计会很开心的。 “齐王和田假关系不睦到什么样了?剑拔弩张?”我问道。 张良摇头:“没到那一步,田假在齐国权势相当大,自从君太后去世后,他几乎把持着小半个朝堂。不过,齐国王室宗族里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田假。” “要是没有遇到贺苕就好了,要是那天没去赌坊就好了。”我唉声叹气,要是没有那天的的事情,我依然无一丝烦恼,现在非得被逼站队,我冤死了。 “要不这样。”张良正在擦手,他说:“你把田假的礼接了,回头再偷偷献给齐王。” 我眼睛一亮:“子房,你太聪明了!” “怎么擦不掉?”张良手上颜色十分精彩,他无奈:“姮儿,去帮我打一盆水来。” “好咧!”我这一刻像极了狗腿,轻手轻脚的去外院打水,路过六艺堂,见庆先生正在那里将上午散落在地上的箭捡回去,也没停下来和他寒暄几句,我径直去了张良那里。 张良用水洗了一下手脸,又将帕子洗了一下,忙完这些见我正在揉手臂,笑道:“是不是拉了一上午的弓?” 我苦着脸:“是啊,本来也觉得没什么,端水时候才发觉大臂特别酸。”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给我按起了手臂,他的力道刚好,虽然酸胀却十分舒服。我惬意的眯起眼睛,要是能来个全身按摩就好了。我想起刚刚看见庆先生那一幕,忙跟张良说了,张良说:“庆先生人很好,看着不苟言笑,其实很周到细致,你那把弓就是他亲自做的。” 我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不过那把弓有点粗糙,应该是做的有点急。我问又:“那你为什么不上他的课?” “偶尔也去,”张良说:“上次剑术课我就去了。” “好吧。”我努努嘴。按摩了一会儿张良躺下了,又拍了拍旁边的空枕头:“睡一会吧,累了一上午,下午还得继续呢,不休息你都吃不消。” 第44章 我听话的躺好,闭了会眼,我有点好奇的问道:“我们这么躺在床上,你不担心男女有别吗?” “你又来了,姮儿。”张良一只手覆在眼睛上,他似乎也有些困了,声音有点疲惫:“男女有别,等你再长大两岁,到七岁了再说吧。” 男女七岁不同席,那时就要开始避嫌了,心里悄悄的叹息一声。 刚吃过肘子,张良的嘴唇有些嫣红,真是唇红齿白小郎君啊。我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发呆。 不出我的意料,过了三天,田假带着贺苕去我府上了。 我和项伯下了学,骑着大马慢悠悠往回走呢,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两辆大马车及随从若干在我家门口立着。 项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玩意?” “唉,走吧。”我被李徐抱下马,一进门,便看见前院里的空地上摆满了箱子。一箱金子一箱白银一箱布匹以及若干金银珠宝,我心说田假你他妈也太有钱了,忽然有种想跟他交朋友的冲动。 深呼吸,将这种贪财的冲动压下去,我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夏福!家中发生了何事?” 夏福倒是没出来,就见田假和贺苕一前一后从会客厅出来,后面跟着大气不敢喘的夏福。 “这不是……”我觉得我演技是可以拿奥斯卡的:“司空大人!” “六公子还记得我呢?”田假一笑,绿豆眼睛越发看不见了。 我作揖:“哎呀呀,虽只那日刚到贵国时见了大人一面,可大人之风姿可是让怀瑾过目不忘啊!亲切的很!亲切的很!” 田假乐得哈哈大笑,猥琐的面容看上去倒有些憨憨的,他道:“六公子虽年幼,举止却颇有乃父之风,也是令我敬佩得很呐!” 我回头对项伯:“阿缠,这是齐国的大司空,田假大人。” “有礼了。”项伯只是客套的抱了一下拳,然后目光炯炯的盯着贺苕:“是你!” 贺苕见到项伯瑟缩了一下,躲到田假身后低下头不说话,田假眯着眼笑道:“这位就是项燕将军家的小公子吧?” “叫我项缠便好。”对不喜欢的人,项伯连字也不肯告诉,高冷的很。 “项公子虽年少却勇猛无双啊。”田假笑道:“上次的事我俱已知晓,都是贺苕有错再先,我这不特意带着他来负荆请罪来了。” “司空大人您看您这话说的!”我指着会客厅:“咱们还是进去坐下说,我让侍女煮壶好茶,咱们一边喝一边说。司空大人身份何等尊贵,叫人看见我们站在院子里,还让人说怀瑾招待不周呢。” 田假带了一个相貌丑陋的大汉,这大汉和李徐一左一右在门口守着,有李徐和项伯在身边,我是十分安心的。等时茂上好了茶,我才开口:“上次的事啊,也不怪贺公子,都是我那师兄……哦,就是大人您那侄子田升,您也知道他口无遮拦,这不就正好撞上贺公子。都是少年人,可以理解,倒是大人还亲自登门,真是让敝舍蓬荜生辉啊。” 田假一愣,然后又笑:“常听人说公子比秦国的神童甘罗还要聪慧,今日一见是深以为然,那日城门迎接时我事务缠身,不然定要引你入府一叙,此为憾事啊。” “司空大人谬赞了。”我打着哈哈。 田假道:“我那侄儿的脾性我是知道的,不过贺苕的确冲撞了两位公子,我带了一些薄礼赔偿……” “司空大人呐,您也忒客气了,如此大礼怀瑾怎可收!”我立即推辞。 接下来上演了过年亲戚发红包那套,打了半个小时的太极,侄儿叔叔的都喊上了。最后我面上作的勉为其难:“既然司空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小侄不收就是不给面子,那只好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了。”田假很是满意,又寒暄了半个时辰他就说要走了,临走时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都是一家人,以后多来叔叔府上坐。” “那是自然,就等大人的拜帖了。”我脸都要笑僵了。 “那就别送了,改日再聚。”田假礼节做得十分周全,我连忙笑着称是。 田假一走,我顿时放松下来,李徐深深看了我一眼,行了个礼然后退下了。我瘫在垫子上吩咐夏福:“去把院子里的箱子收进来。” “为何费力气敷衍他?”项伯今日见到我这幅官腔,被吓得不轻。我咕噜咕噜灌下一壶茶:“我的好舅舅,你以后别一味只耍枪杆子,还是多读点书多吃点核桃!” “为什么吃核桃?”项伯抓抓脑袋,他不知道我什么意思不过也约莫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他很郁闷:“都是十月怀胎,为何你如此聪慧?回头得问问姐姐,看她怀你的时候都吃了什么。不过我听二哥说,早慧的人不长寿。” 我踢了他一脚:“咒我早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齐王 早慧?早慧能早成我这样子吗?我就是投胎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了,肯定是这样! 略歇了一会儿,我便让夏福去准备马车了。项伯问:“你去哪里?” “我晚上要去一趟齐王宫,田假送我的这些金银珠宝是肯定不能留的。”对项伯解释我之前想到事情,他也不是真的傻子,我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当即严肃起来:“我前面都没有想清楚其中关节,我必须要给家里写一封信将这件事情告诉父亲。” 第45章 我愣了一下,他拍了拍我脑袋,温声道:“这件事情不大,但出门前二哥曾跟我说,但凡牵涉到齐国权贵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得告诉家里。二哥说,权贵之间再小的事情都是大事。” 我这位二舅舅倒是个聪明人,看来我也得给父王写一封信了。 套上新马车,特意让夏福将马车赶到后院,趁着夜色命人偷偷将田假的那几箱东西搬上了车,然后带上夏福和李徐,往学宫的方向赶去。 张良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田假一到我府上,就有人去学宫通知了他,我立即跟张良合计了进宫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张良坐上马车,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现在这辆马车跟之前那辆完全天壤之别。之前的马车是赵国带过来,空间大造型漂亮。 现在这个置办的就是普通马车,因为是赶制的,还能闻到原木的味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子房师兄,此次真是麻烦你了。” “无事。”张良看了看我旁边坐着的李徐,对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敬意。 我将下午和田假的对话跟他演了一遍,张良控制不住的笑起来,颇有些收不住的意思,我还从来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回头发现李徐也在憋笑,我心道你们是没看过喜剧吧! “我不笑了,你继续说。”张良咳了一下收住他的笑声,可他的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说完了。”我冷哼一声,想了想我又说:“不过田假,我觉得他这人十分虚伪!” 张良问:“怎么说?” “可能因为我的身份,他对我很客气。”我说:“他前面给我的感觉特别憨直,言语中也对我是特别尊重,但是我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我,反而是在玩手上的扳指,他并不是很把我放在眼里。” “他放在眼里的,是你背后的赵国。”张良说:“不过姮儿,你今日应对得也十分得体,好得出乎我的意料,田假以后应该会经常给你下帖子。” “随便吧,反正先把眼前过了再说,你说齐王会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不会转身就告诉田假我实际上把礼全献进宫了吧?”我十分忐忑。 张良按了我一下:“姮儿,不必担忧。” 我点点头,忽又有点可惜那几箱钱财,不过再怎么可惜,都是不能留的。 不是自己的钱,用的不安心啊。 正想着,马车骤然停下,我差点翻出去。 夏福在外面说王宫已经到了,张良让我坐在车上,自己下去了,他命夏福掀开帘子,宫门口的两个守卫只是象征性的看了一眼,然后就放行了。 “你对齐王宫很熟?”我想到要见齐王有点紧张。 张良点点头:“我时常跟浮先生进宫。” “子房你年少才俊,齐王肯定很喜欢你。”我玩笑道,张良摇摇头:“顽皮!” 马车到了某座宫殿前就没办法再前进了,二十多阶我们自己走上去的,到了殿前几乎没有通传就直接被宦官迎了进去。 宫殿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我低着头,听见旁边张良见礼之后,他和齐王竟然开始寒暄起来,我听见齐王说:“今日听人说你又去赌坊下棋了?赢了还是输了?” 温温的声音叫我不由得心底一惊,听说?听谁说?可是见张良却是没有任何惊讶意外的样子,他道:“今日运气好,赢了一百钱。” “哈哈哈哈哈!”齐王突然笑起来,我仍是低着头,但觉他走近了,齐王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深夜还带了一位小童过来,小童怎么一直低着头?” 我落落大方的抬头,看清了齐王建的样子,他有点严重衰老的痕迹,脸上有皱纹,不过气质却仿佛一个普通的邻家大伯。一个人的眼神通常没办法骗人的,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善良,不由觉得十分亲切。可是田升年纪那么小,怎么会是眼前这位……老伯伯的长子呢? “怀瑾见过大王。”我双手抱在胸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齐王忽然的蹲了下来,与我平视:“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字,不过寡人却不以为然,以为是大家吹捧出来的,后来看了你的《与浮公书》,觉得赵王好福气。今儿晚膳时听说了你的事,嗯,是个头脑清楚的孩子。这会见到本人,更羡慕赵王了,只盼寡人那不成器的儿子,能多跟你学学。” “大王谬赞了。”我干巴巴的说,这么两段话,我感觉这齐王也不是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善良,他对很多细微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个人绝不是外表所见到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家里含饴弄孙,年过半百的老人。 “为何将田假的金银钱财转赠给寡人?是看不上那些,还是别有隐情?”猝不及防的切入正题,抛了个深水弹给我。 幸好我来时把各种情形都已经想好了,我缓缓说道:“怀瑾,只是求知若渴,听闻稷下学宫的大名慕名而来。” 潜意思就是老子不想管任何屁事!您老人家也不要明知故问了,谁知齐王轻飘飘来了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我不假思索,堆起笑脸:“怀瑾年纪小,司空大人给了那么重一份礼赔罪,可真是吓坏了。怀瑾又不敢退回去,生怕司空大人误解我,只好生生收下,然后再转交给大王您,终归这都是大王您家的钱啊。” 我故意装作苦脸:“要不然啊,这些钱放在府上,怀瑾怕连觉都睡不好了。” 第46章 齐王又笑起来,命人去将马车里的箱子全抬了进来,箱子打开时我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笑容滞了一下,不过立马恢复正常。齐王只是说了句:“我这个弟弟,还是有钱啊。” 面上一派和蔼,完全看不出他内心任何想法,我也只是恭手立在一旁。齐王叹了口气找了个垫子随意坐下,他收起之间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慈祥的对我笑笑:“小童的意,寡人懂了,以后莫担心,尽管上你的学就是。” 他挥了挥手,有两个随从拿了两个蒲垫过来,他拍了拍地,示意我们坐下。 张良客气的很,先行了个礼:“多谢大王。” 他坐下,我才紧跟着他坐下。 齐王笑着说:“长得细皮嫩肉,倒像个女娃娃。” 前面一直淡定,这会一下子冷汗就冒出来了,又听齐王说:“你要真是个女娃娃,我定让升儿把你娶回来做儿媳妇。” 妈呀,和田升过日子迟早气出癌症,不知将来谁会那么倒霉!这话不知道怎么接,扭头去看张良,发觉他在偷笑,仿佛听见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子房,你别笑。”齐王慢悠悠的开口:“寡人早就看上了你,宫里的三位公主,你随便……” 谁知张良却是打断了他的话,无奈道:“大王,您又拿子房取笑了。” 齐王哈哈大笑,看着很是为老不尊的样子,他都笑喘了,才停下来:“好,不逗你们两个了,夜深了,赶紧回去吧。偷偷的,别让人瞧见了,要让人看见,小童今天就白跑这一趟喽!” 听见最后一句话,我顿时放心了,此行终于圆满结束,各自都皆大欢喜。 “小童日后常进宫来玩耍啊!”齐王没有站起来,只是招呼一个宦官送我们,走出宫殿了都能听见齐王的笑声。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宫殿,初次见面,齐王给我的印象很不错。 回程的路上,我再问张良:“你和齐王很熟哇,关系户!” “只是常跟着浮先生进宫送各路学者士子的言论记录,大王虽是国君,却也是个虚怀若谷的长者。”张良解释说。 倒是看出来齐王平易近人的特质了,开玩笑的时候像个老顽童,说正事时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笑面虎。从气质上来看,田假和齐王真不像亲兄弟。 又想起一事,我问:“田升是齐王的长子吗?今日见着,年岁有些对不上啊。” 难道是老来子?那未免也来得太晚了。 “齐王的长子是田轸,不过是宫中一位美人所出,田升是嫡子,齐王和王后的老来子,我预计日后……”张良说到这里看了李徐一眼然后没有再说下去,大概觉得李徐是外人吧。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不过齐王是很喜欢你呢,公主都随便你挑!” “姮儿!”张良无奈的看着我,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一路上闲聊将张良送到学宫门口,我再往家的方向走,张良不在我觉得有些冷清了,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李徐安静的坐在我对面,我睁开眼,发现他正在盯着我。我一抬头,他马上挪开了眼睛,嘿,这小子,偷看我呢!我心里偷偷笑了一声,然后催促夏福把马赶快一点,我快困死了。 接下来的生活,终于恢复正常了,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来打扰我,唯一做的事就是上学放学以及琢磨我的酒楼。 我和田升签了一个契约,把银钱方面各种事情分的十分清楚。 这样忙碌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三伏天了,酒楼的地址基本上已经定好了,没有办法盖我的三层楼服务一条龙酒店,这个时候的建筑技术还没办法盖那么高大的楼房。我们只能在东市买了很大一块地,重新盖楼——三座连在一起的大宅子。买地和找建筑工人的事全是田升在弄,我只负责出钱和提要求。 田升现在已经被我使唤成了小弟,白生他们都啧啧称奇,说我和项伯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让田升这么听话。我心道,项伯么,完全就是武力征服田升;我么,是金钱的力量! 齐国的夏天异常炎热,一天庆先生的剑术课下来,所有人的衣服都汗得能拧出水来,他们提议去院子后面的水潭洗澡,我照例推辞了,还被申培笑话别别扭扭,他哪知道我心里的苦啊,我是真想去冲个凉水澡的,热成狗。 但是没办法,我只能打了凉水端回宿舍,苦逼兮兮的用毛巾蘸水擦一下,我心想着师兄们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于是将衣服全脱了在窗边晾上。 “赵怀瑾……”门忽然被拉开,庆先生手里拿着一个香瓜站在门口,他惊了。 我也惊了,我是没有那玩意的! 虽是三伏天,可我已从头冰到脚,庆先生尚未回过神来,我立刻将被子裹了满身。我们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他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反应过来我这幅身子就五岁,前后如平板一样,就是少了男孩子应该有的东西?我要怎么解释,我其实是个宦官? “你……”庆先生若有所思,仿佛不知道怎么说话。 正僵持着,前院做事的一个童子过来,说浮先生请叫他去干个什么事。 我眼见着庆先生被叫走,我立即敲旁边张良的房门,没有人,我又赶紧套上衣服去后院竹林的潭边找人,我冲过去,他们都赤身裸体的在水里搓澡,来不及欣赏这壮观的一幕,我尖声叫项伯。 第47章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露馅 申培说:“小八,一起来啊!” 项伯对我大吼:“你给我转过去!” 我立即转过去,下一秒项伯如旋风一样出现在我旁边,衣服被他胡乱穿着的。不等他数落我,我颤抖的开口:“舅,我刚刚房间换衣服,庆先生看到我了。” “啊?”项伯惊了,磕磕巴巴的问我:“看到……全看清……清了……你没有……?” “全看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几乎语无伦次了。 项伯比我先冷静下来:“他现在在哪?” “被老师叫过去说话了,应该去阁楼的路上。”我说。 项伯像上了马达一样,biu的一下不见了人,我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连忙跟上去。 等我赶上时,庆先生已经被项伯拉到了六艺堂,两人扭打在一起。我脑子全乱掉了,死机了。我只只见庆先生十分费力的将项伯的手锁在身后,张良此时也出现在六艺堂门口,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庆卿和项伯,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午休么?” 庆先生有意无意往我的方向撇了一眼,仍是锁着项伯:“刚到阁楼准备去找浮先生,项伯突然偷袭我说要找我切磋,一路把我拉扯到这里来了。” 庆先生皱着眉,看着我:“怀瑾……” 将他的话打断,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庆先生!求你了……可不可以,别拆穿我。” 张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反手将六艺堂入口的帘子拉了下来。他问:“庆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子房你也知道?”庆先生的眉头皱的更紧,看起来更严肃了。他恍然大悟的看着项伯:“你们是亲戚,肯定也知道,所以不让我去见浮先生。” 他松开项伯的手,项伯脖子上被搓出了红印,他道:“刚刚太着急,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所以就出此下策,望先生莫怪。” “你先起来吧,别跪着了。”庆先生过来想拉我起来,却在将要触碰到我的时候收住了手,他有些不自在:“你一个女儿身……为何要如此?” 我没有起身,凝重道:“正是因为女儿身,才不得不如此。若我是女儿身,就不能来齐国了,老师也不会将我收入门下。” “可是……”庆先生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个不喜多话的人,他只是说:“这样不符合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况且规矩里也没有说不收女弟子。”张良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还很贴心的拍了拍我衣摆上的灰。庆先生道:“可是自古的规矩,女子不都是待在深闺里吗。” “男人的世界,当然只让女子待在深闺里,可是男女又如何?我自认没有哪里是输给男人的,就算是上先生你的课,那些男子受的严苛训练我也都坚持了下来。”我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来到这里很不容易,因为我是女儿身所以付出了比师兄们更多的努力,先生你不能让我走,你不能!” 带着愤慨,以及在这个时代被压抑的本性,我几乎是在低吼。我出生在男女平等的世界,可我来到了男人定制社会规则的时代,我已经过的很憋屈了!千方百计争取到齐国,若就此回去,恐怕以后都只能待在赵国的王宫里。 项伯把我搂在怀里,愤愤说:“怀瑾是正经通过考试进来的稷下学宫,她是凭真本事!庆先生,我在这里最敬重的就是你,我看得出你也挺欣赏我,所以能不能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听他说的乱七八糟,张良突然笑起来:“你们俩把庆先生都说蒙了,还是先听我说吧。” 庆先生颇为头痛的揉了一下眉间:“子房你有何高见。” “也没什么高见。”张良温柔的说:“就是有两点,第一,姮儿来齐国的事,赵王和她母亲全都知道,也都默许。第二就是,你也看出来,浮先生很是喜欢姮儿。” “说完了?”庆先生叹了口气,他脸上终于出现了严肃以外别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他看向张良:“你知我是个从不爱管闲事的人,今天……真的是凑巧了。总之……我看了也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看了就忘了……这句话的怪异让我们四个人同时陷入了尴尬,庆先生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一个大笑脸,但这个笑真的就是一个尬笑,他道:“我知你不易,你的种种努力我也皆看在眼里,所以且宽心吧。” 他对我们三个说:“真的要去找浮先生了,再不去,他真的要等急了。” 庆先生一出院子,我的心就落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后怕:“我的天啊,真的吓死我了。” “你太不小心了。”项伯说着,面色忽又古怪起来:“幸好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照着他的脑袋使劲拍了一下,我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张良莞尔:“你们呀!” 他说完离去了,我和项伯仍是互相看着发呆。 夜间回家吃饭时,聊到白天的事,项伯忽然在饭桌上问我:“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父王的?他会同意让你乔装来齐国?” 我想了想当时的情景,摇摇头:“我父王最爱面子,好虚名,你专门往这方面吹嘘,他自然就同意了。” 第48章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我偶尔流露出的才学,让父王觉得我是神童,他看我时就会自带光环,加上我信誓旦旦的保证和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父王自然能被我忽悠到。 晚间项伯照例在院子里打拳,不过他经常把李徐叫上陪练,这次也把李徐上了。看得出来李徐也很喜欢跟项伯对练,虽年龄上差了个七八岁,不过两人动起手来是棋逢对手,不像在庆先生面前,项伯几乎都没有还手之力。 时茂和夏福把他们两的对练都当成一档节目了,他们一拉开架势,这两人就搬上小板凳在门口坐好。 将卧室的门窗全部打开,我埋头在桌上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情景。夜风徐徐,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我一边翻《孟子·离娄下》一边写心得,吐槽古代文言文实在拗口,大家说大白话不好吗?想起第一个月只是默写背书,一个月之后浮先生就开始布置各种作业,作业布置最多的就是写心得写见解,从儒家道家到兵家法家乃至农家,快把我写吐了。一次比一次难,有时候一次写作业的跨度都有一个星期了,一个人的作业就能讲一天,有时候还会在课堂上辩论,想起我那群傻师兄,唉。 项伯练完拳,我的作业也写完了,顺便将他的那份也写了。 大家各自回屋擦澡换衣服,上床,睡觉。 上午的阳光酷热难当,我趴在书桌上昏昏欲睡,六艺堂的阳光实在太充足了,帘子都挡不住。 前面两排那四个人不用看一定坐的是端端正正,后面两排我们这三个人,更多的样子就是在书桌上半趴着。 从帘子中透过的一束光洒在我的书桌上,阳光里有肉眼可见的灰尘,我用手把玩着这束光,玩的不亦乐乎。田升则是左手支着头,右手在桌子上的一个小洞里抠啊抠,我目测他也有点强迫症,项伯则是闭上眼呼呼大睡。 “项伯!”浮先生突然念到了项伯的名字,我戳他。项伯立即醒来应道:“学生在。” “我看到你文章里提到最多的,就是《离娄下》第九章,为何对此篇感慨如此之深刻,可是有什么典故?”浮先生问。 我的妈呀,他的作业是我写的呢,他恐怕连《离娄下》第九章 是哪句话都不知道吧。果见项伯十分茫然,但人都是有急智的,他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张口就道:“也无什么典故,就是读这篇时,突然感觉到孔先生的圣人之心,就多思量了片刻。” 申培不留情面的笑出了声,刘交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收住。我扶额,老大,《离娄下》的作者是孟子啊。 连田升都知道,在下面笑声嘀咕:“明明是孟子。” 静默了半晌,浮先生也有点想笑,不过见他是忍下来:“《离娄下》是谁所著?” 项伯是从小受家族培养过的人,不是真的文盲,大概是刚刚睡糊涂了,他忙改口:“是孟轲,是孟轲所著。” “那你背诵一遍《离娄下》第九章 。”浮先生说。 项伯抓抓脑袋:“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乐有……” 舅舅呀,这是第七章,我叹息。浮先生挥挥手:“别背了,去外面站着吧。” “是。”项伯耷拉着脑袋出去站着了,我心道果然是走后门进来的,他和田升都是走后门,还都是同桌,冤孽啊! “赵怀瑾!”突然又念到我的名字,我一愣,莫非是发现是我写的?两份作业我可是用的两种字迹!我站起来,只听浮先生道:“你这篇文章写的最差,拿回去吧。” 我啊了一声,我每次的作业不说名列前茅,但至少没有垫过底。何况,还没有谁的作业被打回来过,这么没面子的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 上前接了竹简,我看见一旁张良也有些惊愕,有些不服气,我回头问:“敢问先生,这篇文差在哪里?” “你的重点在《离娄下》第十二章 。”浮先生说:“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可你写的东西与先者所言背道而驰。” 《离娄下》十二章,说的是君子不失赤子之心,我非常认可这种品质,也觉得这是一个人必要的品质,可是在世上生存,这些东西不应该是排在第一名的。若有一天饿的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有人能谈君子之道吗?谈论君子之道的前提,是要审时度势好好活着,况且我又没有说这一章不好。 “我并未说此篇不好,我写的很明白,我很赞同这种观点。只是学生觉得,怀有赤子之心的君子,大多都下场不好,屈原苏秦吴起,他们难道不是君子吗?可他们的下场又如何?弟子只是认为,应当明白世上的规则,再来保持一颗赤诚之心。”我争论:“弟子并没有背道而驰,也没有说孟轲不好,弟子仅仅是将这句话补充了一些条件和规则,弟子也只是发表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难道世上只许存在一种思想吗?弟子不明白,还请老师示下。” “你的确是不明白。”浮先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浮先生不知想起什么,眯着眼睛有点出神,过了会,他道:“你刚刚也说到了规则,我们便来谈谈规则。” “看什么书就写什么文章,在什么地方就说什么样的话,这是规则,你认同吗?”浮先生问。 我点头:“弟子深以为然。” 第49章 他抱着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你说你只是发表你内心的想法,当然这没错,谁都可以。可是,怀瑾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注重儒家学说吗?并非仅仅是因为我是儒家门生。你白生师兄,他是从小在稷下学宫长大的,也曾在我的老师荀况先生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和你们刚进学宫一样,他最开始接触的就是儒家孔孟学说,而后我的老师才教他别家学派的经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的教义以孔孟为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剑术课 浮先生看着我,他已是花甲之年的人,眼珠子却依然明亮,是智者的眼睛。他又看向白生他们,缓缓道:“儒家六德:智,信,圣,仁,义,忠,这是君子之德。你们,将来会看更多的书,接触到更多的思想,遇见更多的人,可是在这之前,你们先学到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君子。为师希望,所有人,他的初心都是以仁义为基底。若人人都能如此,如今世道还会有那么多战乱?正是因为人人不能如此,所以为师才要教你们君子之道,你们也会教给你们的弟子,十年百年千年,总有一日,人人都是仁义之人。若得如此,还会有战争?还会有你所说的条件和规则吗?” 他知道我所说的规则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我所说的规则,是利益!古往今来,人人皆是以利益为先,我也不例外,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然而眼前这位老人的这一番话,竟让我有些震动,在他所说的这番话面前,我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但是很快,这种情绪我便消化掉了。白生等人都是十分严肃,齐声说:“弟子受教了。” 浮先生看向我:“怀瑾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老师是真正仁义之人,心怀大爱,弟子自叹弗如。” 刚刚浮先生说的这些,是理想主义,若人人都能像他说的那样,现在还会是奴隶社会吗?我终究是个现实主义者,俗! “不过怀瑾,你小小年纪,有这些领悟倒也是奇怪。”浮先生说着叹了一口气:“人二十岁时与五十岁的思想是天差地别,二十岁时听老人说道理,总觉得不以为然,等到真正到了那个年纪,便能懂得话中的真意。” 或许吧,我心想。回头一瞥,瞥见张良饱含深意的眼神。 下午放学我神色恹恹,项伯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着,大概看出我打不起精神,坐上马车之后他都没有和我说话。李徐发现我的反常,偷偷瞄了我好几眼。 “公子,今日田假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快到家时,夏福提了一句。 我越加心烦,不过仍是叫人把信拿了过来,原来是一封邀请函,让我去他府上做客。我理由都不用想,立刻提笔回信,说自己每天要上学,放假时也有一堆作业云云。写好之后立即叫夏福送了出去。 “公子,晚上汤厨子准备了羊肉汤呢!”时茂小心翼翼的说。 我将衣服脱的只剩单衣,拿起一把蒲扇扇了两下,说:“别上羊肉汤了,炒两个青菜吧,凉拌一个菜瓜。主食不吃粟米了,煮一锅绿豆汤来吧,天太热了,降降火。” 时茂答应着去了,趁着天色没黑,我将写回赵国的两封家书封好,预备交给李徐让他寄回去。古代没有快递,长途信件必须得让李徐手下的骑兵上,但今天叫了两声都没有人答应我。只有院子里扫地的小蓝过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啧了一声:“李徐大人呢?” 小蓝说在后宅,我就往后宅去,不过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后面那栋宅子。 我这栋府邸最里面的一道墙和后宅是连着的,西南角里一个小门可以通到那边。 小门平时应该也是有人守着的,不知为何今日没人,穿过小门我就震惊了,远处十几米的地方大约一百多个男人守着一口井,一人接了一盆水,蹲在屋檐下洗澡,这场面太壮观了! 幸好是离得远,看不太清楚,那边似乎也没有发现我,我连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重新退回去把门关上。 幸好没惊动那些人,不然就尴尬了。 “小姑奶奶,你干嘛呢?”项伯刚打开窗就看见鬼鬼祟祟的我。 我摇摇头,看他在窗户边的桌子上写字,顿时兴起:“哟,今天居然见你拿笔了?” 项伯抓抓头没说什么,我趴在窗沿上看他写字,他的一手字还是写的有模有样的。 趴着看了一会儿,夏福回来了,手上抱着一个盒子:“公子,我回来了。” “嗯,信是送到田府了?”我随意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是田假大人给的一篮桃子,他说既然公子学业繁忙,就不打搅公子了,他还说公子什么时候有空了,随时可以去他府上玩。走的时候他家仆从正好刚买了桃子回来,他就让我装了一篮子带给公子。”夏福将盖子打开,七八个拳头大小的毛桃。 我一乐:“正好,晚上乘凉的时候可以吃,你拿到厨房去洗洗吧,还有,等会把李徐叫过来一起吃晚饭。” “知道了。”夏福说。 天黑得晚,我叫人将饭桌抬到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李徐穿了一身白色单衣过来,他平日里不是黑就是灰,突然穿了件白衣,看着还挺俊俏,就是比起刚来时皮肤黑了不少。 李徐比起之前没有那么拘谨了,第一次邀他吃饭时,他几乎全程都低着头只吃白米饭,一口菜都不敢夹。现在话依然少,不过至少不会我给他夹一次菜他就感谢我一次了。 第50章 “李大哥,我这有两封信是给我父王和母亲的,明日又得麻烦你了。”我大口喝着绿豆粥,直呼爽口。 李徐道:“我知道了,晚上回去就会安排。” 项伯一个人快吃完了半盘凉拌菜瓜,我用筷子点了一下他才去吃青菜,他是无肉不欢的,今天应该让汤厨子炒个肉。 “李大哥你千里迢迢跟我到齐国,你父亲不会担心你吗?”我闲聊问起来,因为李徐的父亲是历史上很有名的李牧将军。我还好奇问过他,一个将军之子为何愿意来跟着我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公主。后面才搞清楚,我虽然没有实权,但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尊贵,李徐跟我几年,回去以后直接就会给官职封赏,这样就不用像他两个哥哥一样还要去战场上去挣军功。 “父亲常年在军营里很少回家,比起我,父亲更牵挂我两位兄长。”李徐回答。 我推了项伯一把:“你看人李大哥多励志,都是将军的子孙,人家努力奋斗,你呢,你连读书都不好好读书。” “那能一样吗,父亲在楚国咳嗽一声可连大王都会紧张,我只需等待成年,父亲自会给我做安排。”项伯傲然,我呵斥:“这些话以后别在外头说!” 项伯不以为然:“这件事情楚国人人皆知,有什么不可说的。”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皱眉,太不谨慎了,况且这么大剌剌说出来,人李徐多尴尬啊。 项伯妥协:“好好好,我不说了。唉,真不知我们两谁是长辈。” 我心里年龄能当你妈了,我内心自嘲。将半盘菜瓜端到李徐面前:“快点吃,再不吃要被阿缠吃完了。” “是,多谢公子。”李徐拿着碗筷想抱拳,十分滑稽。 是庆先生的剑术课,自打他知道我是女孩子了之后,有一段时间总让我在旁边休息,但我坚决要证明自己体力能跟上,他让我休息我也不听,只是跟在师兄们后面。 几次之后,庆先生似乎就习惯了,对我一视同仁起来。 今天学剑术,人手一把木剑,不过今天开心的是,张良也在课上。几位师兄是同桌之间对练,我没有同桌,张良就主动提出陪我练习。 庆先生教的是招式,招式之间变换得十分灵活。中国古代的剑术自汉代以后就渐渐失传了,因此看到庆先生所教授的剑术,我不时会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功夫,不是花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招式。 “你又走神了!”张良啪地一声将我的木剑打掉,身高的悬殊,他已经尽量在敷衍我了,但我的剑依然拿不稳当。 我只好耍赖:“我人小,没力气。” 张良莞尔:“招式跟力气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真正在打斗。” “子房说的是,不过即便是真正在打斗,力气也不能代表全部。”庆先生一说话大家都停下来听着,他道:“技巧在绝对的力量之下会被碾压,但若是能掌握技巧,再强大的力量也会被化解掉。” 庆先生将项伯点上来,他俩一对招,也不知怎么动的,不到三秒项伯的剑就飞了,庆先生的木剑已经搭在项伯脖子上了。 项伯不服气的嘟囔:“我不擅剑道,若是肉搏,我三招就能把敌人打趴下。” 庆先生忽略掉项伯:“我再演示一下,你们看清楚。” 他又来了一个慢动作,我依然没看懂,不过庆先生演示一遍之后就让我们开始练习了,他一对一的指导过来。 穆生被白生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剑被他当盾牌用了;刘交和申培是一半一半势均力敌,而项伯对田升则是压倒性的胜利;我则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抵挡不了张良的敷衍。 庆先生一个一个手把手的教,到了我这里时,他突然不好意思再触碰我,只是语言上给我指导:“剑锋指在腰腹,……不对,在高点……也不对,你手再抬高一点……” “我来吧。”张良有些看不过眼,善解人意的过来抓住我,而庆先生到了我对面和我对练。 张良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紧紧抓着我的手,他在我耳边说:“专心些。” 他就这么抓着我的手动起来,但是,这可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男人教女人练剑那么唯美,事实上是:张良一动起来,我拿剑柄的那只手就被握得生疼,而另外一只手被张良牵引着做出一个反人类的动作。当庆先生的木剑刺过来时,张良膝盖在我腰上顶了一下,庆先生的那一剑落了空,但是美观就谈不了,应该像耍猴。 不过这一套动作下来,我是明白了,有点像太极,我哦了一声:“原来是四两拨千斤。” 张良一愣,然后笑开:“这个比喻非常有意思,很清楚。” “子房你剑术又进益了。”庆先生对着张良点点头,张良只是说:“每日晨起都会在院子里练先生给我的剑谱,子房受益了。” 我想起那日掉进河里看到他肚子上的肌肉,果然偷偷锻炼了的。 庆先生放下剑,去廊下喝水了,他跟浮先生真是两个典型,浮先生喝水是拿了壶泡茶,拿一个小杯子一喝能喝一上午。而庆先生是拿了一大个水囊,随意放在地上,渴了就一口将水囊的水全喝光,然后叫人给他的水囊把水添满。 庆先生喝完水:“大家歇一会儿吧。” 他休息时也总是一个人在廊下孤独的坐着,而我们总是在教室里休息,帘子一拉下来,别提多阴凉了。 第51章 大家喝完水,我将带来的豆糕拿出来,该到吃零食的时候了。 番外(在齐国的日常) 早上将怀瑾和送到稷下学宫,夏福独自一人驾着车往回走,回到府上,汤厨子和他的徒弟像平时一样正要出门。 夏福没有卸车,立在门口,笑道:“汤厨子,又去西市买菜?” 汤厨子胖乎乎的,一笑就没有眼睛了:“是啊,小福子送送我?” “上吧。”夏福笑嘻嘻的往旁边挪了一下,汤厨子和他徒弟刚好把前面的车架挤满了,他们没敢坐到车里,主子的车,哪敢坐呢。 清早大街上人来人往,小商贩已全部都出摊了,西市入口全是人——都是清晨出来买菜的人,马车开不进去,夏福就驾着车在外面空旷的地方等着。 没过多久,汤厨子回来了,他手上只拎了一条鱼,倒是他徒弟手上全都拎满了东西。 夏福打了一下马,他们往回走。 汤厨子噗嗤噗嗤喘着气:“今天又涨价了,这条鱼涨了十钱。” 夏福知道汤厨子什么意思,想让自己跟主子说钱不够花,但他是心里门儿清的,主子一个月给厨房一镒金采购,一金换算成刀币足有五千多钱,就算每顿饭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他汤厨子都能从这一金里抠出五百钱来给自己藏着。 “主子最爱吃菜瓜,你买了没?”夏福问。 汤厨子在徒弟手里找了一溜儿,努嘴:“诺,买了三个,你说主子怎么就喜欢吃这粗糙玩意儿,要每吨都吃牛肉多好。” “不许在背后议论主子!”夏福板起脸呵斥一声。汤厨子撇嘴,夏福简直比最忠心的狗还忠心,听不得谁说主子不好。偏生主子还最喜欢他,就算是个没根儿的东西,自己也不能得罪了,汤厨子打了一下嘴巴:“年纪大,不留神。” “汤厨子,你自己说咱们主子好不好,上哪儿能找到这样的主子?”夏福说:“你就惜福吧,别总想着贪着贪那,咱们都是奴隶出身,生死全在主人手上。老天爷恩赐,遇着了主子这样的,得知足。” 汤厨子这倒是赞同,主子这样的,到哪儿都难遇到。原先在赵国王宫里,多少厨子被主人们一句话赐死的,他得亏入了小公主的眼,才被带了出来。 回到府里,厨房就开始热闹起来,汤厨子在准备中午的饭了。中午饭是最丰盛的,主子说早上吃好中午吃饱晚上少吃,况且主子的师兄们都跟着一块儿吃,话说回来那群师兄应该给点菜钱的,汤厨子心想。不过主子似乎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汤厨子哼着小曲儿,叫大徒弟生火,二徒弟洗菜,三徒弟打水,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夏福将车卸了,把马牵回到马厩里。今儿的门口守卫大哥又换了,不是昨天的燕均和小张,夏福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心想这两百人自己有一天一定会全部叫出名字的。 除了主子和项公子的房门紧闭着,其他屋子的门都打开着,红橙黄绿青蓝紫这七个丫头在打扫屋子,夏福心想主子就是主子,连名字都起的这么好听。 “过来过来。”时茂远远就瞧见了夏福,她欢欢喜喜的招手,夏福过去,发现她在吃一盘豆糕,他还发现那是主子昨晚上吩咐汤厨子做出来的,主子说要带到学宫里和师兄们一块吃。 夏福有点不高兴了:“这不是主子的吗?” “公主特意从袋子给我们俩匀的,说让咱俩当……零食!”时茂笑道:“公主对咱们真好。” 夏福咬了一口糕,好甜!他说:“叫公子。” 时茂说:“这不就我们俩在,又没有别人。” 夏福说:“那也不行,公子说了,得谨慎。” “知道了,就你记得牢。”时茂嘴上说,但是下次又会忘记,夏福心想,幸好来客时主子一般都让自己出来。主子每一句话,他都一直记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琴师 放学时田升约我去东市看我们正在修建的酒楼,我欣然应允了。 不过晚间出去的由头,是说田升约我去东市喝酒。项伯是:我去哪里都有他跟着,而申培见我们三个结伴,说他也要同去。项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同意了,接着申培又叫上了刘交,眼见田升不耐烦,我忙压住他,低声说:“咱俩中途偷摸着去看一眼。” 田升就同意了,于是三人行变成了五人行,傍晚放学,我们五个穿着学宫的校服,就出发往东市去了。门口正好偶遇张良,这下子变成六人了,就差白生和穆生那两个大的,我们这可又算上是一个多人聚会了。 去的这家酒肆没有名字,因老板姓高,大家只叫高老板家的店。田升说,高老板家的酒是东市里最好的。因为是晚饭时候,里面人还是有点多,见我们一群人去,店小二很殷勤的把我们迎进去。 大概是穿着稷下学宫的校服,我们一落座,酒肆里的客人纷纷瞩目。 “来一斤酒,一斤肉。”田升显然是熟客,小二听见高高兴兴去拿酒拿菜了。酒肆里十来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不过我注意到后面靠窗的桌子坐了一个男人,他桌子上摆了一把乐器,看着像琴,但是又没有琴那么长。 “那是筑。”张良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贴心的解释道。 我哦了一声,回过头乖乖坐好,男孩子聚在一起喝酒话题就那几个,我听见项伯他们几个谈论起酒,争论起用什么来酿酒最好,说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酒方,还是刘交说的最奇特。刘交轻声说:“在留县有一种花叫风阳,那里的人用谷物和风洋花酿酒,酿出来的酒只一碗就能喝倒一个大汉。” 第52章 “真这么厉害吗?”田升有点不相信。刘交轻轻点头:“不敢有虚言。” “倒是很想尝试一下。”申培说,项伯取笑道:“你只怕一口就倒了,申师兄的酒量我可是领教过好几回了。” 申培笑了两声:“休要取笑,今日我再战你一回!” 酒肉上桌,大家一人拿了一个碗装酒,项伯摸摸我的头,将我面前的酒换成了水。我心里叹气,这就是读书时身边有个长辈的不好。不过晚上确实还有事,今天就没有反抗。我撕了一小块羊肉,这肉不错,有嚼劲。 “这肉太塞牙了。”田升皱着眉。 申培打趣道:“你是吃小八家厨子做的肉吃惯了,嘴也叼了。” 我心中微微一得意,我家里的汤厨子那还不是我教出来的,红烧肉啊牛腩汤啊这些后世的菜全让我给苏出来的,谁叫姐是穿过来的! 我们正吃肉喝酒,忽然一把琴声响起,大家纷纷往窗边望去,是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他弄响了桌上的乐器。他拿了一把竹尺敲那把筑,寥寥几个音节在这个酒肆里响起。 酒肆里的人都静下来,琴声渐渐急促起来,男人闭着眼沉浸在乐声中,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歌,不过琴音听着令人心情松快,仿佛可以感觉到弹琴者的内心住了个调皮捣蛋的少年,少年十分诙谐幽默的琴弦间跳着,踩出一连串快乐的音符。听着琴,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忽然的,琴声又慢下来,三五两下,那男人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听的人心里痒痒。 然后琴声逐渐消失,酒肆中鸦雀无声。半晌,客人们的声音逐渐恢复,我收了收心神,忍不住打量那个男人。非常普通的相貌,丢人堆里就看不见那种,可是他击筑时身上所放出的光芒,让他神采飞扬。 “这是哪家的乐师?”刘交喃喃:“孔子在齐国听《韵》曲后,曾说,三月不知肉味,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听闻今日琴声,方才知三月不知肉味是什么意思了。” 我突发奇想,不如将这个人招到酒楼里当琴师?正想着呢,庆先生出现在酒肆门口,他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走到弹琴男子面前坐下。 “庆先生?”项伯和田升嘴里同时叫出声来,酒肆里虽吵闹,可庆先生耳力是真好,一听到马上就转过来看到了我们。他两道乌黑的剑眉顿时皱起来,不知他跟弹琴男子说了什么,下一秒他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申培刘交就要站起来作揖行礼,不过庆先生挥挥手:“在外面随意些。” 他在张良边上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肉:“你们明日还有课,少喝些酒。” 我们纷纷点头答应,但我想着那个弹琴的人,我连忙问道:“庆先生,那个人是谁?他弹琴好好听!” “筑不是弹的,是敲击发声。”庆先生眉头松开,他看了那男子一眼,那人也看向我们这边,冲我们笑了一下。庆先生解释说:“这是我的友人高渐离,燕国很有名的一位乐师。他近日来齐国拜访一位故人,顺路来见了我一面,不日应该就要离开了。” 高渐离?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乐师诶!后世拍了那么多关于高渐离的电影,大名人啊!只是他不在齐国久留,看来是不可能聘请他了,我可惜了一下。 “我先过去了,子房,多多照看他们。”庆先生又坐回去,看来只是跟我们打个招呼来了。 张良喝下第四碗酒,耳朵又悄悄红了,他温声道:“知道了,庆先生。” 庆先生和高渐离坐在一起,两人很能喝酒,我们六个人才喝了一斤,他们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三斤酒下肚了,我一直偷偷打量着他们。 酒、肉都已经吃完,张良说该回去,否则天黑不好走,我们叫来老板结账。此时高渐离又开始击筑,这次的曲子似乎是战曲,这一个小小的乐器竟奏出十分磅礴大气的感觉。更惊讶的是,顺着歌声,庆先生居然开始唱歌了。 我和田升对视了一眼,田升惊呼感慨:“原来庆先生还会唱歌!” 唱得还很好听,庆先生平时说话虽少,但我是能听出他的声线是比较低的。这会儿他喝了酒在这酒肆中放声高歌,几乎都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少话的先生了。他的眉头不再拧巴着,神情全部舒展开来,眉宇间的英俊露出来,平时见面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压力山大的样子,这小半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还有别的模样。 “要不要去跟先生说一声,我们先走了?”结完账,申培问道。 张良摇头:“不必去打扰,我们走吧。” 东市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天刚擦黑,各家店里都挂起了灯笼,我们六个人走在街头十分扎眼,路上小姑娘大姐姐回头无数,我心说咱们要是在现代可以组个偶像天团出道。 走到一处商贩小摊十分密集的地方,连走路的地方都变得狭窄了,张良在一处卖书简的商贩前停了下来,申培也跟着他停下来,刘交则是一个摊一个摊在问他们商品的价格,田升给我打了个眼色:现在走吗? 我忙给张良说我和田升去另外一头看看,一炷香之后在东市的入口处集合,张良欣然应允,只是嘱咐我们小心一点。 “我也一起去。”项伯说。 酒楼都没开起来,只是先去看看建筑进度,没必要带着项伯了,我摆摆手:“阿缠你和他们一处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第53章 田升已经在前面催促,我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东市实在太大了,我觉得跑了有三公里才到我们酒楼的位置所在。此时快天黑了,工人们都已经休息,我和田升也没有进去看,不过站在外面看这三座连在一起的楼,看着还是像模像样的,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就差门窗和室内装修了。 “下个月就能竣工了。”田升得意的抱着手:“我办事快吧!” 我拍拍他的肩:“二当家的,小的对你佩服的真是五体投地啊。”吹捧完了,我想起正事:“我想了一下娼妓馆的事……谁!” 瞥见远处树下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先前让李徐跟着夏福一起回去了,这会儿后悔之意涌上心头。我把田升抓在身前,万一有什么事先让田升挡着,我瞄了一眼身后那条街,路两边全是紧闭着的楼房,我心说要不要大声呼救一下,说不定有人出来呢! 正想着,树后那个影子一动,天边残留的光一照,我就骂娘了,原来是李徐。 “是李徐!”田升拍拍我:“你胆子别这么小!” 我的惊吓全变成了生气。李徐见我发现他,老老实实走上来,我怒问:“你不是和夏福回去了吗?” 李徐顿了一下:“李徐的职责就是保护公子。” “所以你就偷偷摸摸跟着我?”我翻了个白眼:“所以每次我让你别跟着,你都是这样跟着的吗?” “今日是不小心才……”他大概想说今天没藏好,但是实在不好意思说这种话,于是当即保证:“明日起我会尽量注意,不让公子发现。” 汗,我无语。田升哈哈大笑:“小八,李徐这是尽忠职守,这样的护卫上哪儿找!” 我哼唧一声,没有再追究李徐,我示意他继续远远跟着,我和田升往东市入口走。我边走,边继续说:“我前面想跟你说娼妓馆的事,我想把娼妓馆改成乐馆。” “乐馆?”田升不解。 “我不想开娼妓馆了,虽能挣钱却未免落了个俗气,我要找能歌能舞的美人。”我见他半懂不懂,斟酌了一下,说:“你不必懂这些,你只要知道能挣很多钱就是了。但难题是,我们上哪儿找有才艺的女人呢?我只知道西市是有奴隶市场的,可我去看过,没找出几个皮相好的,更别说唱歌跳舞了。” 田升眼睛一亮:“我知道哪儿能找到这种女人!” 我追问:“哪里?” “西市那种低贱平民去的地方,奴隶大多也是刁蛮平民。”田升挤眉弄眼带了点坏笑:“齐国最好的奴隶在姜夫人那里。” 我一愣,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我问:“那是谁?” “是个老女人,她那里的奴隶特别好看,听说是从七国各地搜罗来的,有很多都是罪臣之后。我知道很多官员从她那儿买女奴隶。”田升渐渐兴奋:“下个月酒楼竣工了我们过去看吧!” “下次休沐的时候去吧,越早越好。”我对这些姑娘还得进行训练呢,时间只宜早不宜迟。 说着就走到了东市入口处,张良他们已经等在那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过去却发现项伯不在那里。 “阿缠呢?”我搜寻一圈,都没有见到项伯。 申培摊摊手:“你们走后,阿缠面色不太好,过了会他就说他先回去了。” 项伯又怎么了?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了,田升是要和张良他们一块回稷下学宫的,我和他们走一段就会分开,若是今天李徐没有偷偷跟着我,这么远这么黑我就一个人回去? 想了半天没头绪,马上走到分叉路口,张良提议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然后将李徐叫了出来。张良不再坚持,与他们道了别,我和李徐一前一后往府上走。 回到家,也没有看见项伯,夏福说他一回来就进屋子了。他就住在我隔壁,我见着他屋子里烛火依旧是亮着,应当是没睡的。 “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突然提前回来,可是他身体那么壮,也没什么时候见他身体不好过。 谁知我才问完,他屋子里的蜡烛就被吹熄了。 我一愣,这人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血缘 他生气了?他为什么生气?生我的气还是生谁的气?不过我对项伯是直来直去,我推了推他的门,里面被拴上了。 我笑了一声,小样儿! 我从他窗户翻了进去,屋子里黑灯瞎火,借着院子里的光,看见项伯躺在床上装睡。 “好舅舅,你怎么了?”我过去在他边上坐下,他翻了个身脸面着墙。 这是生我的气了?我又哪儿得罪他了?项伯真是头一回生我的气,但这气来的莫名其妙。坐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动,我故意说:“我走了!” 一站起来,项伯果然把我拉住了。 他翻过来,眼睛黑亮黑亮的,他看着我就是不说话。我耐心的问:“你怎么了嘛?” “怀瑾,我才是你跟有血亲的舅舅。”项伯瓮声瓮气的,他盖着被子,头上闷出了汗。正是夏季,我都替他热的慌,动手把被子扯下来。不过他说这话,我倒是明白他为何生气了,原来是因为田升。 说是舅舅,但年纪上还是个小少年呢!我忽然想起我以前小时候在我表姐家,表姐有一个发小,她那时候总爱和那个发小一块上网而把我晾在一边,那时候我记得我就特别讨厌我表姐的发小。想到现代的事,但看着现在我面前的项伯,我觉得有些好笑。 第54章 “你当然是我亲舅舅。”我摇了摇他胳膊:“就是因为你是我舅舅,我和田升走那么大老远看场地的辛苦活,才不想叫你的。等酒楼建好了,到时候咱一块儿去!” 有些像哄小孩子,不过项伯是很受用,黑暗中我看见了他的一口白牙——哄好了这个小朋友了!我推了一下他,他会意的往里面挪了一下,我在他旁边躺下,取笑:“你羞不羞,我才是小孩子诶,你居然还跟我置气。” 项伯默然一瞬,说:“怀瑾,虽然你年岁小,可是更多时候我觉得在你面前,我才是个小孩子,是你处处照顾我。小时候见到的你,你尚在襁褓之中,十分安静可爱。在齐国见到你之后,才发现你和我想象中长大后的外甥女是不一样的。” 这是属于这两具身体的脉脉亲情,大概这就是血缘,我躺在他身边很安心。外面的蝉声一直没断,我呼吸渐渐平稳:“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项家除了姐姐,出生的都是儿子,家里的亲戚也没有女娃娃。但我见过别人的的妹妹、侄女,我以为你和她们一样是小小的,软软的,你会甜甜的叫我舅舅,会依赖我,我会带着你到处玩。” 他想象的太美好,我默了一会儿,然后坦诚:“可我不是那样的。” “嗯,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项伯摸了摸我的脸:“但是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的,你都是我们家小姑奶奶,父亲和两个哥哥每次来信都让我好好照顾你。” 项伯每次的家书我都会读,这位远在楚国的祖父我虽从未见过,但每次听见他,也会觉得亲切。想到此,我问:“外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项伯沉默了很久,我都有点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只听项伯慢道:“我在楚国时,常听人们在背后议论父亲,说他手握重权独断专行,还说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凶狠残酷。但是在家里,在我们面前,他不是这样的。母亲去世时,父亲那样杀伐决断的男人,居然在我们面前落了泪。我和两个哥哥的功夫都是父亲教的……” 他说了很久,我很困,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晚上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现代,梦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我在爸爸妈妈身边,还有同学朋友围着我。我很开心,他们叫我的名字:怀瑾!怀瑾!我跟他们说,我不是赵怀瑾啊,我不叫赵怀瑾。 半夜从梦里挣扎着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项伯在旁边熟睡,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滴眼泪没含住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拭掉这颗眼泪,我轻轻的起床回到自己房间。 在房间躺下,我睁着眼睛一直没能睡着,眼见着窗外天逐渐亮起。 我叹了口气,起身叫时茂端水来洗脸,该去上学了。 姜夫人的宅子在郊外,我和田升趁着两天后的休沐去了姜府。 我们两人都带着斗笠,因田升早就派人谈好了,我们一来就被引了进去。姜夫人见我们没露脸也没问什么多的话,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她是个中年女人,略有些发福,不过依稀能见到年轻时的美貌。 “怎么来这儿还带着剑,奴家看着兵器就害怕呢!”姜夫人见到我身后的李徐,佯装惊吓的拍拍胸脯。她捂着胸带着我们往里屋走,她道:“按照你们的要求,这个屋里的女奴隶全是好模样的,不过可能就……贵了一点。” 田升不耐烦:“我们可不是差钱的人!” 走进去,乌泱泱的一堆女人,我没有数,大概七八十人吧,她们穿的衣服都是粗麻制作,脏兮兮的。 “会唱歌的举手。”我言简意赅,有五个人举手。 “会跳舞的举手。”有十个人 “会弹琴的举手。”只有两个人。 让这十七个人站出来,仔细看了一眼模样,我看向田升点头。田升和姜夫人都目瞪口呆,田升道:“就十七个?” 姜夫人:“这就……看完了。” 模样很好,身材也好,年龄都在十七八岁上下,都会些才艺,还需要看什么?我想了一下,坚决点头:“就这些,多少钱?” “一镒金!”姜夫人开口说。田升瞪眼,讨价还价:“一镒金能买一百个奴隶了!” 姜夫人正想反驳,我制止住她,然后让李徐拿了一镒金出来,想了想又拿了几两碎金子交到姜夫人手里:“这些钱你拿着,让她们洗干净些,三天后这十七个人我们派人来接走。” 姜夫人喜气洋洋的应下来,热情的送我们,我们没有多话,出了姜府直接往我家走。田升忍了一会儿,道:“那十七个人十两金子就能买到的!你刚刚应该让我砍价,到时候酒楼开起来置办东西招伙计请厨子还要花很多钱的!” 一镒是二十两,也不算特别多,我道少年你别激动,然后说:“你不要心疼这些小钱,再说了这花的是我的钱,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而且,你可是齐国的大公子,你怎么可以去跟这些市井妇人砍价呢!” 田升摸摸鼻子,悻悻道:“你说的也是,不过十七个人真的够吗?你知道我王叔府上的歌妓都不止十七个。” 我摇摇头,少年啊少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美貌,那些才艺不过是为她们的美貌加分而已。刚刚那十七个人,平均相貌值在九十分以上,已经很够了。不过我不打算给他解释这些,到时候他自然就会明白。 第55章 转了个话题,我跟他说:“你等会回去,吩咐工人三天内把乐馆的门窗安上,打扫出来,然后把我之前交给木匠打造的陈设全搬进去,三天之后先让那些女孩搬进去。” “知道了。”田升被我指挥得一愣一愣。 “还有一件事,”我说:“抛头露面的事尽量让下面的人去做,我们两的身份特殊,要是人人都知道我们两个王族子弟在干这种生意,恐怕是要被取笑的。” 田升拍拍胸脯:“这件事除了我堂哥没有人知道,先前找买地修楼我都是叫他去的。我堂哥不可能出卖我,你放心,这件事我连我父王都没说。” 想起齐王我心说你父王未必就被你瞒过去了,不过买地修建这一系列事情下来都进展得十分顺利,我便料想齐王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这次出门坐的田升的马车,他先把我送到府上然后才走。 一回去我就让夏福把汤厨子叫来了。 之前教汤厨子做菜时我们日日都能见到,后面我每天忙起来我就再没怎么见他了,不过今天看到他发觉他又胖了一点,我想了想,好像厨子似乎都是胖胖的。 “公子,有什么吩咐?”汤厨子胖,跪起来动作十分缓慢,我忙叫夏福拿了个垫子过来。汤厨子颤颤巍巍的磕头道谢,我知他们都是从小为奴,主仆观念已经深入骨血,就没有纠正他说不要那么客气。 我问:“你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吗?” 我不知道他的岁数,不过怎么也有五六十岁了,看着他面色红润,身体应该还是不错的。汤厨子说:“小人身子还算硬朗,还能给公子做二十年菜!” 我和夏福都被他逗笑了,我问:“你有几个徒弟?” 汤厨子一愣,诚惶诚恐:“厨房里帮工的八个人都是小人的徒弟,不过他们都太年轻,公子的那些菜他们都不会做,恐怕公子也吃的不开心。” “那明日起,烦请公公挑两个徒弟出来,把你平日里的那些菜式全都教给他们。”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他们教出来,可以吗?” 汤厨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是否小人做错了什么?还请公子示下,小人一定改。” 我哭笑不得,忙让夏福给他端了杯水过去,我道:“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公公做的饭菜点心我是没有一处不满意的。只是现下另外一座府上需要两个厨子,还请公公挑两个人用心教导出来,一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如果他们手艺不错我赏你一两金子。” 想了想,怕他藏私不肯尽心,我又说:“要是他们做的不好吃,我就只好把公公你送过去了。” 汤厨子忙不迭的一口答应下来,汤厨子一走夏福就笑了:“公子,有你后面这句话,恐怕一个月之后他那两个徒弟的手艺能赶上他自己了。” 我吃吃笑起来,我也不是故意恐吓他的,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不恐吓两句怕他不尽心。我让夏福坐下,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要开一个酒楼,等正式开张了,我准备让你去当老板” 夏福啊了一声,惊讶的模样特别可爱,我笑道:“我身份不便,平日又要上课,没有时间。我今年所有的钱都用在这个酒楼上了,田升办事不靠谱,我只能相信我身边的人。” “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公子,”夏福急的扯头发:“我没当过老板,我不会啊!我担心给您办坏了。” 我拍拍他:“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搞砸,你听我的就好了。” 他的表情是又高兴又期待又紧张又害怕,我见他表情变换如此迅速,不觉笑出声来。 三天才有一次假,我脑子里就算有千百个想法也没办法一下就实施,只好每天写策划,把我要做的事情全写在帛书上交给夏福去实施,交代最多的就是那十七个姑娘,我还得把她们的衣服样式画出来交给夏福让他去找裁缝。 策划书写了七八天,每天上课在写放学也在写,一放假我和田升就会去东市。忙的脚不沾地,白生他们都忍不住好奇问我每天忙什么,我只是笑而不语。 最郁闷就是项伯了,他老是抱怨我都不陪他玩了,我安慰他说给他一张酒楼的黑卡,赌博喝酒随他玩不要钱,他立马高兴的闭了嘴。 深夜,我坐在房间里,看着书简上的记录,所有的事情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其他的都是些细枝末节。 我去又库房看了看,只剩十镒金了,这段时间简直是花钱如流水,不过按照我预期中酒楼的进账,年底就能回本了。 “怀瑾,吃饭了!”项伯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 “来了!”伸了个懒腰,我答应着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姑娘们 三座院子呈品字形,前面打头的是酒楼,我做了匾额放上去,这是解忧楼——这是整个酒楼的名字。要去后面两座院子必须要经过解忧楼,左边院子是赌坊,取名是千金馆。右边是乐馆,我起了个很俗气的名字:添香馆。 院子的墙壁全让人涂成了红色,工匠们是价值不菲的椒泥和墙,墙壁上还能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味。院子里的地面全铺上鹅卵石,这样下雨客人就不会踩到泥土。院子里我还叫人移植了三棵桂花树以及很多小盆兰花摆在墙角,每栋楼的外面都挂了若干个防水灯笼,这样就算夜晚,这里远远看上去也是灯火通明。 第56章 田升跟着我走进去时,发出了宛如乡巴佬进城一样的感慨,他一上午都没说出话来。硬件设施已经全部到位,解忧楼里的酒单和菜单还有伙计全部已经安排好。 千金馆里的布置我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在现代时只有去澳门旅游去过一个赌场,按着印象中的装修,千金馆里布置得犹如现代电玩城一样,每个游戏台相差三米左右,在千金楼我开设了庄家,比起这个时代的赌场,我又增加了套圈和猜单双猜大小这些游戏,每个游戏的吧台都派有一名伙计坐庄。 至于添香馆,里面是厢房最多的,这栋楼的设计也最繁琐。里面是一个回形,中间是一个很大的舞台对着屋子的天窗,舞台后面是楼梯,我做了幕布将楼梯遮住,表演节目需要从幕布后面上场。舞台周围有流水环绕,因为这里没有玻璃琉璃之类的,天窗只好空着,下雨时这个舞台没法用,雨水会打到舞台上然后流到下边养着金鱼的水渠里。一楼全是雅座包厢,每个包厢都有比较厚重的木门,木门是推拉的,想开门又不想让人看见只需放下帘子就好。二楼则是厢房若干,十七个姑娘全住在上面。 至此田升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毕,剩下就是该我出场了。 找到一日休沐,我特意抽空来会一会这十七位姑娘,每次来这里我都把自己的脸包裹的严严实实,今天也不例外,一个硕大的斗笠将我的脸遮了起来。 夏福已经提前住进来好几天了,我到了添香馆,他脸上罩着一块蒙面布,领着那十七个姑娘在门口排排站好,我突然有了种小领导视察的感觉。 “进去说吧。”我说,夏福就在一楼找了最大的一间包厢出来。 这些姑娘看着我,有惊讶但是更多的是惶恐,大概看我太矮在猜测我的年纪。夏福很了解我的行事作风,我还没开口询问,他先让这些姑娘报上自己的姓名年龄。 最大的女孩叫穆鱼,是从魏国来的罪俘,十九岁。最小的叫汲穗,才十二岁。我只记住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其他人的名字都太过拗口,实在记不住。 “你们在这里,不是来干苦活的。”斟酌了一下,我和气的说:“夏老板应该已经跟你们说了你们各自的活计,我们这里不是娼妓馆,你们在这里无需献媚讨好,你们是……艺术工作者,所以我现在要给你们每个人一个艺名。” 她们都面面相觑,似乎听不明白,还是最大的那个问我:“主人的意思……是赐给我们新的名字?” 我点点头,看着这十七位小美女,略略一思索脑子里就有想法了。 那两个弹琴的分别叫抱琴和挽琴。唱歌的五个人是风奴,花奴,雪奴,月奴,星奴。十个舞娘分别是:阿招,阿财,阿进,阿宝,发儿,家儿,致儿,富儿,吉祥,如意。 按照高矮排下去,名字大批发,我说:“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自己的新名字!” 因为除了抱琴和挽琴,我目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你们要是不记住,我更不可能记住了。我正沾沾自喜呢,她们都一齐跪下:“多谢主人赐名!” 除了抱琴,我记得她的本名,是叫穆鱼,从魏国来的里面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她虽然也是跪在地上,却是挺直了腰杆,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开口。 她说:“我不喜欢抱琴这个名字,我叫穆鱼。” 夏福当即冷言呵斥:“你只是一个奴隶,主人赐名,你应当感恩。” 穆鱼只是神色自若的昂着头,带着淡淡的倨傲,她没有说话。我愣了足有好几分钟,其实我给她们起名就是为了方便好记,没有旁的原因,我道:“人的名字是父母给的,你愿意叫穆鱼就叫着吧,我给你们取名只是为了方便区分,没有不尊重你们的意思。呃,其他人呢,如果不喜欢我起的名字,可以不用,仍叫回你们的本名。” 寂静半晌,其他女孩子们都低下头不说话。没办法,我道:“那我就默认你们同意我改的名了,除了穆鱼。” 她们仍然不敢说别的,只是重复了对我的感谢。我敲定:“那你们就叫新名字,不管过去如何,既然来了我这里,大的不敢说,但是让你们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的。我需要你们一心一意的为我做事,我可以许你们五年之后的自由。五年之内我需要你们的忠心,五年之后无论想去哪里,我都会应允,你们可以做到吗?” 她们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穆鱼嘴唇阖动:“当真吗?” “君子一言九鼎。”我看着这群可怜的姑娘,庆幸自己取消了娼妓馆,当时想开娼妓馆不过是在电视里看多了妓院的桥段,以为说开就能开,若真正实施,恐怕我此刻面对一屋子的姑娘们,只怕会感到羞愧。即便是在古代,我还是保留了一丢丢的道德底线的。 穆鱼终于弯下腰,伏在地上:“穆鱼愿效犬马之劳,望主人一言九鼎。”其他人也紧跟着她之后,纷纷伏在地上。 穆鱼伏下身的这个动作特别好看,带着女人的柔媚,有些把我看呆了。 我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自在,忙让他们起来:“以后不要叫我主人,叫我……大掌柜!” “今天来这里,一是见一下你们,二是想看一下你们的才艺,我好方便写策划案。”我没有注意措辞,不过她们能不能听懂并不是那么重要。 于是乎,整整一下午,我仿佛观看选秀的评委老师一样。看完她们的表演,我得出的结论是,这十七个人其实是都能跳舞的,只是现在的舞蹈实在太单调了,不像后世的舞蹈有那么多技巧。其中跳舞最好的是阿宝,可能因为年纪最小的原因,身体格外柔软。 第57章 唱歌的这五个人,水准都一般,声线不错,这个我没有办法训练,只能在曲子上下功夫了。穆鱼会古筝和古琴,演奏水平上等,是可以办小型音乐会的那种,但是比起上次在酒肆里听见高渐离的乐声,还是差了不少档次。挽琴会弹箜篌,水平中上。 我敲了敲桌子,陷入沉思,添香馆该做成什么经营模式呢?嗯,值得深思,是歌舞团呢还是歌舞剧呢?回去得好好策划一下了。 “公子?”夏福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听到。 我猛地回神:“怎么了?” 他给我端了一盘糕点:“好几个时辰了,吃点东西垫垫。” 我道不饿,让他自己吃。刚刚想事情这会儿功夫,女孩们也没敢出声,我将阿宝叫上前,问到:“你能编舞吗?” 阿宝小小的一只,皮肤很嫩,眼睛大大的,看着很卡哇伊。她说:“阿宝会萦尘、集羽、踏歌。” 我听说过踏歌舞,其他两支舞大概是现世流行的舞蹈吧,我也不知道,毕竟从前没有接触过歌舞表演人员。 眼见着已经到了傍晚,我道我该回去了,明天的作业我还没有写完呢,这些日子的作业潦草敷衍,浮先生已经相当不满了。 回到府上,家里已经做好了饭菜,项伯正等着我。 匆匆吃了几口饭,回房赶作业去了。 第二日上课眼圈发黑,白生见到我直打趣:“小八你是昨儿一宿没睡吗?” “白师兄你就别提了,我昨天赶文章到半夜快困死了。”我趴在桌子上,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瞌睡。 “昨天不是休沐吗?”刘交疑惑的发问。 申培就笑了:“这段日子小八似乎忙得很,老是打瞌睡。” 正说着,浮先生和张良就进来了,大家都安静下来。我强打着精神坐直身子,可是上午的阳光一照进来,我的困意顿时来势汹汹,于是要项伯和田升给我打掩护,老师来了把我叫醒,说着我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耳边是浮先生慢悠悠说话的声音,我半梦半醒,不敢真正睡死过去。太阳逐渐灼热,温度升高,我耷拉着眼皮子,早知道上课前把帘子放下来,这么长时间老不长记性。 正想着呢,帘子就放下来了,是张良。他放下帘子没有去讲台旁,而是在我身旁坐下,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好舒服。他说:“最近很累吗?” 一下就清醒了,坐起来,浮先生已经不在了,大家都在草堂里活动,准备吃午饭了。我揉了揉眼睛,我还以为我只眯一会儿呢,原来过了一上午了。 “是有点累,脑子用久了,疼。”我说。 张良问:“你忙什么呢?” 田升偷偷的看过来,做了个“嘘”的动作,我白了他一眼,这小子以为我的嘴跟他的一样呢?我笑了笑:“也没忙什么,大概是秋天到了,季节转换不太适应。” 过了会儿时茂给我送饭来了,夏福去了解忧楼之后给我送午饭的任务就交给了时茂,本想着让李徐来做的,白天我上学时他就在稷下学宫的会客处待一天,也没有别的事要忙。但是考虑到吃完收拾,他好歹是一个小官,做这些不太合适,最后还是让时茂来了。 吃饭时申培忍不住问我:“从前的夏福呢?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他了?” “他去忙别的事了。”我回答说。 申培又突然说:“前几日去东市买墨,看见大巷那边新开了一家又能喝酒吃饭又能赌博还能观赏歌舞的……酒肆。” “那究竟是酒肆还是赌坊还是乐馆?”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穆生忍不住发问。 “周围的人说是一家酒楼,名字叫解忧楼,不过我看到那里大门紧闭,还没有进客。”申培说,田升脸上神情立即变得激动,他想说话但看了我一眼,又将说话的冲动咽了下去。 “解忧楼,”白生说:“主人很是意思,不知是何方神圣,你有问这楼何时开吗,我们到时去那里看看啊,肯定很有意思。” 申培摇摇头:“忘记问了,下次再去东市的时候我一定问问。” “解忧楼,解忧,排解忧愁……”张良想了一阵,突然对我说:“听着与忘忧馆有点相像,你还记得那里吗?” 我点头,自然记得,在那里我与韩非张良一起对饮。张良带着淡淡的笑意:“忘和解是两个意思,忘忧是逃避,解忧是面对,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 刘交神往:“倒是有些想见酒楼的主人,一定不是寻常商人。” 我囧了一下,你们也太会解读了,我只是想到曹操的那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已,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出神了一会儿,他们的话题已经换了好几波,我听见白生相邀:“今天下学一起去郊外钓鱼?” 我摆摆手:“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然而项伯和田升都很有兴趣,兴致勃勃的想拉我入伙,我晚上还要写歌呢,哪有空和你们玩。到下午放学,除了我大家都去了城郊,他们兴冲冲结伴而去,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六艺堂。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高人 夏福去了解忧楼办事之后,每天驾车的人变成了李徐,他每次都把马车停的特别远,我只好每天多等他一会儿。 张良在讲台上收拾今天大家上交的作业,浮先生在一旁檐下站着活动筋骨,我坐在桌边吃点心等李徐来叫我。浮先生问我:“今日怎么没和师兄们一起出去玩?” 第58章 “弟子想回去多看会书。”私下面对浮先生我除了强装小孩儿可爱撒娇之外,心底还带着尊重,我拿了快豆糕递过去:“老师,吃点心。” “多谢怀瑾。”浮先生接了,然后摸摸我的头,带着点调侃:“这么用功啊,那怎么这些天你交上来的文章却让老师不太满意呢。” 我尴尬,偷偷瞥见张良,他也在笑我。我回了个威胁的眼神过去,他登时咳嗽一下面色如常,他将我们书简放在一个布袋里递给浮先生。 浮先生将袋子夹在胳肢窝里,又摸摸我脑袋:“早点回去。” 我答应,恭敬的目送浮先生走出六艺堂,下一秒一块豆糕朝张良偷袭过去,张良矫健的躲过去,我又一块糕掷过去,趁着他躲闪的功夫,我冲上去来了一个扫堂腿。 “庆先生教你的东西你学的挺快。”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笑道,随即双手被他反在身后动弹不得,我嗷了一声,求饶:“好汉饶命,大侠威武,小人再不敢了。” 张良忍俊不禁:“田升都把你带坏了,没个正形。” “我本来就坏,他哪里带的动我!”我调皮的吐吐舌头。 张良放开我,整理了一下我的衣襟,牵着我往外面去:“走,今日我送你回家,我看看你是读什么书这么刻苦,让我也学习一下。” 我不好意思的嘟哝:“你故意的吧!” 头顶上方传来一连串笑声,他一路笑到门口,李徐已经在驾着车等着我了。我看着张良:“咋?真要跟我回去啊?” 张良挑眉:“自然。” 他一掀帘子跨上马车,李徐目不斜视,张良打起帘子,一只手把我拉上去,张良对李徐点头:“劳烦大人驾车,辛苦了。” 李徐一声不吭的驾车,唔,你其实是个机器人吧,我腹诽。 马车上忽然想起张良擅音律,于是问道:“子房,你对于音律,擅长到什么程度了?” 张良侧目:“你要干什么?” “我哼一首歌,你是否能把谱子给记下来?”唉,早知道我就去学琴了,不知古代的音符是不是和现代的一样,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似乎是什么宫商角徽羽之类的,搞不明白。 他点头说:“若曲子不难我应该能做到。” 我眼睛一亮,投去崇拜的目光:“子房你真是太厉害了!” 张良又挑眉,他近日经常做这个表情,带了点坏笑和调皮,特别生动好看。发觉他一直笑盈盈的看着我,我就开始自我怀疑了,觉得莫名不自在:“子房你这么看着我,总觉得你不安好心,在想什么坏点子。” 他收回目光,笑道:“我只是在想,不能老让你直呼我的名字,你头上那几位师兄你嘴上可是尊敬有加,到我这儿就没大没小了,我可是长你好几岁,也算是……兄长辈分的人。” “原来是说我不尊老爱幼啊,”我故作庄重作了一揖:“那怀瑾就要给张世叔赔个不是了。” 张良笑着摇摇头,指着我:“姮儿,你真是人小鬼大!” 一路说说笑笑的到了家,一到家就风风火火让时茂将琴搬了出来。 我将脑海里前世的一些歌曲捡了几首哼唱,张良凝神听过两三遍就能将一首曲子弹出来,一边弹一边将音符在帛书上记下来。 到晚饭时,已经记了四首歌的谱子。 “姮儿,这些歌的音律闻所未闻,应该不是你想的吧?”张良对着谱子反复检查有没有哪里错误,一边忍不住问我。 我选的这几首歌,是《采薇》《关雎》《在水一方》《月出》,前世里在大型歌舞剧里面出现的歌,歌词全出自诗经,曲调是由现代音乐家所谱。大概这些曲调实在太过优秀,这时的音乐还没有发展这么快,才让张良生疑。 我对张良说:“此乃世外高人谱曲,休要问我高人是谁身在何处,因为高人……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了,所以那是高人。” 我打着哈哈,张良不置可否,他又将采薇弹了一遍,忍不住赞叹:“妙音。” 我拿起那几张帛书,上面张良所写下的音符我是一个也看不懂,简直比五线谱还要复杂,我心满意足:“子房也是妙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姮儿,这位高人和你送给韩非公子那首诗的作者,是否是同一人?”张良问我。 没错没错,他们同为后世之人,我心中打趣。不过对张良,我是认真的点头:“是。” 张良低头思索几秒,然后有些犹豫的开口:“可是姮儿,你来稷下学宫之前都是在赵王宫里,未曾听说过赵王宫里有此等人物,若真有这位高人,那应是闻名于七国的奇人,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有疑心了?我心里悄悄打起鼓,想了一下,我装作开玩笑:“哈哈哈哈,那你当我梦里见到的高人好了!” 张良摇头失笑,伸手拧了拧我的脸:“高人只去你的梦里,莫非你是天上的仙童下凡?” 我嘻嘻哈哈的开了两个玩笑,连忙让时茂送茶水点心过来,张良淡淡瞥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今天一起吃晚饭?我让家里厨子做好吃的!”我笑道,张良低头抚琴,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前院开始热闹起来,我心想应该是项伯回来了。果不其然,项伯和田升冲了进来,他们全身都湿透了,项伯手上拎了好大两条鱼。 第59章 “怀瑾!今儿晚上喝鱼汤了!”项伯兴冲冲的对着窗户这边举起手中的鱼,看见张良也在旁边,他问:“张师兄怎么也在?” “来玩啊!”我说,项伯点点头:“正好,一起吃,我亲手在河里抓的鱼噢!” 田升十分高兴,我听见他小声嘟囔:“这次不是我一个人蹭饭了。” 这个傻小子,我在窗边喊:“你们两赶紧把衣服换了,秋季天凉,风一吹当心着凉了。” 我觉得自己活像他们的奶妈,张良把琴收进琴袋里,打趣:“你都快成他们两的奶母了。” 我满头黑线,可不是吗,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快奶不动这两小孩了。叹了口气,谁叫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亲舅舅,一个是我的合伙人呢。 晚上鱼汤果然鲜美,我不知不觉就着鱼汤泡饭吃了三碗,撑的肚皮都圆了。项伯一吃完饭就回屋泡澡了,田升凑到我耳边偷偷说“晚上有要事相商”。 得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不仅蹭吃,还要蹭住。跟我说完,他说了声也要泡个热水澡,十分熟稔的吩咐时茂打洗澡水,时茂只好叫院子里丫头们又搬了个木桶到项伯房里,这俩孩子一块泡澡去了,听的我都有点想泡澡了! 天色渐晚,坐在餐厅,我从窗子里看见天上乌云滚滚,院子里的几棵树被风吹的叶子簌簌,心道恐怕要下雨了。张良准备回去了,我道这会李徐只怕已经准备休息了,谁来驾车送人呢?离了夏福,我觉得我要重新找一个车夫。 瞬间的功夫,天上跟漏了个口子似的,瓢泼大雨。 “这雨下的跟依萍去陆家要钱那天一样大。”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见张良不解的望着我,我笑着提议:“雨这么大,今日不如别走了,睡在我这儿吧,我叫人打扫客房。” 张良点点头:“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时茂去收拾客房了,张良在我房间坐着看书,估摸着田升和项伯已经躺在床上了,我对张良说去项伯那边交代一些事情。 进项伯屋我是从来不敲门的,谁知道一推门就见着田升光着屁股对着门口,田升还没紧张起来,床上已经躺好的项伯一棉被扔过去将他盖住了。 不知为何,这画面让我想起了断背山。 田升顶着被子爬上床,手忙脚乱的在被子里穿了一条长裤,然后光着膀子钻出来。我看着屏风那边两个大澡盆,地上全是水,忍不住问:“你们两是打了个水仗吗?” 项伯把自己裹在被窝里,没心没肺的笑道:“田升这厮先动手的。” 他们两个都坐在床上,把被子当披风一样披在身上,我也脱了鞋爬上床,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项伯问:“张师兄回去了吗?” 我摇头:“雨太大走不了,我叫时茂收拾客房呢。”看向田升,我问:“你先前说有什么事要商量?” 田升看了一眼门是紧紧闭着的,仍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是想问咱们酒楼啥时候开业?” “我定了这个月十八号,正好那天是休沐。还有七天,先开张解忧楼和千金馆,添香馆的女孩子们我准备下个月再让他们出来见人。”想了想,我说:“以后你无需问这些事情,一切自有我安排,你只需在月底对账分钱的时候出现即可。” 田升傻呵呵地点头乐:“小八,你真厉害。”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田升,他摇头说无事,我道既然没事我就回房了,嘱咐了他俩好好休息,我给他们带上门回去了。 张良站在书架前,我走过去,见他盯着书架上放着的一个小泥偶在看,那是我捏的小猪佩奇,不太像,不过可以看出是一头猪。 “你回来了?”感觉到我走近,他回头看着我,温柔的勾勾嘴角。他坐在窗下的桌边,忽然伸手推开了窗,外面风雨淅沥,廊下的灯笼却还点着,看着有几分意境。 拿了一个烛台放在桌上,然后去床底下的木箱子翻出之前在集市里买的一个煮茶的小炉子。将炉子架上,拿出刘交送的茶叶煮上,并上一盘点心。在窗边坐着,忽然有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意境。 听着雨声和茶水沸腾的声音,我和张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一派岁月静好。 “姮儿,”张良唤我,我回过神:“什么?” 他又摇摇头:“无事。” 我切了一声,无聊!忽听他说:“前几天韩非公子给我写了信,还问及了你。我在想,若是去年没有跟着公子出使赵国,我就不会遇见你,此时也不会坐在这里与你煮茶赏雨。突然有些感慨人生的际遇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若我没有遇到他,我也许还在邯郸的赵王宫里想着怎么为自己谋划更好的结局,或许会在邯郸干一些事情,或许就一直待在宫里,像这个时代一个正常的公主那样成长。笑了笑,我问:“韩非公子问我什么了?” “只是问及你的近况,问你学习是不是偷懒了。” “韩非公子最近好吗?” “很好,他在韩国,逍遥自在,他的夫人也重身,明年便要添丁。”张良说,我道了声恭喜,想起韩非之前送我的扳指,还一直被我珍藏着。 雨声敲打的声音仿佛乐章一样,听的人心里十分平静,张良突然的感慨让我也十分感慨,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十分奇妙,人生际遇之趣也难以言说。 第60章 正这么静坐着,时茂突然过来,她衣服湿了一半,身上还有泥,她过来请罪的:“公子,库房屋顶漏了一块,里面的锦被蚕棉布丝布全都淋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开张 我啊了一声,蚕丝布啊!麻布葛布也就算了,蚕丝布多贵啊!我现在因为开酒楼钱都快花完了,这下肉痛的感觉十分明显。 肉痛完我抓到时茂话里的重点,被子也全淋湿了,我尴尬的看向张良:“子房,今日恐怕我俩得同榻而眠了。” “委屈你了。”张良声音带着笑。我忙吩咐时茂去打水来洗脸洗脚,我和张良都只穿着单衣,一起坐在床边泡脚。我忍不住的盯着铜盆里张良的脚看,他的的脚踝真纤细啊,我正研究着,他揪着我耳朵:“乱看!” 他将脚擦干净,穿了一双时茂拿过来的干净木屐,时茂将那盆水端了出去。我正想说我还想再泡泡,张良突然蹲下来,我正犹疑着,他却无比自然的动手给我搓起脚来。我的脚丫子还没有他手掌大,他的手掌比热水还暖,我作为一个有着三十岁老女人灵魂的小朋友,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上辈子下辈子没有人给我洗过脚。 直到张良将我脚丫子擦拭干净,我都没回神。 呆呆的看着时茂进来拿洗脚盆,看着她关门,看着张良在旁边躺下,我都是呆滞状态。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张良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小朋友了,虽然我在他面前真的表现的很聪明。他似乎也不怎么觉得我是个女孩子,我郁闷的想,我应该快点长大。 “做个好梦。”我侧头看着张良,他闭着眼,嘴角却弯了弯。 第二日清晨起床,我们四个一起在院子里洗漱的场景别提多诡异了,大家都是一脸迷蒙睡意,机械吃早饭,在去往学宫的马车上,大家才终于恢复正常。 田升趴在车窗上,看着清早的阳光:“今天天气真好。”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此时地上的积水映射出天上火红的太阳,金色和红色笼罩着整个城市。一路走过来,心情越来越好,也越来越精神。 每天早上我总是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我看着天光,要是一直都是此刻的心情就好了。 今天上课浮先生讲的是屈原的《离骚》,我小时候背过,又长又拗口,浮先生一旦开始长篇大论讲课的时候就好像在念经一样。在他讲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我再次忍不住,一头栽倒过去。 白天就这么在课堂上睡了过去,一放学就精神百倍。中午时茂送饭,我让她带了信去东市传给夏福,放学回家时,就见到一辆小牛车停在了府前。 我赶紧把项伯打发回房间,将前院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下人不得来这边。夏福将穆鱼和阿宝带过来,她们俩的眼睛是被蒙上的,我也戴上了斗笠。 使了个眼色,夏福将她们眼睛上的布条摘下,二人不敢多嘴,只是恭敬的给我行了个礼。 “你把这几张谱子拿回去练,务必练熟练精。”我把记着曲谱的几张帛书交给穆鱼,穆鱼看过几眼之后,将东西收了起来。 阿宝战战兢兢的看着我:“阿宝需要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跟我学跳舞,每日这个时候夏福会带你过来。” 阿宝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她仍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大掌柜也会跳舞?” “当然会了,”我声台形表没一样不是在优秀水平以上的,看着她小心的样子,我忍不住安慰:“你不要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宝忙摆手:“阿宝没有怕,阿宝只是觉得主人很威严,阿宝觉得敬佩。” 这个小萝莉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我的脸全被斗笠遮住,能看到什么,更别提这幅孩童身体了,哪儿来的威严。很想摸摸她的小脑袋,不过我太矮,这样的举动挺奇怪,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子冲动,不然她估计觉得我有可能是个变态! 再一次吐槽自己真是个十足的颜控,嘲笑完自己,我开始教学工作。 我觉得自己的时间就快不够用了,每天要上课,放学了要教阿宝跳舞,要想解忧楼开张的一应事宜,还要写作业,我觉得上辈子在剧组里拍戏、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的日子又来了。 十七号这天我叫了一队耍戏法的班子去解忧楼前敲锣打鼓的吆喝,又将麻布裁成巴掌大小块,在上面做上记号,命伙计在城里各处分发。麻布片是优惠券,一片能抵十钱,十钱能买一杯酒,大家为了贪小便宜一定会进来把这个花掉的。另外添香馆也制作了一百片免费的茶水券,也是为了吸引顾客。 至此,城里大半部分的人都知道解忧楼明天要开张了,田升午间过来偷偷跟我说,齐国自在临淄定都以来,还没有哪家酒楼搞出的阵仗超过我们的。 下午是庆先生的课,课间大家都在讨论解忧楼,甚至刘交已经拿到了一张十钱优惠券。我看到他掏出那张券,瞠目,我上午派人发优惠券,刘交明明上午在和我一起上课,我问:“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刘交憨瑟笑道:“前些日子听阿培说了解忧楼,我很感兴趣就一直派人留意着,中午我派过去的那个人回来了,给我带来了这个。” “明日我请客,大家一起前去看看如何?”田升喜滋滋的提议,大家都一口答应,正说着,庆先生突然道:“歇的差不多了,不用聊了,起来继续练剑!” 第61章 我们都纷纷闭嘴,收敛心神继续上课。 今天张良又没来庆先生课,午休时也没见他在屋子里,我心道他该不会又去赌坊下棋了吧。不过解忧楼开起来,他以后可以去那里下棋了。放学后,我特意让项伯回去,然后去了宿舍等张良,想邀他明日和大家一起出动,没曾想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 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到白生屋子的门突然打开,他好像要外出,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八你怎么还在这儿?没有回家吗?” “我等张师兄,没见着他。”我又想起,平日见不到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白生哦了一声,然后说:“子房今日回他府上了。” 我惊了,张良在齐国也买了宅子?都这么久了我完全是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每天都住在稷下学宫。心头像是堵了一下,有点不舒服了。 白生又问我:“你找张师兄有急事吗?要有急事我告诉你他府上怎么走。”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要了地址,看着天黑还早,我带着李徐去了张良府上,他家和我家完全两个方向。 张良的府邸是座老宅子,应该没有修缮,看着有些陈旧,甚至连匾额都没有。我让李徐在车上等着,自己下车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小男孩,他问:“您找谁?” “我找张良,我是赵怀瑾,他在稷下学宫的同门。” “您等一下。”他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我顿时十分不是滋味。 我走回到马车边上,李徐没说话,我的心情现在很不好。 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张良从里面走出来,他直接上了我的马车。我迷惑了:“你又要去我家?” 张良温和说:“你回家经过学宫,载我一程,我要回学宫。” 闷声交代了李徐一声,马车动起来,我想此时我的脸色应该很不好看。我一直看着窗外,沉默,许久,张良说:“这处宅子是我母亲非要置办的,里面住了二十个家仆,算上今日母亲又派来的两个,总共是二十二个人。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安顿那两个人,平日里我只以稷下学宫为居所,并不是存心隐瞒你。” 他说了一大串解释,心下的那点不快顿时散去了。 之前曾听项伯谈起过张良的家族,听说张家在韩国极其显贵,有家潼三百人,门客三百人。而他本就是个世家公子,他的家族又怎会让他一人来韩国。想想我那些师兄,除了白生、项伯和田升,其他人的事其实我都是知之甚少,虽然平日都在一起上课。 见我仍是不说话,张良又解释:“我进到学宫之后,就将家仆全部遣返回韩国,谁知母亲亲自来了临淄,为我安排了一应事宜,我无法拒绝母亲的好意,只好用这栋宅子来安置母亲派来的家仆。” “你去我家多少次了,要不是白生师兄,我连你住哪都不知道,”我愤愤不平。张良作揖道歉:“是我不好,在这里给你赔不是,看在我不是存心隐瞒的份上,还请姮儿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他也没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不一定自己的每件事情都要说给朋友听,就像我开解忧楼也没有告诉他一样。 想明白,心头的那一丢丢不快也没有了,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是真的生气。” 其实是真的生气,我心里说。张良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母亲总也不放心我,这些年在齐国,她断断续续送了十八个人过来。” 甚少见到张良有这样小烦恼的时候,我说:“你母亲一定很爱你,因为爱你才放心不下你。不管孩子变成什么样,在母亲眼里他都只是个小孩儿。” “是,”张良语气怅然:“父母在,不远游,这些年不能在父母跟前侍奉,本就是我不孝。” “但是比起只在家围着父母打转的孩子,你父亲一定更喜欢现在的你。” “父亲和祖父一样,希望我日后能扛起家族的使命,我在外游学,亦是祖父的意思。”张良说:“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找我?” “明日解忧楼开张,田升说他请大家吃饭,我来叫你来着。” 张良笑了,摸摸我的头:“多谢姮儿记挂了,我很开心。” 与张良约定好第二天去解忧楼吃饭的事情,我吩咐李徐往东市那边去,见李徐默默无言的赶车,我心道得赶紧找个专职车夫,李徐怎么说也是个官儿,不能给我又当保镖又当司机。 这次出门没有戴斗笠,只是将马车停在东市入口,李徐将夏福带过来,我们在车上开了一个小会,嘱咐了夏福几句之后,我们趁着天没黑回家了。 第二天一清早,项伯和我早早的就起床洗漱,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在家门口等田升的马车。 “妹妹,解忧楼真的能回本吗?”项伯坐在门口台阶上,心事重重:“我的钱是早就花完了,我昨日偷看了你的小金库,你也所剩无几。家里已经送了好几次钱过来,我是不敢再开口了,我们俩会不会饿死在齐国啊?” 我白了他一眼,他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他的钱是全用来买了各种兵器和马匹,现在我的马厩里已经有了八匹马,那些马就是普通马,可项伯每回都被卖家忽悠出好几金,回来时洋洋得意说自己得了绝世好马。 “他们来了。”远远就看见了一辆豪华的三架马车,田升从窗子里伸出头来叫我的名字,这不是他平日出行的那驾车。 第62章 到了近前,我说:“你这马车够气派,三匹马拉的车就是不一样。” 田升笑嘻嘻的说:“今天人多,我特意把我母亲的马车借了出来。” 马车帘子一掀开,白生张良他们都在里面坐着,我和项伯也不客气的钻上去,话说这豪华马车就是软,走起来也不颠簸,可以考虑一下也弄这么一辆马车,项伯的马就不错,我心想。 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说说笑笑直奔东市而去,马车后面远远跟着骑马的李徐。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大吉 到了解忧楼大门口,那里的人已经在排长队了,人来人往,火爆非凡。田升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凑到他耳边让他淡定点,不要太激动。 解忧楼里足有五十张客桌,楼上楼下此时都挤满了,我们到了门口,店小二为难的说客桌都已经坐满了,需要等一会儿才能进。 “昨日我与你们大老板说好了,二楼的八号桌预留给了我们。”田升有些不满,店小二不认识我们,不过也马上转圜过来:“原来是八号桌的客人,请进。” 他领着我们一大群人进去,看见店里座无虚席,刘交忍不住感慨发出了几声赞叹。又见到六个店小二全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刘交又忍不住询问:“你们这衣服十分奇特,短衣长裤,看着有点像胡服,也有点像赵国的骑服。” 店小二把我们引到八号桌坐下,麻利的上了茶水,笑容可掬的回答:“这是我们老板订做的服饰,说是穿着方便干活也方便区分,他管这叫工服。” 旁边桌子有人在叫他添茶,这个店员回头答应了一声:“马上来,”他再次看向我们:“诸位大爷,本店的菜牌儿都在墙上挂着,诸位看好了随时叫我。” 店小二说着就去旁边桌添水了。一楼和二楼都有一面墙是空出来不作装饰的,上面钉了三十块牌子,牌子上是菜名和酒名,上面也标好了价钱。 申培啧啧称奇:“连点菜也别出新奇,你们看,酒也有好几种,有高老板家的陈酿还有北头酒肆的麦酒!” 一家好的酒楼,当然得有多种商品供人选择,我把城里卖的好的酒全都进了一些回来,反正这时又没有版权费一说,我大量进货,这些老板全都高兴坏了。 “你们看这些桌子,”白生指着桌子上刻出了“八”,笑道:“每张桌子都有号。” 现世的酒肆都不具备观赏性,十分俭朴,落在现代也就是一个乡村小卖部级别,我这可是按照五星级标准来的,一切陈设都要最贵的。贵,就是好! 张良点头,表示非常赞同大家的意见,他看向墙面上的菜单:“点菜吧。” 点了七八个菜,一斤酒,正准备让店小二上菜时,田升道你们别跟我客气,大手一挥每道菜全点了,每种酒也各上一斤。 这二傻子,知道吃饭不用给钱就飘了,活生生一个暴发户。 上菜时摆满整个桌子,旁边桌上的一些客人纷纷望过来,不过也只是小声议论了一下然后继续讨论起解忧楼了。 “菜太多了,恐怕有浪费。”穆生难得发言。 项伯哈哈大笑,指着田升:“反正是他出钱,穆师兄不必好心疼,反正我是不客气。” 大家来时都没吃饭,听见项伯这么说纷纷拿起筷子开吃,我每道菜先前都已经试过了,这些菜品也是我和汤厨子那两个徒弟想出来的,比起汤厨子的手艺还是有所不同,观赏性更高,分量也有所改变。 刘交吃了一口烤鸽子肉,看着我笑:“这种复杂丰富的口味,叫我想起你府上的厨子了。” “大概这里的厨子和我家的厨子是师出同宗也说不定啊。”我开玩笑说,虽然汤厨子是师傅,但是同一个菜谱每个厨子做出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菜和酒的价钱比寻常酒肆贵了三倍。”刘交一边吃一边仍是看着墙上的菜单,我这位四师兄,他对价钱这些东西似乎格外敏感。我微笑道:“虽然价格略高,不过怀瑾觉得是物有所值。” “就是……”田升嘴里叼了块鸡翅说话含糊:“整个齐国都找不出这么一家酒肆!” 我们这桌靠着床,白生探过头看了一眼楼下的长队,点头:“小八说的不错,物有所值。即便比寻常酒肆价格高,但客人仍然是络绎不绝,甚至一座难求。” “反正我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酒肆,”刘交摇摇头:“我自诩去过的地方不少,也曾游历过三个国家,解忧楼是我目前见过最好的酒楼。我预计……” 他突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说下去。大家皆不以为意,申培说:“听说后面还有千金馆,是一座赌坊,今日也开了,我们吃完饭去看看吗?” 项伯筷子猛敲桌子:“我是一定要去的,田升你去不去?” “去,一定去,我快点吃!”田升说。 “不着急。”我说,忽然的项伯附耳:“你不是说给我给我黑卡吗?吃饭赌博都不花钱的那个卡,什么时候给我?”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他腿上掐了一把,小声回:“别在外面问,晚上给你办!” “你们两兄弟说什么悄悄话呢?”白生好奇的看过来,我和项伯连忙摇头说无事。 吃完饭结账时,一共是五两金子,五两金子折合成钱币是两千多钱,已经是相当的昂贵了,还都是因为田升把所有的酒和菜都点了一遍,太浪费。结账时店小二推荐了贵宾卡,存一镒金可以送五百钱,存两镒金能送一两金。 第63章 店小二不知道田升其实是这里的二掌柜,我心道过几天可以弄两张黑卡出来。我原本的想法是因为这时的钱比较重,若是一顿饭好几千钱,那客人岂不是还得拉一车钱过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留客好挣更多钱,所以才弄了类似现代的vip卡,这样下次客人来吃饭就不需要带钱了。 但是今天坐在店里看了一会儿,能来这儿吃饭的人,似乎都是带金子的人。我后知后觉的想起,只有穷人才会用到钱币,有钱人都是用金币银币的。 一吃完饭田升和项伯就直奔千金馆了,我们剩下的人都慢腾腾的跟过去,我和张良走在最后面,我们走到解忧楼后时,张良看到院子里的桂树和兰花,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不知道老板究竟是什么人,”张良又看了一眼紧紧闭着门的添香馆,回头对我说:“今日来客都是附近居住的人,只怕明日之后声名传开,慕名而来的就不仅只是普通人了。” 正是这个意思,权贵们也会慕名而来,到时候就是添香馆开门的日子。 走到千金馆,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一片欢腾叫声,吵的人耳膜都要炸了。在里面溜达一圈,在棋牌区找到了白生和穆生,张良跟我说了一声也加入进去。周围的人都比我高,要是李徐在还能驮着我,早知道让他跟进来了。艰难的找着项伯,终于在赌番区找到他,他和田升、申培在一块。 赌番区是猜单双,这个可以是多人一起玩,要么押单要么押双,我定的规矩赢的那边需要抽十分之一的钱给庄家。玩法最简单,但是这一块的人却最多,他们三人此时没空搭理我,我只好自己在人堆里转转。 幸好这时没有烟,不然赌坊里要是烟雾缭绕,估计这会味道不好闻。我在千金馆走了一圈下来,决定下次让人在角落里点些熏香。 走了一圈又走到棋牌区了,估计上一把白生输了,轮到张良和穆生对弈了,下棋的地方人是最少的,只开了两个棋盘,稀稀疏疏就两三个人在围观。弈棋是两个人的赌博,时间又长,人少也在常理之中。 白生观棋观的心痒痒,见着我也只是问:“小八你会下棋不?我们俩开一局。” 我摇摇头道自己去外面转转,本来全神贯注盯棋盘的张良忽然回头嘱咐:“不要跑太远,待会儿跟大家一起回去。” “晓得了。”我答应了一声往外面走,趁着没人注意,从添香馆的后门溜进去——夏福住在这里面。 夏福的房间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我躲在角落听见夏福在摆弄算筹的声音。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我冲进去将房门关上了。 “公子!”夏福看见我惊喜的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和师兄们来吃饭,他们此刻在千金馆里,我就过来看看你。”我看见他旁边两口箱子,一箱是堆满了的刀币,另外一口小箱子,是零零碎碎重量不一的小块金银。 夏福拿了一个竹片过来,他指着竹片上的数字给我看:“公子,解忧楼今天上午进的钱,除去本金,将钱和银子兑换成金子的话,上午的进账共有三镒金。”夏福很高兴:“下午保守猜测也有三镒金,每日有六镒的进账,不算上千金馆和添香馆,光按解忧楼的进账,三个月咱们就能把回本了。” 上午盈利三镒金,总共有五十桌,不提我们那桌田升的超纲点菜,平均每张桌子的的消费在六百多钱上下,还不足一两。 还不够,我心道,远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外面有人在敲门,我看了夏福一眼,夏福会意,清了清嗓子问:“谁啊?” 门外是一个女声,很熟悉,是唱歌那几个女孩中的谁,具体名字有点想不起来。女孩说:“夏老板,我来送点心的。” 看着夏福我乐了,只听夏福说:“我现在不想吃,你先回去。” 女孩答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失望。门外没声音了,我忍不住打趣:“现在是夏老板了,大家都来巴结你,你好威风。” “公子,你就爱闹!”夏福眼看着脸都红了,我逗了他一会儿,又想起一事:“你认识打铁的工匠吗?” 夏福忙问怎么了,我问他要了一张丝帛,拿笔画了一个面具。我道:“你去找铁匠做两个这样子的面具,用银子打造,越薄越好。我那些师兄们都记得你,保不齐哪天会来,你不能一直待在里面。况且我也不想每次都带斗笠,太沉了。” “知道了,公子。”夏福答应着。 “我得走了,回头再写个改进方案书给你送过来。”我走前又忍不住逗他:“夏老板,您继续忙吧,拜拜。” “公子!”夏福又臊了,我哈哈一笑,趁着没人赶紧溜了出去。 张良和穆生站在千金馆门口,他们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见我过来,两人都看向我。张良递了一块帕子过来:“你跑哪儿去了,一头的汗。” “就在这附近看了看。”我没接帕子,就用袖子擦了擦,张良不以为意的将手帕收回去。 穆生端着手,说:“他们说晚些回去,我和张师兄准备先走了,你要一起吗?” 我当然想在这里多待了,正想回答时,从添香馆二楼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琴声,我们三个一齐望过去。添香馆二楼的窗子开了一扇,从下面的角度望过去,看不见人。 一连串如流水般的琴声响起,我脸色变了几变,呃,是穆鱼在弹我给她的谱子《采薇》。虽不见她人,却听到她的琴声和歌声交织响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第64章 我不用抬头,就知张良已经看过来了,我硬着头皮装着和穆生一样听入了迷,一动不动。 进出千金馆的客人们也纷纷驻足,和我们一齐在门口听着歌声,许久许久,穆鱼唱完了,旁边有一男子长叹了一声:“不知是谁所歌,歌声婉转动听,曲调优美可比阳春白雪。” 我看了一眼这人,不认识,不过还是很有品味的哈。 大家一齐盯着那个窗口,过了一会儿,我见到穆鱼出现,她没有梳头,发丝那么随意的披着,穿着一件随意的素色单衣。她在窗口不经意瞥了我们这边一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多看了我两眼,正想着她难道认出我了?只见她不紧不慢的关上窗户,大家看了那窗子一眼,意犹未尽的离去。 “这女子是谁?”穆生问。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大型联欢晚会 穆生有些发呆,不过没有人回答他,其他人肯定也想知道,然后会有客人跟这里的伙计打听,于是穆鱼就成了大家八卦里的神秘女子。我觉得有些意思,不知她今天这个举动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若是故意的,她可实在是太聪明。 “我们走吧。”张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听到张良催促,穆生才如梦初醒,我们三人往外面走,一出去,就见着了李徐在对面的小巷里坐着。见到我出来,他立即站直了身子。 “你先回去,我送送怀瑾。”张良对穆生说。 我心虚不已,要跟我单独算账了。见穆生走了,张良牵起我往我家的方向走,李徐不近不远的牵着马跟着,我心想你要是不送我,我还能跟着李徐骑马回去呢。 走了一截路,张良问:“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他眼睛稳稳看着前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能那不是笑,只是他长了一张微笑唇。我哈哈笑道:“当然知道。” 跟聪明人无需打哑谜,我问他:“凭着刚刚那首歌,你猜到哪一步了?” “不敢说全部,至少九成。”张良突然停下,他把我拉到一棵树下站好,周围并无行人,只有后面站定的李徐。我瞅了李徐一眼,他立即侧过身子。 这场景,和我昨天去他宅子找他,两人的情绪反过来了。 “并非有意瞒你,”我赶紧举白旗:“我想等生意稳定下来再告诉你的。” 张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摸摸我的脑袋,说:“我并没有生气。”末了他又补一句:“就算生气,那也不会为你隐瞒我的生气。” 我戳戳他的手:“但是感觉你似乎不太开心。” “我只是有些担忧你。” 我惊讶:“我?担忧我?为什么?” “太好了,太过了。”张良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解忧楼势必会扬名,一旦解忧楼触及到其他人的利益,容易招来危险。” 我的紧张松弛了一下,我故作神秘的笑问:“你当我没有考虑到这件事吗,解忧楼有两位老板,除了我你猜还有一个是谁?” 张良突然笑起来:“田升?” “聪明!”我笑道,我早已考虑到各种事情,在齐国的各种不便利,只需把田升也拉下水就好了。张良摸摸我的头:“我知你行事周全,只是很多时候都忍不住为你忧心,你小心行事就是了。” “即便真的惹了事,我还有赵国还有项伯还有田升,还有这么聪明的你,我又怎么会有事呢?” “是,你最厉害了,我都是白担心你。”尾音拖长,叫人听出一丝宠溺。 “子房,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你们几个我都很关心啊,”张良笑眯眯的样子一下变得很有亲和力:“看见你,我就想起了我弟弟,我离家时他跟你一样大,现在估计正是七八岁调皮捣蛋的时候。” “我才不是弟弟。”撅起嘴,人家是女孩子好不啦。 张良一路送我回去,我就顺便留他吃了顿晚饭,张良走后,我就回房开始写改进方案书,写到天黑,项伯都没回来。最后还是我派去送信的人将项伯叫了回来。 “玩的走不动路了是吗?”我叉着腰骂人:“都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小姑奶奶,千金楼真是太好玩了,我下次休沐还要去!”项伯兴奋的说:“我今天带的钱全输光了,你赶紧把黑卡给我吧。” …… 五日之后,解忧楼和千金馆的盈利已经达到一天二十镒金了,很快就会回本了。夏福交到我手里的账册,能看到这几天收入的三分之一来自于贵宾卡的充值,我心说是不是可以加个外卖到家服务,想着就在心里记了一笔,准备下次再告诉夏福。 盈利上来,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夏福说最近两天,总有些人想包店,因为之前我没有允许过这种行为,他全都没有答应,恐怕会得罪那些大客户。我能猜到那些人是什么人,一定是齐国的贵族官员,我盘算着,添香馆也该开业了。 某日下课我找到田升:“哥们,跟你说个事!” 和田升秘密开了半个时辰的会,田升那天放学回去得特别早。项伯八卦的问我:“你们又商量什么事呢?” “哼,不告诉你。”项伯自从拿了黑卡之后,每天一下课就去了千金馆,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想起黑卡,我又觉得有些好笑,当然不是现代那种薄薄的一片,是将竹子削成片,然后用墨汁染黑。解忧楼的贵宾卡全是这种薄片,为了防止人造假,还请了工匠在上面雕刻纹路,姓名登记全都做的全套。 第65章 眼看着没几天就到下个月,我去添香馆也去得勤了,精心编排的歌舞是重头戏,这个是保证挣大钱的秘招。 三天后,临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添香馆的歌舞会,上课时,浮先生还特意将解忧楼的经营方式拿出来分析,上次的《东皇太一》没讲完,居然讲起了《商经》。 “奇者,谋也。以正和,以计胜。动而观,静而扰,观全局,制奇胜。”浮先生慢悠悠泡着茶,他看着我们:“解忧楼如今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得益于老板推陈出新,出奇制胜。虽然贵族瞧不起商人,不过商人之才不可小觑啊。商场也如战场一般,为了获取更多财富互相厮杀拼搏,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兵器,而是脑子。” 听浮先生在上面一通赞扬,我忍不住发问:“老师您去过了吗?” “随我小儿子去过两回,”浮先生也不尴尬,他吹了吹茶叶沫子,两个字盖章:“不错。” 我胸中的成就感真是翻腾不止,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下课时大家再次讨论起解忧楼,不过这次讨论的是歌舞会。 这次歌舞会我让夏福大张旗鼓的给田升送了五张请柬,我让田升回去在他们老齐家的亲戚里也宣传一下。贵族们一听说连王室宗族里的贵人们都定了位置,那一定也会想要跟着去看看热闹的。一张帖子一两黄金,能预定一个包厢,每个包厢最低消费是半镒黄金,若是想要楼里的姑娘陪吃陪喝那又得另算一笔钱。 “七师弟,你和解忧楼的老板很熟吗?”我听见穆生突然来后面找田升的,真稀奇,穆生每次下课都是直接走人的,田升面露疑惑,我警铃大作:“怎么了?” 穆生有些期期艾艾:“我想买一张请帖,昨日带了钱去,老板说……全卖出去了。” 大家哈哈大笑,白生笑的喘不过,拍着穆生的肩说:“难得啊难得,穆师弟难得对读书以外的东西感兴趣!” 我放下心,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呢!田升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不过我今日约了我王叔……” “跟我一块去,我跟怀瑾也定了位置!”项伯爽朗笑道,穆生难为情的接受了:“那今日的酒水钱,就由我来请客吧。” 刘交红着脸过来:“能不能算上我一个,听说添香馆里消费昂贵,我们大家凑份子,就不会谁占谁便宜了?” 能在稷下学宫的,都不是什么穷人,只不过身份高贵有所不同,但相处了这么快一年之后,大家都是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聚会不知道多少回了。项伯生性豪爽,大手一挥:“什么份子钱,算我头上!” 有黑卡就是了不起啊,我看着项伯直摇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交点头道谢,然后看向申培:“阿培,你去不去?” 申培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对这些不敢兴趣。” 我看向张良,他只是微微笑着对我点点头,我了然,明天晚上人数又确定了。 第二日傍晚,我们去了添香馆,项伯拿着黑卡,仗着特权要了最好的包厢——正对着中间舞台的位置。 我们几个人去的早,一落座就将帘子放下了,环视三边,放下帘子的的都是已经入座的,不知田升和他叔叔坐在哪一间。 这时添香馆里还是很安静的,只能听见一声声低语,天刚擦黑,所有的灯笼全都点亮,带着烛火朦胧的美感,开始上菜了。 每间包厢的帘子都用珠帘,里面能看清楚舞台,但从外面看却难以看清里面的景象。我张望了一下,三个方向,所有的包厢帘子此刻全都放下了。 “这里的菜比起解忧楼的菜,分量少了价格却贵了。”刘交发出疑问,他凑近了一点,又说:“比外面的菜好看,跟一幅画儿似的。” 他夹了一口菜,细细咀嚼:“味道还是没有变。” 我取笑道:“刘师兄你这是上这儿来做考察来了吗?” 刘交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发觉穆生时不时的看着外面,仿佛在找什么人,转念一想,他也就在这楼里见过穆鱼。两个人都姓穆,不会是亲戚吧?我联想能力一流,不过穆生师兄是孔夫子的后人,乃是名门望族,穆鱼是魏国人且出身罪臣之家,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 “你在想什么呢?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开心的?”张良低声问我。 我摇头,附在他耳边低声笑说:“只是在期待待会儿的表演,有点紧张,今儿可是投了大本钱,要是演砸了,我可就要破产了。” 要是今天演砸了,那这解忧楼开张不到一个月,刚堆起来的口碑就没了,且这口碑还是在齐国诸位贵族前面砸掉的。 张良将他杯里喝了一半的酒递到唇边,不由分说就给我灌下去,项伯回头看见,忍不住叨叨:“别让她喝酒!” “无碍,”张良对他说,然后看向我,笑得如同一只狐狸:“现下还紧张吗?” 我瞪了他一眼,很想抓起桌上的一壶酒给他灌回去,不过外面突然铃铛声响了一阵,侍者将包厢里的蜡烛灭去一半,只有舞台上的光是最亮的,大家安静下来,舞台上站了一人,是唱歌的星奴,一束光落在她身上,我知道二楼此时有人拿着镜子努力将光线投到她身上。 “是不是要开始了?”项伯问我,我说你别废话,自己看。 只听舞台上星奴朗声说:“尊敬的各位贵客各位大人各位公子,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添香馆,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星奴,在这个欢天喜地的日子里,我们大家欢聚一堂……” 第66章 不知道夏福怎么调教的,女孩子们身上那股瑟缩劲没有了,星奴落落大方的站在舞台上,忽略掉周围的环境和人们的穿着,我听着这种烂大街的开场白,很想笑,又很想哭。时光仿佛一瞬间穿梭,我站在两千年前的土地上,听着现代人的致辞。 思绪被拉回来,我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听到舞台上的星奴说:“让我们先来欣赏音乐《鹿鸣》!有请乐师商场!” 台下没有人鼓掌,没有人知道看节目是需要掌声的,我坐在包厢里,轻轻的,无声的鼓起掌。项伯他们都看着舞台,没有注意到我。编钟和牛皮鼓被抬上舞台,穆鱼和挽琴也在台上坐好,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是私语声一出现铃铛声就响起。 一瞬间的鸦雀无声,台上的牛皮鼓一下一下的敲响。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小风波 先是鼓声和挽琴的笛声,然后是穆鱼的古筝和后面的编钟响起,宛如交响乐一般,大家全都被舞台上的表演所吸引,没有人听过这样的音乐表演,格外的……令人震撼。 刘交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项伯和穆生都是眼珠子都不转的盯着台上,张良只是闭着眼睛在倾听,他的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指尖跟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听着这首《鹿鸣》,我仿佛回到了现代歌剧院。不知是不是张良那半杯酒的缘故,还是因为音乐太过悲壮催人泪下,我心头一阵怆然,借口说自己有点闷出去透透气赶紧溜走。 添香馆外站着一大堆人,全是拿着武器的大汉,大概都是今日来的客人带着的护卫,他们都等在门外。我在里面找到跟着我来的李徐,他在楼边的桂树下站着,没看到我。院子很大,我知道此时后面的那片小灌木一定没人,于是去了那边,果真只有我一人独享此处。 隐隐约约能听到添香馆那边传来的音乐,我在这边走过来走过去,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想低头。 我有时候在想,我究竟是穿越了还是投胎了,如果是穿越我还能不能回去,电视里剧本里穿越的人最后都穿越了回去,我死后是不是也能穿越回去?我是一个接受现实很快的人,哪怕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有诸多恐惧,我也很快就适应坦然了。可是我依然很想很想很想我曾经生长的那个年代,和平自主的年代。 那是我的,家乡,是在梦里都想要回去的地方。 坐在灌木丛中,我捂住了脸。 添香馆里的丝竹音乐一直不断,我也不知坐了多久,一只带着温热的大手落在了我头上。我泪眼迷蒙的看过去,居然是庆先生。 “庆先生……你怎么……呃……在这儿?”我控制不住的抽抽。 庆先生也随我坐下,他看着我:“我随几个朋友来玩,你不是也在这儿吗?是和师兄们一起来的?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他平日里说话语调都是没有什么起伏,此时带了点柔和,仿佛在哄小娃娃一样。我摇摇头:“师兄们不曾欺负我,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庆先生有些僵硬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我的脸,然后把我揽到怀里,拍着我的背:“不哭了,不哭了……”他不是很会安慰人,只会干巴巴的说着这三个字,不停的给我擦掉眼泪,他手掌有很厚重的茧,摩挲过皮肤很粗糙。 慢慢平复下来,我红着眼,站起来:“我不哭,我好了。”我站起来比坐着的他高出一个头。我发觉他在笑,他是个很少笑的人,此刻带了一个温柔的笑脸,我惊觉原来庆先生也长得这么好看啊。 “你是个女娃娃,应该在被你父母藏在深闺里,不应该跑出来的。”许久庆先生突然发出一声叹息:“你若是我的女儿,我是不会让你离家一步的。” 他今年二十多了,放在这个年代正是结婚生子的年代,我说:“庆先生你还是生儿子吧,女儿不如儿子活的轻松。” “生儿生女,还是等我娶妻了再说吧,”他站起来,然后把我抱起,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眨巴眼睛:“你还没有娶妻吗?你什么时候娶妻?我什么时候能有师娘?” “我家人都不在世了,只有个世袭的头衔,虽出生于贵族却是个穷光蛋,哪有姑娘跟我。”他说。 添香馆那边传来呼喊:“庆卿兄——” “我得回席了,你要去我那里坐坐还是去找你的师兄们?” “我去找师兄们吧,他们见我长时间不回去会着急的。”庆先生说着就把我放了下来,我行了一个敬长辈的礼,他转身离去,眼见他进了添香馆我也朝那边走去。 添香馆门口李徐见到我吃了一惊。 李徐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出门的,赶紧过来告罪:“公子恕罪,李徐该死,差点跟丢公子。” 我每天的生活其实都是比较安全且稳定的,但李徐是军人作风,除了在府上我不用时时见到他,在外面哪怕我去个茅厕,他也会在门口站岗。我挥了挥手:“无事无事,我先进去了,你要不要一块?” 不用想他一定会拒绝,我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进添香馆,回到包厢坐好,舞台上正在跳舞,项伯和穆生看得全神贯注。没有看见张良,我问刘交:“张师兄去哪儿了?” “你没看见他吗?”刘交说:“他刚刚出去找你了啊。” 第67章 我可没看见他啊,正说着张良一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见他回来坐下,刘交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台上。张良小声问我:“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就说自己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了,可能和他错过了。 歌舞穿插着表演下来,总共时长是一个小时,侍者进来将先前灭掉的灯笼重新点起。星奴在舞台上致辞:“……今日的表演到此结束,诸位大人吃好喝好,我们下次再见。” 舞台上的灯笼全部被熄灭,暗了下来,穆生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问了酒保,添香馆三天开一次。”刘交说,我看了我这位师兄一眼,他难道是个包打听吗?穆生有些疑惑:“每天都开不是能挣更多钱吗?” 刘交停顿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常理来说添香馆吃食如此昂贵,每天都开才能保证每天都有进账。或许……老板另有想法?” 项伯吃了几口已经冷掉的荠菜,满不在乎:“管他呢,只要千金馆每天开就行了。” “荠菜好吃吗?”张良忽然询问,我们都是一愣,项伯莫名其妙,回答道:“好吃啊!” 张良笑问:“若要你天天吃,你能吃几天?若是今天给你吃,明天不给吃,你又如何?” 项伯仍然没有明白过来,他估计在想我不就是吃个荠菜吗我招你了?果然就听他反问:“我吃荠菜有什么问题吗?” 张良失笑,刘交反应过来:“就如同吃菜,同一道菜要是天天吃,没几天就会腻了。今日在添香馆里的客人回去后,一定还想再来,他们只能等到三天后,而三天后也会有别的客人慕名而来,这里一次只能开九桌,定不到位置的人一定会再等第二个三天,好聪明!” “是啊,”张良笑盈盈的说,目光貌似不经意落在我身上:“好聪明。” 我脸一红,只是现代商家的营销策略而已,我只是用现成的。吃完饭包厢的侍者将菜全撤了下去,然后上了甜品和茶水,项伯对酥酪很有想法,将我的那份也吃了。 中途听见不知哪个包厢里传来一声大笑,仔细听了听,似乎是田升的声音。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要走了,谁知外面突然吵吵嚷嚷的。 我皱起眉,居然是田升的声音,他不知在骂谁,我只听到他一声怒骂:“你个杂碎!” 又一个男声在回他,同样也是充满了愤怒:“田升你仗着王后嚣张跋扈,等我回去告诉父王,看他又把你打的三天不下床!” 接着就是一群人劝架的声音,好像还开始砸盘子摔东西了,我觉得自己心脏可能不太好,赶紧掀帘子出去,只见右边三间包厢的帘子全部拉起,七八个人拉着田升,和他对骂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左边包厢里的客人本来都已经准备出去了,看见这边的热闹都停下来。我看见这拨人里庆先生也站在其中,他看见田升和我们,眉头一皱就要过来,他旁边的人将他拦住,不知说了什么,庆先生就跟着左边厢房的客人们走了。 酒保们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小童子,知道这里的客人都不是普通人,没一个敢上前说话的,二楼的房间也紧闭着,能见到有几间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楼上的姑娘在偷看。 田升还在骂:“你一个罪女所生的杂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等我当了太……” “升儿!”田升后面站着的大叔突然一声大喝,田升似乎对他颇为敬重,当即闭了嘴,满面通红的瞪着和他吵架的男子,气的脸红脖子粗。 田升脾气一上来嘴巴就跟吃了屎一样,不知那边人都是何身份,我不敢贸然上前。只见戴着银面具的夏福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走到那群人面前:“只是为谁先走而已,两位的马车都已套好停在门口,二位贵人不如一起走?” 我为夏福捏了把汗,田升脾气一上来逮谁咬谁,但他知道眼前戴面具的人是夏福,应当不会砸自己场子吧。果见他胸口猛烈起伏了几下,对那个男人啐了一声:“田轸,今儿我不跟你计较,以后我让你好看!” 田轸?我看向张良,是齐王建的长子?没有问出声,张良却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我了然,嫡子大战长子。 “你说话也注意些,我是你兄长!”田轸狠狠瞪了田升一眼,转身就走,他身后三个人都忙跟了上去。经过我们这里,田轸看到张良,却风度翩翩的见了个君子礼:“张公子也在这?” “公子有礼了!”张良也还了个礼,淡淡笑道:“今日和几个师弟来这里吃饭。” 田轸也看到我们,很有礼貌的揖手,多看了我两眼,然后又看向张良:“今日见笑了,和升儿口齿之争,让大家看了笑话。你们是升儿的同门师兄弟吧,平日里有空一定多给他讲讲长幼有序之道,不然升儿老也长不大,容易惹父王生气!” 田轸说话口齿清晰,神情坦然,但是一番言语瞬间激怒了田升,田升追上来:“田轸,小爷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抽出旁边一人的佩剑冲上来,夏福都快要急哭了,幸而客人们已经全部都出去了,只有右边这三间包厢的客人以及我们这几人在。 田轸不惊不怒,他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似乎很想让田升真的刺中他。大家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我有些慌,赶紧冲上去一把将田升搂住。 第68章 这一下大家都反应过来,纷纷上来抢田升的剑,张良在他手腕子上敲了一下,剑就落下了。我紧紧抓住田升,在他耳边道:“你也是这里的老板,你想自己砸自己场子吗?你们家里的矛盾,回去解决!” 田轸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剜了田升一眼,然后对后面那个大叔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这人……是个喜欢玩阴招的,看起来田升没少在他手下吃亏。 那个大叔走上前来,在田升背上狠狠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母亲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越长大脾气越回去,我还当你读了几天书明理知事了!”他看向我:“这是……” “在下赵怀瑾。”我说,回头看了一眼张良和穆生,都对这个大哥行了一个礼,张良说:“这是齐国的大宗伯,田荣大人。” 原来是田升的叔叔,我和项伯、刘交赶紧跟着也行了一个礼,田荣看着我:“原来是赵六公子,刚刚多亏你了,升儿,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这位叔叔倒是真心向着田升,田升耷拉着脑袋,有些傲娇:“我和小八有什么好谢的!” 田荣无奈的瞪了瞪眼,发觉自己吓不到他,于是只能作罢。夏福赶紧上来,见缝插针:“马车已经到了,小人送各位大人上车吧。” “嗯,给你们添麻烦了。”田荣并没有把夏福放在眼里,冲我们点点头,拉着田升出去了,走到门口田升还偷偷回头冲我们招招手。 可算没在添香馆闹出什么大事,我心道。这里就只剩我们了,夏福装着不认识我的样子,过来:“今日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 夏福带着面具,穿着甚是富贵,除了穆生和刘交,我和项伯张良都知道他是谁,我一时觉得有些尴尬,说:“老板辛苦了,不用送我们先走了!” 夏福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稳稳道:“大人们好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做假账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我和项伯前脚刚到,夏福就带着一个箱子后脚到了。我和项伯看着一箱子的金子,说不出话。我看着外面黑漆的夜空,问:“你就一个人带着一箱金子过来了?”难道不怕强盗吗? 夏福抓了抓头发:“我一下没想到那么多。” 翻了翻账册,我心里那个激动啊,添香馆今天一天的进账足足有三十镒金!项伯看着钱,眼睛闪着金光:“咱们发财了!” 将箱子盖上,我翻开账册察看,纠正他:“是我发财了,不是我们。夏福,解忧楼和千金馆的账有点不对,实际收入是150金,为什么最后只有70金?” 夏福面露苦色:“公子,那是土地租税,占总收入的四成。今天来我想说这件事,月底添香馆也要开始算上赋税了,那可是一大笔钱。” 我居然忘了古代也有赋税,忙问:“土地租税?我们又没种地!而且我们的地不是田升买的吗?王子买地还要交税?” “但是我们在土地上盖楼经商,按律法,是一定要交赋税的。” 沉思片刻,我道:“我明日找田升问问,看他能不能解决。”一成两成的也就无所谓了,四成税这么大一笔钱,我心疼。 谁知连着好几天田升都没有来上学,我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心想估计跟那天添香馆里发生的事有关,跟田轸有关。 不得已,我只好先叫夏福做一下假账,谁知竟然也糊弄过去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吧,我心想。 生意做起来了,我的生活作息稳定了下来,交的作业也认真了,浮先生近日看我眼睛里全是慈爱。又过了三天,田升还是没来,一打听才知道田升犯错被齐王打了,现如今卧在床上下不来。 “要不去看看他。”项伯提议,没有田升和他呛话,我也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说:“那得找子房带我们进宫了。” “浮先生今日也要进宫,那就一起吧。”张良说。 下午,我们就着浮先生的车架往齐王宫去了。浮先带了很多策论进去,我们上课的六艺堂在稷下学宫的后花园,前面除了是童生上课的地方,还有一个学术馆,从各地而来的贤士经常会在这里开交谈会,他们的言论会被记录成册由浮先生定期呈给齐王。 我们每次去六艺堂上课都不是从正门进,因而我去前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倒是张良和白生去的多。听说张良曾在学术馆里与五十人辩驳,他面不改色风轻云淡的将那五十个人说的哑口无言,这是来自白生师兄的一线战报。 此时坐在车上,看见浮先生手边堆起小山高的竹简,不由想象起了当时的画面。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一直闭目养神的浮先生睁开眼睛,翘着二郎腿的项伯立即坐好,我也收回目光。 对面张良看见,忍不住摇头笑了。 第二次来齐王宫了,穿过两道城门,张良带着我和项伯下车,目送浮先生的车架往另一边去了,我们则朝着相反的地方徒步走去。 一会儿,到了一座宫殿前面,张良拿出一块符节给守门的士兵看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进去了。走到里面,听见田升的哭叫声从一处宫室里传来: “阿母啊!疼啊……你轻点……” 我们走近报上了名字,宫女就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我们被请进去。田升趴在床上,没穿裤子,屁股上伤痕累累,他旁边坐了一个年纪略大的贵妇人。 第69章 看见我们来了,田升扭出了一个笑脸:“你们来看我了!” 张良率先行了个礼,弯下腰:“拜见王后。” 我和项伯也跟上,齐王后虚抬了一下手:“都起来吧,子房,有些日子没见你进宫了。” 好像齐国王室的人都认识张良,我抬眼偷瞄他,只见他谦和有礼的回答:“这些时日一直在忙学业,少有在外走动。” 骗人,明明老跟我们在一块玩。齐王后说:“升儿要是跟你似的就好了,前几天田轸和林贱人跑到大王那里狠狠告了升儿一状,那两个狗砍头死的白眼狼,只知道来这些卑鄙手段,呸,都是一个下贱货色!” 我惊了,我可算知道田升随谁了,王后也太彪悍了,这居然是王后?我想起我们赵王宫里仪态万千雍容华贵的王后,妈呀,齐王建难道好这口?难得张良听到这番毫无素质的骂人话,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我旁边的项伯快尴尬死了。 “可怜我的儿,被打成这样!”咬牙切齿的骂了几句齐王后开始抹眼泪,田升涨红了脸,捶床叫道:“母后,你赶紧回去,我不要你在这里待着,我要和他们说话!” 齐王后含着泪,瞪着他,似乎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终是泄了气,和我们客套几句就走了,临走时吩咐人拿了点心过来放在床边。 项伯直言:“你怎么会被打成这样了!” 项伯还戳了一下他的屁股,田升嗷的惨叫一声:“别动我!”平缓一些,他说:“算你们有良心,知道进宫来看我。” “问你话呢,怎么搞成这样了?”我在他床边坐下,项伯意识到什么,将田升的被子扯上去盖住了屁股,又痛的田升几声惊呼。 田升哼哼唧唧:“田轸和他母亲不知道跟父王说了什么,父王特别生气,荣叔叔都没劝下来,打了我一百板子。”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特别像齐王后:“不过还能说什么,肯定是林夫人又去父王哪里哭哭啼啼了,那妇人就知道哭!” 虽然田升屁股开了花,但是看到他的模样我真是忍不住想笑。田升不满的拧了我一把:“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你比田轸都坏!诶,我这几天都没出去,想你家厨子做的鱼了,你明日叫你家厨子做好了给我送过来吧。” 我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接这个话题,我问别的:“你和田轸是兄弟,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那天不过是谁的马车先过的问题,让一步不就好了?” “你不懂,田轸是个阴险小人,林夫人是罪臣之后,他们都不是好人,所以全家都被杀死了。这种人就该死全家。”末了田升狠狠的说。 终是他们的家事,我们不便多话,虽然我肚子里很多好奇想八卦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在田升这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就准备走了,实在受不了田升像个巫婆一样在那里咒骂田轸母子,小小年纪哪来一肚子骂人话! 我们三个忙不迭的告辞走了,项伯摇头叹气:“他不在的的时候觉得少了些热闹,真正见着了真是有些受不了他那张嘴。” 我直想笑,不过可以看出田升从小过的日子是非常顺的。齐王后那么……彪悍,除了齐王建,恐怕没有人敢对田升动手使脸色。可是刚刚从田升三言两语看,田轸母子敢告他的状,应该在宫里也是很受宠的,有了底气才敢告王后嫡子的状。 我们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浮先生出来,大家又一起坐车回去,浮先生问:“田升怎么样了?” 张良说:“正卧床休养,恐怕还有好几日才能来上学。” 浮先生闻言叹了口气,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解忧楼的经营逐渐稳了下来,某一日我翻账本,发现齐国的很多官员都去过添香馆,每一间包厢的订位都有详细记录。其中包括了齐国的丞相后胜和田升的叔叔伯伯,还有其他姓氏的贵族,这里面我认识的名字只有田升、田假、田荣、田轸,他们老齐家人来的最多,名字也是傻傻分不清楚。 收税的事问过田升无果后,我让夏福一直做两本账,一本真一本假。没办法,只因管赋税的是田假,田假此人滑不溜秋,还是小心为上。况且后面从张良那里了解到,齐国王室里拉帮结派很严重,我只是听了一两句,我就坚决的表示除了田升,其他姓田的一律不深交。 生活固定下来,我还是我的富贵闲人,去学宫上课,在家数钱,偶尔去添香馆和女孩子们研发一些新的节目,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天。 齐国的冬天没有太冷,不过风大,还是得需要穿的很厚。六艺堂里放了两个火盆才觉得温度刚刚好,浮先生从儒学讲到了兵法,春去冬来,一年马上就要到头了,我们每个人有两个月的假回去过年,今天最后一天的课,大家都是忍不住的兴奋激动。 “……回去之后学业不可倦怠,背诵《六韬》第一卷,来年回来默写。”浮先生前面说的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倒是后面这句话让我们后面两排的三人苦了脸。 浮先生和张良一走,大家就开始告别,田升率先发出感慨:“终于有两个月不用看书啦!”他问项伯:“你是要回楚国吗?” 项伯点头,却看向刘交:“刘师兄你是回楚国丰邑吧?咱们可一道走,我家人明日就到了,有他们护送路上安全,还能做个伴呢!” 刘交笑道:“我也有此意,可以一道回去。” 第70章 穆生站起来:“也算上我吧,我要回曲阜,能和你们走一段呢。” 申培的家就在齐国,他和田升都不必坐长途马车,羡慕啊!申培对我们笑道:“那我就等你们明年再来齐国,明年再见。” 六艺堂门口突然来了个公公模样的人,都知是来找田升的,大家都没多问,田升一见到他,就站起来告辞:“我母后来接我,我要先走了,明年见啊,明年师兄们记得给我带礼物。” 申培指着他:“你这个泼皮,你那么有钱还有什么缺的!专会坑我们这些熟人!” 田升哈哈大笑,他过来跟我耳语了几句道明天来我府上给项伯送行,说完就出去了。 那几个结伴同行的人兴高采烈的聊起来,白生看着他们有点落寞,我过去故作轻松:“白师兄啊,我会想你的!” “明年可早早回来,”白生说:“我会思念你们的。” 似是感觉到我的情绪,他笑道:“不用担心我,我每年过年都会去老师家。倒是你,一路上小心着些,不过我也不用担心你,那么多人护送着,不怕有强盗。诶,你回邯郸是不是要经过韩国,可以和张师兄一起走。” “我早已和他约好!”我笑道。 大家告别完之后,我和项伯打道回府,他们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骑马回到家,只见门口一小队人和一辆大马车停在外面,项伯眼睛一亮:“哥!” 他下马飞奔过去,只见坐在车辕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和母亲的面貌十分相似,他呵斥项伯:“永远都是毛毛躁躁的!” 我正想是舅舅中的哪一位,项伯激动的把我拉过去:“二哥,这是怀瑾。” “怀瑾,我是你二舅舅。”他开口,我了然,是项梁!这年纪和项伯差太多了!我忙行了个礼:“二舅好,怀瑾有礼了。” 项梁这个年纪我叫他舅舅还是比较正常的,项伯是外爷的老来子,比我大个七八岁而已,我却偏偏要叫舅舅,想想真是郁闷。 项梁看见我很高兴,搓了搓手想抱抱我,但还是没有前进一步,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金锁:“你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回家过年 时茂在屋里支起火盆,端了牛肉干和奶茶上来,项梁抱着杯子暖暖手,看来他在外面等了很久,都冻坏了。项伯问:“二哥,你怎么亲自来接我了?” “我哪是来接你的,”项梁对项伯从见面到现在都没好脸色,然而一面对我他展开一个暖洋洋的笑:“主要是想来看看我们的小公主,你外祖父总是念叨你呢!近日边疆无战事,我逮着空就来齐国了。” 我见着项梁就觉得十分亲切,大抵是骨子里流淌的都是一样的血,本来今天白天要去一趟解忧楼的,因为项梁舅舅我决定一天都待在家里烤火。让时茂煮了三大壶奶茶,我摆出长谈的架势,项伯一见着奶茶马上露出腻歪的表情,说自己去房间收拾东西,扭头就走了。 “外祖父身体好吗?”我问。 项梁点点头:“身子骨还算硬朗,你母亲在赵国好不好?” 母亲在赵国与世无争,不多不少的恩宠,也没有太多的欲望。我想着,就点点头:“时常和母亲通信,我猜测应该过的还不错。”和以前的生活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过我离家时,她很伤心。”我又说,不过想起马上就要回去再见到那个一心一意念着我的女人,我心里总是又暖又熨贴。 项梁又喝了一杯奶茶,他的络腮胡子上沾了不少奶沫子,他说话有白气从他嘴里呵出来:“母亲总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的,不过你外祖父倒是很看好你,他说你将来长大绝不是一般的女子。” 他忽然说出一句好笑的感慨:“咱们项家祖坟葬得好,家里的孩子各个都出息!” 古代很看重家族的力量,贵族只会和贵族联姻,确保家族权利和财富的延续,而我只会觉得这一世出生就为贵族的人,命好。 晚间项梁去项伯那里睡了,我还在翻看夏福送来的账册。项梁晚饭时听项伯说我开了一家酒楼,他大概不知道解忧楼在齐国有多火,只是很淡定的夸了我一声好头脑,然后就不当回事了。贵族阶层大多有自己的私产,项梁只是纳闷我为什么不买地种粮食而去做商人,毕竟这个年代重农抑商,懒得解释这些,我只是微笑。 解忧楼营业到现在已经进账将近两千镒金了,要知道我作为一国公主一年的零花钱也才五十镒黄金,所以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明日要给田升分四百,我就还剩一千六,一千六百镒金我得带回赵国一千。将账细细分类做好,已经是深夜了,烛火都快灭了,我赶紧上床睡觉。 第二天是被项伯从床上拉起来的,他们已经套好了马车,准备出发了,我没想到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只好蓬头垢面的去门口。 府外十分热闹,刘交和穆生一人一辆马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两的家仆,都带着十多个人,加上项梁和项伯的马车及护送士兵,浩浩荡荡好大一支队伍。 在门口和他们又重新一一告别,他们终于走了,我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回去睡觉,转身就见到门口抱着剑的李徐,他仍旧是木头样。我的起床气更重,又是一声长叹,径直跑回房,披风一解又钻进了被窝。 第71章 还是被窝里暖和,这次一觉睡到了下午,心满意足。起床吃了点东西,田升就来了,他还带了一个空箱子过来,我问箱子为何是空的,他理直气壮回答:“用来装钱啊!” 我忍无可忍,照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怒道:“为何踢我?你怎么能踢我?” “你得找两个人来抬才行!金子太多,你一个人抬不动!”我把他引到库房,打开我的小金库,田升乐的眉笑颜开,等他的四百镒金都装好,他开始耍赖:“凭什么你有那么多钱?我觉得我们应该五五分,没有我拿下那块地,解忧楼就盖不起来。” 我早料到他会有这一天,二话不说将当初签字画押的记录拿出来,同时将他那块地需要交税的问题严重说了一遍,他于是作罢,他也知道自己无理,只是想着多占一分便宜是一分便宜,占不到也就算了。 晚上田升饭也不赖,乐颠颠的带着他那四百金走了。 我的事还没完,还要去解忧楼,顶着冬季寒冷的风,我还得带着冰凉的面具,我往东市而去。 因为是冬天,解忧楼里客人少了很多,零零散散□□桌。解忧楼外挂了一块竹板,上面写着:年关将近,本店于廿五关闭,正月十五开门,尊敬的顾客明年再见。 我心说我没交代这个,一定是夏福搞出来的。偷偷从小门溜进解忧楼,直奔添香馆而去。夏福正在给添香馆的所有姑娘和伙计开会,他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坐在桌边,桌上放了一堆碎银子,他在给大家发钱。许是因为发钱,大家都洋溢着喜悦。 我偷偷看了好一会儿,大家拿了钱就散开去做事了,我走上前敲了敲桌子,夏福抬起头,他脸上是和我一样的银面具,他高兴的叫道:“公子!” 我答应一声:“事情都忙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了。” 夏福眼睛亮亮的:“我再交代穆鱼一些事情就能跟您回去了。” 他这个老板真是越来越有模样了,穆鱼见了他很尊敬,见了我虽是有些畏惧,但这次看着我却多了些探究。夏福絮絮叨叨的交代:“……我不在的日子里楼里的女孩子们你和挽琴都看好了,只要不要惹事,随你们干什么。” 夏福现在口吻越来越像我了,穆鱼一一答应着,领了钥匙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返回,来我面前磕了一个头。 她比刚来时丰腴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在这里过的好,我知她感谢什么,这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姑娘。想了想,我把身上带着的碎金子拿出来,约莫有个三两金,我把钱袋子给了穆鱼,说:“这些钱你和其他女孩子们分了吧,你们过个好年。” “多谢大掌柜。”穆鱼微笑着,徐徐说:“我们这些低贱之人,遇见您是老天赐福,愿神灵庇佑,您一切都好。”她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一丝倨傲,她不再用倨傲来武装自己,穆鱼脸上的笑多了很多。 携了夏福出去,坐上马车,我远远的看了解忧楼一眼,眼尖的看的坐在二楼窗边的庆先生。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独酌,神色寂寥,看了他一会儿我放下帘子,对马夫说:“回去吧。” “叫汤厨子做了羊肉汤,回去可以喝。”我对夏福说,夏福点点头:“真是好久没有在府上住了,时茂肯定独得您一人恩宠。” 夏福似乎变得自信了,偶尔也会和我来几句俏皮话。我说你不在,时茂可寂寞了,府里的小丫头没一个敢跟她顶嘴。夏福抚掌大笑。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府上,门口又是两辆大马车和一大堆人,那堆人里有个长了青春痘的小孩看着很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上次去张良宅子给我开门的那个。 和夏福把面具都收了起来,我们下马车,我道:“这是子房先生的人,你给安排一下,安排完了进来吃饭。” 夏福答应着去了,我一路小跑着进去,张良已经在我房间等了许久。他坐在桌边写字,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的眉眼永远是带着三分温柔的笑意。 “你回来了。”张良放下笔。外面寒凛冽吹了许久,我进屋时炭火一熏脸上热乎乎,烧起两团高原红,我笑道:“晚上吃羊肉汤涮锅子!” 晚间叫他们把晚饭端回了房间,把李徐也叫了过来,时茂和夏福也叫坐下了。辣辣的羊肉锅放在火上咕噜噜的响,我一边喝汤一边涮蔬菜,这顿饭吃的十分过瘾。嘴巴跟着了火似的,我不住的灌水,李徐也是辣的满头冒汗,时茂说:“这一发汗身体就不湿了。” 说不出话,我只有点头的份,又看看张良,他嘴唇辣的嫣红嫣红,跟涂了杨树林似的,不过他不像我这么没形象张着嘴大口呼气。 因为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吃完晚饭早早就睡下了,张良去项伯的屋子里住了——其实我很想和他一起睡,生生忍住了。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我逐渐入眠,一夜无梦。 张良家在韩国新郑,回去必经赵国,我们第二日启程,后院的两百士兵留了十个在齐国看家。张良带着他母亲塞给他的那二十二个人和我们一起出发,两百多人的小队在吃完早饭后就出发了,因是回家过年,大家都是精神抖擞。 路上半个月,我和张良在一驾马车上同吃同住,相处得十分开心。路上张良偶尔会提及他的家人和祖国,我得知了韩国很多好玩的地方,并约定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去韩国。他说:“我祖父和父亲肯定会很喜欢你。” 第72章 我好奇的问:“为什么不是你母亲喜欢我?” “我母亲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孩子。” “难道我不是温柔娴静吗?” 张良:…… 到了邯郸城外就得分开了,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想到明年又能再见,分别的惆怅仿佛就消失了。两队人马分别朝两个方向走,我探出车窗外,挥了挥手:“明年见了。” 他站在马车上对我点点头,微微笑着。 下午时马车进了邯郸城,我依旧穿着男子的衣服梳着男子的头发,我发觉自己真的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老家了,远游回来的踏实感和归属感,让我有些迫不及待想去看母亲。 到了赵王宫门口,李徐就停下了,只能送到这里,他还要带着士兵回营地报告。我对他点头致谢:“李大哥,这一年多谢你,忙完了就赶紧回家吧,我们新岁宫宴上再见。” 我知他会随他父亲李牧将军一起进宫,参加新年的宴会。 李徐低头,不苟言笑,声音却是温和的:“这是下臣的职责,”他往我身后望了一眼:“太子殿下亲自来接公主了,公主也赶紧回去吧,下臣就先告退了。” 他的称呼又变得周全,不过我没在意,立即回头寻找赵嘉的身影,见他远远在宫门口站着,我笑起来,朝他飞奔过去。 我扑过去,赵嘉把我举起来,笑道:“长高了,壮了,哥都快抱不动了。” 我窝在他脖颈边上,闷闷的笑起来:“一年没见到了,好想哥哥哦。” 赵嘉牵着我进宫门,说父王已经在等着了,我趴在他肩头喊夏福,要他把那车金子叫人搬过来,又让时茂先去母亲那里报个信。 “哥哥也好想怀瑾,”赵嘉笑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攒了好多玩意儿留给你的,明天来哥寝殿,哥给怀瑾好东西。” 胸口滑过一丝暖流,我顽皮的在他手上重重的捏了一下:“谢谢哥。” 赵嘉抿着嘴笑起来,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怀瑾还是以前那样,都没变!” 到了父王平时休息的宫室,赵嘉把我放在地上,牵着我走进去。尚未走到,许是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父王亲自迎了出来,他满面笑容站在我面前,弯着腰手放在我头上:“寡人最心爱的小公主回来了!” 我调皮的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一整套标准的礼仪,跪在地上叩首:“儿臣拜见父王。” “哈哈哈哈哈!”父王笑起来,把我高高举起然后紧紧抱在怀里,赵嘉捂着嘴笑道:“怀瑾小小的人,礼仪学的真好!” 父王抱着我走到桌案边坐下,拿了块点心喂我,他点了点我的鼻子,笑道:“看你这身打扮,真像是个公子!” “父王,儿臣喜欢这么穿。”我甜甜的笑着,夏福还在外面等着,我赶紧神秘的笑:“父王,儿臣带了礼物给你!”父王很配合的问:“什么礼物?” “上次不是在信里跟你说我开了酒楼,这次儿臣把酒楼挣的钱带回来了,儿臣要孝敬父王嘛!” 父王笑的直不起腰,指着我:“怀瑾最孝顺了,不过这钱父王就不需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娼妓出身的女人 “父王!”我见他不当回事,佯装生气的撅起嘴。父王赶紧过来哄我:“好好好,父王要,钱在哪儿呢?” 夏福将八个大箱子搬进来,父王亲自过去开箱子,还一边笑:“看来还真是挣了不少钱,八箱钱,运回来都可沉了吧……” 父王的话戛然而止,他开了一箱,看见满满一箱的金子有些傻眼。他看了我一眼,命夏福将箱子全打开,一屋子金灿灿的光闪烁着。赵嘉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这是你挣的?” 我得意的使了个眼色,装出小孩子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屁劲,使劲点头:“除了你这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妹妹我,还能有谁?” 我知道我这一千金,虽然对比起整个赵国的收入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但是不吹不黑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谁要是说他家不动产有一千镒金大王肯定先怀疑这个人贪污了。 父王是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扶着箱子笑了一声,继而哈哈大笑,我感觉笑声能震垮这座宫殿了。 就像某一天你六岁的女儿突然给你挣了几百万回来,那你还不得把这个女儿给供起来,多了不起啊!我只是在用钱告诉他们:我这个女儿是有价值的。 “嘉儿,你先回去。”父王要呆若木鸡的赵嘉先退下了,只剩下我和他,父王问我:“你知道赵国国库里的钱是多少吗?” 我呆了一下,我怎么知道?父王自己回答:“国库里只有五万金,这是一年的时间收进来的。你的信我一直有看,酒楼开起来也不过几个月,怎么挣到这么多钱的?” “只要经营有方,一年一万金都不在话下。”我万分得意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只要脑子好,挣钱不是事!” 父王陷入了沉思,似是自言自语:“如果在赵国也开这样的酒楼……” 我吓了一跳,不会吧,有没有可能以后不让我干别的,专让我去挣钱啊?我赶紧说:“父王,解忧楼挣钱多是因为添香馆,添香馆只挣有钱人的钱,而之所以有添香馆,全是因为那里的姑娘,这些姑娘是儿臣千辛万苦寻来的,世上再难寻到这么一支美人军团啊。” 第73章 添香馆那么火,那是因为有我这个艺术指导在!想在赵国开,我上哪儿又找个艺术指导? “难为我儿了!”父王叹了口气,十分欣慰:“这是父王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以前十分羡慕秦国有甘罗,如今我们赵国也有了怀瑾。寡人有女如此,是祖先赐福。晚上,陪寡人去宗祠祈福,寡人要给祖先们看看我们的公主。” 父王的看重让我觉得十分高兴,和父王聊了一个时辰在齐国大大小小的事情,交代完毕之后,我就准备去看母亲了。 王宫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怎么走,开始时还走的稳稳地,远远望见母亲居住的那座宫室时,我忍不住小跑起来,这一刻我的归属感如此强烈。 母亲和欢娘在门口翘首盼望,她们的样子依然是我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什么改变,我有一瞬间眼睛起了薄薄的雾气,放缓了步子,我送快的出现在她们面前:“母亲,姑姑,我回来了!” “好孩子!”母亲把我搂在怀里,笑出了眼泪,我温柔的擦掉眼前女子的眼泪:“母亲别哭,咱们进去说。” 宫殿里一应陈设都没有改变,仿佛我昨天还居住在这里一样,这个屋子是我出生的地方。一坐下母亲就开始细细打量我,前前后后让她摸了个遍,她还在掉眼泪,好像我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似的。欢娘在旁边笑:“夫人真是高兴坏了。” 我也柔声安慰:“女儿好端端的回来,母亲就别哭了。” 母亲抹着眼泪,温柔的把我揽在怀里:“不哭了,看见怀瑾母亲最高兴,母亲,是开心的傻了。” 我心中动容,躺在她怀里没说话,欢娘带着时茂去了厨房拿了很多点心过来,母亲说:“这都是从前你爱吃的。” 呃,刚刚在父王那里吃的太饱……可是看着母亲和欢娘殷切的神情,我象征性的把各色果子糕点都尝了一遍。我懒洋洋的趴在母亲的腿上,问:“母亲过的还好吗?” “母亲过的很好,你在齐国过的好吗?”母亲将我头上的发髻拆了,用手给我松头发。我十分惬意:“在齐国特别开心,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朋友……” 说起在齐国的事情,我开始滔滔不绝,当然是只说开心事不说烦心事,夏福也偶尔帮衬着插两句嘴,母亲和欢娘听了都是开心不已,捂着嘴笑个不停。 在母亲这里待到晚上,然后随父王去了宗祠和祖宗们的排位唠嗑,父王叨叨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出去。父王说今日准备了家宴,我随父王过去,大家都已经坐好在等我们了。 父王和王后的桌子在最前面,母亲和我就坐在王后的席位旁边。还有宫里别的夫人和她们的孩子,我的五位哥哥也都在,我只跟赵嘉最熟,另外四个都是女御所生,我不怎么跟他们见面。还有我走后又出生的两个:三夫人之一的黎夫人所生一女,和某世妇所生一子,这是我的二妹和六弟。 全都一一打过招呼行过礼后,然后我又发现了新面孔,是在赵王宫中从来没出现过的人。今天紧挨着父王那一桌的还有一张小桌,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人。她长得很漂亮,这个女人两边坐着两个年岁相仿的小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在母亲身边一坐下,就立即小声问:“他们是谁?” 母亲刚准备回答,那个女人就说话了,笑意殷殷的看向我:“这位就是怀瑾公主吧,早就有耳闻,今日终于见到了。” 她旁边的女孩儿上下打量我,然后出声询问:“她也是公主?她怎么和男孩子穿的一样?” 我微微尴尬,询问的眼神落到父王脸上,父王却有些微窒,好像不知道怎么介绍,我心里便有底了。王后蹙眉看了那边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我说:“那是倡姬,是新进宫的……” 她有些头痛的样子让我狐疑不已,王后不满的看了父王一眼,然后说:“旁边的两个是她的儿子跟女儿。” 我十脸懵逼,啥情况啊?看样子倡姬是父王的新宠,确实也长得是真好看,但是又没有被册封?还有她的儿子女儿,看上去也有七八岁了,难道父王真是爱她爱到愿意当后爹?在齐国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关于倡姬的消息啊,我看了看母亲,她只是摇头,示意我不要多问。 宴会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大家都默默的吃饭,跟以前大家一起言笑晏晏的画面大相径庭。父王倒是很照顾我,一直让内侍将他面前的菜给我夹过来。 我偷偷的看向倡姬,发现她也在打量我,发觉到我看她,她只是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她真的太漂亮的,我原本觉得我母亲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女人,但是倡姬也绝不逊色。她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带着野气和妖媚。只是她这么谦和的笑容,与她的长相并不一致,她美得很有攻击性。 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饭,我们各回自己的宫殿,回去的路上我就忍不住询问了倡姬,母亲只是叹气:“她原是个娼妓,后来嫁给宗族里的赵缎做妾,就是你喊三伯公的那位,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家族里人太多我有时候也分不清谁是谁,我说没想起来,继续追问。母亲道:“她嫁给赵缎三年就守了寡,后来……”母亲有些吞吞吐吐:“反正你父王一直把她们母子三人安置在外面,今年不知怎么就接回来……不光是王后反对,朝臣们都不同意……听说闹了好长时间……反正现在就在宫里这么不尴不尬的住着……” 第74章 我夜间消化了好长时间,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倡姬太有手段,以后坚决让母亲远离她! 但是第二天和母亲去王后宫里时还是遇见了倡姬,王后是看都不看倡姬一眼,如此不留面子倡姬居然也能坐住,见王后不理便转向母亲这边。 我看得出母亲其实很瞧不起倡姬,那么温柔和顺的女子对着倡姬是神色冷淡,态度敷衍。我母亲都这样,何况其他夫人,我只是装着小孩子懵懂无知的样子在母亲身边坐着。倡姬今天只带着她女儿,她女儿一双眼珠子很不安分,一直在放肆的打量我。 “见到大公主才知什么叫真正的金枝玉叶,不像我们瑜儿,乡野长大毫无见识。”倡姬言语中突然提及到我,她低头对她女儿说:“以后多亲近亲近你妹妹,女孩子们经常一起玩,日常有个伴儿。” 我愣了一下,瑜儿?母亲低垂着眉眼:“还是少亲近些好,怀瑾性子野,没得把瑜公主带坏了,大王要是追究下来,我如何承担得起。” 甚少见到母亲挤兑别人,她平时无论是对谁都是和颜悦色温柔有礼,看来倡姬风评差到一定地步了。不过也可以理解,贵族小姐怎么会对娼妓出身的女子有好脸色。倡姬于我是外人,母亲不喜欢的,我便收起了我的同情心。 我看着倡姬身边那个小女孩,问道:“你叫赵瑜?” 女孩神色倨傲,昂着头:“是。” “是谁给你取的名字?”我看着她,突然想到穆鱼,初见穆鱼时她也是一脸倨傲,不过她们两的倨傲,一个是因自尊,一个是因为自视甚高。 听到我问话,倡姬脸色忽然尴尬起来。欢娘在一旁,不偏不倚的回答:“是倡姬改的,瑜公主原叫赵喜,进宫后听说大公主的名字出处,便把喜公主的名字改成了瑜。” 我颇觉的好笑,我的粉丝? “妾身只是听说了大公主天生不凡,聪慧过人,希望瑜儿可以多学学她妹妹。”倡姬不卑不亢,我突然觉得有些欣赏起她来,很少有我看不明白的人,倡姬算半个。 一直没说话的王后突然开口:“虽入了宫,毕竟没上族谱,怀瑾依然还是赵国的大公主,她暂且还没什么姐姐。” 赵瑜羞得满面通红,死死抓住倡姬的袖子,倡姬只是诚恳的点头:“王后说的是,是妾身僭越了。” 王后不理她,只是拿起一盆果子对我招招手:“怀瑾过来母后这里,吃枣子。” 母亲点点头,我便随意的上前,乖顺的坐在王后身边。不一会儿,赵嘉过来了,他来请安,然后趁着女人们聊天,偷偷把我带了出去。 “怀瑾,你猜这里面是什么?”赵嘉把我带到他的寝殿里,神秘兮兮的拿着一个小匣子。 “是什么?”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玉制的九连环,但看做工和材质,是上上品。赵嘉一脸期待的看着我:“好不好看?” 我现在只对金子感兴趣,不过见他这么把我放在心上,我还是装出惊喜的样子:“真好看,谢谢哥!” 赵嘉憨憨的笑起来,在我脸上捏了两把:“有好东西哥一直给你留着呢!算是答谢你从齐国寄来的海鱼。”我笑起来,海货值几个钱,不意回报这么大,我忍不住感慨,还是一起长大的感情亲啊。宫里虽还有别的兄弟姊妹,可和他们也只是节日的宴会上才见到。但我和赵嘉,许是因为母亲跟王后关系好,我算是赵嘉看着长大的。 “哥,倡姬母子三人,你怎么看?”忽然想起前面那令人不快的请安场面。 赵嘉只是摇头,漫不经心:“都是妇人事,不值一提。” 见他不关心这些事情,我只好转移话题:“我昨儿恍惚听母亲说了一嘴,说你定亲了?嫂嫂是哪家闺秀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年关 “就知道看你哥的笑话!”赵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但笑容已经掩饰不住了:“是韩国的一位公主,母后说等过两年行完冠礼之后就去迎娶。” 是韩国的公主,我想起张良,他此时应该也回了韩国吧,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呢?想到他,我不由得微微出神。 晚上父王没有过来,母亲把我抱到被窝里一起睡觉,我们窝在被窝里聊天。母亲问了项伯:“你小舅舅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相处还好吗?” 我笑了:“上学的第二天他就搬到我府上去了,说我要是不让他住就写信给您告状。虽然是长辈,也没比我大多少,脾气比三岁小孩还急,凡事又不喜欢动脑子……不过,小舅舅还是很护着我的……对了,这次他回楚国,是二舅舅亲自来接的,二舅舅还给了我小金锁。” 母亲全神贯注的听着,听到项梁,她的神思仿佛一下子飞出去了。我听见她说:“二哥在家时对我最好了,母亲可是你二舅舅背大的。而你小舅舅刚出生没多久,你外祖母就去世了,我那时候十岁不到,你小舅舅连话都不会说。大哥和父亲都在外面忙,只有二哥带着我们,那时候他去哪里我们都会跟着,他要是哪天出门不带我,我就和阿缠在家里撒泼耍赖大喊大叫,父亲回来了就会过来责骂他。” 说起这些往事,母亲很开心,我好奇:“母亲也会撒泼啊?” 母亲将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柔声细语:“母亲小时候也不听话,你外祖母去世后,家里没有女人,我才学着在家里理事。后面二哥也随着父亲去了军队里,家里的事都靠我管着,慢慢的就越来越不爱闹腾了。” 第75章 听的入神,不觉已经有了困意,母亲见我眯着眼睛就轻轻哼起歌来,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我无比安心的睡着了。 在赵国的日子里,我分外想念齐国,总觉得在那里时间过的飞快。我和家人的感情永远迸发在刚回来那几天,回来之后的日子又十分无趣。将近年关父王越发忙,他一闲下来就去倡姬那里,只偶尔来母亲这里一下,经常是叫我去陪他吃中午饭。 中饭时他都是在议政处和几个大臣一块儿,因此我每次陪吃都能见到不同的臣子。其余的时间,除了王后和赵嘉处,我都是待在母亲这里,在院子里搬一把椅子,晒冬日的太阳。 时间逐渐靠近年关,宫里也越来越热闹,到处张灯结彩,终于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这天是我的生日。早上父王过来陪吃了一顿饭,赐给我一套男孩儿的骑服,赵嘉打趣说:“怀瑾整天男子打扮,我都快忘记她是个公主了!” 父王只是纵容我:“只要高兴,她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了。” 父王对他的女人们不过一般,对我起初也一般,直到后来我成了他们口中的“神童”,这个女儿就彻底在他心里占了座。 父王吃完早饭就去上朝了,大老板一走后宫里各位夫人都纷纷来祝贺,王后很给面子的坐了一个时辰才走,热闹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大家终于都散去了。倒是这时候倡姬带着赵瑜和赵迁来了,我第二次见到赵迁,很俊美的的一个小男孩,就是看着有些畏首畏尾。 今天是喜日子,母亲没有冷脸相对,略微招待了一下。倡姬母子很是高兴,似乎被人笑脸相待是多么大一件施舍,母亲见她如此反而有些心软,只好留下和她多说了一会儿话。 送走了人来人往,我和夏福、时茂把寝殿锁了起来,汤厨子在齐国,我没有办法做生日蛋糕,只好用一碗长寿面和蜡烛代替。无论我做什么,夏福和时茂都只会说好,于是我就让他们两在旁陪着,许了愿,吃口面,我就又长了一岁。 时茂好奇地问:“公主,点蜡烛是为什么?” “是有一个地方的习俗,生辰的时候点蜡烛许愿,老天爷就会听到你的心愿然后满足你。” “那公主许了什么愿?”夏福同时茂一样好奇。 我微笑:“愿望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呼出一口气,将蜡烛吹熄。 远在千里之外的韩国新郑,这一天也下起了雪。 从早上开始,下起了午后。天地间银装素裹,张相国府里却还能看见斑驳绿色——是张良屋前的竹林。 张良开着窗,坐在窗下读书,张景在旁边一直捣乱想让哥哥陪他玩,但是无论多大声响张良都不理他。张景有点挫败的垂下头,过了会,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问题:“哥,为什么一回来就把桌子移到窗下啊,风吹进来不是很冷吗?” 张良终于停下来,问他:“你很冷吗?” 张景摇头,旁边有火盆,即使有风吹进来也并不是很冷。张良摸摸他的头,没说话。看了会书,张良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竹林,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将门外的几盆兰花搬进了屋子,炭火一熏,兰花的香味遍布整个屋子。 总觉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张良支着头想了半天,没有想到什么头绪。 “哥,你陪我玩嘛!”张景一个人玩的无聊了,拉着张良的手撒娇。张良捏了捏他头上的小丸子,笑了。有点想起姮儿了,不过姮儿不像张景这样撒娇,张景是真正的小孩儿撒娇,姮儿每次撒娇,都像是装出来的。 “你想玩什么?” 张景见哥哥终于不写字了,眼睛亮起来:“我们打雪仗好不好?” 张景兴冲冲的将家里陪他一起玩的几个同龄书僮都叫了过来,张良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些孩子,没人敢往主子身上砸雪球,不过张景看不出来,他把那几个书僮砸的满地告饶,玩的很开心。笑声玩闹声把母亲引了过来,母亲身子不好,很少出门,她被丫头搀扶着站在廊下,看他们玩闹笑得十分温柔。 “母亲应该穿那件狐裘出来。”张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然后披到母亲身上。母亲苍白的脸有了丝血色,她说:“不碍事,看你们玩的开心我就开心了,你老闷在屋子里看书,多亏了阿景调皮。” 张良默默点头:“母亲说的是,孩儿以后多抽空陪母亲走走。” “我只是白嘱咐你一声,知道你学业繁重咳咳咳……你是咱们家未来的家主,你父亲和祖父都看得紧,只是母亲希望你快乐些,咳咳咳……”张夫人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嗓子,不让自己咳,张良赶紧将她扶到了屋子里面。 母子二人坐在窗边,都默默看着在窗外玩得不亦乐乎的张景。过了会儿,张夫人问:“昨天厨子做了一道蜂蜜雪梨汤,我喝了觉得很好,一问才知是你做的,我儿何时会做饭了?” “是从一个小朋友那里听到的,她说这汤能止咳润肺,我特意学的。”张良低眉笑了起来:“孩儿也就会做这一道菜。” 张夫人看着他神色好奇的追问:“哦?看来这位小朋友很聪明,我儿很喜欢他?” “是很聪明,大家都很喜欢她。”张良说着微微出神。张夫人说:“今天腊月二十八,早上宫里赐了很多肉下来,韩非公子让内侍偷偷夹了酒过来说是给你的,马上就年关了……” 第76章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张良猛的想起来,今天腊月二十八,是姮儿的生辰。不知她过的好不好,此时应该有很多人给她庆祝生辰吧。要是在齐国,她一定会问自己来讨礼物的,来年去的时候带件贺礼给她吧?带什么呢,她似乎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良儿?良儿!”母亲叫了几声他才回神,母亲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张良摇摇头:“没事。” 门外张景已经玩累了,跑进来一头扎到张夫人怀里,张夫人摸到他一身都被雪浸湿,急忙带着他回去换衣服了。 张良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突然拿出了一张空着的丝帛,想画点什么东西,是画竹子好呢还是画别的,张良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一滴墨水泫然欲下,在雪白的丝帛上绽开一朵墨色的花。 外面的雪又开始飘起来。 除夕宴会,赵氏宗族所有的人都齐聚在一起,乌泱泱好几百人,除了几个嫡亲的叔叔伯伯姑姑等二十多个人,是需要我们这些小辈亲自行礼拜见的。后面的那些远了不知道几代的亲戚,我都不用多看他们一眼。 这种场合,我必须得穿着公主的礼服,和兄弟姐妹坐在一起。母亲和其他夫人们坐在前头,坐席离父王越近就说明越得宠,我和赵嘉几个坐在父王左边,母亲和王后她们坐在父王右边。 这种场合除了王后,其他的女人们是不能先开口说话的,男人们说着场面话,然后各自一起敬酒,然后轮流上来恭维父王、敬酒。 接下来就是看各种歌舞表演,其中好多堂姐都参与了节目,连赵瑜也表演了,不过只有父王象征性的夸了几句,其余的宗室族人都心照不宣的无视倡姬母子三人。赵迁坐在我旁边,十分局促,他不太懂礼仪,我很客气了教了他一下,他受宠若惊的感谢我好几次。 “怀瑾!”父王突然叫到我,我忙应道:“孩儿在!” “你襄叔叔听闻你在浮邱伯先生门下学习,说要出题考考你,你赶紧让各位叔伯们都看看。”父王酒意上头,十分亢奋,男人爱炫耀的几样东西里其中有一项就是孩子。 赵熙是父王的兄弟之一,被封为春平君,据说父王上位之前他是赵国的太子,结果倒霉催的被秦国扣押为质子,不料那时祖父去世,留在邯郸的父王登上王位,而他与王位失之交臂。登上王位之后,父王派人将这位王叔从秦国接了回来,封了春平君给了个虚职。我按着规矩行礼参拜,然后离席站出来,站到赵熙面前:“熙王叔好,不知王叔要考怀瑾什么?” “孟子说,人有四端,这四端是什么?”他看了看父王,然后笑看着我,赵熙和父王差不了几岁,却比父王看着要苍老一些。他问完周围的嘈杂声小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考这么简单你瞧不起谁?于是道:“四端是指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赵熙看着我,沉思了一会儿,问:“是非之心,何解?” 我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无辜可爱的表情,说:“是说人要明辨是非,就像……就像我把父王最心爱的紫金砚台给砸坏了,怕父王惩罚我便将罪过推到太子哥哥身上,但是父王民察秋毫能辨是非,一眼就能把我拆穿了,虽然父王平时疼我,还是罚了我三板子。”我说着说着撅起了嘴,一副委屈的样子。 果然,席间众人都大笑起来,赵熙笑了一下停住,继续问:“那何为大丈夫?”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朗声道,目光坚定。 赵熙貌似开玩笑的问道:“那你父王算不算得上大丈夫啊?” 席间众人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父王的笑意骤然变冷,只是赵熙却仿佛浑然不知,以目光追问我。 父王不是什么伟大英明的君主,我一直知道,但也绝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昏君,无功无过的一位君王。但是赵熙为何突然这么问我,难道不怕父王不开心吗?我尽量让自己笑的灿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是水,百姓是船,若父王不是大丈夫,那船不早翻了?” 说完我看向面色阴鸷的父王,撒娇笑:“父王是最最最最厉害的大丈夫,是赵国唯一的主人,是怀瑾最喜欢的父王。” 小女儿撒娇的场景让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又变得融洽,赵熙只是笑道:“齐国的浮先生很会教学生,怀瑾小小女儿,谈吐不凡,我看,比你几个哥哥还强。” 我故意装作不开心,撇嘴:“关老师什么事?不用老师教,怀瑾本就天生聪明。” 大家都笑起来,父王冲我招招手,示意我的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吓唬小姑娘 我一蹦一跳的过去,父王把我抱在腿上,笑道:“父王最疼爱怀瑾!” 隔着酒席,看见母亲骄傲的笑脸,一回头又看见赵嘉肯定的对我点头,我吐了吐舌头表示得意,然而一眼瞄到坐在最后面的赵瑜,她眼神里的嫉妒几乎快飞了出来。 酒席结束后,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宫殿休息。我一回去就睡了,因为第二日一早还要去宗祠祭拜,这可是大场面,前面几年因为年纪小都是被人抱着去的,这回就得自己站两个小时了。 第77章 初一天上放晴,除夕宴的亲戚们又一齐聚在宗祠里,不过我注意到倡姬和她的儿女都没有出现,他们都是未入族谱的人,没有资格来这里祭天地拜祖宗。 在风中站了一上午,大家排着队给祖宗磕头,一直到中午才结束。中午又是一个大宴会,总之这几天就是各种宴会不断,到了初三,就轮到邯郸所有身份贵重的臣子们进宫和父王一起吃饭喝酒看歌舞。想到此,觉得自己形容的太精辟了,过节的活动就这三项。 君臣宴会只有王后和太子够资格参加,不过父王特意在赵嘉桌边又放了一张小桌把我也带上了,这顿饭就比前几天的宴会要严肃的多,大家说的玩笑话都是精心想了又想才说出来的。 找了一圈我看见了李徐,他坐在李牧将军后面,李牧离父王近,因而李徐一抬眼也发现了我,他穿的比平时都好,衣服很华贵的样子。他父亲旁边坐着他两个哥哥,那两人都随李牧,身上杀伐气息太重,还是李徐看的顺眼。 我溜达到李徐桌边,取笑:“李大哥,一段日子不见你都长胖了。” 李徐不自然的咳嗽一声,他想尽量让自己严肃一点,他说:“公主就别取笑下臣了。” 无趣!我撇嘴,前面李牧和他两个儿子都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李牧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李徐就坐不住了,赶紧催我:“公主,你还是赶紧回去坐好吧。” 我百无聊赖的回去,有些意兴阑珊,赵嘉偏头过来偷偷问我:“是不是觉得不好玩?” “好无趣哦。” 赵嘉用袖子挡着脸,笑道:“再忍一会就结束了,我也觉得好生没意思!” 那边王后咳嗽了一声,赵嘉立即端正坐好。我手支着头,看着下面的众位大臣们,心想不知韩国那边的风俗如何,此时张良是不也如同李徐一样坐在他父亲后面,他一定在偷偷喝酒吧。 过了初八,生活逐渐安静下来,再待半个月天我就要动身去齐国了,想想就觉得很开心。宫里能去的地方太少了,总不能天天去找赵嘉玩,那王后估计要不高兴了,得训斥我打扰他儿子学习。其他的夫人和兄弟姐妹,都不熟,以前就玩不到一块,现在更玩不到一块。每天的日子就是在母亲宫里看她绣花,或者和夏福跟时茂一块找找乐子。 生活啊,就是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组成的,开心不开心都是这么过下去,我坐在廊下,手里抱了个暖炉,像个老太太一样感叹:今天太阳不错。 我的心情时常跟着天气走,最喜欢的是灿烂的阳光,最讨厌的是下雨。不过想起有一次和张良雨夜喝茶,那次的气氛还是相当好的,不过并没有减少我对雨天的讨厌。这么悠闲了几日,我猛地想起浮先生布置的《六韬》还没背,于是准备临时抱佛脚用功。母亲见我终于拿起了书卷,亲自去厨房,指挥厨子做了一盘楚国的糕点给我。糕点甜腻腻的,不过很好吃,我吃完一盘之后,牙疼了。 “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母亲念叨,欢娘在旁边用花椒给我涂牙齿,我张着嘴嗯嗯啊啊的答应着,母亲矛头就指向夏福,温柔的骂道:“你怎么也不看着公主一些?” “关夏福什么事,那糕点可是你做的!”我舌头抵住牙床,似乎也没那么疼,于是赶紧让母亲去给我倒茶,转移一下她的火气。 吃了三天清淡,我的牙齿终于不痛了,这三天都憋在母亲这里,此时一得自由,我欢欢喜喜去找赵嘉玩去了。 “听说你这几天牙疼,好些没啊?”赵嘉问我。我摇摇头:“第二天就不疼了,我母亲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又请医师又开药的,弄的人人都知道我贪甜食牙疼了。” 赵嘉同情的看着我:“和我母后一样,上次我练箭不小心把手磨破了,她让我养了半个月才让我摸弓。怀瑾,你在稷下学宫有练过弓箭吗?你才这么小,怎么拉的开弓啊?” “教我箭术的老师为我特制了一把小弓箭,”我有点得意:“我现在准头可好了,说不定比你还强呢!” 赵嘉不信:“咱俩比比?” 说着就拉着我去了花园,赵嘉平日都在这里练习,这儿还竖着十多个草靶子。靶子早被射的千疮百孔,一看就知道赵嘉平时有多用功。 赵嘉已经搬出了他常用的弓箭,是一把银弓,很华丽。待他看见夏福把我的那把小弓拿来过的时候,忍不住取笑:“你就用这个?看着也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我掂了掂手里的弓箭,现在已经十分适应它了,这是庆先生亲手打造的,轻巧便利,虽说丑了一点,但是中用就行了。 我们俩在园子里准备比弓箭,许多宫人都围了过来,园子里瞬间堵得水泄不通。赵嘉做了个手势,让我先请,我不客气搭箭拉弓,正中一个靶心。赵嘉有些意外,调笑:“看来怀瑾还是有点真功夫在身上的嘛,是哥哥小瞧你了。” 他说着却又退后了好几丈远,站在一块石头上,赵嘉平时看着斯文,此时一拉弓,眯着眼的样子,看着十分有杀气。他连发了三箭,箭箭都中靶心,宫人们都欢呼着窃窃私语。我有些不服气,也站到了他的位置,瞄准的时候发现位置确实是挺远的,又是一箭射出去,可惜只射到边上,离靶心还差了些距离。 赵嘉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不要丧气,你是姑娘家,力气小,能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回头对着四周的人挥挥手:“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 第78章 我颇有些不服气,又搭上弓,正瞄着,看见倡姬带着赵瑜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公主。”倡姬屈膝行礼,赵瑜却是站着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想拜我还是不想拜赵嘉。赵嘉全然不当回事,见她们两来花园就失了兴致,想叫我换别处玩。 赵瑜站在最边上的一个靶子前面,我箭头换了个方向朝那边瞄准,倡姬吓了一跳,跪在地上问我:“大公主,这是做什么?” 迟迟没松弦,赵瑜似是被我吓住了,一动不敢动。赵嘉皱起眉,过来拉我胳膊:“你就是爱调皮,不玩了,去母后那里喝茶吧。” “别动啊,我随时松手的,你一动我要是把你射伤了就不好了。”我觉得自己此刻有些邪恶,在这里吓唬小朋友。赵瑜干巴着嗓子:“你要是把我弄伤了,父王不会饶了你的。” 我笑了一声,我又没打算真把你怎么样,外面再怎么逞强,内心还是虚嘛。我将弓弦又拉开一点,胳膊觉得有些绷着了,我瞄着赵瑜脑袋边上的那个箭靶,笑道:“我练我的箭,谁叫你突然跑到靶子前面来了,你受伤是你运气不好,关我什么事?” 手一松,羽箭擦着赵瑜的脸颊穿出去,稳稳钉入靶心,赵瑜脚一软,坐在了地上。周围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宫人见到这一幕,纷纷低下头,然后瞬间脚底抹油溜了。 “下次见到太子,要知道行礼。”我把弓箭丢给夏福,夏福似乎也被我的举动惊呆了,不敢说话。倡姬把赵瑜抱在怀里,怯怯的看着我:“都是贱妾的错,没有教好瑜儿。” “怀瑾,我们走吧。”赵嘉小声道,我点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倡姬依然是胆怯不安的神情,赵瑜看着我眼里充满恐惧。随赵嘉走了一段路,我又回头,却看见倡姬的目光满是阴冷,她见我远远回头吃了一惊,慌忙低下头。 并没有去王后宫里,赵嘉把我带回他的书房,他不解的问我:“你很不喜欢她们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并没有讨厌他们,相反我很佩服倡姬这样有手腕的女人。她能忍下在宫里所有的冷眼和嘲笑,却能在外表现的温和谦逊,能够这样隐忍她心里一定有更大的目标。或许是想求一个身份吧,从一个娼妓爬到现在的女人,绝不简单。 虽只见过几次,我对她或许不了解,但是基本判断还是有的。她就像一只蝎子,一直躲在阴冷的地方,天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蜇人了。我今天的举动,只是想告诉她,即使我常年不在赵王宫,她也应该明白我母亲是不能随意招惹的,因为她有我这样的女儿。 女人间的事情,我很了解,女人狠起来比什么都可怕。 那天之后我又留意了一下倡姬的消息,她并没有去父王告状,我心想这个女人还是很拎得清的。于是我挑了一些名贵的布料让时茂给她们送去,说我前几日无礼了,特意赔罪的。时茂回来说倡姬十分感动,接到布料时眼泪都掉了下来,说了很多感谢话让时茂转达给我。 晚上的时候,父王就来了,陪母亲吃过饭后单独把我叫到外面聊天,说倡姬对我很是感激,在他面前说了我好多好话。父王说着说着就感慨:倡姬命苦,一直在为他受委屈,生了孩子也只能养在外面,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们,只有我这个女儿最贴心最善良,最懂父王的心。 从中得出结论:倡姬在父王心目中还是分量相当重的。当初把她们母子三人接进宫可是顶着宗室里的压力,又为了册封和大臣们吵架,最后各方压力之下册封只好不了了之。能让男人做到这一步,倡姬了不起。 不过倡姬能明白我的警告,这个女人也是相当聪明,册封和进族谱,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可恨我历史学的不好,能记住的人不太多,也不知道在史书是否有倡姬的记载。我脑海中能搜索到的知识十分贫瘠,早知道我应该把《史记》和《资治通鉴》背的滚瓜烂熟的。 时间虽过的慢,但好歹熬到启程去齐国的日子了,母亲和欢娘提前好几日就开始打点行装。她过去一年做了很多衣服给我,只是我长得比较快,现在全都穿不了了,正月里她又和欢娘赶制出七八件春衣给我,里面两件还有项伯的份。 这几天母亲是想起什么了就立即让人把东西添上,足足装了一车,包括腌好的各种肉干。出发前又拿了一件貂皮大裘给我拿上,我笑道:“都开春了,这貂裘就别带了。” 母亲絮絮叨叨:“倒春寒比冬天还冷,带着比不带强。” 如此收拾行装花了几日时间,我准备好一应物品之后就要出发了,这次没有去年出门那么浓重了。早已拜别父王和王后,他们两个是董事长和总经理,日理万机不会送我,这日就只有母亲和赵嘉前来相送。母亲是依依不舍,但已没了去年那么难过,又抓住时茂和夏福细细交代了好多事情。赵嘉是挺欢快的,他知道我是快乐的,不舍之情便没有那么浓,只是嘱咐我好好保重身体,来年给我做一把小金弓送给我。 马车摇晃起来,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母亲、欢娘还有赵嘉,他们站在宫门口,我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三最后变成了三个小黑点,我还在挥手。 李徐骑着马在队伍最前面,看见他我就觉得安心,让夏福拿装了羊奶的水囊给李徐送了一袋过去。时茂有些不乐意:“我们只带了三袋奶,路上会不够喝的。” 第79章 “你心疼啥啊,羊奶放几天就坏了,咱们仨也喝不了三袋啊。”水囊超级大,一袋奶能让马车里的三个人喝两天了。 夏福回来时带起帘子,就看见马上的李徐回头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冲他龇牙笑了一声,很不雅观,李徐满头黑线。 又是半个月的路程,日夜兼程赶到临淄已经是深夜了,城门紧闭我们只好在外面过夜。第二日清早,城门打开,我们递交符节后才得以入城。 府上寥寥数人,看着很是寂寞,我们一回来这栋宅子仿佛又重新唤醒了生机。我在院子里交代了几声,让夏福先回解忧楼,时茂打理府中琐事,李徐带着那一队人马回了后宅。交代完,我回屋补觉去了,一路颠簸,得睡个好几天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新年再见 解忧楼早营业了,不过许是大家还没出年关的气氛,刚开门那几天生意都不好,不过看账本这几天收入都呈涨幅,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盈利了。 我到的第三天,项伯也回来了,他在家好像吃胖了,脸圆了一圈,看见我冲上来就一个熊抱。我满是嫌弃,从箱子里拿出母亲给他做的衣服,他立即换上了,喜气洋洋的的在院子里显摆。 “姐姐对我真好。”项伯把长出一截的袖子挽起来,傻呵呵的在那儿乐。我嫌弃的看着他:“这么开心,《六韬》背的很熟了?” 项伯:“……” 于是开学前的三天,项伯都一直在家背书。期间我抽空去了解忧楼,意外在那里碰见了穆生,只是他乔装打扮了去的,带着斗笠蒙着脸,可我还是认出来了。我也是戴着银面具穿着披风,趁人不注意赶紧往里走,所以没有上前跟他打招呼。千金馆人不是很多,人比较稀少。添香馆紧闭着门,我从大门进去,里面打扫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不过他们都是认得银面具的,因此都低下头继续打扫。 舞台中间阿招阿宝正在排练舞蹈,她们两人看到我都停下动作,很认真的给我行礼,阿宝这个小萝莉跟我学过跳舞比较熟,不怕我,看到我笑的很开心:“大掌柜,新年好!阿宝编了新的舞蹈哦!你要不要看!” “年都过了好久了,”我乐道:“继续练吧,晚上再看。” 我径直朝二楼夏福房间走去,夏福房门大开着,三个年纪较小女孩子在里面坐着,夏福在写东西,她们在一旁翻花绳。幸亏大家的名字我都已经记住,左边的是发儿,右边的是富儿,中间的是吉祥。三个女孩儿最先看到我,见到我又拘谨又开心,纷纷问我好。夏福这才抬起头,起身迎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家中事全都打理完,闲来无事就来这里看看。”我说话坐下的空档,三个姑娘已经毕恭毕敬的退下了,我苦笑一声:“我有这么可怕吗?” 虽说我在身份上是天然压制,不过我平时好像挺随和的啊。夏福笑道:“她们的生死自由全在公子手里,她们见到你当然紧张了。” “那你看着我怎么就不紧张了?”我好奇。 夏福大囧,高声喊:“公子!” 我哈哈大笑,把他面前的假账拿过来翻开看了一下,夏福这个会计做的相当不错,这假账做的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很满意,交代:“真账本一定要藏好了,只能你我二人得知。” “那田升公子呢?”夏福问。我有些无耻的笑了一下:“也让他看假账吧,这样能少给他分点钱,哈哈哈哈哈!” 临走时想了一下,决定去看看穆鱼。穆鱼和挽琴住在一个屋子里,我敲门,是挽琴开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笑道:“别紧张,就是来看看你们。” 挽琴附和的笑了一声,让我进门,穆鱼在换衣服,她穿着单衣从屏风出来,给我见礼。她今天还化了妆,嘴唇红红的应该是上了胭脂,我纳闷今天又没有演出她打扮这么好看干什么?不过嘴里还是说:“许久不见,变得更好看了。” 穆鱼低头温婉一笑:“大掌柜别取笑穆鱼了。” “这是在捣口脂呢?”看见桌子上摆了臼杵和花,我随口问道。挽琴笑了笑:“就弄着好玩,打发时间的。” 我随口寒暄了两句,告辞走了。 路上想着要不要去学宫看看张良是不是回来了,走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明天就能见到了,不急这一刻。 第二日清晨,我和项伯一起骑马去上学,我确实是长高了,去年也是骑的这匹小白马,双脚是够不着鞍的,今年已经能够上了。 到了六艺堂,大家都已经到了,浮先生和张良都还没有进来,大家都在热烈的聊天。见到我和项伯,大家纷纷表达了各自的热情,体现为:白生对我和项伯的拥抱、穆生难得一见的八颗牙笑脸、申培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刘交送的一块好墨以及田升厚颜无耻的问中午有没有红烧鱼。 “小八是不是长高了?”白生把我拉到面前比划了一下,我的头已经到他胸口了,可能是因为父王和母亲都高,我平时的伙食也好,比同龄的六岁小孩儿都高出一个头。大家都围过来比划一下,纷纷表示赞同。田升切了一声:“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高!” 正说着,门外浮先生和张良来了,我们纷纷回到位置上坐好。目光牢牢跟着张良,他跟去年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皮肤变得更白了一些。他见我盯着他看,嘴角微笑更深了些。 第80章 浮先生今日也是难得的好心情,见了我们就打趣:“都长肉了,看来过年吃的好啊。” 打趣归打趣,作业还是要收的,我都做好了默写的准备,不料浮先生要求我们当场背诵。这一背直接从上午背到了下午,前面那四个是背的流畅不卡带,我和项伯都是磕磕巴巴,田升是才背了十句就苦着脸继续不下去了,浮先生完全没有意外,只是让他出去站着了。我还想着没多久就要放学了,这小子根本站不了多久,真是便宜他了! 第一天就此告终,我在赵国时天天想回学宫,回来刚一天热情就全消耗完了。只是一放学大家兴致高涨,提议去解忧楼吃饭,大家aa,全班人马再次一起出动了,重逢的喜悦让大家都十分开心。 这次出门大家都骑了马,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往东市走。这一支天团太过惹眼,何况不远处还跟了个严肃的冷面小生李徐,一路上惹了太多路人观望。我和张良并排骑在最后面,闲聊,张良说:“你生辰我还没有祝贺你。” 项伯都没记住我的生日,张良却记住了,感叹于他的细心,我开玩笑:“嘴上说说可不行,我的贺礼呢?” “原想送来着,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只好作罢。”他俊秀的脸上满是戏谑,我撇嘴,小声咕哝:“打嘴炮!” 张良没听清,追问:“什么?” “没什么!”我飞快的回答。在马上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我们到了东市,停了马,直奔二楼坐好。我找了一圈,李徐又不知去哪里守着了,反正每次我以为他不见的时候,最后回家他总会让我看见他。 “你的影子又不见了。”田升在我耳边讨论李徐,我敲了他一下,让他别废话赶紧点菜。 点了六道菜一壶酒,一杯酒下肚大家都聊起来,言论中知道白生定亲了。大家纷纷恭喜,然后追问是哪家姑娘。白生颇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是……老师的小女儿,雯小姐。” “老师果然偏疼你啊!”申培感慨道:“连掌上明珠都愿意嫁给你!” 穆生娓娓说:“白师兄和小雯是从小就认识的,婚事也是问过小雯意见的……” 我和田升对视一眼,我挤眉弄眼怪叫道:“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白生害羞的急了,对我们俩瞪着眼,见他真恼了,我立即吐吐舌头不再开他玩笑了,张良见了直摇头,似乎也拿我们无可奈何。 申培追问:“何时成婚呢?” 白生笑道:“明年。” 又是一阵调笑,今天吃饭的主题都落在了白生身上,可是不知为何,穆生今天似乎有些郁郁,原本就木讷端肃的人,几乎很难让人察觉到他的不开心。 这顿饭吃着吃着,我突然觉出不对劲,大家调侃白生调侃的越起劲,穆生就越低落,甚至后面还不停的灌自己酒,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穆生也喜欢浮先生的女儿吧?可是刚刚看他提起,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平衡的语气啊。 正纳闷着,发现张良也若有所思的看着穆生,我心里哦了一声,他也看出来了。和张良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挪开目光重新加入喝酒大军。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薄醉,渐渐静了下来,穆生忽然用筷子敲击酒盏,轻声唱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是添香馆经常演出的歌曲,此刻被穆生唱出了一种凄凉的感觉,我心想我不会真的猜中了吧,这么狗血?此时只有田升和项伯这两个粗神经感觉不出异样,两人还在旁边划拳,除了他俩大家都安静下来,却无一人先开口询问。 如此气氛直到田升喝醉才被打破,我们就说准备散了,天色也不早了。于是大家麻溜的起身,准备回去,田升今日没带人出宫,项伯只好先回去叫马车过来送他,项伯一走我就说在解忧楼等他,众人便提议等项伯来了再回,复又坐下了。 见穆生眼中此时竟有了丝晶莹,我心说看来用情很深啊,不知浮先生的女儿到底美成啥样了。不过还是有心劝慰,我貌似无意的叹道:“男女姻缘之事真是难说,大抵都是天定下的,凡人无力干预。” 大家都睁大眼睛不解的看着我,穆生却借着酒劲,喃喃低语:“我遇见她,也是上天安排好的,可是为什么……” 他喝醉有些陷入到自己的世界里,穆生是孔子一族,鲁地的名门贵族,从来都是守着君子之礼,寻常连大笑都少有,此刻失态至此,有些意想不到。我又叹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都说了浮先生的女儿和白生师兄是青梅竹马,一定情谊深厚,我想。大家迷惑的看我,又迷惑的看看穆生,白生挠头:“你们打什么哑谜?” “若神女也有意呢?”穆生手支着脑袋,他醉的不轻。我惊讶了,神女有意是什么鬼?狗血三角恋?但白生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迷惑了。 张良平淡又清凉的声音响起:“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穆生口齿都有些含糊:“这些日子此时最清醒,我想同她在一处……我是真心想娶她……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心悦她……” 大家都是一副吃到惊天大八卦的震惊脸,刘交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问:“她……是谁?” “别问了!”我打断他,别问下去把白师兄的婚事给问黄了。张良也难得的怔忪,大家都在默默发呆的时候,项伯回来了。一起把醉酒的田升搬上马车,大家就散了。 第81章 送完田升回去的路上,我都在想穆生今日的失态,琢磨了半天,恍然有点明白过来,穆生应该在说别的女人,是自己想岔了。不过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把被规矩礼仪支配长大的穆生给收服了,还让他这么痛苦。 身边认识的女子还是太少了,何况我跟穆生都是有各自的生活圈,共同好友也就学宫里的同学老师而已,猜来猜去没头绪。不猜了,以后总会知道的。 谁知后来穆生却一日一日的蔫了下去,他蔫的很平静,依然是平时那张不会有太多大表情的脸,可是眼里暗淡无光。直到某一日连浮先生都发现了,因为他交的作业实在潦草,太过敷衍,浮先生言语稍重的说了他几句,后面几天都没来上学。 庆先生的武术课上,我们休息时讨论起这件事情,各自一说起各自的想法,都觉得有点想不通。 项伯甚至以为:“一定是白师兄的婚事刺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家都说不是,刘交说:“可能是他心爱的姑娘不喜欢他,所以穆师兄才这么伤心难过。” 申培想了想就补充道:“可是那天醉酒,他说了一句‘神女也有意’,那就是两情相悦啊!为什么两情相悦还这么痛苦呢?莫非……” 我们都看过去,申培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穆师兄的家人不喜欢那个姑娘!” “穆师兄虽是名门,但……”我想了一下措辞,穆生家是名门望族,但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权贵。我道:“像穆师兄这种清流人家,娶媳的门楣并没有很高,只要姑娘人品端正家世清白……” 我灵光一闪,正准备说话,一直在一旁休息的庆先生突然说:“除非那个姑娘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庆先生看着不苟言笑,原来也这么八卦,大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表示吃到了这个瓜,田升兴奋的表示:“穆师兄一定是喜欢上了没有户籍的贱民奴隶!”但是他说完又疑惑了:“可是如果是这样,可以收为姬妾啊,干嘛这么痛苦?” 谁知所有人都点头称是,果然都是这个时代的男人,我心里感叹,不过此时倒是有点懂了穆生的痛苦。大家都心有戚戚,又猜起那个女人是谁,庆先生冷不防的说:“情到深处,只会让人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一丝一毫的委屈都不愿对方承受。” 我意外的看了庆先生一眼,铁汉柔情?除了白生大家都是似懂非懂,庆先生见了大家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摇头:“你们还小,不会明白。” 我忽然好奇:“庆先生,你又未曾娶妻,男女之事似乎很懂。” 他瞥了我一眼,摇摇头,然后敲了敲柱子发出声音:“休息够了,该起来练习了!” 大家都收起八卦,打起精神拿起剑继续苦哈哈。 张良今天又不在学宫里,问了一下洒扫的童子,道他去了解忧楼。放学后和项伯、田升一起去了解忧楼,他们俩意在千金馆,我则是去找张良。谁知到了解忧楼,见穆生坐在一楼喝闷酒,见到我们仨也只是惨淡的打了个招呼。 受了情伤的男人,我们仨都小心翼翼的对待,打完招呼我们往后进去了千金馆,果然又见张良在那里和人下棋。田升和项伯一进这里就管不住了,我径直往张良那边行去,他看见我,笑道:“姮儿你在旁边等等我,这一局很快下完。” 他手边的盘子里已经放了好几块碎金子,看来今天是一天都待在这儿了,来这里赌棋的人遇到他估计没有一个能赢的。张良一跟我说完,下棋的速度就变快,没过一会儿他对面那个人就灰头土脸的走了。伙计过来从张良赢的的赌金里抽了一部分钱走,张良见周围的人都已散开,小声冲我笑道:“每次赢,总觉得是在给你挣钱!” 他拿出一个荷包,将碎金子装在里面,拉着我往外走。 “去前面吃饭吗?”我问。 张良说:“去看看你穆师兄去,他今天喝了一天的闷酒。” 我们到穆生桌边坐下,穆生面前已经摆了七八个空壶,他却似乎还是清醒着的。张良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什么都不说的坐着。 我眼神示意他:不是过来安慰的吗? 张良目光清明,含着淡淡的微笑,摇头。 我支着头特别无聊的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忽然看见解忧楼对面的树上,李徐正坐在一棵树上,手里拿了一壶酒正在喝。要不是我坐的这个角度比较刁钻,还真不容易发现他,上班的时候居然还喝酒,可算让我逮着一回了。下一秒,李徐也发现了我在看他,惊的一口酒灌进了鼻子里,我捂着肚子偷笑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位置,让自己背对着门口,证明我还是一个不会给员工压力的小老板的。 “今晚添香馆开门,我定了位置,与我一道吗?”穆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于是我和张良就陪着穆生去了添香馆,这次的位置一般,在舞台的左边,视线没有那么全。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穆生进来坐下就出神的看着外面,眼睛一直没动过,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入定了。 演出一开始,我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舞台上。女孩子们的表演越来越好了,这次是新的曲目和舞蹈,虽然偶尔看不到正面,不过阿宝真的跳的非常精彩,我时不时能听到隔壁低声的喝彩,心里十分得瑟,还不都是姐调教出来的,我可算得上是金牌经纪人了! 第82章 看了一会舞蹈,又看见在一侧弹琴的穆鱼和挽琴,这一支舞她们弹伴奏,因此坐的很偏,正对着我们这个方向。可以看见穆鱼眉心一蹙,眼里就自带了三分愁苦,是属于我见犹怜林妹妹一卦的;挽琴的存在感就比较低了,她五官很好看但脸有点圆,因为是北方人骨架有点大,说好听就是丰腴,不好听就是有点壮,不过琴技还是过关的。 看歌舞看的十分开心,已不会像第一次观看时那么触景生情想到现代了。我乐完了,却见穆生更愁苦了,看了看张良,一肚子想分享的话顿时都咽下了,还是安静吃菜吧。 “张师兄,我觉得自己好无用……”半晌,穆生带着醉意开口了。 张良也不看他,只是波澜不惊:“嗯?” 我心脏快速跳动了一下,他这一声嗯带着些鼻音,好性感。不知道我为何突然笑这么猥琐,张良投来一个不理解的眼神,我摆摆手摇头,然后眼神示意他把注意力放在穆生身上。 然而穆生突然又不说话了,他好几次张嘴都没说什么,快把我憋死了。 “是谁?”张良问。我崇拜的狂点头,还是子房威武,一下就敢问到点子上。感觉到我一直在调侃,张良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我一把,面上却是一派坦然自若,我忍不住吐槽你是天蝎座吧!我收起玩笑,端端正正坐好。 穆生给自己一口气灌了三杯酒,然后苦笑:“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女奴,我……我……我想……” 他我了三下没我出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想娶她,可我家人绝不会同意。” 我点点头,果然是如之前我们八卦的那样,没有身份的奴隶。张良说:“明媒正娶没希望,你若真是珍爱到极致,不如脱离家族,三年五年后待有了子嗣,你父母未必不会妥协。” 我惊了,张良怎么这么懂?知道你看书多,难道书里还教了这个? “也曾想到过,可她不愿,她不愿我为她如此牺牲……”穆生痛苦的垂着头,回忆着,说:“她说不希望我受苦,如果我因为她叛离家族,她宁愿从此再不见我……她还说她一生孤苦,与我相识相知,是上天赐的福气,此生唯一所愿就是能正大光明嫁给我,不愿委屈我和她一起过坎坷潦倒的日子……她待我如此……待我如此……”穆生说着说着,堂堂男儿竟然落泪。 “倒是……好姑娘。”我听的一愣,这姑娘只要明媒正娶,却又让穆生不能脱离家族,明摆着希望自己嫁入豪门啊。但是女奴,身份实在太低了,绝不可能明媒正娶的。不过穆生是一头陷进去无法自拔了,年轻人啊,我摇摇头。 “若是真心相爱,就不是牺牲。”张良目光清明,了然的样子让我们怔了一下,他说:“为相爱之人的牺牲不叫牺牲,那叫付出。叛出家族又如何?生活潦倒又如何?如是真心相爱,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你可以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过柴米油盐的普通生活。” 我几乎都要为张良鼓掌了,反套路大师啊!这几句话说的叫一个漂亮,既没有在穆生面前贬低这个女孩,又能不动声色的让穆生一无所觉去试探她,高! 穆生果然跟个傻子似的,点头:“张师兄你说的对,我去问她……她会愿意的……” 他还想起来,不过大概酒喝多都站不起来了,张良说:“何必急于一时,今天已晚,明日问吧。” 穆生点头称是,不过不再那么愁苦了,想了想,我还是得再烧一把火,于是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我清了清嗓子,隐去背景时间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听的他们两一愣一愣的,穆生很傻很天真的问:“人怎么会变成蝴蝶呢?” 我卡壳,大哥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张良似乎想笑,我静默了半晌,然后说:“我想表达的是这种精神,精神懂伐?只要两个人相爱,一切教条规矩门楣都是可以打破的,连老天爷都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听完我稀里糊涂一通扯,穆生终于振作起来,一锤桌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我。我毛毛的,咽了口口水,穆生坚定的看着我:“小八,你说的对,这些都不重要!” 从这天起,穆生人又精神了,就是这精神不在课堂上,每天一下课就跑没影了。某天中午午休时,我又去张良屋里消磨时间,张良好奇的问我:“你那个故事是哪里听来的?” “就是一个小地方的故事,我母亲说给我听的。”我撒了个谎,但见他看我的眼神如此清亮而信任,我有些心虚,赶紧转移话题:“听你那天劝慰穆师兄的话,你似乎很了解那名女子心性?穆师兄有告诉你她是谁?” “穆生没有告诉我,我也并不了解,也没有凭借穆生片面之语就给那名女子下了结论,我只是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 见我半懂不懂,他也不解释,只是说:“那名女子是谁,品性如何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穆生又开心了,不是吗?”他接着又感叹:“情窦初开的男人,对于外面的声音,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我点点头,那女子是什么心思不是重点,重点是穆生喜欢她,只有和她在一起,穆生才会开心,才算解决了穆生的难题。可是思前想后,我还是问:“你似乎很很懂男女之事?” 第83章 张良摇摇头,淡淡说:“其实男女之事也只是人与人的事,我只是比较了解人而已。” “什么人你都能了解吗?”我愕然,他虽聪明,但也只是个半大少年而已。 他定定的看着我,突然顽皮的笑了一声:“有啊,很多人都不了解啊,比如姮儿你,我是无论怎么想怎么猜都猜不透啊。” 我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我的心里住了个苍老的灵魂,看过了太多的事见过了太多的人,明白人的美好和可恶之后,总是不太愿意把什么都看明白。张良很聪明,可这个聪明是属于少年的聪明,少年……总是朝气蓬勃的。不过在他这个年纪就能如此明白通透,已经很难得了,长大以后……我想历史对张良的评价,他长大以后,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下午放学,又是一个美好的夕阳,和项伯回到家,各自回去换了单衣和木屐。我叫时茂把门窗全都打开,散潮气,然后把一个小木榻搬到了院子里的树下。时茂把我头发全都散开了,拿一把木梳子给我通头。项伯从屋子里冲出来,问时茂:“我铺盖上的那块布巾子呢?” “不知道沾了什么,黏糊糊的,给拿去洗了。”时茂在后面答应着,项伯哦了一声,然后说:“下次我屋里除了脏衣服,别的东西都别动了。” 我问了一嘴是什么布巾子,项伯也不知是没听咋的,没理我。过了一会儿从屋子里出来,抢了时茂的活——给我通头发来了,就是手有点重,我也没说他。时茂清闲了,就要去厨房盯一下晚上的伙食。 想了想突然有点馋香椿芽了,我说:“晚上叫汤厨子做个香椿炒蛋,除了盐和油其他什么都别放,然后,有海鱼的话做一条清蒸,多放点酱。” 时茂答应着去了,我又叫道:“洗盘李子过来。” “哎——”时茂声音远远的传来。 项伯给通了一百下头,在旁边坐下来:“现在李子还没红吧?”只听他咽了咽口水:“青李子,可不酸死了!” “嫌酸你就别吃!”谁都逃不了真香定律,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半盘李子都进了项伯嘴里,我正取笑着,忽然门房通传说有人找,叫项伯出去一看,是添香馆的一个伙计,他焦急的头上都要冒火了:“夏老板说让我来这找大掌柜!”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灰姑娘 我早就吩咐了夏福,不许透露给楼里的人我的住址,如今他派人来请我,一定是发生了很棘手的事情。饭也顾不上吃,赶紧叫人套马车,项伯拉住我:“我陪你去吗?” “你在家待着吧,有李徐跟着呢!” 连忙戴好面具,又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加了斗笠,车一套好,我们驾着车就出发了。车上问了一下原委,小伙计只是说:“今天来了一个大人,当官的,要把穆鱼姐姐买走,夏老板说不让,那个大官手腕强硬,说非要带走穆鱼姐姐。后面又来了一个大人,说不让带走……差点打起来……现在就……僵持住了,老板没办法让我赶紧过来请您。” “知道名字吗?”我现在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谁是谁,是个官,官多大? “不……不知道,”小伙计结结巴巴的,他又说:“后面来的那个大人,看着像是个文人。”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看了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李徐,我对外面车夫吩咐道:“等会把我们送到,你赶紧回府找缠公子,让他去王……去找王家七哥,无论如何也要把七哥拖过来。” 看向面前这个小伙计:“你今年多大?十二?十三?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十五岁,没……没名字,负责三号厢房的招待和扫洒,大家都叫我……叫我三号。” “你以后不必待在添香馆了。”我干脆的说道,他被我唬了一跳,腿不住抖了起来。马车一刹,到了,我拍拍他的肩:“给你安排别的活计,不必担心,就在车上等我吧。” 带着李徐从小门溜进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的不可开交,女孩的的抽泣声、夏福低声赔罪的声音、还有各种嘈杂。 二楼的回廊上女孩子们探出头往下张望着,我从舞台后面的幕布上去,女孩子们也都看见了我,我嘘了一声让她们别说话,然后挤在她们中间往下看去。 这一看惊吓不小,看见下面坐着的居然是贺苕,去年在赌坊里和我们起争执的贺苕!他身旁有二十多个大汉站着,穆鱼跪在地上默默的哭。还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这边,他身后十来人,不过看着不及贺苕那边的汉子壮。 可是,这个男人的背影,莫名让我眼熟。看了一会儿,我觉得我要晕了,好像是穆生。 “贺大人,穆鱼的事当真不归小人管,要不您今日先回去,明日小人禀告了主子,再给您个交代?”夏福一副为难的模样,不过他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圆滑了。 贺苕与去年相比,他变得更加阴鸷了,他冷漠道:“没有明日,我今天必须把这个贱奴带走……” 他还没说完,我那傻傻的穆生师兄就愤慨开口了:“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主家的允可,你敢强抢民女?” “民女?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贺苕不屑:“本想着今日就此作罢的,谁叫这个贱奴摔碎了我的双虎玉簧,那是大王赐下的,价值千金,要么今日你们替她把千金赔了,要么……这个贱奴我就带走了!”贺苕看着夏福讥笑:“你是姓……” 第84章 夏福点头弯腰,尊敬的说:“小人姓夏。” “夏老板,”贺苕威胁道:“我不知你脸上这个面具熔了能值几钱,反正你是赔不起的,至于你背后的主子,他大概也不会为了一个贱奴拿出千金吧。”贺苕又看向穆生:“还有你,鲁地穆家人?据我所知鲁国被灭后,穆家早已没落,恐怕你让你的族人倾家荡产也拿不出千金。文人,不要为了一个贱奴,做意气之争。” 看不见穆生的表情,却见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贺苕站起来,粗暴的将穆鱼从地上提起来,就准备走。穆生一声怒喝:“你敢!”他身边那十来人全冲上去把贺苕围起来,贺苕那边的人也不示弱,纷纷抽出了剑,双方一僵持,谁也不敢动。 二楼的女孩子们都吓得簌簌发抖,我把阿宝拉出来,让她去下去找夏福。阿宝虽是胆战心惊,还是下去了。阿宝穿过这些大汉走到夏福身旁,耳语了几句,夏福如蒙大赦,告饶:“二位大人切莫动手,我家主子来了,小人去去就来,一定给你们一个结果。” 下面的人都没望上来,我退到一间屋子里,女孩子们也都跟了进来,她们都沉默不语的看着我。听见夏福上楼梯的声音,没几下就到了我们面前。夏福看见我,松了口气,我转身对女孩子交代道:“回你们各自的屋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女孩子们点点头,陆陆续续的出去,阿宝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担忧的问我:“大掌柜,会没事吗?” 小萝莉咬着唇,眼里含着泪,我想摸摸她的头,可是她比我高。我只是说:“会没事,快回去吧。不早了,早点睡觉。” 阿宝顶着红红的眼睛出去了。全都走了,夏福问我怎么办。我取下面具,压低声音:“穆鱼摔了他的玉簧,是怎么回事?” 夏福凑到耳边:“今天并不是添香馆开门的日子,但贺苕上门来找我说要把穆鱼买回去,本来我已经回绝,贺苕也已经同意,还说既然不能卖,就让穆鱼陪他喝一杯酒,我就答应了。谁知喝酒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穆鱼不小心把贺苕的玉给摔了。贺苕说玉是齐王赐的,非要穆鱼赔千金,不然就要把她带走。这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到穆公子那里了,穆公子很及时的就带着人来,将贺苕拦住,他们已经在这里僵持了许久。” “我不是规定了添香馆不开门的时候谁进来都不许吗?那么多达官贵人都拦住了,怎么就拦不住一个贺苕了!” “是我办事不力!”夏福艰难的开口,随即跪下:“回头公子如何惩罚都行,但眼下可如何是好啊?” 有些恼火,楼下贺苕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下去,透露给贺苕说解忧楼背后的主子是宫里的人,他问是谁你也不要说名字,只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就行了。然后你就说……” 交代完,夏福就下去了,期间又听到两声拔刀出鞘的声音。我赶紧把面具收起来,飞快的跑出去,叫上外面等着的李徐,从正门进去了添香馆。 里面夏福正在跟贺苕说话:“……主子派来的人说,主子虽喜爱穆鱼,但是也不过是一个歌伎,贺大人喜欢的话随意几个钱都能买到。不过主子还交代了,她有些事得和穆鱼说明白,今日夜深不便出门,待过个两三日,所有事情都了结清楚了,请大人再来。” “那过三日我再上门,记得将贺某的感谢转告给贵主。”贺苕这一下变得格外客气,我走近一些,听见贺苕又说:“其实这事贺某也是替一位贵人办的,并不是存心找事,待此事一了,贺某会送上名贵珠宝,请夏老板转交给贵主。” 夏福满面笑容的回答:“一定一定。” 贺苕挥挥手,他手下的人全都收了剑,他万分得意的看向穆生:“穆公子,人有多大本事就办多大的事,看在你是升公子同门的份上,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我们这些人,不是你一个小小穆家就能招惹的。” 穆生脸色铁青,我赶紧冲上去:“穆师兄,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我故作惊讶的走进来,贺苕见到我,一愣,随即上前满面笑容的问我:“赵小公子,这么晚上,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他也看见了李徐,似乎想起了不好的记忆,脸上一青。 “我在夏老板这儿买了些茶叶,这会想起特意来取的,您是……”我转着不认识的样子想了一瞬,然后成了一个假笑女孩:“记起来了,是贺公子啊!贺公子贵人事忙,怎么也来这儿了?”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惊讶的问:“您这是……又和我穆师兄发生什么不愉快?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坐在地上哭呢……” 贺苕略显尴尬,但还是面上笑着说:“只是一些小事,自打去年那次误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小公子,姐夫好几次下帖子都没请到你,居然在这里遇上了,缘分!下次我请客,请小公子喝酒,小公子可得赏脸!” “贺公子真是客气了!”我假模假样的附和了一句,然后径直走到穆生面前:“穆师兄,发生何事了?你脸上怎么这么难看?” 穆生摇摇头,眼睛却死死盯着贺苕,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贺苕无所谓的嗤笑一声,然后朝我拱手:“赵公子,贺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聚。” “贺公子好走。”我笑眯眯的回了一揖。 贺苕一走,穆生立即冲到穆鱼身边把她扶起来,关心的问询:“你无事吧?” 第85章 穆鱼先前一直低头跪着,现在一站起来,看见她右边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脸颊上已经有些肿起来了,我胸口一把火隐隐有些烧起来。穆鱼走到夏福面前跪下,木然说:“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情……” 穆生在旁边拥着她,沉声看向夏福:“可否告知解忧楼的主子究竟是谁?” 夏福装作不经意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很客气的说:“穆公子,这个小人真的不能说,不过穆公子,今日事算是先放下了,您也赶紧回去吧。” “怎么叫放下了,我不会让他们带走穆鱼。”穆生深吸一口气:“不过是千金,我替她赔。” 夏福为难的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我看见穆生对穆鱼极尽温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穆生爱慕的女子是穆鱼。 “即便赔了千金又能怎样?”穆鱼低着头,苦涩的开口:“不要为了我去得罪……不值得。” “你放心,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你信我!”穆生似乎有很多话,苦于在人前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带来的十多个人里,有一个就站出来,在穆生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穆生就激动的低吼:“我不在乎!我只要她!要告诉父亲你们尽管去,你们现在就可以回鲁地!” “穆师兄!”我提起嗓子,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穆生看向我,低下头:“小八……” “明日还要上课,该回去了。”我说。穆生只是依恋的看着穆鱼,我递给夏福一个眼色,夏福心领神会:“穆公子,你这边的意思我也会转告给主子,刚才您也听到了,还有三日,我们商量着来。” 穆鱼低着头,松开他的手把他往外推:“回去吧。” 穆生酸涩的点点头,反复跟她说“你等我”,说了好几遍才慢慢转身,他在我旁边停了一下,木然道:“小八,一起回去吗?” “我的茶叶还没拿,你有这么多人护着,我就不派人送你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怎么样都他都能回去的。 送穆生出了门,已经入夜了,估计个七八点钟的样子。在外面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带着李徐重新又进入添香馆,夏福一个人在门后等我。我们三人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沉默了几秒,我问:“穆鱼呢?” “我叫人把她关起来了。”夏福低垂着眼睛。 我点点头:“你也不要自责,该来的事情躲不了,穆鱼……先关着,我明天再来看她。添香馆的生意闭半个月,那些已经订座的客人你退双倍的钱回去,若他们问原因,你就说添香馆正在准备更新颖的歌舞,需要时间……” 夏福犹豫着,说:“闭半个月恐怕损失不小。” “我自有打算,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我沉吟,刚刚贺苕说他为贵人办事,他的贵人不就是他姐夫田假吗?田假……什么时候看上了穆鱼? “公子……”夏福还想说什么,添香馆入口的门被猛地推开,直砸在我跟夏福、李徐的脸上,把我们仨砸得头晕转向,任李徐身手再好,也躲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横祸。 项伯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四处叫我:“怀瑾!怀瑾!” 田升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人呢?哪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成全 “……你们俩要死啊!不知道敲门吗!”我揉了揉鼻子,从门后走出来,倒把他们两吓了一跳。项伯郁闷,嘀咕:“怎么在门后说话……”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吩咐李徐去外面守着。田升问我:“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我都上床躺着了,被项伯给拉起来。我可是王子!居然被人从王宫里被人拉出来,我今天睡你们那去啊,这么晚回去肯定不成了。” 我心说你先别急着傲娇了,赶忙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田升的嘴张成了一个鸡蛋:“你说穆师兄喜欢的姑娘是添香馆里的歌伎?”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今贺苕非要带走穆鱼。”我说。 田升不以为然:“只是个歌伎而已,带走就带走了,难得还真要赔千金啊?我可不同意啊!”接着埋怨:“就为这事把我叫出来……” “那可是穆师兄喜欢的女子。”我在他头上敲了一把。田升没躲过,每次敲都能被我敲个正着,他撅着嘴:“天下女子那么多,回头我们一人送一个女奴给他。” 项伯摇摇头,拉起我:“不必理会他,他就是个傻小子。” 田升登时就急了,我说我们先上马车回去,边走边说。马车上那个叫三号的小伙计还在战战兢兢的等着。我们几个一出来,他立刻下马跪迎,我们上了马车,他也跟着诚惶诚恐的上来,田升十分不乐意的看了他一眼,三号差点吓出眼泪,跪在马车里一动不敢动。我安慰了他两句,说你别这么害怕,然后让他去外面和车夫一起坐去了。 在车上仔仔细细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田升仍是坚持:“把穆鱼给他们吧。” 我和项伯是持反对票的,穆鱼交给贺苕那些人,穆生会伤心死的。我们表达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一致看着田升,田升惊恐的往后缩了缩:“所以你们今天找我出宫的目的是……” 我笑了一声,甜甜的叫了一声“七师兄”。田升打了个冷颤,我亲眼见着他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是一心想成全穆生的,穆鱼的品性我一知半解,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穆生,我这个帮理不帮亲的人怎么会坐视不理?我已决意要放穆鱼走。和他们一说,项伯就正色问:“你做这件事的后果就是解忧楼可能会得罪贺苕,或者说,得罪田假。” 第86章 我心里骂了一声,这个田假是克我吗?在齐国仅有的几件不开心事,一半都来自于他。 回到家我们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因为担心收入受损和得罪人,还和田升结结实实吵了一架,最后在项伯的偏帮和我的威逼利诱之下,田升妥协说随我安排。 他们两睡去了,我坐在餐厅里,里面桌子上还摆着下午没吃完的饭,时茂想拿去热热,我制止住了,我道:“你去把带回来的那个小伙计安顿好,给他安排一些活计。” 时茂答应着去了,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冷掉的香椿炒鸡蛋。 细细思量着,放走穆鱼的后果就是贺苕会来添香馆闹,但是添香馆只是个分店,到时候有可能闹的是整个解忧楼。 不过我让夏福透露了解忧楼的主人是王宫里的人,所以应该会给点面子,不会闹得太难看。他们会打听究竟是谁,然后就会查到是买地的人是田升的堂哥。田升堂哥是田荣的儿子,田荣是齐国王室的大宗伯,连带反应,他们可能会认为这块地是田荣买的,那么到时候只需要田升帮点小忙就行了…… 一个人在餐厅里坐到了天亮,推算各种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想的头都痛了,直到看见太阳从天边露头,才惊觉已经坐了一夜。 跑到项伯屋把他们两叫起来,让他们给我今天告一天假,然后在他们俩呆滞的目光中,我顶着一个硕大的黑眼圈去睡觉了。 大清早睡觉,不到中午就醒了,叫厨房做了一碗汤泡饭,我随意扒拉两口,然后叫人套上马车去解忧楼那边。 穆鱼被关在夏福屋子里,我到时她正呆呆的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叫夏福先出去,我把门关上,走到床边,穆鱼看着我,突然笑道:“赵公子,戴着面具会憋得慌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深呼一口气,将面具取了下来,我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应该是在千金馆第一次见到穆生时就认出的吧。我还奇怪那天你为什么在那个时间段练琴,又偏偏开着窗户,夏福是立过规矩的,白天做生意时添香馆楼上的窗子不许打开。现在想想……你真是好心计,早早就为抬高身价做了准备。我师兄,也是你一早就算好了的?而此时此刻,你也知道了我是谁,或许还会想拿这件事情来威胁我。” 我一连串话让穆鱼白了脸,她大概一直觉得自己处于上风,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我打断:“你先别说,听我说。” “田假那里,应该也是你做了什么吧。”我见她有想解释的意思,摆摆手示意她闭嘴,我一气儿说道:“别跟我说你是什么贞洁烈女,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猜或许有那么一次两次田假叫你陪他喝酒,你就曲意逢迎,拿出点小甜头去撩拨人家。至于后面为什么贺苕来要你,你又不愿意跟人家走,我大胆猜想,是田假没办法满足你想要的,你就拒绝了人家。穆鱼,不妨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连齐国的司空大人都没法满足你?” 我说一句,穆鱼脸上的血色就退了一分,她自嘲:“赵公子,我该说你太聪明,还是说我太蠢呢?竟然就这样被你看穿了。” 我冷笑一声,这样的伎俩我前世不知道看了多少,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我跟田假说,我要他帮我消除奴籍,娶我做妾。”穆鱼并没有多少羞愧,她看着很理直气壮,手却紧紧攥紧袖子。 “田假府上姬妾成群,像你这样的奴隶也是一抓一大把……” 她抢白:“可这对于他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她不知是想说服我还是想说服她自己。 “可他最终也没有做,只是派了贺苕来拿你,他都不屑于亲自来要你。”穆鱼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在田假眼里,她就是一盘小凉菜,不值得费心。 我看着她,又道:“那我师兄呢?既然招惹了田假,为何还要我师兄娶你?只为了多条路吗?你对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动心,还是就是完全的利用? 穆鱼终于有了别的表情,仿佛是在嘲讽谁:“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娶我,可他说他没办法,我才在田假身上下功夫的。我原不是奴隶,也是魏国的贵族,可是一朝大难临头家族全遭覆灭,我从一个千金小姐沦落成奴隶,从这家卖到那家,再从那家送给这家……我不要再当奴隶了,我要堂堂正正的活着,谁能让我不再当奴隶,我就跟谁,做什么都可以。” 我静静地开口:“我跟你说过,在我这里,你们不是奴隶。” “有区别吗?”穆鱼抬起头,无力的苦笑:“我依然是奴籍。” 沉默半晌,我问:“那你现在预备怎么办?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不是说过两天把我送给贺苕吗?反正只是一个奴隶,谁会管奴隶怎么想的?” “那穆生呢?” 两行清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穆鱼木然道:“他是个老实人,对我很好。” 我站起来,在房间来回走了几步,有点烦,我问:“我有办法让田假消你奴籍,娶你做妾。”穆鱼猛地看过来,我又说:“但是我那个傻师兄,他跟我们说准备叛离家族带你远走高飞。” 穆鱼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真的吗?真的吗……我以为他在骗我,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所以你要选哪一边,我师兄还是田假?” 如果她选田假,我就把她赶出齐国,让她永远回不到这个地方。 第87章 我看着穆鱼,等她的回答。 很久很久穆鱼都没有开口说话,我也很有耐心的等着,直到夏福进来,他看到我没有戴着面具唬了一下,不过马上恢复如常,说:“穆公子又来了,还带了……五十金过来。” “你先去外面让他等着。”我说,夏福诺诺的去了。 我看着满面泪痕的穆鱼,催问:“你想好了没?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回答,那我就随意处置了。三,二……” “我选穆公子!”穆鱼冲到我面前跪下,斩钉截铁的说:“我选穆公子。” “想好了?”我看着她:“不想脱奴籍了?跟着我穆师兄一块走,那就不知道哪天才能被他家族接纳了,说不定会一直流浪在外面。” 穆鱼惨然一笑,脸上扬起一种奇异的色彩:“至少他是全心全意待我,他会为我想办法的,而不是像田假那样不可托付。” 人的微表情是没有办法骗人的,我宁愿相信,她对穆生应该也是有真心的。话已经说到此处,我再无疑问,穆鱼只是试探的问:“可是您不是说要把我交给贺苕吗?万一他带不走我,那解忧楼……” “现在担心,早干嘛去了?”我一声讥笑,穆鱼再不敢说话。我重新戴上面具:“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你的东西,之前给你买的衣服首饰都带走吧。” 出了房间,我让夏福去告诉穆生,让他明天晚上收拾东西,来接走穆鱼。等了小一刻钟,夏福回来了,满脸疲惫。我问:“怎么样了?” “都说妥了,就是穆公子一直追问我为什么愿意放了穆鱼。” 我好奇:“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的师弟田升,于我有大恩‘,所以穆鱼一事,愿成人之美。”夏福绘声绘色的学了一遍。我失笑,夏福也太会找理由了,恐怕以后穆生会对田升感恩戴德了。正说着,李徐突然来了,我和夏福俱是一愣,李徐很少这么主动来说话的,只听在靠近报告道:“公子,刚刚一直守在外面,发现解忧楼所有入口都有人鬼鬼祟祟的站着,他们打扮成百姓的样子在门口徘徊,我暗中观察,发现他们身上都是带着武器的。” 我揉了揉眉心:“不用管,恐怕是昨天晚上贺苕派人来盯着的。” 有些不放心,我和李徐坐上车准备回去,谁知李徐一猜一个准,马车后面有尾随的人。李徐偷偷掀开帘子,把那个人指给我看,我十分忧心,淡定的看着李徐:“这怎么把他甩掉我也不清楚啊,李大哥,你怎么看?” 李徐窒了一下,没接我话茬,出去跟车夫坐在了一起。马车骤然加快了速度往西市那边去,我从缝隙里瞄到,后面跟着的那个人也跑了起来。不过人是不可能跑得过马车的,在西市外面绕了十多圈,终于把那个人甩掉回到了家,我给李徐比了个大拇指,李徐很没有幽默感的点点头,然后回后面宅子了。 还没到放学时间,项伯还没有回来,倒是张良来了。我站在外面趴着窗,纳闷:“今天不是浮先生的课?你怎么来了?” 张良在我屋喝茶,头也没抬:“身体不好,请假了。” 你就扯吧你!手一撑,我从窗户里翻进去,时茂在后面看见,忍不住唠叨:“公子,门开着,干嘛非要翻窗呢!” “翻着好玩呗。”我把张良手里的半杯茶抢过来,喝了一口苦的我眉毛都皱起来了,茶叶是不是放多了?想着对时茂说:“赶紧叫汤厨子做饭,我快饿死了,多炒点青菜,炒盘黄豆芽来吃吃!” “好嘞,我这就去。”时茂答应着。 张良微微笑道:“今天火气大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投机倒把 我心说这股邪火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消不下去了。菜上来我一气儿吃了好几筷子豆芽,灌了好几大杯水,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张良陪坐在一旁,见我不动筷子了,才问:“怎么样了?” 又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跟他交代了一遍,张良听完沉思,我舌头抵在板牙上,好像菜叶夹牙齿里了,怎么弄都弄不出来。偷偷看了张良一眼,我现在抠牙会不会吓到他? 正想着怎么把那根菜叶弄出来,张良忽然道:“你要放……”有点想不起穆鱼的名字,张良顿了一下:“放那女子和穆生走,后面的事你想到了吗?” “我已经想到如何应对了。”我说:“我让夏福物色了两名美貌的奴隶,预备着叫田升送给贺苕,想办法让贺苕以为是田荣送的。” 张良突然好奇:“田荣?你准备贿赂田荣?” 他笑了一声,随口说:“田荣大人性子耿直敦厚,最不喜弄虚作假,我看你要不直接告诉他们,你和田升是解忧楼的主人,田假多半顾及着你,此事就作罢了。身在暗处,许多事情听上去就没那么光明正大,不如大方磊落一点。” “是这么个道理,”我叹气道:“田升就是个光杆王子,既没有实权也没有爵位,他这事让齐王后知道了,估计他也干不了了,还得被他家那群认死理的族人给喷死。” 我要是也暴露了,齐国的官员估计全去齐王那儿参我了,赵国公子在齐国做这么大的生意,说不定觉得我有什么阴谋。 想了想我开始自我检讨:“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不应该藏着掖着,直接亮明身份做生意挺好的,顶多被贵族们嘲笑一下。哪知道后面生意越来越大,齐国大半官员贵族都是添香馆的常客,我就是想光明正大……我也骑虎难下了。” 第88章 “好了,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后悔。”张良温柔的摸摸我的头,问:“我还是想知道,你想怎么贿赂……咳咳,拉拢田荣大人呢?” 我见他一副求教的样子,心虚的笑道:“其实不用拉拢,最近贺苕都派人盯着解忧楼,我预备先让那两名奴隶办成田升的侍女,让田升找个由头带着去田荣府上睡一晚,反正……他们叔侄关系挺好,然后第二天让田升从田荣府上出来直接带着两名奴隶去找贺苕。” 我忍不住绕起手指,低着头也不看他:“贺苕派人盯梢,肯定有数啊,他会以为那两个女人是田升在田荣的示意下给的补偿,那他们就会以为,其实解忧楼的老板是大宗伯田荣咯。” 张良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他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难得的失态了,他马上正襟坐好:“这个……你……那……万一哪天田假和田荣遇见了,此事不就事发了吗?” “只要不是点儿背,应该不会吧……”我继续低着头抠指甲:“田升说,田假和田荣关系不好,除了过年时的会面,两人平时几乎没有往来。” 张良足足有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我底气不足的笑了一下,平时都是从容不迫的翩翩公子,此时被我震得有些茫然。许久,张良摇头,失笑:“我算是服了你了。” 我耸耸肩:“那还不是为了穆师兄,我这么仗义,你不会觉得我是鬼蜮伎俩吧?” 他摇摇头,我就放心下来了,人是需要认同感的。虽然这次是投机小手段,但我也是为了我朋友,再有人指责我不光明磊落,我真的会被气到的。 “还有一件事,”张良忽然又说:“穆生今天也告了假,我来你这之前去了他郊外的宅子,他父亲从曲阜赶来,说要把他带回去,晚上就会去浮先生那里辞别了。” “他父亲怎么会这么快就来了?” “据说是在此一直照顾他的管家,见那晚事情闹大,就赶忙通知了家主。”张良说。 我啊了一声:“那他怎么带穆鱼走?” 张良微笑:“所以他要我今晚帮他逃出来,这不,我就来找你了。” “他找的是你,你找我干什么?”真把我当菩萨了?我心说。 张良故意叹了口气:“良在临淄不过是独身一人,仆从护卫一应俱无,哪及得上姮儿神通广大,手上握着一支两百士兵的队伍。” 你那住着你妈塞给你的二十二个家仆呢!我肚子里暗骂了一声,然后说:“那些士兵不是我的,是我父王的!你要我做什么?派两百士兵过去把穆生抢出来吗?” 他笑起来:“用不着两百人,一人就够了,你每次出门时都跟着你的那位大人。” 原来是李徐,李徐弹跳能力一流,爬墙上树只需要三秒,的确是可以悄悄把穆生带出来。 商议好,便把接穆生的时间定到了晚上。那穆鱼离开解忧楼的时间也提前了,趁着白天,项伯他们都还没有放学,我和张良又去了一趟解忧楼。马车停在远处,我让李徐先去探了一下,依然有人守着,我立即让李徐进去带话给夏福。不多会儿,李徐就带着一身男装的穆鱼来了,穆鱼慌慌张张的上来马车,见到我和张良就低了头,端端正正的跪在车里。 “坐着吧,别跪了。”带着讥讽:“毕竟是我师兄的女人,我还得喊声嫂子呢。” 穆鱼更加羞愧难当,张良瞥了我一眼,有些惊讶,或许是没有见过我尖酸刻薄的模样。 接下来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沉默的回到了家,正好项伯也放学了。我们一撞上,我也把事情跟他说一遍,他说:“只是为一个奴隶如此劳师动众,也不知穆师兄怎么想的,看着平时端正得连走路都恨不得比着尺子走,居然喜欢一个女奴。” 项伯并没有别的意思,穆鱼听着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却不敢说一句话。我啧了一声:“你说话注意点,张师兄在这,也不怕他见怪。” 项伯不好意思得看着张良:“我没有说穆师兄不好的意思……” “你也是心里想什么才说什么。”张良微微点头,戏谑的对我说:“你还真是像个管家婆!” “就是,以后当心没人要!”项伯小声嘀咕道,我捏紧拳头作势要打他,项伯习惯性的缩了一下脖子。穆鱼一直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晚饭的时候她很自觉的去了外面坐着,我冷着脸,叫道:“进来一起吃吧。” 穆鱼不答话,只是跪下磕了个头,我给时茂使了个眼色,时茂就将她扶到桌边坐下。 项伯看着穆鱼直皱起眉,我给她面前放了副碗筷,直接道:“你心里觉得自己是奴隶那你就是奴隶,永远都抬不起头来,重要的不是奴籍,是你心里怎么看待自己的。我们可不是穆师兄,你别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作出这模样是想让别人同情你吗?我第一天见到你时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的傲气去哪里了?还是说第一次见我是装出来的?想要别人把你当人,你得先把自己当人。”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穆鱼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然后拿起了碗筷小口开始吃饭。张良在一旁,看他想笑又要憋着的样子十分难受。 “是,大掌柜教训的是。”穆鱼抬头看着我,静静地说。 放下筷子,我严肃的盯着她:“我师兄不知道我是解忧楼的大掌柜。” 她放下筷子,一字一句的认真回答哦:“是,知道了,穆鱼绝不会提起。” 第89章 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想开口缓和一下,你就算说了也没事的,反正你们已经走了。正想用温和的措辞表达,张良和项伯同时夹了一筷子豆芽放在我碗里,张良看着我:“赶紧吃吧。” …… 天一黑,李徐就出动了。我们几人在院子里吃了一盆桃子的功夫,李徐就带着穆生回来了,穆生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出来了,他衣摆上还有一些泥巴,看来刚刚有些狼狈。 穆生一进门,眼里只看见穆鱼,几步冲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刚刚还木然不已的穆鱼此时跟突然回魂儿了一样,在穆生怀里掉起了眼泪。 我还以为此时他们会说点情话啥的,穆生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去学宫跟各位师兄弟告个别。” 他是看着张良的,张良不意外的点点头:“马车已经在外面了,现在就去。” “什么马车?”我一头雾水,张良从进门就没出去了,什么时候有马车的? 怀着疑惑到了外面,一辆质朴的小马车已经停在外面了,驾车的男孩有些面熟,一脸青春痘,是张良的家仆,不过叫什么来着?但是心里疑惑更大,张良根本就没出门啊,青春痘怎么知道来这里的? 青春痘跑过来,在张良面前笑:“一到时间我就出发了,没晚吧,路上我使劲赶车呢。” 张良点点头:“刚刚好。”他转头叫上穆生和穆鱼:“赶紧上车吧。” 看着他们三人上了车,我心痒痒,让项伯在家里等着,我也跟着钻进马车。这个马车有点小,就是寻常人家用的,毫不起眼,我们四个坐在里面,空间还是有点逼仄了。我低头能看见,底下有一个小箱子和一个大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些衣服和金子。我搬了一下箱子,沉!很无聊的数了一下,有八十金。 看向张良:“这都你准备的?”见他点头,我啧啧叹道:“看不出来啊,子房这么有钱。”平时见他就穿那几件衣服,不是白就是青,装饰也就轮流戴的两块玉佩和一个香囊,居然还能随便一下拿出八十金来,小瞧了。 “张师兄,多谢了。”穆生沉声道,他一直握着穆鱼的手。看我时眼睛里就多了些柔和:“小八,师兄也谢谢你。” 我抓了抓头发:“大家都是同门,没什么好谢的。” “师兄不是个好表率,你莫跟着我学。”穆生轻声说:“我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徒弟,也不是个好师兄……” 穆鱼抓着他的手紧了一紧,穆生立即歉意的拍拍她的手背,柔声说:“但我不后悔,有你在我身边,胜我读万卷书,别怕。” 张良是眼睁睁的看着我活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见穆生这么说,他也是有点不好意思,热恋中的男人太可怕了!我和张良不约而同的齐刷刷将眼睛都偏到外面,装聋作哑。 稷下学宫前面还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路过时我看了一眼,大约那些文人还在饮酒作谈。见我一直望着那边,张良解释说:“今天大王赐了亲自猎到的野味,学宫里摆了宴席。” 马车行驶到后花园,一片静悄悄。穆鱼在马车上等着,我们三人从花园门口进去。一路走进去,穆生一路叹气,走到六艺堂时停了一会,然后往宿舍后面去了。 宿舍里只有白生、申培、刘交三人,他们三好像早就约好了,一齐坐在白生的屋子里等着。进去把门关好,大家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重,起初大家都是忧心忡忡都不说话,我干笑一声:“还不快抓紧时间恭喜啊,穆师兄就要成婚啦!” 大家脸色一缓和,申培就很配合我的说:“是啊,穆师兄是我们中最早成婚的呢!” “你都想好了吗?后面的事也全都安排好了?”平时最幽默的白生严肃的问道。穆生默默点头:“一切都已经打点好,我们等会就出城。” 白生说:“那要快点了,再晚就要闭城门了。” 说完这几句话大家似乎都没话了,刘交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交到穆生手里:“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些钱,带上吧。” 穆生似乎有些羞愧难当,他不犹豫的接下,然后冲我们行了个大礼:“我就不推辞了,此情,我一生铭记,盼望还有再聚首之日。” 张良说该走了,我们正准备出去,外面却有脚步声响起,我们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只听外面浮先生的声音: “你们都睡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夜奔 张良立即拿起蜡烛的罩子,将蜡烛推倒发出了小小的声响,蜡烛一灭一片漆黑。 幸而今夜的月色朦朦胧胧,只依稀一些月光,照不清人。张良将我和穆生往门后一推,然后将门推开,走了出去:“先生,都未睡,适才大家一起闲聊。” 白生他们三个也反应过来,跟了出去。从缝隙里看见,浮先生在院子里的石桌子边坐了下来。只听浮先生问:“那怎么我一来烛火就熄了?” “聊得入神,没注意到外面有人,适才一惊之下不小心将烛台打翻了,”白生天衣无缝的圆着谎,他问申培:“火石也不知去哪儿了,阿培你有没有看见。” 申培想了一下,煞有其事的说:“可能在我屋,我等会去找找看。老师,这么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浮先生没说,倒是手往袖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一会儿,他放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桌上,慢悠悠的说:“前面今天有宴席,把我也叫过去了,席上的烤羊肉我吃着不错给你们包了一些过来。就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你们分的,一人撕一点吃个味道吧。” 第90章 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意居然是为了这个,门后我闻到了香喷喷的烤肉味,顿时馋了,明天也让汤厨子给我做烤肉。 “子房,你今日去看小八了吗?他病好些了吗?”浮先生又问,我讶异,原来浮先生在师兄们面前是这么称呼我的,听着很亲昵。我就听见张良说:“她就是躲懒,犯春困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吃饭呢,胃口极好,吃了三大碗。” 好你个张良,编排我! “哈哈哈哈!”浮先生笑起来:“小八年幼,时有惫懒也正常。” 申培有些撒娇:“老师果然是偏疼小八啊!” “猴儿崽子们!”浮先生似乎瞪眼睛了,但我从门缝里有些看不清,只听他说:“我这不是给你们送吃的来了吗?你们当我从席上偷羊肉很容易?” 大家都低声笑起来,我也有点想笑,可是眼看时间快要晚了,城门关了就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正焦急呢,忽见浮先生站起身:“老师哪有不疼爱弟子的,虽性情各有不同,但老师是一视同仁的。我尽心教导你们,想让你们都能成才,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命运……” 浮先生笑了一声:“我师兄韩非曾跟我说,人的抉择会决定命运……但是我跟他说,人的选择也是命运。其实无论回头多少次,在两个答案之间,人都永远只会选择那一个答案,重来多少次都一样。所以我尊重你们的每一个选择,只要你们自己内心愉悦满足,这就够了。” 浮先生手背在后面,慢慢往外走:“无论走到哪里,你们只要记住,无论何种选择,选好就不要后悔……坚定自己的选择,人生是没有回头路的,人生啊……”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踱着步子已经到了院外,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子房,明日把穆生的房间落锁,他要随他父亲回曲阜了,以后都不住这里了……” “知道了,先生。”张良在外面稳稳的回答。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我头顶上,我僵住,让自己不去回头看’漏水‘的地方。 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别人了,他们重新点上火烛。张良沉声道:“该走了。” 穆生点点头,拿上东西出来,我趁机掰了一小块羊肉,嗯,味道不错。 “珍重啊。”身后三人异口同声,穆生脚步一顿,没有再回头,坚定的往外面走去。 马车里穆鱼早已焦急,见我们返回放下心来,一坐好张良就吩咐外面那个青春痘赶车。穆生低落的叹道:“老师……”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或许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再提起。 微微低迷了一小会儿,穆生又说:“还没有见到升师弟,此次也多亏了他的面子,解忧楼的老板才愿意放穆鱼走,该好好答谢他的。” 说到这里,他频频叹气,穆鱼忍不住看了我一眼,嘴巴却一直紧紧闭着。 一直把他们送到城门口,我和张良还有驾车的青春痘都下了马车,站在路边,张良说:”只能到这里了,一路珍重。” “多谢。”穆生不再说其他,带着穆鱼下来郑重给张良行了一礼。张良没有客气,心安理得的站着没动,我催着他们赶紧出城,穆生点点头:“走了,你们各自珍重。” 他搀扶着穆鱼正要上马车,穆鱼忽又转过身,在原地冲着我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夜色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夜风乍起,穆生驾着马车远去,我心头略觉得有些感伤,今生今世也不知能不能见着了。没有问他们的去向,不过觉得这样也好,天大地大,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和张良驻足良久,黑暗处又一辆车从城里的方向过来,赶车的也面熟,应该是张良的家仆之一。张良牵着我上了马车,青春痘坐在外面和车夫一起。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晚上格外喧闹。 “在想什么?”张良问我。 “在想后面的事情。”我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善后工作全到了田升那里,这段时间我不能再明目张胆的和田升接触,只盼田升能按着我预先安排好的轨迹走,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第二天我去上学,田升请了假没有来,空出了两张桌子看着很是冷清。我有些焦急,田升那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想着想着就出神,前面张良盯了我好几眼。我勉强回过神,让自己认真听讲,没过一会儿,外面有人通传,说是穆生的父亲来了。 浮先生头也不抬,淡定的喝着茶:“请进来吧。” 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十分焦急的进来,应当就是穆生的父亲了,看着和穆生长得很像,蓄着胡子,行动处很是规矩。 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院子里站住,浮先生很客套的走出去,问他怎么了。 穆生的父亲就问:“我那孽子今日可有来学宫?” 浮先生惊讶道:“不曾啊?昨日先生不是说带他回曲阜了?” “本想歇两天再启程,顺道收拾东西,谁知今晨起,他就不见了,四下都找不着。屋子里好好的什么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莫慌莫慌。”浮先生抚慰道,然后转过头冲着教室这边,问:“你们可曾见过你们穆师兄啊?” 我们齐声答:“不成见过!” 穆先生急的捶胸顿足:“哎呀!” “兴许这孩子是不是去跟朋友辞别了?毕竟在齐国待了几年……”浮先生面上虽也着急,说话却慢吞吞的,不慌不忙。 第91章 “要是这样就好了,就怕他……”穆先生咬咬牙,然后说了两句就辞别走了。浮先生老神在在的回到桌边,跪坐好:“刚刚讲到那里了……” 我见所有人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有点想笑,见浮先生又开始讲课,我实在忍不住噗嗤乐出了声。浮先生骤然停下说话,大家都盯着我,我忙告饶的低头。 在教室里熬啊熬,终于熬到放学,和项伯骑着马飞快的回去了。开心的是,田升已经在家里等着我了,他跟在自己家一样,使唤得时茂团团转。 “人送过去了吗?”我问。 田升得意的翘着二郎腿:“我办事还能差的了?” 此时懒得呛他,我追问:“你今天有见到田假吗?跟我把情形说一下。” “没见着他,我去他府上是贺苕招待的。”田升说,我愣了一下:“那贺苕是个什么态度?” 田升想了想,不假思索:“贺苕见了我只有下跪的份,我就跟他说,用这两名奴隶换穆鱼,让他们别再派人盯着解忧楼了,不然解忧楼的主人生气了,你就倒霉啦。” “啊?你就这么直接跟他说的?”我心说你这也太直接了,都能想象到贺苕当时的脸色。 田升点点头,神气的说:“他就是田假的一条狗,我犯不着跟他兜圈子。” 我嗯了一声,也是,田升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贺苕一定会把这事添油加醋告诉田假,田假什么反应不知道,他只要误以为解忧楼的老板是田荣就好了。想了想,我试探性的问:“要是你田荣叔叔知道我们拿他当挡箭牌,他会怎么样啊?” 田升坐好,一副给我上课的样子:“我荣叔叔疼我,哪天要是东窗事发了,他一听到我的名字,也不会拆穿我。等他来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他是田假有所误会。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又没提人名字,怕什么!” 他一副:你看,我就知道你胆子比我还小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项伯从房间换好衣服出来,见我们还坐在院子里说话,就跺脚说:“赶紧吃饭啊,我都饿死了!” “你叫时茂嘛!”我又不是厨子,叫我管什么用,四下搜了一圈,时茂不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时茂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房间里出来,原来是在洗头发,我说:“没事,就是叫你一声,你先回去洗吧。” 时茂摸不着头脑,转身回去了,我就亲自去厨房叫饭了。 汤厨子坐在厨房门口,身后他两个徒弟一个再给他煽风,一个在给他捶背。一看到我,汤厨子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了:“主子,今儿怎么是您来了?” “时茂忙呢,我就自己来叫饭了。”我走近厨房,锅里蒸着饭,橱柜里有各色蔬菜瓜果,缸里是各色肉。汤厨子和他徒弟跟在我后面转,汤厨子就说:“让小红小橙她们过来就是了,这点小事也劳动您亲自过来。” 院子里做洒扫粗活那几个小姑娘,不知是不是怕我,每次我说话都听不明白,我明明长得这么可爱。腹诽了一下,我吩咐:“把羊肉削成肉块串起来烤个……一二十串,然后做条红烧鱼,再凉拌一个菜瓜。” 汤厨子忙不颠的答应了,当着我的面就去洗手烧柴,好像平时这些活都是他做一样。觉得好笑,我摇摇头出去了。 晚饭时吃的十分尽兴,汤厨子特会举一反三,上次让教他做烤鸡抹什么调料,这回做羊肉也那么做,羊肉被烤得焦焦的,吃起来特别香。 齐国入夏的时间特别早,刚到初夏天气就热的不行,吃完饭几个人都热得满头大汗。项伯拉着田升去外面的溪边洗澡去了,据说离家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每到夏天的这个时候男人们都去那里洗澡,我心说这场面该有多壮观,跟大澡堂子似的? 他们出去,我就准备去一趟解忧楼,李徐一听我要出门,洗澡洗了一半就穿上衣服出来了,我说你不用跟着,李徐就以沉默来坚持,他坚持我就随便了。天气热我去马厩牵了平时骑的小马,配上马鞍就出发了,李徐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跟着。 到解忧楼我以客人的身份进去的,看了一眼堂食,生意已经恢复至刚开业的时候了,十分火爆。在前面转了一圈,看见了庆先生又在这里喝酒,遂上前打了个招呼。庆先生看见我,面无表情的问了个好:“吃饭了吗?一起吃?” “吃了吃了。”我忙说,对着你那副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是紧紧皱着的眉毛,我可是吃不动。我说:“我去后面千金馆转转,就不打扰先生了。” 说完我就逃似的跑了,转到千金馆,里面去瞧了一眼,此时吃晚饭的时候居然也有这么多的人。转了一圈,李徐进来了,我们俩站在人堆里,李徐在我耳边说:“楼外面那些盯梢的人都已经不见了,我在外面守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伙人。” 放了心,我便溜进添香馆去找夏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户外教学 夏福又在数金子了,一看到我就高兴的不得了,把两本账册都递给我。我翻看了一下收入,很是喜人。夏福说最近有很多添香馆的客人都在催问添香馆何时营业,问我是不是可以正常开馆了。我道:“不急,既然说了歇半个月,正好可以多准备些新节目。穆鱼不在,琴师少了一个,让挽琴挑一个资质好的收着当徒弟吧。” 夏福全都一一答应,在这里坐不了多久,我便回家了。 第92章 穆生走了,大家都很默契的不在外面谈论这件事情,只是偶尔私下聊起,都是唏嘘不已。我倒是感觉不大,只是有一次上庆先生的课,庆先生只亲自指导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怀念起穆生了。他在的时候,庆先生分给我们两的时间很平均,现在全盯着我一个人,心累!不过我胳膊上的肌肉倒是越来越紧实,个子也长得飞快,全都多亏庆先生上课时的‘偏心’。 时间再推移一些,我们从一个月思念三次穆生,变成了三个月思念一次穆生。 脱了夏衣又起秋风的时候,某一日放学浮先生说:“明天大家不用起早了,吃完中饭再过来,下午带你们去淄河玩。” 浮先生的课外活动非常少,上一次还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去学宫后面帮农人收粮食。因此一听到浮先生带着去淄河玩,大家都异常兴奋。 那天回去我吃完饭交代时茂准备第二天的衣服,洗了个澡早早的就睡了。第二天穿着新做的绿袍子,开开心心的和项伯去学宫了。后门那里停了好大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的。浮先生带着师兄们都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些什么,见我们来了,白生笑道:“就差升师弟了。” 刘交抿着嘴笑:“他们两个每次都是踩着时辰到的,升师弟每次都晚一刻钟。” 大家都笑起来,我注意到浮先生身后,张良今天居然穿了一身黑,衬得他肤色白的快不健康了。他衣服的袖口是紧紧扎着的,腰带上坠了一块玉,看上去十分爽利干脆。再一看大家,除了浮先生甩着宽大的袖子,大家都是穿着十分清爽。 一会儿,门后又出来一个人,居然是庆先生,项伯问他:“庆先生也跟我们一块去吗?” 庆先生点头,嗯了一声,他穿着一身灰衣,不过今天没有佩剑出门。 等了一刻钟,田升到了,浮先生照例为他迟到数落了三声,然后让大家上马车准备出发。 今天外面的街道上特别热闹,我和田升不老实,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空气里弥漫着烧稻草的味道,沿途见到的人们都是喜气洋洋,怪道浮先生今天带我们去玩,原来近日到了割麦子的时候,秋收好时节,我心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恶寇虐……”浮先生在念《民劳》,大家都认真听着,只听浮先生念完,叹道:“百姓过的丰衣足食,国家才会强盛……” “先生说的是。”我们很给面子的吹彩虹。 淄河在城边上,马车到了之后停在某一处驿馆外面,浮先生带着我们徒步走在淄河边上,我们顺着河流往前面走。来来往往有很多农人推着装满小麦的车子从旁边经过,每个人都会往这边张望,大概是看出我们都是读书人,路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尊重。 “麦子金黄金黄的,真好看!”田升走着走着,眼神就跟着人家车里的麦子转。项伯说:“等会去哪个田里摘一把回去插在花瓶里,可好看了。” 白生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缠师弟有如此闲情逸致?” “是怀瑾去年拿了一大把麦穗回去,我见她插瓶摆在桌子上还怪好看的。”项伯摸摸鼻子:“我只爱刀剑,这种……小玩意,我哪想得到。” 大家都忍俊不禁,我们一路慢慢走着,浮先生在前面说着,慢条斯理的说着农民的生活,说着秋收冬藏,我们应该多到外面走走……我心想说的是到外面来玩,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讲课,不过这样还是比在教室里待着好玩。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浮先生终于走不动了,找了棵树,大家在树下休息。一坐下,田升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自顾自的从里面拿了糕点来吃,也不知道给大家分一分。 我也从带着的小挎包里拿出早上包好的点心,是叫汤厨子琢磨出来的桃酥饼,里面放了花生和大豆,咬起来又香又脆。原先就记着是一人一块,不过不知道庆先生在这,所以少了一块,庆先生把桃酥饼还给我:“怀瑾自己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我摇摇头,将田升剩下的糕点拿过来,田升眼一瞪,本能的想生气,我提前说:“不让我吃,就把我的酥饼还给我。” 田升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酥饼,又看了看我手里他吃了一半的糕点,艰难的说:“那还是给你吃吧。” 闻言大家都偷乐了,白生对浮先生说:“小八人小本事不小,管得了升师弟也管得了缠师弟。” 田升听了皱眉,鼓着脸反驳:“他才管不了我,我看他小让他的。” “对,你最厉害,你是师兄,你处处都让着我。”我故意说着反话,田升反而不好意思了,他脸一转过去:“我说不过你。” 年轻人原地坐了会吃了个糕就恢复体力了,田升见远处麦田很多人在收割,鬼鬼祟祟跑过去观看了,白生老母鸡似的在后面喊道:“别跑远了!” “知道了——”田升头也不回的答应着,他跑到不远处的田埂上蹲着,看人家汗流浃背的割麦子,兴致勃勃。我心说要不在郊外建个农家乐吧,我这么想着,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掉钱眼儿里去了,忍不住偷笑起来。 刘交和申培正对着我坐着,看见我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余光里看见申培在拉张良和白生,让他们也看我,我指着申培:“我看得见哦,你们偷偷笑我,坏师兄!” 第93章 “你抿着嘴笑什么呢?”申培爽朗的笑问道:“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似的。” 项伯双手抱着胸前倚着树,故作成熟的跟着他们一起说:“她蔫坏蔫坏,眼睛一转全是折腾人的鬼点子。” 我懒得坐起来,左手撑着地挪了挪屁股,近了照着项伯小腿上狠狠一拧。项伯吃痛,单脚跳开风度全无,偏又对我敢怒不言语,委委屈屈的换了个地方去摆poss了。 旁边听见浮先生对庆先生说:“前面是不是有茶亭?我们去那里歇歇,吃了两块糕饼,嗓子倒不舒服起来。” 庆先生机械的点头:“我都可以,走吧。” 然后大家都拍拍灰站起来,白生大声叫了好几声田升,田升才意犹未尽的回来。我们走到一家茶亭坐下之后,田升“刷”一下又跑远了,不知去找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这家路边的茶亭是一个草棚子搭的,路对面就是淄河,老板很热情给我们拿来一个壶,白生给了他九个钱,老板乐呵呵的就要给我们轸茶倒水,白生立刻拦住:“不用忙了,我们自己带了茶杯。” 白生说着就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了九个青瓷杯,我暗笑,白生才像是浮先生的助理,张良一直像个闲人似的在一旁,也不说话。刘交比较勤快,见白生一个人忙就上前帮忙了,等倒好茶,项伯一看碗里绛红色的茶水,皱起眉:“这也叫茶?” 我打开茶壶一看,里面可怜兮兮的飘着三片不知什么品种的叶子,喝了一口茶跟凉白开没有什么区别。我说:“茶叶金贵,寻常百姓哪能买到咱们的茶叶,将就喝吧,平时没看你这么讲究。” 浮先生倒是面不改色喝了三碗,然后心满意足的开始说教:“人饥渴时有水便满足了,你们现在挑剔是因为有所选择,没有选择的时候哪怕是泥水……” 浮先生正说着,田升突然兴奋的跑过来:“前面有热闹看呢!” 众人皆是一愣,浮先生说话被打断,尤其不悦:“大呼小叫的不像样子……什么热闹?” 田升先是被训斥摸了摸鼻子,后听浮先生问,他又兴奋起来:“前面有个男人要卖自己女儿,他妻子不让卖,夫妻俩打起来啦!” 他说的眉飞色舞,项伯很感兴趣:“在哪儿呢?我也要去看!” 浮先生忍不住呵斥:“这种阴私事叫什么热闹,你们是什么身份,居然还凑这个热闹?” 田升垂头丧气,但是听他描述,大家都有点想去看这个热闹。只是刚刚田升被训斥,大家都不敢开口。棚子里一下寂寂,还是庆先生说:“孩子们坐不住,不如我们在这多坐坐,让他们自己活动活动?” “咳咳,陪我这个老人家坐怕是无趣,”浮先生年纪虽长了庆先生两轮,不过却也很尊重他,于是对我们说:“就在附近转转,别跑远了。” 田升眼珠子一转,我和项伯就跟上了,田升回头招呼申培和刘交:“一起啊?” 他们两不敢高兴的太明显,看了浮先生一眼,矜持又兴奋的跟了过来。白生说:“我就留在这陪老师吧。” 我心道,果然浮先生要成为他老丈人了,白生这态度真不错。我们见他不来,便准备自己去了,却听浮先生嘱咐张良:“子房你去看着他们吧。”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本来在看着淄河出神的张良,温和的答了一个“是”,然后就踱着步子跟了上来。我正想和他并排走,项伯和田升已经拉着我跑起来。 是在淄河边上住着的一户农人,此时门前已聚集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正如田升所说,那个男人想卖自己的女儿,他的妻子想阻止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男人头上也是好大一个血窟窿,估计是被女人打的。 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两只手分别被自己的父母扯住,男人见拉不动,过去狠狠踢了女人一脚,女人被踢的在地上挣扎,又哭又骂的把男人的腿抱住:“你今天把草丫卖了,你就先打死我!你卖了草丫也是去赌,这次卖孩子,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打死我吧!” “怎么这样啊!” “太过分了。” …… 门前来来往往的农人们都只停留看一会儿,然后叹着气走了。 我们几个站在一棵树下看着,田升砸了砸嘴:“这个妇人太无用了,她该像刚才那样,一锄头砸死他!” 申培摇摇头:“男女力气有别,女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男人。不过这个男人,真是不仁不义,打妻卖女。” “简直不是个男人,欺辱女人!”项伯嫌恶的皱起眉,拉起我就准备走:“别看这些东西,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点点头,就准备跟着走,申培突然说:“既然看见了,咱们不管管吗?” 田升:“我们又不是官,管这个干什么?” 刘交很赞同申培,一直在旁边观望的他发声:“君子不是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见田升被这句话似乎说的有点兴奋,我回头说:“咱们还是走吧,别管些费力不讨好的闲事,管的了这一次,下一次我们不在谁管呢?” 申培道:“万一打死人了怎么办?” 我老实说:“死了,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打死的。” 忽然感觉旁边一个炙热的目光,一看却是张良,他有些不赞成的看了看我一眼。我正想说怎么了,张良突然走上去将男子钳制住了。 第94章 那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十分丑恶,见张良穿着富贵,瑟缩了一下,又鼓起胆子喝道:“哪来的小孩儿?一边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冷战 张良见他不再打骂妻女,松了手。男人问他:“你是谁?” “路人。”张良说,申培和刘交也赶忙上前,站在张良身后,看样子是要给他壮壮声势。田升见他们都上前,询问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然后不等我回答马上也冲了上去。 那男人问:“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在我家院子,请你们出去。” 项伯轻声问我:“过去吗?” 我摇摇头,和他在外面观望。只见田升一过去,露出一个你算个什么东西的表情,他似乎想破口大骂,但申培却紧紧捂住他的嘴。刘交问:“你是她的丈夫,为何如此毒打她?” 那妇人见有人来做主了,忙肿胀着脸上来哭诉:“几位贵人,你们帮帮我和我女儿啊……家里的钱早就被他赌完了,今天又想把女儿卖了去赌,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呀……草丫才六岁啊……” “你不许卖你女儿!”田升颐指气使,指着那个男人发号施令。 男人见这么一帮衣着华贵的少年,有些拿不准,但语气颇有些不忿:“我的女儿我想卖就卖,没有老子不能管闺女的,就算大王来了,我的女儿我也卖得!” 张良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然后温声道:“并不是贫寒人家,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鸭,檐下还有两袋麦种,只要辛勤劳动,生活自可丰足,何苦把自己的骨血卖给他人为奴为仆?” 许是见张良说话温柔嘴角又带了三分笑意,男人理直气壮的说:“我欠了钱,不还上人家是要砍手脚的……” 田升满不在乎的问:“你能欠多少钱?” 男人眼里精光一闪,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一万多钱。” “嗨,我当多少呢!两金而已。”田升潇洒的一抬头,从钱袋子里拿出一大块金子,看着约有四五镒了。男人一见眼睛立即放了光,张良虚拦了田升一把,然后对男人说:“我愿意给你三金买你女儿。” 男人一听几乎高兴的要跳起来,猛地点头答应,女人不知何意,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戒备的看着张良他们。张良从自己钱袋里拿出金块,说:“我买你女儿,但仍旧交给孩子母亲教养,你以后不得再卖她,你若再卖她,我会追究你私自卖我家仆……” “到时候打你板子鞭子抽你!”田升在旁边飞快的插嘴,张良看了田升一眼,又温和的问男人:“听明白了吗?” 男人当然是猛地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事情至此已经有结果了,我叹了口气,少年真是太好骗了,我对项伯说:“这次那母女运气好,下次可就惨咯。” 项伯虚心求教:“可是张师兄不是说了,他以后没有资格再卖她女儿了吗?” 翻了个白眼,我说:“又没有字据,谁知道呢?被赌红眼的人是没有信用可言的,就算路见不平一千次,他女儿最后依然会被卖。” 那边张良等人已经朝这边走来了,那妇人抱着她女儿在后面千恩万谢,男人则是拿着钱跑出去了,大概又去赌了吧。 田升神情十分满足,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来看他今天当了回大侠。张良面上与平时无异,其他三个人却是兴高采烈,满足之余一个劲的说赶紧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去。他们仨走的快,不一会儿就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张良与我和项伯走在一排,见我一直没出声,问我:“你似乎很不以为然。” 见那三人走得远,应该听不见了,我微笑直言:“我只是觉得你们有些多管闲事,不过都是少年心性,可以理解。”而我今天对张良,突然升起一些失望,上次他说他很了解人,我以为他真的对于人性有自己独到见解。 张良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个让我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笑容,他说:“姮儿,你会不会觉得,你有些时候,很冷漠?” 我登时怒不可遏,我冷漠?你们自己一腔少年热血沸腾,愿意到处管别人闲事,我又没批判说你们不对,你反而说我冷漠,咋的是给我来道德绑架吗?日了狗了。我冷笑道:“是,我冷漠无情,我从一出生就冷血,不及你张公子您纯良慈悲济弱扶贫,你伟大!我这种小人哪有资格做你的朋友。” 张良笑意滞住,平静的看着我,不意我说了一堆,他抿起嘴似乎也有些不高兴,但仍跟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我打断,然后铁青着脸跑了几步,我才不要跟这个人走在一起! 听见后面项伯诧异在问:“不是说的好好的,她怎么忽然生这么大气!” 回到茶亭里,他们把刚刚的事一说,浮先生就点点头:“君子义以为上,你们做的不错。” 他们都见浮先生夸奖,愈发聊的兴高采烈了,田升跟说书似的,唾沫横飞。 我坐在庆先生身边,心里恼火的要死,以为张良会来哄我,谁知他却背对着我坐下,我更气了。见我扭来扭去,庆先生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冷静说。 那天谁也没发现我不开心,我和他们坐车一起回去,和大家一起聊天,我还想只要张良说话我就马上闭嘴不发言,气死他!谁知我们聊天时他一句话都不插嘴,气了个绝倒,这才想起张良平时在外面很少高谈论阔。 第95章 回去的一路上牙都快咬碎了,回到家吃炒豆子咬的梆梆响,项伯见我面色一直不佳一句话也不敢惹我,吃完饭拳都不打回屋子躲着去了。 回到屋子里,我跟自己说,张良也只是个没成年的小屁孩儿而已,不用生气。可是看到墙上挂着的他春天送的两个大风筝,我气不打一处来,将两个风筝解下来撕了个稀巴烂。然后叫时茂包起来,命车夫将这个送到稷下学宫张良处。 做完这些,我总算气顺了。 终于能睡着了。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我和张良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在我们面前依旧带着满面和煦的浅浅笑意,我也是见人就笑嘻嘻,但是彼此心里约莫都憋着气。直到某天中午吃饭,大家才发现底下的暗流涌动。 “你觉得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我听见田升在小声问项伯。他总是不好好吃午饭,大概伙食不对他胃口,自从有一次浮先生中午过来发现大家都在吃我家厨子的特餐之后,我们就只能吃学宫的饭——因为浮先生不许闲杂人等进到后花园。 我恶狠狠的盯了田升一眼,田升吓得筷子都抓不住了,心虚的低下头扒饭。 我装着不经意往张良那边看了一眼,发觉他也正好在看我,两人眼睛一对上,顿时都尴尬了,双双移开目光。 中午在宿舍休息时,我躺在床上发呆,知道和张良那边就隔着一栋墙,忍着没有敲,想了一会儿事情,我又开始生气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墙睡下。 眼皮子耷拉着正半睡不睡时,忽听墙那边传来三声响,我顿时清醒,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会,再没声音了。带着失望,我又躺下了。 晚上放学回到家,看见从赵国来的信使,我进门时愣了一下,这个时节赵国应该也是最忙的时候,怎么来信了? 命时茂给信使拿赏钱,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信。两封信,一封是赵嘉的,一封是母亲的。 赵嘉说,上个月秦国发兵赵国,但半个月前秦国领兵的成蟜,却在赵国屯留县率兵投降了。 赵国朝堂里的事,赵嘉会时常来信分享给我,不过这次分享的消息,是震惊了整个七国的大八卦。成嬌是秦王嬴政同父异母的兄弟,据说感情很好,但是为什么投降赵国,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三天之后,成蟜成为赵国屯留封将的消息,也传到了齐国。一下子我府上的拜帖如雨后春笋一样多了起来。幸而每天都去学宫,成功避掉了各路去我府上找我的人。 而在浮先生的课堂上,浮先生给出的上课内容是:成蟜为何降赵? 一听到这个题目,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我。我抓着脑袋想了半天,瞪着他们:“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家里人没告诉我原因啊!” 我的同桌田升说:“他就一小孩,此等机密大事当然不会告诉他。” 对,我的同桌现在变成了田升。从穆生走后,教室里桌子就只有三排,白生和刘交第一排,申培和项伯第二排,我和田升第三排。 听到田升说,大家都了然的点头,浮先生就问旁边的张良:“子房,你有何看法?” “有些想法,”张良认真的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不过我想的方向比较小,我以为成蟜反叛,应该是家事,听说秦王嬴政不喜成蟜。” “这是其一。”浮先生往六艺堂入口看了一下,然后对我们说:“成蟜此事,是秦国一位权势熏天的大人物做的手脚。” 白生,申培,刘交对政事都不敏感,倒是项伯和张良一齐脱口而出:“丞相吕不韦?” 田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是和秦王母亲赵太后私通那一位?” …… 仿佛有乌鸦从六艺堂上面飞过去,大家再次自动忽略田升。浮先生说:“秦王还未亲政,秦朝朝堂上的三块大石头:吕不韦,成蟜,赵太后,这三方任意一边倒下,就意味着势力的重新瓜分,你们觉得谁获利最大?” 这时就显出世家子弟对政治的嗅觉了,田升是个傻子不必理会,而项伯沉思,说:“成蟜和赵太后属于内斗,成蟜走了,吕不韦获利最大?” 浮先生笑而不语,我想了想,嬴政这个大boss可是千古一帝,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三个人算盆菜呢。我说:“获利最大的难道不是秦王嬴政吗?” “是嬴政。”张良几乎和我同时说出口,说完我们两就对视了一眼。 浮先生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的,秦国……”浮先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长叹一声:“秦国啊!” 当天放学,一回到家,处理完各处的拜帖之后,时茂就说张良来了。我头也不抬:“不见不见,说我出门了。” 时茂却没有答话,我抬头,见张良已经站在窗外了,他倚着窗,浅浅笑道:“伤心啊,姮儿居然给我吃闭门羹。” 我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忽听项伯屋里传来不太清楚的一声:“她这段日子跟吃错药似的,见到谁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都是张师兄你惹的。” “你给我闭嘴!”我支着桌子探出窗外冲那边大吼一声,项伯顿时消声了。 张良自顾自的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旁若无人的给自己倒茶。时茂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气道:“你现在跟田升学的没皮没脸了?” 第96章 张良喝了一口茶,忽然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闻到了久违的兰花香,忽然也不是那么生气了。张良叹了口气:“你气性怎么这么大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和好 我别扭的的偏过头,指甲抠啊抠,就是不说话。张良把我身子掰正了,看着我:“那天我就随便一句话,你就说了那么一大堆,我脾气再好,也气啊。” 末了他又补一句:“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让我生气吗?你几时见我为别人动过气?” “那你也不能那么说我啊……”我气了半个月,他一说话我顿时委屈的不行,眼泪花花都要出来了:“我怎么就冷漠了,那个小女孩就算你这一次把她救了,下次她爹又赌没钱了,还是会卖她的,这种人的话你也信……这根本就是滥好心!没有用的好心!你还那么说我!我何曾冷漠?我对你,对师兄们,还有我身边的仆人们,我什么时候冷漠过了?远了看不见,那你看穆师兄,我难道不是尽心尽力的帮他吗……” “你自己多管闲事还说我!” “天底下只有两种事,我的事和别人的事,我的朋友家人算我的事,其他的都是干我屁事!” “你自己爱干好事就干好事,我不干好事的时候也别指责我!你凭什么指责我,我父王我母亲都没指责过我!谁敢给我不舒服受!张良我讨厌你!”我伤心地不行,不为别的,因为是我身边的人不认同我指责。别的人说我冷漠也好无情也好,关我屁事!可我的朋友不行! 静默半晌,张良似乎被我的眼泪震住了,一贯从容的他手忙脚乱的擦我的眼泪鼻涕,他摸摸我的头:“我跟你赔礼道歉,都是我不好,我认错,你怎样才能原谅我……别哭了。” 眨眨眼,他在哄我,我的气早就消了,不过他现在给我赔礼道歉,我很受用,有便宜不占是王八。我说:“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原谅你!” “什么事情?”张良很好奇。 我拿来两张丝帛和笔墨放在他手边:“我念,你写。” 张良拿笔蘸墨,然后看着我,我说:“张良欠赵怀瑾一个承诺,日后赵怀瑾可随时随地要求他兑现这个承诺,张良不许赖账!” 他一愣,然后偷笑,提笔就写起来。两张帛上都写好了,我问他:“你这是答应了?你不怕我让你做什么恶事违背道义杀人放火之类的?” 张良温润的眼睛里快要盛不下笑意了,他说:“即便是杀人放火,我也会去做,但我信你,不会让我干违背道义的事情,所以,应了。” 很痛快的签字画押,我拿了一张,另外一张给他。我道:“一人一份,以后谁也别想赖账,不管过多久,不管我们在哪儿,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会把这个承诺追回来!” “甚好甚好!”张良都笑得直不起腰了。 我顿时心满意足。看着张良,有些恍惚,他见我发呆就问:“又怎么了?” “就是突然觉得你现在像个人。”我呆呆的说,张良轻轻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原来之前觉得不是人了?” “不是不是。”我辩解道:“第一次在赵国见你的时候,总觉得你身上自带仙气儿。现在吧,和你真真切切相处了,才觉得你是个有烟火气息的人,会和我生气会和我吵架……” 张良失笑,摇头:“你啊……” 我将张良的保证书放到我床底下放宝贝的小箱子里锁上,然后坐回来,就见张良正色跟我说:“姮儿,那日我说你冷漠,并非是说你品性有差。” 我一怔,我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他眼里突然涌起不解和怜惜:“你说那个男人最后还是会卖他女儿,我认同。我很清楚,从一开始制止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我不解,又开始忍不住恶意揣测他是不是想在师兄们面前做好事显好名声了,可是想法一出来我就马上把它赶出脑海,张良不会是这样的子的。我定定的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冷漠,是成人才有的,成人做事总是会权衡利弊有所取舍。可你只是个孩子,那日申培、刘交、田升他们也都只是半大少年,就像你说的,少年心性。”张良缓缓说,他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流淌过我心间,让我不得不认真听他说话。 张良看着窗外的蓝天,有些出神:“人之初性本善,少年本就应该是热血冲动富有悲悯之心的,等少年们长大之后这种心性或许就会越来越淡。我想让自己时时都怀有少年之心,也希望你们是这样。少年之心,即使那件事情,看上去愚不可及,但却……” 但却让人觉得他们勇气可嘉,我心里自动替他补上了。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他所说我的冷漠,可我的灵魂,根本就不是少年啊。少年,我都记不起的少年是什么模样了,只依稀记得一些片段,在食堂里、在操场上,那些模糊的笑脸,我都快忘记完了。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过冲动,没有过激情,没有过热血。 张良说我冷漠,其实他说的对。我有些悲哀的想,我是什么时候把我的少年心性给弄丢了呢?或许是第一次拍戏时受到过的冷眼?是有了跟人攀比过的虚荣?是看透人性之后的无奈?是认清这个世界之后的妥协? 我不知道了,我突然觉得迷茫,我在这一世追求的是好好活下去。但是,我突然意识到我丢了一些东西之后,我又为什么那么难过?有尊严有自由的活着,不就好了吗? 第97章 人这一辈子,究竟要怎么过呢? 那晚我喝醉了,张良和项伯把我搬到房间躺好,我听见外面张良跟项伯细声说:“夜间醒了给她喂一碗羊奶。” 外面似乎刮风了,我醉眼迷蒙的看着外面,觉得枕头有些湿,不过懒得叫时茂收拾了,我就这么沉沉的睡去。只有睡觉,才能什么都不想。 秋天一过就入冬了,某一日升上火炉我才发觉,又一年过去了。 一日休沐时,我在家里处理解忧楼的账册,发现今年的收入到现在已经快有万金了,我一边理帐一边感慨,齐国的贵族们真有钱啊——一半的进账都是从添香馆来的。 我整理完账册,打开窗歇一会儿,见项伯穿着单衣正在院子里打拳,我在屋里穿了一件大氅都还觉得有些冷,忍不住说他:“不冻破你的皮!” 项伯停下来,笑嘻嘻的从我窗户里翻进来,把我屋的一件貂裘翻出来穿上,他嚷嚷:“你几时见我生病过,以为我跟你似的呢!” 我作势要打他,项伯嘻嘻哈哈的扯我头发。时茂抱着一堆刚晾干的衣服进来我屋,来桌子旁边的火盆烤了一下,摸着耳朵说:“这风一起,还真是有点冷呢!” “你们衣服都够吗?”我问道:“不够再做些衣服给院子里的人穿。” 时茂把衣服在火炉上烤软,然后麻利的折好,一边做事她一边好笑道:“公子,你一年给院子里的伙计做七八身衫子,一入冬还给做大氅,就是咱们赵王宫里也没这待遇啊。” 见她没什么需求,我和项伯窝在床边看天,旁边架着火炉,我们坐在垫子上裹着披风,再吹着外面的风,感觉太爽了,我突然想吃火锅了。 来了兴致,我对项伯说:“要不今日涮锅子吧!” 项伯对吃的也不上心,随我折腾:“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不如把师兄们也叫过来,晚上一起围着火炉喝酒怎么样?”我提议道,项伯懒懒的起身:“得,学宫还好,田升那小子在宫里,我还得亲自去请。” 见他也很乐意,我忙叫时茂派院子里的下人去送帖子,然后欢欢喜喜的去厨房嘱咐汤厨子准备食材了。 鸭肠,毛肚,黄喉这火锅三宝是一定要的,上次吃的时候项伯嫌弃内脏不肯吃,吃了一次之后就口嫌体正直了。用羊肉汤做锅底,放重辣,在厨房里闻到这个味,我呛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会儿,前面会客厅似乎热闹起来了,我心想是他们都来了,吩咐了汤厨子一声,我去库房里拿出了两坛红酒和一坛黄酒。 时茂把人都引到餐厅去了,我过去时大家都已经坐好,餐厅的角落里放了一盆火,窗户全都关了只留着一扇通风。桌边坐着张良,申培,刘交,田升和项伯,少了一人,我把酒放过去,问:“怎么不见白师兄?” “白师兄约了他的雯小姐去郊外钓鱼了!”申培说完,大家都默契的笑了起来。我摇头:“白师兄有了未婚妻都忘记兄弟们了。” 田升快言快语:“大冬天多冷,居然还出去钓鱼,回来一起风寒了多可怜啊!” 大家无语,我心里偷笑,还是田升深得我意。刘交低头抿嘴笑:“有了雯小姐,再冷的天白师兄恐怕都是感觉不到的。” 时茂开始上锅子了,我瞅着上菜的功夫,把三坛酒都打开:“吃喝随意,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自己倒酒!” 我端着两杯红酒转到张良那边坐下,把一杯酒放在了他手边,张良也不道谢,只是点头微笑对我做了个举杯动作,然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项伯他们纷纷叫好,我们一同举起杯子,一人先干了一杯。肉还没吃呢,这杯酒一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大家都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了,招呼了一声就各自开动了,没吃几口大家都噗嗤噗嗤哈着气,辣啊!不过也不见停下来,这个辣,实在太过瘾了。 田升吐了吐舌头:“我馋你家厨子都两年了,今年过年借我几天吧!” “不借!”我涮了一片薄牛肉片下锅,烫好了自然的放进了项伯碗里,项伯龇牙咧嘴的的笑了一声,牙齿上还沾着辣椒末,我嫌弃的啧了他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牙又指指他,他连忙转过脸去抠牙了,这二货! 外面的冷风呼呼刮,屋子里面热气腾腾,中场休息的时候田升说玩游戏吧,我想了想,回答:“今天人少,不玩了吧。” 田升失望的低着头,项伯就随口问:“你最近很忙吗?近几次去千金馆都没见着你。” 忽察觉张良似乎在偷笑,可我看过去时,他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听田升叹了口气:“最近我忙啊,忙死我了。我母后老要我去荣叔叔那里学习,说让我跟着荣叔叔一起办今年的祖祭……”他说着翻了个白眼:“都怪田轸那个死……” 他没有骂出来,我想起去年他在添香馆辱骂田轸的样子,似乎他长大了许多。 田轸虽不是嫡子,却也是王子,申培和刘交每次听到这些,都会闭口不语。项伯却不忌讳,问:“这干田轸什么事?” “本来是林夫人求了父王,祖祭本是田轸该干的。也不知母后做什么,一听说就大吵大闹,逼着父王把田轸换成了我。”田升低着头很委屈的样子:“母后也真是的,她明知道我每天书都读不完,还让我去干别的事!” 我看着天真的田升小弟,对齐王后涌起深刻的同情,人家多努力的在宫斗啊,哪知道摊上这么个不懂事的儿子,倒霉。 第98章 大家都不置喙此事,张良很聪明的转移话题:“听说庆先生想走了。” 项伯啊了一声:“走?走哪里去啊?” 申培也是很意外:“是不教我们了吗?” “我也只是在浮先生跟庆先生闲聊时听到的。”张良说:“说是庆先生在外面那边有一位至交好友,那位朋友一路游历到燕国,决定在燕国定下来。据说近日已经安置好,便邀庆先生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夜深惊心 听张良这么一说,刘交就追问:“庆先生答应了吗?他要是去的话是去一段时间还是?” “庆先生说他在考虑,”张良说。他喝酒跟喝水似的,此时双颊已染上微红。项伯不乐意,他最喜欢庆先生:“唉,怎么这样啊。” 张良本已带着醉意的眼睛忽然沉静下来,他看着外面,语调变低了:“庆先生走了也好,齐国于他是个伤心地?” 申培好奇,就问:“为什么是伤心地?” 刘交歪头想了想,似是有些了然:“说起来,从来没有见过庆先生的家人,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我蓦然想起那一晚,我一个人在添香馆外面的灌木偷哭时庆先生安慰我,他好像说,他的家人全都去世了。正想着,就听项伯闷闷的问张良:“想起来,庆先生家里如何他从来也没说过,张师兄,你知道吗?” 静默半晌,张良看向田升:“庆氏一族在齐襄王时很是显赫,也就是你祖父那一代。” 田升一愣,没想到会看他,然后他问:“是吗?那这一代呢?朝里……好像没有姓庆的官员,齐国有名望的贵族世家,也没听说过庆家啊。” “你当然不知道,”张良平静的微笑:“在你出生之前,庆氏一族的人基本上全都死绝了,只剩下庆先生一人。” 我脑子涨涨的,问道:“为什么都死了?” “得罪了田假。”张良言简意赅,看了田升一眼,然后继续说:“庆家拥护齐王登基,得罪了一部分人。后来被田假构陷私通敌国,齐王春猎外出,田假便将庆家几百口人全部收归到狱中。齐王回来,看到证据确凿,但感念庆家的功劳不忍杀害,于是下了诏令将他们驱逐出齐国,永世不得回来。” 大家一齐追问:“后来呢?” 张良说:“后来监狱莫名其妙起了一场火,庆家的人全都烧死在里面,齐王派去救火的人只抢出了一个五岁小孩子,也就是庆先生,只有他被救下来了。齐王让他承袭了庆家的爵位,并将庆家远在卫国的一个旁支亲戚召到齐国,亲戚照顾到庆先生成年就回卫国了。” 末了他补充到一句:“这都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大家一时默然,田升问:“可是监狱里怎么会起火呢?” 申培问:“庆家真的私通敌国了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张良道。我喝的昏沉沉的脑子有些醒转过来,庆家拥立齐王建,田假把庆氏一族全搞死了只留下一个庆先生。弯弯道道太多,我甩了甩头让自己不想这些,然后大声说:“说点别的吧,闷得慌!” 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情绪都低沉下去,锅子里已经添了好几次汤了,我拿过来的三坛酒也全部喝完。我站起来,只觉得脑袋涨的有点难受,心说自己今天有点上头了,不过仍是又拿了两坛黄酒上来,果子酒不醉人,黄酒才会喝醉。 申培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真是有些想穆师兄,也不知他到哪里了,过的好不好。” 我们更沉默了,穆生和穆鱼此时应该已经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吧,我想。穆生和白生是我们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平日里我们的小聚会,白生和穆生都是关照我们的那两个,像喝成今天这样,穆生肯定会一本正经用浮先生来吓我们,然后被我们一起灌酒。 项伯脸红扑扑的,靠在我身上,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就走了,我们可都得学着点,不能这么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 忽然的,时茂带了一个人进来,是张良家的青春痘,青春痘满脸泪痕,也不顾及我们在旁,就对张良哭:“公子,您赶紧跟我回去吧,发生大事了!” 我眼见着张良的酒瞬间清醒了,他沉声问:“别慌,发生何事了?” 青春痘憋的满脸通红看着我们,支支吾吾最后只是说:“公子……还是先回去说吧,回去你就知道了!” 张良站起来,对我们说:“我先回去了。” 他们都已经醉的起不来了,我匆忙拿了一件披风穿上:“我送你出去。” 张良也不推辞,他这次走的很急,我送到门口他就让我回去了。目送张良走远,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冷风一吹,我酒意上头,赶紧回去了。 可是从这晚之后,张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任何消息,我也没有见过他一面。我们还在课堂上问浮先生,浮先生只是说他家中有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不在。我当天就派人去张良外面的那个宅子里看了一下,所有家仆都不在,我很忧心。 过了三天,有消息传来,韩王去世了。 “原来是国丧。”家里和项伯一起烤火,项伯说:“韩王去世,意味着新的储君要上台了,难怪急召张师兄回去。” 张良的祖父张开地是韩国的相国,张家在韩国地位超然,此次国内权利更替,怕是要好长时间都回不来了,我心中叹道。再过了几天,我收到张良的信。 第99章 信是他在回韩国的路上写的,我看完信才知,他的祖父张开地,在韩桓惠王去世的第二天也去世了,所以他走的这么匆忙。国丧和家丧,我看完信频频叹气。 今年似乎不是什么好年份,穆生走了,张良也回家了,教室里人越来越少,上课真是乏味及了。张良走了,可以和我说话的人就更少了,我的心思就转移到了解忧楼的生意和添香馆的歌舞上。 但是都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让我说的地方,生活真的好无趣,我坐在火炉边,一次又一次的想起张良,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某日项伯实在看不下去了,和田升一起拉着我去添香馆看演出。 添香馆里是灯红酒绿的,每三天一次的开馆演出,总是座无虚席。项伯手里拿着黑卡,豪横的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满桌子的菜肴让我看花了眼,我再有钱也不喜欢浪费。 表演还没开始,我们吃饭的时候夏福进来了,十分客气的问:“几位贵客用餐可还满意?有任何需要,小人随时侍奉。” 我见他假模假样的就笑了,吩咐在里面伺候的伙计出去,然后放下筷子笑骂夏福:“今儿就我们三个,你把那面具摘了吧,坐下一块吃,夏老板!”后面三个字,我重重的的说。 夏福揣着手,低头笑了一声,把面具摘了下来,然后在我身边坐下。项伯见了他倒很客气:“以前天天在家里见你也没什么,许久不见今天乍一看,夏福长得还挺好看的。” 田升听着也打量了夏福一番:“好看我是不知道,反正长胖了。” 夏福低着头憨憨笑了起来:“公子们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今天都是哪些客人啊?”我一边吃饭一边随口问。夏福就拿了一个竹简给我,我看了一下名字,然后笑了,对田升说:“今天你们齐国的相国也在诶。” 田升愣了一下,问到道:“后胜大人?” 我点点头,田升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我和他见得少,不过这老头可有钱了,我父王特别喜欢他。” 说着,外面表演就开始了,我们不再闲聊,安静的看歌舞。女孩子们表演的节目一部分都是我教的,我看着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一场表演看下来,我反而更加无聊了。借口要上厕所,然后出去了。 一到茅房这边,就看见庆先生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并不想偷听,就故意发出一点声响,两人都警惕的看过来。一看到,我庆先生就放松下来,走过来问我:“怀瑾,你怎么在这里?” “庆卿,这是?”他旁边那个人走上来,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庆先生回头对他说:“这是我在稷下学宫带的学生,赵怀瑾。” 那个人很感兴趣的看过来:“哦?这是赵国的小公子?” “正是,”我端正的行了一个礼:“敢问老先生是?” 庆先生介绍道:“这是相国后胜大人。” 原来这就是相国后胜了,不过你们两在茅厕周边干嘛呢?莫非是偶遇?我正想着,就听见后胜跟庆卿说:“你说的事我都记住了,你回去等我信儿。” 庆先生就点点头,后胜和蔼可亲的对我笑了一声,就告辞进添香馆了。庆先生很尊敬的目送他进去了,才看向我:“你和谁一块儿过来的?” “田升和项伯。”我说,庆先生摸摸我的头:“不要玩的太晚,早些回去。” 我乖乖点头,他就放心的走了,我这天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进去添香馆坐了会儿,我心说可以先把这个月解忧楼的账单先拿回去。于是就自己去了夏福房间,谁知屋里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正在平日里放账册的箱子里翻来翻去,我吓了一跳,那个人也吓了一跳。一楼全是人,二楼走廊里虽没人,但只要我一喊就立刻会有人过来, 这人从箱子里拿出两卷账册,然后一脚踢开窗户跳了下去。我这才敢上去,迅速在箱子里翻了一下,账册太多不知道他拿走的是哪一本,但是直觉告诉我一定得追上去。但人一着急就会犯蠢,我居然忘了通知夏福,就这么一个人追出去了。 那个人从窗户跳下去,应该是从后门走的,我追出去,果然看见那个人还没有跑远。后门此时的门童也不知去那里了,情急之下,我大喊:“李徐!李徐——快过来——” 眼见着那个人快要跑远了,我快急死了,李徐到底躲哪儿去了!正骂着呢,庆先生神奇的从后门赶过来,我也不解释了,指着跑远的那个人:“那个人偷了我东西!庆先生,能不能帮我追回来……” 我话还没落,庆先生就动了,后门有很多马是系在这里的,应该也是来这里的客人的,庆先生眼明手快的解下一匹。那个黑衣人我已经看不清楚身影了,但庆先生一甩马鞭,飞快的朝着之前指的方向追过去。 庆先生刚走几百米,李徐一阵风似的就来了,慌里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你干嘛呢!来这么晚,上哪里躲着去了!”我凶狠狠的骂道,然后把刚刚的事一说,李徐就皱起眉:“是下臣失职,下臣这就追上去!” 他说着也学庆先生那样,牵了一匹不知道主人是谁的马过来。我不放心,也跟着李徐坐上马,让他带着我一起去。李徐小心翼翼的抓着我,把我护在怀里,然后策马往黑暗的夜色里奔去。 第100章 后门方向是一片旷野,要是从前门走肯定跟丢了,毕竟东市全是建筑。 骑了没多久,就看见庆先生骑去的那匹马停在一边,他和三个黑衣人扭打在一起。庆先生没有拔剑,一个人打三个也没见吃亏,那三个人一见我们这边赶到了,立即扭头就跑。 庆先生没有追,只是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抓着剑柄一剑扔出去,其中一个黑衣人就倒下了。我看见这一幕立即捂上了眼睛,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见着血腥了。可是身旁李徐却是低声赞叹了一句:“好身手!” 另外那两个黑衣人见同伴倒下,扭头就跑了,我小跑几步过去,庆先生把两卷账册交到我手上:“不是寻常小贼,还有两个帮手,我与他们过招时……” 他有些犹疑,我急忙问:“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傻舅舅 “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庆先生说着眉头紧锁。我打开账册看了一下,还好,只是假账册不是真账册。将两卷账册收起来,我让李徐上前看一下那个人死没死。 我远远的站着,见李徐把那个人背上的剑拔了下来,然后探了探鼻息,看着我:“没气儿了。” 庆先生从李徐那里把剑拿了回来,擦干净收回剑鞘,他是不问多话的,跳上马,对我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点头:“此次真是多谢先生了,回头怀瑾一定好好谢您。” “不必。”简洁两个字扔过来,庆先生骑着马回去了。 李徐还在看着我,我大着胆子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死人,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脸,可是为什么会偷添香馆的账册,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想不到是谁会干这种事。 回去时,项伯和田升都没有发现我的异样,问都没问一句。我沉着气,等到客人全都离开了,田升也回去了,我让夏福带着所有的账册跟我回了趟家。 “你是说,刚刚有人……”项伯听我说完惊呆了,有点不敢置信:“不能吧……” 我没好气的回他:“不信明天你去看看,尸体还在那里呢!” 项伯被我吼的不敢说话了,委委屈屈的闭嘴,夏福也是一句话不敢说。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只得说:“以后你每天晚上打烊了回家里来睡,账也在家里算,我就不信谁还敢来我这里偷东西。”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是谁要偷解忧楼的账册,幸而夏福屋子里的账全是做过手脚的假账,不然真账本流出去,也不知会招来怎样的后果。 我让李徐从后宅的士兵里抽了两个人偷偷保护夏福,可是一连好多天都没任何异常,如此草木皆兵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慢慢放下了那天的警惕。李徐自那天之后,也开始变得跟第一年来齐国那样,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为了答谢庆先生,我让汤厨子做了好大一盒糕点,命人送给了庆先生。庆先生没有任何回话,只是把点心都收了。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又快到年关了。人少了,天气也冷,浮先生讲课的心情不是那么热烈,经常上三天课又放三天假。这期间我有写信给张良,他回了我两封,后面就再也没有从韩国的信件过来了。 眼见着又要回家过年了,大家都懒洋洋的,项伯最近尤其懒,总是一副有话要跟我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也懒得问他,也许是又想问我借钱。 一天下课回家,发觉时茂没有像往常那么出来迎我们,走进去院子里也安安静静的,我和项伯正纳罕呢,我屋子的窗前不意一张脸探出来。 “哥!”我惊呼,项伯还在诧异呢,我就狂奔过去跳在赵嘉身上。 “怀瑾长个儿长得真快!”赵嘉结结实实的抱住我,我惊喜的问道:“你怎么来齐国了?” “接你回家啊!”赵嘉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有些不信:“特意来接我的?什么事都不干特意接我?真的?” 赵嘉大笑起来,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说:“鬼机灵!前些日子去韩国给新王送礼,这不想着都出来了,索性接你一同回家。” 原来不是专程为我来的,我把项伯拉过来,介绍说:“这是我哥哥赵嘉。” 项伯点点头说:“我知道,”他看着赵嘉一抱拳:“那年去赵国贺怀瑾出生之喜,还是太子亲迎的,怎会不记得!” “我也记得你,项伯!”赵嘉微微笑道。 男人间的友谊就不需要大量言语词汇,晚上吃饭时,他们就已相谈甚欢了。 他们聊来聊去就聊三件事,一是韩国登基的新王,二是吹父王的彩虹皮,三是吹外祖父的彩虹皮…… 我这个宅子唯一的一间客房是项伯那间,但赵嘉并不是我那些师兄,他是个讲究人,不愿与人同榻。他说自己带了一队人马,已经驻扎在城外了。意思就是:不用收拾房间,我自己有安排。 我放假还有好几天,赵嘉就说:“没事,哥在城外,等你几天一块儿回去。” 吃完饭赵嘉就去了城外的驿站,夜间项伯就来敲我的门,蔫头搭脑的,我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门外,就赶紧把他叫了进来。他钻到我床上,和我一起缩在被子里,感觉到他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就把被子多往他那边挪了挪。 “小姑奶奶,”项伯闷闷的开口。 “嗯?”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没说话,我心说不对啊,这家伙平时都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人啊。耐心等了一会儿他还没说话,我就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第101章 “我这次过年回家,明年就不来了。”项伯说。 我半天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只听他继续说:“来齐国是父亲和大哥的意思,反正待了两年也学了不少,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过完年想跟着父亲去军营。” “真的吗?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家里的?” “我自己想的,”项伯往我这边挨近了一点:“同你们在一起虽然好玩,但是我终归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问完就笑了,自己给他回答:“你想要的是成为外祖父那样的人。” 项伯在被子里抿着嘴笑起来,我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好就行。” “嗯,”他轻声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聊了一会儿,项伯就睡着了,我躺在他旁边,内心空荡荡的。浮先生宣布放假那天,项伯就开始跟所有的人告别,我心想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告别的时候就不用这么惨兮兮的了。田升舍不得项伯,他母后派来的宦官催了好几遍他都没有走,只是挽着项伯让他日后多给自己写信。 项伯很仗义的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忘不了你这个混小子呢!我给你留了一匹马,在怀瑾家的马厩里,你空了牵回去。” 田升眼睛骤然亮了:“真的啊!” “真的,你给我照顾好怀瑾就行。”项伯大力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颇为不舍的看着白生他们,郑重的抬手一揖。白生笑道:“你明年也不来了,喝不到我的喜酒。” “这不是有怀瑾呢!”项伯把我拉过来。我笑道:“我肯定替你多喝几杯。” “对你我就不说保重了,”看着刘交,项伯笑道:“都在楚国,你若在家闲了,随时找我去玩!” 刘交满面笑容,依然是腼腆的应道:“一定的!” 大家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各自回家了,项伯说他还要去找庆先生好好告个别,让我先回去,我只好自己先走了。 家里赵嘉已经坐着了,他在我房间看我平时练的字,看的入神了,我走近了他都没发现。 走到窗边发出一声响,吓了他一下,赵嘉隔着窗户把我抱进去坐下,然后嗔怪我:“越长大越不老实,”他又看着桌上摊开的文章,叹道:“妹妹,你这些文章写得真好。” “一般般好。”我毫无诚意的谦虚了一下,然后问了那天就想问的问题:“哥,你去韩国送贺礼,可曾见到韩国相国张平?” 赵嘉想都没想,回答道:“自然见到了,怎么了?” “我就问问嘛,你有没有见到他儿子张良啊?”我问的有些小心翼翼,赵嘉好笑的看着我:“你想问张良就直接说嘛,我知道他与你关系好。” 他说着卖了个关子,坏坏的笑着,斜睨着眼睛对我,我急了:“哥!” “哈哈哈哈哈哈,不逗你了!”赵嘉说:“我与张相国只在宴席上见过一面,他的两个儿子坐在他身后,期间韩王安还将张良叫出来问话,很是器重他呢。” 我哪想知道这些啊,他说完我就百无聊赖的发呆了,赵嘉突然想到了什么,跟我说:“我白天去了你开的那家解忧楼,真是……叫我怎么说呢。” 赵嘉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既欣慰又感慨的拍着我的肩膀:“妹妹,你要是男子就好了,等哥当王了,一定把你封官拜相。” 他本就是太子,在我这里说话一向都不怎么忌讳,因此我也没想着提醒他不要说这种话。他感叹我更感叹:“我又何曾不想做个男子呢!” “不过日后的妹夫一定得是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配得上我妹妹。”赵嘉笑着揉揉我的脸,我乖巧的笑了一声,任他蹂躏。 项伯晚间回来,我吩咐汤厨子做的全是项伯喜欢吃的菜,他十分开心。桌上就只有我和赵嘉,三人围坐,也不觉得无聊。赵嘉说:“论起来,你是怀瑾的舅舅,我也应当尊称你一声舅舅。可咱们年纪相仿,按辈分称呼我实在有点别扭。” 项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你就叫我阿缠吧!” “我的傻舅舅哟!”我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近来似乎被我捏习惯,他都不觉得疼了。项伯咧着嘴,笑的没心没肺。 我挽着他们俩的胳膊,傻笑道:“有你们俩在,将来没人敢欺负我!” “你在赵国本就是独得恩宠,有谁敢欺负你啊!”赵嘉被我的话逗笑,一个劲摇头。项伯则是嫌弃的推开我,坐到赵嘉旁边去了,两人一喝酒就完全把我忘在了一边。 第二天,从楚国来接项伯的一队人,一早上就到了门口。项伯起床洗漱好,就开始搬行李了,他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衣服也就七八件,主要都是他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兵器和马厩里养着的十多匹好马。 我帮着他把东西都安顿好,看着他上了马车,原先没什么感觉的心此时也终于不舍起来。不过不舍之情也没那么重,大概是真的觉得我们是亲戚,就算是在古代,我也不担心以后都见不到项伯。项伯也是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的跟我身后的时茂挥手告别,我恨不得踢他一脚:“以后她们都见不到院子里有人打拳了,能专心做事了!” “哈哈哈哈,傻小孩!”项伯笑着揪着我的耳朵:“小姑奶奶,我走了!明年来楚国找我玩啊!” “我看心情。”傲娇的抱起手,我勉为其难的说道。项伯做了个鬼脸,笑的阳光灿烂。马车动起来,我看着这队人马,仿佛是马贩子一般,马比人还多。项伯从车上探出身子,一直跟我挥手。我很嫌弃的摆摆手,回屋了。 第102章 我也要准备回去的事情了。 照例是解忧楼的账要理,今年挣的钱还真是不少,交了税,给田升两成,自己留一部分,带回赵国的有一万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清点装箱完。赵嘉看着院子里十多个大箱子,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很开心的说:“父王见到一定可欣慰了,正需要钱呢。” 我好奇的望过去,赵嘉俯下身小声在我耳边说:“明年可能会打仗。”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赵嘉只是肯定的点点头,按捺住慌乱的心跳,我平静下来,院子里搬行李的人来人往,我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造星 今年回到赵国,心情并没有太大起伏。赵王宫与我离去时,没有什么分别,似乎无论我离开多久,它都永远不会有改变。 照例先见的是父王,献上一万金,父王几乎是欣喜若狂,竟然抱着我亲了好几口,夸得我都找不着北了。我一回母亲那里,父王赏赐的各种奇珍异宝就过来了,那阵仗,引得宫里各位夫人纷纷侧目。都道是父王宠我宠的都没边了,有求必应。我也不理会,外人不知我做了什么,只看他们能看到的。 过年这一段没有什么可记录的,因为实在很无聊。去年的新奇是因为多了倡姬母子三人,今年他们也成了赵王宫里的旧人,恩宠依旧,可就是没身份,大家对她们的议论也就慢慢少了起来。一件事情成了常态,就没有什么好稀奇的了。 今年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国宴上见到了投降赵国的成蟜——嬴政的弟弟,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想从他脸上看一下他哥哥嬴政的样子,我没见过嬴政,不过基于他在历史上太出名,所以我也忍不住关注这个名人的兄弟。 毕竟也没机会见到嬴政,估计这辈子都难见到,我心想。 许是我探究的目光一直落在成蟜身上,他也注意到我,频频看了我好几眼,于是我就收回了自己目光,强迫自己别再盯着人家看了。 过完年,我终于收到了张良的信,信上说:姮儿,近日安否?连日里忙碌,今日一歇下来,才觉与你分别两月有余。家事国事甚多,明年立夏是相见之日,届时共饮白生喜酒。祝你生辰快乐,盼你一切安好,张良字。 应该是过年前几天就写了这封信,只是现在交通太落后太慢,想了想我决定回一封信。拿出笔墨,在灯下写道:子房你好,我最近一切都很好,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无聊。知道你很辛苦,要记得多多休息,不要把自己累着了。期待立夏和你的见面,我现在就忍不住要数日子啦!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明年项伯不来齐国了,他去军营了。课堂里人越来越少了,感觉浮先生会越来越严厉,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多收几个弟子。你的祝福我已经收到了,就是总也见不到生日礼物,我什么都很好,你也好好保重自己,回见!赵怀瑾留。 字还没干,我呆呆的坐在桌边等墨干掉。 门外忽然响起欢娘的声音:“公主,怎么还不睡?” “我看会书。”我对外面说,欢娘又嘱咐了一声早点休息,然后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墨干了,我小心翼翼的把信帛卷起来,塞到一根竹管子里。把竹管子压到枕头下面,我一夜安睡。 第二天一起床就叫人把信送出去了,信一送出我的心情啊,瞬间觉得天都比平时更蓝了,整天挂着一副笑脸,笑的母亲和欢娘莫名其妙。心情好,连带着看倡姬母子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忘了说,这次回来过年问母亲,知道倡姬这一年都没到她这里来几次。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你别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碍你事,互不往来最好了。 今年过年没有什么好提的,出了正月十五我就准备提前去齐国了,不过此次去齐国,我与父王做了一个约定。这个约定的起源来自赵嘉,我从他那里得知父王年后准备开始扩兵了,需要很大一笔钱。 我告诉父王,如果我能在半年之内筹到五万金,他能允诺未来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父王同意了。今年在父王面前我很少撒娇,他似乎也没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 为了这五万金我才这么着急要回齐国,五万金,是国库里一年的收入,我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尽力去做这件事情。 解忧楼盈利最少的就是主楼的堂食,不过这个胜在薄利多销。千金馆的收入主要从赌客赢的钱里抽成,客人赌得大挣的钱就多,客人赌得少挣钱就少。添香馆是最挣钱的,歌舞挣钱,酒菜挣钱,收入很稳定。只不过在半年之内想把收入提升到五万金,听上去几乎不可能,需要我好好琢磨一下。 在回齐国的路上,我一路整理账册,一路构思,头都快想破了也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解忧楼的经营模式已经把挣钱套路发挥到极致了,再往上走……除非再开四家解忧楼?不实际,我心想道。 回去的路上我都不怎么说话,时茂和夏福见我一反常态,都伺候的小心翼翼的。 快到达齐国境内的时候,我突然想古代要是有明星就好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来精神了,我问夏福:“如今七国内有什么很出名的歌伎和舞伎吗?” 夏福很是茫然,不过时茂却说:“燕国有一个舞伎叫旋珠,据说是曾经名响七国的舞人旋娟的第四代弟子。” 第103章 “有办法把她弄过来吗?”我满怀希冀的问道。时茂卡壳:“这……这旋珠是燕国五王叔的爱妾,恐怕……这个……” 说了跟白说一样,可我转眼又想,其实我可以造一个名人出来。齐国最大的名人就是齐王,我认识他儿子,想办法利用一下这条人脉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我有些兴奋,一回到齐国的宅子,我就立即派人去请田升。不过颇为麻烦的是,以前都是项伯去叫田升的,他有田升给的一块令牌,走时也并没有给我。不过也不知道时茂使了什么办法,傍晚的时候田升就来了。 “你怎么看着这么瘦了?”月余没见,田升第一句话就是说我瘦了。 我嘿嘿一笑,忙命人把田升爱吃的果子点心全摆上来,我笑嘻嘻的让他自己随意。他也不客气,翘着二郎腿坐在我边上,拿起一个瓜很没形象的吃得瓜汁四溅,他道:“你今年怎么回这么早?我听见宫人通传说你派人找我,我还不信呢。” “唉,还不是家道艰难。”我苦着脸,田升嫌弃的看了我一眼:“得了吧,别演了!说吧,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我道:“你们齐王宫里平时会看歌舞表演吗?” 田升道:“肯定会啊,每有宴会必有歌舞!难道你们赵国没有吗?” 我问:“那最近你们有什么活动吗?需要歌舞表演的?” 田升想了想,虽然觉得我问的有点奇怪,不过还是回答道:“有吧,再过半个月是我母后的生辰,父王每年都会举办宴会为她庆贺的。” 我心道,天赐良机啊,我压抑着兴奋,问道:“你觉得让添香馆的女孩们进宫去表演怎么样?” 田升想也不想,大叫道:“你想挣钱想疯了吧!” 他说完这句觉得自己嗓门大了点,又赶紧压低声音跟我说:“宫里有女闾,歌舞伎上百名,我母后怎么会允许宫外那些贱民进宫去?” “你别激动,你先听我说嘛!”我把门窗都关上,在他旁边坐下,讨好说:“添香馆的阿宝你记得吧,长得特别可爱那个,跳舞贼好看!你就带她一个人,就说……是献给你母后的贺礼,你母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田升很容易被别人的节奏带偏,听我这么一说,他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有些狐疑,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过来!”我神秘兮兮的勾了勾手指,田升不情不愿的把耳朵凑过来,我当即将计划给他和盘托出。田升听完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我肯定的点头:“你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每年分你的钱总不是假的吧?” 田升皱着眉想了一下,敲锤定音:“行,我信你的!”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离齐王后过生日还有半个月,我让夏福每天吃完午饭把阿宝接到宅子里来,每天下午教她跳舞。阿宝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过她都不怎么长个儿,可能小时候营养吃的不好,现在无论怎么吃都补不进去。 “大掌柜,你面具下面长什么样子啊?”练完舞休息之余,阿宝甜甜的问我,认识这几年下来,她也不怎么惧怕我了。我比她小好几岁,不过只比她矮半个头,终于也可以摸摸她的头,我说:“这个不能告诉阿宝哦。” 阿宝歪头想了一下,看上去天真乖巧,我观察到她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特别可爱。我听到她脆生生的问我:“大掌柜,那你一个男孩子为什么也会跳舞啊?你教的舞很奇怪,但是真好看啊,是谁教你的呀?” 是谁教我的?前世里高中初中就一直在跳舞,大概青年时候学的技能,不管过多久都是能够记得住的。我把她叫起来:“该练舞了,少闲聊。” 她就不说话了,起来继续练习。我教的是一支在二十世纪很出名的古典舞,可惜我现在这幅身板韧带不够,有几个动作只能边示范边口头指导。但是阿宝的底子是很好的,我说什么她都能跳出来,特别省时省力。每天练完舞,阿宝就被蒙着眼睛送回添香馆,她很懂事的什么都没问。 期间我让时茂带着宅子里会做针线的女孩做了一件舞衣,上衣和裙子是分开的,上衣是白色的,一字肩,袖子很长,一甩出去像开花一样。衣服很短没有腰带,腰腹是露在外面的,时茂缝制的时候还反复确认了,我只是说她做出来就是,不要多话,时茂就老老实实做衣服了。 裙子是最费布料的,六米大摆,一转起来像把伞一样。齐王后生辰前夕,我让阿宝装扮好,穿好衣裙,然后将田升请到了添香馆。田升是个王子,对歌舞的审美不会太低下,阿宝一跳完,田升就点头称赞,然后说:“你放心,我待会就把她带进去。” 末了,田升有点担忧:“我还有个问题,万一我父王……看上她了怎么办?” “啊?”我张大嘴,有点结巴了:“不……不能吧。她……她才十四岁啊!” “也不是没可能啊。”田升说,我在他头上拍了一把:“你傻啊,你母后的生辰,你父王会乱说话吗?” 田升又高兴起来:“你说的对哦!” 这傻子,我翻了个白眼。阿宝这里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夏福是紧张兮兮的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些话。我躲在他房间的帘子后面,听着夏福没完没了的叮嘱,忍不住想笑。他比我还紧张,其实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一次尝试而已,不成功还有别的机会,不过我比较相信我自己,所以看着很淡定。 第104章 阿宝进了齐王宫后,我淡定的在家吃吃喝喝,给夏福做了一通心里疏导把他赶去解忧楼经营生意去了。他就是担心阿宝会惹那些贵人不高兴,我就安慰他阿宝有田升罩着,不需要我们担心。倒是听说城里有好几家酒肆想挖解忧楼的两位厨子,我说夏福你的注意力应该在解忧楼里。 我坐在院子里裹着貂,正月里的风还是有点冷,不过在外面透透气总比在屋子里强。张良还有好几个月才回来,项伯进了军营他也不会来齐国了,我越来越觉得生活十分无趣。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惊喜,不会特别难过也不会特别开心,我心情平淡得甚至都不想再记录这段日子了。 还给张良写信分享了这段心情,不过是迟迟没有收到来信。 他大概在忙吧,我想。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赌 我在家里躺了两天,第三天田升来了,我见他独自一人,就问:“阿宝呢?” “送解忧楼了。”田升口干舌燥,在我面前灌了一大壶水下去,才说:“小八,你这次可得感谢我。阿宝差点就出不来了!” 我吃惊,忙追问怎么了。田升露出点点得意的坏笑:“我告诉你,田轸看上她了!” “啊?”我匪夷所思。田升继续道:“宴席结束之后,田轸让他母亲来问我要阿宝,我当然不可能给了!我母后也帮着我狠狠羞辱了林夫人,臊得她头都抬不起来,我母后这次可高兴了,还赏了阿宝首饰呢!小八啊小八,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这次田轸可羞大了!” 我扶额,冷汗直流,我的本意可不是这个。他一直说不到重点,我就问他:“你父王可曾说什么了吗?” “我父王?”田升抓抓头发,回忆了一下,说:“我父王说好。” “然后呢?” “没了啊,他就说了一个字,好。”田升老老实实说。 “说了好就行了。”我笑道,大王说好的,那就是真好。 第三天,都城里没有谁不知道阿宝,都说这是被齐王称赞过的舞伎,添香馆的订单已经预定满了一个月。不过我却让阿宝藏在添香馆里,不再出来演出了,大家反而议论的更起劲。更有人说阿宝胜过当年越国的的名舞师旋娟和提谟,把阿宝很是吹捧了一番。 这些吹捧的源头,是我让夏福放出去的,噱头很足。 偶尔也有人质疑是否阿宝真如传言中说的那么好,这时就会有人说:齐王可是亲口赞了好!于是质疑的人便不再发声。 夏福已经跟我提了好几次,说客人看不见阿宝的表演,已经抱怨好几次了。我便让他传达我的意思:王后赏赐了阿宝很多首饰,添香馆也不敢再随意使唤阿宝了。 某一天田升也在添香馆时,我便让阿宝露面了,只是匆匆一瞥,然后就进了田升的厢房。别的客人就不忿了,质问夏福,夏福早有准备,回答说:“田升公子出一百金,请阿宝姑娘喝酒。” 一百金有多昂贵没有人不知道,但是添香馆的客人非富即贵,听到夏福这么说,立即表示自己愿意花更高的价钱,但夏福只是说需要问阿宝的意愿。七八天后,阿宝的身价已经涨到了五百金,五百金,如此一笔巨款,外面议论得更加沸腾了。 阿宝除了见田升那次,却始终没有露面。 许是顶不住客人的逼问,夏福催过我好几次。我只是跟他说,不急,还不到时候。 到了开学的时间,我开开心心的去上学了,可是教室里很冷清,只有白生、申培、刘交、田升和我这五个学生。第一天的时间交了假期的作业,浮先生对我们很满意,因为平时偷懒赖账的田升,作业居然写的不错。我也十分意外,偷偷看他,田升却臭屁的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上了几天课,习惯了没有项伯一起上学放学的日子,心里也没有太大波澜。回家照例问了一下信件,依然没有任何来信。 立春之日,解忧楼发出公告,阿宝即将有为期三天的专场表演。入场门票有三十张,贵宾席有九张票,以拍卖形式抢购。夏福给每一个前来订贵宾席的人发了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卡,拍卖地点在解忧楼外面临时支起的小摊上。 门票拍卖那天我没去,不过听了田升的现场播报。据说那一天解忧楼外的巷子里、道路上全都停满了马车,看热闹的行人把东市堵了个水泄不通。前来竞拍的都不是本人,每涨一轮价就会停一小会儿,竞拍的人还要回到各家马车那里请示主人,主人都在马车里堵着。听田升说,此次参加拍卖的,还有他的异母兄长田轸。 那天解忧楼的生意简直爆满,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听说后厨做饭都炒破了两个锅。那天的门票最高卖出了一千金,田升跟我说时激动的手舞足蹈:“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哪个舞伎这么值钱过。” 过了会他又很纳闷的问我:“也不是没有别的舞伎被父王赞过,为什么阿宝……可以这样?” “阿宝的价值是我们给她包装上去的,”我耐心的跟田升说,任何一个舞伎都能做到阿宝这样,只要知道如何创造一个人的价值,人总会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买单。最后我说:“我之所以把门票拍卖放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为了引起他们的争夺,有钱人总是要面子的,冲着阿宝去竞拍,但是最后会为了面子而不断的加价。” 第105章 而正是有了这群人,阿宝的身价无形中又一次被抬高。 田升似懂非懂,他此时像极了虚心求教的乖学生,要是浮先生看到他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仅仅是阿宝的专场演出,我就挣了一万多金子,算是完成了目标的五分之一。而我让阿宝除了演出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待在屋子里,禁止与其他人接触。她接受到外面那些人的追捧之后,只怕会有别的心思。有了可以跟主人谈判的资本,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听话了,虽然她现在依然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我算完账看着窗外发呆。 最近依然没有什么信件传来。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庆先生最近老让浮先生代课,给我们上课时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白生婚期将近,他每天见谁都是笑呵呵的,申培平日都和刘交一起玩,能和我玩到一块的,就是田升,不过他偶尔也会忙,听他说已经在跟着他父王学看奏折了。 阿宝那次表演结束后,就一直没有再出来过,看过她演出的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沾沾自喜,然后就吹嘘多么的物有所值。没有看过的人,便把自己听来的现场大肆吹嘘一番。 短短两个月时间,阿宝像当初的解忧楼一样,成了齐国首都城被人谈论最多的舞伎,只是大家至今只知道她叫阿宝,年岁出身一概不知,又更添了一丝神秘感,让人津津乐道。 没有办法再来一次拍卖,这只会把阿宝身上的价值全部消耗掉,到时候她的演出就贬值了,可是离六月只有四个月的时间了,我很焦急。 再焦急,终究日子还是要过的,作业也还是要交的。只有在学宫里,才不会听到有人谈论解忧楼如何、阿宝如何。在学宫里,只有不交作业,你会被浮先生如何! “小八,你最近怎么如此消瘦?”课堂上休息时,浮先生忍不住说了一嘴。 大家都看向我,白生最近老捧浮先生臭脚,因此也说:“是啊,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衣服都快挂不住了。” 我摸了摸脸,虚笑了一声:“大概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东西都补到骨头上了,所以看着没肉。再加上春天到了,穿的不臃肿,所以看着瘦,其实比起去年我还重了呢!” 私底下田升问我:“你是为了解忧楼的事日夜熬着吧?你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这么拼命赚钱?钱可是赚不完的。” 难得见田升如此心思细腻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感动,我笑了笑,说:“确实需要点钱。” “你需要多少钱?我借你!”田升豪气的说。 我心道你绝对借不了我,于是说了别的事情把这个话岔开,田升果然就不问了。 放学时,让车夫驾着马车回去,我带着李徐走回去。坐久了,腿上都没力气,最近庆先生的课又少。 回到家,依然没有新来的信件。 过了几天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年初时秦国对魏国出兵了,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浮先生上课时说的,他感叹的是又起战事,百姓又要倒霉了。 我却觉得,又可以挣钱了。 据说半个月前两国已经开打了,秦兵被魏兵打的节节败退,眼看要吃败仗了。千金馆里偶有人谈论此事,甚至押此做赌,我以客人的身份放下豪言壮语:我以一万镒金赌秦国胜。 大家像看疯子一样看我,甚至有人指着我说:“无知小儿!” 旁边立即又有人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赵国的神童,赵六公子啊!” “神童又如何,眼看着魏兵就要胜利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 众说纷纭,我怒道:“我就是赌秦国胜,待会我就让人把一万金搬过来,有本事的就和我赌,没本事不敢赌的就滚蛋!” 众人纷纷怒目而视,我把老板——也就是夏福叫出来,说:“夏老板,您这个场子我今日包了,我这就派人回家取钱,劳烦您把我的金子看好了。” 夏福恭恭敬敬:“赵公子好胆气,从今儿起直到秦赵两国分出胜负,千金馆只接您这一桩赌。” 末了他面向众人,大声说:“我不以庄家身份出席,我愿押一千金,做您对家。” 等到真的把金子全搬到了千金馆,没有一个人敢出一声大气,原来都以为我是大放狂言,没想到我真会愿意做这个赌。在千金馆的客人们看着大厅里成堆的金子,感慨万千却又十分手痒,一万金诱惑太大了。 这次赌博的性质和千金馆经营模式不一样,要想把我这一万金全赢回去,必须也得押一万金的本金。像夏福那样押一千金,最后即使我输了,他也只能从我这里拿一千金走。 当天已经有十几个散户做了我的对家,不过这些人押的钱,加起来也不过几百金。大鱼还没出现呢!我命李徐从家里调了十多名士兵将千金馆日夜守护起来,另外也有夏福作为老板派出的十名壮汉在外守着。千金馆一下子坚如铁桶,最厉害的小偷都摸不进来。 “公子,真的会赢吗?”回到家夏福表达了他的担忧,毕竟现在魏国是占上风的。我以坚定的目光告诉他让他信我,我历史成绩虽然不好,但很巧的是我曾接过一个剧本,是以这一年秦魏战争为故事线的。虽然最终我没有拍那部戏,但我依稀记得那个剧本上关于这场仗的描写,是秦国赢了的。我相信编剧绝对不会对正史胡编乱造,但是也祈祷着自己是真的没有记错。 第106章 “就算真的输了,那也不过是一万金而已,我可是赵国公主,我怕输吗?”我对夏福说,想着想着,我对夏福大声说:“我可是公主,我才不怕输!” 我安慰我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 我一定要在六月之前挣到五万金,我要我的婚事自己做主,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自由。我没有办法推算年后在齐国的一系列动作会有什么后果,但是我已经顾不了了,大不了就不在齐国待了,比起自由,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家里依然没有新的信件。 第二日我去上学,四个师兄非常热切的跟我八卦,申培激动的问我:“你怎么想的?居然赌这么大,我今早听人说都觉得匪夷所思,而且也没想到……没想到是你!” “你为什么押秦国啊,绝密消息,我父王说秦军被杀的丢盔卸甲,被赶回去了。”田升郁闷的看着我,齐王的消息不会有假,我有些动摇,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淡定。 刘交有些艳羡:“小八真有钱,一下能拿出一万金!” “哎呀,我全身家当都堵上了!”我装着满不在乎。 六艺堂门口浮先生咳嗽两声,我们都赶紧坐好。 浮先生慢慢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张良,我眼睛一亮,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焦灼 约有小半年没见,他更瘦了,高了一丢丢,穿着一身白衣走在浮先生身后,面色平静,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更见从容温和。 一落座,他就看向我,我忙扯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他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师兄回来了!”田升嘴巴快,向来不顾及什么场合。张良点头,淡淡说:“先上课。” 一上午都是好心情,不过看着张良就容易出神,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浮先生咳嗽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说:“赌了一万金的人就是不一样。” 浮先生说的悠悠的,我尴尬的笑了一声:“老师,弟子错了。” “何错之有啊?”浮先生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为什么觉得一定是秦国赢?据我所知,秦国快败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只要还没有结束,就不一定会败。”我老老实实的回答,也是又一次安慰自己,历史是不会出错的。所有人都在说秦国将败,而我自己本来就记性不好,被说多了会真的忍不住犹豫的。 浮先生点点头:“好胆气!我的弟子里有这种胆气的,你是第二个!” 不知此话是褒是贬,但浮先生说完却出神的盯着院子里的那座坟,那座坟在六艺堂院子里被我们盯了好几年,在我们眼里几乎已经不再是坟了,只是一个小土堆。 午休时浮先生一走,大家全上去围着张良说话,张良从容的一个一个打完招呼,然后笑看着我:“姮儿,你好啊!” “不是说立夏才回吗!你什么时候到的?也没收到你的信!”我嗔怪道。 张良温柔的笑开,眼睛里带了点调侃:“昨日就到了,你在解忧楼豪掷万金的时候,我也在,不过你没看到我。” “啊?”我不好意思的捂住脸,昨天演的跟个傻子似的,没想到张良也在里面。田升听完就阴阳怪气的说:“他眼里就只顾着赚钱,哪还放得下别人啊!” “就你作怪!”我食指竖起在田升额头上点了一下。 张良回来,我中午高兴的吃了三碗饭。 放了学,我便邀张良去家里吃晚饭,张良也不推辞,跟着我回去了。时茂迎出来,看见张良惊喜了一下:“张公子来了!”她兴高采烈的添茶倒水。 时茂今年也二十一了,这几年她看着我们长大,像姐姐一样的照顾我,看见张良也觉得甚是亲切。我看的她这么殷勤,觉得很是好笑。 “姮儿,你在赵国发生什么事了吗?”张良一坐下,单刀直入的问我:“我一回来就听说了解忧楼的很多事情,昨天又看到你在千金馆豪赌,你很需要钱吗?” 我不瞒他,便说:“这是我和我父王的约定,半年内我赚到五万金给他,他允诺我一件事情。” “你父王是要出兵吗?”思绪敏捷如张良,瞬间抓住要点。 我顿了一下,这算不算是泄露国家机密?想了一瞬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个约定就是这样的,或许是父王在故意刁难我。” “什么事情是赵王不会答应你的?”他问完停了一瞬,就有了答案,有些不自然的说:“是婚姻大事?不过姮儿,你是不是考虑得太早些,你现在远没到那个年纪。” “我不喜欢事临到头再求神拜佛,凡事应该早做准备。” “你动静太大了。”张良沉声说:“希望你早日赚到五万金,趁着解忧楼还没出事之前。” 他说话留了一半,我不在乎的挥挥手:“不聊这些糟心事了,我心里有主意呢。倒是你,此次在韩国怎么样?” 张良温柔的笑起来,摸摸我的头:“不聊那些糟心事了,今天好好喝一杯吧。” 看来他在韩国也不是那么如意,那么就原谅他不给我回信了。晚饭炖了鸡,嫌清淡不下酒,我让汤厨子又多炸了几条小鲫鱼。 喝至微醺,张良突然凝视了我半晌,然后发出一声:“姮儿,你长大些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七八岁的小孩子脸,有什么区别呢。我问:“我也没什么变化吧。” 第107章 “长开了,有点女孩子的模样了。”张良手肘支在桌上抵着头,这个角度的他很好看。我喝了口酒,问道:“我长得像女孩子吗?你长得那么好看,也没见人说你是女孩子啊!” 张良失笑,静静喝了一会儿,我微笑,道:“张良,看见你真高兴。” “我也是。”他含笑看着我,目光中皆是暖意。 千金馆里,押我对家的人已经涨至一千八百金了,依然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鱼还没有出现呢。我抽空又去千金馆晃了一圈,并大言不惭的说:“恐怕也没有谁敢与我赌这一场了!” 这话很快被添油加醋的传到每一个去解忧楼的人的耳朵里,一天下午我还在上课的时候,解忧楼来人把我叫走,说是有人和我赌了一万金。在师兄们哗然的声音中,我激动的朝外面奔去。 解忧楼的院子里被挤得水泄不通,李徐护着我穿过重围进去,发现做我对家之人居然是田假。我再没想到是他,忙有模有样的行礼:“司空大人。” “赵公子!”田假一见到我就笑眯眯的,笑出了我一身鸡皮疙瘩,他说:“听闻你在此做赌,我心里那叫一个痒啊!不赌一把我家里的金子实在咬手。” 周围人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怀瑾三生有幸,和司空大人做了对赌,也不知这把能不能赢,怀瑾心中实在沉重啊。” “赢不赢的,那还不得看天意啊!”田假走时有意无意的抛下一句话,众人沸腾。田假是王族,有第一手消息是假不了的,加入这场赌局的人又多了,此时对家已经押了一万三千金了,一万是田假的大头,三千是散户。 我在千金馆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再添一万金做赌!” 已经走至门口的田假又回过头来,笑吟吟的看了我一会儿,发出一声虚假的叹息,仿佛在同情我小孩儿不懂事一般,然后就负手离去了。 众人一片哗然中,我也跟着离开。 家里实际上已经拿不出一万金了,我把所有能融的首饰全化成金子,也不过八千金。正在家里踌躇着呢,外面有人抬了两个木箱子进来,箱子一打开,里面金灿灿的晃了我的眼。来的人里面有青春痘——张良的家仆,我至今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青春痘跟我说:“我家公子说,这三千金借给公子。” 我大喜,忙把所有的钱全都抬到了解忧楼,此时千金馆外除了我派去的士兵和夏福的伙计,田假又派了三十个人守在外面。 此时千金馆里所有的钱加起来是三万三千金,没有哪场赌博比这次还大了,一时间人们议论的话题已经变成了我,不再是之前的阿宝了。我还自我嘲笑,今年齐国人民的娱乐消遣,都是我提供的呢! 到三万三千金,后面就一直没有人再往上叠加了,千金馆被守得如铁桶一般,再没有开业。大家都在等着,秦国和魏国这场战争的结果。 某日放学,张良又来了我府上,我正在通头发,看他进来我惊讶:“没听你说过来啊?是找我有事吗?” “钱都借给你了,没钱吃饭,来你这里蹭一顿。”张良说。 …… 立夏,白生师兄成亲的日子,这也是我第一次去浮先生的府上。白生虽说是娶妻,不过他是孤儿,拜天地亲师都在浮家,田升小声在我耳边说:“这是入赘!” 我一巴掌过去:“不许这么说,白师兄对咱们多好,你这没良心的!” 田升瘪瘪嘴,抱着脑袋站到张良后面去了。 浮府今天张灯结彩,宾客满门,我们几个是作为新郎亲属一直站在白生后面。白生情况特殊,省去了迎亲这一步骤,直接是宴饮。 我问:“什么时候开始啊?” “等一会儿,新娘出来。”张良耐心的回答说。 白生今天很紧张,回头看了我们好几次,我们都是笑着开他玩笑让他放松下来。婚礼举办是在院子里,设有祭坛,坛上有祭品,牛羊猪肉和一些谷物。客人们都站在院子四周的屋檐下,浮先生和他的夫人坐在里面的高堂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满脸笑意。 浮先生身后还站了个中年人,据介绍那是他儿子。客人里也多是浮家的亲戚,其中有一些是齐国的小官员,前面进门时有不少人来跟田升问好来着。 从贺礼能看出,浮先生在齐国是相当是尊敬的,前面送贺礼的一报名字,居然有相国后胜和大宗伯田荣等人。浮先生并无官职,只有他儿子在宫里当差,这些人能送来贺礼,就说明浮先生的面子还是挺大的。 “新娘子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都朝廊下看去,新娘子被人搀扶着出来了。一身红黑相间的礼服,头上戴着金首饰,簪了花,并没有我想象的盖头之类的,倒是手里拿着一柄扇子,半遮着脸。 新娘子一出来,大家就开始喝彩,新娘子身边跟了好几个女孩子。我看着新娘子雯小姐,她生的虽不说有多美,但五官看着十分舒服,眼睛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般。 白生紧张的抓着衣服,我看见他的手,忍不住招呼张良他们看,他们一看白生的袖子都快被他抓皱了,就忍不住笑起来。 新娘子被搀扶到白生旁边,大家都安静下来,据说是各自有各自的站位的,亲朋友好都得按着之前定好的位置站,不能站错。 第108章 白生和雯小姐在祭坛前面站好,浮先生和浮夫人站在祭坛旁边,司仪拿着一卷书简,大声诵念:“……将合二姓之好,上以示宗庙,下以继后世……” 太长了,我就记住了这么两段,听完一大段念词之后,白生端端正正给新娘子行了一礼,手中拿了一块玉佩奉上:“今夕良辰,愿同玉人结良缘,呵护,尊重,共进退,互扶持,还请夫人放下遮面扇,让我瞧一瞧真颜。” 大家怪笑着,纷纷拿花生糖果往白生身上砸,申培偷着笑,小声跟我们说:“白师兄一到正经时候,手也不抖了!”我们听他说,都强忍着笑。 这时新娘子把扇子放下,递给她身后的女孩子们。新娘子含羞带怯的低着头,大家都安静下来,只听新娘子纤柔的声音响起:“受君琼瑶,还之木瓜,盼君珍重。愿……”新娘子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在宾客们的哄笑声中,新娘子将一个用红绳系好的木瓜递给白生,白生珍重的接过,然后将木瓜给我们拿着。 接下来就是新人一起祭拜天地和父母,享用祭品。 司仪又是一通念词,白生和新娘子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对着祭坛拜了三下,又对着浮先生和浮夫人拜了三下,然后都被搀扶着起来,司仪拿出两双筷子给新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转机 祭坛上的肉和粮食分别装到两个盘子里,白生和雯小姐象征性的夹了三筷子祭品,吃了下去。据说新人共吃祭品代表了日后尊卑相同,互相扶持。接着新娘吃剩下的祭品全都给了我们,作为新郎一方的家人,我们需要吃新娘吃剩下的祭品,而新娘那边的家人需要吃新郎吃剩下的祭品。 盘子里的肉都只是意思,几片肉和几个饭团,我们也不讲究拿手吃了。 院子里又是一轮喝彩,白生和雯小姐对望着,笑得痴痴的,雯小姐也是娇嗔的低着头。 紧接着,是合卺礼,也就是交杯酒。一个匏被一分为二,新人各拿一半盛酒,双方共饮三次,就算礼成。 “恭喜恭喜!” “新人入洞房咯!” ……此时大家才开始动起来,白生和雯小姐被簇拥着进新房,田升几个也开开心心的上前去凑热闹去了,院子里的人都蜂拥着往新房里去,我在后面乐呵呵的看着,这样热闹的场景,忽然有些羡慕。 婚礼上的热情总能影响人的,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番热闹,听见外面的鼓声琴声又吹奏起喜庆的音乐,忍不住念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愉在今昔……” 忽觉旁边张良正在盯着我看,我住了口,笑笑,没说话。 “子房,怀瑾,你们俩赶紧入席吧!”浮先生显然是不能去闹洞房的,他看到我和张良一脸喜色的招呼道。张良揖手笑道:“再次恭贺先生了!” “恭贺老师和师娘,得了白师兄这么个贤婿!”我也学着张良的样子恭贺。 浮先生今天笑得眼纹又多了几条,他夫人在旁边只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浮先生就摸着胡子笑说:“等你们白师兄上了学,你们还是去恭贺他吧!” “丘伯兄,好日子,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喝一杯!”后面一个老先生上来,将浮先生拉上酒桌。 我和张良对视一眼,笑着去寻新郎家人的宴桌。田升他们都还没有出来,院子里的桌上人也坐得稀稀拉拉的,新房那边不时传来哄笑,人们都去那边了。 张良自顾自倒起酒喝起来,见我瞪着眼睛看他,他又忙给我也倒了一杯,看得出来他心情真的很好。我喝了一杯酒,辛辣直入喉,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婚礼呢!” “我也是。”张良温柔的笑起来,眼睛里的光仿佛天上的星星一样闪耀。我轻轻笑道:“也不知道我以后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你是赵王最宠爱的明珠,你的婚礼必定是隆重盛大的。”张良静静地说,他看着我,露出少年的好奇:“你有想过你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问这个话我一定是觉得对方有想法的,不过是张良,我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真的只是在跟我八卦而已。我抿了抿嘴,说:“若我赚到五万金,我会嫁给我喜欢的人。要是赚不到五万金的话,长大了父王可能把我嫁给哪个国家的公子或者某个国君吧,公主,都是用来联姻的。” 张良收起他少见的八卦神情,冲我举起酒杯:“那我还是祝你能赶紧挣到五万金吧。” “多谢。”我狡黠的笑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若我日后真能和我心悦之人喜结良缘,你可一定要来参加!” 张良一愣,继而笑道:“一定,届时一定备一份……” 他还没说完,田升已经冲过来了,他满头是汗,兴奋的跟我们说刚刚的事情,申培和刘交也出来了,客人们都在入席坐下。 院子里的音乐声不断,劝酒划拳好不热闹。 白生成亲,我们放了三天假,三天里我每天都会去一趟千金馆,可惜自从田假之后,没有人再增加赌资了,一些后加入的散户赌资加起来也不足一百金。 后来我还想着再举办一次阿宝个人独秀,可是放出消息,发现前来询问的人比起第一次少了半数。虽也能挣一些钱,但是会大量消耗阿宝的名气,夏福说现在邀请阿宝上门表演是千金一次,但是出去了五六回之后,渐渐来请阿宝的人几乎没有了。 第109章 一是嫌贵,二是几乎所有贵族都已经看过阿宝的舞蹈,再无新意了。反而是有三三两两的人找到夏福,希望能把阿宝买回去。至此阿宝这边能挣到的钱已经没有多少了,把添香馆这段时间的收益我又添到了千金馆的赌资上,我已经押了二万五千金,其中三千金还是借的张良的,希望这巨大的诱惑,能再钓一条大鱼上来。 与此同时,秦魏两国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秦军依然处于下风。我在遥远的齐国,每天睡觉都会祈祷一番,希望秦国能打赢这一仗。 又过了月余,对家的押的钱达到了一万九千金,田假押了一万,散户押了四千,还有五千金是丞相后胜押的。我的对家现在加起来有二十多个人了,但就是没有人押我这边,没有人会相信秦军赢。 只要这一把我赢了,离我的五万金就近了,离父王的半年之约只剩下一个月。 托这次赌博的福,解忧楼每天都生意爆满,收入也还不错,我也每日提心吊胆的在家求神拜佛,拼命回忆前世在历史书上学到的的东西。 “赵怀瑾!你又发呆了!”庆先生蹙眉点我的名。 明明是箭术课,我是拉着弓箭就出神了,庆先生过来,带着些斥责轻声说:“你最近心思都不在学宫里!” “抱歉。”我放下弓歉意的说。庆先生摇摇头,转头去指导刘交了。 田升关心的道:“你别担心,输了就输了,在齐国吃不上饭还有我呢!” “滚你的蛋!”我低声骂道:“乌鸦嘴!” “你!”田升怒目而视,愤愤转过头去,从箭桶里拿出一根箭搭上弓射出去,嘴里吐出几个字:“不识好歹!” 过了会儿,他又过来找我说话:“不是我不看好你,真的,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话。连我父王这次都说你太莽撞了,父王好几次和田假聊天,田假都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还一个劲跟你说好话,跟他们保证你不是傻子!他们都说你是傻子!对了,还有田轸呢,我听说他都有点想参赌……实话跟你说,要不是看你是我同门,我都想做你对家,我要是做你对家你会不会生气啊?” 日头有点毒,我听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中一恼火一脚踢翻了箭桶,大吼:“你能不能闭嘴,烦死我了!” 几个人都望过来,我也不跟庆先生打招呼,在大家诧异的眼光中,冲出教室。跑出院子,还能听见田升在那里嘟囔:“干什么嘛!吼我……” 我往宿舍那边去想找张良,他不在,不知去哪里了。我心中烦躁不安,随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宿舍后面的竹林,竹林长在山坡上,山坡十多米高,下面是大片的农田。 我坐在竹林边上,看着下面农田里的农人在做农活,才觉得心里平静一点。 不知坐了多久,都到下午了,田里的农人也都回去,太阳从竹叶的缝隙里照进来,听着蝉叫,我直想睡觉。 后面突然有了动静,我以为是白生他们下课了来竹林里的水潭洗澡,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庆先生,远远的,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放学了,还不回家?”庆先生问我,他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我看到他紧锁着的剑眉,反问:“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看你跑的方向,知道你没出学宫。”庆先生在旁边的一个大石块上坐下,他缓和了一下自己严肃的神情,但看着依然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道:“这几个月大家都在说你斥万金做赌的事情,是为这个不开心吗?” 一半一半,我心里说。没有回答庆先生,我低头把玩着自己的玉佩,庆先生又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是输是赢,都没有关系。至少……有你父亲为你兜着。”他顿了一下,又低声说:“外人皆说你疯魔,但我看见你父亲对你的偏宠。” 我睁大眼睛,这是从何说起啊?只听庆先生继续说:“没有哪个公子像你这么有钱的,随随便便拿出两万多金,恐怕只有有封地的王侯才能做到,所以不必担心,你是个女儿,就算输了,你父亲也不会过多斥责你的。” 原来他以为我的钱是父王给我的,我心中暗笑,父王怎么可能会给我这么多钱。不过庆先生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虽然他说的安慰句句都没落到点子上,不过确实出自对我的关心。我点点头,顺着他的意思:“我知道的,谢谢庆先生。” 庆先生默默,又过了会儿,他突然说:“再过两个月,我就要离开齐国了。” “啊?你去哪儿?”我惊讶。 “我要去燕国,找一位老友。”庆先生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齐国这边的事,我都已经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牵挂,就只你们这些小朋友了。” 有些不舍,我傻傻的问:“可以不走吗?”你走了谁给我们上课啊?万一来一个严厉的老师怎么办?我可吃不消啊! “这些年待在齐国是因为心愿未了,如今俱已了了,”庆先生站起来,看着下面的农田,松开永远紧锁的眉头,轻松说:“我是,再也不愿意待在这里了,终于可以出去走走。” 他说的如此豁达,我有些不解,还想再问呢,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衣摆上的灰:“该回家了,不然等会天就黑了。” 把我往回去的方向推了推,他不住跟我摆手:“快回去吧,快去!” 第110章 我莫名其妙,然后往回走。不知庆先生有什么故事,眼下我是没工夫探究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解忧楼的伙计又一次来请我了,说又有了新的对家,我便匆匆去了解忧楼。进去,到了千金馆,馆外全是人,见过过去都让开一条路,我见到了贺苕。贺苕见到我,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赵公子,鄙人心痒难耐,以三千金参赌,见笑了。” “三千金而已,有什么可见笑的。”我满面笑容,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任何得意。然而贺苕还是有些不满:“赵公子财大气粗,我自然是不能跟公子比。” 正和他打着官司,后面又来一群人,我一看来人十分眼熟,在脑海里搜索一圈,原来是田升的哥哥田轸。田轸先很客气地对我见了一礼,然后叫人抬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金子。 “这是五千金,我押魏国胜。”田轸对我说。 我还没说话,贺苕就说:“加上轸公子这五千金,押魏国的已经有二万七千金了,超出了你押的本金。赵公子,你那边可不够了哦……” 我正想说什么,门外一人穿过人群走到田轸身旁,不知在田轸耳边说了什么,田轸忽然着急的说:“赵公子见笑,我不参赌了。” 说着,竟又抬着箱子匆匆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惊起 我尚没明白过来,晚上解忧楼就遭贼了,十多个强盗想强行攻进千金馆,不过皆被斩杀,我的士兵死了四五个,解忧楼的护卫死了两个,相国后胜派去守着的人也死了一个,而田假派去的护卫一个未伤着。 清早醒来听见这个消息,我就急了,立刻叫李徐又带了五十人送我去解忧楼。官兵、民众、还有各个赌客派去的人交杂,简直是一团乱。因为是强盗作乱,县令长只能下令剿匪,都城的治安瞬间严了起来。 一大清早,我,田假,丞相后胜,贺苕还有一众散户全都聚集在解忧楼里,千金馆门外。都是贵族,大家客气的见礼问安。我笑眯眯的看向田假:“这可是都城,居然会有强盗出没,真是匪夷所思。” 田假尚未说话,相国后胜摸着胡子,唏嘘:“钱财太多,让贼看红了眼,只是想想仍然是后怕。纪大人,都城安全可是归你管辖!” 后胜话锋一转转到县令长纪大人身上,他一头冷汗,不过却极聪明的说:“是下臣失职,下臣会立即进宫跟大王告罪。” 县令长姿态这么低,倒让人无话可说。 后胜看了我一眼,居然对我行了一个礼,这个礼是对长辈或者上官行的,他这么一弯腰我就不敢动了。只听后胜不疾不徐地说:“赵公子眼光独到,此把赌局老夫甘愿认输。” 我眨了眨眼,这是已经出结果了?但是外面还并没有秦国胜出的消息传来,想必是齐国上层已经接收到了这个消息。 所以,昨晚的盗贼,可能并不是真的盗贼。 后胜不卑不亢的认输,然后神色自若的离去,如此豁达,我对这个相国倒有了些不同的看法,要么真是愿赌服输人品极好,要么就是太有钱,区区五千金不足为道。 后胜和县令长的人全部撤出,贺苕在惊惧的问田假:“姐夫?” 田假只是脸上带笑,盯着我,眼神里跟藏着一条毒蛇似的。他揖揖手,说了句有事,就走了,临走还将他安排在千金馆的护卫全部带走了。 “好走,不送。”我微笑着躬身行礼。 贺苕看着田假就这么走了,满面通红,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然后也跟着走了。我叫李徐把带来的五十人分布好,将千金馆牢牢围起来,在一众看客中,夏福戴着面具,恭敬的对我说:“赵公子,先恭喜你了!” 众人此时还是将信将疑,我赶紧回家,立即写了封信传回赵国。 下午,秦军大胜的消息传遍全城。秦兵本已被打的节节败退,谁知从敌军后方突然杀出了一个杨端和,杀得魏军丢盔卸甲。秦军此次大胜,取了垣城,蒲城,衍城三座城池,兵临济阳,几乎快逼近魏国都城大梁了。 我一连发出了三封信函出去,刚落笔,张良就来了。 “恭喜你了,姮儿。”张良站在我屋子的窗外,含了一缕微笑。我将算筹放下,笑道:“先别急着恭喜,还差三千金呢!” 赢来的所有钱加上自己的本金,只有四万七千金,解忧楼暂时也拿不出三千金,况且还欠了张良三千金呢!此时再要拿一笔钱出来,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我不愿意动用那笔钱。 于是我问张良:“你还有钱吗?再借我三千金行不行?” 张良:“……” “我会还你的!”我保证说。 张良扶着额叹了口气:“姮儿,我在齐国的全身家当都借给你了,就剩个人了,你看看有没有人要我,把我卖了换点金子。” 我:“……” 我心说把你卖给齐王当女婿可能还能挣点钱,不过想归想,我没说出来。等时茂上了茶,我才对张良说:“你知道昨夜,有一伙强盗企图把那些金子抢走吗?” “知道,今日早上有戒严。”张良点头。 “是田假!”我说着喝了一口水,烫的我差点喷出来,点了点茶壶,时茂很有眼色的换了一壶过来。 张良略略一思索,便得出了结论:“田假昨晚已经知道消息了?” 第111章 “昨天田轸公子也来了,抬了五千金过去,不过正准备把钱抬进馆子里的时候,有人来找田轸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田轸便走了。”昨天田轸那个举动是很丢面子的,不过丢面子他也要走,说明他已经知道这场赌我一定会赢。 张良沉思片刻,斟酌道:“田假胆大包天,你这笔钱恐怕不会很安全。” “伟大又有智慧的军师,不如你替我想想,怎么才能让这笔钱安全呢?”我托着腮,状作崇拜的看着张良。 他失笑,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刚才看你写信来着,你都有主意了还来问我,调皮!”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我喝着时茂新上的茶,叹道:“在我嘉哥哥来之前,怎么着才能再发一笔大财就好了。” 可是法子都被我想尽了,再给我半年时间我或许能不会这么急。 正思忖着呢,晚间夏福回来跟我说:“公子,有人出价五千金想把阿宝买回去。” “谁?” “公子田轸。” 我薅着头发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深呼吸,然后跟夏福说:“先稳着,你就说过两天给答复。” 第二日放学,我把田升拉到一边,跟他说田轸要买阿宝的事。田升愣了:“他哪来那么多钱?他现在也就跟我一样住在宫里的。” 我抓了抓脑袋:“可能他母亲给的?不知道啊。那你说我卖不卖啊?” “卖啊!”田升一拍大腿,兴奋的说:“你卖给他,我就能去父王那里告状了,哼哼,这小囚囊可算有小辫子拿在我手里了。” 我疑惑:“买一个舞妓算什么小辫子,这不是常事吗?” 田升给我一个王之蔑视的眼神:“你懂什么,舞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哪来的五千金啊。宫里的人每个月发的钱是有定数的,也肯定不是他母亲给的,林夫人的家人早就死绝了,这钱肯定来路不正。” “得了吧,来路不正他还敢往外拿?”我翻了个白眼。 田升推了我一把,说:“这事我回去跟我母后商量,他要买阿宝,你就卖给他。” 和田升一分开,我就立即让人带话给了夏福,第二天晚上,五千金抬进了我家里。找了个大白天,我把后面宅子的所有士兵全叫上,帮我把千金馆的四万七千金全搬了回来,那阵仗闹的是人人皆知。 没有人见过这么多的黄金,院子里所有的女孩子全都看呆了,我屋前的院子里全是箱子,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我的两个师兄申培和刘交还专门找了一天来我家数金子,连着半个月我家门口的行人比平时翻了三倍。 两百个士兵日夜守着这些钱,连着半个月我这个院子都是灯火通明,期间还遭了两次盗贼,不过都被赶跑了。 半个月后,我的太子哥哥赵嘉带了一千士兵来取钱来了。 这一千兵马在城门外徘徊了一天,拿到齐王的诏书后才敢带进来。 这一日我府上十分热闹,一百口箱子搬了足有半日。赵嘉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他说:“一接到你的信父王就立刻派我过来了!”搬金子期间,赵嘉一通狠夸,连时茂都听不下去,送茶的时候一放下就立刻躲出去了。 “哥,我也不叫你吃饭了,你赶紧回去。”我催促说,这么大一笔钱,不安全。 赵嘉点头:“你放心,这次来的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绝不会有闪失。况且现如今人人皆知,这是你的钱财,是赵国的钱财,都是见光的,哪伙贼人敢挑衅赵国。” “哥,这笔钱数额之大,只怕就是齐王也有可能会动心的。我不担心盗贼,只担心披着盗贼外壳的……”我没说下去,赵嘉秒懂,他担忧的问我:“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你此次在齐国的赌局,实在太点眼了,我担心你。” “哥哥不必担心,这场赌局我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人会正面对我做什么。”况且我这次算是一战成名,作为赢家,实在无需害怕明枪暗箭。况且连齐王都同意赵嘉进入都城来搬金子,没什么可忧心的。唯一忧心的是这笔钱,一定得安全到赵国。 上午装完车,赵嘉中午就带着人出发了,队伍拉了老长。 院子里的钱一走,我就安心了,兴致勃勃让汤厨子做了好几个菜,一个人有滋有味的喝酒。这次赵嘉带来了父王的信,我也算得偿所愿,这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连乐了好几日,某天见到田升垂头丧气的,就问:“兄弟,你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兄弟,我被我父王骂了。”田升抱着手,耷拉着脑袋坐在课桌前,桌上的饭都没动一口。申培就回头开玩笑:“齐王对你报以期望所以才会重责,说起来,这次又为什么骂你?” 田升看了我一眼,苦恼地说:“前些日子听说田轸花了五千金去买一个舞妓,我就去父王那里告状了,谁知道,那钱是田假王叔送给他的。我父王说我不顾手足之情,诬陷兄长,骂了我好长时间。” 齐王骂你那不是常事吗,没什么好值得八卦的,我乐呵呵的吃饭,吃着吃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整整一下午都在想是哪儿不对劲,可是都没想明白,到了晚上,想通之后,浑身一个激灵,再也睡不着了。 “时茂!时茂!”我打开窗子大声叫道,院子里的灯很快亮了,时茂睡眼惺忪的过来:“公子,怎么了?” 第112章 “去后面叫李徐,让他去一趟学宫把张良公子请过来,就说我发生了大事!”大概是我严肃冷酷的表情吓到了时茂,时茂立即清醒过来:“现在吗?现在可是深夜了。” “现在!立刻!马上!” 时茂忙不迭的去了,我在后面喊道:“记住,让李徐偷偷的,别惊动他人。” 已是盛夏,此刻我穿着单衣,竟觉得有了一丝凉意。我知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做了坏事要被抓包,总是会害怕的。 我想起那日阿宝被田轸接走,我还特意去看了她,小女孩听说是一个王子把自己买走了,还特别开心。这个被我利用得干干净净的女孩,睁着她纯净天真的眼睛问我:“大掌柜,以后我会经常想你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当时被赚钱冲昏了脑子,没有好好思考其中关节。只怕这次要自己坑了。 此时外面的夜空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无,我盯着门外,十分焦急。 张良匆忙而至,头发都没束起,穿着件单衣披了一件单薄的披风,他应该是熟睡中被叫醒的,眉眼间看着有些睡意。 “辛苦李大哥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对李徐说,李徐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回去了。 把张良拉到房间,让时茂也出去了,我把门窗关上,在张良面前坐下。张良被我弄的莫名其妙,忍不住蹙眉:“姮儿,究竟何事?现在可是子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绝交 “子房,田假可能已经知道我是解忧楼的主人了。”我双手交叉,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张良举起右手,在太阳穴处揉了揉,闭着眼睛回我道:“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能拿你怎样,不是吗?又没谁规定贵族就不能做生意,况且你还有田升呢。” 我见他气定神闲,焦急的牙齿都开始颤抖着打架了,我道:“我……我……我做了假账逃了赋税,可能……被知道了。我可能……我要回赵国去了……我要不要连夜跑啊……” 张良猛的睁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匿税?” “啊?啊!”我紧张的咽下唾沫,张良瞬间比我还清醒,他沉思片刻,问我:“你匿了多少稅?还有,你怎么知道田假就得知了?” 我从架子上翻出一个箱子摆到张良面前,我把箱子打开:“这是这几年的真账,约莫逃了两万金的稅。” 张良沉静的翻开账册看起来,他空出一只手给我倒了一杯白天的冷茶:“你先喝口茶,慢慢说。” “是这样的,去年你回韩国之后,过年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我把有人偷账本最后被庆先生拦下来的事跟他说了一下,张良听完颇有些头痛的样子。 我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不知道田假是从何处得知我才是解忧楼主人的事情,可能是某一天和田荣对上了,但是田升没有跟我说过这之类的消息,所以这个可能性否决掉。” “然后今天田升跟我说,田轸买阿宝的五千金,是田假送给他的。”我说完这一通整个人没那么紧张了。 张良按着我的肩膀:“一,田轸买阿宝可能只是巧合,你之前也说了,田轸拿那五千金最开始是想作赌的。况且田假一直都是倾向于立田轸为太子,所以送点钱也算不了什么。二,阿宝并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她没有办法出卖你。”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巧合?”我反问道。 “只是想让你往好的方向想,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张良微笑,他没束发,他的头发又黑又软,懒懒的披在他肩上。镇定了一下,张良说:“我猜测,田假现在也只是怀疑阶段,估摸着他下一步会去找田荣试探,田荣会把这件事情知会给田升,这样你还有个准备的余地。” “现在的办法是真的让田荣认下来他就是解忧楼的主人,或者把解忧楼转给田荣?”我试探性的问道。 张良发出一声叹息:“田荣不可能答应的,要是知道你匿税,他就是第一个追究你的人!有田升在都没用,可能还会大义灭亲。对了,田升也是同谋吗?” 我捂着脸:“田升不知道我做假账。” 张良:“……” “要不我还是赶紧跑路吧,连夜回赵国。”我认真的思考这个出路,在这个年代逃税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张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拍了拍我:“你是赵王的亲生女儿,在他们眼里是赵国公子,刑不上大夫,你不用太过忧心。” “子房子房,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我上前摇着他的手:“我可不想就这么走了。” 张良悠悠的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充满希冀的问他:“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想到一个办法,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张良说,我眼放绿光靠过去,他一根手指抵着我把我推远,温声道:“去见齐王吧,去请罪,然后把解忧楼给他。” 又见齐王,不过他一说出来,我就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可行,不过也有点郁闷:“子房,每次有事情你说都找齐王,你在齐王那里很有面子吗?” “也没什么面子,肯下功夫就行。” 我正想说你看着这么温柔清冷的人,也会各种拍马屁?张良仿佛看透我心里想什么一样,温柔的看着我,眼睛里透着狡黠:“想站在树上不掉下去,一定得找一根最大的树枝抱牢了,这样,才会比较实在。” 第113章 我正思索着,张良忽然正色道:“不过……姮儿,你以后莫要再如此行事了。” 我有做错事的心虚,也不跟他辩解,委委屈屈的听着。张良说:“行事光明磊落,才会让人无机可乘。藏头露尾,非是君子所为。” “田假自己也开了赌场,我就不信他没有什么鬼。跟权利金钱沾边的人,怎么可能都是光明磊落的,我才不……”我说着见张良面色不虞忙住了口,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光明磊落,阳光之下的犄角旮旯,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在进行着。 张良半晌没说话,良久,才叹了口气:“姮儿,你总把人想的那么坏。” “我没有。”我飞快的反驳说,张良挑眉,清明的眼睛带了点揶揄和威胁:“你再这么着,我就走了。” “我错了!”我举起手:“真的错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对!” 张良对我很是无可奈何,只好一直摇头叹气。 回归正题,我问:“我该怎么见齐王,怎么说呢……齐王会不会治我的罪啊?” “你先让你父王写一封国书吧,齐王总不会不买你父王的账。让你父王说……你年幼顽劣,只是小儿玩闹,解忧楼还田升有参与,更好说话了。”张良说,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点头如捣蒜。 张良把另一个箱子推过来:“那时候这个也呈给齐王。”里面不止是账,还有齐国各个官员在添香馆的往来记录。 “至于怎么让齐王给你收拾烂摊子还心无芥蒂……”张良最后说:“你这么能说会道,我相信你。” 此时外面已经快天亮,张良终于打了个哈欠:“我实在撑不住了。” “子房子房子房,你真是太好了!”我抱着他的手臂蹭了蹭,张良困的连推开我都懒得推了,走到我床塌边躺下。他半眯着眼睛,问我:“今日是庆先生的课,你要请假吗?” 他漫不经心的问着,声音清凉如水,睡颜慵懒,曦光照在他脸上,仿佛一幅画一般。我呆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很兴奋,还是去上课吧。” 按着张良出的主意,我先是仔仔细细给父王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让他给齐王写信。父王的回信里不痛不痒的把我数落了几句,他现在可舍不得骂我,我给赵国搞了那么大一笔钱,有功劳的! 父王的国书一送到齐王宫,我就被齐王召见了,召见的理由是:你父王要我好好照看你,你在齐国待了几年就进宫了一趟,我这个当大王的想起来了,觉得有必要维护两国情感。 …… 我光明正大的进了齐王宫,和齐王待了半天,没有人知道我和齐王说了什么,只知道我回家时,是带着齐王赏赐的二十石粮食出来的。 接着那一天的下午,田升跟我绝交了。 田升先是前一天告诉我,田假忽然找到田荣问了当初送的两个女奴隶的事情。就如我开始想的,穆鱼那件事,田假和田荣一对上这件事就穿帮了。然后田荣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田升,田升就明白过来当初的馊主意被田假知道了,田荣也知道自己被田升拉出来挡箭了,田荣知道后把田升骂了一顿,并向王后告了一状,王后也把田升骂了一顿。 但是田升很仗义的没有把我供出来,还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告诉他说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已经解决好了。 当我带着粮食从齐王宫回家之后,田升去了齐王那里,据说被骂了,然后晚上气冲冲的跑到我这里把我骂了一顿。 “原来这几年你都是在做假账!我还说分红怎么这么少呢!赵怀瑾你这个骗子,豺狼养大的!小丘八!小囚囊!王八羔子!亏爷爷一直把你当兄弟,被荣叔叔骂被母后骂,一个字儿都没把你说出来,没想到居然连我都敢骗!”田升在我院子里一通臭骂,我一句嘴不敢还。 时茂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公子……” “不用管,让他骂吧。”我拿了两团厚布捂住耳朵。 “黑心种子,我就是瞎了眼,认识了你!赵怀瑾,我告诉你,我今天起跟你绝交!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田升气冲冲的走了,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气氛怪怪的,我和夏福面面相觑,夏福问我:“齐王会告诉田假这件事吗?” “可能吧,无所谓。”我说,有些无精打采的瘫在桌子旁边,以后解忧楼就不归我了,不过好在我挣了足够多的钱。夏福和那两名厨子我全都带了回来,日后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不搞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想去上课,刚出门就看见大门口田假带着人在外面等着了。 “这几年总也请不到小公子过府一聚,今日我只好自己上门了。”田假不由分说就进了门,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让夏福去学宫给我请半天假。 脱了我的小挎包,我把田假请到会客厅坐下。 田假的护卫守在会客厅门口,李徐也很尽职的在外面站好,目不斜视。田假慢悠悠的喝了几口茶,才说:“昨日才知解忧楼原是大王开的,不过有些好奇,既是我齐国的酒楼,老板却是你赵公子的仆人。” 田假目光如炬看向我旁边的夏福,他这次来在我面前的神情相当的不客气,连假笑也没了。夏福心理素质被我锻炼的已经很强,但被田假这么一看,却是有些站不稳了。 我只是笑:“司空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小福是我最得力的下属,这几年在齐国日夜照顾我,怎么牵扯到解忧楼的老板了?解忧楼老板我记得……”我作思考状,然后说:“解忧楼老板是常年戴面具示人的,不会因为也姓夏,您就误认为是我家小福子了?” 第114章 “赵公子心里明白着呢。”田假冷着脸,看着夏福和时茂:“你们俩出去。” 他们俩不动,只是看着我,我点点头,他们两就出去了。田假守在门口的护卫想关门,李徐手一动,剑出鞘了半截,我喝了一声,李徐立即站好,由着他们把门关了。 此时屋里只有我和田假,田假冷哼一声:“没有其他人,赵公子就不必在我面前装糊涂了吧。” 我不慌不忙,换了个坐姿,笑问道:“不知大人想说什么?” 田假阴冷的看着我,我笑眯眯的回应他,他忽然冷笑,收回目光:“穆鱼是你放走的,找了两个次货打发我,还拉田荣出来做盾,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多久?” 我也笑了一声,真诚的说:“也没想瞒多久,这不司空大人英明神武,已经知道了吗。” “哼,你敢如此戏耍我。”田假直勾勾的盯着我,眼里死死压着火:“若不是有田轸买回来的那个贱奴,我都不能知道,原来解忧楼的主人是赵公子。” 果然,田轸买阿宝的目的不纯,我沉下脸:“你们把阿宝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美男出浴 田假斜着眼睛看我:“一个贱奴,赵公子心疼什么?” “谁叫我这个人一向怜香惜玉呢。”我冷笑道:“司空大人,现在解忧楼的主人,是齐国的大王。就算您在这里跟我生气,我也没法子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田假又换上一幅假笑:“不过赵公子,我也是佩服你,就差那么一点点!前些时日才确定了你是解忧楼主人,只需一本账册我便能将你定罪。可惜啊,棋差一招,被你先看出来了。” 要不是那天在教室里,田升说了一句田轸的钱是田假给的,我还真察觉不了。我心中嘲讽着,只听田假问我:“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句,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当年贺苕之事,我也登门致歉了,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思索了一会儿,其实我与田假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是因为我放走穆鱼。想了想,我静静的回答:“当年贺苕之事,我早已没放在心上。而您派人来解忧楼来偷账册,只是因为穆鱼记恨上了解忧楼,您看,这不是大人动手在先吗?” “我派人去偷账册,是因为我怀疑你们的账不干净!”田假骤然提高音量,承认了去年是他派人去解忧楼偷东西的:“现在我是没办法看到账本了,不过我敢断定,你们有问题。” 果然田假这么多年的司空不是白当的,我笑了笑,无所谓:“有问题什么的,得去问齐王啊,我怎么会得知呢?” 又是一阵沉默,我和田假对视着,分毫不让,田假阴测测的笑道:“罢了!赵公子,我有惜才之心,也无意与赵国为敌。如我真想为难你,就算有王兄在,我也有办法让你在齐国待不下去。” 他扶着自己的大肚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时声音低不可闻:“告诉你一件事,赵小公子,在齐国最高的枝,未必就是你现在攀住的。” 他说完走出去,打开门,留下一句话:“赵公子好自为之吧。” 田假带着他的人走了,李徐在门口关切的看着我,我摆摆手,道无事。夏福和时茂双双跑进来,他们想说点什么,被我打断:“我要去上学了。” 田假今天上门,是想告诉我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同时也是在警告我。 以后不要再与他为敌。 学宫里,田升依旧不理我,哪怕坐在我旁边,也是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 午休时把我和田假的对话转告给了张良,并表达了我对阿宝的担忧:“想叫田升帮我打听一下阿宝的消息吧,这死孩子最近也不理我。” “无需担心,田轸很喜爱阿宝,如今她已经是宝姬了。”张良说,我心说你怎么会知道,他解释说:“我前些日子随浮先生进宫,听见有人在议论。” 原来是八卦听来的啊,我偷笑,转而又开始忧愁:“田升这次真是生大气了,都是我不好。” 田升生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给他的分红全是假账来着,比起真实盈利缩水了好大一部分,可惜我这时又没办法拿出钱赔他。解忧楼没了,我都成穷光蛋了,只能靠着父王给的每年五十镒金过日子。 张良安慰我:“田升不会生你太久气的,你们平时玩的那么好。” 我叹气:“难说啊,这死孩子眼里只有他的钱,哪有我这个师弟啊。” 张良脸色变了几变,在憋笑,看他神情我就懂了:我也是这样子的只认钱不认人…… 解忧楼没有了,我这个大掌柜甚至没有跟里面的女孩子们和伙计们打个招呼,解忧楼就易主了。客人们是一点发现不了,只是觉得解忧楼的饭菜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毕竟厨子被我带回去了。 我又开始过着十分清闲的日子,上课的时候好好学习;休息的时候和张良或者申培他们一块儿玩;白生一放学就回去陪老婆了,听说白生再读一年就可以出师,他也要带弟子了。 田升是完全不理我,每天把我当空气,无论是我带好吃的给他还是送些稀奇玩意给他,他全都不收,态度很坚决。 三伏天,我在东市里闲逛,身后跟着李徐和夏福,旁边是时茂给我打伞。夏福身上挂满了东西,苦兮兮的跟在身后让我不要买一些浪费钱的玩意,我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块西瓜,含糊道:“夏老板你现在真是越管越宽了。” 第115章 夏福就憋屈的解释起来,我一句没听进去,热得我不行了,赶紧走到东市入口上了马车,让夏福快点赶车。 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地面,我让时茂把车里所有的帘子全部拉上了,风一吹进来,才觉得舒服点,不用狂摇扇子。我从买回去的东西里翻出两个大西瓜,对夏福说:“等会经过学宫的时候停一下。” “好嘞!”夏福在前面答应着。 今天是休沐,张良应该在学宫里休息,这么热他肯定不会乱跑吧。我就提着两个西瓜往学宫的宿舍那边去,张良房间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 “张师兄在后面竹林呢!”刘交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他穿着单衣单裤,头发束得高高的,左手里拿一把扇子,右手拿了一卷书。我问:“你一个人?申师兄呢?” “阿培回去看他舅舅去了。”刘交说着自言自语:“齐地的夏天实在太热了。” 我把两个西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他说:“上午去东市买了些西瓜,你吃一个,张师兄吃一个。张师兄是在后面竹林是吧,我先去找他。” 说着我就一溜烟跑到后面的竹林去了,找了一圈没找着张良,我正纳闷呢,就朝竹林的小水潭那边去了。这个小水潭是人造的,引的是地下水,平日用来给学宫的弟子洗澡沐浴用。 果然就在水潭处找到了张良,不过…… 他居然是在泡澡! 我屏住呼吸,放轻了手脚。竹林里是一片绿荫荫的,斑驳阳光洒进来,也不会觉得很热。水潭中间有一块一人高的石头,张良的衣服就那么随意的搭在上面。我在后面偷偷看着,只见张良露在外面的光洁白皙的肩头,他头发用一条青色的布条扎着,有些头发被打湿,软软的贴在他背上,看着十分诱惑。热风一吹,有些许飘落的竹叶落下,我心想,这场面跟拍mv似的,他要是再露多点就好了。 再走近一点,发觉张良拿了一卷书在看,不过背对着我,我也不知是什么书,同时心里开始忍不住吐槽了。 倏的一下,张良突然回过头,我还没吓到他,他倒吓到我了,我站在离他七八步的地方,像被点穴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张良的身子往下沉了沉,我就只能看到他的头了,尴尬的笑:“好巧,子房,你也在泡澡呢!” “姮儿!”张良在水里笑着嗔了我一声,温柔似水,我心咚咚跳起来。只听他笑了一声:“感觉到有人来,没想到是你。” “嘻嘻。”我龇牙咧嘴的笑,张良的耳朵突然红了,他低垂着眼:“转过去。” 我听话的乖乖转过去,就听见他起身带动的哗啦哗啦的水声,超级想回头看,但是忍住了。穿衣服的窸窣声传来,过一会儿,我头上狠狠挨了一下,张良站在我旁边:“你知不知羞!” 他说完往外面走,我忙跟上去,讨好道:“我知什么羞啊,我还是小孩子呢!” 张良走的很快我都跟不上了,但见他衣服也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大概是没擦身子就穿上衣服了,我想到那个画面,脸腾的一下烧起来。 只听张良回我:“说起来也不算小了,又不是前几年时候还能没个避讳。” 八岁在现代真的就是个小女孩而已,啥啥都没发育,有什么可避讳的。我说:“人家给你送西瓜来着,你还说我!” 转眼就走到宿舍的院子那边,张良飞快的进去关上门,刘交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他已经将西瓜切好了,正准备吃呢,见我们两回来,就招呼说:“西瓜挺甜,一块吃啊。” 我就在他旁边坐下吃西瓜,吃完一块,张良屋子的门打开,他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头发也整整齐齐的束好。他在我们边上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开始吃。 刘交看了他一会儿,就说:“这天实在太热了,怎么泡水都没用,是不是越泡越热?只怕水潭里的水都被晒热了。” 刘交冷不丁的这么说,我和张良都一愣,我抬头看过去,只见张良脸上两坨红晕,红的十分不自然。张良淡淡的说:“天是太热了。” 三个人排排坐,吃西瓜,申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申师兄,吃西瓜啊!”我招呼说。 申培像是跑了一路,此时有些喘,刘交好奇道:“阿培,你不是去你舅舅家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申培脸上被晒的红扑扑的,他缓了下呼吸,急促道:“我来找小八,庆先生入狱了!” 我们三个都十分意外,我忙问什么原因,申培说:“田假说去年冬天,庆先生杀了他的家仆,苦寻凶手,今日认定是庆先生佩剑所杀!但庆先生说自己只是杀了一个盗贼,而后田假派了贺苕去府上搜那把佩剑,不知怎么起了争执,庆先生失手杀了贺苕。” “去年冬天?”我失声惊问,去年冬天庆先生的确杀了一个人,不过那个人是跑到解忧楼偷账册的。 来不及思考,申培就对我点头:“我已去诏狱见过庆先生,庆先生说去年冬天他杀那个盗贼的时候你也在场,所以我想着你是不是能作证……” “没用的,”张良沉声打断:“庆先生杀了贺苕,再作证也没用了。” 我是可以作证,当时李徐也在,现在确定当时去解忧楼的贼是田假派的,但他到现在才反咬一口,是想做什么?解忧楼跟我已经没用任何关系了,他此举是针对我吗?我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张良道:“起因一定不是因为那个盗贼,阿培,你是怎么知道庆先生入狱的?” 第116章 “庆先生是在我舅舅家被带走的!”申培解释说:“他失手杀了贺苕,第一个便来找我舅舅了,还没进门田假的人就来了……” 我问:“你舅舅是?” “后……后胜。”申培犹豫了一下,我愣了一下,原来申培也是深藏不露啊,同窗三载,还是第一次知道相国后胜是他舅舅。 沉默了半晌,刘交试探性的问:“要不要问问浮先生的意思?” “庆先生在齐国无一个亲眷,除了我们,谁会为他奔走呢。”申培有些难过,我们几个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张良忽然问申培:“阿培,你舅舅近日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过什么有关庆先生的事情?” 申培茫然的摇头:“我平时休沐才去舅舅家里,舅舅很少在我们面前提政事。”他不确定的又低头想了想,迟疑着说:“不过今年庆先生今年拜访舅舅格外勤。” 申培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茅厕外面见到相国后胜和庆先生在一起的场景。 张良摇摇头,少见的阴沉着脸,严肃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害怕,他说:“你们先去找庆先生,我走一趟诏狱。” 我正想说我跟着一起去,张良已经大步走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收尸 我和申培刘交就一起就往浮先生家里去,浮先生在家里跟白生下棋,雯小姐在旁边打扇。我们一去就把这件事情说了,浮先生当即皱起眉,棋也不下了,站起来:“你们三个先回家去,我去一趟王宫。” 我们也无法,在一起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只好先各自回去。 傍晚时分,天上挂满云霞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到我这里。我虽着急,但也只能等着,便叫夏福拿了梯子过来,我爬上屋顶准备看落日了,这是今年无聊时想出的主意,只要爬上屋顶就能看的很远。有一次还看到后面宅子里李徐在院子里洗澡的场景,被李徐发现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士兵们在院子里洗澡了。 在屋顶上坐着,金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天上的云霞变换莫测,我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平静下来了。不知李徐在干嘛,于是朝后面转了个身,想看看后面宅子的场景,但后面的这个方向,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燃起了熊熊烈火,黑色浓烟冲天而起,和天上金红色的云霞交织成一幅奇艺的画面。 “夏福!”我看着那个方向,实在不知那是哪里。 “诶!”夏福在下面应道,我道:“你出去打听一下,是哪里起火了。” 夏福诧异:“真的吗?” “真的啊,好多烟诶!”我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余光瞟到后宅的檐下李徐光着膀子出来了,他也是看到我,立即转了个身进去穿上衣服,然后狂冲过来,顺着院墙登上屋顶,李徐说:“公子,你又爬上来了,太危险,下去吧。” 我坐在屋檐上,双手抱着膝,叹道:“李大哥,你老这样。” 李徐就一直站在一旁,像根木桩子一样,我指着天:“你看这天上的云,多漂亮,天地间的颜色,多美妙,这么好的视野,难道你看了不开心吗?” 李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神情,但过一会看到远处的浓烟,又皱眉:“起火了!” 这时夏福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进来,在下面大喊:“公子,打听到了,是诏狱那边起火了。” 我笑不出来了,猛地坐起来,张良去了诏狱! 我立即带上李徐,驾着马往城郊赶,到了诏狱方圆百米的地方,我就呛得不行了,那边的人纷纷往我们这边逃,马儿走不动了,我跳下马就往诏狱那边跑,李徐眼明手快的把我拉住:“那边危险!” “子房在那边!”我听见自己在怒吼,让李徐放开,我拼了命的想冲进去,李徐力气比我大得多,像拎小鸡崽儿似的把我拎起来,往回走。 “我命令你,放下我!”我凶狠狠的说完这句,李徐说了声得罪,在我后脖子上重重敲了一下,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李徐,你好样的! 入夜时分,我醒转过来,张良已在床边守着我了,我如释重负。转头就去找李徐,找了一圈只有时茂和夏福,我凶凶的问夏福:“李徐呢!” 夏福见我神色不虞,低下头:“他说知道得罪了公主,自己罚了自己十鞭子,此时已经回去歇着了。” 我一下子火气也没了,看着张良,我耷拉着脑袋。张良面色沉静,如下午离去时那样严肃,他看着我:“庆先生死了。” 死了……我明白过来,是诏狱的那场火!我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到傍晚时看到的浓烟,一会儿想到庆先生平时在我们面前不苟言笑的脸,以及某个晚上,他落在我头上温热的带着茧的手掌。我呆了一下,捂住脸,掉出两滴泪。 张良坐在床边,有些失神,他好看的眉眼间尽是疲惫。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 “我去诏狱见了庆先生,庆先生什么都没说,后来又去了一趟王宫,碰上了浮先生,”张良闭着双目,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浮先生比我先见了大王,他说,让我回去,所有的人都不许再提这件事情。” “为什么?”我契而不舍的问,庆先生马上就要去燕国了呀,为什么会死在了诏狱里? 张良道:“庆先生想为庆家翻案,他家中藏有当年田假诬陷庆家叛国的证据,他……一直在求助相国大人,上个月相国大人答应了帮他翻案,但田假……”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深深呼气了,好似快憋不住心中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