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渣女难为[快穿]》 第1章 [穿越重生] 《女尊之渣女难为快穿]》作者:秋棠梨【完结】 本书简介: 书生顾影科考落第,在挑灯夜读时忽然遇到一位神仙,自称无情仙,能让她中状元。 顾影反诈意识拉满,刚想拒绝,就穿越进了小时候看过的一出戏,扮演戏文里的人渣女主,新科状元。长辈们正在苦劝她洗心革面,把气走的夫郎追回来。 顾影悟了:“好的,现在就改邪归正,追夫甜宠!” 无情仙:“不!你需要完虐男主,夺情锁爱,令他痛苦挣扎,插翅难飞!如果你发挥特长,渣出水平,将来不但能大富大贵,甚至能功德圆满,位列仙班!” 顾影:“……你们神仙的三观是不是有点问题?” 无情仙:“少废话,给我好好演,否则本仙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顾影叹了口气:“我对男主是真爱——得加钱!” 内容标签:励志 快穿 正剧 女尊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影,无情仙,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是女主虐渣,是女主自己渣 立意:守护内心,坚持自我,不屈服于逆境,勇于反思。 第1章 无情仙 春夜,微凉。 天河洒满夜幕,泄下满地银光,透过书斋外的一树玉兰花,照进寒窗来,在窗纸上映出清晰的剪影。 微风轻拂,拨动花枝,花影也在缓缓摇摆。偶尔有云在天上流动,花影也斑驳地流动起来。抚过墙壁,爬上床边帷帐,就像是一个个合掌招人的小手,轻轻地掀动着流苏。 朦胧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 “顾影,醒来啊……” 床帏之内,顾影惊醒。 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匆忙穿起了鞋,下床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纸来,凑着月光看。 这是她在入睡前就写好的策论文章,压在纸镇下面晾着,不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时辰,纸上的墨迹都干透了没有。 她的字很漂亮。像“也”、“乙”、“凡”、“光”这类带弯钩的字,写得尤其好:起笔慎重,拖笔稳健,提笔利落。先生赞誉为“虎尾一剪”,说她能写出这样的字,必是心有大志之人。 可是,再大的志向,也要有实现的阶梯。 去年落第一次,已经让她得到了教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使有才学也不敢再自满。在那一败之后,她一直虚心谨慎,在细节处下功夫,一心指望着,等下次再临科场时,能一跃过龙门。 借着确认墨迹的机会,顾影再将文章念诵了一遍,最终才小心翼翼地卷起,拿丝绳系好,放入竹筒,再收到书囊中。 做完这些,她心中还是静不下来,想着明天给老师看了这篇文章之后,老师可能要问她什么话,她又要准备怎么回答。越想越没有困意,却也不好秉烛夜游,打扰她人的清闲,于是又躺回床上去,睁着眼睛发呆。 忽然,她觉得不对劲。 她发现周围的东西正在消失。 先是窗外的星光明灭不定,似乎是白昼和夜晚在一霎时就交替了一轮,飞快地轮番过十几回,后来,玉兰花的影子就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整个窗户和外边的院落都不见了。 “这是……在做梦?” 她怔怔地坐起来,心里发慌。 接着她眼光所到之处,那些书桌、博古架、墙壁上的字画、帷帐……都缓缓浮向半空中,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也消失了。 接着是墙壁没了,柜子没了,最后床也没了。 但她没有像自己所想那样从半空落下来,而是还穿着那件细棉布做的单衣,呆呆地坐在原地。 周遭已是一片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束光,浅浅照亮她身旁一小片地方。这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白光,完全不像灯烛那样温暖,而是照得她心底里冷飕飕的。 同时,她也感知到,在虚空之外,有一道眼神投射进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看她的面貌,看她的头发,看她的手和脚…… “谁?谁在那?” 她明明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单薄极了,没有一丝回响。 “啧,模样倒是俊秀。可惜气质太平庸,少了份邪性。” 虚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声音。 “是个女子,听起来和我年纪相仿。”顾影想。 她又问了两遍:“你是谁?听得到吗?” 但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传给那个女子。正要继续问下去,只觉得眼前一花,虚空中又出现了一些东西。 是一些衣衫,正在从她面前飘过去。一件,又一件,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提着一般,在她身边比划。有粗布麻葛,也有绫罗绸缎,有的衣裙是她见过的款式,有的却很奇怪,是她闻所未闻的。 人怎么会梦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呢?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顾影有些紧张,望着那些衣服继续比划,心里莫名觉得,那个虚空中的“人”是想找出一件合适的衣服给她穿。 “但愿她能快一点决定。”她忍受着被审视的羞耻感,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忽然,她眼前一亮。 此时停在她的身前的,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虚空之中,慢慢补齐全套:粉底宫靴,白稠长裤,罗裙系着青丝绦;环佩锦绶,绣衣玉带,纱冠插着金桂枝。 第2章 “是状元及第的礼服!” 她激动得忘掉了害怕,声音在兴奋之中微微颤抖。 “哦?这件?嗯……这件……呵呵。”虚空中的声音,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顾影说话,“行了。那就这个吧。” 顾影想问“怎么回事”,但身子陡然一沉,似乎从万丈高楼一脚踩空,猛然下坠触底。 “啊!” 她惊叫出声,一下子坐了起来,满脸都是冰冷的汗珠。 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发现并没有摔伤的迹象,而是仍然在床帐之内,还穿着那件白色单衣,盖着条柔软的被子,似乎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惊魂未定时,她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伴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玉林啊,侬起身了伐?” 没等她搭话,那温软的声调继续响起: “今朝要早早起身,收拾清爽,随阿娘阿爹到亲家府上去,好拜见侬个岳母岳翁,同侬个夫郎重归于好哇!” 顾影仔细听着这不太熟悉的吴越方言。虽然她大概明白话里的意思,但依然搞不懂眼下是什么情形。 她出身均州顾氏,世居襄阳府,在她所知的亲戚之中,并没有谁娶了来自吴越之地的夫郎。还有,他口中的“玉林”是谁?这名字真是有点耳熟,但一时思绪太乱,想不起来太多。 顾影惊疑不定,站起身来深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下床走动,观察着自己所在的房间。 她好像住在这里,但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屋内摆放着一些崭新的家具和箱笼。床帐是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团纹。床柱和床帮上雕着一些象征妻夫幸福美满的花样:和合仙童、游鱼戏莲、鸳鸯共浴,一应俱全。床边的架子上,竟挂着那套在虚空中见过的状元红袍,梳妆台上摆着宫花纱冠,其它搭配饰件散放在周围,一摊子珠光宝气的,很是富贵的感觉。 顾影的手指碰到柔软光滑的绸缎,触感很细腻。那桌子的漆面厚厚的,妆匣微凉,珠玉温润,全都那么真实。 “这些……真的归我了吗?”她想到虚空中发生的事,又惊又喜。 竟然不是做梦!是真的! 正高兴着,忽然她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哎呀,这花样错了,不该有龙。” 咦?这好像是刚才在虚空中听到过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女子。 顾影正想着,只见眼前床帐上绣的龙凤呈祥消失了,随即变为了鸾凤和鸣。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离奇的事。 这可是千针万线绣成的精致花样,怎么可能在一瞬间改变! 难道,她还在虚空里? 她陡然生出恐惧,头皮一阵发紧,转向不同的方向,大声喊着: “你是谁?你究竟在哪?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那年轻女子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调变得很端庄,但声音里总有股装模作样的意味,怪怪的: “本尊是西王母座下女仙,身处瑶池仙宫,风月鉴,警幻司。官拜掌簿女使,名曰无情仙。” 第2章 戏文 一发现那虚空中的神秘人能对上话,顾影的心就镇定下来。 她回复了一下情绪,反客为主,眯起眼睛诈道:“什么,神仙?这世上哪有神仙?我是儒圣门生,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那声音一噎,便又故弄玄虚地反问:“你方才不是已经见证过了?我在瞬息之间,便可改换房内陈设。若不是神仙,怎可能有这般法力?” 顾影冷笑:“哼,可你还会在虚空之中,自言自语,呵呵傻笑。” “那不是我。” “哦,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顾影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你可以一瞬间改变绣花,那也很有可能,在一瞬间编出什么‘风月鉴、警幻司’的鬼话。” “你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也可以一瞬间对你——”那声音忽然转为严厉语气,“生杀予夺!” “那你杀啊。” “你——”那声音立刻就被她挑动得愤怒起来,“你刚进入这个情景,好好在屋里待着,什么都没干!我怎么杀?” 顾影笑了笑,慢悠悠踱步,也慢悠悠地说着:“我现在刚起床,要喝水,走到桌边,这桌子上却没有……” 她一边讲话,一边紧盯着桌面。果然,在她说穿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茶盏。 一开始,这茶盏热乎乎的,泛着优雅的香气,不用喝也知道,品质非同凡响。没过多久,茶盏却又忽然消失。然后桌上出现了一个茶壶,这次不再冒热气了。接着,旁边又多了四个一套的小茶杯。 等顾影在桌边刚出现的花墩上坐下来的时候,那套茶具的下面,又凭空出现了一个茶盘。 “噗嗤。”她实在是忍不住,“这么日常的东西,你都没把握,还要慢慢地变出来吗?依我看啊,就算你真的是个仙女,也未必有什么高强法力。我猜,你是刚成仙不久吗?或者说,你只是个仙仆,根本就没有位列仙班的资格?” “哼,那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无情仙冷冷应对,“你的性命,对我来说如同草芥。” “我当然了解,你说过的嘛。”顾影不紧不慢,拎起茶壶倒出冷茶,在鼻尖下轻轻嗅着,“你看,若你在这茶里放一些鹤顶红,我肯定就会死了,真是好害怕啊。” 第3章 说着害怕,却还是慢慢地将茶水喝了下去。 无情仙气得咬牙切齿:“我说过!你什么都没干!我不可能就这样杀了你!” “那么,你想让我干什么?” 能以性命做要挟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顾影心知肚明,却始终以轻佻的语气跟无情仙讲话,好让她被愤怒冲昏理智,在不经意间透露更多信息。 “你有工夫和我啰嗦,不如自己想想,你该干点什么!” 听无情仙这口气,似乎是气得狠了,丢下这句之后便不再出声。 是真的生气,还是借故不再露底? 顾影不能确定,于是主动试探:“无情仙?无情仙?”连叫几声,越来越大声。 “吵死了,闭嘴!”无情仙只能无奈地应声,“你在脑——心里默念,我就能听到,不用喊出声!傻不兮兮的!” 顾影好奇:“你刚才改词干什么?我明明知道,思绪并非在心里,而是从脑海中来,你为什么要专门更正一下?” “因为你是——” 无情仙好像差点把关键的秘密说出口,但是硬生生截住了。吁了一口气,才故作轻松地掩饰着:“算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因为你读书多了,无意中窥得了仙家知识的一角,才有了这个念头。反正这也没什么大碍,你知道就知道吧。” “哦。”顾影并不纠结,又问正题,“是你忽然把我带来这个陌生的地方,我怎么知道要做什么呢?给个提示?” 无情仙没好气地道:“你没听到吗?刚才‘你爹’叫你梳洗一下,穿上你这状元袍,出门找他,一起去你夫郎家,见你岳母。” “他说的方言和我家不同,我不确定。” “少推脱了,你听得懂。” 顾影抓住机会,快速反问:“你怎么知道?” 无情仙却不接这茬:“我是仙女,我说是就是。” “哦。”顾影明白,自己的激将试探,已经引起了无情仙的戒心,一时半会是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了。于是起身,在房里又转了转,只见满地都是破绽,就换了一种方式搭话: “无情仙,你能变变我吗?” “嗯?”无情仙果然上钩。 顾影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数落起来:“你看,我堂堂的状元娘子,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一身礼服这么繁琐,‘我爹’催得又紧,我哪有时间自己慢慢地打理啊?而且,这屋里既没有个水盆架,也没有个盥洗用的小套间,连个马桶都找不到。我这早晨起来,什么也干不了。你那所谓生杀予夺,就表现在这里吗?” “哦……这倒是我的疏忽。”无情仙稍感理亏。但顿了一顿,口气又变得十分愉快:“你们凡人不懂。我们小仙女,都不用上厕所的。” 这下,轮到顾影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无情仙这么说着,但她确实不知怎么就做了法。一下便给顾影红袍加身,淡淡妆容覆面,穿得很是整齐,就连晨起时的饥饿和三急也消失了,眨眼之间万事俱备,只留下顾影这中状元的成就感满溢在心房。 你别说,这红袍挂在架子上,真不如穿在身上,感觉好极了。 无情仙默默地看她揽镜自照,一脸得意,也有点后悔。一点条件都没讲,这么轻易就帮她做好一切,好像她才是神仙一般。 气闷之余,只能少说少错:“好了,现在神仙只能帮你到这了。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明白该怎么做,用不着我多说。” “嗯,好吧。” 看在不用考试就能过一下状元瘾的份上,顾影也懒得和无情仙继续抬杠了。她也从无情仙的轻松态度里品出一点味道:她现在遭遇的事情,是很容易解决的。 想透这点,顾影全然放下心,走出门来。 到廊上一看,原来这是一座二层小楼,顾影所在的卧室处于楼上。楼下是一方小小的院落,看得出墙面刚刷新不久,亭子上挂的纱帘还很新,鲜嫩的木香枝条才爬到花架的半程,院门两侧都贴着双喜字,没怎么褪色。 看来这位状元娘子刚成亲不久。 只是奇怪,这新房之中,竟没看到夫郎的生活痕迹。 “爹爹方才说,今天收拾一下去岳母岳翁家里,和夫郎重归于好,看来这妻夫关系有点问题。”顾影一边下楼往院外走,一边自己琢磨,“可这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子,能有什么大矛盾呢?” 心里想着事情,脚下不知不觉转过月亮门,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到了正堂。和双亲一照面,她竟然有点恍惚。 “奇怪,看着别人的高堂二老,我竟然没什么陌生的感觉,而是很亲切,很熟悉……” 这么一想,就更奇怪了。 “说起来,我原先的双亲是谁?长什么样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顾影有点吃惊,内心深处却又淡淡刺痛。 这也是神仙的法术在作怪吗? 但是她把情绪控制得很好,表面上还是对二老亲亲热热的,先走过去对母亲行礼:“孩儿拜见母亲大人。” 接话的却是一脸喜气洋洋的父亲:“好了好了。自家孩儿,勿要拜来拜去咯!” 这男子年纪不大,打扮得比看起来要老气一些。情绪颇为爽朗外放,一边说笑,一边将顾影拉了起来。 第4章 顾影顺势也行了一礼:“父亲大人。” 男子很满意:“嗯嗯,真乖。” 到了这会,母亲才在一边冷冷地开口: “逆子,从前你铸成大错,不但坏了两家的和气,还损毁了夫郎的名誉。今日你虽然以状元之身登门,可报喜事小,诚心赔礼道歉才是最重要的。若两家能重归于好,我便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任性妄为之事,我可不会再饶你一丝一毫!” 听起来这位母亲是做官之人,说起话来很有分量和威严。 顾影埋下头去,严肃地回答:“是,母亲!” 心里却闪过一丝灵光:“这事情的走向……莫名熟悉?”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父亲陆氏在一边给母子俩的尴尬气氛打圆场,一边安抚地拍拍顾影的手背,一边又转向母亲笑着打趣道:“哎呀,老婆子不要再啰嗦啦。我家阿林嘛,早就改过了,是不是,阿林?” 顾影乖巧地点头。 陆氏很满意,到门口双手合十,向外边半空拜了一拜:“阿弥陀佛,保佑今朝顺顺利利把秀英接回我们王家来,一家团圆,老头子心里多少个欢喜哟!” 顾影这才全明白了。 她在脑海中惊讶地喊:“无情仙!我想起来了!这……这不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一出戏文《碧玉簪》吗?” 无情仙赞许:“没错,你终于想起来了。” 这一想通,顾影心里就有点怨气: “一开始说玉林玉林的,又是个状元,我还道是那位逆境翻身,《赖婚记》的邬玉林,却原来是《碧玉簪》的人渣王玉林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神仙!你把我变成她,是想让我替她挨岳母和夫郎的骂吗?你莫不是王玉林本人吧!” “你可别胡说八道了,我跟王玉林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借用她这台戏罢了。”无情仙成功坑到顾影,话音里透着股得意,“现在,你就继续演吧。” “这还演什么呀!”顾影愤愤地道,“你直接弄死我算了!” 第3章 负荆请罪 顾影的不乐意,并非耍性子,而是因为这王玉林真的很渣,这是看过《碧玉簪》的所有人的共识! 《碧玉簪》的戏文在南方很受欢迎,无论官宦还是平民家的夫郎们都是百看不厌的。顾影小时候跟着爹爹出去玩,看过不少戏文,对这出戏最是熟悉。 这出戏大概是讲,才子王玉林在大婚当晚,捡到夫郎李秀英的一根碧玉簪,怀疑秀英私通。她完全不经查证,就对秀英冷嘲热讽,又打又骂。秀英不知缘由,抑郁成疾,险些丧命。 后来秀英双亲介入,查明了秀英是被人陷害,秀英对玉林失望透顶,要与玉林绝婚。玉林考中状元之后,身披红袍,手捧凤冠来李家道歉,所有人都当场原谅了这个人渣。 顾影现在想想,还觉得很奇怪:这怎么就能原谅呢? 虽然公爹陆氏对秀英确实不错,但是在大家去送凤冠的时候,陆氏也是一力在劝秀英原谅玉林的。 顾影觉得,若是真的对秀英好,不是应该给他自由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王玉林的错转嫁给李秀英?好像他不原谅,不接过那顶凤冠,就是不识抬举了一般。 可那李秀英,他自己是真心原谅吗? 顾影不知道。 因为不同的戏班,有不同的演绎。有的戏伶演得娇羞,有的戏伶演得无奈,有的戏伶演得决绝。可是到了剧情最后,千变万化的李秀英终究要一成不变地原谅王玉林。 王家很满意,李家很满意,看戏的夫郎们也很满意。 但到了现在,当顾影自己站在这出戏里,用跳出来的眼光看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错已铸成,道歉顶什么用啊? 无情仙显然听到了她的心声,在一边说着风凉话:“哦,怎么?你连这么简单的戏都不会演吗?” 谁说不会?顾影懒得辩解。 无情仙又刺激她:“那么,就是不敢面对咯?” 有何不敢?顾影轻轻哼了一声。 无情仙还在激将:“我知道你早就对这出戏文有很多不满。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方法试试?来都来了,就体验到底咯?” “啰嗦。”顾影终于回应。 无情仙得逞地笑了,笑声轻轻的,好像就刚从耳边掠过。顾影克制住繁杂的思绪,心里觉得无情仙所说也有点道理。 这么想着,很快有了个主意。 眼看一家人马上就要出门,她就赶紧拉住了管家王富,吩咐道:“富姑姑,给我再带上一套家常衣裳。” 陆氏在旁听到,转头来笑道:“阿林放心,侬身上的状元衣裳是给亲家母亲家公看个喜庆的,用宴穿的衣裳,爹爹早就准备好了,侬不用操心了,快走吧。” 顾影还记得,戏中的王玉林不过十八岁上下,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呢。于是立刻进入角色,做出一副撒娇的情态,上前拉住陆氏的衣袖晃来晃去:“爹爹,这些礼服好沉,穿着不舒服嘛,孩儿还想拿一套从前穿的。喏,就是上学堂时穿的那套旧的书生衫。” “侬拿那个做啥?”陆氏疑惑。 “爹爹,拿嘛,拿嘛。”顾影拉着陆氏的袖子,特别卖力地晃。 她很确定,以陆氏对王玉林的娇惯,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他必然会妥协的。 第5章 果然,陆氏被她拽来拽去几下,很快就脱口而出:“好咯好咯!哎呀!王富快去拿来给她!小妮子勿要晃哉!” “谢谢爹爹!”顾影眉开眼笑。 她特别殷勤地侍奉,又是给陆氏扶着走,又是给陆氏掀轿帘的,跑前跑后,撒娇卖好。搞得陆氏又是欢喜,又是自豪,没有深究她要那衣裳做什么,喜滋滋地入了轿。 到了李府,王家三口下马落轿,递了拜帖。 状元登门这么大的事,原是打过招呼,双方意下都明镜似的,递拜帖不过是做做样子。没多会,李家正门大开,吏部尚书李夫人和郎君顾氏穿戴齐整,双双出来迎接亲家。 按照以前看过的戏文来演,王玉林只要跟着大家一起走到堂上,等顾氏派人唤出秀英,借着送凤冠的机会,向岳母跪一跪就算道歉了。而顾影誓要把十分诚恳态度做出十二分,让李家无可挑剔。 她把心一横,上前几步,叫一声:“儿媳拜见岳母大人!”就在门口跪了下去,深深行礼。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新科状元上门,就对老妇行这么大的礼?”李夫人语调上扬,边说边笑,喜气掩不住地扩散开来,“李兴,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把少夫人扶起来!” 这声少夫人,等于当众表明李家态度,依然要维持这门亲事。王夫人和陆氏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顾影还有后话。她眼睛余光看到两边有人靠近,急忙一拂袖子:“慢着。” 管家李兴为表尊重,是亲手来扶她的,不料刚伸一手就被拂袖,不明所以,又在口头上提点:“状元娘子,夫人这是疼惜你呢,快起来吧。” 顾影充耳不闻。 现在李家正门大开,门口街上有不少路过的百姓,本来都是看状元衣锦还乡的,却见状元给她岳母跪下了,想到这家之前发生的事,都勾起了好奇心,聚拢过来。 就在这时,顾影朗声道:“岳母大人,岳父大人!儿媳前番执拗不懂事,辜负了两位大人的期望,实属惭愧!当时就该登门致歉,只是我身无功名,更觉得不配得到原谅。今日有幸得中殿试头名,自觉时机已到,故此特地为前事登门谢罪,请二老责罚!”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又骂了几百遍“混账王玉林”。 她这当着大庭广众的,和李家二老跪下道歉,都是替那人渣赎罪。心里憋屈又羞耻,满脸绯红。 李夫人看在眼里,着实满意。 当初她要给儿郎求婚姻,就是看中王玉林的才学和志向。在她看来,儿郎受了点委屈,虽然也可气,但如今儿媳金花红袍,上门行了大礼,口口声声向岳母认错,这就足够了。 于是她喜滋滋地向顾影道:“好儿媳,快别说那些了。话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岳母又岂是心胸狭窄的人呢?今日是庆祝你高中状元的喜宴,快随岳母进来,娘儿几个叙一叙你将来的前程。” 李夫人官拜吏部尚书,王玉林虽然状元及第,却还未授官职,这“叙一叙前程”,定是个平步青云的意味。 顾影心中鄙夷:“这王玉林,身在福中不知福,早干嘛去了!”口中却道:“儿媳惭愧,惭愧。”这才由李家管事搀着起身。 李夫人见状,满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又转向王夫人:“师妹,请!” 王夫人急忙还礼:“师姐,请!” 门客家仆簇拥着两家主人,径直往李府厅堂上来。 李夫人和王夫人籍贯同源,少年同窗,又是同科取仕,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上常有互相照应。她两人说说笑笑,挽着胳膊走在最前。顾氏和陆氏跟在后面,亲密地小声聊天,气氛十分欢快。 顾影走在最末尾,望着自己的红袍一角,一路也不抬头,新科状元的得意荡然无存,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这时,无情仙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拿下岳母。” “什么叫拿下?”顾影心情正低,“有错道歉,天经地义。” “哦?真没看出来,你品德好高尚啊!”无情仙一声高一声低,阴阳怪气地讽刺着。 顾影沉默了一会,实在气不过,在心里埋怨: “无情仙?哼,我看是无良仙!莫名其妙把我拉进这种戏文里,给渣女当替身,让我承认那些并不是自己犯下的过错,还要给不认识的男人送凤冠。换谁谁乐意?” 无情仙却好似有什么期待:“你不乐意,干嘛还这么配合?” “我刚才就说了!王玉林这种人渣,就不配得到原谅!你既然让我替她中了状元,我也理该替她好好赔罪,消除李秀英的怨怼,让他心甘情愿接受道歉,而不是接受那顶凤冠。” 无情仙情绪顿时高昂起来:“哈哈,违心道歉,结果显而易见。” “呵,呵,呵。无情仙,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谢你全瑶池!让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神仙也这么变态!” “哈哈哈!”无情仙这下是彻底高兴了,“你想道歉,就道歉好了,我倒要看看好戏。” 顾影当然知道,现在李府全家上下,都正在为小两口说合而奔走。刚才她余光已经看到侍奉秀英的小厮春香,在廊下探头看她了。 她知道,王玉林看起来越光鲜,李秀英心中的怨念就越深重。 第6章 有谁喜欢看到,伤害自己到底,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没有受到过一点点的惩罚,竟然还独占鳌头,成了状元,春风得意? 更何况,她们还是妻夫。 从前的秀英,少不得有点偷偷爱着玉林。所以,玉林这些伤害,给他带来的恨意,不是外人能比拟的。 戏台上,玉林道歉时,秀英唱的戏文,仿佛萦绕在耳边。 “怨高堂,错选错许错配婚,配了你,这个负情负义负心人。既然你是个大富大贵的大状元,你就该去娶一个,美德美貌的美少年!” 果然是千金公子,说话就是文雅。 若把它改成最简单的表达,大概是—— “你给我死开!” 每当演到这里的时候,看戏台上的李秀英怒怼王玉林,台下各家夫郎就拼命往戏台上送赏。有性子直率的,拍手就喊:“怼得好!” 当年,顾影也跟着拍手叫好,觉得秀英怼得痛快。但今天换她自己来挨怼了,也不知道她要面对的这个李秀英,已经攒了多久的怨气,准备了什么言辞,就等着她来领啊! 每走一步,就是离狗血淋头的下场,又近了一步。 第4章 不值 好不容易蹭到厅堂上,两家长辈分别坐了,顾影毫不掩饰目前低落的情绪,并不坐下。 “贤媳,怎么低着头不说话?”李夫人笑问。 陆氏知道,此时提起正题,再合适不过。他赔着笑立起身来,语气轻快地道:“我们家玉林啊,自从京城回来,是日夜想,夜也想,每天都念叨秀英呢。哎,亲家阿爹,我那女婿伊可还好哇?” 顾氏笑道:“承蒙亲家挂心,我儿病体已痊愈。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一直住在楼阁上好生将养。” 陆氏笑道:“今天么大家团聚,侬好叫伊出来见见?” 顾氏答应道:“应该如此。李兴,你去让春香服侍公子梳洗下楼,来拜见婆母和公爹。” 李兴应声正要退下,顾影急忙抬起头来,恰好挡在他身前,急急忙忙道:“岳父大人!” 顾氏有些意外:“贤媳何事?” “儿媳……”这样自称一声,顾影还真有点脸红,“虽思念郎君,但曾经对他不起,今日相逢,无颜以对。可否容儿媳先行告退回避?” “阿林!爹爹和亲家阿爹讲话,侬在这夹七夹八的做啥?” 陆氏急忙转身,小声质问。 他这女儿以前有多混球,他也是知道的。今天只想着小妻夫要重归于好,一点容不得差错,听她又自作主张,心里顿时发了急。 “爹爹放心,我是诚心道歉,才有此一问。”顾影认真地解释,又转身向顾氏行礼,“岳父大人,待郎君拜见过高堂,可否再与我安排一个僻静的处所,容我单独和他谈谈?” “这……”顾氏心里也没个底,听了有点犹豫。 对于顾影来说,犹豫就是半个应允,还有争取的机会。于是紧追着话头说出来:“岳父大人,他是您亲手抚养的,您最了解他的孝顺。以他的性子,肯定不愿长辈再为我们的事担忧。请您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自己解决妥当,可好?” 她一口一个“我们”,显然不是要变卦,而是还把秀英看做夫郎。顾氏和陆氏都听出这个意思,心里就有了数,随着她的要求吩咐下去,就不再多问,继续聊着夫郎之间的私房话。 不一时,安排完毕。顾影也在客房换好了从家里带来的装束,随着李家侍女的指点,到花厅之中。 侍女本来想将她引到主位,但她有自己的主意,直接坐在下首的一把椅子上。此时,她头戴书生巾,身穿淡青长衫,少了那春风得意的张扬神态,突出气质清俊,面孔秀丽,配上眉梢眼角的几分忧郁神色,十分惹人怜惜。 就连李家侍女看了,都忍不住安慰她几句:“少夫人,我家公子不会为难你,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顾影点点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戏文中的故事。 花厅,一般是家中小宴的所在。 在原本的戏文里,秀英新婚满月回门,顾氏就在这里摆宴,想和儿郎亲密地饮酒。但当时的秀英就像现在的顾影,心事重重。顾氏看得出来,却不明白原因,问他怎么瘦了,妻主怎么不跟他一起来回门,他只是默默摇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正在气氛沉重之时,王玉林使人送信来,信中骂着“贱人”,责令秀英立刻回府,不许在李家留宿。 顾氏问:“别家儿郎回门要住一月,我儿就住三日五日总该行?”秀英却不敢对顾氏说明原委,只好违着心,掉着泪,一遍一遍求父亲答应放他走。 顾氏三番五次被推脱,不知原因,也有怨有气: “你是说,为父留你一宵,就能害你妻夫失和吗?倘若……倘若是今朝,我病死在床上,你也是要回去吗!” 顾影微微闭上眼睛,儿时看这场戏时的情绪又泛上心头。 她想着秀英的柔顺情意,却错付给狠心的王玉林,独自承受着无端折磨,心碎之中,为了家庭和睦,还是勉强自己全都担下来。 “孩儿是自幼在爹爹膝下养,有长有短都好商量。孩儿若有事做错,爹亲你也肯来原谅。妻夫失和儿受苦,旁人还要怪爹爹少教养……” 脑海里,凄楚压抑的戏腔,渐渐清晰…… 第7章 无论听多少次,这段都能让她的心里一阵一阵绞痛着。禁不住眼眶发酸,泪水簌簌,落在青衫上。 “公子。” 侍女轻轻叫了一声,顾影急忙看向门口。 眼角刚噙满了一颗泪,就随着转头这一眨眼间,滑下脸颊。 门口站着小厮和公子两人。 说来惭愧,顾影先认出了小厮春香,是因为穿的衣服和戏台上一模一样,这才确定的。旁边那年轻的郎君,一定就是李秀英,只见他长身玉立,穿着一袭素色衣衫,神色淡漠站在门口。 顾影急忙站起身,拿袖子一角轻轻压了压眼角,才向他深深行礼。 “郎君……” 春香急忙闪开一边。 他是陪房小厮,万万不敢受主人的道歉。偷眼看看公子,只见秀英轻轻蹙眉,低着头不表态。他就绕了个远,走到顾影侧面,小声道:“少夫人,别多礼了。” 顾影低声道:“春香,从前我错待了你家公子,也委屈你了。” 春香心里好感顿增,提高了些声调,像是刻意说给秀英听:“不妨事的,少夫人,那些都过去了。” 只听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忽然响起: “春香。” 春香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只见秀英神色阴沉,正想开口问问,秀英就抢先吩咐:“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是……公子。”春香只得照做。 关上门,阻挡了阳光,这花厅里一下就变得暗淡了。 顾影垂着头站在那,只听耳畔,男子带着怨恨的声音,越来越近。 “方才,状元娘子不是还趾高气扬?怎么过了这一会儿,就躲在花厅里装可怜了?你觉得,你落这几滴泪,演给我看,我就……” 顾影低着头,已看到他下摆就在跟前,也不待他说完,双膝一并,直接跪了下去。 膝头磕着房内的石板,噗通一声。 “你……” 秀英被她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本能地去想扶,却伸手又收手,几番犹豫,终是不敢碰她。 顾影深深吸了口气,眼里又蓄满泪水。 他不敢碰她,是因为他怕王玉林。 别人家新婚燕尔,小妻夫几个月里都是恩恩爱爱的。可玉林心中有鬼,喜怒无常,对秀英毫不疼惜,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直把一个好好的秀雅公子,折磨成惊弓之鸟。 秀英恨她,怕她,却还是在她读书睡着的时候,战战兢兢地靠近她,轻轻帮她盖上了衣衫。换来的,却是第二天早上的横加指责,拳打脚踢。 到如今,明明怕她,怨她,恨她…… 却还想试着扶她。 “郎君,是玉林混账,对不起你。” 这是她小时候看戏文时,心里悄悄说过的话,今天却能对着戏文中的人,说出口来。 也顾不得心中带耻,脸上发烫,只是真心地表白:“郎君,你心里有怨,骂我打我都可以。玉林昨日种种,便是死了也不能赎罪;从今往后,我全都改过,再不会让你伤心了。我发誓。” “你……先起来。” 男子的声音,这就柔和了下来。 顾影抽泣着,试了几次,最终只能说出半句:“我心里有愧……”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拿着一块手帕,颤着手指送到顾影的脸颊旁边。 “秀英!玉林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顾影心中的难过决了堤,可是她喉咙像是被堵着一样,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李秀英这样的人,没有这么一颗受尽了折磨,还肯爱着人的纯净之心。 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在践踏这颗心,牺牲这份情。 而她在做什么呢? 她自诩公正,自诩理解,自诩心善情真,可她所做的还是和别人都一样。不过是用了另一种手段,温和地逼迫着秀英不得不原谅,走向那皆大欢喜的结局。 皆大欢喜…… 去他爹的皆大欢喜! 顾影埋着头,任由泪水横流。 当她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许,带着一脸泪痕抬起头来,发现那间花厅和戏中人早已消失,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虚无里。 无情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听起来很是恼怒: “他竟然原谅你了!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你了!” 顾影虽嗓音哽咽,却不示弱。 “真心换真心,自然能得到谅解!” “谁要你拿真心对他了!” “王玉林那混账没有真心,已经把他折磨成这样了!我这真心若能稍稍补偿,那就给他又何妨!” “他又不是真的!” “他的人不是真的,情却是真的!你们瑶池神仙,难道一点也不会同情,一点也不会难过?” “同情?难过?”无情仙冷笑着。 顾影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泪痕:“我倒是忘了,你自称无情仙,心肠自然是硬的、冷的!你何曾知道人间的情意?” “情意?”无情仙似乎是在咬牙切齿,要把这两个字狠狠在齿尖咬碎一般,“男子也配获得情意?” “男子如何不配?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是……” “住口!” 无情仙似乎暴怒了。 顾影却一点也不怕:“现在,我得罪你了!你有本事就杀我呀!” 第8章 “我不会杀你的。”无情仙狠声道,“我方才发现,你心中这股子正直,多得近乎于迂腐,即便变成了王玉林,都不能抹杀掉它。” 顾影昂起头来,道: “你虽然把我变成王玉林,但我依然是我!” 顶嘴之后,又有疑问:“我知道,你想让我像原本的王玉林那样,当着长辈的面,利用自己的状元身份给李秀英压力,逼他原谅。可是那样的话,你也去看一看戏班演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我来演,又为什么让我原封不动地演?” “你不需要明白这些,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你不说明白,那我就不演了!” “爱演不演!” 无情仙丢下这一句,再也没了声音。 第5章 再入戏文 顾影坐在虚无的空间里,愤怒渐渐远去,疑问越来越多,脸颊上的泪也渐渐干了。 她喊:“无情仙?” 过了许久,虚空中都没有回答。 顾影隔一会就喊一遍,觉得无聊,就在虚空中随意探索。 在这地方,坐着、站着、躺着都没什么区别。顾影换了几种姿势,胡思乱想了一阵,最后还是躺下去,闭上眼,睡了一觉。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又叫了几声无情仙,无情仙的声音才再度出现。 “我刚才想过了。”她语气淡淡的,“你应该再多些易怒,多些莽撞,最好心思不要这样细致。” 顾影不暇思索就反驳:“人的心性,岂是说变就变的?你的建议,我不听又如何?” 无情仙并不答言。 顾影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好烦躁! 而且好热! 在她体内,好像存着有一股热气,发散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比方才鼓胀了,脉络向皮肤外张扬着,好像要冲透身体。一向思维清晰的头脑搭不上弦,神思似乎是混沌一片,手和脚却再也闲不下来,她不安地抖动了几下。 刚才的她,还能沉下心思去睡一觉,还能气定神闲地想着:“这变态神仙能耐我何?” 现在的她,脾气被心头火一直拱着,一出声就是狂言:“混蛋!你有本事出来见我!咱们当面对对!” 无情仙长长舒了口气。 “改好了。” “改好了什么!” 明明方才,好像说过什么话,好像和现在的话有联系,但凭现在的顾影,就是想不透。 她自己觉得,这感觉有点像醉酒,却醉得不深那样。 “我也拿不准,试试看。” 无情仙又是淡淡的一句。 顾影只觉得这次的坠落比先前更为难受,她的肝胆都要裂开了,烦恶得想呕,短短一瞬间都这么难熬! 触底那一下,脑际一声嗡鸣,还没有来得及看看周围情状,眼前就掠过一道秋水泓光! “贱人!看剑!” 一抬眼,竟然是曾经见过的那位李夫人,刚从腰间拔出了宝剑! 她的手已经高高举起,怒目圆睁。只要再一个踏步,一剑劈下,她对面这人立刻会血溅当场! 在电光火石之间,顾影根本来不及考虑,方才手上脚上那股冲动就爆发出来,整个人直冲了出去! “玉林你——” 听到李夫人惊讶地喊出了声,顾影这才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身处剑刃之下,两手举起,正抓着剑身。鲜血从她手心流出来,顺着手腕往袖子里灌。 咦?不疼? 怕不是做梦? 她还没想完,李夫人持剑的手就是微微一颤,声音也带着惊颤:“你……你快松手……” 就在这时,一股子钻心疼痛,像倒卷的潮水,哗哗冲上心头。 大约是这宝剑太过锋利的缘故,到现在血流得多了,才觉察出剧痛难忍来。 也亏得这种疼痛,让顾影方才心头的冲动和烦躁,稍稍平静了一些。 她不是那种能隐忍的人。痛来得太剧烈,让她额上渗着冷汗,口中也轻声抽气,浅浅砷吟。就这么一会,手已经流了太多血,手指几乎不听使唤。 她咬着牙,说服自己忍痛去调动关节,那剑才在她双手之中,一点一点被释放。 李夫人见她勉力松了手,十分小心地抽出剑来,立刻掷在地下,双手捧起顾影的手,慌忙大声喊着:“春香!快去找郎中来!” 蹲身细看顾影的伤口着实不轻,神色又惊又怕,语调都变了:“玉林!你突然……这是干什么!” 顾影虽然疼得要死,但到了这会,总算是把思绪缓过来了。 “这依然是《碧玉簪》戏文中的场景吧?” 她不但没有之前那么清明,还没有之前那么自信了。为了证明自己所想,还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 果然,是秀英,没错。 上一次,经过一场道歉的风波,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这张清俊的容颜,此时看到,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怕。 她曾经对这虚假的人偶动过一分真心,只怕那无情仙再不肯编排戏文,把戏中傀儡一手抛开,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她也想问问:“秀英,你没事吧?” 但她手疼,心里也觉得挺疼的,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秀英更是好不到哪去。 第9章 他神色憔悴,披散着头发,穿着件家常的半旧衫子,在地面上盘坐着,是个刚刚跌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姿态。此时一手轻轻捂着自己脸颊,一脸惊疑,看着李夫人,再看看顾影。 这屋里忽然的变故,好像把一切声音、动作,都凝结住了。 顾影虚弱,秀英恐惧,李夫人意外,三人相对无声。 “不对呀?”顾影毕竟还是熟悉戏文,迅速地动起心思来,“看这个场景,应当是《对书明冤》那一折。” 这场戏有个前情: 王玉林毫无顾忌地折磨李秀英,引起了顾氏郎君的怀疑,亲自登门来访。见玉林气焰嚣张,他心疼儿郎,也实在是气不过,就写了信要李夫人从京城回来,主持公道。 这场戏便是: 李夫人登门对质,玉林拿出那根碧玉簪,又拿出一封情书,道是秀英背德私通的证据。李夫人看了之后怒不可遏,当场责打秀英,并拔剑要杀了他。 ——到这里,就不对了。 顾影记得,在戏文里,长辈登门,合该有长辈相迎。当时,玉林的父亲陆氏应该就在一边,李夫人举起剑来,就被旁边的陆氏架住了手腕。 “亲家母这是做啥!侬家儿郎出嫁从妻,如今是我王家女婿,真有啥事,也是丑在我王家,败在我王家,轮不到侬管,轮不到侬来杀!” 若是没有这样强硬的维护,秀英当时就要死在剑下了。 而这次,顾影忽然进入情景,无情仙竟然抽去了陆氏这个角色,让李夫人举起剑来无人阻挡。幸而顾影如今头脑不清,性子又少了慎重,多了不少的莽撞,扑过去就敢拦下利剑。 不然…… 这时,就算顾影再迷茫,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无情仙,当真是生杀予夺。 她要秀英死在这里。 无情仙说过的:“男子不配获得情意。” 可是,不给他情意,和不给他性命,这是两码事啊。 这无情仙一直标榜自己是神仙,却下不了手杀顾影。顾影确信了这一点之后,原以为无论发生什么变化,她都安之若素了。没想到,这无情仙出招古怪,直接改成要杀秀英了。 这个局又怎么破呢? 得快点想办法! 李夫人闯祸之后,心下不安,小心扶起顾影在桌边坐下。细看儿媳只是流了些血,精神还好,也有点后怕: “我的儿!你怎么突然跑到剑下来?不要命了?” 顾影忍着痛,声音虚浮地回答:“我拿这个给岳母看,并非为岳母这一剑……” 李夫人咬着牙反问她:“是你方才给了我那信和玉簪,我一时气不过家门露丑,这才举剑自清门户的!如今,你又不为这一剑,你为什么!” 顾影的神识,本就比从前混沌了一些,此时失了血,更是脑袋晕晕的,来不及思考更高明的说辞。正好陆氏也不在场,他就按着陆氏那戏词,基本原样道来: “我不休他回门,却请岳母来,心里……自然是还把他,当做我的夫郎。这件事……我是半信半疑,实在气不过,才要岳母一个公道。谁料岳母见此,深信不疑,连问也不曾问……就……” 她说着,稍稍抬起手来。 亏得那是柄很锋利的宝剑,切出的断口很平滑。她方才蜷着手,皮肤相贴一段时间,手心朱浆干涸了,就把伤口黏起了不少,已不再奔涌出血了。 李夫人低头看看她那手心,满脸痛惜。 顾影转头看秀英。 他的手没有遮着脸,露出了方才被母亲打过耳光的红痕。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手帕,正一边惊恐,一边犹豫,要不要近前来帮忙的样子。 他都成了这般样子,却依然舍不下这个人渣。 他到底图什么啊? “郎君……” 顾影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 秀英只是肩膀一颤,呆呆地望着她。 戏文里的王玉林,自从看到那伪造的信件和玉簪,就完全相信了秀英和人私通是真的。在家对秀英不理不睬,不是用“喂”来叫他,就是点名道姓的,丝毫不见尊重。 这几天,秀英肝气郁结,病得严重,称呼还“升”了一级,连着被嘲讽了好几天“不知廉耻的贱人”。今日乍一听这声“郎君”里,竟然还有些柔情,他一半惧怕,一半不懂,心里竟然不自主地生出些欣慰来。 但顾影已经不是原先的玉林。 即便无情仙已经对她做了什么,把她的性子揉捏过一些,她也和那个混账种子有天壤之别。 望着秀英清澈的眼神,她就会想到他在戏文里一系列的遭遇,会在自己心里生出怜惜,不舍,还有一些感同身受似的牵挂。 “郎君,我所求的,不过是真相而已。若知道岳母是……这个脾气,我不会闹成这样……” 她自己都觉得,这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她是中途换了人的女主角,而秀英是从头演到尾的。他见过真正的玉林是个什么样的混账。尽管顾影忽然替这混账说了句软话,但和先前的伤害相比,这弥补,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只见秀英慢慢地站了起来。 有些怯意的模样,和上一次见面时的怨恨神情大不相同。 “官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真相?” 第6章 对质 第10章 妻夫两个来往一说,李夫人忽然被提醒了来意。 她看了一眼快要昏过去的顾影,怒气冲冲地拿起桌上的信件和碧玉簪,向秀英低声吼道:“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秀英泫然欲泣,却又不敢不应。 李夫人将信封甩在他手里:“你最好给我看清楚!是非黑白,给你的妻主好好解释!” 顾影想说几句缓和一下气氛,但她实在转不动脑筋,只觉得身上有些疲累,头重脚轻的。 她把手肘搭在桌边,轻轻喘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情仙,你要杀就杀我,别拿无辜的人开刀!” 就在这当口,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从远而近。 “夫人!夫人!我带郎中来了!” 春香走了那半晌,终于是回来了。 “这小厮再不来,我都死在这儿了。”顾影昏昏沉沉地想,“无情仙这个变态,她是故意的吧?” 方才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偌大的王家却一片静悄悄,好像只有她们三个在这屋子里,可以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现在,春香带着郎中回来了,才平白出现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给郎中打下手,帮她处理伤处。 顾影这才真切感受到,她的生死在无情仙手中捏着的滋味。 除了愤怒以外,她无能为力。 “不行,我不能睡……”她死命强撑,“无情仙!我知道你在!给我滚出来!” 自从她受伤,无情仙就兴致高昂,语调快乐得很:“知道了,谁让你充大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她这话音刚落,那郎中就从药囊里取出一个蜡丸,一手挤破,露出裹着金箔的药来,往顾影嘴里一塞! 嗝…… 吃药就吃药,搞这么大的丸子干什么! 差点把人噎死! “变态神仙,又借机整我。”顾影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心里恨得不行。 咦?等等? 怎么忽然就目光炯炯了? 无情仙冷笑:“呵,不识好歹。此乃仙药,包治百病。方才给了你一颗,以后可是要还的。” 顾影也没什么好气:“我一介凡人,上哪还你一颗仙药?何况我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活该给我仙药。” “真是服了。我给了你莽撞和冲动,你不冲着李秀英和李夫人,却冲我来?” “这李秀英、李夫人,都是假的。我又看过这出戏,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戏中人!” 顾影被赋予的莽撞和冲动,让她事到临头时不能像从前那样去冷静分析。即便听了无情仙的话,也没有发现不对劲的线索,只顾着发泄怨愤。 无情仙改动她的脾气,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觉得有点没趣:“行了行了,你要这么和我说下去吗?李秀英已经看到了伪造的情书,知道你冤枉他了,这时候让你打起精神,原也不亏。你就好自为之吧。” 顾影任由郎中包扎伤口,望向一旁的李氏母子。 只见秀英面色惨白,拿着信纸,手不住地发抖:“母亲……你……你当真相信,这是孩儿所为?” 春香在一边都要看不下去了,按照戏词原意讲了出来:“夫人,这信上也不是公子的笔迹啊!” “你既然敢做这伤风败俗的丑事,自然有法子应对!”李夫人竟然比原戏文里还多了几分心机,越是揣测,面色越是阴沉,“信可以先放下,那这碧玉簪是你的陪嫁之物,还能有假?” 春香着急抢白道: “夫人!这碧玉簪在新婚之夜便丢了,公子怕是王家下人手脚不干净,但碍于情面不敢声张,我一直在偷偷地找来着!怎么今天少夫人忽然拿出来,又怎么忽然成了公子……那个……的证据!” 他在戏文中,便是个性子直爽的小厮,最护主的。此时说到这里,就向李夫人跪了下去: “夫人!公子平素在家孝顺懂事,您是知道的呀!您怎么能听少夫人一面之词,就认定公子有丑事? “少夫人!你也摸着良心说句话呀!我们公子嫁过来的这段日子,连楼都没有下过。你对他可有半点好吗?他也都忍下来了!你怎么还突然扣这样大的罪名给他啊!” “春香……不要吵闹。”秀英撑着病体也跪了下去,“母亲做主,孩儿是冤枉的。” 李夫人怒道: “这信里说,你和你父亲的内侄女顾文友,早已两情相悦。如今想想,顾文友那小畜生寄住在李家,你们想要有些什么首尾,也不是难事。这其中,少不得春香也有份!” 顾影皱起眉来。 她被这“鲁莽冲动”影响着,听这些戏中傀儡在尽职尽责地辩着理,心里越来越烦恶。 这只不过是个虚假的故事,一点都站不住脚! “都别说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吼过了。 秀英抬起眼来,眼眶发红。 “官人……最后还是……不肯信我了吗?” 顾影虽然爱怜他,但那是因为,顾影熟悉这个故事的全部,熟悉这个故事里的人,而不是面前的表象。 所以,她越加烦乱。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入戏文的时候,秀英的“原谅”打破过幻境,让她可以脱离这团乱糟糟。 这次,她依然想如此脱身。 “我只是头昏脑涨,觉得吵,才让你们别说话。”顾影的鲁莽性子占着上风,让她的态度显得很直接,“从前,我确实有些怀疑。但相处这段时日,你没有与人私通的迹象,甚至不明白我在试探什么,我更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第11章 李夫人顿时面子挂不住了:“玉林,你既然有自己的判断,那你闹什么?” 顾影心中怎么想,口中就怎么说,丝毫不怕得罪人: “若早知道岳母是这样又糊涂又狠心,我就不会把您当做倚靠,无论如何也不会闹这一场! “我刚刚要解决问题,岳母就要杀他。就不曾想过,若他是无辜的,岂不是枉死? “他是我的夫郎,因我怀疑而死;岳母这一剑劈下去了,事后查证无此事,那我还有脸面活吗? “我二人都是独生的根苗,若是因此一事,两人丧命,谁来奉养两家尊长颐养天年?” “你这——”李夫人有点火了,“我是为你出气,才拔的剑!你个小畜生,说东说西,却把账全算在我的头上?” 堂堂尚书大人,失手伤人,就喊“我的儿”,一旦落了面子,又骂“小畜生”。 顾影对这没有原则的李夫人没什么好气,顶嘴的态度更见坦然:“我自然也有一半的错处。但我错了敢认,错了能改。岳母若是错了,肯向自己的孩儿道歉吗?肯从此就改吗?” 当年看这戏文的时候,她心里虽然知道是王玉林可恶,但她还有一怨,怨的就是这耳根软、心肠硬的李夫人。 李夫人到底是谁的亲妈啊! 王玉林这般折磨过秀英,还和她正面发生过口角。中状元之后,只是登门躬身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而秀英的罪过还不曾查证清楚,她就先信了。不但亲手狠狠打了儿郎,还举剑要杀,活像是她自己被背叛了。 顾影现在的愤怒,现在的发泄,并不全是那莽撞的性子作怪。而是因为有了莽撞,她把心中多年的积怨,忽然倒了出来。 “李夫人,您要依靠半女,也不用讨好到这个地步!” 李夫人被揭开老脸,气得断喝一声:“王玉林,你放肆!” 顾影却迎着她的怒火,直接呛了回去:“我当然放肆!就是夫人给我的底气,我才这么放肆! “你说是你看中我的人品,才把独生的儿郎嫁到我家。可我只见过你一面,你知道我什么人品?我可以说,我怀疑秀英有私情,源头就在你将他轻易下嫁! “现在出了事,真假尚且不辨,你只看我在生气,就立刻深信不疑,要杀了自家儿郎,给我一个外人出气? “你作为亲生母亲,都不看重自己的孩儿,那谁会看重他?你这样当一家之主,毫无骨气可言,别人会尊重你吗?” 她正说得痛快,无意中看到秀英还跪在那发呆,站起身走过去,直接伸手要把他拉起来。 秀英被她指尖一触,反而往后退了退。 “春香,把你公子扶起来,别跪着了。” 顾影口气不善,但春香听了却高兴,赶紧照做。 看着秀英吹口气就能倒下的模样,顾影又没来由地烦躁: “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珍重吗?生着病,还傻跪半天?别人冷着你,不敬重你,你就生受着?忍不下了,就病死算了吗?”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戏文里,秀英的独白。 “出门之前,我父亲对我说道,要我嫁到妇家,孝敬婆婆和公公,敬重官人……” 她那烦躁委顿下去,渐渐地被无奈代替了。 前人编出这戏文来,指责王玉林的猜忌和暴力,也有隐隐抱怨李夫人不给儿郎支撑。与之相对的,是赞美了李秀英的隐忍和沉默,给了他“苦尽甘来”的结局。 这种赞扬,就会让看戏之人,永远沉湎在假象里。 戏台下不乏玉林这样恶毒的人,也不乏李夫人这样背叛了倚靠的人。若是有人再如戏台上的秀英这般,用无限的隐忍来对待恶意,倚靠“陆氏”来相信他的无辜,保护他的性命,下场又该如何? 顾影皱着眉,对戏中人认真道来:“郎君,你自己想必也是清楚的吧?你的母亲其实并不爱你,妻主也并不爱你,你这一场真心的敬爱,全都浪费在无谓的人身上。你真的觉得值吗?” 秀英的眼眶又红了,抿着嘴不知是摇头好,还是点头好。 但这次,他没有落下泪来,似乎细细咀嚼了顾影的话,在想着什么。 顾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这屋子周围的墙壁、家具,都往上浮去,慢慢消失…… 第7章 良心 “顾影,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虚空中,无情仙的声音带着点怨气。 顾影大声吼了回去:“我就是觉得不值!你再把我扔回去一百次,一千次,李秀英他这个人,这些事,都特别特别不值!” “啧啧,吵死了。不行,这个脾气不对路。” 无情仙这么说着,顾影就觉得,像是烦渴的旅人见到了水源,饮了一口阴凉处的山泉水。从头脑到脏腑,缓缓流过一线清明凉爽,再向四肢蔓延开来,化解了烦乱的心绪。 好舒服啊。 虽然这虚无的所在,没有远近高低,她还是缓步踱了一圈,长长舒着气,伸展四肢。 “原来你可以改动我的体质、脾气和性格。” 她还留着之前的记忆。回想的时候,也保留着当时被神思混沌困扰的感觉。 现在好了,她甚至觉察得出,自己的心境更宽了些,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耳聪目明,心窍玲珑。 “是的。我说过了,我是神仙,可以对你生杀予夺。”无情仙总是乐于提起这事。 第12章 顾影挑起眉来: “我之前还觉得,生杀什么的都好说。但我是被你抓来的,一无所有,你能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呢?如今我明白了,你改变我的性子,我在情境中演戏文,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比如刚才,你赋予我过多的‘鲁莽’,我的表现就太过冲动,甚至让你难以操控。” 无情仙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些赞许的态度。 “没错,比起昏聩人,我更喜欢明白人,这样演出来的戏文才更合我的胃口。所以,这次我还给你多加了些‘心机’,你现在应该是更喜欢琢磨因果,推断事理了。” 顾影反问:“但你不怕我的心机,也会揣摩到你的心事?” “那你倒是用上它,猜猜看啊。”无情仙语调上扬,“譬如刚才那场乱七八糟的,你可知道,我真正想看的又是什么?” 顾影稍一沉吟,边想边说: “第一次进入情景时,你想保持戏文原样,利用我的手去折磨秀英,逼得他不得已,违心收下凤冠。 “但我用了心思去道歉,得到了他的真心谅解。他的心宽了,便不会再痛苦。你专门为折磨他而建立的情景,也就消散了。 “于是,你另寻了一个可能演出悲剧的情景。 “你故意抽掉了保护着秀英的陆氏,想让李夫人亲手砍死秀英。这样,之后的《送凤冠》就失去了男主角,自然不存在‘原谅’的可能。 “而这件事的源头,是王玉林把李夫人拱起火来,鼓动她亲手斩子的。李秀英真的死了,王玉林才能被定性为人渣。这个局,才算大功告成。 “但是,你没想到,我本来就是戏文的旁观者,心中早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还一向对李秀英充满同情。你赋予我的冲动,并没有让悲剧闹大,反而被我用来救人。 “我的直言,还揭开了李夫人潜藏的心事,道出了秀英心底深处的委屈,这才能再次化解他的怨恨,改变了悲剧的结局。” 无情仙听到这里,忽然发问:“那么,你坚决不肯伤害李秀英,就是因为事先知道了戏文的缘故?” 顾影知道,她想的事情,就算不说出口,心思一转的时候也会被无情仙得知的。于是她态度很坦然,大方承认:“没错,但不完全。” 她甚至反客为主:“无情仙,你这么看重我的品性,怎么也忽略了一件事呢?” 无情仙一愣:“忽略了什么?” 顾影挺了挺脊背,身姿便如修竹般坚韧。她只穿着素白单衣,却和状元袍服在身时相同,一派落落大方。 “我是一个应考的举人,学的是经典文章,受先圣教化,最是看重修身修德。否则,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宽容、仁和,常在我心,就是我和王玉林最大的区别。 “你不改我的心性便罢,若要改成你想看的样子,也不用加什么冲动鲁莽的,没什么用。 “来,把我的良心挖出去!” 无情仙嗤笑一声。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今天,是顾影结婚的日子。 各种礼仪折腾一整天了,顾影脸上一直没什么欢喜的神色。除了接亲的时候、拜高堂的时候,冲着亲生母父和岳母岳父笑了笑之外,眉眼之间总是笼着些许阴霾。 “哎哟,敢是少夫人累了吧?”司仪娘子笑呵呵地揽着她的肩摇了摇,“少夫人可要打起精神啦,别看今年只是‘小登科’,到了明年啊,就能大登科!人生喜事从此开头,是见头不见尾!富贵平安花开满地,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好!说得好!” 长辈们都在前厅吃酒席呢,洞房里全是平辈的宾客。在司仪娘子的指挥下,这群少年们乱哄哄地把新娘和新郎往一块推,迫得小两口不得已,只能倒在彼此身上。 若再无意中伸出手去,刚好抱住对方,就又引来一阵欢呼。 新郎虽盖着喜帕,也能看出他一直埋着头,十分害羞的模样。他看不到外边,少了防备,总是吃亏更多些,一次次不自主地歪倒在顾影身上。 轻声惊吓的喘息,在一片喧闹声中,只有顾影听得到。 顾影心中不快,却也明白这出闹剧是少不了的。勉强勾起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任她们推推搡搡。过了一阵,适时开口: “好了吧?你们再不去前边吃席,菜都要凉了。” 朋友们笑道:“哈哈哈!新娘子这就等不及,要赶人了!” 司仪娘子是为主家服务的,一看这阵仗,心里也明白。笑眯眯地打圆场:“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还是不要再打扰小两口了,就让她们俩单独相处一会儿吧!” 她说着吉利话儿,送着这群年轻人。 忽然一转头,看到那个媒公站在她身边,有点魂不守舍。 “孙媒公?你还愣着干什么呀?” 孙媒公一惊,随即掩饰地笑了笑:“唉,走神了。” “累了一天了,也难怪。走,前头吃酒去!”司仪笑着转向小厮春香,“春香,走呀!” 春香略有犹豫:“我……我服侍公子……” 司仪挤眉弄眼,笑道:“这不懂事的小子!你公子如今有少夫人服侍啦,要你作甚!走走走!” 笑着上前扯住他手,一路拉出了门去。 孙媒公跟在最后:“大姐带小郎君先去,我关一下门。” 第13章 司仪毫无怀疑:“行嘞!” 孙媒公最后一个出门来,站在门廊上左右看看。 没有人。 前院喧闹的声音,在这里隐隐听得到。 孙媒公弯下身去,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了门扇中间,虚虚掩门,悄悄垫着步子离开了。 顾影听她们几个说出门、关门的,却完全没听到接下来的动静,不知道人究竟走了没,在屋里又枯坐了一会。 四周过于安静,竟然能听到一侧郎君发颤的呼吸声,另一侧红烛火焰跳动的轻响。 真的走了? 她索然无味地站起身来,也不用桌上的秤杆,直接抓起新郎喜帕的两角,将他面前的遮蔽掀开。 俊秀的儿郎,带着意外和忐忑的神情看着她。 顾影勾起嘴角,眼里殊无笑意。 “哦,这就是尚书公子。” 直盯着他半晌,又不阴不晴地道:“我忘了,这喜帕要用秤杆掀开,才叫称心如意。你等我一下。” 新郎脸一红,抿着嘴低下头去,由着她把喜帕又盖了回去。 顾影起身往门口走。 虽然这卧房是在楼上,但是通往走廊的门还是得关一下,免得夜风吹入,屋里寒凉。 她一向是个心事重的人,总容易闷闷不乐。就好比她从床边走向门口那十几步远,中间只是经过一个拐弯而已,脑海中就回想起这桩婚事的一些细节,更不能开心了。 “这世上,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譬如我这婚事。 “想那李尚书,官拜吏部,权势如日中天,可能还有机会做宰辅。这是何等的荣华富贵?那她为什么不和朝中其她有权有势的家族联姻呢?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非要把她家独生子嫁给我? “据李夫人说,她和我娘自小同窗,之后同年登榜,同朝为官,情谊非比寻常。可是,我娘不过是低阶官员,前程有限,我也就是个没有功名的白丁。她能从我身上讨到什么特别的好处呢? “不是我的问题,那就是这李家的公子,有问题。 “官媒来我家走礼节的时候说过,此子是顾氏郎君亲手带大,性子淑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赋也十分在行。于是我想,或许是容貌粗陋,或许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要找个人来兜底,才把他嫁给了我。 “但是,方才我也看了。这李公子,一不残,二不傻,模样可以说得上是百里挑一。这种名门千金,落到我们这中等人家来,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莫不是正因为我娘官阶低,而我还没入朝,正在应考,李夫人才觉得我们家好拿捏吧? “或许,她要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等我取了仕,她就利用吏部主事之便,把我安排在她能用得上的位置,那时节才会来讨人情。 “嗯,这么想来,还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她强塞婚姻给我,束缚了我以后的打算,我也不会真心拥护她的,只见风转舵而已吧。” 第8章 温柔的陷阱 这次,顾影特别入戏。 因为在她被投入情景的那一瞬间,她的“良心”,果然被无情仙拿走了。同时,无情仙又抹去了她关于戏文、关于虚无空间中对话的记忆,注入了王玉林该有的人生经历。 这次,无情仙终于看到了她想看的。 从议亲开始,顾影就不开心。 她被赋予的细致和心机,全都被她用来猜忌人心了。把李夫人的关切和示好,两家多年的情谊,统统抛开踩碎,把一件儿女喜事,全然想成了利益交换。 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这样的她,确实像无情仙原先所想的,已经开始走向渣女的既定之路了。 无情仙不打算出声干扰,只是默默地望着这出戏。 寿宴、订亲、拜堂…… 真顺利呀。 “直到成亲当晚,‘王玉林’见到了李秀英,她对这桩婚事的怀疑,才能达到顶峰。然后,一点点推波助澜的道具,将要开启最为关键的剧情……” 扒咦死扒椅溜久六散 “这门不是新修过吗?坏了?” 顾影两手拉着门扇,又试了试,还是合不上。 无意中一低头,只见地上落着个信封,挡住了门缝,这才关不上门的。 “谁会揣着信来闹洞房啊?”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把门关好,拿回洞房的红烛之下,对着光细看。 只见信封上写的是“顾文友表姐亲启”。 顾文友?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顾影此时满心觉得自己是王玉林,见到顾字,也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姓,只知道是秀英父亲的姓氏。 她只想起情景里的事:这顾文友,是顾氏的内侄女。由于家中没有长辈照料,就一直寄住在李家攻读,也是个预备考功名的学生。 新郎携着一封给表姐的书信拜堂? 顾影无声无息地侧过身去,看了一眼乖乖顶着喜帕,坐在床边,动也不敢动一下的秀英,腹诽: “这事,哪哪儿都没有合理的地方吧。” 那信都没有封口,轻轻捏一捏,里面似乎还有些硬物在。 “姑且一看。” 顾影漫不经心,手往信封里一探,拿出了一只玉簪。 上好的翠玉,质地坚实,莹润剔透。对灯光一照,只见里面隐隐有结冰般的纹路。簪头是镂空的,刻着团团云朵,线条精细流畅,把祥云雕刻得圆润可爱。 第14章 “看这玉簪,倒确实像个千金公子之物。” 她又抽出信来展开,口唇微动,无声念了一遍。 “文友表姐如面: “自幼青梅竹马,姐弟情深谊厚。犹忆中秋一别,盛情常记心头。只盼月老牵媒,恩爱共偕白首。哪晓事违人愿,严命另配鸾俦。 “我虽嫁到王家,岂肯得新忘旧?玉簪一枝,聊表心意,藕断丝连,情意难丢。若问重会之期,满月回门聚首。 “李氏秀英,裣衽百拜。” 顾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不是震惊,不是意外,也没有愤怒。 而是释然。 她把信折好,和玉簪一起放回了信封。走到卧房的衣柜前,特意找了两件新衣,就把那书信和簪子,夹在当中。 一整天闷闷不乐的脸上,展开了笑。 “我方才还在想,可不能让李尚书拿捏了我,这东西就送到了我面前。 “这才是我的‘小登科’,该有的模样。 “待它日,若我当真大登科了,有今日此事打底,我能从我那好岳母手里,得到更多。” 振一振衣袖,拿起桌上如意秤杆,挑开红巾,再次露出秀英的容颜。 “郎君,久等了。” 秀英望着顾影,只见她方才还带着冷冷的神色,似乎有什么事不快,此时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容和煦。 也不明就里,只是急忙立起身来:“给官人见礼。” “家无常礼,不见也罢。”顾影心情好得很,抬手倒上两杯酒,递过一杯给秀英,“郎君,来共饮一杯。” 秀英含羞接过,顾影又引他将胳膊圈过来,两人喝了个交杯。 帷帐落下,烛影轻摇。 帐内,传来女子笑语一声。 “郎君果然大家风范,这种时候还要扭捏。不如放开些。若两人都不得意趣,岂不辜负了春宵?” 次日晨起,是要给王家二老敬茶见礼的。 秀英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些规矩,睡眠就浅。静夜里,谯楼打了四更天的鼓声时,他就醒过一次。又稍微打个盹醒来,没听到钟鼓,天还是黑着的,鸟儿也未曾晨鸣,令他拿不准时辰。 他是新嫁郎,只有提早准备的,哪敢耽搁时刻?隔着半透光的帐帘,看看红烛的火光很低,想必已经烧得短了,他就悄悄起身,穿起了贴身的中衣。 立在床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还闭目安睡的妻主。 顾影眉宇舒展,睫毛纤长。白皙的肌肤,在被窝里捂久了,颊边有些热意,泛起浅浅红晕,像这初夏时节,枝头新熟的粉白桃子。 “她……生得真是好看。” 秀英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滋味复杂。坐在梳妆台旁,慢慢梳理自己的发丝,心中又想: “想我母亲过寿当日,爹爹到闺房中来,向我言道:母亲已将我的终身,许给了同年好友王大人之女。虽说她家门第略低于我家,但双亲已经相看过王家小姐,是有才有貌,将来必有大富贵的。 “从前我还不甚相信,只是听从母命,备嫁而已。直到昨晚,她忽然掀开红巾,看我那一眼……目光幽深,令人捉摸不透,还真是有些气势,让我脊背发凉。 “可是没想到,仅仅过了片刻,她就似换了个人一般,言笑晏晏,对我……也是很好的。只是调笑之时,话说得露骨,让我太难为情。 “是不是我多心了?寻常妻夫,难道都会这样‘亲极反疏’的吗?” 他心里拿不准自己想的是对是错,手中却没停歇,慢慢把发丝梳通,盘了个发髻在顶,顺手取了昨晚卸下的金簪固定。 新房里,一切都是新的,好则好,只是不大合用。譬如他坐在妆台前,才看到崭新的螺黛还没有调和,画眉小笔也没有舒开。 他又看天色还早,不敢放声叫来春香服侍,只以手掩口,轻轻舔开笔尖,又用一点壶中残酒,在新盘子里调开了黛墨。 酒液让墨汁泛着甜香,用新笔尖蘸着,轻轻描过眉,又闭上眼描摹过眼线。简单修饰,就让清俊的五官更出色了些许。 他对镜细看,用手轻轻在眉前扇风,晾干墨汁,再三检查绝无纰漏,才放了心。立起身来,悄悄走到柜子旁,去寻他的新衣裳。 拉开柜子,拿出一套叠在一起的衣裳时,忽然有一件东西,轻轻从衣裳缝隙里掉出来,落在脚下。 “信封?” 他心里奇怪。 这柜子里都是他大婚之前就送来婆家的衣服、被褥、鞋袜等物,在今天之前,应该没有被人打开翻动过。怎么里面会有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柜子旁太过昏暗,他就捡起信封,回到梳妆台边,放下衣裳,移过烛火,坐下细看。 “顾文友表姐……亲启?” 他轻轻念了出声,随即有些纳闷。 “这是给表姐的信,怎么会在我婚房的柜子里?” 手往信中一探,便拿出了雕刻祥云的碧玉簪。 “这…… “这东西不该在我妆奁盒子里吗?怎么会在这儿?” 他顿时心有不祥,没来由地觉得惊慌。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和装首饰的盒子去找,果然没有另一只同样的碧玉簪。 方才手伸进去拿玉簪,似乎碰到了信纸,不妨也拿出来,看看清楚。 短短两页,片刻便读完了。 第15章 “李氏秀英,敛衽百拜?” 他全身似乎被冷水浇了个透,手轻轻发颤…… 十八年来居于深闺,他能得罪过谁?竟然有人写了这样冒名顶替的书信,要陷他于不贞的境地! 他太紧张了,全然没注意,顾影早就站在他身后,从镜中玩味地看着他慌乱的表情。 一直看到此时,才忽然出声: “郎君,你手里拿的什么?” 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娇懒意味,语调甜腻腻的。秀英听得却是一抖,手不自觉地攥紧手中信纸。 没等他开口解释,只见两条瓷白的胳膊,他的从颈侧缓缓向前移,抱住了他的肩膀,顾影的身子也跟着凑上前,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 她的皮肤很薄,触感很软,沾染了帷帐之间的熏香。可这状似温柔的怀抱,对此时的秀英来说,更像是千斤枷锁,把他就这样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纤长的手指,指甲边缘新染的蔻丹,朱红,饱满。一点一点,拨开他的手指,抽走了那封信。伴着一声轻轻的呵欠,女子温软躯体总算从他背上移开了。 秀英着急地站起身转过来:“官人!不要看!” “嗯?”顾影微微歪着头,随即轻轻一笑,“不,我偏要看。” 她像是小孩恶作剧似的撒赖,偏生语调软绵绵的,一点也不见威严,高高兴兴同他玩笑: “郎君,咱们可是妻夫了。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更别提你写的信,有什么看不得?” “我……”秀英话到嘴边,却无从说起。 顾影拨弄着信纸,垂着眼,嘴角含笑,继续说着: “哦,我就说你晨起无声无息的,一直在梳妆台摆弄笔墨,原来是给表姐写信呀。我听说她是岳母的亲侄女,一向寄住在你家。今日这么一看,你们这姐弟感情,可真是好得很呢。” 第9章 拜华堂 秀英听她这话,好像全然不经意似的,却全都说在最关键的点上,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他心头。他全身都僵硬着,似乎是被一条冰冷的蟒蛇紧紧缠在这梳妆台边,面色惊恐,语调慌乱: “我……我没有写什么信,我只是画眉……” 顾影带着笑,瞥她一眼:“紧张什么?我就看看。” 秀英完全想不出法子来阻拦。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影读着信,那方才还像粉桃儿一样的脸上,笑容在慢慢消失,眉目间渐渐拢起冰霜。 等她从信上抬起眼来,眼神就又像昨晚似的阴鸷了。 秀英心里慌得很,脱口而出: “官人!这不是我写的!” 可是他明白,顾影不会相信的。 他眉间墨迹已干,盘中带着酒香的墨汁却还没干,眉笔现在就搭在墨盘的沿上呢!妆奁盒子开着,已被他翻动过的痕迹实在很明显。而他的手里,此时此刻,就握着信中提到的那支玉簪! 但他若不开口,便更像默认。 所以,尽管知道没什么用,他还在试着解释: “官人,你看这信,并不是我的笔迹呀,纸上还有折痕。若果然是我写的,此时也应该是刚刚写成,哪还来得及折起?官人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我也是刚刚拿到、刚刚看到,我……” 顾影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道:“那怎么慌成这样子?” 秀英面色又是一僵。 这一桌子铺排,加上她眼中的无声指责,让他心里乱得一塌糊涂。三两句对话之间,一直在拼命强调和撇清自己……这态度不言而喻。 他竟然把这事,认下了。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顾影勾起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好像很勉强,“我们已经是妻夫了,看在李家许婚的恩情份上,我怎么会不知好歹呢?” 秀英又悔又急,走近一步,望着她的双眼,努力解释:“官人你别这么说,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嘘——别慌。”顾影伸出手指,柔嫩的指腹轻轻点上秀英的嘴唇,只是一触便轻巧弹开,用一副了然的神情面对秀英,不紧不慢地道:“我是真的信你,也是真的感恩。你急什么?” 秀英一时百口莫辩。 看她的神色之间,似乎早就有了定论,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解释,认定这桩婚事就是桩接盘的陷阱。 其实,不止是她会这样想。换了谁来到这个房间,看了这个情形,稍加推断,都会得出这个结论的。 一支玉簪,一封信,就这么小小两件东西,竟能做成一桩死局。事关他自己的、李家的、顾氏外祖家的,这一大群人的名誉,让他怎么能不急! 可是他越急,看在别人眼里,只怕越脱不开关系。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秀英心里安慰自己,“相信官人自有决断,相信清者自清。实在不行,王家和我家都有高堂坐镇,一定不会污蔑了我的清白……” 尽管完全没有良心,但顾影可不缺乏欣赏美人的意兴。秀英此时心中大乱,脸颊布满羞耻的绯红,悄悄咬着嘴唇犯难的模样,在她眼里看着,心神也微微激荡起水波。 这可比昨晚婚礼时的妆容,还要漂亮几分。 若不是想要再施压力,将他的颜面踩到底,她此时就该再复习一番昨晚的功课,好教人“温故而知新”。 子曰,不亦乐乎? 第16章 趁他慌乱,顾影继续带动节奏: “你说……你是‘才得到’这东西?那你人都没有出屋,能从哪里得到?” “这个柜子!”秀英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走过去,拉开柜子给她看,“就在这里,两件衣裳中间。我拿起衣裳,它就落下来了。” 顾影不说话,只是稍稍倾斜了一下身子。 秀英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她这才开口,漫不经心地:“哦,那这边离妆台还挺远的。” “我……又犯错了……”秀英微微闭上眼睛,想。 他在妆台旁边,笔墨之前,被她捉贼捉赃,却说东西是从柜子里掉出来的。 谁信? 顾影却又在加码:“郎君,要不然咱们回来再论?这会不早了,我也得梳起头来了。穿件和你搭配的新衣裳,先去拜堂上二老,敬了茶,她们还会给你发红包的哦。” 她也把手伸到柜子里,翻了两下衣物,忽然轻笑一声,又抽出手来:“瞧瞧,这一早起来,又是写信,又不是写信的,我倒给弄糊涂了。这柜子里可都是你的衣裳,我的柜子,在旁边。” 说完这些,才把自己的柜子拉开,若无其事地拿出一套新衣,转到衣架后边穿戴去了。 秀英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心中更是懊恼:“她说的对啊!从我的柜子掉出来的书信,若说不是我的,怎么能解释得通!更何况那信中,特意提起授受之事,还夹着我的玉簪!” 顾影却像是听到了他心声似的,又从衣架后缓缓转出来:“说起来,这根玉簪也真是漂亮,不愧是你的陪嫁。郎君,咱们要妻夫感情深,总该有个信物不是?你就把它送给我,可好?” 秀英情知授人以柄,但躲不过去,只能把碧玉簪双手呈上。顾影看了看,却不去接,而是直接坐在了妆台前: “劳烦郎君与我盘发,再顺手帮我戴上吧。” 事已至此,秀英只得垂下眼睛,低声答应。 “是……官人。” 顾影收拾停当,在出门之前,专门把那封信放在自己袖中。秀英怀着秘密随时会被她戳破的不安,紧随其后,却生怕多说多措,再不敢解释什么。 一路之上,他的眼光不离那玉簪晃动的绿色影子。看上一眼,心中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持续着刺痛折磨。 “公子,你是不是还在害羞呀?脸红得很。”春香在一边小声笑道。 “春香,”顾影停下脚步,却不回头,“我们家这花园,石子嵌得挺浅的,特别容易松动。你可扶好了公子,别让他跌了跤。” “哎!” 春香不明就里,果然伸手扶住秀英。 秀英温言应答:“多谢官人关切。其实我一向步子都稳,绝没有行差踏错的,还请官人放心。” 顾影轻声一笑:“我的郎君,家教甚好。” 秀英却身子一颤,低声道:“官人取笑了。” “哪里?都是真心话。” 顾影淡淡丢下这句,便再次迈步往前走了。 春香简直摸不着头脑。 这两人亲热地聊着天,气氛却冷冷的。他在旁边听着,好像都是该说的,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望向秀英:“公子……” 秀英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像是在嘱咐春香,却也是在告诫自己: “无事。看着路,慢慢走吧。” 到了王家正堂,二老都已在座上等待,笑吟吟地望着一对璧人走进门来见礼敬茶。 秀英在家也常晨昏问安,总在父亲身边待着,习惯去做这些。即使今天心神不宁,手中端茶倒水也是稳稳当当的。 陆氏笑不拢嘴,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给秀英,欢欢喜喜地嘱咐:“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勿要多礼!” “多谢公公。” 即使陆氏再热情,毕竟是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秀英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付出信赖。他又微笑着行礼答谢,才将红包交给春香收着。 陆氏笑道:“来,坐到公爹身边来。” 秀英守着礼节,谢罪告座。 陆氏忙道:“哎哟,勿要客气!女婿大郎侬不晓得,我老头子老早就想要养个贴心儿郎哉!如今女婿大郎你来我家,好个标致模样,有才有貌,有道有理,老头子欢喜煞哉!” 王家玉林,李家秀英,都是独生子。 这桩婚事,让王家多了个一口人,可对李家来说,却像是一盆清水泼出了门,自此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秀英怔怔地想着:“从今往后,我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成日在爹爹身边陪伴了。不知道他在家可安好么?可冷清么?” 陆氏虽性子诙谐直爽,却不是个粗心人。抬眼一看秀英的神色,便知道大概缘由。 “女婿大郎,侬不要伤神哦。安心住下,等伊老婆子回去京城上任,侬小两口就在家和公爹作伴。一晃到你满月回门的日子,侬和侬阿爹又能见到哉!” 秀英点了点头,勉强笑笑。 却在此时,顾影忽然提起:“说到满月,我这里倒有一桩事情,怕是等不到满月再办,正想请母亲早些定夺。” 她便将信封拿在手里,递给王夫人:“母亲,请看此物。” 又向陆氏道:“爹爹,您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吧。” 说完,转头看着秀英。 第17章 这俊秀的郎君,眼中带着几分恳求的神情,却又抿着嘴,忍着到嘴边的话,硬是不敢说出来。 果然,很漂亮。 他这颗心啊,干净,纯洁,通透,最好把握的。 那她就更要,捏紧一些。 她眼睛望着秀英,口中却叫小厮:“春香,你也出去,把门窗都关好。要谈事情,可不能透风。” 秀英把眼睛垂了下去。 顾影一句句意有所指,好像是对别人安排,实际上却都是对他说的。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只能低着头,攥起膝盖上的布料,手指发颤。 门窗合上,木料撞击的响动在他心里敲打,如洪钟震颤,让他惶惶不能自处。周围的光慢慢暗了下来,他强自镇定地站起身,走到了顾影身边,眼望着王夫人已经读完了信,抬起了头。 “郎君,你放心好了,大人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顾影轻声细语地说着,把手伸了过来。 五根手指,细腻又寒凉的触感,似冰水流过秀英的手背筋络,撑开他的指缝,顺着就滑了进去,然后亲密无间地扣紧。还借着衣袖的遮挡,轻轻晃了晃。 秀英已经六神无主。 顾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完全不合常理。他没有办法评断下一步该是什么样,也做不出预期,只得任由她带动自己,走向未知的恐惧之中。 他的手指被这样撑开,又被不断地挤压着。顾影用力不大,但给他的感觉,像是公堂上的刑罚。那十指被拶,痛彻心扉的感觉,他没有尝过,却觉得和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以最绝望的心情,等待一场最残酷的审判。 第10章 满月回门 王夫人脸色沉郁,没有开口。 陆氏觉察出不对劲,却是不明究竟,只得连声问:“老婆子,这是啥书信啦?” 王夫人低声答道:“是一封情书。” “啥样的情书啦?” 王夫人垂着眼睛,沉吟了一阵,才道:“陆郎你放心,这是玉林拾到了别人秘密之事的书信,和我家并无关系。” “哦!真是这样?” 陆氏虽然不识字,却也有自己的几分精明。顾影早已想到这节,面对追问,只笑着答道:“当然是真的啦。昨晚有人闹洞房,就把这夹带的信件遗落在走廊上,今早被我郎君看到,着实吓了一跳,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你说是吧,郎君?” 她把秀英的手抬起晃了晃,专门让王夫人看了个清楚,她二人携手交握,十分亲昵。 王夫人不动声色,看顾影说说笑笑,秀英却面如土色,她就明白了七八分。 以她的立场,自然不想拆散这桩婚事。 “无论这事是真是假,若在查访之中走漏风声,少不得传扬开来,丢尽王李两家的颜面。我看玉林的意思,是想维护她的夫郎,不再大做文章,正和我的心意。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维持门庭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么想了想,面上转为和蔼神情,向着秀英道: “贤婿也别太过介意。这是意外之事,怎么能将别人的错处,怪到咱们自家人身上来?以后,只要你和玉林互相作伴,琴瑟和鸣,也不枉我们两家长辈的一番苦心。” 王夫人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指指大方向而已,具体的事务都是交给陆氏来打理。陆氏虽然会管家,但他出身平民,大字不识几个,母女两个就在情书这件事上轻轻瞒过了他。 所以听了这话,陆氏只以为是常规的训诫晚辈而已,便不在意。走过来携了秀英的手道:“女婿大郎,走,老头子带你在家里逛逛,你好熟悉路径。” “是,公公。” “哎哟,在自家里么,勿要讲这许多客气话啦。” 陆氏欢欢喜喜,带着管家王富、小厮春香,把秀英带出了正堂,在家里各院落中游览。 王家院落并不大,陆氏携着秀英每到一处,迎上来的尽是笑脸。秀英给初见的王家仆从们发放赏钱之后,那气氛更是欢快。陆氏又一口一个心肝宝贝的叫着,态度亲热,不见掺假,秀英的唇边终于带上了一丝笑影。 今天清早事发突然,他又解释不清。虽然见妻主不嫌,婆母不怪,但两人言下都没有撇清他,却是个“以观后效”的意思,他还以为在王家不好融入。但幸好公公为人爽朗诙谐,对他是真心疼爱,他在感恩之余,终于从煎熬的心境里暂时逃脱出来。 散步过后,正好是午时了,陆氏又留秀英在主屋吃饭。顾影和王夫人也在,看陆氏得意地夸着女婿的品貌,也是连声附和,一家子其乐融融。 从那之后,顾影虽然不再提那书信的事,可三天两头指定要戴那枚“定情”的碧玉簪,好似十分中意的样子。 在秀英的眼里,整日都是碧绿的云影,和那粉白带笑的脸颊。两下交织,心中更是说不出冷暖如何,只觉得面对她时,愧疚、钟爱、敬畏之情交杂。 于是,顾影有事,秀英必应,更添了额外的殷勤照料,把自己的性子压制得温顺异常。很多时候,不待顾影开口,秀英就做出了十二分的周到,对她可以说是娇惯之极。 陆氏看得久了,还笑着劝他:“我的心肝,勿要这么辛苦,阿林的事情么,让伊自家去做,侬好歇息哉!”秀英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敢明说? 有时候,陆氏也会提起:“女婿大郎,侬两个小妻夫何时让公爹抱上孙囡呀?老头子可不会偏心,喏,先生叶,再开花,便是男孙也爱煞。” 第18章 秀英只羞得低下头去,小声应道:“公爹不要取笑……” “哦哟!啥人舍得取笑我的心肝女婿!你们好早早准备,老头子就等着啦!” “公爹……”秀英满脸绯红,“官人她将要应考,还没有感孕的打算,所以……” 陆氏顿时懂了:“哦!读书上进么,倒是蛮要紧。” 秀英点点头:“官人道,待她有了功名,前程稳妥之时,再准备后嗣之事。” 陆氏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看小妻夫对将来的计划心中有数了,他就放了心。 新婚一个月来,家中一切安好。 顾影在书房中温习,陆氏打理家事,秀英不常出院子,只专注小两口的日常家务。不知不觉中,并没有细数日期,直到顾氏差人送来了书信。 陆氏收了信,亲自过来送到书房。 “女婿大郎,侬阿爹有书信来哉。” 此时,顾影正拿笔杆压在下巴上,苦思手中这文章该从何处破题,秀英持着水丞,帮她调墨,偶尔往她手中纸条上看一眼。 好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姿态。 陆氏递过书信,秀英还推脱了句:“公公,我的信件,理该由官人拆看才是。” “你就看看吧。”顾影随口一句,笔杆轻摇,写得头也不抬的,“待会和我说就好了。” 秀英应了一声,从陆氏手里接过信来读。 “公公,原是我们妻夫忘了,今日是女婿满月回门的日子,我父亲见我们此时还未去,就送信来问。” “哦哟!这是大事,可不好忘哉!阿林,快勿要写了!快换换衣裳,陪女婿大郎回娘家去。” 顾影脸带不解,立起身来:“回门?今天?” 随即想了想,算了算,自己失笑:“唉,可不就是今天!原是我记岔了,还以要再过几天,依然不紧不慢的呢。” 陆氏急忙帮着张罗,吩咐管家王富备下车马,又亲自拿了钥匙,带着春香和几个内院小厮,去库房拿早就备好的礼品。 顾影在房内更衣梳妆,自然缺不得那扰人心肠的碧玉簪子。穿戴整齐之后,就翻箱倒柜,一刻不得闲。 秀英觉得奇怪:“官人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扇子啊。” “官人你看,扇子就在桌上啊。” “不是这个!”顾影带着疑惑神情直起身来,“桌上这个只是日常用的,既然出门,可要拿个好的。我原有一把上好的乌檀木折扇,怎么没在扇匣子里?到处都找不见。” “官人莫急,我箱笼里也有一支檀香扇,我拿来给你。” “你的是你的。” 秀英掀开箱子,脸上微红:“官人都说了,连我都是你的……”就被顾影从身后一把抱住,心中只觉得一甜。匆匆拿出扇匣子打开,拿出一柄散发着幽芳的檀骨扇子来。 顾影伸手从盒子里拈起,张开看看扇面字画,又合起来在鼻端轻嗅扇骨的香气:“确实是好扇子。” “官人喜欢就好。” “不过啊,”顾影好似漫不经心地道,“你们男儿家都爱精致,往往流于表面。譬如这扇子,看着虽好,只可惜骨子里,还是太轻。” 秀英方才还含情笑着,听了这话,顿时笑容僵在脸上,情意沉在心里。 顾影看他发怔,倒起了兴致,暗自一笑。 “郎君,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可不是说你眼光不好的意思啊,就是担心你不会挑选这些玩赏的物件儿,怕你被人蒙蔽了,白费了银子,也白费了心。” “其实,这也不是我自己挑的。”秀英低声解释道,“我这些陪嫁的物事,皆是二老把关,最是规矩不过。都是十成全新,甚至是专为我这桩婚事特意定做的。请官人放心。” “开匣子之前,旁人可没碰过吧?” “自然,原封不动在这里,都为官人……和我,准备的。” 秀英垂着眼睛,回这难为情的话,又是觉得羞赧,又有些坚持和倔强。顾影看他斟词酌句很急切,却不敢外露,只是剖白心迹,表达忠诚,一时觉得好似清风吹皱心湖,愉悦荡漾。 忍不住又笑着逗他:“郎君这话,怎么像是在说旁的事?” “……哪有旁的事?” “我是说这扇子呢。郎君说的是什么呀?” “我说的……自然……也是扇子。” 顾影两手环着他的脖颈,拉低他的脸庞,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就,多谢郎君的扇子。” 秀英的脸,这就红到了耳尖。 午时近半,李府之中,顾氏郎早就把一切都备齐了,净等着儿郎和儿媳回门。小两口迟迟不来,顾氏盼得望眼欲穿。 终于门房来报:“郎君,公子和少夫人来了。” 顾氏满脸喜色:“都到这个时辰,就别去正堂见礼了,快去把玉林和秀英请到花厅来,直接开宴!” 片刻之后,小妻夫两个牵着手来到岳父面前。顾氏看她们感情很好的样子,也放下心来,挂着笑让她们落座。 倒上酒来,三人举杯,顾影才看看左右,像刚想起来似的问:“岳父大人,文友世姐今日可在家呀?何不请出来见见?” 顾氏闻言想起,当日给李夫人做寿,顾文友和王玉林各自作了一副对联献给李夫人。王玉林的笔法和立意皆在上乘,一下就把顾文友比了下去。李夫人看着满意,便向王夫人提起,要把秀英嫁给玉林为夫,两家当场就定了亲。 第19章 事后,顾文友虽有些不开心,但玉林上前搭话,她也礼貌地回应了。两人还在一起谈天说地了一会,挺和谐相处的。 顾氏就觉得,这要求觉得并无不妥。于是吩咐:“李兴,你去书房,把表小姐请——” “爹爹!” 秀英忽然张口,把这话截了下来。 顾氏心中奇怪。 “怎么了秀英?” “爹爹,我们妻夫和您一起用饭饮酒,已经很热闹了,就不要叫‘顾表姐’来了,好不好?” 秀英在家时,只管顾文友叫表姐,而今特意咬字很重,如挥刀割席一般,坚决要划清界限。 顾氏奇怪:“为何这么说?想你往日在家,你表姐也——” “爹爹!” 秀英声调提高不少。他实在顾不得礼貌了。 第11章 鸣冤 “你这孩子……” 顾氏抱怨一句,让管家先退下,脸色有点沉郁。 秀英为了把话说圆,可是在一瞬间内苦思冥想过。此时万万顾不上什么端庄,一把就挽起顾氏的胳膊,自己整个歪过去,倚在父亲的身边,语声中带着撒娇意味,半虚半实地道: “今日回门,本来是看望爹爹,陪伴爹爹的。爹爹,你不知道,我官人好刻苦的,眼看如今考期近了,她满心里只有功课,成日地在书房里做文章,就连三餐都捧着书下饭呢。 “依孩儿看,她要请顾表姐来,八成是还想着她早上那道题目,要找个人论一论的。孩儿还想和爹爹说会家常,可不想她们把那些仕途经济的争论,拿到饭桌上来。” 顾氏语气里带着责怪,却并不认真:“都是嫁出去的郎君了,怎么还这么任性?拦着妻主会友,做的是谁家的规矩啊?” “爹爹,孩儿在婆家,虽然是和官人朝夕相伴,但官人的心都在做文章上,很少像这样,只是说说心里话。孩儿难得回家,只想轻松一会儿,爹爹就不要叫表姐来打扰了嘛。” “说的什么话!”顾氏笑道,“怎么让你一说,你表姐都成了坏人,要‘打扰’你们小妻夫啦?” “孩儿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想……” 秀英支支吾吾的。 只怕言多必失,却又怕说不到位,让顾影生疑。 顾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的慌乱。 在这场合里,她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就能欣赏到秀英这等有趣的表现,真是让她心中爱怜。 爱怜到,想要再狠狠地践踏他。 但是,不成啊。 秀英可是尚书家的千金公子,即便再温顺,也总有他的底线。若是不管不顾,一味加大刺激,引起了某处反骨,可就功亏一篑了。 毕竟,他知冷知热,殷勤照料她的生活,还是挺方便的。 这些妻夫情意,就像那青田石的墨砚似的,时刻在案头搁着,随时能抚摸把玩,为她享受,还是挺舒服的。 于是,顾影就在这个当口插言,适时地笑了一声道:“呵呵,岳父您看,郎君这是在怪我冷落了他呢。” “他敢?”顾氏笑道,“他要是再不懂事,你告诉我,我替你约束他。这孩子,真是。” 顾影摇摇头,看似无奈地笑道:“岳父,真是抱歉。我以前从未和男子交好过,不知男子心事,还自以为感情好呢。没想到,竟然没有照顾好他。” “唉,你可别惯他了。嫁作人夫,哪由得他自己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的?” 顾氏说着,手指就从侧面点了点秀英的额头。 秀英抿嘴笑笑,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 顾氏环臂回抱,在他发丝上轻轻抚了抚。他眉眼都闷在那柔软的衣料之中,发出轻轻的“嘻”一声轻笑。顾影和顾氏也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但只有秀英自己知道,方才自己眼中,是湿的。 爹爹今日穿的是深蓝色的衣衫,一颗泪落上去也不甚明显,可别扫了我官人的兴致,再叫她怀疑…… 可是…… 怎么“嫁为人夫”,就得是这样子呢? 好累,好难啊。 “但是,爹爹都这样说了,大概,别人家里也都是这样吧。” 他安慰着自己,像不好意思似的从顾氏身边坐起,自己理理衣襟,微微撇着嘴道:“爹爹如今都向着官人,不向着我了。” “这孩子,说两句还不乐意了。” “哪有?春香,快些给我斟酒,我要多敬爹爹几杯。” 觥筹交错,一顿饭吃完,顾影就起身告辞。 顾氏有些意外:“咦?贤媳难得陪秀英回门,不在家里多住几天?” “岳父大人,儿媳感念岳母大人延请名师来指点我的功课,又逢考期迫近,我必须刻苦攻读,未免有些疏忽郎君。秀英稳重懂事,嫁到我家来这段时日,有些饮食不惯、起居不便的,也都自己撑着,不告诉我。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望岳父再照看他一段时日,千万不要着急送他回家。我房内的事务,无非是些杂活,做与不做没什么相干的。”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的,顾氏听了都觉得感动。 “秀英,你看玉林多疼你呀。” 秀英垂下脸来,小声道:“我知道的。” “郎君,若逢晚上有空,我也会来这边陪你的。你只管安心在家居住,可好?” “官人……” 第20章 “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顾影话里的陷阱,实在是防不胜防。秀英说舍得也不是,不舍也不是,只好怔怔地望过来,眼里有些恐惧和不安。 顾影是最乐意看到这些的,不然也不会说这话。她抬手抚过秀英的脸侧,在他耳尖上轻轻一摩挲,就看到他难为情地低下头去,脸上红了一大片,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送走了顾影,顾氏本来打算小睡一晌,没料到秀英跟着他一路回到房中来。 “春香,你关上这边的窗户,去门外守着,别让人过来。” “秀英,你这是?” 秀英垂着眼睛,抿着嘴唇。屋里人没有清干净,他是一句话也不愿说的。 顾氏只好让小厮们都散了,这才有些责怪地看他。 “秀英啊,你是怎么回事?嫁了人之后,倒多了些跋扈轻狂?你看,在宴席上,你就反复打断我和你妻主的话,成什么样子?如今有事不说,却弄得这个阵仗。为父平时在家,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秀英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爹爹!” 他起身离座,跪在顾氏面前,双手揪紧了父亲的衣衫下摆,泪眼迷蒙望着他唯一可依靠的亲人。 “爹爹,救救孩儿!” 顾氏只有他一个孩子,从小亲手带大,情分非比寻常。一看他这样,痛得魂都散了,蹲身搂住他肩膀,颤声问:“我儿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秀英被心事折磨了一个月,却因风俗所限,困在顾影身边,没有知根知底的亲人做主。今天见了顾氏,想到那信上所说“满月回门私会”的事,又是羞耻,又是气恼,又是害怕。 他是个富养长大,没受过任何辛苦的千金,如今算上虚岁,才堪堪十七。平生第一次经历风雨,竟然是这种身败名裂的大事,真是完全没了主意。 顾氏不忍他跪着,连哄带劝拉起来一同坐在榻上,秀英就直接扑到顾氏怀里,泪如雨下。 哭了一晌,眼泪止住了,却还是没能调顺气息,呼吸之间,还抽抽噎噎的。 顾氏听他喉中不自觉一抽,自己心里就跟着狠狠一抽,痛得鼻子一阵阵发酸。可他也不敢急切盘问,只能帮儿郎轻轻抚着后背,又亲手拿了茶水来,给他喂了几口。 秀英发泄过后,心中好受多了,抓住顾氏的手问:“爹爹,你可知道,咱们家,或者外祖家,在外边得罪了谁吗?” “你这话说得也太重了,到底怎么回事?” “爹爹啊,若不是我婆家对我真心实意,肯信任和庇护,有人就要害死孩儿了!” 顾氏原先根本没有料到,事情竟这样严重,一时惊得怔住了。 秀英也知道,这不是一下就能理解的事。他只能紧紧抓着父亲的手,静静地等。 顾氏持家多年,也陪着李夫人见过多少朝堂的风雨,很快便镇定了心神,正色道:“秀英不怕,你遇到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和爹爹讲,咱们一起想办法。” 秀英惶惶了一个月,有一肚子话倒不出,此时方才解禁。 “爹爹,原是在我婚礼次日,早上起来……” 他就仔细地把自己的经历、信件的内容、顾影和二老的反应、今日席间的隐语,都讲出来给顾氏听了。 顾氏偶尔问他几句,其余都默默听着他讲。 待秀英话音落了,顾氏就是一拍桌,喝道:“春香!” 春香吓了一跳:“郎君您叫我?我……我还在这里守着……” “不必了,我们说完了。你进来。” 春香心里七上八下,到屋里一看,只见顾氏怒如雷霆,双眉竖起,公子脸上含怨,默默低头。他虽然不明白,但也知道这个意思,是发生了大事。 郎君这么严厉地叫他,难道是因为他无意间闯了什么祸,给公子丢人了? 他小心地磨蹭过去:“郎君。” “春香,我且问你,之前可是你在给公子整衣裳首饰等物?” 春香不敢隐瞒:“是。” “那么你想想,新婚之前,你把公子的衣物整理进柜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有的。在送往王家之前,我就发现,有几件衣裳在边角处脱丝起皱了。我就把叠好的衣物都拿出箱笼,展开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找来府上常用的绣工,把有问题的衣服修补了。” 春香原以为这是小事,花钱也不多,就没有报告。此时见问,赶紧细致地说了出来。 顾氏稍稍沉吟,又问:“也就是说,你经手过所有的衣裳?那到了王家,入柜之后呢?” 春香主理这些,印象深刻:“衣裳入柜之后,柜子本是上了锁的。只是新婚那天,挂着锁头不好看,才给卸了下来。” “那你仔细回想回想,新婚那天,可有人进出新房?” “可是,闹洞房的时候……人那么多……” “那最后走的人是谁?” “是司仪娘子拉着我去前厅吃酒席,孙媒公落在最后的。” 顾氏点点头:“我看事情已经差不多水落石出了。春香,你拿上咱们家的帖子,使个腿脚快的,去一趟府衙,拘孙媒公收押待审。秀英,你随为父到书房,写信给你娘亲,说明此事,请她做主!” 第12章 为我所用 京城,吏部衙门。 第21章 李夫人拿着家书,一眼看到了底,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同僚在一旁见了,笑嘻嘻地问:“李尚书才离家一月有余,怎么家里这么想念,频频来信?” 李夫人淡淡一笑,道:“原先是家中郎君病了,是以书信往来,安慰于他。如今身子已大好,就写信来报喜呢。” “啊,那正要恭喜大人。” “多谢了,是托大家之福。” 李夫人敷衍了同僚,又好不容易捱完一天,等办妥了公事,回到住所之后,就匆忙打开私人箱笼,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 这是一个月前,儿媳“王玉林”写来的信: “泰山如面,儿媳再拜。 “虽见败俗之书,未尝宣于人言。副本抄录附上,呈于尊驾座前。岳母素日钟爱,小女铭心感念。李郎千金之子,当有家规森严。 “妻夫恩爱有加,不欲追记前愆。世交和睦,两家所愿。门户肃清,刻不容缓。自知晚辈失礼,万望尊长谅宽。 “王玉林,敬上。” 李夫人连日紧锁的眉山,这才全然舒展开来,自家思忖: “想当初,我刚从老家回京就收到此信,得知家中竟然有这等丑事,羞愤难当。若非玉林儿媳在信中安抚,道是不记仇怨,我真恨不得当时就转头回去,亲手清理门户。 “玉林还真是懂事,肯在这种疑难之时放我一马。若是当时把事情闹开了,不仅对两家以往的脸面有损,就连我的官声和前途也难以保全。多亏现在已经查了清楚,我儿确是无辜,不然,我这老脸可真是不能要了。 “挑这儿媳,我可真是没有看走了眼。小小年纪,竟然已颇具风范。处变不惊,能屈能伸,还有此等宽容大量,又对我儿情深义重。以我看来,她将来必成大器啊。” 她盘算了一晌,提笔给夫郎回了信: “郎君,幸喜查明我儿被害之事,真凶伏法,家中平安。 “近日闻好友万鸿博之音讯,道是玉林儿媳于她门下求学若渴,攻读甚是勤奋,功课更有进益,我甚欢喜。自思家中虽然舒适,但自古来温柔乡乃是豪杰冢,两小儿心意缱绻,难免耽搁正务。 “还请郎君通知儿媳,使其上京待考。期间可随我拜谒恩师,提前入仕门见识一番,以增广见地,打磨才学,积累声名。此等皆为步涉云梯之时必要助力。 “望郎君亲自往王家一趟,替我转达此意。待玉林离家之后,还要多劳辛苦,照应亲家之事,当做自家一般。” 京城和老家相距不远,快马加鞭,三五日可到。 那孙媒公和顾文友伪造证据、拆散姻缘,已经得到惩罚。孙媒公入狱,顾文友被革去功名,羞愧自尽。街头巷尾说起此事,人人唾弃败类无中生有,怜悯李家儿郎隐忍贤惠。 秀英自从洗刷冤屈之后,总是眉眼舒展,心怀畅快,亲手帮顾影整理出门之物,眼神中满是依恋不舍。 顾影看在眼里,觉得差强人意。 她怜爱玩赏之情并没有饱足。不过,也不急于一时,若想让他保持最美的姿态,她有的是办法。 到了动身去京城那天,长亭折柳,离情依依。 小妻夫离了人群,双双携着手,更显得深情款款。一时间,家中仆从、二位郎君,都不好上前打扰,由着她们话别。 顾影温言细语:“郎君多珍重,无事时在两家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但须得小心在意。” 秀英笑道:“我知道了,官人放心。” “唉,说实在的,不是很放心。”顾影叹气,“毕竟么,这次是多亏了岳母她老人家,用一招死无对证将风波平息下来了,暂时不用怕那起子小人生事。但是长久来看,仍然是有隐患的。” 秀英听她旧事重提,心中就是一颤。慌忙辩解:“官人,我母亲不是在掩盖呀,我真是清白的。” 顾影眉眼弯弯:“好了,怕什么?事情不清楚时,我也没在意的。如今真相啊罪责啊都有人承担,多亏了岳母疼惜,我也希望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有类似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伸手抚了抚秀英的脸侧,指尖似不经意地划过他颈边的脉搏,语气温柔又阴冷:“所以,秀英,你也要口风严些,以后万勿把这旧话传出去,要当心咱们自家的名誉才是。” “官人……” 秀英还想说什么,顾影却打断了,笑道: “郎君怎么总是这样担惊受怕的模样?你要宽心些。咱们妻夫一体,你的荣辱,自然也是我的。真有事情,为妻一定还会帮你分担。只是我不愿你言多必失,多添烦恼。所以今后,咱们就抛开这件事,不再提了,你我在心里知道就好,行吗?” 秀英轻轻蹙眉。 方才是她提起来,却又是她说不再提。几句话在嘴边稍稍一转,仿佛变成了是他在不依不饶。 是啊,这事真的说不清了。 毕竟他被当场拿住笔墨和信件,证据确凿;毕竟顾文友和孙媒公过堂审案,少不得有刑讯;毕竟李夫人这些扶持,说是出于恩情,或是出于愧疚,也都很合理。 这是他的死局,一旦开了头,从此再也解不开。 那么她说不再提,确实是为他着想更多一些。 “想当初,事发之后,她也不过是言语不快几句,从不曾苛责。如今更是把‘岳母的大恩,我只在私下里报给你’的亲热话儿,说过了好几遍,从不见心有芥蒂。 第22章 “那我……还是得相信官人。毕竟以后风雨还多。除了她,还有谁可以给我依靠呢?” 他想着这些,翘起嘴角笑了笑,便温顺地低下头去,下定决心再不考虑许多了。 “官人放心,我会在家等你。” 顾影抬头亲了亲他,笑着回应:“这才乖。” 金榜题名、授官封诰,走向自然而然的结局。 披了霞帔的郎君,将凤冠戴在头上那一刻,那些眼下的富贵荣华、未来的无限可能,都随着戏文场景的散去,全部瓦解冰消。 此处,无天无地,亦无宇宙,一切表象归于虚幻。往昔时日的记忆却还在,又有许多在那之前的事,都如开了闸的渠水,灌入心田。 顾影将记忆全然接收下来,适应了一会,才展颜笑道: “无情仙,这次旁观戏文,你竟然一言不发,可真沉得住气啊。如何,这次可满意了?” 无情仙久违的声音响起:“不满意。” 她有些薄怒:“我要你折磨男子,让他承受痛苦,让他家无安宁日!但是你呢?你让李秀英从头到尾都心甘情愿的,他甚至还喜欢你,感激你,依赖上你了!所有的故事都波澜不惊,两家上下全都被你哄住了!我看从头到尾大伙儿都开开心心的,我都急死了好吗!” 顾影不以为然:“谁说心甘情愿就不算折磨?李秀英敬我怕我,用不着我多说,他就能自己折磨自己,这不是也达到目标了吗?” 无情仙咬牙切齿,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要的是纠结!是爆发!是那种——明白吗?山呼海啸,撕裂人心一样的亘古之痛!” 顾影挑了挑眉:“谁让你不事先说清楚?若我知道这是戏文,你的要求又这么低,我就不会费这个劲了。” “我的要求低?你这还叫费劲?我看你不费吹灰之力!” 顾影有些遗憾,但还是悠然甩锅: “谁让你防着我知道真相,非要抹去我关于戏文的记忆呢?若我早知道这是戏文而已,我不会真心实意地谋划将来,在戏中刻苦地求学考试,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无情仙怒道:“呸!你考试也未必很努力!我看到了,你的命运照这样发展,将是一生坦途!你只是利用了戏文里的人脉而已,有什么好辛苦!” 顾影很坦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又不知道这是戏文,凭我对科考的执念,做事的重点自然是放在功名上。 “至于身边的人,本就该是我的工具啊。为我捧来名利,拿出情意,供我高兴。在这场戏文里,有名门千金和我结亲,又逢人陷害到我面前,简直是坐享其成的好机会。你设的局这么简单,怎么能怪我不努力呢? “要怪就怪碧玉簪的戏文太简单。你要快节奏的话,在新婚之夜就能直接落幕。” 无情仙反问:“如何落幕?” 顾影微微一笑,道:“只要拿着那封信到床边,说:‘郎君你看,这里有个不知道是谁的大傻帽想要挑拨我们,是不是失心疯了?哈,哈,哈。’仅此而已。这样,‘怨恨’就不能建立,‘原谅’自然不能存在,功名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戏文还有什么好演的?” 无情仙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心情好,你尽管问。”顾影干脆躺下了。 无情仙问:“为什么你明明不记得戏文,却还是一眼看出,这信是假的?” “……”顾影沉默了一会,“这难道不明显吗?” “哪里明显了?” “无情仙你……该不会在仙界,从来没有过爱恋之人,也从未得到过男子的情意吧?之前你说过,男子不配获得情意。那句话,怎么想怎么觉得,是恼羞成怒呢。” “你——”无情仙顿时被噎得一愣,随即暴怒地吼道,“你又知道了?觉得自己特别聪明,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仙界,那些个小……小男神!满地都是!我想和谁相好,就和谁相好!左拥右抱!其乐无边!” “噗嗤!” “你只是我抓来演戏文的傀儡,还敢笑我!”无情仙这次真是被她气得不行了,“你给我一五一十讲清楚,不然我就把你变成流口水的傻子,把你丢到大街上,要饭去!” “哈哈哈哈哈!”顾影特别开心,“我听说,仙界惩罚犯了天条的神仙,都是投下凡间来历劫的。看起来,你们神仙实在是害怕这种事,才会拿出来吓我。” “少废话,快说。” “好吧好吧。”顾影满不在乎,“看在神仙也挺可怜的份上。” 第13章 辩假真 不等无情仙再发作,顾影就自己接上了话: “你看,如果李秀英和顾文友早就有情分,那他备嫁之前,整天在家,却没和顾文友叙过别情吗?有什么必要写信呢? “就算非要写信,算是笔墨情趣吧。可又有什么必要,在家时不送过去,却把这信揣到婆家来?他在婆家想送出这信,想必是困难重重。为何舍近而求远? “好,就算他傻到揣着情书来结婚。他穿着新郎礼服没有口袋,能把这信放在哪?若在袖子里,来回地行礼、振袖,如何能不掉出来?若在腰带中,频繁地躬身、跪拜,岂不是早拗断那玉簪了么? “或许,也可以放在衣内,贴肉藏着。可我们大婚之时乃是初夏,他穿着一身厚重的衣衫,再加上走路拜礼的忙活,若怀中果然有信,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吧? 第23章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信件,就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那么他下轿不掉,拜堂跪下行礼不掉,一路走到后院不掉,磕绊着上了楼也不掉,偏偏掉在最后一处,洞房门口? “好,就算这也是巧合。那么闹洞房的时候,屋里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都没看见这好大的一个信封,等到没人了,散尽了,我去关门,只给我看见? “这么粗劣一个局,太假了。顾文友觊觎李秀英许久,最后想出的却是这种主意,也是个神人。佩服,佩服。” 好么,这阴阳怪气一通讽刺,怪不留情面的。 无情仙有些不快:“就算你看透了这其中因果联系异常,但你也不能否认,巧合再小,也有巧合的可能!” 顾影笑道:“瞧瞧,你自己都不信,却来和我狡辩。” 无情仙追问:“那你怎么解释信中之言,还有附赠玉簪之事?” 顾影却没有正面答复,而是缓缓地坐了起来。 “无情仙,我想向你要一项能力,好解说此事,不知你做不做得到?” “你说。” “讲话太无聊了,我就想,能不能让我变出来些什么东西,看着说,也好直观些。”顾影笑道,“你放心,只在此处用。” “我对你生杀予夺,不过一念。怕你什么?” 无情仙话音落了,也没见用什么功法,顾影也没觉得身上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这法术必然奏效了。 她试着微微一动心念,抬起手来,只见手心上悬空出现了那根碧玉簪。再一抬手,就出现了秀英常用的那个首饰盒。 她就侃侃地讲:“簪子出自此盒,是李家讲不清道理的根源,也是此案的重要物证。但是,竟没人想到过,这簪子,绝不可能是赠予顾文友之用。” “为何?” 顾影淡淡地把玩着幻象的物件: “李秀英和顾文友是内亲,自小不用互相避忌。这样的关系,想要有些苟且,是何等的容易?若果然有情,当在豆蔻年华、情窦初开之时,就已有了些私相授受的迹象。 “等到秀英年方十七,李夫人将其许给玉林。乍然逢变,在心中就觉得,‘新’不如‘旧’。这时将近别离,叙起情话来,全是旧事;送起物件来,也该是从前两人常用的、更贴身的。 “袖香盒、汗巾、镯子、手炉……诸如此类,都是上佳之选。因为如今,琵琶别抱了,旧情要‘隐’,送的东西也要‘隐’了。怎么可能拿出一个在头顶上招摇的发簪,送了出去呢? “但是,话说回来,此簪也不是送不得。若李秀英真能送出这簪子,我倒也敬他几尺。” 无情仙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顾影坦然道:“若送此玉簪,那是以‘新’换‘旧’,要表不要里的决绝之意。秀英曾对我说,这妆匣里的首饰是专为新婚而制,全是崭新的。这样价值不菲的新簪子,送到家道败落的旧相好手里,扎的不是发髻,是人心哪。” “竟然……有一层意思……” “当然啦,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是什么?” 顾影答道: “两人有情,是两人的私事。这其中授受的物件、说过的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方才判断,也是按照常理推论。可是,若她们两个的缘分就系在簪子上,一看送来簪子,两人心知肚明——这种情形,可就要另说了。 “但两人若是真的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又何必留下文字,给别人留下把柄呢?” 无情仙沉默了一会,似乎静静考虑了这些话。 过了一晌,又嗔道:“我都快被你绕进去了!一会可以送簪子,一会不可以的!若我任性编排,我就要这件事当真,也不考虑什么表里、隐现的,就要他送情娘一支簪子,该当如何!” 顾影笑道: “那有何难?送便送啊。可是,他家中旧物不知多少,何不从素日喜欢的匣子里拿一支送情娘?为什么要动嫁妆? “李家富有,抬来十里红妆,里面的东西自然需要做册子记录。秀英若要动用,拿了什么物件,又给了谁,一定会记上一笔进出。难道要他记下:新婚次日,将碧玉簪赠予表姐? “即便不记账,总要找个借口,交代这物件是怎么丢的吧。动用一根簪子带来的麻烦,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若果然有心私通,怎么不会想到这层呢?” 无情仙又沉默了。 顾影才从长达半年多的情景里脱出来,尽管没感觉疲惫,心里却觉得,还是要睡一觉,于是不理无情仙想些什么,径自躺下睡了。 偶尔睡眼惺忪地醒来,看看周围没什么变化,听听无情仙没什么动静,倒头继续睡。 睡了四五个好觉之后,她全身心都轻松自在。 如今虚无幻境之中,她也可以造些物件来玩了。物件没有实体,不能碰触,但这不妨碍她的好心情。 练练书法、点染丹青,有时候还造些极小的小人儿,小马,小车子,排列成官员仪仗、军队行伍什么的,在虚幻的山川河流中行进。 有了这些打发寂寞的手段,她就能许久沉浸在其中,又不知过了多久,无情仙忍不住了: “喂!女娲娘娘!你很会玩儿啊!” 顾影揉捏着眼前的幻象:“啧啧,你自己是西王母座下,却管我叫女娲?上古大神若是听了你这言语,还不罚你?” 第24章 “别贫嘴了,我和你说正事。” “行。”顾影毫不在意那些还在努力翻山越岭的小东西,轻轻挥了挥手,那些幻象就消散了。 无情仙看了,若有所思:“看你这百无禁忌的样子,我还是把你的良心还给你吧。” “放你这吧。良心什么的,不要也罢。”顾影笑笑。 “这话还真是没良心的人才会说的。”无情仙嫌弃,“我想问你的是:若是秀英确定和旁人有染,你也会像上次那样,来度过戏文中的生活吗?” 顾影不暇思索: “对啊,为什么不呢? “当我拿到那封信,确定它是假的时,我还是有点失望的。戏文中,秀英冰清玉洁,毫无瑕疵,其实很难突破。如果李家人也是铁板一块的话,这碧玉簪之案,无非是一场小风波。 “所以,我倒是很希望他和顾文友真的有些首尾。你们仙界知不知道这句话: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最好是能当场捏住证据,那时节我再跳出来喊原谅,李夫人就会对我更加愧疚,我得到的补偿会更多。” 无情仙问:“可是,若真的有背叛之事,你就不会觉得愤怒吗?不会难过吗?” “有什么好愤怒难过的?”顾影奇怪,“婚姻不就是算利益吗?他背不背叛都不要紧,事件,只是个契机。我若好好把握机会,借他的过失,争取到我的利益,我高兴都来不及。” 她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簪幻影,又道:“哎,无情仙,我还挺喜欢这簪子的样式。现今情景没了,簪子也跟着没了,倒叫我不太舍得。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法力,让我能把变出来的东西,化为实体?” “你也有不舍得的事?” 无情仙的声音,酸得要滴出水。听起来已经是非常不齿她现在的为人了。 但随着她话音落地,碧玉簪就落在了顾影的掌心。 顾影似乎很感兴趣地抚摸着簪子。 “这么喜欢啊?”无情仙无奈地问。 忽然间,顾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动作像抱着一把琴似的,另一手在怀里一抹,怀中就出现一个虚影。 接着,那虚影忽然就有了重量,成为一具人形傀儡,有骨有肉,一声闷响,就落进了她的臂弯。 柔顺长发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执起一股来,放在嘴边,轻轻一吻。 “顾影!你在造什么!”无情仙惊叫一声。 她却晚了一步。 顾影的手已经抹上那人形的面孔。 傀儡现出一张清俊的五官,正是幻境之中“秀英”的长相。 “你——” 无情仙怔住了。 这傀儡还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顾影细细品味了一阵它的相貌,又伸手在他眉眼处稍微捏了捏。 把他方才显得过高的眉骨按下去一点,又把眼睛和脸颊的弧度修圆,把那面容、五官,塑造得更像古画中的美少年了。 无情仙看顾影抚摸着沉睡少年的脸颊,像是抚摸什么稀世的珍宝一般,忽然有些懂了。 “你喜欢他。” “对。”顾影不忌讳承认,“他的心太干净,实在太诱人了。方才在戏文里,我以为自己是戏中人,做的是个细水长流的打算,根本不敢放开了爱他。如今在幻境里,他终于能属于我了。” 她抬起头来,两眼放光:“我可以留着他吗?” 第14章 良心的痛楚 无情仙有些犹豫。 顾影笑道:“你不是讨厌男人,想要折磨男人么?我也可以把他借给你。不过,仅仅是借哦。你折磨完了,要记得还我。” “你还和我讨价还价?”无情仙又惊又气。 “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算得了什么?” 无情仙听到这,终于彻底放弃了。 “我受不了了!我还是把良心还给你吧!” “我不想……” 顾影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胸膛里面多了个什么东西,像块秤砣一般,直挺挺地往下一坠。 “啊——” 该怎么形容她此时的痛呢? 连着心,连着肺,经络血脉,每个骨头缝里,都着了火一般,刀刮的一般,针扎的一般,砂石揉搓的一般。 烧灼,刺痛,磋磨,让人完全丧失了一切感受,只剩下疼痛。整个蜷在地上,紧紧缩着身子,抱着胸口,大张着嘴,却只能喊出细细的一线声音。 这地方连个地板都没有,顾影伸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毫无依附的空虚感侵袭全身,比疼痛更让人畏惧。 她此时的样子难看极了。 身上全是冷汗,脸上蒙着泪。脚趾蜷得快要断了,腿上的筋腱都收缩到了极致。紧紧地抱着臂,用手去抓自己的胳膊。指甲用力太大,抠破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淤青的痕迹,或许指甲也受了伤。嘴里湿漉漉的,不知是来不及吞咽的口水,还是把牙龈咬出了血。 但她除了心口那股害死人的痛苦之外,已经顾不得其它任何事了。 恍惚中,无情仙似乎碰触了她,喂了一颗药给她。 曾经药到病除的,如今吃下去,一点变化都没有。她的眼睛都快被汗和泪糊得睁不开了,用尽力气甩了甩头,低声嘶哑地道:“药……药没用……” “这可是包治百病、濒死回生的神药啊!怎么会不管用了?”无情仙的声音已经相当慌乱了。 第25章 顾影撑着痛苦,告诉无情仙不要给药,只是不愿再折腾下去,白费心机。 她一直都明白,这药没错。只是因为,她此时的痛,不是源于外伤,也不是病。 是刚才还回来的良心,在惩罚她先前的所为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即便是在失去良心的情况下做的,也是她自己该负责到底的。 所以,此时,良心的鞭挞,她是心甘情愿领受的。 只是,太疼了。 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耳朵里也听不清无情仙又在说着些什么,偏偏她又痛苦,又清醒,只能这么苦苦地挨着。 可不是吗? 糊涂的人是不会痛的。越清醒,越明白,良心就会痛得越深,越是刻骨铭心。 在这虚无的空间里,她是死不了的。以前这算是她的优势,如今算得上是大大的劣势了。 她大口吸气,希望自己可以更振作一点。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努力起了作用,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她忽然觉察,有什么东西就要冲出喉咙。 她急忙撑起身子,用力一呕—— 一口深红得发紫的心头血,终于吐了出来。 胸中块垒顿消,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顾影……” 无情仙在小心翼翼地喊她。 顾影睁开眼睛,眨了眨,表示没事。 这一睁开眼,她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 自己所处的地方,还是被那束淡淡的白光笼罩,可是刚才,被她无意中丢在不远处的人形傀儡,身上又有一层淡淡的光。 像是阴天时的月晕,薄薄一层,泛着淡黄色,挺漂亮的。 “那个,是你干的吗?”她问。 “是你。”无情仙答道。 “我?我不过是刚才想着‘利益最大化’,就晃了你一个虚招,然后钻个空子,把喜欢的容貌造出来而已。别的我也不会做啊,我又不是神仙。” “可能是因为你的良心回来了,对他怀着纯洁的感情,影响到了我的……呃,那个……法力。所以他就发光了。” “解释这么随便的吗?”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情仙这个实习仙女,现在也不怕暴露自己的短处了。 她这么说着,顾影就觉得,身上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把她的肩背捏了捏,又随意揉按了几下。 应该就是无情仙,不再用从前那种无形的碰触,而是让她有些感知了。 无情仙一边检查,一边又问:“你现在怎么样?还疼吗?刚才真的是良心的鞭挞?原来是这么疼的?” 顾影本来有一愣,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良心痛的事。此时突然记起,无情仙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说和不说都是一样的,随即释然。 “我没想到会这么疼……”她长长出了口气,目光盯着刚才吐出来就一直悬浮在那的心头血。 无情仙低声道:“刚才的痛苦,我这里也感受到了一些。” “哦,怪不得你不舍得杀我,原来我也会影响到你的。” “我不杀你,是让你演戏文!”无情仙强调,“刚才那是意外。大概是因为我把你的良心拿走了,触犯了一些规则,所以分担到了你的痛苦。” 但是转念一想,又很担心:“我刚才只是还给你七分良心试试,你就这么痛苦,剩下的三分,我还是缓一缓再给你吧。” “不必了!七分良心够用了!”顾影心有余悸,“无情仙,你别再瞎折腾我的性格了。” 无情仙想了想,道:“在无伤大雅的地方,我有把握的地方,还是会根据戏文稍微改改的。” “你还改?就你那什么‘山呼海啸的暴虐’,不用改我也能演。不过我说,你们仙界是过得太幸福了吗?写戏文的口味怎么这么奇怪!” “这你管不着。”无情仙哼了一声,“我可以让你慢慢适应,但是你要记得大方向。我也会注意,在创造戏文情景的时候,给你一个越渣越好命的路线来走。” “这么说来,我还要继续演戏文?” “那是自然。” 顾影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在戏文里,不过是黄粱一梦。再有荣华富贵,位极人臣,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回来到我的书斋,我依然是个落第书生。 “哦,对了,我的书斋也没有了。戏文消散之后,我只能回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回家?”无情仙笑了笑,“在我们警幻司,有许多像你这样演戏的凡人,她们在戏文里穿梭久了,没有一个想回家的。” “为什么?” 无情仙笃定地道:“你想要回家科考,不就是想做官吗?在我们仙女编排的戏文里,你不仅能像王玉林那样中状元,也能尝试习武打仗的人生之路。甚至可以超脱现世,位列仙班,俯瞰天地众生。到了那个份上,你原先的生活再也吸引不了你,当然就不想回去了。” “恕我直言,就您这个法力水平,编排的戏文漏洞百出,我还不如回家呢。” 顾影这么说着,往旁边蹭了蹭,把发着光的傀儡抱了起来,提起手指,在它胸前写了一个字。 “光”。 起笔慎重,拖笔稳健,提笔利落,势如虎尾一剪。 顾影看着光,仿佛在看着一个真实的人。她将手臂垫在光的颈后,目光温和,动作轻柔,抚过它的皮肤,感慨地说着话。 第26章 “我曾经想过,科考登榜之后,我就要成家了。在我心中,就是想娶一个俊俏贤惠的郎君,就是长得这样子。” 在她说话的时候,光原有的满身月华缓缓流动起来,渐渐汇集在胸口的字样上,又慢慢埋没进了体内。 这躯壳明明是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如今却融合了顾影的心意,凝成有温度的身体,摸得到脉搏,感知得到呼吸的气流。 “这样也好,”无情仙低声道,“我本来想按照我的意志,去安排戏文中的男主角。但现在,你从自己的意志中塑造出来一个它,挺适合在戏文里和你作伴的。” 顾影懂得:“你是要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然后两人纠葛起来,就会产生命运的交织和折磨。” 她想了想,忽而一笑,问:“但是,无情仙,你想用一个他就束缚住我,是不是想得有些太简单了。” “那可未必。”无情仙道,“你方才给他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你的一缕精魂。” “可我并不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 “呵呵,我现在不会告诉你,等你在戏文中爱上他,被他牵动悲喜,不得不配合我把戏文演下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顾影不以为然: “天涯何处无芳草,戏文中想必也有不少男儿任我挑选。即便我对他因爱而生忧怖,换个人照样使得,不与男子联姻也能使得。这天下以女子为尊,有什么必要非得捆绑在婚姻上呢?” “你不要传嗣吗?没有丈夫,要如何生育?” 顾影抬头,奇怪地反问:“那我找个相好的,处上一阵子,感孕生育就是。何必给自己多找两个长辈孝敬,辛苦赚钱养娃娃,还得养娃她爹?” “若是男方家比你厉害,就像玉林和秀英这样呢?” “哦……你是说,为家族联合,和自己长远打算?那可以娶。若是只为了后嗣,没必要啊。只因男子不能生育,才需要苦求婚姻,以操持妇家的辛苦,换来后辈的尊敬和孝顺。不然将来无人养老,无人祭奠,一辈子过得一场空了。” “那你可知,在我见过的戏文中,也有这么一种,把孩子交给男儿家来生的。” “什么?”顾影从没听过这么离奇之事,“女者孕育之形,男者劳力之貌,若颠倒过来,他们男子还不要反了天了?” “倒也反不了,依然以女子为尊。” 顾影自家想想,脸上始终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一会,再次开口:“行,无情仙,你赢了,拿这种离奇的情景吊我胃口,让我对戏文好奇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安排这样的戏文!” 第15章 冲喜 “好,那你准备一下。进入这种奇特的世界,你也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无情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渺渺茫茫的。 顾影想问:“什么代价?” 但她直觉,无情仙肯定又挖了一个坑给她,就是不会告诉她。 下坠的感觉,来得突然。她只觉得耳朵里“嗡”一声,随机安静了一瞬。然后,各种声响一齐炸裂。 急促的锣鼓声中,有人又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唢呐笙箫也在此时忽然发作,吹得一片喜悦狂乱。 差点把她震昏过去。 顾影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被这些动静惊吓到,不自觉地剧烈咳嗽了一阵,这才发现,那热闹离她还有很远呢。可她一旦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这些声响都好大好吵,像是催命鼓敲在她胸膛里一般,锤得她心慌气短,要死要活。 试着动动四肢,全身都虚软无力。她能感到,这不是偶然生病,而是虚脱了很久的身子,已经成了一具生机衰微的空壳。 她勉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腹侧面。八一丝八咦陆酒六三 那有一道深深的刀疤。虽然伤处外表已经长合了皮肉,她却莫名能探知得到,那里面的脏腑,已经有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呃……所伤之处,在她头脑中,倒也有个隐隐的印象。 这是关乎她“女子尊严”的地方。受了这样的重创,只怕将来的生育之事,有莫大的困难了。 “无情仙!给我出来!”她在脑海里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最好如实告诉我,否则……” 无情仙立刻开口答话:“我上次改变你性格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有过体会了?一个人的性格,和她的体质是有所关联的。我想要改动你的一些精神上的特质,根骨上也会有自然而然的变化。这是天律,动摇不得。” 顾影没好气地追问:“这个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安排我受‘这种’伤?我明明是来体验把怀孕生子的事交给男儿家的世界!然而我‘不行’!” “没说你不行啊,就是希望渺茫,十中有一吧。” “这有什么本质区别!!!”顾影气得牙根痒痒,“就凭我这体格,能试它十次吗?一次就要了命了!在《碧玉簪》里,我就因为谋划不好是先生孩子还是先升官,算来算去,费了多少心神?如今不用算这个了,好得很!孩子也没了,升官也没了吧!” “噗嗤!” “报复,绝对是挟私报复!” “哎呀,你也要承认嘛,看戏还不就是看离奇之事?如果你就是个普通人,这就是个流水账,有什么必要编排戏文?你说是不是?” 第27章 顾影听她狡辩,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们神仙心中嫌弃凡人之苦,不愿看那些柴米油盐的,就瞎编这些离奇古怪的故事。” 不过转念一想,此地风物,已经是挺离奇的了。女还是女,男还是男,男人却能生子,这都怎么实现的? 有了这个打底,再多些离奇也没什么了。 “无情仙,这戏文不是我看过的吧?怎么没有前情,也没有后事?我脑海里还一片空白呢!” “哦哦!忘了。” 实习仙女,真的很没谱。 顾影等了一会,戏文中的人生经历竟然没有流入脑海,有点奇怪:“无情仙?” “我正在想,怎么从头说起……” “你直接用法力传给我不就好了?就像之前那样?” “之前是因为你看过戏文,我才能注入女主角的记忆。现在这个世界你一无所知,没有经历也没有来处的,所以就没有记忆,我也没办法直接传给你了。” “那我这个人是见风就长,落地就跑,眨眼就成年了吗?”顾影好气又好笑,“仔细想想,也是的,我当王玉林的时候,从来没有回忆过从前,只是从拜寿开始,一路往后发展的。” “嗯……我这个……法力一般般。” “恭喜你,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 “好了,闲话少说。前边眼看都快要拜堂了,我赶快和你讲一讲大概的前情。” “好。”顾影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集中精神准备了。 “你是顾家的庶女顾影……” “庶女是什么?” “就是,生你的那个爹爹,他不是你娘的正夫。” “可是,那我也是我娘……”顾影忽然转过味来,“对哦!在这个情景里,我是我爹生的!我娘她可以找好几个男人,就可以同时生好几个孩子!效率很高嘛,还挺好玩的。” “你喜欢就好。”无情仙无奈,“总之,你虽然是这家长女,却因为庶女的身份,总被正夫视为眼中钉。” “那……正夫会对我怎么样?” “这个郑主夫,他自己有两个孩子:嫡长女顾芸,嫡长子顾羽。顾芸比你小两三岁,风华正茂,也是争夺你家爵位的候选人。” “哦?既然有正夫的鼎力支持,那她想一步登天,岂不很容易了?可她为什么还没成功?” “关系很复杂,追根究底,是因为你的存在。” “那,我也有机会?无情仙,你这次真的给了我很大的诱惑啊。我家是什么爵位?现在是我娘承袭了这个爵位吗?她老人家对我们姐妹的意思如何?” 无情仙被她一通连声发问搞得招架不住似的:“你等等……让我想想……” “不是,无情仙!这戏文都已经开始半晌了,你听听外边奏了好几支喜乐了,你还在这给我现场编啊?还没编完?” “……嗯,还在想……” 听了这话,顾影真有点急了。 她如今性子再优柔寡断,在这身世和处境的大事上,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结果她问了半天,功名利禄只是无情仙嘴边一句话而已,还没让人看见甜头,危险却已是显而易见了。 她本来躺了好久了,此时情绪激动,就被自己口水呛到。这下,她全身只有那二两的力气,全用在喉咙里了。 “咳!咳咳……” 咳嗽的短促气流,从胸膛里往外猛冲,带起上身不自觉弹动。窒息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条离水的鱼,随时处在丧命边缘。 虽然知道无情仙还是有点原则的,也知道自己不会一进戏文就死,可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真实地袭了上来。 无情仙这不靠谱的,匿了半天没动静。而她已在戏中,不敢耽搁,要赶紧观察和判断了。 她堂堂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爵位……的候选人,地位应该十分尊贵,却躺在这间陈设朴素的屋子里,咳了半天都没人伺候。 “这郑氏夫郎——呃,无情仙该不会是因为他是‘正室夫郎’,才编出个‘郑氏夫郎’吧?按照这个思路编下去,我自己的生父又该姓什么呢? “先不纠结这些名义的问题。这堂堂的那啥夫郎,就是这么管内宅的吗?置妻主的儿女于不顾,甚至隐隐有些苛待的迹象。好个不修不贤的诰命郎君,等我翻过身来,我要…… “咳咳,仔细想想,虽然他不仁,可我将要夺爵,名声是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孝,不能正面冲突。 “这叫我怎么甘心…… “唉,这可恶的‘优柔’,完全影响了我的想法。就算知道它存在,我也战胜不过,只能被它牵引着陷入矛盾。这种多思多虑的性子,怎么能让人情绪明朗起来,身体又怎么好得了?” 顾影一阵胡思乱想,在无聊和无奈的咳嗽中,稍微调剂了一下心情。但是,胸口憋闷着,只有往外咳的气,没有吸进来的气,害得她额角和脖颈上暴起筋络的轮廓,脸上胀得一片紫红。 忽然,门外匆忙跑进来一个娇小身影,扑到床边,费力地帮她抬起上身拍着背。 苍天啊,可算是活过来了。 顾影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大口喘息。 只听耳边那人哭道:“小姐,梅儿回来晚了。都是他们欺人太甚……呜呜呜……” “别哭……”顾影声音显得有些哑,“梅儿,你慢慢说,你去干什么了?” 第28章 梅儿努力想要止住哭声,却忍不住打了个嗝。 顾影转头看看他。 哟?这不是上一场的“春香”吗?一看这脸,就是个忠心护主的长相,“自己人”无疑了。 这小梅儿,生得比女子还娇小些,声音软软的,脸上还敷着粉,带着胭脂。这一哭,还要打嗝,花花绿绿的小脸儿,在顾影的视线里一抽一抽,一晃一晃的。 顾影顿时乐了:“小东西,怎么老这么慌慌张张的。” 等等…… 这话是从哪出来的? 我都这样了,怎么还有闲心调戏小厮啊? “是我。”无情仙小声道,“他出现太突然,怕你不会应付。” “这一切还有什么不突然吗?” 没来得及多说,就听梅儿道:“明明是给您冲喜的婚事,我方才去问,怎么不来咱们屋里给大小姐穿戴?正夫说,大小姐需要静养,这嫁娶典仪,竟然就让二小姐代劳了!” “咳咳咳——”顾影本来好好听着,心中忽然窜过一阵愤怒,又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梅儿急忙扶着她拍背,苦着脸道:“她们还让我留下布置喜堂,我不干,就被郑五叔狠狠训了一顿……” 郑五叔?和主夫一样的姓氏,大概是心腹的仆侍。 “说你些什么?” 梅儿低下头,低声道:“都不是什么好话,您别问了。” 无情仙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是说他‘烂了眼珠的小蹄子,上赶着去伺候个病秧子痨鬼,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做侧室,当个小爷抖抖威风?’” 顾影实在无奈:“说起正事不见人影,传这种难听话,你倒是很熟练啊,仙女大人!” “呵呵,宅斗名场面嘛。”无情仙干笑两声。 第16章 气氛诡异 情形尚不明朗,顾影也别无它法。 “好梅儿,都是小姐没有用处。跟着我,总是让你受委屈。” “无情仙,你又让我瞎说什么呢!”顾影听自己的声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简直不能冷静。 她想安慰梅儿的心情没有错,语调中的怜惜的情绪也没错,就是这话的内容,真是矫情得让人头疼。 “你不懂,就得这样说。”看来,无情仙是打定主意,非要控制局面不可了。 “是我演还是你演?” “是我让你演的,你搞搞清楚!” “对哦。”顾影想了想,“那我放弃挣扎好了。您来,您随便来,您怎么高兴怎么来。” “哼!这还差不多。” 自从这次进了情景,顾影在某些时候,就能感觉得到无情仙的意图了。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总之是有点隐隐的心意相通。这样,两人在脑海里联络,商量戏文的时候,更是没有顾忌,也让她在戏文的世界里感到安心一点。 不过嘛,这次无情仙的陪伴,可不是为了顾影好。而是她自己看多了戏文,也有些戏瘾发作,想要亲自来发挥一番了。 其实这样也好。把决定权交给无情仙,有了她保佑,这病人顾影一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不了大亏。 矫情就矫情吧,适应一会,说不定就习惯了。 无情仙强势地越俎代庖,顾影就再次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 “如今,我身子也好得差不多,可以照顾自己了。小梅儿,你还是不要守在我的院子里了,没得耽误了你。” 梅儿听了,娇羞地低下了头。白嫩的小手捏着衣角揪揪扯扯,语气甜糯:“照顾大小姐,是梅儿的福气。梅儿不想去别的院子里伺候,只想一辈子陪着您。” 这难道是表白吗? 如果不是他脸上的妆实在太花,还是可以令人感动一下的。 “那个……梅儿,你还是先去打盆水,洗洗脸吧。”这句话,是顾影自己说的。 看来,无情仙控制的言行,是戏文的关键部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顾影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这次仙女来了兴致要“票戏”,顾影这正经的“角儿”,倒成了个旁观看戏的,有了点玩世不恭的心态。跳出局来看看,甚至还觉得有趣。 只是,被这优柔的性子影响,顾影又开始权衡了起来。 “我这大小姐怎么能如此窝囊,连拜堂成亲都要妹妹代替?明摆着是这正夫在恶心我呢。想来我还有一些力气,不如我亲自出去走走,和那郑氏夫郎当面对质。 “但是,如果强撑着过去了,却因体力不支,撑不到最后,岂不是落了人口实,让人觉得大小姐确实孱弱至此?满堂宾客观了礼回去,这么人传人,口传口的,对我的名声不利啊。 “这……到底如何是好……” 她皱着眉,倚着床栏,眼看着梅儿又进来了,一张小脸变得很是素净,鬓发边上还沾着细细的水珠。 看来,他也是发现自己在小姐面前丢了丑,认真地洗过了。 “梅儿,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娘她老人家……会来吗?” 梅儿小嘴一扁,看起来又可怜巴巴的:“大小姐,前线的战事还离不得顾侯呢。她带着兵,身份又贵重,没有皇上的旨意,哪能回来呢?” 顾侯? 我的天!难怪这一家子拼了命都要争一争爵位,原来是侯门大宅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妇,顾影病成这样,一听说这个目标,都顿时精神了不少。 第29章 “梅儿!扶我起来!”我可以的! 主仆两个刚说到这,门外就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有许多人,乱哄哄地往这边走来了。 “您不能进去呀!” “大小姐还在病中,还不能见人的!” “那屋里有病气,冲撞了您!” 接着,只听得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就在门边响起: “少废话!” 随着金属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从门边踏进一个高大的身影来。 好壮实的女子!身高八尺,肩宽背阔,步子行进之中,甲胄和披风上沾着的那种复杂味道,轻轻散发到顾影面前。 顾影记得这味道,是塞外的风。 突如其来的金戈铁马,鼓角争鸣,还有些混乱的声音,忽然灌注入顾影的记忆。那是她去过前线,临过战场的证明。 望着越来越近的伟岸身影,顾影的目光变得向往起来。 “……母亲!” 无情仙深沉旁白:“这,便是你的母亲——英勋侯,顾北城。” 顾影刚才还被各种突如其来的记忆搞得鼻尖酸涩,心中委屈,只想好好和来人述说别情,听了无情仙这个介绍,忽然憋了回去。 “无情仙,你刚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脑海里怎么莫名其妙出现一句话?” “嗯?” “冰冷的麻药打入了她的身体,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顾北城,你好狠!’” “咳咳!那个啊……不好意思!我重新说。” 无情仙重新调整了一番,又用端庄的旁白语调,缓缓地,深沉地道来: “这便是你的母亲,大夏国的第一猛将——英勋侯,顾北尘!” 顾影暂时没工夫计较刚才那个奇怪的念头,随着无情仙的介绍,立即重新调整到“委屈”的情绪中来。 “母亲!” 如果这家里再没有谁,能治得住那无法无天的正夫,眼前这位母亲大人,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根本用不着优柔!立刻抓紧她的爱和正义,爵位和亲情! “孩儿是在做梦么?您……您……” 这种名场面,完全用不着无情仙代为矫情,顾影根据气氛举一反三,做挣扎起身的姿态,就要往床下扑。 “梅儿,快扶我……向母亲行礼……” 顾北尘就算是个铁打的,看到女儿这样孝顺,也该化了。更何况,顾影刚才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能从边关赶回,参加这场婚礼,就足以说明她的重视。 这个时候,最好选择卖惨,想必可以得到更多的怜爱。 果然,不等她挣扎几下,顾北尘眉头微微一皱,伸开坚实的臂膀,一把将她从床沿抱了起来,轻轻一托,就塞回了床榻之中。 “母亲,这不行……我……”顾影轻轻扭动。 “好了,就数你懂规矩?”顾北尘板着脸,口气像是数落,神情却很温柔。 粗糙的手指,是常年握着兵器的痕迹,轻轻抚过顾影鬓边的碎发。这英挺剑眉,朗朗的眼神,抿着嘴唇看过来的模样,仿佛顾影是个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 顾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响,跳动得无比强烈。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和向往,让她移不开眼睛,呆呆地望着顾北尘。内心疯狂尖叫:“我娘真帅!” 无情仙鄙视:“你淡定点,这可是你亲娘!” “这只是戏文里的亲娘!而且这出戏是雌雄颠倒的,若是在别的戏文里,岂不也是个伟男子?” “那你家阿光呢,不要啦?” “要啊!我是说,等到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不可以把阿光也改一改形貌?就要这个类型的!” “那原来的阿光,你又不喜欢了?” “这……” 顾影的“优柔”,总是会被“选择”引动。只要给她一个岔路,她就能成功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样吧!”倒是无情仙想了个折衷的主意,“反正阿光还没有出现,我给你改改形貌,倒也使得。这出戏文里,我就把他改成这样能征能战的武将后裔,怎么样?毕竟是给你冲喜,也需要找一个命格硬的人。” “无情仙,你怎么变得这么好了?”顾影简直不敢置信。 “呵呵,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北尘当然不会知道女儿在肖想什么。她坐在顾影的床沿,伸出手去搭在顾影脉搏上。顾影就觉得,好像有一股温暖的水流,通过手腕正在往手臂上游走。 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顾北尘的声音也很低沉:“阿细,还可以适应吗?” “很舒服,谢谢母亲。”顾影莫名就知道了,阿细是自己的小名,大概像是“小东西”那样的意思。还有,顾北尘正在用她多年修炼的内力,帮她梳理经脉。 ……无情仙现在是走一步,编一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往她记忆里强塞东西,简直是防不胜防。 顾北尘号称这“大夏”第一猛将,武功和修为都很高。她给顾影全身经脉都注入了一些内力,让顾影觉得自己很有精神。 “阿娘,”顾影试着用称呼拉近关系,“边关战事还紧,阿娘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顾北尘笑了笑:“你这婚事决定得太仓促了,为娘本来还不知道。但日前收到圣上手谕,调了平西伯帮我看着前线,让我暂时回来,看着我的阿细娶夫郎。” 第30章 “谢主隆恩。”顾影跪在床上,面朝北边拜了拜。她身上不再虚弱,心情也就好了不少。 “咦?怎么还得趴在床上磕头啊?”无情仙悄悄地问。 “感谢皇上下旨让我们母子团聚啊。这个礼是必要的,你不懂就不用管了。”顾影悄悄地回。 顾北尘转头向挤在门边的一群人,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把大小姐的吉服拿来,给她梳洗,送她去前边拜堂。” “可是……”家仆们面面相觑。 顾北尘刚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是个男子: “愣着干什么!夫人说的话都没听到吗?既然大小姐身子无碍,那就不要二小姐再在喜堂上待着了!还不快去,把那吉服脱下来,给大小姐拿来!” 仆从们急忙应声,有事的去忙,无事的让开了一条道。 “哦哟?”顾影想着,“听这个腔调,这便是郑氏夫郎了。” 随即立起身来,向门口进来的那个男子身影深深行礼: “父亲大人安好。” 第17章 丑新郎 郑氏走进来,却是先给顾北尘行了礼: “夫人一回来便直接到大小姐房里来,我还以为怎么了,着实吓了一跳呢。这不,赶紧跟过来看看,别再有个闪失。” 顾北尘眼光深沉,望了他好一会,才慢慢地道: “我是忧心阿细。毕竟她身子不好,自从回来养伤,我就再也没有得到她的音讯。这次忽然成亲,娶的又是……” “夫人,冤家宜解不宜结。那潘家虽然和我家不太对盘,但毕竟同朝为官,大家对事不对人嘛。” “那也不至于以姻亲的方式来维系。” “呵呵,夫人,你们女人家尽是主外的,哪知道内宅里的门道?这个呀,是留后路,将来用得着。” “以我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还没堕落到,要靠牺牲儿女的婚事来维持的地步。” 郑氏拿着手帕,捣着胸口,一副忧虑状: “这也不光是为了夫人的前程啊。咱们家大小姐,常年身子骨虚弱,我也是常年的忧心呀。 “今年元月,那云山里的隐道人总算下山了。在京城里停留只有两三个月,各家都去求她的令签,队都排出直隶府去了。 “我本是为了夫人的平安,去求个签。这不,准得很!卦象凶险,却有绝处逢生、李代桃僵——后来,大小姐就被人送了回来。 “我就想起来呀,在那会儿,隐道人就说了,得找到一个有龙有虎、阳气至纯的八字,却不是要女子,须得生做个男儿。如此大凶之命,娶进门来,才镇得住咱们家的灾星。 “我当时自然不信有什么灾,可后来怎么样?在咱们大小姐身上,全应验了!吓得我是六神无主,到处打听京城各家可有龙虎纯阳之命的凶煞男儿。结果,就非是那潘家三公子不可!” 顾北尘听到最后,竟然没有再反驳。只是目光幽深,看着郑氏夫郎。许久,才道:“人都进门了,说这些也是枉然。” 顾影听着郑氏夫郎这通编排,情知半真半假。但其中涉及到朝堂利益、自身处境等线索,还怪新奇的。于是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只差叫梅儿给上壶茶,嗑着瓜子听了。 一转目光,就看着顾北尘和郑氏站在一起,郑氏的个头只到顾北尘的下巴,显得特别娇小。再看看梅儿那娇嫩的样子,不由得想: “难道是因为负责生育的缘故?这些男子,身形还是男子的模样,但体格小,皮肉又软,真是有意思。”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不由自主地立直了身子,开口道: “阿娘,此前孩儿卧病的时候,给您去了信,却不见回音。我自个儿想着,大概因为我辜负了您的期望,让您为难了。此次嫁娶仓促,都是因为我的命不好,父亲苦心为我寻人冲喜的缘故,我也不敢再给您写信了,怕给您在前线多添烦恼。” 她就知道,是无情仙又在走关键情节了。 无情仙小声解释:“你之前给顾侯写了信,但是被郑氏夫郎扣下了,都没有送出去。” “哦。”总是临时加戏,顾影已经麻木了。 按她自己的想法,当着郑氏夫郎的面说这些话,实在不太明智。但无情仙是大东家,她想干啥就干啥,没毛病。 说话间,吉服被捧到面前来。 郑氏夫郎为了表示诚意,还让身边的管事郑五叔亲自帮忙穿戴、梳头等,忙活了半天。 “哎,无情仙,我娶的这位潘三郎,就是阿光对吗?” “那当然了,你自己挑的男主角嘛!” 顾影听无情仙答应得这么干脆,期待之心就更强了,完全配合郑五叔他们给她盘头穿衣。 虽然得到了顾北尘渡的内力,可她一身伤病交加的,也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冠带。为了亲自迎娶夫郎,还是要挺直腰杆,硬撑! 想到这内力,就觉得:“还是找到合适的靠山更重要啊。” 虽然郑氏心里肯定恨死她了,但顾北尘的态度,让家里那些会看眼色的仆从们一改冷漠。 “大小姐您这边走。” “大小姐您今天真是风流倜傥,不输当年呢。” 顾影真是懒得理这些顶白跟红的小人,完全装作没听见,一路向前厅走去。途中观察家丁仆役,发觉男子体格都偏娇小,女子却偏高大。 第31章 她是中等个子,以前总是以自己的身高衡量别人的体格,在这个情景里,她在女子面前算中等,在男子面前却尽显高挑,实在有点别扭,还得慢慢适应。 可是,来到喜堂门前才知道,她这新郎,被无情仙刻意修改过体格的男主角,有多么“与众不同”。 潘三郎默默地站在门口,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顾北尘走到他面前,两人的体格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立刻占据了旁人仰视的目光。 按照这个世界里的风俗,新郎成亲不必用喜帕或者扇子遮脸。所以,一看这五官,顾影就认出是自己钟意的阿光没错。 只是他如今高大强壮,棱角分明,却穿着一身拖沓的大红裙装,华丽丽的荷叶边围在身周,又插了一头闪亮亮的各种簪饰,显得像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似的,莫名很滑稽。 顾北尘拿审视的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番,才开口。 “潘家三郎?” 潘三郎垂眉敛目,行了个礼:“顾侯。” 婚礼还没有完成,还是不可以改口的。 顾北尘仔细地看了看女婿,面上神色渐渐和缓:“那次在平西伯的府上,我因为一个战略和潘帅争执起来的时候,是你改动沙盘,提出了固防的方案。” “是晚辈失礼了。” 顾北尘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哪里,你的建议很有用。当时我还遗憾你是个男子,不可在外征杀,建功立业。而今嫁入我家来,辅佐我的女儿,倒也不算埋没。” “是。多谢顾侯垂爱。” 顾影听她们交谈时,就望着喜堂外边的一片乱象。 她这位置在侧边,可以绕过门前影壁墙,看到外边接亲的队伍都停在侯府门口。 大红喜轿早已落地,轿帘搭在顶上,抬轿子的女人们无所事事地立在一边。轿前还有一匹膘肥身壮的大白马,个头高,四肢长,胸前挂着绸花。想必这就是顾芸骑着去接亲的马了。 “看来,这代娶的婚礼,刚走了三四成的进度。如今我为了自家的威风,强行打断,抢回了亲自拜堂的权利。这么尴尬的事,不知道顾芸会不会记恨? “方才郑氏夫郎直接喝止喜堂上的仪式,要仆从当场给顾芸更衣,这种手段,看似羞臊她,实则就是让我过意不去呢。 “哎,我娘这后宅还是需要人管的,我是不是也该给郑氏父女留下一线面子,不要过于赶尽杀绝?以免被我娘抓了把柄,失去我唯一的倚仗。更何况,我娘迟早回边关,若我自己在家时和郑氏撕破脸,未免给自己带来麻烦。 “等到顾芸过来了,我还得看看情形,打打圆场,不要大家闹起来,给家门声誉蒙羞。” 顾影这一套盘算下来,自己都嫌弃自己。 她记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适应力强,决断干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适应演戏文里的生活。如今被无情仙改动性格,剥离掉了“果决”的优势,思考事情都要看两面,半天权衡不完利弊,全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生像是被折了一条臂膀。 倒是也能按照旧习惯,给自己指条路,然后闯过去。 可万一错了呢? 这戏文的情景很有趣,难得来一趟,她还想多看看呢。 唉,来都来了。反正关键时刻无情仙也会帮忙的,那就这么走一步看一步地来吧,到时候再商量? 顾影犹豫不定,倒也没关系。这场子里的大家长,是堂堂侯爵之尊,顾北尘。她能接过推进事情发展的重担,把婚礼促成,那就不用顾影自己费心了。 “好了,人也都齐了。奏上乐,继续吧。”顾北尘一脸威严。 她连甲胄都不卸,哗啦一声撩开甲摆,大马金刀地往堂上一坐。眼带威压,缓缓在喜堂扫了一遍,所到之处,无人不颤栗。连乐队都闭了眼,闷着头,只管吹拉弹敲,十分卖力。 太飒了! 这哪是来观礼,分明就是大帅升帐啊! 随后赶来的郑氏,连说话的余地都没了,乖乖地溜边到椅子那里坐了下去,露出勉强的笑容。 “有娘撑腰,我怕谁!”顾影底气又足了几分。 新娘和新郎站在屋外,各自从司仪手里接过了大红绸花的一端,然后由顾影牵引,潘三郎随后,上堂行礼。 忽然间,顾影就像是有了什么仙法似的,听到了周围宾客的纷杂心声。 “哎哟喂,这么丑,当真也敢娶?” “这么个爷叔,白天看着就够丑的,要是晚上睡一觉醒了,忽然看见,那还不得吓死?” “长得丑,命还凶,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以前都没有羞耻心吗?就没有人说过实话,说他真的很丑吗?看他还腆着脸跟顾侯说话,也不怕闪了人家顾侯的眼睛。” “龙虎纯阳命诶!谁敢要啊!要不是顾家得冲喜才娶了他,他嫁得出去吗?我家的小孩,要赶上这种生辰八字啊,趁早搁马桶里淹死算了。” “嚯!看这神气巴拉的模样,在女子面前站着都不知道低头,还挺傲啊!” 顾影深深吸了口气:“无情仙!把你这神通收回去!” “就是给你听听,外边也都是这么传言的哦!”无情仙还挺开心。 “原来你给潘三郎修整仪容,是没安好心。这戏文里的人,都觉得郑氏和梅儿那样的男子是美的,潘三郎凭这种相貌,就会被人不断地攻击!” 第32章 “哈,你懂得就好。” 这无良神仙!她还得意得很咧! 第18章 真正的靠山 “阿光的五官可是我捏的!只不过这戏文里的潘三郎高大一些,可根本不丑好吗!”顾影愤愤不平。 “对这个戏文里的人来说,潘三郎没有按照该有的‘男子’范式生长,自然是丑的。” “也是。”顾影忽然想起,“对美丑的想法,除了统一的标准之外,各人又有不同。你就很喜欢深眼窝的人,但我不喜欢,所以我揉捏过阿光的眉骨。” “我觉得呢,虽然如今阿光也好看,但没有我先前造的好看。”无情仙坚持,“眼窝深,显得目光也深情。” 果然,审美是私人的事,谁也说服不了谁。 拜完了堂,喜宴开席,觥筹交错。 侯府果然势力大,而且交游广阔。喜宴上,朝中各家官员来了好些个,坐得满满当当的。 顾北尘走过来低声问:“阿细,身子怎么样?可疲乏吗?不如就不要敬酒了,早些回洞房休息去吧。” “阿娘,我还可以。今□□中各位大人都来了,我怎么说也得走一圈。”顾影本来就很重礼数,又想着夺爵积累名声的事,就拿出所有的意志力,咬紧牙关坚持。 顾北尘稍稍考虑一下,才低声道:“好,我也跟着你们小妻夫去打个招呼吧。” 这个娘亲,当真是好得没话说! “娘亲,我来帮姐姐捧杯盏吧。”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朗朗的声音。 顾影转头,只见一个身高、长相、神态都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很明显就是顾芸了。 “贤妹今日替我接亲,已经跑了一趟,辛苦极了。这些捧杯倒酒的下人活计,怎好劳动你这嫡女来做?” 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明摆着就是无情仙又在作怪了。 顾影无奈,在脑海中抱怨:“行行行,话都给你说了算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顾芸笑道,“我哪里能想到,姐姐今天突然就好转了?昨天我去看望姐姐,梅儿那小子还说‘大小姐吃着药呢,怕过给人病气’,还给我甩小脸色呢。” 呵!昨天? 昨天,无情仙都没把你编出来呢! “行了,都少说两句。” 顾北尘小声却严厉地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 此时,顾影也感觉得到,先前娘亲渡进来的内力,其实并不能为她所消化,暂时滋润了经脉之后,就开始慢慢消散。到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 她想抓紧时间,把最好的一面表现给各家朝臣,为自己争取机会,就在苍白脸上挂着笑意,迈开步,随着顾北尘走。 有很多宾客,只知道顾北尘今天在堂上受了拜高堂之礼,却还不知道她回来的原因和经过。每到一桌,客人们喝了顾影敬的酒,便会不经意似的问一问:“顾侯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北尘面色温和:“今天,拜堂之前刚到的。” “哦,这么着急?” “这不是等圣旨么。”顾北尘抬手向北作揖道,“多蒙皇上天恩,使驿站信鸽,加急递送了小犬的婚讯到边关,将我暂时调回,这才得享天伦。” “皇恩浩荡——”各家大人纷纷面北行礼。 每桌都来一遍,重复,重复。 十分无聊,又不得不有此一番。 顾影仅仅是捧着杯子敬酒,站得久了,力气还是快要用尽了,从额上、背上,都渗了不少冷汗出来。 “呀,姐姐,你还好吧?”顾芸忽然一惊一乍地大声问。 这时,几人已经走到了一个单独的小厅门口。此处戒备不同于别处,竟然还有一些兵员在把守。凭顾北尘这样的身份,那些兵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稍一低头就算行礼了。 顾北尘面色严峻,刚要去敲门,就听到顾芸这腔调。转头回望一眼,顾芸指尖捂着嘴,眨了眨眼睛,似乎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不能在这里细究,只低声问:“阿细?” 顾影立刻用力挺直背,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我……还行。” 开什么玩笑? 看了这个阵仗,就知道此门之后,必定有这场敬酒之行最重要的目标。若不拜见,她今日的努力,就算功亏一篑了。 侯门风雨刚刚开头,闯关之将就要倒在第一阵吗? 若果然如此,军心可危,战力已殆,败不容辞! “无情仙,我脑海里这突如其来的兵法是怎么回事……” “不是突如其来,而是刚才没用上,你就没想起来。” “哦……” 顾影自己想想,好像是这样。 她对顾北尘有种崇敬向往之情,对塞外生活有片段的印象,而且郑氏夫郎的话,也引动了她一些回忆,只是都不很连贯。 她正犹豫着:“是要再多想想,把记忆串联起来?还是先打起精神,应付眼前这趟礼节?” 只听顾北尘轻声道:“阿细,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顾影心中一凛,严肃地应答。 “无论如何,你再撑一会儿。见过中山王殿下,其她人也不必再应付了。” “属下遵命!” 咦,这话怎么说得如此顺口? 顾北尘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将眼光停留在她苍白的容颜上,严峻之色也退却了些许,带着浓浓的赞赏意味,勾了勾嘴角。 第33章 随即,她转过身去,敲了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两个容貌端庄的侍女,各自扶一边门框,低垂着眼睛,让开当中的空间。 这中间又站着一个神情肃穆的女子:“顾侯,小姐,请。”说完侧过身去,做了个手势。 走进房内,屋门轻轻关闭了。顾影抬眼看这清雅小厅,只见这里也摆着一桌和其他桌上相同的丰盛菜肴,旁边伺候的人不少,真正吃饭的,却只有两人。 顾北尘、顾影,立刻双双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 无情仙还挺能编的:桌边的两位年轻女子,一个是中山王,一个是当朝的皇帝,夏昭宗。 “无情仙!” “怎么了?默默喊我还这么大声?” “这皇帝还好好地活着呢!怎么就连谥号都叫上了?还夏昭宗!我看你是想吓死我!” “这不是提前定性,说明一下是个好皇帝吗?” “你说好就好了?” “对啊!我编的戏文,我用法术费劲巴拉造的场景!我为大夏开过国,我为大夏操过心,我定个皇帝的谥号怎么了?我就‘昭’她了!不行吗!有意见保留!” “……也是。” 自从顾影优柔寡断之后,无情仙就更显得理直气壮。 所以顾影也被她怼得很迷茫。一面怀疑她是报复自己之前的言行,一面又觉得是戏文情景的需要,继续陷入优柔寡断。 潘三郎和顾芸都没见过昭宗的模样,一看母女俩跪下了,急忙跟着跪。顾芸想到自己第一次面圣,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手里托盘都拿不稳,频频碰着杯底,发出细碎的“格格格”的敲击声。 昭宗十分温和地道:“快平身吧。顾卿,阿细身子不适,朕本不该来的。但是总放不下心,就来看一眼。” 顾芸和潘三郎默默地站了起来。顾北尘自己先起身,又把顾影扶了起来,口中道:“隆恩浩荡,微臣母子——” “唉,此处没有外人,不要说客套话了。”昭宗打断道,“阿细,朕听说你恢复得总是不太好。” “多谢陛下关心,其实已经好转多了。”顾影知道,如果她表现得不好,说不定昭宗会大张旗鼓地调宫廷御医来看顾,这不是公开打了郑氏的脸,明摆着说他照顾不力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爵位虽重,也不必你死我活,大家都是一个家里的亲人,还是少些明面上的矛盾吧。 “阿细,朕真的想,像从前那样和你谈天说地,聊上一整天。可惜你现在太累了,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昭宗语气轻柔地笑道,“潘郎可真是有福气,竟能嫁给这样才情斐然的娘子。” 潘三郎垂着头,抿着嘴,默不作声。 “才情斐然?”他有些失落地想着,“曾经,我还见过一位真正有才学的女子。可她……如今已是水中月影一般,虽近在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得了。” “你们散吧,顾卿留一步。” “谢吾皇隆恩。” 昭宗等屋里人都走了,才皱眉向顾北尘道: “顾卿治军严谨,治家就欠缺些。你看自从阿细受伤后,回家养这么久了,越养越是糟糕,顾卿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朕不愿意把手伸到臣下的家里来,但阿细是朕的八拜之交,和别人大不相同,朕怎么能看她这样受委屈?” 顾北尘神色凝重,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陛下体察臣属之心细微如发,臣惭愧。但郑氏是臣的原配,臣也要顾念岳家恩义,不可错待于他。” 昭宗叹道:“他却辜负了你的心意。” 顾北尘默然低头,实在不好再说什么。 昭宗道:“罢了,战事还是最要紧的。待顾卿回边关后,朕给阿细做主,赏她些恩典之物,想必可以护着她些。” “臣代犬女谢过皇上恩典。” 顾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侯府的大小姐,屋里用的东西还没有王玉林的齐全,连一套新打的家具都没有。 哎?这么一想,他发现潘三郎也没有嫁妆呢。 她戏文中的岳母潘大人,应该也是朝中很厉害的武将了,和顾侯算是门当户对的富贵人家。想来两人成婚仓促,可能潘家也没时间来量房间、打家具的。 想想“上辈子”,秀英的十里红妆,一应俱全,再看看如今隔世再见面,妻夫两个一样的寒酸。 世间种种,皆出有因。然而无情仙她没有编到,顾影只能利用现有的情形自己推断—— 那就是,全天下都在反对这桩婚事。 真是让人有点泄气。 第19章 嫁错了人 这一松懈下来,顾影才发现,她不但用光了顾北尘渡的内力,就连自己本来的力气也透支了不少。 幸好梅儿机灵,忙活了半天,帮她卸掉了头冠和外袍,又服侍她躺了下去。 只是潘三郎看起来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垂着眼睛站在角落,也不看她,也不说话。 想想也是,他本来就因为容貌不符合世俗的标准,就被人一直诋毁着。如今终身大事这么寒酸,匆匆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心里免不了有不满。 “阿光。”她小声叫道。 潘三郎睁大眼睛,惊讶地看了过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第34章 “婚事虽然仓促,但也是换过庚帖,问过名的。”顾影这才发现自己叫错称呼,勉强找了个借口搪塞。 唉,听他这“你”呀“我”呀的。就算不叫官人,总该叫一声妻主,娘子,或者别的什么吧?大小姐也行啊!很明显,他纵有千种风情,也只不过是戏中傀儡罢了。 她这边正郁闷,只听无情仙惊喜地道:“哦!对啦!我还担心不好找借口呢!说起结婚这些事,还是你在行。” 随即又安慰:“阿光是为你而生的男主角,你们培养培养感情,效果也是一样,何必在纠结过去的戏文里呢?” “也是……”顾影感慨,“我可是当了三回王玉林,结了三次不甚愉快的婚,混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回忆。这次换成了新的潘三郎,我可要注意经营,让他知道我的好!” 无论顾影和无情仙在脑海中说了多少话,在戏文的时间里,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而已。 潘三郎稍稍一思考,也就接受了顾影的解释,觉得她确实有可能看过庚帖,才叫得这么亲热。 他心里有一点点刚要点燃的希望,被微微的酸味侵扰,就熄灭下来。眼神也随着暗淡下去,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顾影当然看在眼里,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很想再多探究一番,但她全身无力,知道就快要撑不住了。 “阿光,对不起啊,我这身子拖累,不能陪你多说说话。我要先睡一会了。” 潘三郎只是默默地点头。 倒是梅儿听了这话,就立刻行动起来。上前几步走到床边,盖被子,掖被角,又把大部分被面抚平,边角整理好。无微不至,忙碌之中显得很是熟练。 潘三郎站在一边呆呆看着,心想:“侍奉她就寝这些事,好像本来是该我做的吧?可是我都不会。即使是会,我也伸不出手,弯不下腰,去侍奉一个我没有感觉的人。” 顾影却是合着眼在想戏文: “今天忙了一圈,虽然累趴下了,倒也有些价值。 “我也看明白了:顾芸虽然是嫡女,但不得人心,只不过是郑氏夫郎在给她撑腰。而我又有皇上做好友,又有娘亲宠爱,加上我自己一向不缺上进心,还有无情仙在背后把握走向,我看很稳嘛。 “只要这次,我跟着剧情的条件,创造有利自己的局面,就可以将家产、爵位、郎君,统统抓在自己手里。无情仙肯定会给我设下连环圈套,但只要我找对方向,什么迷局都可以破解。” 顾影暗自下定了决心,却注定是不能开始行动了,她太累了。 很快,整个人就陷入了沉眠,连梦都做不出半个来。 顾影睡了,当然没有听到无情仙的喃喃自语。 “……这下怎么办?一院子的人……咦?潘三郎这是在做什么?这不是我安排的呀。” 之前,郑氏夫郎克扣庶女,被顾北尘抓了个正着。怕她再多找事,婚礼还没结束就给顾影分配来一大群侍女、小厮,满满站了一院子。方才顾影回来,还听见她们打招呼叫大小姐,可她当时没想到这些人要留下来,也就没费心思,直接回屋休息着了。 无情仙简直是把媚眼抛给瞎子,又落了一个空。 虽然这个戏文是无情仙布的局,但她这不是现编的吗?局里总是有很多空白之处。现在她从旁观角度看着一屋子仆从,又想到接下来定好的打算,苦思冥想怎么让这些人散开的好借口,却只见潘三郎自己动了。 无情仙吓了一跳。 这傀儡在虚无空间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呢,方才是直接被她投在喜轿里的。她全部所为,也就是改了改他的身形、肤色什么的,改了改他命运的重大节点。 因为她知道,在戏文里,男主角是要归女主角带动才有故事发生,她只要跟着顾影就行了,却忽略了给男主角设立这个那个的,本来属于重大的失误。 可是这个男主角空壳,竟然在一开局,就自己有主意了! 吃了一惊之后,她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反正潘三郎身在戏文里,就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无论做什么,戏文终究还是要走到既定的方向,她要做的只是创造条件,让戏文中的人不得不走她设计好的路。 到了命运的“那个”节点,看她们两个如何挣脱! 潘三郎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沉默了一会。 “少爷。”梅儿很自觉地上前改口,“少爷需要更衣吗?奴婢梅儿伺候。” “你在大小姐面前,也自称奴婢吗?”潘三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梅儿呆了一会,随即醒过味来:“少爷恕罪啊!从前小姐身边缺人,只有奴婢自个儿打理内外的事,就轻狂起来了。奴婢该打!以后再也不敢放肆了,请少爷放心。” 潘三郎有点奇怪。 “你……什么意思?” “奴婢怎么敢有什么意思啊少爷,只是大小姐在家里的处境一直都不太好,除了奴婢,真没有得用的人了。还请少爷松一松手,容我再留一段时间,奴婢一定谨守本分,求求少爷了。” 潘三郎心里就更奇怪了。 他心思一转,皱了眉,面色严肃,沉沉地问道:“我不过是问问平时的习惯,你就慌成这样子。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隐情?你给我从实招来,不许含含糊糊的。” 第35章 梅儿眼圈一红:“嘤……” 天哪,新郎怎么这么凶!看起来他对大小姐的情意就要落空,说不定他这个人也保不住了呀! 梅儿就一边哭,一边老实交代:“少爷,梅儿知道,梅儿对大小姐的非分之想,是打死也不冤的。但是梅儿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指望做侧室、做侍夫的。我就想……就想给大小姐,倒倒水,铺铺床,伺候她吃药什么的,当个小厮就知足了呜呜呜……” 潘三郎听了一堆意料之外的话,尴尬得无地自容。 “不过是问问他,怎么就哭成这样……怎么还没停?这也太能哭了,我招惹他干什么……现在怎么办?”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端起架子来:“好了,别哭了。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既然你自己都明白,以后依然要尽心伺候。” “嗝——奴婢,知道了。谢谢少爷。” 梅儿一哭起来就容易打嗝,苦着小脸强忍,却还压不住。 潘三郎看到他这样,也忍不住地想笑。他语气放缓了些:“还有,我不知道大小姐是怎么看待你的,但对我来说,你不是奴婢。以后不要这样称呼自己。” 梅儿的眼睛都亮了。 不是奴婢? 那少爷的意思是,会把他当做“房里人”来对待,不防着他,不赶走他了!即使听起来还是不给名分,但少爷肯罩着他,他也算有了靠山了! “少爷你真好!梅儿以后,一定忠心向着少爷!” 潘三郎哪知道两人鸡同鸭讲,勾起嘴角淡淡笑了笑:“嗯,好说。你看看外边那些人,你都认识吗?之前是这家里做什么的?” 梅儿看了看:“有的知道,有的不太清楚。” “那你会写字吗?” “不会。” 潘三郎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间,向新来的仆从们问询:“你们之中,有会写字的吗?” “回少爷的话,我会。”一个中年妇人站出来道。 “好,你先过来。你们两个,去抬桌子凳子来。梅儿,去拿文具,多拿几张纸。” 然后,潘三郎就询问这些仆从的姓名、从前做什么,都让会写字那位记下来。末了,向她道:“你的名字和从前的职责,也写下来。” 名单制好。他又核对了一遍各人的名字,长相,分派了轮班做事的职责,就站在院中间,望着她们道: “我不知道你们从前守谁的规矩,既然来了这边伺候,就得改听我的。 “我很好说话,不会折腾你们,你们只按我分配,各自守着该干的活就好。但我也很难通融,若有什么做事懒散、态度怠慢、背主求荣、手脚不干净之类的,只要见犯一次,我便不会再留。 “今天我把话说到了,以后你们若犯事,我就懒得再动口,而是直接动手发落了。都明白吗?” “是,少爷。” 本来仆从们各怀心思,被他不容置疑地分派一番,又敲打一遍,竟然感到了一股压力。 潘三郎看着他们目光从满不在乎变得认真,心中想着: “我又不会治家,又不能临阵,也只好拿着治军的法子,在后宅方寸立规矩,真是不伦不类。 “只可惜我身为男儿,做不得青史留名的功绩,只得遵从顾侯的意思,和大小姐互相扶持了。 “说是扶持,可屋里那位,应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千斤重担全在我的身上,尚不知以后……” “姐夫。”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嗓音。 潘三郎循声望去,只见是顾芸笑吟吟地走来。 “我还担心姐夫初来乍到,下人们不好生伺候,所以不放心地来看看。” “多谢二小姐挂心。” 潘三郎就想着说几句客套,就回屋休息了,有些漫不经心。低着头没细看顾芸的面容,目光又往下一扫。 咦? 她的领扣上挂着的…… “二小姐……” 他以为自己沉寂下去的心,又会跳了。 “怎么了,姐夫?” “你这珊瑚钏……” “哦,这个呀。”顾芸笑道,“这个原是要戴着的,我多加了个提手,挂纽扣装饰也不错。” “此物,原先可是一对儿的?你有一串,旁人……旁人,又有一串?” “是呢。”顾芸笑道。 潘三郎深深吸了口气,撩起袖口。 只见他手腕上戴的,是一串一模一样,通红发亮的珊瑚珠钏。 “二小姐……昔年愁水江畔,白苹洲头,两船相接的秋夜里,隔帘对弈的那半局残棋……可还在否?” 第20章 你是我的谁 顾芸微微一怔。 “你说什……” 随即心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 “那时不过少年意气,棋路攻势太甚,言辞咄咄,冒犯了那位小公子,还折了他一只胭脂红的茶杯。后来各自远航,便以一条珊瑚钏赔给他,才惹来一句含着怨的‘保重’。” 潘三郎深吸一口气,心中冰冷。 “是她,是她…… “可是,为什么阴差阳错,成了这样? “哦。对,原是我的相貌、命格,都不配这样的才娘。只有给她的姐姐冲喜,才能轮得到我。” 他怔忡地站着,失魂落魄的,一时竟不知该怨谁。 却听顾芸轻轻地道:“多可惜呀,我心里还想着你,咫尺之间却已经是天涯。” 第36章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匆匆地走了。 潘三郎还站在那,看她走远的背影,梅儿端着药碗,从廊下刚走过来,叫了一声:“少爷。” 潘三郎一惊,转过身来。 梅儿道:“小姐的药熬好了。” “哦。”潘三郎柔和地道,“从前这事是你管的,以后不用报备了,依然好好做就是。” 梅儿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奇怪。 “我好像记得,我刚才还在院子里,跟在少爷身边呢,怎么一晃神,就出现在药炉子那里了?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熬的药?小姐也不到吃药的时候啊?我熬的又是干什么的药啊? “奇怪……怎么回事,是我犯糊涂了?嗯,熬都熬了,还是端过来给小姐吃了吧。 “不行不行,还是好奇怪。一定是我老想着少爷要处置我,心里太紧张了。我还是回屋里守着小姐,顺便绣个花,冷静一下。” 无情仙却舒了一口气。 “潘三郎只是个壳子,神魂不健全,真是愁人。虽然我牵动了他的命运线,可他怎么完成得顾头不顾尾?连身边的人都不处理好,就和顾芸说起话来了。幸好我赶紧把梅儿丢到屋后熬药去了,不然可怎么办?” 潘三郎自己,却还没觉察这一切。 他沉浸在有些模糊的回忆里,仔细去寻找细节,却也不能让它更清晰。 船帆的影子,夕阳的斜晖,照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还有船舱内一豆昏黄的灯下,隔帘细语,两人无眠。 话语之间,不像寻常小儿女那样说诗词歌赋,谈的尽是周围几个强敌对大夏的觊觎之意,大夏又该如何应对。互相不能说服,就摆起了棋,代替开阵厮杀。 望着棋局苦思冥想时的好强之意,引出几句模糊口角。伴着一声惊呼,红色影子在夜里一闪,便投入了江水。 天色微明,烛火将尽。帘后伸来白皙的双手,从手腕上褪下温热的珊瑚钏,递了过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她……” 潘三郎的心,完全乱了。 “小姐,起来吃药吧。” 顾影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在叫,这才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天色擦黑,看来又虚度了一个下午。她自己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还是腰身乏力,挪动不得。 梅儿见了,就把药碗放下,伸手去扶。但他力气小,主仆两个费了半天劲也没起来,潘三郎实在看不下去了。 “梅儿,你拿着碗,我来吧。” 顾影的脸刚才还没有血色,这一下接触,猛然就红了。别过头不太好意思给他看到,没想到他完全没在意,两手环抱着她,一提,将她强行拽起,往床头一比划,就松了手。 “嘶——”床头栏杆硌死人了! 梅儿小声提醒:“少爷,你把旁边那条被子拉过来,垫着小姐的背,再用枕头垫住小姐的腰……” “啊?哦……”潘三郎手忙脚乱。 梅儿在一边简直没眼看了。 她们这新少爷,真的完全不会伺候人。一手拽着被子,一手拽着小姐,两边同时动,随手调整着角度。这手劲也太大了,又不知道收一收,把这么娇贵的小姐拽得像条麻袋。 呜……小姐好惨。 但顾影本人才没有这样想。潘三郎肯动手照顾她,就已经很好了。最后被他按着肩膀固定下来,也不觉得冒犯,微微笑着看他。 梅儿递过来药碗,顾影喝了碗那么苦的药,心里都是甜的。 潘三郎已经换下了那身滑稽的礼服,穿着轻便朴素的装束,并不像个大家公子,却像个寻常男儿。当然,在这个戏文里,应该算寻常女子。 不行不行,不能深究,有点乱。 总之,金风玉露又相逢了,就是好事情。 今天折腾了好久,也没吃什么东西,药一下肚,还真的提醒了顾影,有点饿了。 “那个……看天色也不早了,梅儿有备晚饭吗?” 潘三郎淡淡道:“我备了。” 顾影好奇:“哦?吃什么?” “我排了小厨房轮值的班次,想必她们会看着准备的。”潘三郎言语中颇有自信。 还是梅儿心思细一些,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梅儿去让她们做来。” “啊……没有,”顾影悄悄看了看潘三郎的脸色,“就是饿了,问一下。” “那梅儿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现在拿来吃的。” “好,你走慢点,不要冒失。” 潘三郎看她们这简单来回,心里就有点酸涩。 虽然他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但名义上,总还是顾影的夫郎。他知道顾影在顾侯和皇上心中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这次冲喜,就像领到了守护她的任务一样,是不能怠慢的。 可是他对内宅生活的细节不太讲究,要侍奉顾影恢复健康,肯定还有好多需要学的,只不知从何学起,心里就有些烦躁。 恰好无意中知道了梅儿对顾影的心思,本来还觉得正好“大度”些,干脆让梅儿做个侧室,成全了他,也可以和顾影保持距离。可是看她们两个默契十足的样子,却也不舒服。 这么想着,双眉就轻轻皱了起来。 “阿光?”顾影早注意到他站在一边皱眉发呆了,“不好意思啊,嫁给我这样的人,害你跟着受委屈了。” 第37章 “什么样的人?”潘三郎忽然有点隐隐好奇,想要聊一聊看。就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直接看着顾影的眼睛。 顾影自嘲地笑笑。 不知是睡觉的时候,还是什么时候,总之她想说这些时,一些前尘往事的记忆就出现在脑海里了。 看来无情仙终于把前情编完了,但往后想想,却还是一片空白。 得了,这次真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抛开那些具体的事情不说,只是说:“我这个人,自私,多疑,功利心也很重。有的人可能觉得这是‘上进’,无伤大雅。但我觉得,这样迟早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你还没有来得及伤害周围的人呢,自己就……” 潘三郎说话直接,不遮不掩,目光瞟向顾影腰腹。 顾影笑了笑。 潘三郎是空壳躯体,在戏文中当然是赤子之心,想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得看人脸色,也就不懂得隐晦表达。不过也无所谓,她是怎么受的伤,想必在各家武将中间不算是秘密。之前奄奄一息被从前线拉回京城来,也有不少官员前来探望,没什么好忌讳的。 “其实,你受这伤也是不可避免的。”潘三郎认真地道。 “嗯?愿闻其详。” 顾影是跳出戏文来看这个情景的,自然明白这其中纠葛。只是想听他多说说话,于是做出感兴趣的神情。 潘三郎很少有畅所欲言的机会,心里想得纯熟的事,说出来也很流利: “皇上和各家文臣,都对北匈人抱有幻想,以为以咱们大夏的国力,就能震慑住他们。可是,北匈是蛮人呀!民风彪悍,就是要不死不休的。 “这次诈降,看似还挺诚恳的,可是我看过降书,他们根本没有提出诉求,就很假!但皇上非要相信,文臣们也非要相信。我娘亲和平西伯都明确反对收兵,但是都没有人听。 “朝堂上能打的,都在边关四处驻防,只剩下不懂战事的皇上和书生。此前咱们大夏和北匈打了多少年仗了?她们还敢这么天真! “这下好了,皇上着急拿战果,强压着北境大军退兵,北匈就马上撕毁降表,半路突袭了。 “幸得顾侯骁勇,保住一大半战力。不然,咱们皇上因为掉到这种粗劣的陷阱里,导致大败的事,将来定要写到史书上,被后人耻笑千年!” 顾影看他愤愤不平地说着,轻轻应和。 潘三郎说了半天,三句不离“皇上不明”,忽然想到顾影和皇上的关系,脸色一白,就住口不说了。 “怎么了?”顾影问。 “你和皇上是好朋友,即使受伤,也是不怪她的,对吗?” “阿光为我抱不平,连皇上也敢怪,我很欢喜。” “你胡说。”潘三郎直接反驳,“我想这个的时候都不认识你。是为了前线将士……” 他忽然想了想,补了句:“哦,你也算是。” 顾影一点也不觉得顶撞,低头笑了一阵,逗他道:“阿光是觉得我铩羽而归,看不起我。” “没有!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又不是因为你的决策而败,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 “哦。我看阿光总不肯以妻夫之礼叫我,还以为是我这败军之妻,让夫郎蒙羞了的缘故。” 潘三郎顿时哑口无言。 他看似百无禁忌,其实就是因为看到了珊瑚钏,确定了向往之人是顾芸,所以内心不愿认下顾影。 此时低下头,看似是认错,心中却也不甚在意,口中说的是:“对大小姐失礼,我很抱歉。” “大小姐?”顾影穷追不放,“难道你是什么外人吗?” “……不是。” “是我家仆侍?” “不是。” “那你知道,你是我的谁吗?” “我是你的……夫……夫郎。” 潘三郎的脸,悄悄有点发烫了。 第21章 微酸 “你都说是我夫郎了,那我是你的谁呀?” “小姐!” 顾影还想再逗逗潘三郎,让他叫声妻主来听听。就在此时,梅儿忽然开心地出现,直接打断两人暧昧的气氛。 潘三郎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梅儿,厨房那边怎么样?” 梅儿放下食盒,笑嘻嘻地道:“她们已经把饭备好啦,但是少爷一直没说要排饭上来,所以都在那里等着呢。我方才去了,稍微等等,菜就都好了。” 回了阿光,又转向顾影:“小姐,我想着您刚吃了药,怕是口苦,就自己做主,替您和少爷要了两份汤圆。” “哪来的汤圆?”顾影随口问。 “这不是今天办喜事,大家都忙坏了吗?大厨房就包了一些,做夜宵和赏点心用的。大厨房一会就送来。” “真周到啊,小梅儿。”顾影笑道。 “又来了。”潘三郎就觉得心里又是一酸,“这两个说起话来,我就全然是个外人。” 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下。 “我又不愿接受她,还不愿她和梅儿亲近,这犯的是哪门子矫情?” 压下心中的不快,却没在眉间收回。 顾影把这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想着:“大概还是因为我如今不大体面,总是带累了他。”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默然不语。 潘三郎这次不用梅儿叮嘱,就主动走到床边,把顾影抱起,放在了饭桌椅子里。这么亲密的接触,也只是像搬动物品似的,不见方才的暧昧情愫。 第38章 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本就是我不好,又什么遗憾的资格……” 从前,吃了饭后的晚间,顾影都读书习文。 看来无情仙保留了这个习惯。在顾影试着提出要去书房读书时,梅儿一点都不意外,熟练地先行一步,帮她生起火盆、点上灯、收拾文具。 潘三郎本来也跟了过去,但只是在一边看着梅儿忙,根本插不下手去,心里发闷。 “那我去把……她,带过来。” “少爷,您辛苦啦!” 凭梅儿的机灵,怎么没发现少爷看见他就不快呢? 但他也有计较: “少爷不待见我就对了。毕竟我又不是潘家的小厮,少爷对我不熟,定然是不大放心。 “嗨呀,我怎么有资格和少爷争宠呢?而且,就看小姐这身子,怎么可能让我‘得宠’过呢?人家可还是青葱小儿郎呢。回头我一定要暗示给少爷,少爷就不吃我的醋了! “少爷像女子一样英武,大小姐又如此风雅。从今以后,梅儿就像伺候两位小姐一般!啊!若是两位小姐都肯疼我的话,这是什么福气啦!” “所以,我一定要表现好些。” 梅儿打着小算盘,殷勤讨好,脸上一直笑嘻嘻的。杂事都抢过来自己做,贴身贴心的事交给少爷做,自以为非常得宜。 可看在潘三郎眼里,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 顾影在卧室,完全不知道书房里的小心事。只见潘三郎走过来,脸上没有下午独处时的鲜活神色,不阴不晴的: “书房收拾好了。我来带你过去。” “……有劳。” 潘三郎闻言,又是凉凉地瞥她一眼。 他自然不好意思直说,只好在心里不满: “有劳?之前还在笑嘻嘻地说我不是外人,是夫郎,结果才一顿饭的工夫,全都跟着汤圆吃下肚去不再提了吗?还是仅仅拿那话逗我玩,其实没有当真?” 顾影一看他抿着嘴的模样,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下午那会儿气氛这么好,这会儿他却甩脸色出来,叫人心里毛毛的。 谁让她“上辈子”亏欠太多?如今可是心虚得很。 她躲闪着目光,想着只当自己是条麻袋就好。他双手伸出,就把她捞了起来。 这次他好像抓到了要领,抱得又谨慎,又温柔。 但他毕竟抱着个大活人,全靠腰力起身时有些吃重,于是起身后仰一些,顺势把手向上抬了抬。顾影猝不及防滑到他胸前,本能地伸手攀住他脖颈。 两人忽然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潘三郎便稍微低了下头,小声道:“下次,你先抱住我,我再抬起来试试,好像更省力些。” 这声音,听起来愉快多了。 “嗯……”顾影角度限制,没法抬头看看他是什么神情,只窝在他胸口点点头,极力控制自己得寸进尺的意图。 她心口又痒又甜,扑通扑通跳得极欢快,全身迅速都发了热,唯有下腹处伤口一阵冰寒,冷漠提醒:“不行。” 真泄气! 一到书房,看着架上的书册、案头的笔墨,顾影就舒心不少。 夺爵之争如临战场,这书房,就该是中军大帐。 从现在开始,努力! 一坐在椅子里,顾影就发号施令:“阿光,你今天累了太久了,快去歇歇。梅儿,好生伺候你少爷,不用老想着往我这跑。” 唉,情致只是锦上添花,先无暇去管它了。她如今多疑,难做决断,必须安静地考虑一下形势,不能被任何事影响。若阿光不满,也只能先撂下这头。 没想到,他这次竟没有冷着脸,而是自然地点点头,很干脆地出房门去了。 “这小子很难捉摸啊!怎么都不按常理来呢?” 顾影想着,在案头翻看一阵。 四书五经,这都是看熟了的。她原本的才华,加上王玉林受的指点—— 等等! 这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劲,冷汗透背。 她竟然不记得王玉林究竟受过什么指点,在科场上做的是什么文章了! 不但如此,回想她本身有什么才学,也都是模模糊糊的虚影。只记得先生赞许过,同窗称赞过……而那些人的面目,也都不甚清楚。 按说她以书生的才学立世,不该这么腹中空空才对啊! “无情仙!是你拿走了我的那些记忆吗?” “没有。可能是你太专注戏文了,没想起来。” “我不信。反正你骗我不少次了。” “不是说好的和你通气吗?真没骗你,你再想想。” 顾影闭着眼睛,倚在椅背上默想。 果然,脑海中出现的,是原本的顾影,对四书五经看过、记过、学过,反复分析研究过的痕迹。还有她原来的世界里的科考流程、官员制度,甚至朝服的模样。 她也看过许多锦绣文章,从那里面尝试着写出自己的风格。也见过向来崇敬的师长,受过茅塞顿开的指点。还有隐隐为自己规划过未来的路,这些确实存在于脑海,不是假的。 只是,想起王玉林的这些,都是一片迷雾。 “无情仙,这是怎么回事?” 无情仙解释道: “我创造戏文情景,供你在其中演绎,都是要耗费法力来维持的,若是面面俱到,凭我的法力是不够用的。所以,我就以你为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第39章 “也有些例外之事:比如你要去一个百十里之外的地方,我不可能因为一段平静无波的旅程,就把途中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用法力铺起来,只为供你一个人行走。 “这个时候,我就会将时间加快,给你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把你直接丢到目的地。王玉林的考试就是如此。因为做什么文章、拜访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考上状元做大官,封夫荫子。” 顾影想了想,也能理解。但不无遗憾:“你这次的情景中,空白留得也太多了。我想要夺爵,仅凭这书房里的一些东西,和我旧日所学,完全不够。” “那你要什么?” “你看,我是武将之女,上过几年战场。但我案头为什么没有兵书?墙上为什么没有舆图?” “兵书容易。” 无情仙话音刚落,书架上就多了《孙子》《墨子》《鬼谷子》等基础的兵家之作。 但她也有些讪讪:“舆图嘛……这千里江山……” “法力不够?”顾影一听就明白,“我并没有让你全都造出来。只是我有几个问题,都是这情景的根基。想必你能造得出,就能给我答疑解惑。” “嗯……”无情仙透着股不自信。 顾影满腹心事,就没了脾气,倒是反过来安慰神仙:“我也猜得出来,你这戏文,还需要给她人交代吧?不然,你一个新手仙女,为什么不在洞府潜心修炼,却要耗费法力来创造情景,赶鸭子上架催着我演戏文?” “没错。”无情仙也无意隐瞒。 “所以,我会配合你的。你也要给我提供多一些帮助。” 无情仙语调不自信时,还显得挺柔软的:“就算你说了好听的,我也愿意努力,可我毕竟能力有限,也搞不定千里江山啊。” 顾影道: “我要找的东西,不那么宏大,也没那么多。 “可能你还没有发觉,每个情景里最珍贵的线索,其实都不是台面上这些。而是你无意中创造,觉得它不重要,一挥而就的东西。 “我本应该亲自出门走走,在这个‘京城’里各处看看。可是,凭我如今的身子,只怕连侯府外院都走不到。 “因为我知道这是戏文,皇上的为人又不错,我也就没什么敬畏之心。找她聊聊,倒也是了解情景的好办法。可是如今,我连一些基础的常识都不知道,贸然去找皇上,说些什么好? “皇上还说我才情斐然,可实际上的我,只是个落第书生呀。比我强的人,还不多了去?若在御前答对失仪,暴露才学浅薄,那岂不是欺君?” 无情仙道很有把握:“我用新的法术,创造了一些记忆,现在已经传给你了。你只要想一想,就有亲身经历一般的体会,色香味——哦不是,声光影俱全。” 顾影听了忽然来气:“是你自己提到这个的!我早就想和你说道说道了!” 第22章 挖墙脚 在顾影的记忆中,有这样的情景: 昭宗看起来年纪比现在小一些,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审美堪忧的衣裳,站在河边,仰头望着一棵树上,十分焦急地大呼小叫。 顾影的样子也是个少年,她穿着差不多款式的衣裳,只是颜色素净一些,慢慢走了过去,似乎没看见这个人,也没听见她在喊。 昭宗特别急切地拉住了她:“这位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顾影疑惑地问:“怎么了?” 昭宗指着树上道:“你看那只小猫在树上下不来了,好可怜啊!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救下来?” …… 顾影坐在桌边揉着额角:“无情仙!虽然你现在法力见长,会把没有过的记忆传给我了,但你自己看看,这段它像话吗!” “这个只是说明,皇上她小时候对猫都这么有爱心,长大一定勤政爱民。”无情仙非常有理。 “据我的另一些记忆看,皇上年方十二,就被先帝立为太子了。她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外——等等,河对岸那个华丽的建筑是?” “是皇宫呀。” “这皇宫的位置可够偏的。”顾影道,“皇宫外围墙旁边就是河,对岸是草地和树林?还有,这河边的树木,本该临水而生,现在却是排列整齐,间隔均匀,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我造的景,那自然是我见过这样的,你就不要纠结了。” “说起这个,我仔细想想,你给《碧玉簪》造景的时候,所有家具都在屋子的一侧,另一侧不是门就是窗。”顾影思考了一下,“哦,因为这是看戏看到的,门窗那一侧是戏台的空白。” “有这么明显吗?” 顾影笑道:“还不明显吗?你们仙界,可能处处都是仙宫,不稀罕我们凡世的宫殿吧,你才会把大夏皇宫随意摆在郊区野外。可是,若说仙宫景色……这个树,和这个衣服,真的丑。” “哼,要你管?反正就这样的。” “我好奇这样的景色,我也想多看看。” “那不行。”无情仙一口拒绝,“你区区凡人,怎么能窥视仙界?那你说,皇宫该是什么样的?” “皇宫在京城正中心呀,坐北朝南,外围有禁军严密把守,禁卫森严。从皇宫南门延伸出御街,又有一圈外城。那之外,才是京城其他的地方。” 然后顾影就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40章 她和昭宗的初遇,改为年节时进宫朝贺和守岁,两人在外宫走廊偶遇,然后一起去昭宗寝宫的书房,谈天说地,还下了棋。 “这个好!”顾影赞赏,“皇上当时说喜欢和我谈天,我脑海里完全没有这件事,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应对。现在有了这个记忆打底,我也好和她叙旧情了。” 又想起:“我怎么老和别人下棋聊天,一夜不睡啊?” “嘿嘿,当做你的爱好吧。” “可是在这段记忆里,有点奇怪啊。昏暗的灯下,摇摇晃晃的船里,隔着帘子不知道对面是谁,这样还能下一夜?我棋瘾真够大的。” “也许不是下棋吧,是对面那个人……” “人?是谁?” “你自己找喽!”无情仙十分开心。 “姐夫。” 院落中的来客,又是顾芸。 她仿佛忘记了下午两人那场秘密的谈话,此时像没事人一般,带领着一些人,施施然走来。 潘三郎起身去迎,行了礼。 顾芸笑道:“潘家方才带口信来,说嫁妆还未办齐,且要再等等。委屈姐夫先凑合用着旧家私。” “侯府的家私,原也是很好的。多谢二小姐传话来。” 回忆和现实交织,让潘三郎面对顾芸时,总是心乱如麻。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跃动时,他把手搭在袖子里,轻轻抚上珊瑚珠。 顾芸走上来两步,笑着道: “姐夫,我姐姐久病缠身,脾气也怪些,总不爱房中有人、有东西。你也见着了,好好的住处如雪洞一般,冷冷清清的。 “我父亲看姐姐房中,得用的物件不多,屡次想要添补。姐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这个,倒要发火。呵呵,你说她怪不怪? “如今姐夫来了,若我姐姐有什么脾气乖张的,你和我说,我倒能劝动她一些儿,少教姐夫为难些儿。至于平时起居,我父亲就怕哪里不方便,于是差我从库房里提出些陈设来,姐夫看看。” 她这话说的有里有面,一片好心,潘三郎只是轻声应下。说到最后,她将身子闪开,只见身后强壮妇人抬的大小家具物件,都是卧室里用得着的。 “姐夫,屋里若放不下,你领他们去库房先放着。” 潘三郎一愣:“库房?” “对啊。姐夫给姐姐操持中馈,不该管着这些?想必她已经给了你库房的钥匙吧。你就看着她们帮你放,就得了。” 潘三郎下午只在院门待了会,卧室待了会,和顾影没说上几句话,一整个院子的景致都认不全,哪知道什么库房钥匙? 他想着,顾芸方才还挺关心的样子,他可不能多暴露短处,损了她的印象。于是想了想,道:“不如,就先放在院子里吧。我初来乍到的,也不好一来就挪动她的家私。这么些大件,只怕原来的库房也装不下,还得问问她的意思。” “还得问谁?姐夫自己不能做主吗?” “二小姐说笑了。这里是大小姐的院落,她又是……我妻主,自然是她说的算。” “可是……”顾芸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姐夫白天还问我那局残棋在否,晚上却已灭了念想?一口一个‘她’呀,‘妻主’呀,倒让我这专程送家私的跑了个空。姐夫这是——吊着我啊?” 潘三郎心里又乱了:“二小姐不要说笑,没有这回事。” “没有,姐夫怕什么?”顾芸轻笑一声,“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我姐姐都没对你说过库房的事吧?我去问问她。” 说完,抬步就要往卧室走。 潘三郎随手拉住:“二小姐留步。” 顾芸的眼光,看看他的手,看看自己的手腕,又是轻笑一声。 “姐夫不用担心,我不会和她吵起来,反叫你为难的。” 潘三郎被这“姐夫”一叫,猛然一惊,烫了手似的迅速丢开。顾芸施施然撩起袖口,只见白日里挂在衣襟上的珊瑚钏,也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鲜红的珠钏,昏暗的光线…… 一切和当时那么像。 仿佛再嗅到了湿润的江风,仿佛在水上飘摇过一夜,脑际也有些昏沉,却不想就此离开。 “姐夫,虽说你的相貌似个女子,毕竟内心也是男儿。该小妹帮忙的时候,小妹当然义不容辞。”顾芸趁他发呆,就丢了这句话。 随即,回头一笑。一路走进卧室,边走边喊:“姐姐!” 梅儿站在书房门边,应了一声:“二小姐,大小姐在这边,您请。” 顾芸一脚都踏进卧室门了,还得重新转头走一遍,心里不满,脸上却不好带出来,依然挂着笑。 “姐姐这是有多少书要读?新婚之夜还把姐夫扔在空房里,自己在书房待着,可是辜负了良辰美景。” 一听这话,顾影就觉得坏了。 她这因伤损元,好像是公开的秘密啊。顾芸明摆着是过来嘲笑的,话里话外直指她是个废物,洞房不得。 顾芸的态度,她可不在乎。这小妮子争斗之心都写在脸上了,无论她做什么,必要挑挑刺的。 只是阿光…… 啧!阿光还站在那愣着呢! 她们两人刚才讲话,顾影在这边听不真切。至于说了些什么,叫阿光又发起呆来,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无情仙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传话筒,骤然沉默,说明是在刻意瞒着她。 第41章 不祥的预感,让人窝火。 顾影凉凉地瞥了一眼顾芸:“此时远没到熄灯落锁的时间,妹妹不还在内院里到处忙活吗?” “我和姐姐哪能一样?有时候,真羡慕姐姐的清闲。”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羡慕别人得闲,也得看看你自家是不是忙得太多余了。” “唉,家中上下的事务这么多,整日忙不完,哪有多余呢?若都像姐姐这边,空院子空屋,一家子人像什么话?如今姐姐也成亲了,该为姐夫打算打算呀。” “既然知道是姐夫,就也该明白,他是我的人了。妹妹把手伸得这么长,若是一不小心,被我这院门挤了,可、别、哭。” “哈哈,看姐姐说的!我不过家常话而已,刚为姐夫说一句,又戳中了姐姐什么痛处了?姐姐,男子娶回家来,不信也不用,就这么晾着,你良心不会痛啊?” 顾影刚要反唇相讥,忽然看见潘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廊下,垂着眼睛,沉默着。门口的灯笼照下朦胧的橘色光芒,勾勒出他身形轮廓。 这形貌一入眼底,顾影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我这是干什么?在他面前,因为他的事,和外人吵吵闹闹的,也是在丢他的脸面。该当摆出态度,叫外人知难而退才是。” 想到这,才道:“顾芸,你扯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明白。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送些家私,布置你的婚房用啊。” 顾影淡淡一笑:“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这一通兴师问罪。” 专门提高了声音又道:“郎君,你看看那些东西。喜欢什么,你就摆上什么。不喜欢的也好办,咱们院子里有的是空房子,你要拿哪个做库房,直接把东西丢进去就好。我的屋子,从不会对你上锁。” 再一转头,笑着看顾芸道:“妹妹还是年轻,不懂得。娶郎君哪是为了用他?是为了宠他。” 第23章 感到差距 自从顾影良心回来,就没有这么阴阳怪气过,今晚拿出来对付敌人,还挺怀念这种感觉的。 只是顾芸看起来不为所动,十分有数。 “以姐姐的现状,还宠郎君呢?你宠得了?” “要你管?”顾影懒得多说,“梅儿,帮着你少爷,看她们搬完了东西,早点送客。” “是!”梅儿已经不爽很久了,答应得响亮清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顾影也一直都在思虑。到了夜阑人静,身上也没有力气,心也累得很。 自己扶着墙,沿着门廊蹭回了卧房,大大打了个呵欠。 潘三郎的布置,也只是在卧室里加了个纱橱屏风,把茶歇的小角落挪了过去,其余都原样没动。这床想必是梅儿铺的,只是把两个枕头又摆好了,换了个家常的宽大被子。 虽说旧被子软一些,但她今天成亲,都没有一床崭新的铺盖,也是寒酸到了极致。 “郑氏,你就作吧!”顾影恨恨地抱怨一声。 随即,她犹豫着今晚如何安置的问题。把以4吧已六九六伞 “阿光初见我,目光中带着疏离,我又如何看不出来?但是,毕竟都成婚了,拜过堂的呢。我要不要先盖个章,干脆霸占上? “唉,不行。这种强蛮手段,有失风度。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就说我现在,也做不到哇。” 潘三郎默默走过来,看见她自己站在卧房里,吓了一跳。急忙转出门外,站在门廊偷偷确认了一下。 随即缓过神来:“哦,对。是我糊涂了。她这是虚弱,又不是残了……白天还拜堂敬酒来着。” 莫名地有点遗憾。她不用人抱来抱去的了,他这手里,只觉得空荡荡的,倒怀念起下午那两三次接触。 柔软的、单薄的身体,体温微凉。 “听说,她原先身子也不强壮。竟然能在前线,抵得住两年塞北的风沙……” 两人正一内一外,各自发呆,恰好梅儿忙完了过来,欢喜地叫了一声:“少爷?” 屋内顾影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梅儿笑嘻嘻地道:“小姐,时候不早啦,有什么活,我明天再做好不好?” “嗯,小梅儿忙了一天,辛苦了,快去歇着吧。” 梅儿却对着潘三郎挤眉弄眼:“少爷在这里,梅儿哪敢道辛苦!”趁着少爷还没反应过来,一溜烟就跑了。 潘三郎再看看顾影。只见她正自然地脱掉外衣,随手往床边架子上一挂,回到床边脱鞋。这态度,仿佛他不是多出来的,而是一直在这屋里住着,和她相处好多年一样。 那……他现在要怎么办? “这所谓‘洞房’,就是这样吗?两个人并在一个屋里住,这就行了吗?” 没人跟他说过这回事啊! 他得知自己要出嫁,还是母亲把他叫去厅上,道: “如今战事紧急,该有个让我们武将抱团的婚嫁了,你就嫁去顾家吧。我看那顾家老大不像是个硬茬,想必也拘束不了你。你也别多担心,在家怎么过的,在顾家也一样就行。” 接着,他就又在家待了小半个月,一切照常。到了吉日,一大早就被喜服加身,上了花轿。 上午是二小姐迎的亲,中午是大小姐拜的堂。下午发现自己原来暗恋小姨子多年,晚上又看两位小姐把他夹在中间,吵了一架。 第42章 太乱了! “那个……”他犹豫地走近些。 “来,躺着说吧。”顾影已经很自然地掀开被子,钻到床的里侧去了。 她表现得太自然,潘三郎也不是个心思细致的,立刻就被说服了。 他这时还没发觉,面对二小姐时,他都努力端着做派;到了面对大小姐时,竟然是一派轻松自在,百无禁忌的。 “今天这事,不好意思啊。”顾影看他丝毫没有怀疑,就这么自如地躺进来了,总觉得自己这连哄带骗的有点不太厚道,“我和顾芸口角,起因原不在你,本来不该让你在旁边听着为难的。” “大小姐和二小姐,关系一直不好吗?” 顾影沉默一会,才低声应道:“嗯。但是你不要多想,我们的矛盾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不用刻意和她疏远。” “为什么啊?” “因为她的爹爹,我的嫡父,掌管内院。你想布置房间、要分例什么的,还是要和她们父女在面子上过得去。” “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和她有矛盾?” “这个说起来……很复杂。” “是继承爵位的事吗?” 京城中人人都说,顾府的隐患,就是大小姐不肯放下爵位。即使是庶女之身,即使败兵而回,即使人都半死不活了,却还这样咬着继承权不放。 以前他听了这些,觉得顾影是个有贪欲,又有些狠心的人。但是他亲眼所见的顾影,这么脆弱、温和,他不明白了。 顾影怎么可能说“因为这都是神仙编排好的关系”呢?只得虚虚实实卖个关子:“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我们从来就该这样。” “我不太明白……”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这句倒是实话了。 因为无情仙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明确给她一个指向。她也不太清楚,在目前的这场戏里,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又要去做些什么。因为她现在体质影响了性子,她没法果断做选择,又忙又乱的没个头绪。 顾影想,如果适当放手,不用事事都抓,或许效果更好。 “阿光,你也看到了,我几乎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你,唯一所愿,就是你无拘无束,凭自己的心意来生活,开心一些。” 潘三郎当然不会怀疑,低声应道:“嗯。我娘亲嘱咐过我,在家怎么过,在顾侯府上就怎么过。” “好,那就还按你的习惯来。” 潘三郎心情一宽,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早上起来会练练枪,可能有些吵。” “没关系,我睡觉比较沉。” “可是,今天迎亲的时候,我说要带那些趁手的家伙,顾府的人不让带……” “这个好办,明天写封信给你家里的人,让她们送来。” “那我明早先练拳好了。” 顾影笑了笑:“好。” 潘三郎今天忙了一天,好多事情并不是和家里的一样,让他累得不轻。和顾影说了会话,心里越来越轻松,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 顾影在旁,听他呼吸绵长,知道他是睡熟了。 在这出戏里,把他改成了习武的郎君,真是个好决定。看他一片赤子之心,生机勃勃的,让她省去不少心机,真乖。 次日,顾影睁开眼时,旁边的床铺已空置了很久。 她披起衣服,向门口走了两步,只见梅儿守在廊下,坐着个小板凳,正在纳鞋底。见她出来,赶紧把手里东西一放,站起来笑道:“小姐醒啦?” “嗯,什么时辰了?” “还挺早的,我刚才让他们去打听了,主夫房里也还没动静呢,想来咱们晚去些没事的。” “你少爷呢?” “方才练功出了一身汗,去后边擦洗了。” “那我们先梳妆吧。” “好,我去小厨房端热水来。” 梅儿卷了卷袖子,欢快地走了。顾影到梳妆台旁,先把头发在手上绕了绕,简单盘起固定。从镜子里看到,潘三郎头发上沾着些水珠,心情很好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新婚的一大早,人人都比她这新娘子高兴? “阿光,你先梳头吧。”顾影招呼一声,站起身来。 潘三郎坐下,拿着梳子还有些犹豫:“现在,是不是要把头发全都梳整齐了?我不太会……” “你先打理好,一会让梅儿梳。”顾影不由自主地应答。 顾影听无情仙又代替自己说话,心里就是一别扭:“无情仙,你不会又埋着什么坑吧?” “没有。只是怕你不知道小梅儿的本事。” “哟?看这个意思,这屋里有梅儿就万事不愁了?” “那自然,你不是总说我忽略了你的需求,不给你伺候的人?送你个万能小厮,算是你卖力演戏的福利。” “好吧,谢啦。”顾影忽然想起,“无情仙,你不是有仙法的吗?能不能给我一颗药,让我撑过圆房这段?” “不能。” “为什么啊?我又不要那个珍贵的濒死回生药,只是想要一个暂时提神的药物,这应该更容易做到才对呀。” “因为我们有天条。若是你们的感情水到渠成,想要亲近,那由得你们;但我不能创造机会,刻意搓拢你们,去做这等……嗯,反正就这样。” 顾影忽然警觉:“那,之前你该不会偷看过我……” 第43章 “放你的心吧!我瑶池自有仙规在此。你有心绪荡漾,我就能感知,并闭塞视听。若我刻意窥探你们的隐私,会遭天谴的。” “哦……所以真的没办法让我这身体好起来吗?” 无情仙叹了口气:“那你每天坚持吃药吧。我会加一些仙法在里面,日常给你益气补元,吃一段日子,会逐渐见效。” “那是多久啊?”顾影好心急。 “你别想那么美了,行吗?你这前途未卜的,还不好好替自己打算?色胆包天,就知道圆房!”无情仙听起来十分嫌弃的样子。 顾影委屈巴巴。 梅儿在帮她梳头发,潘三郎在旁等着,忽然问:“新婚是不是要穿新的衣服?” “没错。换上衣服,我们去前厅敬茶,二老会给你红包哦。” “红包?”潘三郎有点不懂,“是给钱吗?会有很多吗?” “会吧……”顾影不确定,“总之,拿回来就归你零花,毕竟是新郎的见面礼嘛,不充公了。” 潘三郎想了想:“那还是给你吧,我不缺钱。” “那是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真的不用。” 说话间,潘三郎就开了自己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来,放在梳妆台上,顾影面前。 随随便便一打开—— 嚯!这金光! 金锭子、金叶子、金珠子,满满一盒! “吧嗒”,梅儿吓得梳子都掉了。 第24章 让开 ,我先来 不夸张地说,顾影和梅儿主仆两个,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潘三郎的表情却坦然得很,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盒金子,而是一盒废纸什么的: “我娘说了,这次准备仓促,嫁妆无法齐备,回头打好家具送来顾家时,还会再添些东西给我。所以,你别嫌弃我带来的箱子少,那里面只是常穿的衣裳而已。” 顾影和梅儿默默望向房间里的几口红木大箱子。 潘三郎有些不好意思: “我出门前,我爹爹和我说,这次随轿来的嫁妆太少了,怕顾侯笑话我们潘家寒酸。所以,让我一定要和大小姐说明白:我们不是不重视这亲事,实在是顾家办事太急,来不及筹备齐全。 “本来,我昨天就该说的。但是看你为人清高,并没有像我爹爹说的那样问我的财物,我也就没说。 “我爹爹还说,金钱不过是让生活舒适一些而已,我要知足,不可以贪恋富贵,否则婆家会看不起的。所以,红包我不能要。既然是顾家长辈的赏赐,那就给大小姐吧。” 顾影的心弦啊,像拉胡琴似的,引起一阵苍凉的响动。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她昨天还想着“两人一样”,原来不过是假象。 人家这位,是钱财和内心双双富养长大的儿郎;只有她自己,才是真穷! 认清了现实,长叹一口气:“唉……阿光,快把这个盒子收起来,金光晃眼,脑袋疼……” 梅儿扁着嘴点点头:“是。太亮了,我都要流泪了。” 潘三郎完全没听出来言外之意,立刻把盒子盖上,语气还带着点尊敬之意:“果然大小姐为人正直,有君子之风。以后我也会配合顾府的门风,过得朴素一点。” 顾影内心:“大可不必!” 梅儿心直口快,当即插话:“少爷,你可别夸了。我们小姐以前房中也是珠围翠绕,吃的也是山珍海味。从庞氏小叔去世以后,我们这屋才一天比一天穷的。” “咦?大小姐不是为了品味,才这样摆设和穿戴吗?” “阿光,你看我,像有这么高尚情操的君子吗?” “像啊!”他毫不犹豫。 “你这都是哪来的信任!”顾影欲哭无泪。 她忽然想到:“阿光,你这脾气,和你娘像吗?” “嗯,我们家人脾气都差不多。” “那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两家一向不和了。” 潘家规矩不严,家风随意,更有视金钱为粪土的潇洒,有了钱就拿来用。但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奢靡和炫耀。 而顾家气氛冷肃,因着顾北尘比较克己,整个侯府看起来都很低调。在别人看来,未免有些故作清高的气质。 一个外放,一个内敛,行事风格泾渭分明。怪不得顾侯和潘帅总是在朝堂上意见不和,酝酿成了宿敌。 “在这桩婚事的背后,应该还有些类似的、重要的信息,关系到这个情景里的故事,也关系到我本身。” 顾影默默沉吟。 各自抱着心事,来到堂上,顾北尘和郑氏已经先到了。 顾北尘不穿铠甲时,也显得高大结实,往那一坐,不怒自威的,更显得郑氏姿态娇媚,风韵犹存。 除了主家两口子之外,还有不少顾氏族中的长老都来了。虽然顾北尘不是族长,但她在家族中地位最高,所以带郑氏坐在最上位。旁边还有几排座位,女的都在顾北尘下首,男的都在郑氏下首。 顾影看了一圈,心中不上不下:“这阵仗可不小,看来是容不得一点差错,但愿阿光能坦然应对。” 有郑氏的场合,郑五叔肯定会在旁边。看今天又是他在捧托盘,顾影就是一千个不放心,死死盯紧了他的动作,生怕有诈。 潘三郎可不知道这顾家的暗流,从容拿起郑五叔盘中温热的茶盏,在他小声提醒下,跪在摆好的垫子上。 第44章 “婆母大人,请用茶。” 顾北尘惯于严肃的脸上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接过茶盏来,浅浅喝了一口:“看赏。” 她身边的一位女管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到新夫手中。 “多谢婆母。” 一回生,二回熟。潘三郎转向郑氏时,就不用郑五叔再提示,主动就跪了。 郑氏垂着眼,望着这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女婿,看不出是什么打算。 与此同时,顾影听到了无情仙的耳语: “在这种场合下,你猜猜会出什么事?嘿嘿嘿。” 顾影一惊:“无情仙,你自重好吗!这时发难,未免尖酸刻薄,流于小家子气,一点也不像公门侯府的做派。” 无情仙不说话了。 却见郑氏抬起眼来,把眼珠溜着眼皮子这么一骨碌,从眼角里看着潘三郎接过了茶盏,嘴角微微一翘。 “是不是无情仙要开始操控了?” 眼看潘三郎已经将茶盏托好了,顾影心急如焚。 “按照无情仙的安排,无非是要郑氏装作拿不稳茶盏的样子,摔个‘碎碎平安’,或者要扣阿光一身水。 “虽然这茶水不烫,但是家里还有这么多亲戚在盯着看呢,出了丑,岂不被人笑话? “连郑氏都知道的道理,无情仙不会不知道吧?她就是故意为难我们! “呵!那我跟她客气什么! “论演戏,都给我闪开,让我先来!” 这些计较,也不过就一眨眼的工夫。 实际上,潘三郎刚刚将茶盏捧高,叫了一声:“公爹……”顾影就在旁边轻轻晃了晃身子,随即一翻眼睛,整个人仰倒在地。 “阿细!” “大小姐!” “哎哟,老大!” 顾北尘下座要扶,女管事抢先一步,旁边族老们也大吃一惊,起身要过来看看。厅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潘三郎只觉得旁边人影一动,转头看到顾影已经“晕倒”了,急忙站起身,把茶盏往郑氏手里一塞,人就转了过去。 郑氏都还来不及计较,无心地一把接住了茶盏,一脸迷茫:“怎么了这是?” 顾影看似昏倒,实则清醒得很。偶尔反摆无情仙一道,乐得心花怒放:“怎么样?” “算你狠!”无情仙悻悻然。 女管事拍抚着顾影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喊了几声:“大小姐,大小姐,醒醒。”顾影才缓缓张开眼睛,有点不解似地望着周围。 其余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有单纯的阿光,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多谢……”顾影轻咳几声,在管事搀扶下立起身来。 面对顾北尘担忧的眼光,她还是心虚地解释:“阿娘,这个……昨晚我们睡得有点迟……” 顾北尘微微一笑:“不妨。” 她转头看到郑氏还捧着茶盏发愣,随口催道:“继续吧。” 继续?还能怎么继续? 郑氏只得随便喝了口茶,让顾芸递过红包来。 原本还有给族中长辈敬茶的步骤,可顾影都“晕”了,大家怎么好意思再拖延时间,一个一个喝敬茶呢?只得纷纷递过红包,把潘三郎两手占得满满的。 接着,顾北尘一锤定音:“好了,回去休息吧。你才新婚,注意别太过劳神。” 郑氏一副忧心的模样,勤快张罗:“快,找几个婆子,抬个肩舆来,把大小姐好生送回院子里去。” 回到自己院落范围,顾影也不敢松懈。 郑氏派来的这些仆从,无论是院子里伺候的,还是抬肩舆的,肯定有他的眼线,只不知道是谁。 她装昏倒的事,属于对长辈大不敬,绝对不能露馅。 那就只好装到底。 肩舆落地,梅儿赶紧迎了上来。 潘三郎看也不看手里的红包,全数往他怀里一丢,就自然地对着顾影俯身伸手,看似很熟练的模样。顾影软软抬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任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可想而知,侯府里上下又会悄悄地传闲话了:“我们小姐这病歪歪的模样,风一吹就倒,整个人没有二两重,还得让少爷抱来抱去的……” 唉,她也真是没别的办法。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它。 “两害相较取其轻。与其一家丢人,不如我自己丢人。反正我都丢习惯了不是吗?” 梅儿见两人回来竟是这么个情形,急得抱着一堆红包团团转。 顾影又安慰他:“别担心,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的缘故。不如吃些早点,可能就好了。” 梅儿赶紧放下累赘,跑去厨房安排,抬肩舆的婆子们也告了退。潘三郎将顾影抱到桌边,安置在椅子里,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就该吃点东西再去厅堂敬茶了。” 顾影笑了笑,道:“若是那样,岂不更累?这红包有多少,你就得敬多少杯茶,我也要跟着行礼。” “嗯,那是挺累的。”潘三郎托着腮。 他这一抬手,袖子往下滑,就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珊瑚钏。 “这东西……仿佛在哪见过?”顾影心中有点疑惑,盯着他手腕看了一阵。 潘三郎一注意到,神色就有点不自然。将手在腕上一抹,用里衣袖子遮住了红彤彤的珊瑚珠。 “珊瑚可不是贴肉戴的。”顾影笑了笑道,“这东西娇贵得很,怕油、怕汗、怕烟熏,也不敢擦了碰了。你若这么日常戴着,只怕时间长了,珠子会不平整,红色也会发污,品相就不好了。” 第45章 “哎?是吗?”潘三郎心里一紧。 顾影这话,恰说到他在意之处。他这珠钏确实没有保养过,这两年正是越戴越暗淡。 他从手腕上褪下珠钏,含着担忧递给顾影:“大小姐,那你看看我这个?” 顾影一眼就瞥见他手腕皮肤上的压痕。显然是人长大了,珠钏口径不够,勒出了印子。 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吧! 第25章 口角 顾影接过珊瑚钏来,仔细看着上面的珠子。 确如她所想,这上面有些浅浅的划痕,又被汗水浸染过许多次,颜色已经不太均匀了。 潘三郎看她沉默不语,一颗一颗珠子细看,心里就明白了。 “是不是已经坏了?” 顾影见他如此在意,情知此物是他心爱的,就递还回去,温声劝慰:“首饰再珍贵,无非都是身外之物,哄人一时高兴就够了。日后戴坏了,换个新的就是,也没什么打紧。” 她虽然爱功利,却也只是想要舒适的生活,并不会被这些玩赏之物束缚。更何况,这里是无情仙用法术创造的戏文情景,再多的富贵荣华终会落幕,即便是玉堂金马,又有何惜? 潘三郎听了,却有些触动。低下头收起珠钏,把这话品味了一番,才道:“大小姐是真君子,难怪皇上这样夸你。” “我怎么就真君子了?”顾影失笑。 潘三郎抱着臂,认真地分析:“你没有因为失去财富而难过,反而是一派洒脱和淡然。又在顾侯账内自称下属,可见没有搞特殊。北匈大军来袭时,你坚守了职责,保全了兵士。这岂不是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君子吗?” 顾影明白,若要进一步,不如退一步:“我也是平凡人,自然也有所求,有自己的执念,只不过没有牵绊在这些珠玉之物上。看你不舍得换下这串珠子,想必它一定有你不想舍弃的回忆。这也不是什么错处,何必拿出来这样比?” 潘三郎恭敬道:“大小姐自谦了。” 可顾影要的态度并非如此,她索性点透:“我对阿光,唯有实话而已。我们是妻夫一体,不必客套。” “那……”潘三郎果然心中一动,有些期待和羞涩,“我也可以不客气吗?” “好啊。” “大小姐,我想要间屋子,改个书房。再把后院那块地平整一下,放个兵器架,设个标靶什么的。” “好,咱们应该有相熟的工匠,今天就让梅儿去请。” 这话看似是说给潘三郎的,实际却是说给无情仙的。让她编几个工匠过来,慢慢地施工,或者把施工的记忆编一编。这都是小事,随便神仙怎么安排,只要结果对了就行。 只是这书房…… 顾影不解:“为什么要做个单独的书房?是读书写字时不想受打扰吗?” “不是啊。”潘三郎理所当然地道,“男子不可以待在女子的书房里,否则书房有阴气,会害了女子的运道,不可成就功名。” 顾影内心:“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记忆比较模糊,大概来自小时候看的那种劝善戏文,都是糟粕,所以印象不深。 于是笑道:“听谁瞎说的,哪有这码事?再说了,你不是八字纯阳的龙虎命吗,忌讳这些做什么?” 潘三郎神色犹豫。 顾影便又安慰他:“我也不是阻挠你的意思。若你习惯单独待着,就布置个单独的书房好了。我这里空房多得是,又有上次送来的不少家具,凑一凑先用着,不合意再让木匠打一套就是。” 潘三郎有点为难地动动嘴,又沉默了。 “怎么?” “大小姐,你会不会觉得勉强?”他有点小心,“你不是不喜欢房里有人、有东西的么?” “嗯?怎么会?”顾影奇怪,“谁跟你说的?” 潘三郎自觉得不该说下去,但言出如箭,入耳难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顾影想了想,他嫁过来才几多时辰?能接触到的人,那不就是梅儿和顾芸吗?答案显而易见了。 但是,她都说了,姐妹俩的矛盾,是姐妹俩自己的事…… “是不是顾芸跟你这么说的?”无情仙忽然跳出来掌控局面了。 “我……”潘三郎脸色一僵。 顾影不由自主冷笑一声,无情仙就开始了夸张的表演: “你在京中,是不是常常能听到顾家二小姐的名声?满腹锦绣,独占京城诗会鳌首,之类的。 “而我呢,直到去年重伤归来,才被人挂在嘴边。无非是说我退兵半路遭到敌袭的事。由于我身子不好,又不会武功,就导致了队伍溃败,损失大量人马。 “这样一比,顾家长女显得更无能,而次女更优秀了。 “这一切,无非是因为嫡庶有别,她的父亲是当家主夫而已。别说我爹如今死了,就算是我爹活着,还很受宠的时候,郑氏也可以随意捏造我的名声,或者让我这个人不存在。 “你肯信顾芸,说明在你心里已有判断,划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夸我是君子,难道不正是在‘性子孤僻’的前提下,说说好话而已?” 潘三郎脸色变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由自主的顾影,不由自主地淡淡一笑:“无心之语,并不是真的无心。你选择信她,而不是反驳她,这已经很明白了。我想,没有必要再解释了。” 第46章 真实的顾影,恨不得无情仙就在她面前,让她一把捂上这兴风作浪的小嘴! “我好声好气说了那么多!他好不容易开始相信我了,让你甩出这几句,我的努力就全废了!” 无情仙挺高兴:“几句话就能崩塌的感情,那有什么基础?我看你昨天还满心都是夺爵,结果从见了他开始,就满心都是他了。你到底还干不干正事?” “呵!让我干正事,你倒是说说看!”顾影有点气急,“从我进入这个情景开始,要做什么,将来走向什么结果,你都毫不表态!我不过见了阿光,觉得喜欢,多说了两句,你就这么阻挠我!” “温柔乡乃是豪杰冢,别沉迷在男人身上。” “那你倒是给我江山舆图啊!你只说千里江山,究竟有几千里,我一寸都还没见过呢!还有,这倒霉的大夏朝,到底是哪里在打仗?一共有几个敌国?国内朝堂上主战主和的派系,究竟有几方?我该站在哪个派别?现在对战事讨论到什么程度了?皇上又是什么倾向?” “你你你……你慢点儿想,我记不住。” “呸!变态仙女!就知道往我身边塞一群关系混乱的女女男男,你考虑过正事吗你!有什么资格阻挠我和阿光相亲相爱!” 顾影发泄了个痛快,才忽然发现,她性子里的“优柔”,好像被克服掉了。 嘿哟?这是什么原因? 趁无情仙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心情稍稍好了些。冷静下来想了想:“可能对阿光的‘求之不得’,在我心里占最重的分量,所以任何事情都要靠边站。” 这敢情好。 既然潘三郎是她的人了,那就以他为中心,思考妻夫一体条件下的利弊得失,她应该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可真是太聪明了!”顾影转怒为喜,心中自夸。 一感到自己重获自由,她又跃跃欲试,想对他服个软,再把两人相处的和睦气氛捡回来。却看他低着头,眼神越来越暗淡。想必那心中,对她的好感如同退潮,速度飞快地消散着。 顾影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无情仙这通发难,已经把潘三郎得罪透了。她若是忽然翻转态度,更会加深他的怀疑和为难,也不能达到目的。只得闭嘴不言,乖乖地钻进无情仙的圈套。 变态!变态!变态! 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半晌,气得她胸闷气短,腰酸腿疼! 无情仙也是狠,把梅儿安排在两人各自沉默的时候才来摆饭。两人吃了早餐,都没再说上一句话。 饭后,顾影满心想着找无情仙算账,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站起来就走到书房,猛然甩上门去。 梅儿熬了药,小心翼翼地送过来,问:“小姐,少爷怎么得罪你了?你都不理他。” “我……我一时情绪上来,说错了话,把他得罪了。”顾影只好认下。 “可是我看你比较生气,少爷却很难过的样子。这不是反着来的吗?” 听了这个,顾影心里倒有了数。 虽然无情仙一直想破坏她们妻夫俩的关系,可她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阿光这个反应,显然是心里在意她,这场口角容易解决。 她就吩咐梅儿:“既然这样,你就多陪陪他,找点事情替他解闷好了。若他问起来,你就说我比他还难过,但不要太夸张了。你可记住了?” “好!我这就去,一定让少爷和小姐早些和好!” 梅儿遇到这种问题,总是格外兴奋。等顾影吃了药,他就端着小碗,笑嘻嘻地走了。 顾影长长叹了口气。 “无情仙,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局面,依然是《碧玉簪》的变调啊!阴阳怪气的妻主,备受折磨的夫郎,到了结尾,我争争气搞个爵位回来,给他送个凤冠——这套路也太古旧了吧!” 无情仙声音很愉快:“不会啊,我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可不会告诉你,嘻嘻。” “得意什么?我还记得和你说过的话呢。”顾影眯起眼睛回顾一番整个局面,“我曾经说,已出嫁的夫郎,若论起旧情,应该有一件‘隐’的信物,其中提到过镯子,和珠钏区别不大。” “哦!你发现了。”无情仙丝毫不感到意外。 顾影自言自语,理清自己的思绪: “阿光不顾珊瑚的特性,贴身佩戴珊瑚钏,想必这东西,是一个极重要的人送给他的信物。他承认是我夫郎,却并不和我贴心,还隐隐有些抗拒,应该就是在想着这珠钏的主人呢。 “这人,我一定是见过的。因为我看它眼熟,但记忆里的画面又很清楚——我父亲去世之时,陪葬品里没有这件;我典当过的那些珍贵饰品里,也没有这件。 “不过,无情仙,你若是想用这个记忆扰乱我的判断,可是会落空的。” “为什么?”无情仙追问。 顾影笑了笑:“为了戏文,我们可以合作。但是我今天被你坑了一次,也该有点警醒。以后,在感情方面,我不会信任你。至于我如何识人,我连想也不会想的,你死心吧!” 第26章 我要他 就在顾影和无情仙吵嘴的时候,顾芸正在郑氏房中喝茶聊天。 “……他问我说,那半局残棋还在否。我就想起,十年之前,顾影和我讲过这件事,我就认下了。” 第47章 “你还真有打算?”郑氏皱着眉,不解地看着女儿。 顾芸挑挑眉:“当然。我去接亲的时候,当面拜见过潘帅。她言下之意,只是和顾家结亲而已。至于大小姐、二小姐,我看她根本没在意。” 郑氏顿时心里爽快,扬眉吐气:“呵,这么个八字,又是这么个长相,咱们家肯娶,就已经是帮她们家处理废物了,她潘老太婆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芸放下茶盏,笑了笑。 “一般人都说他男生女相,很丑,我倒不在意。天地造化自有其妙,既然世间有不少魁伟的女子,又怎么会容不下这样的男儿呢? “更何况,不管在外人眼中美丑如何、命运如何,他都是潘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是我亲眼所见,二老对他颇为关心,还为他备了不少嫁妆。妆奁之丰厚奢华,待日后送来,绝对会让咱们家人都大吃一惊的。” 郑氏听到这里,依然不太放心:“只是为了那些嫁妆么?咱们又不是没有。你是侯府嫡女,上头还有爹爹我呢,说什么也不会沦落到以夫郎嫁妆度日的地步。更何况,他还不是你夫郎,是你姐夫。你怎么就发了疯魔,偏偏看上了他?” 顾芸又笑道: “爹爹,我不止是看上了他,我还看上他背后的潘家。 “如今,咱们大夏最紧要的事,就是战事。我们这样的勋爵、潘家这样的世代将门,都是朝堂的中心了。咱们两家结合的果实,那才是潘三郎真正的嫁妆。 “铁甲之师、十里红妆,无论是哪一样,顾影都消受不起。而我,准备得已经够久了。” 郑氏道:“那也不至于夺了姐夫啊。以咱们家这样的门第,若传出这等丑事,还要不要做人啦!” “谁说我要夺?”顾芸悠悠道,“夫郎终究是她的夫郎,我又不要冲喜。我只是和您说说,管家的时候,略微松松手儿,叫我在内外院多进出几趟,也就成了。” “唉,你个不长进的,见到这样的也能馋!” 郑氏有些恨铁不成钢,眼风如刀,把女儿上下刮了好几个来回,恨不得削下她三斤风流倜傥来,好叫她藏藏拙,和常人相同些才好。 顾芸才不怕他眼色,只捧起茶盏慢慢喝着,胸有成竹地笑:“您不叫我馋人家屋里的,那您有没有给我备了加餐?” “怎么可能!不许你学那些风流种子,名声要坏的!” “那您也没在乎我的婚事啊。” “胡说八道!我可是看遍了京城的王公贵族,可是,至今没有一个儿郎,能配得上我们家阿卿。” 叫起顾芸的小名“阿卿”,郑氏心里当真有些怨气。 顾北尘格外宠爱庞氏侧夫,在英勋侯府算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人打脸到他这个做正夫的面前,上下都维护着一份虚假安逸罢了。 当年,还是因为庞氏先有孕了,不能同房,顾北尘这才常常留宿在正房里,后来他才有了顾芸的。 庞氏生顾影的时候,顾北尘在家,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他也挺着肚子,还要帮忙操持别人生产的事。到了他生顾芸的时候,顾北尘可放心了,戍边出外,对他不管不问,留他独自跨这生死关。 所幸他年轻时身体好,有惊无险地把孩子生了下来。到顾芸一岁了,顾北尘才从边关回来,给顾芸取了名。 “阿卿”,听到这个小名,他才有这么一点点欣慰。 他虽然不得妻主的喜欢,但他听得出,妻主这不暇思索叫出口的小名中,含着不少爱意。 也幸好他生了女儿,从此终于能在顾家门户里抬起头来了。 顾芸见父亲脸色变了,情知他又想起这些年不顺心的事来,离座上前,握了他的手道:“爹爹,我这也就是玩笑两句,不是故意要戳您心窝的,您别生气。” “我不是和你置气。”郑氏叹道,“我是觉得很不公平。我家阿卿这么好,值得显赫的岳家,也值得有才有德的儿郎。但是为什么呀,咱们父女求之不得的东西,她顾影躺着、病着,就都能拿到。咱们还得偷偷摸摸地筹谋。” 顾芸脸上有些不屑的神色: “爹爹不要烦心。有我这个嫡女在,您就是当之无愧的顾家主夫,家族也会向着咱们的。 “先前,顾影非要跟着娘亲去前线,不就是因为庞氏离世,她没了倚仗吗?她想扒紧了娘亲,靠军功来拿世子之位,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如今,她已经是伤了根本的废人,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那潘家既不是傻,也不是瞎,和顾家联姻,自然是为顾家的前途。与其费力拉扯起一个废物,倒不如和我合作。 “且等我将生米煮成熟饭,让她们家三郎自己倒向我这边。想必,潘家的助力,随后也会到了。就算顾影不服,她又能怎样?” 她说到后来,才恢复一贯的自信神色。 郑氏蹙着眉道:“那你……你的婚事,总要找个比他更好的。” “那是自然。”顾芸笑了笑,“我得到潘三郎,正好能给顾影釜底抽薪。爹爹再帮我找一家,能给我雪中送炭的。” 父女两个正谋划着,忽然有管事来了,道是庄子上有事要回禀郑氏。顾芸便起身要走。 “哎,阿卿。”郑氏叫住她道,“我这屋里热,外边凉。你多披个衣裳再出去,小心着了风寒。” 第48章 顾芸听他无心之语,倒是有些另外的感触。狡黠一笑,回身道:“这是季节交换的花信风,其实也不冷。我是个健全人,怕她什么?但某些病秧子,可是要撑不住了。” 郑氏一听就懂了,笑着啐她一口:“只和你说两句,又淘气。” 顾北尘回家没几天,就又回边关去了。 顾影这几天都按时吃药,果然感到自己的动作灵活了些,不像从前那样油尽灯枯的。但凭这点精力,想要送送娘亲,也仅限从自己院里走到门口,最后还是被顾北尘制止了。 一回到自己院里,她还是窝在书房,和无情仙问东问西,话题离不开边境战事的细节,和夏匈边界一带的山川地形。 “我还不如让你爱来爱去呢!到时候两国决战,不管怎么的刮个风、下个雨,让顾侯赢了北匈,这不就行了吗!我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还要被你鄙视!” 无情仙都有点后悔了,声音十分悲愤。 顾影抱着臂,看着桌上的纸张,缓缓延伸出地图的线条。一旦无情仙有什么怠慢了,她就从笔山上提起自己的笔来,在图上毫不留情地画个圈。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依我看,找个三岁小孩,晚上多喝几杯水尿个床,都比你现在画的棒!快画!” “顾影你过分了!我堂堂的仙女,整天还要被你折磨!” 顾影冷笑一声:“无情仙,黄铜钥匙三文一把、十文三把,我问你配吗?你不配!是你把我抓来演戏文,是你设计我不能人道,是你阴阳怪气欺负我夫郎!还是你,连个情景都编不对!连个地图都画不好!你扪心自问,这谁折磨谁?我还夺爵?我夺个棒槌!” “哼唧……”无情仙委屈。 顾影内心毫无波动,提着笔继续监工。 “吱呀——”门开了个小缝,梅儿如临大敌,悄悄摸摸地溜进来,小声叫:“小姐!小姐不好了!” “我好着呢。有事说事,别咒我。”顾影正心烦呢。 “小姐!二小姐来了!” “叫她滚远点,我懒得见她。” 梅儿赶紧长话短说: “不是的,小姐!本来是今早,少爷觉得烦闷,找我摆棋盘。我哪会这个啊,但少爷说,他会告诉我怎么摆的,让我落子就行了。 “我们正摆着呢,二小姐就来了。我问她,是不是找大小姐。她却不理我,只看着少爷手里的棋,说,我来吧。 “少爷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小姐,她们两个下起棋来根本不讲话,一个眼神一个眼神的,我看不懂啊!但我直觉,二小姐她有问题! “于是,我借口说要上茶,这才溜出来给你报信的!你快去看看吧!” 顾影略略一想,笑道:“你去上茶吧,不用管,没事的。” “为什么啊!”梅儿着急得团团转。 顾影笑了笑,柔声解释: “对弈,本来就被称为‘手谈’,自然不必把话说出口。 “你少爷是将门之后,满脑子都是边关攻防,他的棋,就是把兵策换了个表达。而顾芸,若是她的满身才华,共有百斤重量,风花雪月当占九成以上;论起韬略,有个一两二两的,都算我抬举她。 “要说言语蛊惑,我倒还把她当敌手。论下棋,她可是下不过阿光的,两局下不完就得滚蛋,用不着我赶人。” 梅儿追问:“可是,可是下棋也没有个准确的时间,她要是死拖着不走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请她留在这,跟我一块儿吃午饭呗。” “嗯……小姐,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赶紧上你的茶去吧。” “好。”梅儿吃了个定心丸,这才抬步,匆匆跑出去了。 顾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倒是想直接出面,轰走顾芸。但是……无情仙这几天被我折腾得太惨,一定会在三人相对的场合报复我。 “我还是要相信阿光自有眼力,看不上顾芸那花架子。反正梅儿也会帮我看着情况的,我要放心……但是……唉!”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能怪谁? 顾影托着腮,鼓着脸,笔尖在砚里刷来刷去,半晌心神不宁。 第27章 表白 在卧房里,纱橱围起的一方角落,两人盘坐在地,四道目光望着中心的棋盘。 “这棋路……仿佛不太对。” 潘三郎正在默默疑惑,拈着白子,半天也不曾落在棋盘上。 梅儿在一边热情侍奉,给他的茶盏里续上热水:“少爷,喝点茶吧。” 潘三郎点了点头,将白子落下,拿起茶盏来饮。 顾芸愣了一下。 他这枚白子,没有落在她预想的地方,而是选择不和她纠缠,重新开辟一块新地盘。 “那里还是一片空白呢,落子的意义何在?”顾芸拈着棋子,默默地想,“难道是被我粘得太紧,走不下去了?” 潘三郎却把茶盏搁在一旁,并不催促,只舒展眉眼,把目光放在棋盘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梅儿心里有点得意了:“还是我们家小姐英明。她早就说,二小姐下棋赢不过少爷,我看了这会儿,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心来,把水壶拿出去,自己坐在门边绣花。心里一松,连针线活都快了不少,愉快地小声哼着歌,不知不觉中,绣出了一排细小的花朵。 第49章 忽然,房间里传来了说话声。 梅儿急忙把绣花绷子往膝盖上一扣,斜着身子细听。 “哈哈,再落子也是无益,我只好认输了。” “承让了,二小姐。” “也是我最近没有下过棋,技艺生疏了,姐夫见笑。” “不会的。” “不如再来一局?” 梅儿听了这话,赶紧把针线甩在一边,进屋笑道:“少爷,厨房等着您看看午饭的菜式呢。” “好。”潘三郎应了声,才转身看看天色。 果然时辰快到了,太阳升高了,直晒在院子当中的地上。那墙角的牵牛花畏光,都紧紧闭合着拧在一起,无精打采的。 “不知不觉,都这个时候了。” “是少爷下棋太专心啦。梅儿也是,绣花绣得忘了时间,忽然发现都到中午了,肚子好饿呢。” 梅儿似乎这会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二小姐。转过身去,假笑着向顾芸道:“二小姐难得来我们院子里,还玩了这么久,您不留下吃个饭吗?只是我们大小姐身子不好,总是吃得清淡些,二小姐平时山珍海味吃多了,可别嫌弃我们招待不周哇。” 顾芸哪能坐得住?只好站起来道:“姐夫,我先告辞了。” 梅儿一声高一声低,殷勤送出院门:“二小姐真的走啦?二小姐留下来吃饭嘛!二小姐下次再来呀!” 听得书房里的顾影扶额笑了半天。 没一会,梅儿喜滋滋地探了个脑袋进来。 “小姐,她走啦!您出来吧。” “臭小子,让你一说,我好像怕了她似的。” “您这不叫怕她,是不和她一般见识!” “今天小嘴儿抹了蜜吗?话说得这么甜。”顾影笑着起身,拿他打趣。 梅儿笑道:“哪有钱买蜜嘛?小姐,多赏几个零花钱呗,梅儿还可以更甜的!” 如今小姐娶了少爷,梅儿邀宠的心陷了个大窟窿,不太说暧昧亲近的话,都改成要赏钱,也难为他了。 有时候,顾影就觉得,要不是自己心有所属的话,就和梅儿这样的忠心小厮在一起多好。 然而出了书房,只见潘三郎正在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过来。 他平时不怎么热衷于流行的发式、衣裳。新婚期间不宜出门,他就总是随意挽着头发,穿着宽大的衫子。走动起来自带一股风,垂肩的发尾撩到身后,袖子翩翩地扬起,让他整个人显得潇洒不俗。 顾影顿时骄傲得不行:“我眼光棒极了!” 什么男生女相的,管他什么相,她要定这人了!阿光最帅,不接受反驳! 她心情好得很,站在门边向他笑笑,等着他走近了,主动开口:“都起风了,阿光怎么还披着衣裳?” “不冷。”潘三郎走到她面前来,“大小姐,你怎么了?前几天怎么一声不吭的?” 顾影迈步进屋,听这问话,脚步都没顿一顿,面不改色地瞎编。 “哦,那是因为我嗓子疼。” “噗嗤。”梅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胡乱解释,“我不是笑小姐,我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一起开心开心啊?”顾影咬牙切齿。 这几天,她怕无情仙又忽然发难,都在刻意回避潘三郎,不敢和他说话,还把自己脑海填得满满的,全力和无情仙争辩情景细节,终于怼得无情仙让步,拿回了自己发展感情的权力。 但梅儿是知道底细的。他每天在书房跑跑,卧室跑跑,茶水、宵夜,都分开伺候两遍,当然知道小姐是下不来台,随口乱说。 有其主必有其仆,小姐故意出难题,他也索性乱说:“我是在想,咱们家的棋子好久没有刷洗了,二小姐拿的又是黑子,根本看不出来。我看她走的时候,手指尖全是黑的,哈哈哈。” “哎?”潘三郎急忙看自己的手,果然也沾了脏。 顾影趁机顺着话题聊下去:“梅儿,你就皮吧。知道少爷要用棋盘棋子,你还不刷洗干净再送来?” “我没想到这么脏嘛。本来想跟少爷说的,结果二小姐突然就来了,接过黑子下起棋来,我就没空说了。” 万能的梅儿,说话的时候,手里也不闲着,兑好了一盆温水:“少爷快来洗手吧。小姐放心,我下午就把棋子淘洗干净给少爷用。” “那你记得去书房,把那套‘永子’也拿出来洗洗。” 潘三郎闻言,顿时心动:“大小姐,你还有一套永子?” “是你有一套。”顾影笑了笑,“那东西许久没保养了,等梅儿洗好晾干,就送了你吧。”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再贵重的物件,也没有人贵重。我前几天情绪不好,无端地苛责于你,心里觉得很抱歉。你既然有棋兴,我又刚好有趁手的棋子,就拿出来表一表诚心。” “那我就更受之有愧了。大小姐,我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对你有失公平。” “好了,这么严肃做什么?”顾影笑道。 “要说清楚的。”潘三郎坚持。 “说清楚啊?那……”顾影环顾四周,“我以后不再‘送’你东西了。因为你是我的夫郎,我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潘三郎总是被她震动,内心总是看不透她。他在顾家这段日子,时刻都生活在舒适里,他能感到顾影庇护的力量,但他不明白。 第50章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不为什么啊。”顾影很认真地回答,“我一见到你就喜欢,特别喜欢。你能嫁给我,就是我平生最称心如意的大事,此后,大概别无所求了。” 潘三郎的脸彻底红透了。 顾影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 要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越是强硬,越是不行。就应该这样远远近近,分分合合,再忽然捅破窗户纸。 这些,可是顾芸和顾芸身后的无情仙不曾把握的技巧。 想起无情仙可能还会突然附体,打破她营造的气氛,她就觉得不放心。还得趁热打铁,多向潘三郎叮嘱一番。 “阿光,我这段时间很忙,要想好多事情。如果再像前几天一样,忽然对你口出恶言,那一定是想了太多无法解决的事,有些烦躁情绪,绝不是针对你。希望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潘三郎难得这样埋着头,小小声地说话。 “不会的……” 梅儿顿时觉得这屋里简直待不住人了,贴着墙边悄悄溜了出去。 “这种又满足、又失落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他捶着胸口,又酸又甜地感慨着。 却说顾芸匆匆回到自己院里,一头扎进了书房。 她的书童吓了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顾芸看她正拿着鸡毛掸子,拂着书架边角的浮土,就自己去书桌边坐了下去,道:“你先别收拾了,帮我找几本棋谱出来。” 书童应了一声,很快拿给了她。还贴心地拿出棋盘和棋子,放在临窗的暖榻上。 顾芸刚才不上不下的心情被抚平了些,于是一手棋谱,一手棋子,专心致志地在自己棋盘上摆弄。 直到晚饭时分,郑氏不见她来一同吃饭,亲自找了过来。 “小祖宗,你这是要疯了啊?一整天不出屋子,就在屋里看谱摆棋?天已经擦黑了,再看下去眼睛要坏的!” 顾芸这才看到四周的昏暗,活动活动肩背,向父亲笑道:“我都没注意时间。爹爹别慌,是我不大擅长棋艺,今天好像输给潘三郎太多了,也只能临时抱佛脚。” “下棋就能行?”郑氏有点奇怪,“实在不擅长,你就送他些男儿家平素喜欢的,胭脂水粉什么……” 话还未落,管事郑五叔来了,道:“潘家管事持帖子上门来了。” “怎么不在早上走动?大晚上来,有什么要紧的事?” “说是送来大少爷平时爱用的东西,因为太晚了打扰咱们家,还送了些其他的礼物给郎君您。” 郑氏微微一笑:“果然是世家门第,真是有规矩。那就让她们拿过来,先放在外院吧。阿卿,等吃了饭,你就去清点一下,给你姐姐那边送过去。” 顾芸笑着应了。 郑五叔面色有些为难:“小姐还是现在就去看看吧,我们……不敢做主让抬进来。” “五叔怎么年纪越大越怕事呢?” 顾芸笑着责怪,背着手,踱着步,施施然走到前院,立刻笑不出来了。 “这……这是……你们公子的东西?” 潘家人人成兵,就连账房、书童、小厮,都一个赛一个的精壮,能文能武,堪称京城一绝。这样一群人,扛着许多刀枪剑戟,杵在顾家门口,活像上门来找茬的。 怪不得顾家下人不敢让她们进来。 第28章 三天之内亡国 潘家这位管事,和潘家其余家丁差不多: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撸起袖子来,露着肌腱如铁的小臂,面相看起来也不是个善茬。总之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剽悍”。 顾家的下人正相反。她们大多都面孔温和,脸上带笑,好似没脾气的模样。一群人堵在门口,态度并不强硬,可就是磨磨唧唧,说东说西找借口,不给她们进来。 潘管事早就面露不耐烦的神色了。但碍于这是亲家的门前,也不好闹起来,只在口头上催促:“赶紧出来个能做主的人!” 路过的百姓看这个架势,还以为是这帮人要来顾家约架找茬,都很好奇,悄悄地偎在旁边,等着看热闹。顾家的门房轰了好几次,人群都是暂时散去,又很快回来聚拢。 时间一长,百姓们就八卦起来,指指点点的。 “要说顾侯,那可真是顶天立地的老娘儿们,勇猛无双!但是她一出边关,顾家就没个主心骨了,真是要命。” “就是啊!听说顾大小姐伤势沉重,眼看人就废了,顾二小姐又是学文不学武的,如今可好,人家打上门来了,看她们怎么对付。”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啊?顾侯家得罪谁了?” 声音越来越大,潘家仆从听得烦了,一举手里的灯笼,斥道:“闲杂人等散开!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是顾家姻亲,潘家的人。” 百姓顿时炸了锅。 “我就知道!顾家和潘家这门亲事做得别扭啊!这不,婚礼才过了几天?两家就闹到要打架了!” “什么什么?顾家和潘家打起来了?” “潘家人都气得提着大枪、搬着盔甲上门啦!这事肯定不小!” 百姓越来越兴奋,都围在顾家门口,七嘴八舌说起书来了。 潘家管事默默翻了个白眼,顾家门房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两边正尴尬呢,只听郑五叔喊道: 第51章 “二小姐出来了!” 潘家管事挺了挺背,直起身子看去,认出这确实是顾芸。等她走近了,立刻行礼,道:“二小姐。” 顾芸点了点头,眼光望向那些兵器、盔甲、不知道放了什么的箱子,右眼皮突突直跳。 “你们这是……” 潘家管事道:“二小姐,这都是我家公子练功的趁手家伙。前几日,公子因为缺了这些,心里一直惦记着,专门写信来,催我们赶紧把这些收拾了,抬来给他。” 兵器在傍晚的昏暗处,被灯笼一照到,就流过森森的寒芒。顾芸看着,心里就想: “我爹爹方才还说,男儿家最喜欢胭脂水粉。可是,潘三郎喜欢的这些,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呢? “不过,就因为不一样,我才会记挂着他。那些在诗会上围着我‘求教’的小郎君,我根本不记得都是谁、长得什么样了。” 她知道,郑氏让她来管这事,就是要多给她去见潘三郎的机会。于是向潘家管事和气地笑笑,道:“请各位先把东西抬进来吧。若有清单,也给我看看。核对无误了,我带你们去走一遭,也好让姐夫见见娘家来的人。” 顾家门房这才散开,把门口让了出来。潘家管事舒展了眉眼,行礼道:“多谢二小姐。” 百姓们比较不乐意:“看了半天,竟然打不起来。没意思,走了走了。” 顾影院里有个小丫头,平时屋里、小厨房需要去街上买点零碎东西,都是她负责跑腿。 今天,她刚好看见门口这幕,回来和梅儿说了。梅儿就把她领到屋里来,让她给顾影和潘三郎讲了一遍前后经过。 小丫头年纪不大,嘴皮子倒是伶俐得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有声有色的:顾家是怎么阻拦,潘家是怎么不耐,两边对峙时,百姓是怎么说风凉话……把顾影笑得快不行了。 “无情仙,你安排的这些百姓和小丫头,都跟你一样,唯恐天下不乱。这都是什么啊,笑死我了。” 无情仙很得意:“我不但能造出这么多人的场面,我还把疆域四周的战况都设计出来了呢!待会等你吃过了饭,我们再来书房细聊!” “你现在就把顾芸给我拿来!”顾影才不上当,“想让她跟阿光独处,没门儿!” “哎?你白天还允许她们在一起下棋呢?” “那是白天,这是晚上。你一向喜欢搞些瓜田李下的误会,又爱让这些配角们传闲话,坑我多少次了?赶紧的,叫顾芸现在就给我过来,我还等着吃晚饭呢。” “女主角了不起啊?现在翅膀硬了,开始支使神仙了?” “对啊,女主角就是了不起。”顾影悠然回怼,“不然你自己下来演。” 仙女立刻妥协,十分没有骨气地把顾芸等人拎了过来。 “姐夫,潘家来人了。说带来些东西,是姐夫要的……”顾芸春风满面边走边说。 跨进门来,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哦,姐姐也在啊。” 顾影脸上笑眯眯,心里很警惕:“有劳妹妹了。” 顾芸挂起笑来,姐妹俩还真是像。两个人皮笑肉不笑的,手足情谊像纸糊的一样。 只有潘三郎是真的高兴,立起身来,去和潘家管事说话,领着她们去后院摆放了兵器架。 等她们回来,顾影就吩咐梅儿:“让厨房看看,有什么半现成的,做出一桌来,留潘家人吃了饭再走。” 管事笑着推辞:“少夫人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顾影笑道,“是你们公子的意思。” 潘三郎赶紧点点头:“对,我还想问问家里的事。” 顾芸白来一趟,好人都给顾影做了,叫她有点不太甘心。她张张嘴刚要说话,顾影又一口截断,笑道: “妹妹还没吃饭吧?中午听说你在,却没留下,我还想着好好招待你呢,可巧晚上又来了。这次可别推脱啦,留下来吃顿便饭再回。哎?刚巧郑五叔也在。五叔也留下吧,好帮我招待一下潘家的客人。” 郑五叔脸都气白了。 且不说他平时在郑氏房中颇有地位,都是单独吃饭的。就说那潘家管事等人全是女子,大小姐让他一个男人家坐在陪客位,这不是和青楼里那些陪酒的相公一样吗? 顾芸倒没想这么多。只觉得顾影明知自己和她吃不到一个锅里,才总是这样说风凉话,名为留客,实为赶客。只好抿抿嘴,不情不愿地道:“父亲那边还等我们呢,我们先走了。”带着郑五叔匆匆离开。 潘三郎心里全是自家来的这些人,完全不懂方才大小姐和二小姐讲的话里有什么玄机。顾影心里有数,并不把这些在明面上说出来,一看顾芸走了,就开始做主安排: “等会儿排上晚饭来,咱们就坐在榻上,用小桌吃。潘家人多,把这个大桌腾出来,让她们围着坐也就是了。” “这样很好。”潘三郎很高兴,“我方才还想着,只怕这么多人坐不下。咱们又只有这一个饭桌,不知道怎么办。” 顾影笑道:“你方才盯着桌子,我一看就明白了。” 潘家管事见顾影性子柔和,允许她们在同一屋用饭,方便公子问家常,就觉得很有好感。施礼道:“多谢少夫人细心安排。” 顾影急忙回个半礼:“哪里,都是举手之劳。” 一顿饭吃下来,潘家管事心里就有数了。看自家公子有说有笑,依然像在家时一般,可见顾影丝毫没有拘束他,对他十分疼爱。这样回去禀告潘帅,想必她也可以放心一些了。 第52章 只是,这小妻夫虽然看着亲密,但并不是新婚燕尔的恩爱气氛,而是像普通朋友似的,百无禁忌…… “嗯,看来顾大小姐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不行’的。”潘家管事喝了杯酒,默默地想。 饭后,潘家管事等人告辞,顾影就去书房,看无情仙制好的大夏舆图。 无情仙看来十分得意,专门把这地图做成了一面落地大屏风,摆在屋里气势十足。 顾影一眼看到这排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无情仙美滋滋地追问。 “是很厉害,告辞。”顾影一脸冷漠,转头就要走。 “哎哎?你干什么去?” “回房,找阿光睡觉去。” “为什么啊?” “按你这张图所示,大夏眼看要完,三天之内亡国在即。我还努什么力,夺什么爵?不如把力气用在圆房上,在死之前还能开心一点。” 无情仙小小声:“有这么严重吗?” “有。不信你弄死我算了。” 顾影一边说一边走,脚都快迈出门槛了。 “你回来!”无情仙怒了,“干什么啊,就算我有错,你就不能直说嘛?非要这样阴阳怪气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错在哪,严不严重,我说了你也感觉不到,应该给你看看后果。”顾影也生气了,“在你们仙境,想必没有亡国的危机,你就觉得天下纷乱才好玩。可是,我在戏文中是大夏臣民,我当然不希望国破家亡。” 无情仙口不择言:“我虽然是神仙,但我也知道战争残酷得像地狱一般。但是,凡间的国家哪个不是内忧外患的?偏偏你们大夏亡不得吗?” 顾影听了,深深吸了口气。 “我倒是忘了,你的目的原是折磨凡人来着。可以,你说的都对,我们大夏败亡无所谓,天下大乱也无所谓。我管什么闲事?反正这里也不是我家。你自己用法力建造的地方,你当然有权毁掉它。” 第29章 筹谋 顾影虽然在戏文里的时间不多,但毕竟是书生出身,家国情怀总是还有一些的。情绪上来顶撞无情仙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坐回桌边,提起笔来要写字。 无情仙好奇:“你要干什么?” 顾影停了停笔,淡淡地道:“我要上表求见皇上。” 无情仙话赶话,问了一句:“你既然说大夏要亡,那找皇上又能做些什么?” 顾影道:“没什么,不过尽人事而已。如果终有一死,只希望大夏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无情仙这才确定她是真的有想法,而不是拈轻怕重,自己心里也没底,说话气势不但弱了下去,还不自觉地带了分讨好的意思。 “哎,你别担心啊。我只是画了个图,还没造出实际的来呢。到底哪里有问题,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顾影听了这话,稍稍沉吟,才道:“你当真不知?” 无情仙急着解释:“是啊,你没听出来?刚才我正在气头上,你又一直顶撞我,我才越说越离谱的。” 顾影细想了一下,但也不像假话,这才叹了口气,感慨着:“毕竟你是个神仙啊。” “哎?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你是神仙,你比凡间的皇帝说话都算数。如果你真的像这样——”顾影走到地图边上去,用手指着大夏国周边,“设计了很多敌人,把这个情景造出来,整个大夏立刻生灵涂炭。” 她脸色前所未有地沉重:“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我发现,我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没有,我哪有这等抱负?而且,战事中要造出好多人,好多事,凭我的法力怎么能够啊?”无情仙赶紧解释,“再说了,你不记得我的定位了吗?” “什么定位?” “我是瑶池仙宫,风月鉴,警幻司——” 顾影这才恍然大悟:“哦!我今天重新听一遍,才算明白了。你这个仙女,职位并不高,主要就是排演儿女之情这类题材的戏文,供仙人们消遣的,对不对?” “嗯!” “那为什么要把情景搞得这么紧张?” “这不是你要夺爵吗?就得有军功。那不就是要打仗吗?”无情仙委屈,“本来我们仙界许久都没有战事了,我很不擅长这些的。为了设计这张舆图,我简直翻遍了典籍。” 顾影再三确认过处境安全,才放下心来:“那你把事态设计得太严重了。” 她从墙边拿起一根挂画的挑竿,走到屏风面前,指着地图上大夏的边缘各地,道: “无情仙,你看这局势: “北有北匈,西有西胡。南沼一带从属不明,岭南藩王已经绣好了凤袍,正在班师进京的路上。东海边有偷渡来的海盗,齐鲁还有造反的山匪…… “这四面八方全线都在打仗,目标都看准了中间的京城,谁能顶得住?” 无情仙虚心求教:“这难道不能同时……” 顾影拧着眉道:“同时存在这些隐患,当然可能。但是,再富足的国家,兵力和财力都支撑不了这么多战事。这些事的轻重缓急,你先要心里有数,我才能有数。” “最重要的当然是北匈,关系到你女主角的军功嘛。把最精锐的部队、最多的人手都挪过去。” “好。我看图上所示,北匈有三十万大军——够可怕的。那我们有多少兵力?粮草优先往北运的话,产粮区的税收还有没有结余?” 第53章 无情仙声音细细地,跟蚊子叫也差不多:“能不能……别考虑得这么深……” 顾影眨眨眼:“兵士都喝西北风,怎么打仗啊?” “你就当够吃,够用,源源不绝。” “那北匈人呢?她们也够吃、够用,两边得打到什么时候?” 无情仙这方面倒是考虑到了,兴致勃勃地讲着:“现在已经秋季啦!这个北匈,她们是游牧民族。很快草原上就要没吃的了,她们的优势也就弱了。我想,大夏撑到冬天,大决战一场,把她们打垮!怎么样?” “可以。这样戏文也能早些结束了。” “至于其它的,往后放放……”无情仙一边想着,屏风上的地形和局势箭头一起变化着,“就让岭南王被南沼土司拖住,让她们在南边自己打好了。” “好。” “海盗和山匪,改成小股骚扰。那个词……叫什么疾来的?” “癣疥之疾。” “对对,把她们削弱下去。这样,当地常规驻军就可以解决,不足为虑。” “现在只剩西、北两处隐患。”顾影语气松快不少,“如果我们在全力对付北匈的时候,西胡忽然趁火打劫,倒是个变数。” 她刚刚觉得这变数还可以接受,无情仙就道:“哦,天冷了,就让西胡灭了吧。” “等等!”顾影仅剩七分的良心,依然能感到一阵剧痛,“你不能为了大夏的安宁,就拿别的国家垫补啊!虽然是蛮族,但她们也一样是人啊!” 无情仙笑道:“这个我晓得。诗圣他老人家说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我是打算,等到西胡想要趁火打劫的时候,我就搬一颗陨石,砸到她们王帐里,让她们认为大夏有天佑,不可造次!” “能行吗?这样会不会很假?” “有光武帝的先例呢!小意思!” 顾影点头:“这还能平衡。那我去见一趟皇上,请她封我一个职位,然后再亲身前往边关,参与顾侯麾下的决战。” 天色晚了,梅儿去睡了。潘三郎等了一会,不见顾影从书房出来,于是走过来,敲了敲门。 “进来。”顾影随口应道。 潘三郎推开门,只见顾影望着舆图屏风,似乎是在默默想着什么。 单薄的背影披着件旧衣裳,手举一盏烛台,正照在大夏西北边缘那一带地方。一团昏黄烛火,光芒那么小,屏风的大半、她身子的大半,都还留在黑暗里。 他心里莫名地微微一动,感觉又陌生,又熟悉,让人不知所措。 “什么事?”顾影小心地放下胳膊,转过身来。 只见潘三郎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炯炯闪光,抿着嘴,好久没有发一言。 顾影笑问:“看着我做什么?” 潘三郎犹豫了一下,反问:“你……一直在想前线的战事吗?” “嗯,这是大夏的头等大事,不得不牵挂。” “我感觉,你不止是牵挂。” “被你看出来了。”顾影柔声道,“我还是想去前线,亲眼看着大夏扳回胜利。” “我母亲也常说,若不是朝中无将,怕京都空虚,她也想去边关抗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常面对着军报,面对着文臣们不知轻重缓急的推脱,在朝议上天天吵架。” “岳母是直率之人,对社稷一片丹心。虽然我阿娘与她政见不同,但我阿娘是很尊重她的,我也敬仰她许久了。” “我母亲对你印象也不错。” “哦?怎么不错?” “她说你不会拘束我的,她对你放心。” “哈哈,你理解错了。”顾影迈步出了书房门笑道,“潘帅的意思,大概是我现在身子孱弱,若是妻夫之间有矛盾,我也打不过你,自然会对你和和气气的。” 她没见过潘帅,但她明白,无情仙对这门亲事肯定不怀好意。 潘三郎赶上一步,追着她道:“不是这样的!你也不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你是个好人。” 顾影闻言,猛然刹住脚步。潘三郎差点撞了上去,吓了一跳。 只见她转过头来,眯着眼睛,音调凉飕飕: “阿光,不许说自己的妻主是好人。” “为……为什么?” 顾影往卧室走,一路解释着:“只有看不相干的人,才觉得好。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会觉得她坏。” “怎么会?” 顾影笑了笑:“阿光现在还不明白,可见还算不得喜欢我。” 潘三郎却听得皱起了眉。 他的心里,忽然像被谁揪了一下似的。随之而来的,是这几天在心中偶尔作怪的微酸、微痒,说不上来的不适感觉。 “怎么会不喜欢……”他有些失落地想着。 可他却也不知道,他心里盘桓的情感,究竟算不算是喜欢。 在刚谋定局势的那晚,顾影给昭宗写了求见的奏折,第二天一早就送到通政司去了。 她属于朝堂闲杂人等,递折子只能说些私交请安的话,一时半刻也送不到昭宗面前,剩下的就是等消息。 皇上是一定会安排她觐见的,但这觐见的时间,只怕也急不得。 反正无情仙说了,她顾影是堂堂的女主角,她不到边关,战事便不会发展。她就利用这等待,窝在家里休养生息。 第54章 她在书房待了两天,顾芸又来找潘三郎下棋了。把梅儿急得,火烧屁股一样,悄悄跑来传话好几次。 “小姐,我偷偷把好棋子收起来了,还让她用普通的。” “小姐!她们又不说话了,我一点也看不懂了!” “小姐不好啦!少爷刚才数棋子了,说是输给二小姐一目半!一目半是什么?是输得很小,对不对?” “小姐,你真的不过去吗?她们……又开始下了一局!” 顾影被他烦得头疼。 “好了,你别紧张兮兮的。我之前说过,下棋就是没事。你赶紧去,端茶倒水好好伺候,别让顾芸和正夫挑刺,说咱们院子里礼数不周。” 梅儿只得苦着小脸,十分不情不愿地去了。 顾影也是奇怪: “无情仙是不是又故意耍我?明明在我脑海里专门强调过,顾芸棋艺平平,也不很爱下棋。为什么如今她三天两头要挑战阿光? “反常必为妖,而且无情仙擅长这些欺瞒误导的小把戏,我一定要在这件事上警惕起来。” 到时辰近午,顾芸果然没走。于是顾影整整衣冠,不经意似的溜达回屋,笑着向纱橱内对弈的两人打招呼: “还玩着呢?” 她本意在刺激顾芸,不料阿光听了就转过头来,语气亲热,似乎随口一问: “妻主,你来了?饿不饿?” 第30章 后院起火 这声“妻主”,叫得也太顺口了,仿佛叫了好多天,都习惯成自然了。 可顾影心知肚明,他整天你你我我的挂在嘴边,必须称呼时,都是一声“大小姐”,什么时候叫过这个?于是愣在原地,眼睛定在他身上,久久不能动弹。 潘三郎一笑:“梅儿,你去让厨房把饭做了吧。” 再转头对顾芸道:“二小姐,我认输好了。” 顾芸满脸大惑不解:“怎么就认输?” 局面过了半,棋盘上呈现胶着的姿态,完全没有输赢的趋势呢。但她眼看潘三郎说了这句,都不等她回答,就将拈着的棋子往棋篓里一投,站起身离了纱橱。 “怎么?借口吃饭,下逐客令,成了顾影这里的特色吗?”她有点不满地想,“但他说都说了,我要是再装糊涂,硬要留下,也显得太无礼了些。” 转念一想:“今天我连赢两局,可见棋艺有了不少长进,有点像当年那个情形了。我回去再研习研习,保持住‘旧’印象,叫他死心塌地认定我。” 顾芸这才告辞而去。梅儿一路紧跟,送到门口,确保她真的走了,才喜滋滋地去备饭了。 顾影也不看棋盘残局,径自走到饭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潘三郎跟着坐过来,她还顺手给他来一杯。 潘三郎接过杯子:“妻主,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 “我觉得,我做了件不好的事情。” 顾影一笑:“你怎么了?” 潘三郎从袖中暗袋里拿出珊瑚钏,道:“这串珊瑚珠,是一个我向往之人送我的礼物。因为当时情形很特别,我并不知道她是谁。来了顾家之后,我曾以为那是二小姐。” “怪不得我看它眼熟,可能在顾芸身上佩戴过。”顾影不经意地回了句。再拿起这手钏,觉得确是加深了些印象。 潘三郎低声道:“我和她下棋,就是想知道,我的判断对不对。” 顾影笑问:“如今可知道了?” “不知道,也是知道。但是,这个不重要了。” “哎?” 即使顾影冰雪聪明,也尝不出他这简短的话里包含的深意。 潘三郎态度坦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那个人,但我知道,她绝不是我现在和未来想要追寻的人。这件事,我本来为难了很久。但今天我决定放弃了,答案就不重要了。” “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不好的结论。” “不,是对你不好。” “嗯?” “你常说让我自由自在的,但我还是去悄悄地试探别人,隐瞒着你,辜负了你的信任和宽容。” “我不会介意的。再说了,你不是和我讲出来了吗?”顾影笑着安抚他道,“这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你可以自己判断,自己决定。我不希望你有心结。” “我说的就是这点。”潘三郎认真回答,“是我擅自觉得你不会接受这件事,我小看了你的信任的分量。” 顾影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潘三郎竟然这么敏锐,想得这么深。 潘三郎认真道: “我能发现这些,就是因为你说过,喜欢的人是很坏的。我才发现,妻主你就很坏。 “你一早就承认我是你的夫郎了,可是你好像把我当弟弟一样,发乎情止乎礼的。你也从来不和我说,作为你的夫郎,我需要做点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所想,可你从不和我谈那些边关战局的事,你都把我丢给梅儿,看他绣花。我觉得很闷。 “二小姐来找我的时候,梅儿总是悄悄往书房跑,我知道他是在和你说。可是妻主你呢?你送我棋子,却不和我下棋。你明明不喜欢我和二小姐相处,却自己躲起来,眼不见为净。你是放心我,是懒得理我,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我这几天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对你期待越多。你就像是在战场上摆了个口袋阵,逼我自己钻进来。我就觉得你是在欺负我,心里抱怨你很多次。” 第55章 他原先只是想,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还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说了一遍,心意越来越清楚,脸上也越来越发热了。 顾影却轻声笑了。伸手在他脸侧捏了捏,安抚道:“我没有不在乎你,我是不在乎顾芸。” “为什么?” “我相信你不会看上她。她确实很优秀,但是……”她想了好几个词,也没有准确的评价。 潘三郎却会心地一笑:“浮华。” 顾影扬起眉来想了想,深以为然,默默点头。 梅儿拿着餐盒进来的时候,只见屋里两人正相视而笑,好像有什么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让他开心的是,从这顿饭后,书房里就多摆了一些陈设,小姐和少爷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每天讲讲话、下下棋,看起来十分和睦。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顾芸听了眼线的回报,百思不得其解。 她原以为,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没想到她努力这段时间,这墙不但纹丝不动,还更结实了的样子。 还没等她想通,宫中就来了一道旨意:御笔亲点,封顾影为武略将军,官居六品,特赐入宫觐见。 “这又是怎么回事?”顾芸接二连三搞不懂。 郑氏自然也得到了这些消息。 毕竟他掌管侯府内务和走动等事多年,一听这些,就闲不住了。多番打听,终于得到了一些来自上面的口风。趁顾影入宫觐见,他赶紧叫来顾芸,父女两个关起门来,紧急地商量。 “阿卿,如今顾影有了职位,虽然只是个虚衔,但是它代表什么意义,你要心里有数。” “可她就算有职位,也干不了什么啊。” “那总比你没职位的强啊。她这样突然授职,想必还是和北匈前线有关系。要不然就是你娘亲有功,直接赏什么也不合适,就求了个职位给她。” “娘亲也真是的,有什么前程都优先给顾影,明明我才是嫡女。” “她那心从来就是偏的。这么多年了,咱们爷儿俩难道还没习惯吗?不过,毕竟是你娘亲啊,你也别多加抱怨。如今你大了,要在她面前得宠,还是要靠真才实学。” “爹爹!我的才学,在我娘眼里算才学吗?她看顾影,怎么都是好的,看我就横竖不满意,我好难啊!” 郑氏瞥她一眼,却并不责怪:“你娘总说你还不成器,我也有帮你说话:‘是你不愿给她机会,难道她一个白身的衙内,平白在家待着,就能有军功不成?’说多了,倒也松动了。在顾影大婚后,她已经说过,想让你也上前线,见识一番。” “还有此事?”顾芸眼睛一亮。 “这不?”郑氏从袖中拿出信封,“已经安排好了。回信的时间还要早于顾影授职的时间。你要潘家助力,也可以拿顾影当幌子,不用再在潘三郎身上浪费精力了。” “若为潘家长久合作,潘三郎还是要掌握在我手里的。只是,如今没有时间徐徐图之,我就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好了。” “能行吗?万一这臭小子是个水性杨花的,两头享受,却不肯听话……” 顾芸笑道: “爹爹,我就算嘴馋,难道能馋那些不干净的人吗?你放心吧,据眼线说,顾影妻夫虽然同眠同起,看似感情不错,却并未圆过房。想必因为顾影力不从心,那潘三郎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呢。 “爹爹也是男子,你想想看,长时间在床笫之事上遭冷落,难道没有怨气?此时若有天降甘霖,还不就死心塌地的了?更别提,这还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他如今对我已有五分好感,我占上他的贞洁,再以情网纠缠,他定然离不开我。最好,还能怀上我的孩子。这样,合作有了证明,就更牢固了。” 郑氏沉着脸,抿着嘴,细细思索一晌。一挥手,道:“罢了,做就做,总不能半途而废!只要能强过顾影,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们都要试一试。” 他起身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小瓶来,递在顾芸手里。 “这是某家夫郎送我的好东西,是在那些秦楼楚馆里,专用来对付节烈男子的。只要服下一两滴,立时三刻就能见效。 “那夫郎就是用此药,下在他家侧室的夜宵汤羹里。然后收买一个外院粗使的仆妇,把两人关在一屋。 “据他所说,那侧室都已经不认人了,看到女子就缠上去撕扯衣裳。他看这招有用,转头就去叫来主母捉奸。 “那主母看了当时情状,气得半死呢!不但把侧室下了监牢,连庶女都不要了,直接卖给别人家当奴婢呢!” 顾芸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对男人最狠的,果然还是男人。” 郑氏白她一眼,嗔道: “小没良心!把我们男子逼到互相撕扯的份上,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做妻主、做女儿的? “你们女人家啊,自己缩着不动,拿了好处,还要笑话我们‘最毒夫男心’。轮到你们自家上手,倒惯会往脸上贴金,说起来就是‘无毒不成妇’,神气着呢! “偏偏我们这一身荣辱,都得靠你们!有什么办法啊?拉下脸,拼了命呗!到回头妻主都是负心女,女儿都是白眼狼!” 顾芸听了大笑,揽着他的肩,好声好气地哄:“让爹爹这么怨怼,自然是我做女儿的不是。爹爹若有气,尽管打我骂我,可别自己闷着,眉角上起了皱纹,可就不好看啦。” 第56章 她哄得郑氏眉开眼笑,就暂时出去,到顾影院外找了眼线,吩咐一番: “你去寻个机会,将此药下在茶饮或晚饭里一两滴,确保让潘三郎服下。另外,寻一套顾影常穿的衣裳冠带给我,送到主夫这边就行,快着点。” 第31章 是谁 (上) 未央宫的书房内, 灯火通明。 顾影这段日子和无情仙规划边关战局,又把自己的想法以下棋的方式推演给潘三郎,得到了他的意见。在昭宗面前一开口, 就是侃侃而谈。君臣二人下午见面,不知不觉就谈到了天黑。 “阿细,朕有意让你再临险地,你可有怪朕?” “臣是皇上的金兰姐妹, 情分非比一般, 当然要为皇上分忧, 为国家安宁而战。于公于私,臣都是义不容辞!” 昭宗眼眶一热:“阿细此情, 朕当永记心中。” 顾影急忙笑着劝她:“皇上不要忧虑,臣只是献策而已, 到了前线,也不过是运筹帷幄,哪会亲自经历危险?如今战事到了尾声,臣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 倒像是要抢现成的军功一样,轻松着呢。” “胡说八道, 以为这样就能让朕放心吗?” “臣此去, 定当以我军大胜的捷报, 给皇上佐酒!”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 昭宗也不是矫情的人, 三两句话, 就重新情绪高涨。她亲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放在顾影手中。 “阿细,朕先送你一个小礼物随行。但愿以天子的祝福, 伴你平安而去,平安而返。” 顾影打开盒子,只见是一对金簪。簪头是一段形状天然的珊瑚枝子,整个镶嵌上去的。想必插在发间,露出来红彤彤的珊瑚枝,就会像红彤彤的鹿角,十分简约可爱。 昭宗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道:八依4叭衣69六散 “珊瑚饰物可以避血光,给你随身戴着,再好不过了。 “朕还记得,你从前最喜欢红色。朕有好看的玛瑙、珊瑚首饰,鸡血石的印章料子,都送了你不少。最好的应当是那一对珊瑚手钏,颗颗都是殷红如血。 “说来不怕你笑话,当年送你,朕也没有太在意,总想着以后还有。没想到,这几年来,海上收成都不好,珍珠珊瑚的成色,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你看,像这样新制的簪子,能在簪头上用一小块好料子,已是难得的上品了,再找不出那样的两整串来。朕时常念着,那两串绝品给了你了,简直想收回来。” 顾影听了她这话,脑海中那段总是找不到来处的模糊记忆,忽然被再次引动。 “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昭宗奇怪。 “多谢皇上的珊瑚钏!曾经做了我的大媒!”顾影笑道,“原是那年我为生父扶灵回原郡,去时的路上,见过我夫郎一面。那珊瑚钏中其一,原戴在我手上,我就送了他。” 怪不得她忘记了这件事。 她当时满心都是复杂的思绪,心也如那江上小船,摇摇晃晃泊在沙洲,见不到岸。 褪下那珊瑚钏给他,无非是想着,此后她只怕再也不复欢笑,不复幸福,不如舍了外物,送给有缘人。 之后忙来忙去的,留下的全是丧葬之事的记忆,便觉得那一夜偶遇、一盘残棋、一串鲜红的珊瑚珠,和这段往事毫无关联,就此断了链。 没想到,一人忘在脑后,另一人却坚持收藏在心底,竟然真的让他守到了重逢。 昭宗听了,十分惊喜:“这么巧!” 顾影点点头,笑道:“是,太巧了。如今那手钏都戴得旧了,最近他正可惜得不行呢!依然要承皇上的恩典,给他换个新的戴。” “哼,总是拿朕送的东西,借花献佛。” 两人相对而笑,昭宗又道:“两支珊瑚簪,其实也未必能保你平安,朕还有个实用的。” 她又令内侍唤来四个宫中侍卫,和顾影互相认识了,道:“这一班侍卫武艺高强,口风也很严。朕借给你,做个应急防身的后路。” 顾影心中感激,捧着首饰盒一再谢恩。 昭宗笑道:“看你这模样!恨不得插了翅膀,一下飞回去和夫郎献宝呢。朕就不打扰你们这些小情趣啦,趁宫门还没有禁严,快从朕面前消失。” “还不到落锁的时辰呢!”顾影有恃无恐,“皇上,臣能不能再求个恩典……” 得到了昭宗肯定的答复,顾影简直乐得找不着北。带着侍卫出宫去,加紧往回赶,一路都挂着笑容,不肯放下嘴角。 英勋侯府,静谧的傍晚。 饭桌上撤下了空餐具,潘三郎又叫住梅儿:“吩咐厨房,留一些吃的吧。” “咦?少爷是没吃饱,想吃些什么零食点心吗?” “不是啊,是给大小姐的。这个时辰她还没回来,想必已经饿坏了吧。” 梅儿觉得有点好笑:“可是小姐去找皇上了呀,皇上不会这么小气吧,连顿饭都不给吃。” “倒不是小气。”潘三郎解释道,“在宫里吃饭是件麻烦事,她是外臣,那就更麻烦了。一般是不会赐饭的,等她回来才能吃上东西。” 第57章 “这么可怜?还不如在家呢。”梅儿感慨着道,“那我去让她们准备一些汤羹,一直温着,小姐回来简单吃点。” “好。”潘三郎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心事。 梅儿笑道:“少爷你不要担心,小姐这段日子保养得不错,身子好多了,不会出事的。” 潘三郎只觉得心烦意乱的,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梅儿不懂他担忧的事,他也没办法说,只好压下心绪,淡淡笑了笑:“嗯,但愿没事。梅儿快去准备吧,我们再等等她。” 梅儿笑着应声,出屋去了。 潘三郎在卧室床头的小架子上拿了本书,坐回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读着。 奇怪,往常这样慢慢读一些诗词,能让他心情平静,今天怎么不好用了? 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正在从丹田往脑际侵袭而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热,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升了温。他拉开了衣襟,烦热感还无法消除,只能皱着眉起身,把门窗都打开,想要通通气。 在开启床边那扇窗时,忽然觉得四肢使不上力去,越来越沉。勉力推开窗,身子已经软得只想趴在原地。 这是病了吗?还是怎么了? 所幸此时还能发出声音。他放声喊着:“梅儿!” 恍惚中,似乎听到屋后传来一声应答,但他听不真切。又连着喊了好几声,还没见梅儿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落在火堆里的铁秤砣一般,正慢慢地发热,慢慢地消融,直让他心中警觉,有种“要死了”的危机感。 但这个时候,警觉已经驱使不动他的四肢,也驱使不动他的头脑了。他迟钝到了极点,感觉双腿站不住了,就喘息着坐倒在床边,将额头抵在床柱上。 他已经分不清楚,从他呼喊梅儿,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梅儿怎么还没来? 这不对…… 但他太昏沉了,倚着床栏拼命去想,也想不出哪里不对。眼望桌上的烛光,好像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绣球,一跳一跳的。他晃了晃脑袋,似乎也晃不动,更没有让自己清醒到哪去。 恍恍惚惚之中,有一个女人从门边悠然走了过来。 她穿着顾影家常的衣裳,收拾得并不整齐。仿佛是要就寝之前,先宽了衣带,披着衫子,下摆散开,随随便便的模样。 潘三郎已经不能判断出,那里是真的有人,还是自己的幻觉了。直到那人确实越来越近,模糊的面目逆着桌上的灯烛,似乎还对他笑了笑,依稀是顾影回来了。 可若是顾影,怎么可能没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会不开口问问他?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也沉了下去,只是暧昧地喘息了几声,却发不出声音来了。 那女子已经走到床边,静静地望着他的煎熬。忽而抬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摩挲了几下。 他正全身燥热,对这柔软微凉的触感生出一阵向往。甚至想就此相信,这就是那熟悉的温度,这就是他枕边和心里的人。 可是,危险的感觉还那么清晰。他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预见,却在心底深处颤栗和慌乱着,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他还有一丝清明。他知道这人的反应太过于冷静,毫不意外的模样,让他觉得诡异。他知道自己现在太热了,热到任何人的体温对他来说都是微凉的。 他不能放心判定,不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不愿意这样糊里糊涂被她触碰。即使昏沉成这样,也要奋力挣扎,想逃得远一些,想看得清楚一些。 可在那女子眼里,他这些惊惶的努力,不过是在床头轻轻扭动了一下而已。 她轻轻一笑:“慌什么?是我。” 潘三郎只能听到,却不能反问。他又勉强自己张开口,想要试着说出话来,却被那女子俯身衔住了舌尖。 柔软的唇舌,和她的手指一样,微微凉。湿润的爱意,轻轻在他口中抚慰。哪怕他滚烫得要融化了,她也不介意就这样融化在一起。 不能回应,也不能抵抗,急得他泪水上冲,浸湿了眼角。他拼尽最后一点力量,也只能稍稍偏一偏头,依然不够把自己挣脱出来。 那女子抬头看了看,轻轻拂去他下落的泪珠,柔声道:“别挣扎了,听话。” 一面说,一面解开他的衣衫。 手掌像是微凉的水,缓缓流过他燥热的肌肤。他的理智原本如浮屠塔一般坚固,此刻便如连遭重锤,心防一片片剥落,流露出最深处的琉璃盒子,一碰就碎裂开来,那其中的脆弱再无遮蔽,任人采撷。 渴望和恐惧并存,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崩裂、坍塌,逐渐沦陷进那些强硬和温柔,在虚无的深渊中缓缓下沉。 疑虑还在同烛光一起摇曳着,将灭将明。在失去所有的一刹那,它还在发出仓惶的、虚弱的追问: “你……究竟是谁?” 她但笑不语,他寂然无声。 第32章 是谁 (下) 在屋后的角落, 梅儿还不知道危险将近。吩咐了厨房给小姐备宵夜,就离开了。 第58章 “嘻嘻,反正也安排好了, 我去给少爷回个话,就去休息。” 他就这么想着,往卧室走去。 半路上听到少爷在叫“梅儿”,但声音小小的, 听不真切, 他也立刻高声回应。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咦?这声音不太像呀, 该不是我听错了吧?” 转念一想:“要不,我还是去问问。说不定是少爷那边真的有事叫我呢?” 他加快脚步, 想早些回房。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不知从哪窜出两个小厮, 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廊角。 梅儿一开始以为有鬼抓他,吓都吓死了。随即发现,那两人穿着小厮的衣裳, 好像就是郑氏主夫派来这院子里干活的某两个人。他心知大事不好,却来不及想是什么大事, 只拼命挣扎, 张开嘴试着咬那捂住他的手。 但他一个人, 怎么搞得过两个人呢? 这不,还没撕扯几下, 梅儿就被制服了, 继续被他们捂着嘴拖走。虽然打不过, 可他也不敢放松,一路拳打脚踢的, 又拼命摇头,想要挣脱钳制,喊几声“救命”之类的。 那两人明知他的打算,却也没什么好办法。一面紧紧抓着他,一面简短地商量着。 “要不,就把他扔在哪个空屋里吧?” “嗯,反正也带不走了,就这么办吧。” 顾影这院子里,多的是空屋子。那两人随便找了一间,拿出准备好的麻绳,就把梅儿按在地上坐着,背靠柱子,绑了上去。 梅儿一开始装出害怕的样子,没有剧烈反抗。那两人心里一松,就挪开了手。他趁机张开嘴要呼救,那两人眼疾手快,赶紧拿着手帕往他嘴里塞。他用力鼓着嘴,拼命往外吐,那两人就更加拼命往里塞。 当然了,这次反抗,又以失败告终。 梅儿的嘴里,被他们塞了两三条手帕,紧紧压着舌头,填满了嘴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了。 两个小厮累得直喘气,踹了梅儿两脚,骂道:“死蹄子!看你小小的个子,怎么这么能作?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梅儿依然不肯放弃挣扎,扭得像条泥鳅。愤恨的眼神,说明了他绝不会屈服! 这泼辣模样,成功提醒了两个小厮,又把他绑得紧了些,直到他扭不动了为止。还扯下他一根头绳,紧紧勒在他嘴巴外边,避免他把手帕吐出来。 忙完这一遭,两人满头大汗,这才放心地把他丢在了空屋里。 天色都黑下去了,静寂的空屋里没有一点光亮。梅儿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音,身上冷飕飕的,这才泄了气。 “肯定是郑主夫,趁小姐不在,想要害人了。可是他到底要干什么啊?就不能消停点吗?我们小姐、少爷,还有梅儿我,我们怎么惹他了啊?” 他一边想,一边生气。鼻子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你在哪里嘛……快来救我们……” 他嘴巴被堵严了,通不了气,一哭起来鼻子又塞住了,没哭一会就憋得眼冒金星,意识一会模糊、一会清楚的。可是意识清楚也没用啊,只要想想事情,就委屈得继续哭了下去。 忽然,门“吱嘎”一声开了。 黑暗中,有人举着火折子正在靠近。 “果然有人。” 陌生的女子嗓音,吓得梅儿当场愣住。 女子蹲下来,用火折的光亮照着,看了看梅儿的脸:“你就是梅儿吧?” 梅儿用力点头。 女子拿出一把小刀,道:“你不要动,我是来帮你的。” 见梅儿眨了眨眼,十分乖巧的样子,先帮他割断勒着嘴巴的头绳,将指尖探到他嘴里,把手帕一条一条揪了出来。 “想不到,这么个小嘴儿,还挺能装……” 这手帕塞得久了,梅儿两腮都麻木了,嘴巴里干燥发涩。他才不相信陌生人呢,一得到自由,就赶紧活动活动舌头,亮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来人啊——” “噗嗤。”女子被他逗得直接笑出声来,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蹲在那看他,任他叫喊。 梅儿喊了一阵,并没有其她人来,委屈地扁着小嘴又想哭。女子才一边割断绳索,一边温和地解释道:“都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这小东西,怎么就是不信?” “信你才有鬼。”梅儿恨恨地想,“等会就我贴着墙根,一下就跑出去,然后到院子里喊人去!” 女子继续解释道:“我是宫中的侍卫,皇上派我们几个来贴身保护小顾将军的。刚才我们送她出宫回来,见你们这里出了事,她就让我来……我说,你这是怎么得罪别人了?怎么用这么多绳子绑你?割都割不完。” 梅儿气鼓鼓。 他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能信! 等侍卫给他割断了绳索,他赶紧站了起来,撒腿就想往外跑。 可是他坐得太久,又受了凉,小腿承受不住忽然弹跳和跑的力道,立刻抽了筋。疼得他一晃身子,险些摔了。 “啊!疼疼疼……” 侍卫笑着把他捞起来,道:“别闹啦,真的是自己人。”手在他腰上一提,像是拎了一捆甘蔗一般,带着他走到卧房那边。 第59章 “小顾将军,这小家伙好端端的,你放心好了。” 顾影闻言,转过头笑了笑:“多谢。” 梅儿这才认准了人,又哭出声来,扑过去喊:“小姐!梅儿吓死了梅儿差点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那侍卫简直被他笑死:“这也太会夸张了吧!只是被人家丢在空屋子而已。” 梅儿扒在顾影身上不敢放,连声问着:“小姐你还好吗?少爷呢?少爷还好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影笑了笑,答道:“现在没事了,只是你少爷不太好,我进去看看。你帮侍卫姐姐们安置一下,她们会跟你说的。” 梅儿这才点了点头。 他忽然看到,顾影此时身上穿的,不是进宫时那套绸缎衣裳,而是一套旧衣,觉得奇怪。 “小姐,这衣服前儿才洗了,晾在杆子上还没拍打呢,你怎么就拿着穿上了?” 顾影也不多说,只微笑道:“嗯,正装穿久了有点累,随手换一件旧衣裳,好睡觉。” “哦!” 梅儿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刚才经历变故,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看顾影走进卧房反手关了门,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向两位侍卫行了礼,道:“姐姐们,跟我来吧。” “我们这里只有这样的通铺,委屈两位大姐了。” 梅儿干了活,头脑才完全冷静下来。想到刚才闹的笑话,有点脸红,做派也端正起来了。 侍卫们和善地回应道: “这就很不错了。” “多谢小郎。” 救他的那个侍卫道:“有个安静休息的地方,就很好了。其实我们原本是四个人,另外两个已经把你家二小姐带走了,只怕这一路少不了风餐露宿的,没有我们两个好过啊。”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梅儿好奇地打听。 顾影既然说了,不用瞒着这小厮,想必也是个心腹之人。两位侍卫没什么顾虑,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本我们从宫中出来,送小顾将军回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小路旁边的花枝无风而动,十分怪异。我们上前去一看,从那树丛里揪出一个下人来。 “那下人自己说,是你们房中的侍女。小顾将军看了一下,说:‘人倒是我这里的,但是做的,只怕不是我屋里的差事。’于是令她老实交代,在这里干什么。 “那下人就说,她也不知道二小姐叫她在这看什么。二小姐单说让她等着,等屋里吃了饭后,先想办法把梅儿控制好了,再过三刻左右,卧房里面没动静了,就去回报。 “我们也没见到究竟如何,她大概是和其她下人分头行事,有人去把你藏起来,她自己就在这院门口等。 “过了一阵,见你们大少爷还在走动、开窗,她就没敢去回报。正等着屋里完全安静呢,就遇上了我们。 “顾小将军就让我们其中一人,跟那下人去,把二小姐叫来,看看她要做什么。让我在院中走走,找找你被藏在哪了。另外两人留下跟在她身边。 “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要问她。” 另一侍卫道: “我这里倒没什么稀奇的事。 “二小姐是个能文不能武的,被三个人一围着,立刻就说不上话来了。我只听顾小将军问她:‘你穿着我的衣裳做什么?’她也吭哧几声,答不上来。 “但是顾小将军好像心里有数,站在那思索了一阵,自己冷笑了两声,说:‘原来是这样,回头再找你算账。’却不是对那下人,也不是对二小姐,我们在边上听着,也都是糊里糊涂的。 “总之,她就命二小姐脱下衣裳来,她自己穿上。然后吩咐另两个人,把二小姐提前带到北边去,交给顾侯管教,一路保持联系。 “就这样,她俩就带着二小姐走了,我俩就留了下来。” 梅儿听了,虽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却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是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两位侍卫道:“这是小郎你家的事,你都不明白,我们就更不明白了。” 梅儿被这么点醒一句,倒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半天,都忘了招待两位大姐。你们饿不饿,渴不渴呀?喝点茶还是用点粥?” 两位侍卫都笑道:“不用忙了,小郎先去休息吧。” 客套了一番,仆从们休息的房屋才熄了灯,安静下来。 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主屋卧房的烛火一直没有被吹灭,些微昏黄的火光轻轻摇弋,直到天明…… 第33章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次日一早, 天光微明。 顾影休息了一夜,腰背处的疲惫感还消不下去。但她心中有事,不用人来叫起, 就醒了过来。 “我这身子,也真是的。”她睁着两眼望着帐顶,在心底默默抱怨,“之前已经调养了这么久, 还以为自己精神着呢。没曾想, 昨晚刚快乐了一把, 又差点废了。” 默默想着:“要不是还有事要做,真不想起床啊。” 又笑着自嘲:“子在床上曰:睡得真舒服, 不舍昼夜。” 这也就是在情景里演戏文,她还敢偷偷瞎琢磨。若是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啊, 先圣夫子听到了这话,棺材板都要按不住啦! 第60章 她往里翻了个身,看潘三郎还陷在梦乡里,浅浅皱着眉, 眼底有一层青色,令人有点心疼。 昨晚他被人下了药, 神智一直涣散着。顾影试着安抚, 他似乎接收不到, 半睡半醒的,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只剩一具傀儡之身。顾影为了发散药性, 还是坚持到了最后,稍稍清理了一下残局, 顺势就睡在了床的外沿。 对于有的女子来说,这样屈尊照顾男子,算得上是一种侮辱吧,但顾影完全无所谓。 事急从权,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拼一时的高低。 昨晚虽然不圆满,但也算了却心愿,顾影想想就神清气爽,身上的病都好了一大半。 除了腰疼! 顾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联络无情仙要了一颗急速提神的仙药,然后穿起衣裳出了院门。 郑氏主夫正在屋里心烦意乱,忽听郑五叔来报:“主夫,大小姐来了,说是……给您请安。” “她来干什么?”郑氏皱眉,“阿卿莫名找不到了,她又在这时候过来。难不成是来添乱的?” 郑五叔面色凝重:“主夫,我看还真有这种可能。莫不是大小姐她知道了什么?” 郑氏缓缓点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也只好见见。你叫她过来吧。” “是。”郑五叔应了声,就出去了。 郑氏立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镜看看妆容。舒展了眉毛,带着一副当家主夫应有的气势,坐在堂上。 顾影心情好着呢,昂首阔步地一进来,就笑着向郑氏行礼,道:“父亲大人安好。” 郑氏不阴不晴地“嗯”了声。 心里却是想着:“呵,小兔崽子,想要我主动露出马脚,低你一头吗?你做梦!” 顾影早有准备,丝毫不在意郑氏的任何态度,自顾自地道:“今早来正房里,一是因为孩儿久欠安宁,在高堂膝下尽孝不多,所以心里总是记挂着父亲大人,身子稍稍好了些,就赶着来看看您。” 郑氏淡淡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小姐有心了。” 顾影又笑了笑,道:“二来么,我知道父亲正在为妹妹的前途担忧。这不,我这里恰好有个不错的小礼物,要送给妹妹,给她添些助力。” 郑氏微微皱了皱眉。 这句话正说在顾芸的头上,他想要不关心都不行了:“你要给她什么?” 顾影笑了笑,却不直说,而是慢悠悠地道来: “父亲大人有所不知。原是昨日,我去宫中觐见,皇上就问我,家中要送妹妹去前线的事,我可知道?我道:‘竟有此事?我身在家中,却还不知呢。’ “皇上便训诫我:‘都是你自己懒惰,不关心家中人,只知道盯着自己周遭这个夫郎啊、小侍啊打转转,没个出息。连妹妹的前程这么大的事,也推说不知!只怕不是不知,而是存心和妹妹争功,不盼着她好,故意要压她一头,你自家好来作威作福吧!’ “父亲大人应该比孩儿见多识广吧!您给品品,皇上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重啦?我一听,这好像是在骂我折损了英勋侯府的面子啊。只是,那会儿也没有人在旁边提点一二,还真不知道我琢磨得对不对。 “反正皇上当时这么一说,我听着还怪害怕的,就赶紧跪下喊‘皇上息怒’了。事后想想,皇上当时的神色,还是太不满意的样子。 “哎?父亲大人!若是您当面听了皇上这么数落,又该怎么样呀?” 郑氏听她这话,已经心里明白:“她定然是撞破了阿卿的事,才会来我这里撒野,借着皇上的名义指桑骂槐。” 顾芸计划的事,涉及闺阁私密,很不光彩。一旦被公开揭露出来,那正房可就亏大了。所以,他听着顾影这套阴阳怪气,却不能直接辩驳。气得脑仁儿疼。 但顾影站在那,两眼眨巴眨巴,装得特别无辜。满脸写着:“你不接话,我就不说了。” 气死个人! 郑氏恨恨地想着:“不能让她都讨了便宜去,我总要扳回来一些。” 于是压下心头烦躁,面上做出笑容,道: “大小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提点你,自然是因为看重你。再说了,你出门去,代表的是咱们顾家上下。皇上说你,就是在说咱们顾家;你服这个软,也是代你母亲为之。可别觉得皇上一向亲和,就在御前失了礼。” 他心里的意思便是:“坏东西!少拿皇上来压我,我又没见着。看在你娘的份上,你可给我收敛些吧!” 顾影可是打哑谜的行家。就算不用无情仙反映心声,她也完全知道郑氏的意思。 只不过,能听到这个心声,让她的愉悦加倍增长,也不错。 “哈哈哈,父亲大人就是聪明。这我就明白了,看来皇上教训得‘正是’。” 她专门加重了这个谐音,丝毫不避讳嫡父的称呼,脸上还笑得很开心。 眼看郑氏一脸“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给我滚”的表情,显然已经忍耐到一定限度了。 她便不再绕弯子:“恰好我蒙皇上指派,也得往前线去。皇上不放心我的安危,派了几个身手过硬的侍卫给我随行。妹妹既然要去边关,我就不好私藏着这些力量,于是抽了两个人来护送她。” 第61章 “哦,那等你妹妹晨起,来请安的时候,我叫她去你院中当面道谢,可好啊?” 郑氏想,无非是服个软。 “大小姐这个人,虽然时常闹些小手段,但是一向最看重大家的情面。毕竟她的目的在于爵位,对自己的名声可珍惜着呢。她给阿卿拨调侍卫,想必是利用皇上的恩典压我们,让我们承个情。对阿卿来说,这也不算坏事。” 他盘算好了,满面春风地望着顾影。 却只见顾影忽然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似乎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郑氏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才声音清脆地道:“哎哟,还是父亲明白事理,竟然收得这么痛快!我先前还怕妹妹不收呢!” 郑氏挤出个笑来:“你这做姐姐的肯疼她,自然是她的福分。你的好意,我们怎么可能拒绝呢?” “哈哈哈哈!”顾影又笑出声来,“那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可不好了,哈哈哈哈!”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郑氏忽然惊觉。 “没什么。”顾影笑道,“唉,只怪我疑心重,怕妹妹因为和我客气,推却过度,倒辜负了皇上这份好意。所以呢,我就让那两个侍卫,连夜护送妹妹往北去了。” “你说什么!”郑氏急急站起,差点掀翻了手边小桌。 顾影自顾自地望着天,悠悠道: “这北方战场嘛,早去一天,想必就能多沾上些便宜军功,可耽误不得呀。 “于是呢,我就想着,趁昨晚城门还没有关闭,街道还没有禁严,妹妹还是早启程的为好。这就托付两位侍卫,护送她先走了。 “现在算算,这是一、二、……五个多时辰了吧?若是一路顺利,想必此时已经离京城百里之遥了。不出十日,她便可安全到达北匈前线,和母亲她们会合了。 “举手之劳,不成敬意,还请父亲和妹妹笑纳。” 郑氏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脸色苍白发青:“你!你……” 顾影却不再周旋,一拂袖:“愿父亲善自保养,别让我和妹妹身在边关时,还担心着家里。”说完就走,一刻不停。 “郑氏在跳脚呢——哇,把小桌子都掀了。”无情仙一路尽职尽责地播报,“你怎么不多留一会?” “看那无聊的反派干什么?是我们家阿光他不帅吗?”顾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潘三郎从没在这么刺眼的阳光中醒来过。 他一向很勤勉,每天早上都要跑上几圈,练一套功夫。尽管他是男儿,不可上战场,也要确保自己的身手不会懈怠。 可今天,他醒得这么晚,却还觉得困倦,比一夜没睡还累。 昨晚的片段记忆,慢慢流回脑海。 一开始,自己全身不对劲;后来,妻主来抚慰过,亲近过…… 但是现在,他睡在床的里侧,妻主应该躺着的地方。另一边的铺褥上,没有人。 “大小姐,你回来啦?” 只听梅儿在院里欢欢喜喜地打了一声招呼,就见一个女子走进卧房来。身上穿着昨日那套正装,单薄的身子被衣装一裹,竟也有了三分挺拔的姿态。 她没换衣服,显然是今早才回来。而昨天进来的那人,虽然眉眼之间依稀是她,穿的却是另一件衣服!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真?还是梦?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意外? 眼望着顾影带笑走近,他只能呆愣在原地,手脚冰凉。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被子一角。 顾影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点。顾影还没走到床边,他背都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满脸惊恐。 “怎么了这是……” 顾影觉得,这场面好像哪里不太对? 看夫郎这神色,仿佛是她单方面霸王硬上弓的后果啊? 怎么,难道昨晚没有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而是什么阴影吗?这可不应该啊! 第34章 压惊 顾影眼看着, 潘三郎的手搭在小腹上,无意地摸了摸,于是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 “咳……那个……医生说过, 我不太容易有宝宝。” 她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忽然想到,这里是男子怀孕生产的,就赶紧另找一些话说下去, 试图让人忽略前面这句的不合理之处。 “昨晚咱们虽然补了洞房花烛, 但毕竟只亲近了一次。我想, 正常人也没有这么快的,何况我这身子, 本来就不宜……啊,那个, 阿光你是期待要宝宝的吗?那可能会比较麻烦。不过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一下,然后……” 这话说得,让顾影越来越紧张。 可潘三郎听着, 倒是越来越放松,舒了口气的样子, 眉间虽然还拢着担忧, 但没有了恐惧感。 顾影就趁势走到床边, 坐到床沿上。潘三郎不再躲她,还往外蹭了蹭, 红着脸解释:“我看到你穿着正装进门来, 还以为你昨天留宿在宫里了, 今天早上才回来。就以为昨晚的……是做噩梦。” “做噩梦?”顾影抓住话音里的疑点,“那件日常的衣裳是我专门换的。正装沾了不少宫里用的薰香, 气味太浓郁了,我怕你会不习惯。没想到你觉得那是噩梦,是不是我昨晚哪里做得不好,伤害到你了?” 第62章 潘三郎红着脸摇头,小声道:“别问了……” 顾影细看看他神色,好像只是害羞,没有刚才那样复杂。她放心了些,笑着抬起他脸来,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两下。 面对面一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了,脸上虽然还发红,却不再躲避注视的目光。乌黑的发丝散乱着,披在肩头,垂到衣襟敞开的胸膛上。看得顾影心神不宁的,只好眨了眨眼睛,冒充纯良。 “妻主,昨晚好像不对劲。”确认了安全,潘三郎心里一松,就向顾影讲述,“吃过饭后,我似乎是中毒了一般,手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的。” “嗯,确实是中毒了。不过,把气息疏通后,应该就没事了。你今天觉得还好吧?” “今天好了。”潘三郎好奇追问,“昨晚你抱着我,都是在疏通气息吗?” 顾影扶着额:“这个……” 她觉得她就快解释不清楚了。 人人都知道顾家老大“不行”,谁也没把这事当成正经的婚嫁,只觉得是联合武将之门的手段罢了。潘三郎是当事人,竟然什么都不懂,连“压箱底”都没见过,更没人教他为夫的各种细节。顾影也真不知道是瞒着他好,还是说清楚好了。 她想了好大一会,才有了个合理些的说辞:“你知道的,我没有内力。想为你解毒,只得用妻夫之间的亲密,激发阴阳相感,帮你疏通气息。”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还是没有多想,总之是点了点头,又认真地道:“昨晚我中了毒,都看不清你的面目,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身上特别难受,所以觉得是噩梦来的。现在才知道是你。” “我和你说了好多,还一直安慰你不要怕,你都没有听到吗?”顾影问。 “没有。” 潘三郎回忆了一下,记忆断断续续,眉头也越皱越紧。 顾影揽着他肩头,安慰地拍了拍,脑海中却是大骂:“无情仙!平时总说你变态,你还不承认,如今怎么说!趁我不在,就拿这种能封闭感官的鬼药给顾芸用!把阿光吃坏了怎么办!若不是我绕了近路回来,只怕顾芸已经得手了!” 她此时抱着生米做成熟饭的夫郎,心中爱意饱满,沉浸在昨晚亲密的回忆里,无情仙和她的联系就隔离开了,自然听不到她的怒骂。 这也是她骂了半天,却不见无情仙回应,才忽然发现的。 眼不见心不烦,正好有个走神的空当,平复了一下心情。顾影抬起手,抚了抚潘三郎的脸,柔和地道歉:“阿光,对不起啊。” “什么啊?又不是你给我下毒,是我自己没有警觉。”潘三郎皱着眉,声音里有些怨气。 “话不能这么说。”顾影低声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咱们怎么能想到,好好地待在家里竟然会中毒呢?这只是个意外。” 潘三郎还是有些懊恼:“我是习武之人,应该保护好你的,现在却因为大意……” 顾影笑道:“你进了我家门,该是我保护你才对。所以才和你说对不起。” “我不要这种对不起。”潘三郎眼里有些愤怒,“我要查清是谁在害我。” 顾影在他肩上拍了拍:“此事不宜声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的。” “妻主知道是谁,却不告诉我?” “呃……”顾影语塞、 真没想到,这不过是沾了她几丝精魂的傀儡,竟能在戏文里激发出这样的聪明才智,真是骗天骗地,骗不过的是自己。 顾影心里百转千回,盘算了半晌利弊,最终还是面色凝重地道:“为免走露风声,现在不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另一件事要和你说清楚。” “什么?”潘三郎暂时被转移了心思。 顾影起身,从妆台上拿来珊瑚簪子给他看。 “我本来总想着和你说,那珊瑚钏戴旧了,还是换下来吧。但是看你很珍惜的模样,我知道让你换下它,就是换下一段回忆。我固然没资格说,你定然也不肯抛却。 “幸好,这段时日咱们相处,我倒是想了起来,那手钏原本是我送你的,你还告诉我,你的小名是‘阿光’,我却都淡忘了。如今记起了这些,拿出新物给你更换旧物,才不算唐突。” 话音刚落,潘三郎立刻应声:“好。” 顾影失笑:“怎么一说就信了,也不多问问?” “你说是,一定是的。”潘三郎眼里满是信任,“你从来不骗我。” 知心之言,胜过万语。 这话一入耳,顾影的心口就流过一阵暖意,带着甜丝丝的气息,又似乎很粘稠,粘得她的心一阵阵地发痒。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拉低了一些,他就主动凑过唇舌来吻。两人厮磨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望着对方笑。 几天之后,就到了潘三郎满月回门的日子。 顾影有了宫中侍卫在身边,对小院里的安危放宽了心。这几天又经过法力和药物调养,状态大好。于是,她没有让梅儿备车,而是和潘三郎各自骑马,一路招摇走过闹市。 第63章 眼看大街上人来人往,气象十分繁华,忍不住悄悄地夸无情仙几声:“仙女最近下凡研习过人间景色吗?这京城,我看造得还挺像样的。” “哼!都怪你,最近和阿光太腻歪了,整天在脑海里装满了废料!害得我和你的联系时断时续,特别飘忽,烦死了。”无情仙抱怨。 “如果我这边努力吟风弄月,就能让你努力建造情景,那我不介意多牺牲一些。” “你牺牲个大头鬼,我看你开心着呢!” “啧啧,你创造的女主角,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以我的体质,要想和男主角亲近,这是多大的损耗?我可是非常勉为其难。” “你尽管胡说八道,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无情仙十足冷漠。 “不逗你了,说戏文吧。”顾影愉快地提起正事,“潘家这个情况,我倒是很羡慕:妻夫和顺,没有侧室,也就没有我家这种‘嫡庶’之分。同胞兄弟有三人,潘帅还收养了一个故人的遗孤,一家子好和睦啊。” “是啊,我也很满意。”无情仙赞许,“要说潘家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有生个女儿。” 顾影听了有点不满: “不是,你们神仙怎么也搞这套老古板的思想啊? “这里可是男子怀孕生子啊!女子想要传嗣,必须要娶亲,通过男子才能行,男子不可能愁嫁的。 “潘家有家财万贯,又有军权,求亲的人家还不要挤破门槛啊?她们可以挑选最好的亲家,把四个儿郎嫁出去,就能得到四个很优秀的青年才俊做儿媳啊!这和生了四个好女儿有什么区别?” 无情仙反驳:“毕竟是四个儿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啊,怎么没区别?生女儿,才能传承潘家自己的家业嘛。” 顾影道:“你是瑶池仙女,可能不太懂人间的姻亲。 “在这个情景里,潘家只要把儿郎嫁给京城的公门侯府,再经常走动,这就是锦上添花的人脉关系呀。潘家无女,没有直接继承这偌大家业之人,我们这些做儿媳的,得到岳家扶助的机会就均等了。 “为了潘家的付出更真诚,更没有保留,我们这些做儿媳的,也要输出更多诚意: “结姻前期,要像比赛似的,对潘氏夫郎大加恩爱,最好让他们早日生下子嗣,进一步加深我们和岳家的联系。以共同的血脉做纽带,这是最容易,也最快速的表态。 “结姻久了,四位连襟以潘家为媒介,又会互相熟悉、交往,进而令五个家族都连缀起来。大家同气连枝,通过这些儿女婚事,布下大局,才有意义。” 无情仙沉默了一会,没头没脑地道:“你摸摸你的良心。” “我良心好着呢。”顾影却明白她的意思,“大家互相扶持,一起享有长久富贵,妻夫之间都保持恩爱,多好的计划啊。” “我也说不上来。”无情仙声音带着困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劲。看似大家都好,实际上有什么难言的隐情在里面。” 顾影笑道:“当然会不舒服啦。 “你设身处地想想,若是让我们堂堂的女子,变得像这里的男儿家那样,那又如何? “明明握着生育子嗣的优势,却要折算为劣势。不能自主选择自己要的生活,只能活成一个联姻的筹码。恩爱和幸福,得来不取决于我们本身,而是要依靠枕边人的良心发现,你可愿意?” 她这本是笃定的反问。在她的心目中,一般女子听了这个道理,定然会斩钉截铁地道一声“当然不愿”。 无情仙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想不到,她看似无情,心里还是有些悲悯。”顾影冒出这个念头,面上露出了一点笑。 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她是仙女,才对人间女子报有同类的怜悯吧,对男子可能就不同了。” 第35章 回门 今日新郎回门, 潘府开门迎客。 顾影到门前一下马,面对了好大的阵仗,有些意外。 岳母和岳父,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眼望去就知道是阿光的双亲。她们身边,站着两对青年妻夫, 和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儿郎。 “这是大哥二哥两家, 旁边是小弟。”无情仙悄悄介绍道。 “这是全家出动, 开正门迎我?”顾影默默感慨,“潘家也太看重我了吧!我虽然是侯门之后, 可是还没有拿到世子的位置呢。” “或许,人家只是把你当一家人了呢?” “一家人?”顾影一口否认, “我何德何能,刚娶了人家儿郎一个月,就被当做自家人了?” “你好歹相信一下,人间自有真情在嘛。” “我相信人间, 但不相信神仙的瞎编。” “你别过度警惕了。”无情仙有点郁闷,“潘家人真的挺好的, 我可没给你挖坑啊。” “姑且信你一次吧。” “你的口气还是充满怀疑。” 无情仙觉得自己的好心打了水漂, 语气恹恹的。 顾影忙着和嫂子们行礼, 顾不上跟无情仙细细理论,就和大家一面寒暄客套, 一面走进了潘府。 第64章 男子们都在水榭饮茶聊天, 潘帅带着儿媳们直接进了书房。 这位岳母不爱绕弯子, 一到书房,开门见山就问:“我听说, 贤媳还要再去边关?” “正是。”顾影恭敬答道。 “好。那顺路帮我个忙吧。” “不敢当。儿媳有什么可以效劳之处,但请岳母吩咐。” 潘帅拿出几封信件,道:“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你若是路过这些关卡,就帮我看望一趟守关的将领。这都是陈年的老交情了,常常走动的,若你不顺路,也不必专门过去。” “岳母您……” 顾影都愣了。 她知道,因为姻亲的关系,她会得到一些潘家的力量,但那也是循序渐进的。没想到,潘帅给的第一份礼物就这么大。 让她在沿路守将面前露脸,这摆明了是认可她,保护她,明着把她纳入潘家的人脉。 她呆呆地想:“我如今是皇上的人,顾侯的人,潘帅的人,在朝堂上还能有什么对立面吗?” 虽然总说无情仙在瞎编,可是这出编得还挺好。改日定要表扬她! 顾影回过神来,急忙要跪下行礼:“岳母恩重如山,儿媳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赶紧掺一把!”潘帅笑着嘱咐。 于是顾影膝盖都没落地,就被两位嫂嫂扶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潘帅看着她们,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明明是我给你添点小麻烦,有什么恩重如山的?你问问她们两个,我老太婆什么时候和你们孩子家客套?” 两位嫂嫂笑着点头。 潘帅又道: “顾家丫头,不瞒你说,我先前没见过你,因着你老娘跟我不对付,我也没有了解你们家两姐妹的兴趣。直到听说你铩羽而归,又被北匈人刺伤,才关注一下。 “我原以为你还消极着,给你这些信件,是想叫你去各家长辈面前宽宽心。 “咱们武将家门,常在边关。胜败啊,伤病啊,都是家常便饭。你这么年轻,吃几次挫败,那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就怕你因为一回不如意,就颓丧下去。 “如今一看,你这精气神都不错,倒是老妇多虑了。可以!这样的儿媳,比我想象得有骨气,我挺满意。所以叫你顺路的话走一走,别因为帮我走动交情,倒耽误你行军的正经事。” “岳母谬赞了。”顾影笑了笑,“其实,我着急回前线,也有岳母所考虑的意思。毕竟我这次是失利而回,就总想着继续尽力,早日将功赎罪,不然心里不安。” “婶婶可真是负责!”二嫂爽朗地笑着道。 顾影还要客气,大嫂在一旁帮腔:“你还说?若是都像你这丫头一样办差的话,咱们大夏啊,眼看就得完蛋。” 这话要是在顾家说,即使是私下玩笑,顾侯也肯定会不悦,训诫几声。但潘帅听了,倒跟儿媳一起笑起来。 “她那差事,不做倒比做的好。” 二嫂一脸找到知己的表情:“还是岳母大人懂我!” 顾影正不太懂,大嫂笑着解释: “三婶,之前你没有在我们这一堆里玩过,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二婶是皇室宗亲,如今在宗正院供职,这你想必知道。其实呢,她是出了名的惫懒货,平时不在官署点卯,倒还罢了,有什么差事的时候,逃得更叫一个快。 “每到月底,她们的考评都要送到我们吏部来。一看她的俸禄,不出意外就是被扣个底朝天。再干两年啊,恐怕她要给官署贴钱才能做差事了!” 二嫂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就拿我取乐吧!婶婶不知道究竟,你可是清楚的啊。你衡量一下,是我这项上人头值钱,还是我的俸禄值钱?” 她一转头,拉着顾影的手又说又笑:“婶婶可要理解我!我们那宗正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左边一个亲王,右边一个郡王,少说也是各家世子、侍君,哪个不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她们没事会来宗正寺吗?一来就是各种难办的神仙打架呀!像我这样的宗室旁支,我惹得起谁啊?” 大嫂笑道:“她时常找借口说,她这不是扣俸禄,是买命钱。” “哪有她自己说得这么夸张,我看就是不差钱,而且偷懒。”潘帅给定了性。 “岳母英明!”大嫂赞许点头。 潘家的家风,就是这样直截了当。 在书房里,娘儿几个讨论了不少正事、家事,都是毫无芥蒂,有说有笑的。 正午时分,潘府花厅摆了一大桌宴席。大家入座吃饭时,顾影意外地发现,潘家竟然没有劝酒的习惯。 大家很习惯这样的自便,爱饮酒的就扎堆行令,选择不饮也很平常。她寥寥喝了两杯甜酒,就放下了杯子,也并没有人笑话她“像小孩子的口味”什么的话。 顾影觉得很有意思。 本来席间饮酒就是为了助兴,但现在席面上的风气,都是要拼命劝酒,宾主都不醉不休的,给人好大的压力。真不如像潘家这样,大家都能轻松自如,吃起席面才更有兴致。 “这样的人家,若不是我岳家,而是我家,那该多好。” 第65章 顾影有点遗憾。因为她知道,无情仙肯定不会这样打算。 一个能揉碎男主芳心的女主角,必然不能是这样快快乐乐长大的。 从潘府回家,顾影还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潘三郎却有些不对劲了。 他不像是讨厌顾影,但是总躲着她。 晚上吃了饭后,顾影想找他聊聊天,却见他专注地看书,不好打扰。到该睡觉的时候,他还盯着手里的书本,似乎看得很认真。可仔细一看,他抿着嘴,手也僵在那里,半天也没翻一页。 “阿光,怎么了?眼看打更了,你还不困吗?”顾影奇怪。 潘三郎闻言,挺直了背,捏紧了书,十分紧张的样子。 犹豫了一阵,才闷声道:“嗯,我不困。妻主你先——” 话没说完,就猛然停住,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顾影差点笑出声,心里知道:“这明明是因为开口说话,忍不住打了呵欠。”却不说破,只笑着看他。 潘三郎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很不好意思。放下书本,讪讪地道:“我撒谎了。” “能和我说说吗,为什么不愿意休息?”顾影笑问。 “是我爹爹和哥哥们嘱咐的。”潘三郎坐在床沿,认真地道。 “嗯?嘱咐你不要睡觉?” “不是。”他红着脸道,“他们说,妻主过段日子就要出征,我要体谅你,不能和你太亲近,避免你伤了身子。” 顾影的脸也红了。 “岳父他们太高看我了……我这样的身子,还能怎么亲近?顶多是拉拉小手,盖棉被纯聊天。唉,别把这话当回事,我们只要正常起居就好,不会损伤的。” “哦……”潘三郎半懂不懂。 顾影身心双重不合适,完全不想纠结在这事上,急忙转移话题:“今天岳母和我说,要我在去边关的路上,顺路去各关卡拜望守将。有张将军,李将军……” 这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两人躺在被窝里,轻声细语聊了一会,潘三郎忽然想起:“咦?我发现二小姐最近都没有来,咱们院里的仆役也换了好几个。” “是我忘了告诉你,”顾影没好气地答,“顾芸眼红我有军功,她也想搞军功,所以不打招呼就走,去边关找娘亲了。咱们院子里那几个人,是郑氏主夫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们都要报给郑氏,烦死了。” “安插细作?主夫用这种手段,就是把我们当敌军啊!”潘三郎立刻同仇敌忾。 “嗯!阿光不知道,我因为不是主夫亲生的,一直被苛待。他给我的东西,都是些残次品;给我的人,都是他的眼线。顾芸还总在府内外散播谣言,说是我性子孤僻,不识好歹。我身子又不好,只能困在府中任人宰割,有苦说不出。”顾影半真半假地大力卖惨。 潘三郎听了,从被褥间伸过手来,紧紧把她抱在身边:“妻主你受苦了。我以前还偏听偏信……” “不是你的错。”顾影将脸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之前一切我都不在乎了。” 两情相悦的时分,刚好用来排除异己。虽然不好把下毒的事情直接揭露出来,但是拿起以前的过节出来念叨念叨,定能让潘三郎慢慢抛弃对顾芸的好感,直到片甲不留! 顾影环抱美人腰,借着这些示弱的小秘密,又换来夫郎一阵主动的耳鬓厮磨,心中暗爽了好一阵子。 第36章 临行的遗憾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 小妻夫一直在忙。 潘家终于备齐了嫁妆,把崭新的家具,还有十里红妆, 统统送上了门来,顾府着实又风光了一阵子。 顾影和潘三郎都不爱用很多人伺候,所以潘家雇了短工,把他们这小院里的各个房间都打理了一番, 全都整整齐齐, 焕然一新。 小两口才消停下来, 还没住上两天呢,兵部的调令也下来了。 按照规矩, 顾影还需要在出征的日期之前,出京八十多里, 去军营先交接职务。她这一去,肯定就不能再回家,而是等到了日子,就和大军一起出发去边关了。 潘三郎没出嫁时, 母亲也曾经去巡边,父亲教过他预备行装的事。这次送顾影远行, 他终于帮得上忙了。 这是顾影建功立业的开端, 他在心底里为她骄傲, 兴致很高,和梅儿一起指派着仆从们, 把她的应用之物打包, 一件件都要亲自看看才放心。 在收拾的过程中, 有很多琐碎的事。这两天他总是敞开门,坐在小厅上, 方便仆从们来往请示。行李越来越多,离别的滋味就越来越浓,有些酸涩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他高兴不起来了。 “她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我刚进门那天,她连走两步路都受不住的。现在休养了这么久,也才养好了一点点。 “她会不会在军营里被那些健壮的同僚、兵士看不起?会不会因为这个,在前线吃苦? “但是我不能让她带着我的不安去出征,要尽量平常一点,甚至比平常更高兴一点。” 可是,他不会演啊。 第66章 顾影只要在家,无论做什么,他的眼光就黏在她身上。静止时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行动时还一路跟随。她偶尔看到,他就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顾影看过几次,绷不住就笑了。坐到他旁边,倚在身上问:“怎么了?” 潘三郎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不愿说出真实原因,另找了个话题:“就是想着,你备了盔甲没有?打包这几天好像没看到。” “啊?”顾影顿时愣了。 潘三郎没想到,随便找个借口还能把她问住了,倒真的上心起来:“那你原先的盔甲呢?” 原先的…… 原先的,无情仙没编出来啊! 现在这日子一天一天往后过,过得太顺利,让顾影几乎淡忘了,她是成亲那天才进入这个情景的。 说出来真怕人笑话:她这院落里空荡荡的,如今跟人解释,说是郑氏主夫苛待的缘故,其实是因为无情仙只懂盖房子,不懂房子要怎么安排,屋里又要怎么摆设。 今天潘三郎理所当然地提起,顾影才一拍脑袋,心想:“对啊!以前上过战场,也该有些痕迹留下来的。什么穿过的盔甲啊、用过的佩刀啊,腰带啊,马具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她就想着含糊一些,敷衍过去算了。随口说:“原先那个嘛,是原先的……” 本来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音还有点犹豫。没想到潘三郎听到这里,就扶着她的肩,拉开两人的一点距离,在她脸上细细看了看之后,垂下眉眼凑过来,轻轻地亲了她一口。 “咦?”顾影没想到混过去得这么容易,还有这样的福利。 潘三郎轻声道:“我这里有一套崭新的,比旧式的轻便,但是一样结实,骑马穿刚刚好。给你准备上吧。” 他看顾影有点不解的神色,又郑重地补了句:“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旧盔甲破了再补,不如穿一套新的好。” “你不说我都忘了。”顾影趁机下台阶,“别难过,我不是忌讳那次遇刺的事。只是因为总在休养,忘了去修补那套旧的,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潘三郎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如果这次,我能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会安全一些?”他心里这样想的,但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军有军规,他身为宅门内眷,怎么可能随军而行? 如果不是男子,就好了。 但如果不是男子,又怎么会和她朝夕相处,和她耳鬓厮磨,得到她的爱呢? “诶诶诶——”无情仙乍一感觉气氛不对,赶紧出声,“顾影!顾影!阿光怎么……不行,你俩……” 潘三郎的双唇,温热地落在顾影的唇上。顾影的心甜蜜地颤动着,再不想压抑那种隐隐的冲动,就顺势闭上了双眼,回应唇舌的同时,抬手抱住他的肩背。 无情仙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就彻底断联了。 第二天一早,郑五叔脸色沉沉地进了主院卧房。 “主夫,打听清楚了。昨晚大小姐院里没有传晚饭,两个人在屋里呆着,从傍晚到现在,没有叫人进去伺候。到上更的时分要了一次水,到三更的时分,又要了一次。” 郑氏霍然站起来,攥着手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圆房了?就凭顾影?就凭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怎么可能!” 他又仔细想了一下,咬着牙道:“这一定是做给我看呢!她是装的!装的!对,就是这样。” 又想了一想,再次念叨上了:“不,不只是做给我看。我是次要的,主要是,主要是潘家。潘家的嫁妆,嫁妆已经都进门了,她要有所交代,就这么做戏。她做戏,冒充可以圆房,冒充!这诡计多端的臭丫头!大夫来看过她的伤,她伤了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恢复了!对,对,没有恢复。” 郑五叔抿着嘴,没好意思回他主子的话。 不管怎么说,身为这侯府里的正夫,该有个长辈的样子。像这样细细琢磨儿女房里的私事,语无伦次地念念叨叨,在屋里打转……失态的模样,也太丢人了。 他轻轻咳了声,措辞小心地提醒道:“主夫,毕竟……人家是正经的小两口子。” 郑氏却像听不见似的:“你去刘太医家里看看,她今儿在宫里当值不当值。若是她在家,就说……说是我,我头疼得紧,一刻也耽误不得。包上两倍的诊金给她,让她立刻过来!” “主夫,这……”郑五叔都惊呆了。 请太医打听晚辈的……的…… 这叫什么事儿!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郑氏急催。 郑五叔只得撇撇嘴,应了一声,吩咐人把刘太医请了来。 刘太医一看郑氏的气色,就知道他不是看病。虽然气色确实不太好,还拿着帕子一直揉额角,但看他这神色,就知道是生闲气呢。 她在宫里当值多了,也明白各家的事情。 顾侯的两个女儿势同水火。大女儿这桩“冲喜”,倒真是转运,不知怎么得了潘家的青睐。那潘三郎的嫁妆来得虽迟,却有十足的富贵气派,京城人尽皆知。那也怪不得主夫头疼。 第67章 刘太医诊了诊脉,大笔一挥,开了一副吃了也没用、不吃也能行的药方子,又吩咐了些注意静养、清淡饮食的废话,郑氏这才说起正题。 “刘太医,先前给我家大小姐会诊,都说这孩子她损了元气,再难……唉。她也是年轻脸皮薄,总也不让我们再请医家调理,就这么稀里糊涂娶了夫郎。那这样……会不会更有损伤啊?” 刘太医心想:“您倒是想有损伤,还是不想啊?也没个准话。” 可是郑主夫是顾大小姐的嫡父,他过问起来,她不应该隐瞒。掂量了下,就实话实说:“大小姐没有新的脉案,我没有从新诊察,这个不好说。但是,我还记得,当时会诊的时候确认过,小姐的脏器确实破碎萎缩了,不可逆转。” 郑氏眼睛都亮了。 却听刘太医又一个转折:“不过,那处脏器原是一对儿的。小姐虽然损伤了一边,但若另一边是好的,那也和常人差不多。” 郑氏送走刘太医,自己坐在屋里,肠子都悔青了。 “我想着她一定是不行了,这才张罗冲喜,还专门寻了个丑的!本以为是两重保证,没想到,她竟然——而且,对着这样的面目,她也下得去嘴!” 郑五叔劝道:“主夫也不要这么想。当时都说大小姐活都活不下来,哪还顾得上这些?那都是额外的变数。” “不行。”郑氏有些魔怔了似的,“那潘……那丑货!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法,让她们姐妹两个都围着他转。狐狸精!呸!狐狸精也没有这样式的!我得想个法子……” 郑五叔抿了抿嘴,还是说了:“主夫也不必急于一时。” “怎么能不急!你没听刘太医说,她这方面和正常人差不多!等那丑货的肚子里揣上了小孽种,潘家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帮她拿军功、拿爵位了!她尾巴还不要翘到天上去了!” 郑五叔赶紧找了个空档,接着说下去:“可是大小姐马上就要启程去营地了,家里的一切,还不都得听主夫您的?您说是吧?” “对!”郑氏这才如梦方醒,“是啊,我把这个忘了。” 他总算是冷静下来了,长长出了口气,坐了下来。手还因为方才生气有些发抖,也顾不得,拿起桌上的茶盏来。 “这茶都凉了——”郑五叔阻拦不及,眼看郑氏一仰头,把凉掉的茶水一气灌了下去。 “是我糊涂了。” 郑氏手腕一用力,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叮当一声脆响。随即拿帕子轻轻擦着嘴角的水珠,缓缓地道: “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对我说‘照顾好家里’。她以为用皇上的侍卫来压我,又保全了阿卿,就是恩威并重了? “她还以为我会领她的情,其实只会让我更恨她。 “她这圆房,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不重要。等她离家去军营的时候,那潘家的丑货,还不是要落在我的手心里? “到时候,我做公公的要女婿伺候,要立规矩,天经地义!我看谁能指摘出我的错处来!但愿她三年两载回不了京城,但愿那丑货真如女子般强健,能让我多‘教导’几天!” 第37章 奉旨恩爱 太阳升得高了, 顾影的小院里才有了动静。 一早醒来,潘三郎就拿被子把头蒙上了。顾影睁开眼,看身边仿佛窝着一个大蚕蛹, 忍不住就笑了。 “阿光,干嘛呢?” 她抓着被子边缘往下拉,潘三郎缩在里面不愿意露头。相持了一会,她可拗不过了, 拍拍他肩膀大概的位置问:“不起床了吗?” 被褥缓缓展开, 露出发红的双颊和湿润的眼睛。 “妻主……” “嗯?” “我爹爹都说了, 不让我和你亲近的……可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想多和你待着。然后我……我……” 他更不好意思了, 又想埋回去。 顾影笑着拽住被子边缘,不让他逃:“妻夫之间都是这样的呀, 食髓知味,不是说忍就能忍的。更何况,这又不是坏事。” “可是你身子不好……” “你侍奉得很周到啊,这样不会伤身的。”顾影说到这, 忽然灵光一闪,“哎?先前你还一窍不通, 现在怎么突然‘会’了?看了压箱底了?” 潘三郎抿着嘴, 红着脸, 犹豫了一会,小声道:“是上次回门的时候, 爹爹和哥哥他们教的。” “他们教你一堆这个, 然后跟你说不要缠着我, 怕我伤身?”顾影好气又好笑。 “是哦!”潘三郎这才发现不对。 他又想了想,试着解释:“当时是他们说了:‘你妻主身子不好, 你就要多注意一些……’之后才和我讲的。我想应该是关心我们的意思吧。” “嗯。”顾影笑着点头。叭1丝八1溜救六三 潘三郎又有点懊恼:“那还是我自己不好。” “没有啦。算算日子,从咱们回门到现在,这都多久了?我早就养好了精神,这就不算伤身。” 潘三郎对她,总是没有怀疑。只要她能自圆其说,那就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十分顺利。 第68章 两人之间多了些新婚燕尔的气氛,甜腻腻地化不开。梅儿一进屋,就觉得自己被腌成了蜜饯。 “哎哟,这两个人真是……也不知道避着点旁人。不过,梅儿我怎么能算旁人呢?” 他计较得还挺快。伺候完梳洗,又美滋滋地坐门口绣花去了。 什么?还有打包行李的差使? 那哪有小两口话别重要呢?他可是非常懂这个轻重缓急的。 眼看顾影离家的日子只剩下一天了,郑氏主夫一脸喜气盈盈的。 他已经想好了各种计划。那些夫郎们口口相传的“训诫之道”,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让他还怪期待的。 “明天,只要等到明天……” “圣旨到——” 郑氏愣了愣。 “这不年不节的,下的什么旨啊?” 好在英勋侯府接圣旨如同家常便饭,一有这事,仆从们就很熟练地忙碌了一番。不大会工夫,在正厅摆了香案,把宣旨的宫侍也请了过来。 郑氏和顾影穿了朝服,潘三郎穿了身隆重的正装,静悄悄地跪拜之后,宫侍就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其实圣旨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特别允许了顾影去前线可以带上夫郎随行。为保护顾影的安全,特许潘三郎着盔甲、带兵刃的权利。 这就是顾影向昭宗求的恩典。 按照规矩,武将出京,需要把家眷留在京城。这道特别的旨意,虽然有昭宗打包票,但在拟定旨意的过程中,肯定会遭到一些反对,不会顺利下达。所以顾影和谁都没有说。 顾影跪拜后要去接过圣旨,只听宫侍又道: “小顾将军,皇上特别吩咐: “虽然潘郎君是将门之后,但毕竟没有诰命品级,也不在军营编制之内,按照旧例,只能领随侍妻主之责。从出发之日起,他必须待在你的身边,无论昼夜,皆寸步不离。 “若是你好大喜功,以夫郎代战,便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若潘郎君有私自行动、带队领兵等越矩之事,要按欺君之罪论处。 “若是小顾将军都明白了,那便接旨吧。” 顾影听了就懂了。 这些话大概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皇上和辅政的重臣们做交换的条件吧! 她只是觉得她自己去前线,把夫郎丢在家不太放心。但是,朝堂上各方都认定了她是个平庸之才,就认为她想带夫郎上战场,是要在战事上串通潘家作弊,狂刷军功。 所以,她们特别费心机地考虑了这件事,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限制潘三郎的活动范围,却没注意到,“不分昼夜”什么的措辞,对新婚燕尔的小妻夫来说,简直是奉旨秀恩爱。 这叫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 顾影心情很好地接了旨,送走了内侍,一看郑氏那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大人,看您这一脸落空的模样。怎么?您也想跟着大军去战场啊?那等下一次我向皇上请旨带家眷,也捎带上您啊。” 郑氏怒道:“你这不肖子,竟然为这种事请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守规矩!那是让你上战场,不是让你去比翼双飞的!自从我嫁给你娘亲,便是一品诰命郎君,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随行离京过!你开这种先例,让朝堂里各家怎么想我们顾家!” 顾影挽着潘三郎的胳膊,笑道:“父亲大人也不要太担心了。若真的不合规矩,皇上还会下旨允许这样做吗?前朝妻夫一起征战的名将之家,就有好几例,只是您不知道而已。” 一转身:“阿光,我们走。” 潘三郎当然知道公公和妻主不合。但他身为新嫁郎,面对婆家长辈还是要有礼貌的。向郑氏行了个礼,说了告退,才跟着顾影走了。 郑氏气得快背过气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白眼狼!说走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还不如个外人!” 郑五叔在旁扶着他,不咸不淡地劝慰:“主夫消消气,明天她们都走了,这家里上下,还不是您说了算?没有大小姐时常置气,倒也是好事,咱们清净几天,好好休养一番……” 潘三郎是习武之人,耳力很好。郑氏急于发脾气,他听得特别清楚,脸上浮现了尴尬的神色。 “妻主……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名义上也是父亲呢。” 顾影不太耐烦:“他魔怔了,我懒得理他。走,回去收拾你的行李。你原先给了我一套盔甲,你自己还有没有……” 她这一打岔,潘三郎就只好回答她的话。两人商量着一些细节,还要回去问梅儿,就把刚才的话题搁了下去。 等到离开家门那天,郑氏连走过场的送行都懒得来了。顾影乐得清静,直接下令出发。 果然如无情仙所说,这路上的一天,只是一晃眼而已。脑海里还留着模模糊糊的行路印象,但是仔细想想,路上怎么休息,怎么饮食,都想不起来。 顾影在军营的寝帐里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帏之间了,时间也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脑海里的印象,是她们提前去了军营,很快熟悉了事务。然后待了一阵子,如期带兵出发,一路到了边关城镇,在这边的顾家宅邸里安置了下来。 第69章 对其余人,尤其是顾家带出来照顾行李的仆从们来说,这段时间生活习惯的改变、路上的奔波,都很吃苦,她们不太适应。终于到了顾府,不用再赶路了,这才能放松下来。 但对于顾影,就是要打起精神,立刻准备起战事来了。 胡天八月即飞雪。 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到了这里,只觉得外边冷得很,还好屋里烧着地龙,只穿轻便衣衫就行。 今日一早起来,顾影就带上潘三郎,在宅子里逛了逛。 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雪光反在人眼里,格外的亮。花园里的假山石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石板小路已经被人扫干净,扫出来的雪就堆在树木下面。 “这样的雪,如果用来堆雪狮子,应该能堆起一个比人还高的,多大多气派!”顾影忍不住憧憬。 潘三郎却轻轻皱起了眉:“这样的雪,一定会阻隔道路。不知道军需能不能到位,营里的兵士能不能受得住寒冷,这仗不好打。” 顾影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虽然有些韬略,但总是脱不开自己本身那些文人心思,总喜欢赏风弄月的。和完全沉浸在情景里的阿光一比,她和顾芸,作为顾侯之女,确实都不太像话。 这戏文情景里,真是不宜动心思。 刚想到顾芸,就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大氅,从小道另一边款款而来。见到顾影妻夫两个,就加快了一些脚步,走到面前。 “姐姐,姐夫。” 顾影比她身份高,只点了点头。潘三郎行了个礼。 顾芸淡淡地道:“母亲让我来找你们,去主院一起吃个早饭,之后还有些事要商量。” “知道了。” 顾影漫不经心似的应了一声,拉起潘三郎的手晃了晃。顾芸肯定是看到了,可她连眉毛也不抬一下,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当着潘三郎的面,姐妹两个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把那天下毒设计的事情揭开来。就连侍卫的事情也不能说出来。各有顾忌的气氛,倒是比在京城家里和气一些。 顾影望着顾芸的背影,默默想着: “顾芸把那含胸收背的姿态都改了,挺直起来,倒真是玉树临风的。她来边关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就成熟稳重了不少,这成长可太快了,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军情是要等我来了,才有变化的。顾芸能接触到的,应该也就是一些常规的军务,难道仅凭这些,就能让一个花架子变得务实起来了吗? “又或者是,阿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在身边,就一心一意地教导了起来?这么看来,当时我看她要动阿光,就把她丢来边关,期望以战事吓垮这纨绔子女,是想得太简单了。 “顾芸虽然好浮华,也有些爱慕虚荣,但她毕竟和我一样,也是顾侯之女。我当年能学会的,她如何学不会?我以后能得到的,她如何得不到? “棋错一着,眼看就有了新的变数。 “是我太过于轻敌,或许已经养虎为患了。” 第38章 防患于未然 顾影收起了轻视之心, 真正以敌对角度打量顾芸时,也让顾芸感到了威胁。 两人这顿早饭,各自吃得心不在焉。之后又跟着顾北尘来到书房时, 还是并肩站着,却各不相让的姿态。 连顾北尘都觉得奇怪:“坐吧。又没外人。” 潘三郎倒是比她俩还从容些,找了个下首的位置吿座,稳稳地待着了。顾影见状, 立刻过去占座, 在他上首那张椅子上坐下, 顾芸就坐在正对面。 顾北尘起了个头:“按照这边的气候,入冬以来, 北匈人这几场进攻都十分凶猛,我方有了不小的损失。虽然不至于伤了元气, 但现在应付得也比较吃力。” 顾影心里有点数:“阿娘,这边已经下了几场这么大的雪了?” “两场了。” 顾芸显然也想过很多,一张口就很笃定:“娘亲,我还是那个看法:现在的困局, 不过是强弩之末。再过一段时间,北匈人就会陷入断粮的绝境。她们撑不住太久的。我们只需要按兵不动, 以不变应万变就好了。” 顾影忽然面色一僵, 心中一沉。 “哎等等?这不是我和无情仙计划的时候, 无情仙说的话吗?当时我想想有道理,所以就同意了, 现在怎么成了顾芸的主意?” 转念一想, 好像明白过来:“我当时说无情仙的计划不靠谱, 她就说了这个。难不成这是在验证?得到我的肯定答复,才成了真实的计划, 之前她也并无把握?” 无情仙,原来还是像以前一样不靠谱! 顾影就提了一条新的:“阿娘,我看现在天光虽然亮,但云还压得很低,看来是要再下一场雪。我们应该趁这两天加强防御,在城门上多浇些水,冻成厚厚的冰层,防止北匈人狗急跳墙来突袭。” 潘三郎却在一边接话:“是该防备北匈人的突袭,但城墙并不是最重点。守城的兵士们是轮班的,让她们顺便浇水冻冰就行了。若想要防患于未然,应该多加人手去侦查。” 他垂着眼睛想了想,又道:“现在地上满是积雪,天地都是一片白色,到了夜里,雪光映着月亮,有人行迹的话,是遮掩不住的。我想北匈人常年征战,也不会这么傻,迎着雪从陆路上过来突袭。我们应该看紧河道,避免北匈人从冰面上过河。” 第70章 顾北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露了个似有似无的笑容:“说得好。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她指点潘三郎看这附近一带的地形图,潘三郎又问了很多细致的问题。娘儿两个一问一答了好一阵。 开始潘三郎还有些拘谨,顾北尘也端着架子。说了几个来回,两人对彼此就热络得多了。又谈了一些细节,共识还挺多,倒像一对亲生的将门母子,让旁人完全插不进话去了。 顾影在意顾芸抢功劳,可不在意男主角替自己出风头。看到他神色飞扬和顾北尘商量,只觉得高兴。 她安心坐着喝茶,无意中看到,对面的顾芸一直望着潘三郎。虽然在仔细地听着兵力安排之类的正事,可那眼神里…… “她还没死心呢?”顾影默默地警惕起来,“看她的神色,不但没有打消念头,倒还收敛了从前的几分油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了一样!” 不过,潘三郎归属已定。 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男主角总是要属于女主角的,谁都是旁人,谁也捞不着。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我妹妹。虽然戏文是假的,但在情景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狠不下心折腾她。不如等到战事结束,戏文收尾的时候,也给她说一门好亲事吧。” 她正想得出神,无情仙的声音忽然介入,无情打断:“别想那么长远了。戏文散了之后,我的法术不再支撑,那就和凡间戏班子散场是一个道理。” “凡间的戏班散场了,伶人们还都在。你这样的戏文……”顾影没有说下去。 她想到一整个大夏,乃至北匈西胡这些外围刚刚形成的完整情景,都将要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些现在还鲜活的人,顷刻之间就会比死去还虚无,心中莫名传来一阵不适。 现在她已经到了边关,提前预知了战事结束的时机,就推断,此时距离戏文结束越来越近。她有些舍不得这个故事,舍不得周遭这些人。 威武的顾北尘、俊逸的顾芸、娇俏的小梅儿、爽朗的昭宗……甚至连那色厉内荏、专门护短的郑氏,在这临别的前夕,也显得可爱了起来。 无情仙一定也接收到了这份不舍。可能是因为,神仙没有凡人这么重的七情六欲,她的回应比顾影设想的轻松好多。 “你这究竟是看上谁了?是看上长相,还是看上性格了?我也可以让她在下一场再出现啊。” “每次你显得这样大方,我都会本能地觉得,你是在挖坑。” “抓你来演戏文已经是最大的坑了,你说是吧?” 说得好有道理,顾影竟无言以对。 无情仙语气诚恳:“其实吧,我是不愿意你再因为不舍得谁,就自己出手造人。我和你在戏文之外商量一些事的时候,还是安静一些好。其余的人,就只让她们在戏文里出现,你觉得呢?” “好吧。”顾影觉得这个要求也很合理,当时应承下来。 这边和无情仙商量完了,那边顾北尘和潘三郎也商量完了。 顾北尘确实带着遗憾:“贤婿这般年纪就已经显出了天赋,若是多在前线实践……” “婆母,大小姐也是有才干的女子。我们在家常常论及边关的战事,我今天所说的这些,她之前也都想到过。小婿现今想开了,并不像从前那样为男儿身遗憾。能辅助这样的妻主成就功业,我不但不觉得委屈,反而是很高兴的。” 潘三郎声音朗朗,毫不遮掩对顾影的尊重和崇敬。 顾影笑了笑,有点脸红。 “我这不过是迫不得已,琢磨得多些,算不得什么。比起阿娘还差得远呢。还要多学军务,踏实地办差。” 其实,她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她始终没忘记,自己只不过是个落第书生。在社稷运转的各项实务上,她也只是被先生指点过,全都没有实际上手过。不但只会纸上谈兵,还是个半吊子。 这次是个巧合。因为无情仙不会设计前线的战事,泄露了天机,才让她插了一脚,做出了现在的局面。在无情仙擅长的方面,比如三角恋爱那种局势中,她就一直被牵着走,毫无优势了。 但她这么说,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显得非常稳重谦逊。 顾北尘就很满意:“阿细,阿卿,你们两人确实也有些文才,但在军务实事上和战事上都没有基础。现在长大了,懂事了,肯在边关帮我,我很是欣慰。咱们顾家,总算要回归到正务上来了。” 顾影和顾芸点头称是。 顾北尘又道:“阿细,既然你心里已经有数,这个侦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一到军营报到,我就给你安排人手和任务。带着你夫郎和妹妹,把防患于未然的事做好。” 顾影起身道:“是,我一定做好。” 这里不是正式的升帐点兵,她也就不“末将遵令”了。 顾芸一听是跟着顾影做事,脸就板着了。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站起身来应道:“是,娘亲。” 第71章 顾影对战场局势,比对自家花园子都熟悉。 这些地形、兵力分布,都是她和无情仙一起制定的,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她只要关心一些随机的变化,就可以静等立功了。 意料之外的是,顾芸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态度还是以前那样,对顾影很不服气,但也就是撇撇嘴,别开眼神,没有以前那么多话了。 顾影很奇怪,问她身边那两个侍卫:“你们是不是对二小姐做了什么?” 侍卫否认:“我们怎么敢?只是遵从您的命令,一路上贴身保护二小姐的安全,到了这边也没有松懈。” “那,有没有遇上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啊。” 顾影就更想不通了:“那二小姐在路上和在这边都做了些什么?大致和我说说。” “二小姐一路还好,该吃吃,该睡睡,挺听话的。路上也没什么危险的事,遇上过一些三脚猫劫匪,我们都帮她打跑了。刚来前线的时候,二小姐和顾侯说想要去看打仗。顾侯说她没有品级,不能在前方待着,就把她带在身边一起瞭阵了。” “哦?那几次战斗怎么样?” 侍卫不太在乎地道:“打仗嘛,还不就是那样,你死我活的。二小姐第一次瞭阵回来,连饭都不吃了。后来,顾侯问她还去不去,她却又跟着去。不过去了也好,现在越来越适应了。” 顾影点了点头。 看来,顾芸确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着。 只是顾芸醒悟得太迟了,来边关也太迟了。从这个戏文的背景来看,顾大小姐先前已经跟在顾侯身边好几年,早就经过了顾芸现在的转变,还上手过一些实际的事务,可以说对军中的一切都很熟悉了。 戏文里的顾大小姐受重伤,是因为她亲自领兵撤退,遭了伏击。顾侯这样严谨的人,能用她带兵,说明顾大小姐已经学成了。想必潘帅和各家将领对顾大小姐高看一眼,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顾芸,可能是到了边关,亲历了战事,才领悟到顾影做得有多不容易,这才开始跟着学。虽然改善了顾侯对她的印象,但顾侯把她放在顾影手下,说明她还是需要人带一带。 顾影默默想着:“无情仙以我为女主角,那我肯定在能力上比她强,袭爵这方面不足为虑。毕竟姐妹一场,只要她不再热衷于挖我墙角夺我夫郎,那我也不再计较好了。” 第39章 胜利在望 自从顾影主理河岸的侦查事务以来, 战事果然开始有发展了。 北匈人见隆冬降临,只怕胜负在此一举,决定搞个大事情。但她们的兵力还不太够, 就派了使者,跑去和西胡人谈合作。 西胡人无利不起早,本来就摩拳擦掌地观望战局,想要趁机占便宜。北匈邀请她们入战, 给的条件又很优厚, 西胡王就动了心。 没想到, 正在她们君臣热烈讨论,究竟还要追加什么条件才肯出兵的时候, 西胡王城的上空忽然有黑云压境。好好的白昼,一转眼就成了黑夜。 西胡王整个都懵了。 “这是……天狗吞日?阴兵借道?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她身为国王, 也不好傻愣着不是?顺便瞎猜几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啪嚓”一声,就落在了王帐正中间, 照亮了王帐内每个人惊讶的脸。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一大块玄武陨铁! 它每个孔洞里都冒着火焰,整块陨铁烧得黑里透红, 比摆了七八个炭盆还热乎。四周的空气本来就干燥, 此时被这天火一烧, 就扭曲起来,所有人都在这扭曲的气流里, 张着大嘴愣在那。 有人抬头看看帐顶。 因为陨铁太热了, 落下来的时候, 火焰直接把帐顶的龙骨和毡布烧穿成一个大洞。帐子也似乎愣在那里,竟然没有塌。 陨铁的火焰还在烧着, 黑云越压越低,每个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忽然有个明白人,大喊一声:“天怒!” 西胡王室贵族们顿时乱成一团。 “是天怒啊!大王!” “上天不许我们加入战局,我们退吧,大王!” “天意不可逆啊,大王!” 西胡王好不容易让这群吱哇乱叫的贵族安静下来,又把北匈使者请进帐,指着陨铁,非常的理直气壮:“不是我们不愿意出手!我们刚刚还没答应,只是议论了一下战事,就已经招来这样的天怒,只怕这大夏是天命所归!我们怂,惹不起老天,您请回吧!” 北匈使者就算全身是嘴,也劝不动一屋子人,只好告辞。 说来也怪,北匈使者一踏出西胡的领地,西胡王城上空的黑云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陨铁的火也彻底熄灭了。 西胡王这才彻底断了念想,再不提捞一把便宜的事了。 北匈拿不到足够的人手,只好自己努力改变战法,派出精英斥候去各方道路探查,想要偷袭夏军的大本营,来个出奇制胜。 顾影的建议,就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第72章 她带着潘三郎和顾芸,就守在营地里看着沙盘,随时掌握敌军斥候的动向。潘三郎看过的兵书、听过的战斗比较多,出了很多主意去布置陷阱。 有的陷阱好用,立刻能捉住斥候;有的陷阱很粗浅,斥候一看就能排除。这样,捉到的斥候少,没捉到的比较多。 “北匈人会觉得这种损耗数量是正常的,不会发现我们在故意捉人,放松她们的警惕。” 潘三郎虽然说得神采飞扬,但是自己心里也没什么谱。 顾影肯定无条件支持:“我觉得可行。顾芸你看呢?” “随便。”顾芸即便是同意,也是冷冷淡淡的。 要说纸上谈兵,她们三个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顾影知道,自己那些“带兵经历”,也就是靠无情仙一句话编出来的,做不了准。这次来边关,她就是想实际看看,还有没有被无情仙丢掉的线索,可以让她学些实务。 她担心自己被成长中的顾芸超过,也想积累做军务的经验,等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或许用得着。 没曾想,不学不知道,一学气死个人。 这边关军务,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细问。问得多了,还有奇怪的事发生。 比如那个后勤军官,每次面对她的询问,都只是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最气人的是,那军官并不是一问三不知那种,而是自信满满,昂首挺立,态度又认真又恭敬,连说带打手势,很像是在认真汇报的样子。 但是这么说了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开始,顾影还以为自己聋了。好不容易等军官“说”完了,她微笑着点点头,矜持地吩咐:“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军官特响亮地回了这句,转头大步走了。 顾影摸摸被震疼的耳朵,气得都笑了。 “无情仙!这怎么回事!” 无情仙恼羞成怒,语调都提升了:“哎呀!我都说了你不要细究,你就是不听。你问的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你知道战争会赢,你会拿到军功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刨出来问这个问那个?” “俗话说当一天比丘撞一天钟,我既然来了,不要好好干吗?” “不用费这个劲,一切都会正常运转。” “就没有变数吗?”顾影不放心。 “什么变数?我哪敢让它有什么变数啊?这不都计划好了,就按照计划来吧!”无情仙总是不愿意多考虑这些事,“你要的精锐小队已经出发,眼看就要到达阿光设埋伏的地点了。只要一网打尽,功劳到手,戏文完毕。” 面对残酷的战争,她语气还出奇的轻松:“不然我给你直接扔到三天后,你赶紧演完就算了。” 顾影眯起眼: “无情仙,这个戏文的重点,不应该是‘如何夺爵’吗? “我要问问你,为什么侯府家事局势这么分明,却要事无巨细地让我自己处理,还在三角恋爱上耽搁了我这么多精力? “我以为,离开侯府来边关打仗,争取多立功,这才是夺爵的关键所在。可是这一路走来,我明显感受到事情进行得越来越潦草,你却总说戏文到了尾声,反复催促我再快些? “你究竟想干什么?这其中隐瞒了我什么?” “额……那个……”无情仙顾左右而言他,“这怎么能是催你?这不过就是让你赶紧进入正轨,什么隐瞒不隐瞒的,我没有呀。” 顾影觉得可疑,但她心中的另一面却在犹豫:“无情仙应该不会刻意为难我的。她的隐瞒,大约还是在不懂军务的份上。她不想被我深究情景里的各种细节。” “哎呀,看透不要说透!” 无情仙明白地听到了顾影的心声,忍不住出声阻止。 “我又没说出来。”顾影好气又好笑,“你觉得被我发现了难堪,就应该好好地参照典籍,比照人间的战事,做出靠谱的情景啊。我看你现在,法力也没少费,情景也没多长进,依然是新手的模样。” “哼!” 无情仙听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顾影左喊右喊,都听不到她的回音,只好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把这件事搁下了。 第二天晨起点了卯,刚刚回到军帐里,只见一个兵士急匆匆地跑来道:“报告将军,有北匈先头小队正在接近我们的陷阱!” “哦!来了!” “我们去看看吧!” 潘三郎和顾芸,都比顾影要兴奋得多,四只眼睛眨巴眨巴盯紧了顾影,看她的决断。 顾影很冷静:“阿光头顶圣旨,不能带兵,顾芸你也没有带兵的资格。而且,如果是我们三个带队的话,只怕打不过对方。” 毕竟嘛,这是顾影意料之中的事。她知道这队北匈军是抱着突袭的信念来过河的,个个都是精锐之士。凭她们三个的水准,只怕是送上门给人家当午餐,都不够塞牙缝的。 顾芸和潘三郎被泼冷水也没减兴致,反过来劝她:“那我们再要一些人手,总要去看看啊!” “不行!”顾影还是一口否认,“我们只是负责指挥侦查的事,没有权力去做别的。再说了,如果我们离营去那边,在荒郊野岭出了事,都没人帮忙。我还是派人去回禀阿娘,请她另外点兵,找能战的将军带队。” 第73章 “我可以的!我可以!”潘三郎的战意早就如脱了缰的野马,一听这个就自荐。 “我们还有四个皇宫来的侍卫呢!而且我们手里本来就有一百来人,她们小队也就四五十人,收拢一下没问题的!”顾芸对顾影说话的态度再没有这么热切过。 顾影头疼极了:“那这样,各退一步!我派人加急回禀阿娘。她说让我们去,我们就去;不让我们去,谁也不许再提!” 顾北尘明确交代过,三人的差事都要听顾影的。潘三郎和顾芸满脸写着不服气,但又不得不听从,只得低下头。 顾北尘没有在这处营地,就算派人加急报信,一来一回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而且,顾北尘为了这三个至亲的安危,八成不会答应她们出战,而是另派人马去战斗的。 对顾影来说,这是被缠得不行,另外找人拿主意。但对顾芸和潘三郎来说,等于顾影坚决不同意。 尽管顾影派了最机灵的兵士、最健壮的马,当着两人的面发出去了,那两人也一副恹恹的神色,各自不高兴。 “……太难伺候了。”小顾将军默默望天。 她知道顾芸不服气,怕她自己闷着气坏了,就派侍卫紧紧盯住她。自己一边吃晚饭,一边安抚潘三郎: “阿光,我知道你很想去前线直接对敌。但是,我们都没有实际上战场的经验。来的这些北匈人,究竟是什么底细,要怎么打,我们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阿娘手下这么多先锋官,个个骁勇,她们也很有经验。让她们去直接迎战,总比我们合适。到时候阿娘派人来,我们就去瞭阵,稍微帮帮手,行吗?” 好不容易哄得他这边点头应承,忽然侍卫来报: “小顾将军!二小姐不见了!” “果然!”顾影一拍桌子,恨得牙痒痒。 我就知道,无情仙的沉默并不是怕了我,而是攒着节外生枝,给我挖坑呢! 第40章 节外生枝 顾影和潘三郎赶往顾芸的寝帐。 原来顾芸早就跑了, 只在屋里点着一盏灯,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桌子边,投出人影。 二小姐很容易生闷气, 不喜欢人打扰,所以侍卫看了屋里“有人”就没有管太多。到了吃饭的时候,侍卫才发现不对劲,进来一看就知道是金蝉脱壳之计, 急得不行, 赶紧告诉了顾影。 顾影一听, 心里就透亮了。 这不是侍卫的错,也不全是顾芸一个人的责任。这是无情仙在故意搞事情。 不然, 就凭顾芸那点身手,怎么可能从皇宫来的精锐侍卫手中逃脱呢?再说了, 她又不是专业的斥候或者战士,黑灯瞎火跑去看敌人,能有什么意义呢? 无情仙这样捉弄,只有一种意思。 她必须亲自去找顾芸, 不想去都不行。 还没有出发,顾影就已经感觉好累。还是得深深叹口气, 吩咐侍卫和兵士们:“备马, 找身手最好的斥候和兵士, 随我们去找人。同时,连夜去和顾侯禀告这件事, 让她速速派人支援我们。” 她心里明白, 这是戏文, 是无巧不成书的戏文。 尽管已经安排得很妥当了,但在情景里, 总是无情仙说了算。想要顾芸受伤,还是死亡,早已是定局了。 “是我放松了对神仙的警惕。之前我为了求胜,那样不遗余力地帮忙布局,有什么就和无情仙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安危没有问题,高看了自己在情景里的作用!我怎么这么傻!”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瞬间想了太多。 “如果无情仙阻隔了顾侯的援兵怎么办? “如果顾芸伤得太重,无法处理了怎么办? “如果阿光动了手,被有心人弹劾为代战怎么办? “如果这场功劳成了罪过,要怎么办?” 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来,明知道不是考虑这么多的时候,可她脱离不开这份优柔,只能任由恐慌蔓延在脑海里。 “妻主!我们走吧!” 潘三郎已经披好铠甲,提着枪,骑在马上望着她。 顾影看看自己身上。在她犹豫各种问题的时候,已经有兵士帮她穿上了盔甲,牵过马来,准备扶她上去了。 戏文在继续,情景里还有这么多事没有解决呢!现在再多想也来不及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有阿光和皇宫侍卫,有这些人手,战斗是没问题的。 只怕顾芸的情况不太好,还得做个后勤准备。 顾影骑上马,就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兵士。点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精明的:“那谁,你延后一步。带上两个能干的医官,还有创伤用的药、抢救濒死之人用的药。然后,尽量快一些赶路,赶上我们!” 那兵士应一声:“是。”调转马头,往医帐跑去。 顾影深深地看了一眼,心中拿不定: “但愿在无情仙的安排里,肯放人一条生路,让顾芸有惊无险…… “唉,我想得是不是太奢侈了些? “这情景里,无天无神,无情仙就是决定一切的神,我就连求个保佑,都求不到的。 “只要能保顾芸一条命,让这场功劳不要变成过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74章 幸好,她作为女主角,还是有些分量的。这些士兵都是令出必行,不用担心执行的问题。她说了这些闲杂人等要跟上,那就一定能跟上。 人力已穷,只看天机。 无情仙的底线,就是唯一的倚仗了。 顾影深深地皱着眉,自责和懊悔都说不出口。带着兵士和皇宫侍卫,带着潘三郎,往黑夜更深处跑了过去。 顾影从来没有这样骑马飞奔过,没跑到半路,一身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她感觉,若不是被这些铁甲捆在身上,只怕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肉了。 好不容易到了设陷阱的地点,远远就听见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北匈女人粗犷的吼叫。 顾影急忙喊:“点起火把!” 刚才摸黑赶路,生怕打草惊蛇,现在找到了人,她也就没有顾忌了。 马蹄声很单薄,冲着光亮越来越近。 马上的人,当然是顾芸。她穿着轻便的盔甲,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捂着肩膀,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见了顾影她们穿的盔甲,认出是自己人,才大喊一声:“救命!” 顾影见了她还活着,心里一松:“医官来了没!接过来给她看看伤!侍卫,带着其她人防御!” 两个医官迎上来,夹着顾芸的马,就往队伍后面撤。侍卫们平时在皇宫里就训练有素,听了顾影的调派,立刻带着兵士站成人墙,搭上了弓,防备着北匈人追到近前来。 顾影有点点小庆幸。 无情仙对女人确实比对男人要好一些,尽管有风波,还是网开一面,没有让顾芸死在这里。 可是,这会没死,等会可说不定。 她生怕顾芸再出什么意外,比如演出一幕“在亲人的臂弯里说出遗言”之类的名场面,就觉得脊背发凉。 必须亲眼看着医官治疗,确定顾芸没事,才能放心。 顾影的眼光和马蹄都跟着医官,慢慢往人群后撤。眼看潘三郎还在望着前方,就嘱咐:“阿光过来,跟着我。” “我要去前边!”潘三郎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你不能去,你跟我往后撤,我们要帮忙保护医官。” “我要去前边!”潘三郎赶着话,又喊了一声。 “这会不要任性!听话!” “你听远处的声音,北匈人好像有点多,侍卫很吃亏!我不是任性,是因为我拿着长兵器,打起来更方便一点!” 顾影一着急,潘三郎的语调也着急了。 顾影也知道,归根结底,还是她带出来的人手不够,和北匈人打起来,不占便宜。若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队伍前方,以攻代守,倒是也能保全后方的医官和顾芸,只是这样有点危险…… 她还没盘算完,潘三郎却已经等不及了,驱马就往前冲。 “别跑!我又没说……” 话还没说一半,一道残影就从她眼前掠过去了。 她只好放弃说服,紧紧跟上。 潘三郎是要和她“寸步不离”的。要用上他的身手冲杀敌人,顾影就得先冲上去,免得事后落人口实。 两人刚刚到达队伍最前,只见不远处,北匈人举着刀,乌拉乌拉喊着北匈话,冲到夏军的视线里来了。 顾影向天翻了个白眼:“无情仙挖这个坑,肯定是想让我管不住阿光,落到抗旨的地步。要不然,为什么这些北匈人追了半天都追不上顾芸,偏偏等阿光和我到了队伍前列,她们才来!” 真是成也女主角,败也女主角! 忽而潘三郎眼睛一亮,大声喊道:“看!她们都没有骑马!肯定是落到陷阱里了!” 顾影听他一说,也能猜到经过: 北匈的骑兵是最厉害的,没有马匹,战力就减少了一半。夏军布置的陷阱,也主要是针对马的。 顾芸仗着陷阱的优势,想要来看看北匈先头部队的情况,却低估了北匈精兵,不小心打草惊蛇。 尽管北匈人不太擅长诡计,又在夏军陷阱里失去了马匹的优势,但她们性格凶悍,越战越勇。顾芸受了袭击,意外之下才知道后怕,开始拼命逃。 幸好,她是在半路上遇见了自己人。不然,凭她慌乱之下,带着北匈追兵一路回营,就会暴露整个营盘,更加危险了。 “这样的局面,是无情仙的一手安排?还是因为我及时追赶,让结果有了些变化?”顾影满心怀疑,算不清楚。 北匈人越来越近了。 皇宫侍卫高高举起火把,大喊:“放箭!” 北匈人追来得很急,之前又是秘密行军,都没有点火把。皇宫侍卫带着兵士们向一片黑咕隆咚的动静射箭,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效果很一般。片刻之后,这一二百个北匈人就已经冲到夏军面前,举起弯刀想要割夏军的马蹄了。 “围起来!” 潘三郎喊了一声,驱马迎上前,沿着北匈人的队伍外围跑。 兵士们排好队,跟着潘三郎的马,也都绕着北匈人的队伍跑。头尾衔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圈,然后越收越小。 北匈人也不是吃素的,各自背靠背防御起来。夏军忌惮她们的身手,相邻的两三个人立刻结合成小组,集中攻击面前的目标,很快就放倒了最外圈的北匈人,把圈子收得更小了。 第75章 看起来,潘三郎是要一举歼灭这些敌军。 他难得施展开手脚,战意高昂,考虑得不太周全,顾影却没有头脑发热。 她虽然也想立功,可还记得先前的目标是侦查,防患于未然。现在,北匈人的先头小队已经悄悄过河了,如果无情仙在后方又安排了一支大军,凭她们这些人可应付不了。 想到这,赶紧向战局里大喊一声:“阿光!留几个活口!” 潘三郎没有答话,也不知道听到了没。顾影想要再喊,声音就淹没在兵器撞击的声音里。她只好焦急地盯着夏军的火把和越收越小的圈子,等待下一个劝说的机会。 等包围圈收到中心,顾影才赶紧上前,吩咐了留下活口审一审的事。皇宫侍卫们带着兵士们清点战果,她就带着阿光往医官们身边去。 潘三郎打了一场,终于冷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妻主,对不起,我一看要打起来了,就一点也不记得要先保护你……” “嗯。”顾影想着顾芸的伤势,也想着要尽早弄清北匈来了多少人,完全没心情论个人功过,只淡淡应了一声。 潘三郎虽然没有说完,但听她兴致不高,心里有点不安。侧过头看看她的脸色,在黑暗里也看不太清楚。 “是生我的气了?” 他有点担心,但不敢直接去问,只好抿着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第41章 功过 来到队伍末尾, 只见地上铺了毡布,顾芸躺在上面,医官还在忙碌。 顾影问:“她的伤势怎么样?” 医官转身回答:“快处理好了。” “哦, 你们忙着。”顾影绕到毡布另一侧,低头去看。 顾芸被北匈人砍伤了肩膀,在毡布上留下一大滩血迹。医官已经把伤口包了起来,还用细麻布把她的胳膊挂在胸前, 避免她扯动伤口。 见顾影看得很仔细, 医官就宽慰道:“将军放心, 二小姐的伤势不重,上了药, 很快就止住血了。只要好好静养,就没有大碍的。” “那就好。”顾影这才轻松了一点。 顾芸整个人还很清醒。凭她的聪明, 早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个时候就不再倔强,小声解释:“那个……我知道不该偷跑出来。但是,我觉得去禀报娘亲再出兵,肯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不如今天盯紧一些……” 顾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没有想过,咱们手里的人不多, 如果你提前出现, 打草惊蛇, 北匈人有了警惕,不入陷阱怎么办?” 顾芸脸上一僵。 顾影难得这么有耐心:“还有, 你瞒着我跑出来, 无非是要抢在我的前面, 混个功劳,也好让阿娘刮目相看。甚至你觉得, 如果你的军功能盖过我,阿娘还会给你封世子,传你爵位。” “我……我没有。”顾芸把眼光瞥到一边去了。 顾影就没把这句当回事:“顾芸,天真过头就是愚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念头是怎么生出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你明明只是个庶女而已,大家却都帮你、宠着你,你得到得太多了!我不服!”顾芸气哼哼。 “我得到什么了?”顾影一连串反问,“我亲生的父亲还像你爹似的活着吗?我得到你高贵的嫡女身份了吗?我的身体有你这么好吗?我娶夫郎都是为了冲喜的,你到这个份上了吗?阿娘承诺给我世子之位了吗?” 顾芸一时被问懵了:“可是……” 尽管有这些,她还是觉得顾影比自己得到的多啊! 但她又一时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怎么吃亏了。只好不服气地顶嘴:“娘亲不但偏宠你爹爹,还对你更加看重!时间一长,世子之位早晚都是你的。你跟我又不和睦,等你当上了英勋侯,还不一定要怎么对我和我爹斩尽杀绝呢!” 顾影简直无奈:“侯门之内骨肉相残?顾芸,你是不是戏本子看多了?我做出这种事对整个顾家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今天有什么意外,既没有消灭这一队北匈人,又因为走漏风声让夏军胜局变败局,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 “不但你要担责任,我也要,阿娘也要。一场功劳变成过失,别说抢世子之位了,只怕咱们家的侯爵都要保不住了。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聪明!” 顾影正训人,侍卫走过来暂时打断:“小顾将军,那几个北匈人说,和她们同时出发的,还有好几支这样的精锐队伍,互相有联系。如果发现她们不在了,那些队伍就会过来增援。” “此地不宜久留!”顾影立刻做了决定,“你们几个,带着医官和顾芸先回营地,早点安置下来给她疗伤!阿光,我们去另一个陷阱的范围。在援军到来之前,故意留下一些痕迹来诱敌。” “这样太危险了!”潘三郎有点着急,“万一……”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潘三郎想了想,整个人冷静下来:“没有。那我们去诱敌吧。” “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阿娘的援军肯定很快就到了。”顾影充满自信。 但这自信的来源,并不是夏军的战力,而是她确定,无情仙设计不出环环相扣的故事,在战事设计上不敢变、不能变,只能做一些恶作剧,给人添堵而已。 第76章 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也不是为了教训顾芸,而是在故意扰乱无情仙的判断。 在这场戏文里,无情仙对情景的设计,被顾影挑出不少刺来。她想要补全情景,就不自觉地依赖上了顾影的经验。顾影就趁机警告:这一场节外生枝,已经让按部就班的战局发生了变化。新的因,会带来新的果,因果相连,让以后的事一直走岔下去。 这样说上一通,才能触动无情仙不敢改变的难处,让事情回归到事先设计好的“正轨”上来。 不出顾影所料,在她们还没有碰上新的北匈队伍时,只见顾北尘亲自带着大队人马找了过来。 “阿娘!”顾影迎上前去。 顾北尘望了一眼,就发现少了个人:“阿卿呢?” “阿卿负了伤,没有大碍。我让医官带她先回营了。” 顾北尘稍稍放松:“那就好。你也早点回营吧,这边有我。” “我给阿娘瞭阵。”顾影自告奋勇。 顾北尘稍稍考虑,应道:“行,注意安全。” 顾影带着自己手下的人马,找了个居高临下的点,能望见一整片山谷。顾北尘的军队,黑压压的全是人,几乎把山谷填满。 “神仙造景,就是大手笔。”顾影心里酸唧唧。 忽然,北匈人从山谷另一侧出现!顾北尘长刀一横,率先迎了上去! 顾影顿时不酸了。 呵!这是打仗? 确定不是村头的宗族械斗吗? 战法也没有,军阵也没有。夏军所有的骑兵都拿着长兵器,所有的步兵都拿着单刀盾牌,大家一起嗷嗷地往前冲。 北匈军就更磕碜了,连穿盔甲的都没有,全都是穿着皮棉袍子,举着弯刀。骑兵和步兵跑得一样快,总之一样嗷嗷地往前冲。 两边嗷嗷地碰到了一起,见人就砍,那叫一个红花四溅! 顾北尘在其中最是勇武。她动作极快,看也不看周围的人,就只管抡刀。白色披风一会就染成了胭脂色,又湿又沉,在风中飘不起来了。 “啧啧啧,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顾芸见了这些吃不下饭了。而且我也明白,为啥我们家能有侯爵了。我娘可太狠了,砍人如切菜,不分敌我,厉害厉害。”顾影在心里大肆讥笑无情仙。 她转头看看潘三郎。却见他正在一脸憧憬,跟着顾北尘的动作琢磨,比划刀法呢。她忍不住伸过胳膊,慢慢把他手拿下来。 “嗯?怎么了妻主?”潘三郎还沉浸在战意中。 “怕你累着。”顾影脸不红心不跳。 “哦,没事的。”潘三郎学习这种疯狂打法,兴致越发高昂。 顾影无语望天。 早知道这个情景里的所谓“打仗”,就是这样对砍而已,她说什么也不到前线来浪费这个精力啊! 心好累,感觉不能再当将军了。 经此一战,大夏彻底打垮了北匈军的剩余精锐,让北匈军听到顾家母女的名字,都闻风丧胆。 北匈王把以前占领的城池还给了大夏,还递来了投降表。昭宗派了钦差犒赏三军,边境的居民也回归了家园。 战争终于结束了。 美中不足的是,顾北尘认定顾影和顾芸功过相抵,到最后还是没有定下来封谁为世子。后来,她决定把两个女儿加上一个女婿,都带在身边,做她的副手。 退兵回京的路上,顾影觉得有些困,就在车里铺开一张毯子,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没曾想,她一睁眼,看到的不是车里,也不是京城的侯府,而是那片黑沉沉的虚无空间。 在戏文里度过了大概半年,忽然回到这里,还不太习惯。 “我怎么回来了?不应该啊?” 顾影带着点迷茫,眨眨眼睛,望着身边无知无觉的人偶阿光,托着腮细想。 “这次的戏文,正像我问无情仙时说过的那样,虎头蛇尾的。 “一开始,我想要夺爵,想要拿军功,却一直在侯府里打转转。后来到了战场,这仗打得惨不忍睹。 “按我的意思说,若没有这后来的战事,倒也罢了。只需要在侯府里背靠潘家,面对着顾芸父女,这样斗一斗,也能成事。可无情仙偏偏要正面战场上的踏实军功,非要设计边关战局。 “我还以为,重逢顾芸,会在下毒的往事上有什么风波。没想到她受了个伤,然后就没了!到戏文结束,阿光固然不知道真相,顾芸却也没道过歉呢。这条线断得太突然了。 “哎?忽然想起顾芸的伤,也有蹊跷。那天她骑在马上,北匈人在地上跑,这怎么就能砍到她的肩膀上去?真是奇了怪了。莫非那天的经过,她没说实话,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顾影本来想再睡一觉,结果想到这些,就完全不困了,倒是兴奋起来。 “让我捋一捋这些断了的线索: “顾侯家的世子之位,最后还没有着落。 “潘家那两位嫂嫂似乎也有故事,却没有展现出作用。 “顾侯明明疼爱侧夫,为什么要放任正夫欺压大小姐?郑氏主夫背后又有怎么样的渊源? “北匈先前诈降,却熟知夏军的退兵路线,这说明在顾侯军中一定有里应外合的人,这可是叛国的大事!怎么后来没有查呢? 第77章 “最重要的是,前面轰轰烈烈,闹到下药的三角恋,到了边关却马马虎虎地消除了。 “仔细想想,后来到了边关,阿光就完全没再和顾芸说过一句话了。就连顾芸受伤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眼里看不见这人似的。 “阿光曾经认错过顾芸,难道不想追究顾芸为什么骗他?之前还愤愤然,要查是谁下毒害他,可是后来再也没提起。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可又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无情仙没有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就来和她说话。她自己久久思索着,越想越是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第42章 纠结的是非 顾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之睡了个饱足的长觉,才悠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这虚无之地的一角, 还悬浮着她上次吐出来的心头血。 顾影用手指去碰了碰,将它从喷溅的动势往中心凝聚,做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圆球,又在最外层覆上轻薄透明的壳, 血液就能在里面缓缓流动。 “这外壳要再结实些, 刀枪不入, 还要依然透明。” 她这么想着,用指尖轻轻敲了敲, 觉得确实很结实。将这圆球放在手心一攥,两手似捻线般往两旁一拉, 圆球就有了挂手和穗子,成了一枚佩饰。 她把手扬起,把这佩饰“挂”在高处。 “咦,这样还挺漂亮的。” 无情仙的声音忽然响起, 把顾影吓了一跳。 她在情景里时间长了,听到有人说话, 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看。听到无情仙笑了笑, 她才猛然想起, 她是看不到无情仙的。 “你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所以,这趟戏文, 你大概觉得我演得不错?” 无情仙声音愉悦:“自信点, 把‘大概觉得’去掉。” 顾影笑了笑。 就这么一笑, 她觉得这几口呼吸变得清新起来了。畅快的气流在胸中缓缓拂过,整个人似乎浸泡在春光中。 “我的‘优柔’解除了!”她身子往后仰倒, 躺在虚空里,眯着眼睛感慨,“繁重的心事一笔勾销,体质也随着恢复健康了,真好!” 不过,这种快乐没有持续很久。 之前想到的,在戏文里断掉的线索,没能解决的那些问题,顾影还是挂念在心上。 她接二连三地问了一通,只听无情仙疑惑地问:“啊?你怎么会想这么多?” “我虽然身在戏中,可也有一份旁观的角度。故事不完整,我就是很好奇啊。”顾影说着说着,忽然悟了,“难道,你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夺爵成功?” “是啊。夺爵是你自己想的,我们这个戏文,主要还是感情戏。” “那你怎么不早说?”顾影都快急眼了,“不是,那你觉得夺爵不重要,为什么还把戏文放在侯府里?内眷们口口声声庶出嫡出的,斗得这么认真,我都相信了!” “重点就是这个嫡庶啊!这和你原来的生活是不一样的,你不是也感觉很新鲜吗?再说了,公门侯府才有资格娶好几个夫郎,才会有嫡庶之分呢。我若给你放到农村种地的家里,还有什么好斗?” “农人争产,一样很好看啊!我看过县衙府衙的一些卷宗,民间百态也是真实鲜活的,并不一定要在公侯之家才有故事。” “哦?如果觉得农家乐也很好,那你为什么拼命考科举?” “你看,你这就是抬杠了。一种人自有一种人的生活。农人耕耘土地,士子发奋求学,公候为国尽忠,这都是各自的本分。我可没听说过公候之家就该克扣子女、明争暗斗的。” “那是因为你见识少,才没听过。”无情仙有点得意,“你只是凡人而已,我可是神仙哎!我见过世上沧海变桑田,也经历过千年万年的累世纠缠,我见识得可多了。听我的,就对了。” “哦。” 神仙都拿出长寿的资历来了,顾影不得不服。 仔细想想,觉得这神仙丢三落四,也是人间少见了。不由得又请教几句:“那,战事也不重要?其实可以不管的?” “不不,战事还是要的。女主角必须很厉害。” “那为什么女主角记性这么差,都不记得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你又为什么一直在撮合阿光和顾芸?” “其实啊!”无情仙饱含激动,“如果你那次没有提前赶回来,而是被宫门落锁留在皇宫,那才是我想看到的!” “如果是那样,阿光就会被顾芸得手了!” “对对!要的就是得手!”无情仙的声音愉快得发颤,“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情景是男人怀妊?” 顾影悚然:“因为原来的故事,并不是要我们相亲相爱!” 无情仙兴致高昂,声音都高了一档: “哈哈哈!是的! “我不但要顾芸得手,我还要她一矢中的!到你们在前线重逢的时候,潘三郎忽然被军医诊出怀孕了!所有人都喜悦地看着你,但你知道,你和他没有亲密接触过。 “然后,就慢慢地揭开那些曾经是谁送珊瑚钏、那天是谁进了房间,现在又是谁爱谁……这一系列的真相! “你们的感情,从此有了裂痕。 第78章 “你会觉得潘三郎已经脏了,但你又忍不住想要爱他!他呢,知道自己的心意系在你身上,而一切都太迟了,他怀了顾芸的孩子,再也配不上你了! “然后他就会神情恍惚出外巡视陷阱,不料遇上敌军精锐,打草惊蛇,被人围杀。身负重伤之中,孩子也流了。于是他失去了记忆,被边境上的神医所救……” 接下来的故事,都是这样狗血满满。 “……最后,你们终于在同一个墓穴里,埋葬得整整齐齐!” 虽然看不到无情仙,但听她越讲越亢奋,可以想见她眉飞色舞的模样。 “你说虐不虐!你就说——虐、不、虐!” 顾影早就听够了,捂脸哀叹: “你们仙女的脑海里,怎么会有如此变态之事!” 戏文中的潘三郎,是虚无空间中的傀儡所化,只随顾影的心意而动,无情仙不能完全操控他。所以,无情仙想要悬念,就只能压制着顾影的记忆,又误导潘三郎去喜欢顾芸。 顾芸是无情仙能把握的,她只需要一直粘着潘三郎,对他好一点,必要时生米煮成熟饭,促成他有孕就好。 然而,因为顾影的警惕和一些巧合,这条感情的走向,已经大大偏离了无情仙设计的初衷。前半段埋下的很多线索,在后半段完全失去了用处,只能默默断裂。 顾影赌无情仙不能驾驭这些变化,是赌对了。如果依着无情仙的意思,把这些人、事、物,都尽其所用,那么,女主角的感情路,男主角的归属,全是一团浆糊了。 差点又被坑了,真是让人不爽! 无情仙显然感受到了这种情绪,趁机挑事:“其实,我更期待潘三郎认错人之后,怀孕之后,你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我肯定不会放过顾芸的。” “为什么?”无情仙叫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男主角!是潘三郎背叛了你啊!他甚至要给顾芸生孩子了!” 顾影笑道: “我看你还是不够明白。 “首先,阿光是应我的喜好而生,是我一个人的男主角。你虽然创造了顾芸,有我的五分影子,但阿光依然会分得出真品和赝品,投向女主的怀抱。 “就算中间有什么岔子,我也不会像你预想的一样,会放弃他。因为在一出感情关系的戏文里,最好把握的条件就是感情。只要他心系于我,他就会发挥出男主角该有的作用——拼尽全力对我有利。 “你看戏文后半程,他一点也不会在乎把军功记在我的名下。我觉得,最牢固的关系,就是要有恩,有恩才有爱,然后恩恩爱爱才无穷尽。若是首先这个恩情拿捏不了,爱就成了空泛的渴求,没有了任何意义。” 无情仙不服:“慷他人之慨,当然很轻巧啦!你就是看我诱导不成功,才说风凉话。如果那时候,他心甘情愿地投向顾芸,你那什么施恩不施恩就立刻破产了。” 顾影又笑:“投向顾芸,他也是我的夫郎,我有一百种后手可以圆回来这个局。你不过是被我打破了计划,才这么气急败坏。淡定点,你自己也说这只是戏文,又何必倾注这么多情绪在内?” “呵呵,这么说来,你始终胜券在握?” “当然。” “被戴绿帽子,也会保持冷静,不嫌弃阿光?” “当然。” “哦,那可真是失敬了。我好不容易选定的渣女,竟然是个大好人呢!同情心泛滥啊!”无情仙的口气酸不溜丢。 “我?”顾影奇怪,“在我以前的生活中,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老师家的儿郎有点喜欢我,我知道,但是我没有任何越规矩的表现。我怎么就是渣女了?” “那你自己反省一下。”无情仙笃定。 “真反省不出来,我这么好。”顾影细数,“正直,聪敏,上进,所有的老师都说我是可造之材。戏文里的岳母们都爱我如亲生。” “呵呵,您上进的样子可真恐怖。”无情仙语气凉凉,“定下‘先立业,后成家’的规矩,是你吧?好几个小男儿青睐于你,你虽说心中不肯接受,也都没有拒绝过。在你心里,总觉得是应该先谋个进士出身,再论那时的‘门当户对’,娶个高门闺秀来的。” “要这么说,就真没意思了。”顾影正色道,“上进心难道是错处?我一个堂堂女儿家,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难道让我去打听谁家小郎君有意于我,我再一家一家去严词拒绝,才叫正经?” “这……” “我看你就是挑刺。我出身本不算高,同窗里也有许多寒门女儿。她们大多是娶个糟糠夫郎,用着嫁妆或岳家的贴补,供自己读书。然后有了出身,再攀高门纳个侧室,或者干脆踹了家乡的原配,在京城另结鸾俦。和这些人比,难道我算渣女?” “一说你渣,你还不服。君子见贤思齐,你却流于诡辩,还说不渣?” “喂!”顾影不干了,“你往我头上泼脏水,却不许我躲开吗?若我自比君子,就该承受中伤和猜疑?” “那倒没有。只是告诉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总是把自己摆在君子之位,鄙视我这掌簿神仙。你这样的人啊,我也见得多了。” 第79章 顾影气得笑了:“好好好,谁让我现在落在你手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吧?” “呵,说你还不承认。”无情仙也很不满意,“就因为你这假模假式的深情,不肯放开了折腾戏文里的人。我本意是折磨男子,如今却要千方百计地让阿光先对不起你,怎么就激发不出你本性里那股子渣味儿呢?” “那你要怎么做?” “让你真正变坏!”无情仙咬牙切齿。 第43章 旧日梦魇 (上) 顾影被阴阳怪气地嘲讽, 耐心也到了尽头,索性抿着嘴不理。 无情仙似乎是想了一晌,咯咯一笑: “哎, 别生气呀! “我刚才想着,你说你不生阿光的气,是因为他被人欺骗、引诱。所以,我问你个准话儿: “你是不是觉得, 受害者未必需要纯洁无暇, 而主动去破坏别人姻缘的人, 才是真正的渣?” 顾影怒答:“当然!” “坚持吗?” “坚持啊!” “哎,对了。”无情仙又问, “这男子孕产的情景,好玩吗?还想继续下去不?” “不想了。”顾影微微皱眉, “我还是习惯从前那样。” “哦!我知道了,呵呵呵。” 无情仙的声音,笑着笑着,就飘向远方, 渐渐听不到了。 顾影在原地等了一晌,虚空之中, 再没有听见任何回声。 顾影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的,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但她很清楚自己是睡着了。 因为她正在做梦。 明明白白的一个梦。 那不是幻梦, 是她被淹没在回忆卷出的千顷波涛之内。这梦里的每件事,她都曾亲历其中。 梦境的画面, 饱含着痛楚、悲伤、愤怒……让她丹田之处的一口真气鼓噪不休, 三昧真火直冲向泥丸宫, 直要把她自己炼到融化。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些事?怎么可能忘记那些愤怒和痛苦? 一旦想要逃避,梦魇就像铁索一般, 困得她无法逃脱。她的识海清醒着,可她睁不开双眼,挪动不了哪怕一根手指。不知为什么,她必须眼睁睁地看完这一切。 这是折磨,也是煎熬,但她无能为力。 梦境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江南的梅雨时节里,和其余日子一般,湿漉漉的一天。 淅沥小雨,一丝丝踮着脚尖似的落在花叶上,又轻飘飘地顺着茎秆往下滑。在湿润的晨光里,人也都是懒洋洋的,巷口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叫卖,或是绵软的猫儿呢喃。 顾家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谁曾想,云浪宗的门徒,白衣翩然,不请自来。 她们没有撑伞。 云浪宗是炼气的名门正派。只要入了派,学了基础宗法,就再也用不着这种凡物了。 以气护体,一层透明的阻隔包裹在周身。天上的雨点沾不湿飘飞的衣袂,踏着湿滑地面而行,鞋子边缘也没有一丁点脏污。 她们全身上下都干净得过分,整个小巷,乃至这片凡尘,都因她们的屈尊降临而蓬荜生辉。 一个少女模样的弟子,伸手去敲响了顾家濡湿的门扉。 “吱呀”一声之后,仙境、凡尘、地狱,就在这一瞬间,模糊不清。 “魔息。你们身上,都有魔息。” 一支剑,细如鱼肠。拿在纤细的手碗里,竟然这么稳。剑尖直指在跪倒的人鼻尖,花瓣般的嘴唇吐出冷冷的话语,不带任何询问的意味。 “仙子,求仙子明察……我们只是普通的商户人家,凡夫俗子,哪里知道什么魔……” 跪地讨饶的妻夫两人,满脸惊恐和委屈。身上衣裳本是上好的绫罗,此时袖口和膝盖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不承认,就死。” 她们不是来明察的。她们一点也不在乎辩解。 她们是修仙之人,又不是俗务缠身的凡间官员,什么鸡零狗碎都要划拉出一本糊涂账。 她们做的,可是护佑人间、降妖除魔的大事。 魔修狡猾,无论是骗过这家人,还是威胁过这家人,总是在这家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虽然残余的魔息稀薄,但云浪宗的眼里,不掺沙子。 她们,是绝对的干净,绝对的正义。 “你们这样的‘人’,丝毫不懂修仙者如何辛苦除魔,只是痴愚地相信自己所见,对魔的危害毫无警惕心。 “无数正道的热血,都是为守护你们而流,可你们看不见。 “你们,活着没有价值。死了,一样不足惜。” 云浪宗的剑很细,以气御剑,剑阵如雨,恰和这湿漉漉的天地相得益彰。 一阵铮铮剑鸣后,地面的积水,就掺入了红色。 潮湿的水珠,缓缓地沿着墙往下落。墙角的青苔,一半青翠,一半施了胭脂似的。 那些白衣的身影走了。 洁白的衣袍,洁白的剑鞘,不染一星杂色。 她们,守护凡尘,却与之不相干。 顾影散学归来,满心想着早上爹爹答应过她,要炸些糍粑给她做点心。她把昨天做的诗给先生看了,先生很满意,给她画了满纸的红圈圈,批了一句:“才思敏捷,佳苗也”。她小心翼翼地卷起纸页,一路上都轻轻用手心攥着。 第80章 双亲的喜悦,老师的夸赞,糍粑的香味,这些想象是那么快乐,让她的笑容—— 凝结在脸上。 梦境中,顾影的感知很混乱。一会是旁观儿时的自己推门而入那一瞬间,一会是通过自己的双眼,看到墙角那些横流的血水。 这一切都像当年一样,没有声音。 乍一看到这些,人还来不及伤心,恐惧先扑面而来。后来,绝望随着细雨,点点滴滴,渗进了她心里最深处。 她手里攥着的字纸,也渐渐湿了。先生批文的朱砂色,她自己的墨笔,都顺着手心,蜿蜒下一条条水渍,流过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石板台阶上。 她就木着脸,站在那,似乎冻僵在这早来的黄梅雨中。 邻居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过来,目光带着犹疑,小声解释:“顾家阿囡,方才,你家里来了一群天上的仙子。她们说,你妈妈身上有什么魔息,要除魔……就……” 顾家一向和善,和周围邻居的关系很亲近。邻居们不忍说清楚那场屠戮的过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家妈妈,爹爹,都是好人啊。可是……可是她们是云浪仙人……她们除去了南山的山妖,是我们镇子的恩人……可是……” 可是,好人怎么就这样,不由分说,杀了好人呢? 梦境一转,这是昆仑山的一段余脉。 西北干燥之地,山中的秋天,来得这么早。 顾影木着脸,拄着根比她个子还高许多的扫把,在山门内高高的石阶上清扫落叶。 在她身后的深山中,隐隐露出高大的宫殿翘檐。一大群建筑掩映在深秋萧瑟的林海里,更显得肃穆庄严。 这是正道的中流砥柱,剑修宗门,玄霜门。那林深之处传来整齐的呼喝,是玄霜门的弟子在集体练功了。 玄霜门很古老,门规很精简,只有四个字,“天道酬勤”。似这种剑修门派,不必像炼气门派那样捉摸灵光和悟性,门下弟子就都得沉得住气,以勤学苦练,寻求人和剑的共鸣,寻求证道的更高境界。 一个面容秀丽的小儿郎,约莫只有七八岁,穿着身海棠红的衫子,轻轻巧巧地走下石阶,来到顾影身边,自然地打招呼。 “小影,我姐姐今天在剑池里选剑呢,好多弟子都去了,真热闹。你怎么没去?” “我去过了。我在昨天那一批。” “那你选到了吗?” 顾影木然摇摇头:“我来了三年了。选了三次,没有我的剑。阿光,我可能真的没有仙缘。”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年幼的阿光垮下小脸:“这也太可惜了!” 他打量着顾影身上穿的短褐,这是玄霜门的杂役常见的打扮。不知道为何,他心里倒有些不服气。 “难道,这就做一辈子扫地工,或者经楼书童吗? “小影,你是一心想学剑的,你就再试试吧!我娘亲说,只要人肯勤学苦练,即便手里只有一块铁,也可以用自己的意志炼成剑!” 顾影这才有点笑意,但也是苦笑:“炼铁成剑,这可是很厉害的人物才能达到的境界。连剑池里的入门剑器都不肯和我共鸣,只怕我真的不是这块料。” “没关系,你还小嘛。” “我比你大,我已经十岁了,来不及了。” “掌门师祖都已经八十岁了。”阿光比划着“八”的手势,“哇,是你的八倍,多很多呢。全修行界都知道,她是三十岁才入门开窍的,你还这么小。” “我也是听说了这个,才以为玄霜门不拘一格,也可以教我这样凡人出身的子弟,这才来投师。可我……要是在这里等上三十年,剑池里的剑器还不肯和我共鸣呢?” 阿光捧着小脸,听顾影说完,垂下眼睫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和她一起发起愁来。 顾影心里一宽:“你愁什么?你是护剑长老的儿郎,此生一定安逸到底,不必背负什么沉重的责任,多好啊。” “我也想练剑啊。”阿光道,“可惜我们男儿愚钝,能修仙者少之又少,不如女子灵秀。” “我也是女子中的愚钝者,长大了不过是个凡妇。多没用啊。” “你可以的。长大了,你会比她们都厉害。”阿光认真地宽慰着,伸出手,像大人似的拍着顾影的肩。 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可顾影的心,被这柔软的触碰安抚下来,一片平静,甚至还有浅浅的喜悦,挂上嘴角。 不做这个梦,她真不知道,自己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指尖的温度……点点滴滴都记得这样清楚。 虽然这梦里,夹杂着不能修炼的尴尬,长期被人忽视的木然,还有心底深处那秘密的仇恨,但也有阿光。 是他,让这些小小的喜悦细节更加清晰,让那不知所措的少年时光,有了一点念想。 “哎,对了。”阿光凑在顾影耳边小声道,“你听她们说了没有?后山,那个剑冢里,关着一个魔修!好像是很厉害、很厉害,特别可怕的!” 第44章 旧日梦魇 第81章 (中) 听到“魔修”二字, 顾影心中似被线牵。 想到自己的双亲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魔息,被云浪宗认定背叛正道,她担心极了:“我听说, 魔修都是很危险的。你可千万不要跑到那边去玩!” “那边把守很严,我就是想去,都去不了。师姐们说,我们正在发聚仙帖, 邀请正道宗派开大会, 一起审判魔修的罪孽!”阿光两眼亮晶晶, “我还没有见过魔修是什么样呢!到时候,我们躲远一点, 偷偷地看两眼,好不好?” “我也没有见过。不过, 我一直想看看!” “你真勇敢。那,我也不怕了!”阿光挺起上身,底气十足,“说定了, 你不要自己去看,等我去找你一起。” “好。”顾影笑着应了下来。 修行界的圈子很大。各个宗门, 为了给后代弟子寻一处灵气丰沛的宝地, 往往避居世外, 修行者的行迹遍布天南海北。 修行界的圈子又很小。一枚小小的信物,辅以各个宗门的独门密法, 就可在瞬息之间, 把消息传遍天下。 各家都有跋山涉水的法宝可用。或御剑飞行、骑乘灵兽, 或以五行遁法、灵识神游。总之,三天之内, 修行界正道各派来使,齐聚在玄霜门大本营中。 顾影本来说好了和阿光去看热闹,不料临时被师姐派了清扫的活计,只能在人群外围待着了。 “这么多人,离得这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她正想着,忽然身边飘然走过一个身影。本能觉得危险,急忙倒退开一步。 “嗯?” 修行之人耳聪目敏,顿时注意到了这个扫地的孩童。 顾影却也在呆呆地看着他的衣摆。 这衣裳闪着点点墨绿的光芒,质地厚重,非丝非革。那上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顾影嗅到,就觉得又酸又苦,难闻得很,立刻皱起了鼻尖。 “哎,小孩儿。”声音略带沙哑,这竟然是修行界中极少见的男子。衣摆缓缓下沉,他蹲下来望着顾影,薄唇一翘。 “你认识我?” “不认识。”顾影一脸戒备。 “那干什么躲我?” “我不知道。看见您,就觉得危险。” 那男子笑得眉眼弯弯:“吓着你了?给,请你吃糖。”手心一摊开,一个细麻布小包静静地卧在那,半敞着开口。那里面确实有糖块似的东西,只是看不清。 若是别的小孩子,看到这绣着花的小包,半隐半现的糖块,或许就道谢接过了。可是在顾影眼里,这小包的模样是不同的。 糖? 谁家的糖会散发出黑色的气息,又在其中闪烁着荧荧的蓝光? 看到这个颜色,顾影就觉得这是毒药。可她从前只是个普通学童,连药店都没进过啊。 “那个……客人,若有得罪之处,请您原谅。但您不至于弄死我吧?”顾影小心地问。 “噗!哈哈哈!”男子大笑出声,“有意思!你这小孩儿,明明有炼药师的天赋,怎么投到剑修门派里了?” “炼药师?”顾影呆呆重复。 “是啊。你刚才看这个布包,是不是上面有黑气?”男子拿出另一个布包,“别的小孩儿看到的,是这样的。” 顾影这才看到一个清爽的绣花小包,里面放着些暗红的药丸,乍看之下像蜈蚣头,可一嗅就知道:“这是山楂和蜂蜜团成的丸子。” “不错,这么远就能辨出味儿来。这袋送你。”男子把山楂丸递过。 顾影道了谢,捧着小包,指着那团黑气,好奇请教:“请问,这个又是什么?” “你看到的黑气大吗?” “大,浓浓的一团。但是像烟一样不停地流动,有些透亮,里面有一小团一小团鬼火一样的蓝光,像孔雀的羽毛那种蓝色。” 男子两眼都放了光:“你能看到这些?真难得!小孩儿,你在这扫地练剑,当真是浪费了!你当我徒弟好不好?这些毒啊,药啊,丹啊,我都教你!” “还没请教,您是……” “哎,看我高兴得!咱们家是琉焰会,不算正派,也不算邪派,各个堂口都是烧炉煅宝的勾当,谁和法宝有缘,就和谁做生意。师傅我叫蓝磬子,分管炼丹制毒的百炼堂。你跟了我,将来学成出师,我就把百炼堂传给你,怎么样?” 蓝磬子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开始“咱们家”,“师傅我”起来,热情高涨。 顾影刚呆了一呆,他就送了副和身上衣衫质地相同的手套给她:“这个是火浣布,防毒,脏了用火烧一烧就干净了。戴着它,跟我走。”把扫帚从她手里拿出来一丢,牵着她手就直奔正殿,找玄霜门长老挖墙脚去了…… 奇怪,在这个梦里,在顾影的记忆里,完全不记得她是否见到了那个魔修,不记得是怎么“审判”,怎么“裁决”,也不记得这次别离,她有没有和阿光说上一声。 她只记得,蓝磬子在那之后不止一次讲过: “什么魔修不魔修的?只是练功法门不一样,恰逢那些修行法门式微,大多数修行者要排除异己罢了!” 即便是在梦里,顾影也跟着这话,重重点了点头。 梦中情形再一晃,已是十五年后的那一天。 第82章 幽谷草庐,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白衣飘飘,鱼肠细剑,纤尘不染。二十余云浪宗弟子,护着一辆宽敞的大车,行走在幽谷狭窄的小径上。那么浓郁的花香,也沾染不到她们半分。 “不请自来,这就是云浪宗的规矩。” 顾影斜倚在门边,抱着臂,嗤笑一声。 云浪宗队伍中,走出一沉稳女子,前行几步,微微低头,抱着拳道:“请先生务必救治我家少主。” 这下,连正在理药煎药的丹僮和药僮都笑了。 “师傅,您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做了云浪宗的下线啊?您听她们这口气,可了不得。” 整个修行界都知道,云浪宗的人,永不低头。肯抱个拳,她们已经不知道有多屈辱,万万不会像别家修行者那样,说句软话求恳于人。 顾影凉凉地道:“不治,你能杀了我啊?” “需要多少钱财,灵石,朱果,甘霖,先生都可以开价。” “没有价格。”顾影眯着眼,“我的规矩,看顺眼的病人,不收一文。看不顺眼的,也不收一文。看在你们是云浪宗,瞧不上我这小草庐的份上,我才多解释一遍。仁至义尽,请回吧。” 队伍中一声娇叱:“区区百炼堂医修,好大的胆子!” 沉稳女子沉声道:“雪儿,住口。”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雪儿双眉一扬,高声道:“我们少主是为整个正道奉献,才被魔气所侵!救治她,是正道每一个人都应尽的义务!云浪宗选择让你治,这是你的光荣!” 又有一个女子出声道:“我们已经行了礼,开了价,把人送到你面前来了。这是诚心求助,请你必须帮忙!” 云浪宗门人饱含着她们独特的骄傲,在这话语声中,都微微昂起了头。一张张年轻的脸孔,带着雪白的傲气,和这鲜花盛开的山谷、药香袅绕的草庐,都格格不入。 顾影懒洋洋反问:“正道的义务?可我又不是正道,有什么好必须的?” “你这山谷,一看就没有被魔修侵扰过吧?这都是……” “你想说,这都是你们云浪宗勤恳除魔的结果?”顾影笑道,“别天真了。你们看看我这草庐周遭的魔息就知道,我收留过不止一个魔修在此养伤,也卖给魔修许多丹药和毒葯。魔修为何不侵扰我,因为连魔修都懂礼节,你名门正派云浪宗,却从来不懂。” “百炼堂,你放肆!” 雪儿素手一扬,以气抽出鱼肠剑。 年轻气盛的其余弟子,也扬手把剑祭在半空。只要其中某个人一声令下,剑阵立刻就会向草庐飞来。 顾影迎着炽烈的阳光,打了个呵欠。 “孟师姐。” 车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 那沉稳女子面上有些被打断的不耐。但还是退了几步,走到车边,应了一声:“少郎君,何事。” “是我们态度不好,不是神医的错。先退出谷去吧。” “可是少郎君,整个修行界——” “孟师姐!”男子一口打断,“我们先退出去。” “可是!” “咳咳……”车中传来女子压抑着痛苦的声音,“雨灵姐姐……我知道你尽力了……先听郎君的……” 少主发了话,孟雨灵才压着性子回道:“是。” 如果眼光能直接变成剑气,这小小的草庐,立刻就要被云浪宗门人夷为平地。但少主要退,她们只能收起剑来,狠狠地瞪这不知好歹的臭郎中几眼,护着大车退出了谷。 “师傅,我觉得,她们不会善罢甘休。”药僮掀开药罐,给顾影嗅药汤的味道。 顾影品了品药香:“行了,沥出来吧。依我看,她们那少郎君倒是还行。如果他亲自来找,态度好些……” “师傅,来了。”丹僮眼尖,示意顾影和药僮看山谷的入口。 袅袅婷婷一个身影,在身旁人的搀扶下,正在往谷内行走。身穿云浪宗的白色长衫,衣袂在花丛间飘起,像弱不胜风的白蝴蝶翅膀。 “回屋,关了院门。看看他的诚意再说。” 云浪宗的少主夫郎,一定出自那些正道宗门。能在这种至清之水里活下来的鱼,只怕也不是什么知情知趣的妙人儿。 修行的男子太少,能似蓝磬子师傅那样性格爽朗,想法独立的,更是少之又少。凭云浪宗的高调,他们这位少郎君却没有什么斩妖除魔的事迹传播开来,想必虽然出身高门,但本身也是一介凡夫吧。 若是他把凡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拿出来,那就更无聊了。 第45章 旧日梦魇 (下) 山谷口通向草庐的路, 看似很近,实则在繁花之中弯弯曲曲,暗合着八卦步法的变化。还是要有一些修行的基础, 才能得其门而入。 到了草庐面前,侍奉小厮那张清秀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郎君,她们闭门不出……” 阿光望着这看似简陋,实则阵法精妙的小院子, 细细叹了口气。 “无妨, 我们就在这里等等。” 他方才听这百炼堂主话语里, 好似早就对云浪宗不满,孟雨灵她们依然用居高临下的态度, 傲慢无礼,更得罪了她。只怕他这时来求, 她出手的希望也是渺茫。 第83章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也可能徒增烦恼。不如安静地站着, 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但愿……还有机会。 丹僮经过窗边,看了一眼, 笑道:“师傅, 云浪宗这少郎君倒是挺和气的, 不叫不吵,就站在门外呢。” 草庐的门只是摆设而已, 所谓关门, 无非是虚掩起来。在这看似荒凉的山谷里, 野花招摇地昂着头,簇拥着柴门茅棚, 就是修行界大名鼎鼎的“百炼堂”了。简陋得似乎不堪一击。 但若是有人违背此间主人的意愿,恃强硬闯的话,只怕会以性命向这所草庐赔罪。 甚至没有资格知道,这条性命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交待给此间的主人。 “也不知道,他是讲理呢,还是知道我们百炼堂的厉害。”丹僮自言自语,“他模样真好看。” 顾影失笑:“怎么?红鸾星动了,想找道侣了?” 她也走到窗口,看了一眼,便怔怔地笑不出来了。 “师傅,怎么?”丹僮问。 “……开门。” 两人对上目光。 奇怪了,虽然长大,但一眼望去便知,就是那人。幼年时,在玄霜门相处过的两三年,彼此都未曾忘。 阿光屈身行礼:“真想不到,能在此时重逢故人。” 顾影神态也柔和起来:“进来说吧。” “少郎君……”小厮有些紧张。 阿光轻轻摇了摇头,又向顾影一笑。才走了两三步,顾影无意中垂下眼,脱口而出:“你的脚——” 阿光止步,低头看去。 那是一双“莲足”,穿在不盈三寸的弓鞋中。 修行人家的儿郎,毕竟也是男子,往往没有修行的根骨,资质和凡夫无异。修行界自恃高于凡世,要将这些仙家子和凡人区别开来,便在他们幼时,断其脚掌脚跟,折向脚心,以鲛绡包紧。 日复一日,儿郎长成,双足弓会在束缚中渐渐饱满。这样的曲线加上拇指的尖角,像莲花瓣般优雅。穿上硬底的弓鞋,行走姿态亭亭,如微风中摇弋的莲叶。 “原来,你的大名是海晴光。” 玄霜门海晴光的仪态之美,天下闻名。即便在这幽谷僻静之地,也听过些风声。顾影之前从未在意,今天看他行走两步,和这双极小的莲足,才知道究竟。 “不敢,我也久仰顾神医,只不知道是你。” 原来那个三年未曾得到一柄剑的女孩,并不愚钝,而是投错了门墙。 十年前,百炼堂出了个小神医的消息,已经传遍修行界。现如今,云浪少主被魔修重创,各派别医修众口一词:“想必只能求百炼堂主出手才行。”足可见她的本事。 阿光又燃起一线希望,试着去劝说。 “顾神医,云浪宗是正道第一大宗门,虽然行事高傲冷漠,但你也知道,她们……” “她们的难处,全天下都知道。”顾影不太在乎。 “顾神医,你……看看这个。” 阿光拿出一个小布包,展开之后,递了过去。 那里面,是云浪少主的一撮头发。 发为血之余。顾影看了一眼,在头发截断处,萦绕着紫色的烟气。仅仅一小撮头发,泄露出来的魔息,已经爬满了整个小布包。 顾影看了半晌,最终冷笑了一声:“这是中了魔蛊。” 阿光心中一动:“果然你知道。你可否……” 顾影抬起眼,冷冷地望了过去。 阿光不好意思再说了。 握着这撮青丝,顾影可以想见,云浪少主被这魔息纠缠的痛苦模样。心中半是自哀,半是痛快: “云浪宗从来仗着自己是炼气门派,随手一指,就说这里有魔息,那里有魔息。无论凡人还是修行者,面对云浪剑阵,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因此错杀无数。如今自家少主中了魔蛊,拖了这好几年,全身血液都和着魔息流淌,连发丝里都浸透了。怎么不杀?” 十八年过去了,昔日一家之仇早已看淡。可云浪宗仍是那样的做派,凡人望之噤若寒蝉。各地医修,也常常遇到这种事,都说云浪宗枉杀过多,失了正道本分。 “顾神医,云浪宗毕竟是正道第一大宗门。虽有错杀,但在对抗魔修的侵袭,守护修行者和凡人的功劳上,全天下无可比肩。百年前的魔修,可没有这么温和。近百年,若无云浪宗压制,只怕天下已是生灵涂炭。功过相抵,依然是功劳更多百倍。” 顾影听阿光解释,不置可否。 阿光抿了抿嘴,心中希望减退了一分。但他不愿放弃。 “我家夫人,是在几派联合对抗极乐教时,被魔修迫害至此。她体内尽是纯净的灵气,魔修以魔气相侵,已将她修为尽废。可她依然咬紧牙关,没有给魔修任何消息。她以一己之身,保护了几家宗门,和卧底之人的性命。她确实是为整个正道……” 顾影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 阿光有些着急,想要再说,只见她勾了勾嘴角,柔和地道:“行了,我知道了。我给她瞧瞧。” “多谢!” 阿光惊喜地扬起眉,刚要往下拜,却被顾影抓住胳膊。 第84章 他不解地抬起头。 刚才还柔声细语的女子,语气又冷了下来。 “一人换一人。我答应拔除她的魔蛊,条件是,你。” 阿光心里一惊,本能避开她的目光。 只听她又慢悠悠地道:“你可以考虑。考虑一时,我晚救一时;考虑一日,我……” “我答应你!” 和斩钉截铁的语气相反,是苍白的面孔上,双眼微闭。颤抖的睫毛,攥紧的手指,不住吞咽的喉结,让他的脆弱一览无余。 顾影的眼神,就更冷了。 顾影每晚都要来找阿光,讨一份“代价”。 “反正我留你,不过是派遣寂寞。早一时晚一时,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可是,若因你拒绝,让我败了兴,我配药时便没了兴致。或许配错了,或许配多了。谁知道呢?” 阿光已经走到这一步,如站在悬崖边,往前半步就是粉身碎骨。无论他考虑了多少,他最后终会点头。 顾影极爱看他这样陷入纠结,却又最终放弃挣扎的模样。 因为她不会直接说喜欢。 她也不敢。 在他面前,她似乎永远是那个凡人出身的朽木之才,只配身穿短褐,在他每天经过的山路上扫雪、扫落叶。 即便他现今被逼到这个地步,身上仍然有种洁净的灵光,洗去她碰触过的痕迹,组绝了那龌龊的感情,让他显得那么高贵,遥远。 顾影知道自己得不到他。 但她也不愿再失去了。 她现在有修为,也拿捏住了她的危难,才能以“代价”的名义,去交换暂时的相处。 接下来要如何,她没想好。 所有的欺骗和拖延,终有揭开真相的一天。 “顾影,你骗我!你说你会治好她!” 尽管这是在梦境里重逢,尽管这是第二次经历这场决裂,但顾影还是一眨不眨盯着阿光,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姿容俊美的人,如白月光一样明澈的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竟然也是这般好看。 是她永远配不上的。 可她仍然不愿放手。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阿光在炽烈的眼光下心乱如麻,只好侧过头去,轻轻闭上眼睛。 这样,又逃避得了谁? 顾影如扑火的飞蛾,情不自禁被他吸引,往前走了两步,更逼得他退无可退。 “你不要再过来了……我……我只要你说清楚。” “好。”顾影轻轻地应声。 阿光坐在卧榻一角,背靠墙壁,将脚缩进下摆。 他寸步难行,只因为顾影拿走了他的弓鞋而已。鲛绡下的那双脚,就像莲花瓣般脆弱,承载不起一个人的身躯。 顾影平淡地解释道:“我只说我可以拔除魔蛊,并不保证那时她还活着。现在魔蛊已除,她经脉中的魔气也被我抽出,她可以干干净净地下葬了。”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活她。你只想骗我,对吗?” 顾影平静地看着他:“对。” “你还……你还拿走了那些‘代价’!”阿光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起伏,深深吐纳,依然心烦意乱。 “拿走?”顾影忽然勾起嘴角,“若不是你给,我如何能拿?” “你——” 他强忍着屈辱,交出自己的清白,换来的却是妻主的尸身。是他识人不清,还是她贪得无厌? 他已经完全不敢睁开双眼。但他不知道,自己内心怕的,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阿光眼睫微微颤动,一行泪从面颊上滑了下去。 顾影本来已经离他很近了,便顺势揽过他的肩。 阿光抬起手,似乎是想推开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抚在她的肩膀上。 “顾影……怎么办?”他声音中带着哽咽,好像是完全失了主意,“我对不起她,所以,所以我……” 所以怎样?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顾影偏过头去,想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听得更清楚些—— “噗”。 一声轻响。 一把茶刀,从她喉咙中贯穿了过去。 血流得很少,茶刀压到喉咙,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 阿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从没有过的坚定。 “所以我,要为她报仇。” 第46章 从头来过 呼吸凝滞, 让顾影心神大乱,猛地吸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这……不是虚无的空间。 是梦里的草庐。 四周药香弥漫, 窗外有鸟雀扑翅打闹的声响。两个僮儿在廊下背书,互相点醒忘记的句子。 “嘘,小声些,师傅醒来就要抽查了。” “嗯嗯, 那我们再背一会儿。” 顾影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心情, 翘起嘴角, 心中默想:“小家伙们还挺勤快。师傅这里的事比较多,就先放过你们吧。” 她轻轻翻了个身, 合着眼在脑海中呼唤:“无情仙。” “我在。亲,有什么事, 你就问吧。” 仙女的愉悦音调中,意外地加了些讨好和殷勤。好似有什么事对不起人,却不好意思说。 第85章 趁她心虚,顾影直接问:“在梦里, 我看到人可以御风而行,瞬息千里。也可以根据自己的资质, 脱离平凡。这些, 就是你们的仙界吗?” “不是。”无情仙道, “这只是一种戏文情景。我们的仙界,比这个还要神奇。” “那, 刚才的梦魇, 其实是我已经在情景里了吧?那是你在创造我的记忆?” “对, 也不对。”无情仙不等问,就接着解释, “那其实……是我趁你在‘后台’休息,就拉你出来演戏文。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还在睡,所以我刚好接管,全程代劳了。” “我在梦中,觉得那些事已经发生了两次……” “因为我。”无情仙很不好意思,“我真的试了两次。” “两次的结局……都是他杀了我?” 说起这个,喉口还停留着堵塞感。 顾影睁开眼,望着床头边存放茶饼的竹盒。那把茶刀,应该就是从竹盒中拿出来的。 想不到,阿光从未学到玄霜门的剑术,下手竟能如此精准。仅以一柄不开刃的茶刀,便能刺穿她的喉咙,瞬间取走人命。 无情仙语调很低落:八椅死八伊流九六散 “是,我失手了两次,都是死局。 “他看起来那么柔弱,一直忍耐,但是谁知道…… “第一次,我一上来就拔除了魔蛊,云浪少主当场死亡。我就告诉他:‘云浪少主死在我这,但是你亲手把他送来这里的。你觉得云浪宗会放过你吗?不如留在我这里,我保你安全。’ “结果他二话不说,拾起药鼎旁的一柄火钩,准确地捅进了我……你……额,我也不知道算谁,反正就是顾神医的喉咙。” 顾影明白了:“怪不得,第二次你就不许他穿鞋子,令他寸步难行,看不到治疗的真相。这附近没有锐器,茶刀也只是钝敝之物而已。你没想到,这也能作为凶器。” “我就说我不太行,还是你比较了解他吧。”无情仙懊恼,“其实,第二次到了这里的时候,我觉得人刚来就死,他一定不会接受,我就瞒着他了。在那几天里,虽然有强迫,却也有温情。可是……”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影道,“更何况那几天的温情并非他所愿,而是顾神医的一厢情愿。” 无情仙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毕竟是她一手促成了悲剧的结局,想起来还有些愤愤:“阿光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我只知道,他不允许云浪少主死。你帮我参详一下,遇到那种情形,你会怎么做?难道就这样把仇人治好?” 顾影被戏文中的故事影响,眉间拢起阴云: “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以云浪少主的年纪看,她并不是十八年前,杀害顾神医双亲的云浪弟子之一。不过,云浪宗一向自恃正道,多次在除魔时连累无辜,云浪少主的手里,只怕也有些凡世的命债。 “虽然阿光解释了,枉杀之罪比起她们守护天下凡人和修行者的功劳,不值一提。但被枉杀之人,活生生的性命,被戛然中断的人生,就活该这么不值一提吗? “我想,若是云浪少主伤害过的凡人和修行者,得知她也会被魔息纠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无情仙应道:“对,这是我只能描摹,却不能化解的矛盾。” “这次的戏文很是像样,各人有个人的立场,因果相徇,蛮真实的。无情仙,你比上次强了很多。”顾影感慨,“我顺着你给我的线索,很容易就能明白,云浪少主为何伤重不治。” 无情仙应道:“我就知道,你一看就懂我的意思。” 在这次的情景里,顾影会行医炼药,脑海中也出现了新的学识。人的经脉、穴位分布,血液是如何流动,五脏是如何协作,气息是如何流转……感觉推开了另一扇大门。 除此之外,还有情景里专有的一些知识。修行的各家体系,灵气魔气,奇花异草等等。由于无情仙代劳了一阵子,这些知识似乎已经化在她的脑海里,分析起来很自然。 只是心中讥嘲之意满满,说出来的话,就有些刻薄: “云浪少主体内的魔蛊不好治,只因这不是一天两天之功。她只觉得我们这群中立者是乌合之众,拉不下脸来求助,便把这魔蛊拖来拖去,在自家丹田里扎了根。 “她是个炼气士,丹田被魔蛊占住,修为一天天衰退,却还不知警醒,只拿自己的身份去逞强,还打了几场大仗。要我说,她被极乐教抓住上刑,就是现成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正如顾神医所说,云浪宗随手一指,这个有魔息,那个有魔息,挥剑就杀。到了她们自家少主满身魔息,她们却黏糊起来。 “先是捂着这秘密不让人说,捂不住了,才悄悄求助正道医修。正道未必不会治,不过是到了这个程度,都没有十足把握,怕云浪宗迁怒,不敢接诊罢了。 “正道袖手,她们才开始着急忙慌,去找偏向正道的中立医修。中立也无能为力时,她们才丢了矜持,到处打听我师傅的下落。绕了无数个大圈,拖到人都快死了,才找到我门前。 “我就一句话,早干嘛去了? 第86章 “既然求我拔蛊,剥离魔息,那我就按这个做好了。云浪宗一定很骄傲,她们的少主万魔中从过,片叶不沾身,清清白白地咽气,留下未被污染的尸身,对得起这位斩魔小斗士的一生奋战了。” 无情仙听得很开心:“对!我想的就是这么回事。云浪少主神勇,但过刚易折。宗门却为了些面子上的虚名,丢了她的性命,维护不住修行者该有的尊严。” 说到云浪少主必定会死,顾影就想起,在这个情景里,阿光已是那云浪宗的少郎君。口口声声,都是替云浪宗辩驳的话。 她心里发酸,一股闷气无从派遣。 “无情仙,你曾问我,破坏别人姻缘的人,是不是渣。就是为了安排现在的情势吗?” “对。事实证明,阿光确实恨顾神医,恨到要挥刀断仇。” “好好一个顾神医,死于火钩和茶刀,将来在修行界传开了,也是挺丢人的。” “还好吧……毕竟顾神医只是医修,而海晴光出自剑修门派。就算不会练剑,也是见过剑招的人,能杀顾神医,不算离奇。只是——” “什么?” “他明知顾神医一身是毒,碰触即死,却仍然在方寸之间出手,这是一击必杀的打算,也抱了必死之志。这份刚烈,远超我所想。” 顾影沉吟了一晌,道:“他因我而生。我心中有多么阴暗的不择手段,他便有多么坦荡的‘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代替我做事,可能把握不好这其中相生相克的微妙平衡,才总是失败。” “如果是这样,我认输。”无情仙叹了口气。 “那么,这次你想看事情如何发展?”顾影问,“没关系,你尽管说,我从你的做派里,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当然还是折磨、纠结,在爱与不爱之中长久徘徊!” “说到这个,你倒是挺来劲的。”顾影没好气。 想了想,又道:“如果是我和阿光相处,感情自然不会长久徘徊的。我会温柔待他,慢慢打开心防。” “这不行!”无情仙提高了声音,“顾神医是背负深仇之人,对云浪宗酝酿的仇恨非小。海晴光虽出身剑修之门,如今已经归于云浪宗。在这样的命运里,你不应该对他温和!” 说话之间,顾影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如有重石坠在那里,死死压住情绪,呼吸也变得不甚通畅了。 阴郁心绪之下,双眉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无情仙,你赋予我什么?” “我加强了你本性中的‘执着’,糅合了顾神医应有的‘阴郁’,酝酿出了偏执和阴鸷的气质。” “有了这个,我才明白你方才所说。”顾影慢慢吐纳,适应新的体质,接受新的念头,“我求之不得的人,竟在我欲杀之而后快的宗门里。我的月光,照着别人,怎能甘心?” “顾影,这是我不能驾驭的故事,所以我的要求不高。”无情仙慎重地道,“你,不能死。” 顾影咬着牙,冷笑一声:“我之性命又有何可惜?若是得不到他,即便修成仙体,万寿千秋,却又有何可喜?” “那你就要好好布置,得到他的全部,除了他的怨恨。否则,像上两次那样,未尝欢愉,就已同归于尽,你能接受吗?” 面对偏执之人,无情仙干涉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给她错误的目标。 所幸,这话说到了顾影心里。 她披衣起身,陷入沉思,又回忆着梦中的细节。 忽听丹僮和药僮敲着门,喊:“师傅,师傅,山谷入口有示警:一大队云浪宗弟子接近了!” “放她们进来。” “师傅不是说过,云浪宗不得入谷……” “我说,放她们进来。” 第47章 换个开场白 门扉开启。 顾影沉着脸, 披着火浣布袍走出来,倚在门框边上,望着谷口来草庐的路。 她是第三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难免有些不耐烦。 二十余领白衣翩然,走过一片花海。当中一辆宽敞的大车,用术法下了禁制,不会让里面的魔息散发出来。 到了这个份上, 云浪宗依然选择遮掩。 “云天心, 若不是阿光非要保你一条命, 你死了算了。” 顾影眉眼之间阴云密布,心中对云浪少主云天心饱含怨愤。两个小僮偷眼看去, 就知道不好,暗暗咋舌, 轻手轻脚地转到檐下,静默地整理药材。 待那一行人走到面前,顾影依然要亲自说一句。 “不请自来,这就是云浪宗的规矩。” 孟雨灵出列, 尽管微微低着头,神情却仍是一贯的高傲, 略一拱手: “请先生务必救治我家少主。” 顾影都会背了。 “你们在修行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 最终才到我这儿。”为了不继续背书, 顾影换了一个说法,“那你们可晓得, 我们琉焰会, 门下各分堂主出手的价格, 一向很贵。” “不知先生是要什么报酬?钱财,灵石, 朱果,甘霖,先生都可以开价。” “任意价格?” 孟雨灵又昂起了头:“自然。” “机会这么难得,我可得好好想想。”顾影翘起嘴角,“我们琉焰会,可从没入过云浪宗的法眼。也难怪,我们总部都是个破神庙,各堂口的会众也都是群居无定所的手艺匠人,若在从前,云浪仙子就连看我们一眼,都会觉得丢脸,是不是?” 第87章 云浪宗有求于人,却没有求人的自觉。本来心存居高临下之意,正等着对方托大,她们再出口呵斥,给个下马威。却没想到,顾影一开口就是自贬,态度反而不可捉摸。 白衣仙子们悄悄地对望,彼此眼神里都是不解,谁也不好意思先出头。 毕竟,云浪宗不怕过,不怕错,怕的是给人留下笑柄,丢了正道第一宗门的颜面。 孟雨灵只好客套下去:“先生此言差矣。修行界中,医修、艺修、技修者,当属凤毛麟角,其作用却举足轻重。云浪宗对各种修行者的敬重之意,自是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是指,都没看在眼里吧?”顾影瞟过去一眼,看起来懒散极了。 孟雨灵咬着牙关,恨声回道:“岂敢。” 看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模样,顾影心情好了些,慢悠悠道: “我说的付出代价,自然是付病患最珍贵的东西。 “那灵石、朱果、甘霖,你们云浪宗多的是,即便我要成千上万,也是你们的九牛一毛。 “那钱财,更是凡人之物,修行者视之如粪土。这算什么代价,值得你们摆在第一位,向我提起? “我以前还有些奇怪,为何正道和中立的医修,都对此事袖手?现在看看,你们明明有事求我,却这般看低于我,差点断绝了你们家少主的生机,都毫不自知。” 她说着说着,忽而停住了。 故意歇了一歇,这才一扬眉,冷冷笑道:“我说,你们云浪宗是不是觉得,少主被魔修所伤,特别丢人呢?所以千方百计拖延着,不想给她治,最好拖到她自己断气才是啊?” 队伍中的雪儿再也忍不住,素手一扬,娇叱声破口而出: “百炼堂!你放肆!” 铮铮剑鸣,几乎是一齐响起。久负盛名的云浪剑阵,第三次对准了小草庐。 顾影只是勾起嘴角,嗤笑一声。 “孟雨灵,你师妹如此做派,你作为领队师姐,都不会管管?” 孟雨灵咬着牙,吞了好几口,才咽下屈辱之意。从唇齿间逼出一句勉强制止:“雪儿,不得无礼。” 雪儿一向性子烈,闻言便犟道:“师姐!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竟敢当面嘲笑我等!怎么能忍!” 孟雨灵只好放低声音,劝道:“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雪儿听话,快把剑收了。” 顾影听了就觉得好笑:“少装模作样,你们师姐妹心里都不服,打量别人都聋了,听不出来?那个叫雪儿的小妹妹,我听说云浪剑阵从不回头,出击必中。你快些下令出剑,我也想试试看,是我这草庐弱不禁风,还是你们这些剑,能全数折在此地。” 她扬起眉来,颇感兴趣一般:“你们这剑,材质很好。若以三昧真火燃烧断剑,热力非同一般。催动药鼎炼出的丹药,也是上品。反正我们百炼堂从不问正邪,价高者得。若是和魔修成交,我还会特别告诉她们,这药力超群,是托了云浪宗的福。” 孟雨灵和雪儿的面色都变了变。 云浪宗和魔修不共戴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凡人和修行者向正道靠拢寻求庇护,极力撇清和魔修的关系。何曾见过这样,把和魔修做交易挂在嘴边,威胁正道的行径? 偏偏她们知道,这人,绝对做得出来。 这么一个通魔之人放在眼前,偏偏她们动不得。 谁让这人是少主最后的机会? 不管这人是不是真能治疗少主,但此时投鼠忌器,她们绝不敢出手。 顾影说了这半天的话,欣赏了一番云浪宗受制于人的模样,心情终于好了些,反而笑着催:“怎么还不发剑阵啊?” 孟雨灵强忍下恨意,回头看了看师妹们。 “收阵。” “师姐!” “都听话。收阵。” “……是。” 少女们委屈的声音,快要滴出水来。铮铮剑鸣和这委屈应和,响成一片。 云浪剑阵,今日终是无功而返。 顾影倚在门边,看檐下蜘蛛结网,看得出神。方才的话题,似乎远远抛在脑后,完全没有主动开口的兴趣。 云浪宗被晾在那里好半天了,孟雨灵才不甘不愿地开口:“请问先生,方才所说的代价,先生都不感兴趣。那么,先生想要什么?” “这代价,你们说了不算。”顾影抬手指了指那辆车,“问问你们少主,她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雪儿恨声道:“百炼堂,你不要太过分!” “怎么?”顾影冷笑,“我说问云天心,谁问你来?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 雪儿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多说什么,被身旁的师姐妹小声劝住,仍然愤愤不平地瞪着草庐这边。 “孟师姐。” 车中,传来清朗的男子嗓音。 只听这轻轻一声呼唤,顾影就觉得心头血涌。 那爱,那恨,还留在她记忆里。明知这感情将要走向自毁的境地,可她还是那么想见他。 她的眼神快要着火,热辣辣地盯着车帘被撩开的那条缝隙。 第88章 不巧,孟雨灵将身子倾斜过去,恰好将那缝隙遮挡住。顾影恨不得亲身上前撩开车帘,把他直接拖回草庐里来,关上门再不许他离开半步。 “管它谁人性命,与我们又有何干?” 车帘放下,孟雨灵冷着脸,前行两步。 “先生,我家少主伤势沉重,恐怕不能亲自决定。可否——” “不行。”顾影一抬手止住她想说的话,“所有的交易,都要先付定金。哪怕她如今是买命,也不可能例外。” “先生未免强人所难!”孟雨灵的手,紧紧地捏着剑鞘。 顾影冷冷道:“也是,你们云浪宗行事,只要打出正义的旗号,就能不问任何规矩。可是,如今你们唯一的出路,着落在我头上,这种情形,就该是我说了算。” “那,你待怎样!” “呵,先交一部分报酬做定金,这话很难懂吗?孟仙子是在云浪宗当仙女太久了,听不懂人话了?那我再解释几句。我们琉焰会这些乌合之众,眼里从来没什么正道邪魔的,只有我们自己的一点点交易规则罢了。你们守,就成交;不守,就滚出去。” 云浪宗门人顿时忍不住了,纷纷叫嚷: “卑鄙小人!” “孟师姐!她就是在刁难咱们啊!” “雪姐姐,咱们拔剑吧!” 顾影的目的,岂在一时口舌之快? 戏文中其余人等,与她何干? 她只不过是想让阿光早些出面,好用自己的双眼去看看他。 记得在梦中,云天心勉强发话,让孟雨灵她们听阿光决断,云浪宗弟子这才服管的。她已经把这群云浪宗弟子激成这样,想必云天心再虚弱,也快要气醒了。 “咳咳……”车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顾影这才舒了一口气。 车中又有一阵细小响动。接着,就有个面目清秀的小厮,撩开车帘跳了下来,摆设好脚踏,向车内道:“少郎君,请落车。” 阿光一介凡夫,又有一双不便行动的脚,但在这下车几步之中,毫不见狼狈之相,比云浪宗弟子们还像天上的仙子。 队伍里的骚动,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小厮扶着阿光的手,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了草庐门前。 虽然门户大开,阿光却不再向前行,而是在门口屈膝蹲身,深深行了一礼。 “云浪少主夫郎海晴光,见过顾先生。” “不劳多礼。” “我家夫人病势沉重,门中师姐妹担心之下,难免有些急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之前,孟雨灵一讲话,就被顾影言语嘲弄。阿光亲自来说项,抱的也是这个预期,心中有些忐忑,态度就更见柔缓。 这几句话,虽然都是常见的护短客套,可被他这么一说,就有一股楚楚可怜的弱势意味,让人不好意思再多计较了。 他也不敢抬头,耳听得顾影没有急着讥讽,便知道过了一关,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我们诚意来求恳先生出手相救——” “阿光?” 顾影一句亲热称呼,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阿光一怔。 抬头望去,只见顾影面上阴霾一扫而空,好似刚刚认出来人一般,带着微笑向前几步,站在他面前。 “海公子,可还记得,玄霜门下,三年未得一剑的顾影么?” 第48章 魔蛊 阿光只看了一眼, 便认出当年模样,带着丝笑意打招呼。 “久仰百炼堂顾神医之名,想不到竟是故人。只是顾神医切莫妄自菲薄, 当年你拜入玄霜门而不得剑,只是天赋不在此。不然,玄霜门可不会舍得放走你呀。” 顾影展颜道:“我也很喜欢玄霜门。实话说,后来学医道和炼药之术时, 也有艰难。每当我修行的进境缓慢之时, 只要想起玄霜门闻鸡起舞的气氛, 就会受到激励,更加勤勉。” 阿光面上也浮起怀念的神色:“我也想念玄霜门的景致。只是, 我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回去看看母亲和师伯她们了。” “哦?以云浪宗御剑之法,去玄霜门一趟, 并不是难事啊。” 顾影这是明知故问。 从记忆中看,海晴光是个有些心机的男子,一旦开口,话题总会向着他想说的目标绕过去。 顾影很乐意给他递过话柄。若是交谈愉快, 彼此有默契的话,想必他会放下一些心防。 果然, 阿光了然地看过来一眼。淡淡愁容, 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他俊美的面孔, 却不会让人觉得由喜转愁的神情煞了风景。声音稍加低沉,语调却依然稳稳的, 极好听: “这几年来, 我夫人身子时常不适, 又因那……意外,旧伤新病交加, 渐渐转为沉疴难愈。我每日在旁侍奉,忧心之意也层层增长,心里总是慌得很。 “顾先生方才说了规矩,是要患者以最珍视之物交换。我自家揣摩,我是患者的夫郎,那么妻夫一体,由我来交易,是不是也可以呢?” 顾影淡淡一笑。 阿光真如其名,敏锐通透。三言两语,把这事揽到自己肩上,既避免惊扰重伤的云天心,又让任何人挑不出错处。 “你最珍视的东西,只够定金。” 第89章 “那便交做定金吧。” 他连问都不问那是什么,只是目光坚定,柔和中带着果决,一口全应了下来。 好魄力,不愧是玄霜门长老的儿郎,有大家之风。 只是来往几句话,顾影心中的渴望就继续蔓延滋长,像疯狂攀援的菟丝子,紧紧勒住心房。 “海公子为人爽快。” “如此,有劳神医了。” 顾影翘了翘嘴角,提高了声音: “丹僮,牵上机关马,把那车连同云浪少主给我拉进来。 “你和云浪宗的人说,我草庐窄小,容不得她们许多人。让她们哪凉快哪呆着去,恕不招待。” 丹僮清脆地应道:“是,师傅。” 顾影眼望着阿光,面上神色就柔和多了:“海公子,你是交易之人,也应当留在这里。” 阿光并不觉得意外。 “顾先生,我这里每日起居,毕竟不便,可否再容留一下我的小厮……” “我这草庐,没有空闲的地方。” 顾影沉着脸,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伶俐少年。 呵,该叫他春香,还是梅儿呢? 或者,这次有了新的名字? 总之,流水的情景,铁打的小厮。无情仙对他真是。 阿光小心地解释:“他很乖的,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不会给先生添麻烦……” 顾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态度虽不见厌烦,语气却冷冷淡淡。 阿光立刻懂了,多说无益。只得低下头,低声道:“无妨,是我多事了。” 虽然看着阿光失落的神情,有些不好受,但顾影知道,自己必须狠心拒绝。 这小厮又忠心,又机灵,和男主角朝夕相处。在以前的情景里,或许对感情的推进有帮助。但在这里,也许他的伶俐,会成为破坏关系发展的变数,不可不防。 一番交代,告别,草庐终于安静下来。 丹僮和药僮把病患安置在炼药堂,顾影吩咐:“你们去把我的卧房打扫一下,给海公子住。” “这怎么好意思!”阿光急忙推辞,“若有客房、偏厢,甚至也不必房间,只要有一席之地休息即可。” 顾影柔声道:“我这草庐,原也不是招待人用的,房间不多,又收藏了许多毒物和药材。你住在别的房间,才是不方便,尽管住我的卧房就是。” “那……那顾先生……” “炼药堂自有卧榻。” 阿光方才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此时心防松动,心中的愧疚之意写到了脸上,十足诚恳:“顾先生如此厚待,着实令我感激。” “对待旧友,怎么能潦草?”顾影笑道,“更何况,海公子姿容绝代,今日在我这里下榻,可算是把蓬荜生辉这四个字解释明白了。” “先生取笑了。” 阿光垂下头,抿着嘴唇,脸颊微微一红。看得顾影心中一动,漾起层层涟漪。 “海公子,让僮儿们先去忙碌,我们去看一下云少主的情状吧。” “好,顾先生请。” 在旁人眼中看来,云天心只是一个虚弱的病人。 可在顾影看来,云天心全身蒙着紫色的烟雾,就连头发边缘,也有隐隐的紫色光点。若不挥开一些,连面目都看不清了。 她也不必搭脉了,云天心的丹田、经络、血液,没一处正道灵气留存。生机衰微,如濒死的枯树。 顾影一面检查,一面和阿光说讲: “云少主是气修高手,体内本该充盈着纯净的天地之灵气。少量魔气相扰,也会很快被灵气吞没。若两种气旗鼓相当,便会长时间缠斗,给修行者带来痛苦。 “海公子,我先前有所耳闻:极乐教为了逼问正道卧底的下落,以吸星秘法放空了她一半灵气,灌注入一半魔气。这样的刑讯,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忍耐。 “刚听说时,我没当做大事。因为云少主被救回之后,一定会坚持修行,以灵气对抗魔气,渐渐也能自愈。 “但今日一看,才知不是这样。 “我看极乐教灌输魔气时,并没有察觉,云少主体内早有一颗潜藏的魔蛊。她们灌入的魔气,加上魔蛊,很快就吞噬掉了云少主原有的大半灵气。 “云少主发现魔气占了上风,定然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高深,才化解不了魔气,不但加强修炼,还寻了先天级的正道高手输气。这个病急乱投医的行经,不但催熟了魔蛊,还加重了折磨。 “我原先也不解,极乐教为什么还没问到口供,就这么干脆地放了人?今日才知,她们是发觉少主体内魔气异常,必然没有几天好活了。但少主死在极乐教,会引起正道震怒,她们不愿背锅,才把人抛了出来。 “要治这病,并不是把魔气赶走这么简单,而是要固其根本,令少主恢复修炼灵气的能力才是。” 阿光随着她的话语点头:“确实是这样。顾先生神技。” 就连昏昏沉沉的云天心,闻言就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人,眼中也显现出一丝希冀的光芒。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因太虚弱而发不出声音。 顾影便将手掌轻轻按压在她丹田之处,声音柔和: 第90章 “云少主,我需要探查一下魔蛊,看看它处于什么位置,又是什么形态。如有异感,还请稍稍忍耐。” 云天心只能轻轻地眨了下眼睛,表示知道。 顾影已经做好了魔蛊狡猾,会随着探查游走躲避,至少要查个精疲力尽,被云天心怀疑她和魔教是一伙的……等等准备。 结果,在指尖触到丹田那一瞬间,就感到了魔蛊的存在。 “小东西挺嚣张,竟然扎根在丹田,一动不动啊。真以为它自己天下无敌?” 顾影一面腹诽,一面仔细感受。片刻之后,一切明了,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云少主,此蛊名为‘饮露’。 “顾名思义,这是以蝉为原型炼制的虫类蛊。 “当此蛊还是一个卵的时候,就被人下在你的经脉末梢之中了。以你的灵敏,应该在第二年就发现了吧。那时蛊卵刚刚孵化成蛴螬,并且顺着经脉,爬到丹田之内不再动窝。 “蛴螬脆弱,刚到丹田还没坐稳,正是拔蛊的最关键之时。可惜你没有及时求助于医修,反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勤加修炼,汲取更多的灵气,想要消化掉这枚魔蛊。可是,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蛊,就茫然喂给它养料,加速了它的成长。 “本来,它要在七年至十一年的时间内,悄悄汲取你的灵气,壮大它自己的魔气。如今不到三年,这只魔蛊就从一阶长成了二阶,从蛴螬长成了爬蚱,几乎占满你的丹田。 “经过极乐教一役,你体内灵气魔气急速流转,它也不再小心翼翼偷取灵气,而是伸出长喙,恣意攫取任何气息,更急速地壮大它自己。 “现在,它的壳子都长硬了。待其成熟,便会在一夜之间突破丹田,急速上行。路过你的心脉,留下魔蜕,使你心神俱丧;又上行至颅中,吸食你的脑汁——这便是‘饮露’之名的由来。 “若是你还不来求医,这家伙一旦开始羽化,你的性命便无可挽回,至多度过神志不清的三天,就会糊里糊涂地死去了。 “我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眼下时间已经不多,希望你能信任我,配合我的治疗,尽量安全地将它拔除。” 云天心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似是想要笑一笑。 阿光感慨:“先前求医,从未有人像先生这般,把此蛊的来龙去脉讲得如此明白。” “那先前她们是如何压制魔蛊?” “或用药物使我夫人假死,来拖延时间……” “糊涂。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 “或用针灸封闭经脉行气……” “庸才。这体内全是魔气,封与不封又有何异?” “或依然是输送纯净的灵气,希望重新培元……” “你们该查查,这样做的人,和云浪宗是不是有仇。” “那,顾先生要如何施治呢?” 第49章 未可全抛一片心 “我会把这小东西骗出来。它不在, 少主的丹田恢复空虚,再重新集聚灵气,慢慢也能恢复修为。”顾影胸有成竹。 阿光闻言, 面上有些欣喜之色:“如此甚好。还请先生全力施为。” “只是,现在魔蛊已经快要成熟,不可以寻常之法施为。只怕我一旦动手,看起来并不像在救她, 反而像是害她。” “所以, 先生才在话语中一再强调, 要我们全情信任。” “不必马上给我保证,你们也可以商量一下。”顾影眼光扫过云天心和阿光的面容, 不待回答,向外便走。 “先生——” 顾影不答话, 依然背着身跨出门去,慢慢关上了门扉。 炼药堂内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云天心望着阿光,阿光便会意。轻轻走过去两步, 俯身过去听她说。 “琉焰会,一向通魔, 绝非善类。如今, 尚不知, 她究竟作何打算。你要谨慎些,留后手。” 阿光轻轻点头, 声音细细:“我知晓。” “我太过虚弱, 只能让她出手, 未尝……不是一种耻辱。” “嗯,我这便传信回云浪宗, 让这次护送的师姐妹保密。” “不止,如此。” 阿光闻言,稍稍意外,但没有打断,屏气静听。 “你告诉母亲,让她们……”云天心捂着胸口喘息,“留在本门,做些三年两载,脱不开身的差事。” 阿光眼光一转,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 “在这里,你先听,她的安排。”云天心眼光望着门的方向,“毕竟,这么多人,都知道此事。谅她不敢,对我如何。” 阿光应声道:“少夫人,我觉得可以放心。她是我幼年的旧相识,性子近人,我想她应该不会……” “人都是会变的。不要以过去揣测!” 云天心声音虽轻,语气却尖锐了起来。引动胸口的混乱气息轶散,冲上喉嗓,又凄厉地咳了一阵,两颊不像常人似的发红,而是绀紫色。 阿光并不是炼气士,自然不会像云浪宗其她人那样,帮她整理气息,只能抬起她上身,让她可以顺畅呼吸。 待她呼吸平静,又以凌厉眼神死盯着他时,他感觉得到心里一丝冷意,一时消散不去。只好开口应道:“我明白,我会待她如陌生人,保持警惕,不会全副信任。” 第91章 而云天心依然不甚放心,又紧紧望了他好一阵子,才长长吐了口气,背往下略沉。 阿光会意,又扶她躺了下去。 云天心半阖着双眼,呼吸从紊乱逐渐调匀,面上神情平静,一语不发了。 阿光这才立起身来,整理好衣衫,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扉。 “先生,久等了。” “嗯。”顾影转过一半身子,“议定了?” “是,一应治疗的决断,都交给先生了。” 药僮此时从廊下过来,恭敬地叫了声“师傅”,递过一只香炉。顾影接过,亲自拿了进去,放在炼药堂中,云天心的床边。 “云少主连日奔波,未免过于疲累。此香能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等你醒来,可就要开始‘吃苦’了。” 云天心微微翘了翘嘴角,就依言合上眼睛。似乎是个再听话不过的病人,全心依赖着治疗了。 顾影带着阿光看了看卧房,态度随意地道:“我这里远离尘嚣,一切应用都简陋,委屈海公子了。” 阿光笑了笑:“哪里。这里无论是院落房屋,还是家具摆设,尽是一派质朴天然,正是修行者天人合一之境界落到了实处。若是心中无事,我也愿在此多流连一段时日,亲近天地万物,涤荡心境。” “真心这么说吗?” “自然了。” “只怕无论是真心还是客套,你们妻夫都要在此多待上一段时日了。” “此话怎解?” “云少主的身子,已如风中残烛。若是强行快速引蛊,她必然会受其所累,说不定还会……”顾影没有说下去。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引动了前两次拔蛊的回忆。说实在的,这次重新尝试,她也并无十足把握,保全程万无一失。 阿光当然明白这意思:“所以,需要先调理她的身体,到了可以承受引蛊的时候,再行手段。” “海公子通透,不必我多言。” “只是,大概要到什么时候呢?有没有既定的日期?云浪宗还有许多事,也离不开少主……” 顾影轻轻一笑:“她病成现在这样,也有段日子了。一直在主持云浪宗的事务吗?有点过于勤快了吧。” 她本以为阿光是在找借口探听治疗周期,才这么说两句,堵他的话。没曾想,阿光点了点头,道:“是啊。方才还嘱咐了我宗门事务,要我快去传信的。” 顾影只得转了话音:“海公子应该心里有数,云少主这样殚心竭虑,很不利于疗养和恢复。” 阿光却坚持:“确是宗门事务繁忙,还请先生见谅。” “可她要治病。” “可她毕竟是云浪宗少主。” 顾影当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加快治疗,好让云天心早日恢复,心无旁骛地做回那个云浪少主,好好主持她的宗门事务去。 她有些没好气地想:“若是想治得快,有的是办法。我甚至能催动魔蛊现在就羽化,等它今夜在心脉上蜕皮之时,直接拔除它。先前无情仙当着你的面做过,气得你当场杀人,你却都不记得了。” 饶是如此盘算着,她心肠里也有一处极柔软的所在,轻轻地护着那些爱而不得的心愿,不肯甩出难听的话给他。 各种心思压在喉口转了转,只沉着脸道:“若是不想要命,尽管解除交易就是,还问我什么!” 一拂袖,转身去配药的厢房里,甩上了门。 阿光虽是凡夫之身,但自小出身就好,长成后又嫁在高门。在修行界与人交往,从来没有听过一句重话。即便云天心对他有些指派,也都是正面说,要怎么样做、不要怎么样做。想不到今天听到顾影这句尖酸抢白,算是破了平生之例,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应为好。 一愣神的工夫,那扇薄薄的门就发出“砰”一声。 这是明晃晃的指责。 他的心,随着这声响动,往下沉了沉。意识深处,不知道哪里在隐隐地发虚。抿着嘴唇,立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对着那扇闭起来的门,整个人不知所措。 “如今,必须仰仗她治疗,若和她有矛盾,最好还是我主动解决……” 他这么想着,慢慢地往前行了两三步。 院子里一片寂静。这冠绝天下的姿容,也是无人欣赏,仅有天知地知。他依然步态优雅,如风中荷叶,款款行到门边,抬手,屈指,轻轻敲了几下门框。 “先生?” 顾影的语调,还是没什么好气: “路途奔波,还要照顾病人,你也是累了。且去休息一会,晚上再去炼药堂瞧病,我会去找你的。” 阿光立即柔声应道:“抱歉,刚才是我欠考虑,说了冒犯了先生的话。” “谈不上。”顾影在屋内冷冷回道,“虽然这要求令我有些为难,但你既然提了,总得容我重新想想周全。恕我现在忙碌,无心陪客,你自去休息就是。” 她这话虽然还是说得很不客气,像是压着怒意,但阿光听在耳朵里,心中就是一动,像是解开了什么机关似的。 “听她和孟师姐说话,是分毫不让,而且,凭孟师姐的言行,是完全激怒不了她的。 第92章 “是我答应全听她的在前,无端更改要求在后,触碰了她的原则,她才有这么大的怒意。 “可是一转眼,却说只是‘有些’为难,还肯为我让步…… “看来,她心中看重我,看重那旧日的情谊,只怕比我想得更多。” 他见多了礼貌和客套,却真的很少见这样的做派。 也许,这就是真性情? 他不能确定,但也因此对顾影的好奇增长了些许,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愧疚担忧之意,像鹅毛般轻轻地在心底堆积了几片。 “这两三天,先是固本培元为主,待云少主恢复一些体力,我们再行下一步。” 顾影和云天心讲过目标,便出了炼药堂的门,阿光跟在后面。 一开始,她也没注意,自顾自往草庐外的花田走。阿光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好出声叫住,只得一直跟着她。 莲足不宜快走,步伐要跟上一个心里稍有烦闷的人,就会稍稍急了些,但阿光行动之间,仍不失姿态优雅。顾影听到弓鞋硬底的响动甚急,心中才明白。却也没有回头,只是脚下迈动得慢了许多,信步踱出了院门。 夜风微凉,像轻纱覆面,花香又撩拨起人的心弦。顾影久久站着不说话,阿光便在她身旁,也站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顾影轻轻叹了口气。 以他那样的双足,怎么能忍得了久站之苦?这不是存心让她心中难过吗? 她率先去院墙外的廊下,坐在一张竹椅上。 “过来坐。” 阿光这才跟了过去,隔着一张桌子,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了。 两人静静的,略有些无法启齿的尴尬,谁也没有先开口。 丹僮和药僮很是自觉地煮上了水。拿来茶盒刚问过:“师傅,用这个行吗?”却见阿光向她们一笑:“让我来吧。” “师傅……”僮儿以眼神示意。 顾影微一皱眉:“怎么能让客人动手?”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两个傻孩子! 可阿光转过头来,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两位小妹也忙了一天,我却闲着呢。泡茶又不是难事,先生也不要把我当成外人。” 他一面说,一面注意看着顾影的神色。 果然,说到这话,顾影才展开眉头。虽依然没开口,但看起来就知道,是个允可的意思。 “给我吧。”他再次从僮儿手中接过茶盒。 盒子一抽开来,露出一饼压成圆片的茶叶,和一把茶刀。 第50章 礼尚往来 那茶刀尖端略薄, 刀身稍厚,小巧可爱,只堪一握。 阿光刚一见到, 就说不出的喜欢,伸手拈起刀柄。 入手沉甸甸的,握着很舒服。他情不自禁又搭上另一手去,指尖在刀锋边缘摩挲了几个来回。 那里没有开刃, 触手只觉得圆滑。指尖到处, 无一处不熨帖。刀身上有一些凸凹不平的细线条, 似乎是一些雕刻上去的图案。夜间光暗,看不真切, 他便把手举到眼前,细细去看。 果然是隐隐的刻纹。虽然不深, 但线条均匀清楚。雕刻的是花草图样,四面各自对称,繁复华丽,形制不似中原之物。 “想不到, 在先生这里,竟藏着这么多宝贝。” 顾影在旁, 看得瞳孔都缩紧了。 “无情仙, 他出身玄霜门, 对一切金器都颇有感情。你说他是忽然拿茶刀杀你,只怕是你自己忽略了他的能耐。” 无情仙因顾影在情境中的性子偏激, 不敢主动出言。好不容易在一个想说的话题上, 听到顾影叫她, 立刻就回话。 “你可别让他再研究下去了……我看得喉口发紧……不瞒你说,这次的阿光, 能让我掌控的机会更少了,人也和上次大不一样。我……真有些怕。” “呵,顶多是傀儡感应我的血气而成精吧。你是神仙,还能怕妖精?” “看你说得!此怕非彼怕。不是怕他对我怎么样,而是怕他作为戏文的变数,完全不按理出牌。” 无情仙话音还没落,阿光便一手执刀,一手转动茶饼,将上次启茶撬出的断口对着自己。谨慎查看之后,一刀插在断口缝隙中,轻轻抬腕,一块茶便脱离了茶饼。 顾影在这么近的地方,竟然都没听到叶片碎裂的声音。 “呃……我……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无情仙轻声说着,“不打扰了,祝二位早日修成正果!”就消失了。 顾影心中有些好笑。伸出手向阿光道:“给我看看。” 阿光不解,还是把那块茶递过去。 顾影轻轻一掂量,分量恰好在一泡之数。整块茶里,尽是完整的叶片,上次撬碎的边缘和这次的,一目了然。 “我竟没听说过,你这般精于茶道。”顾影稍一顿,又解释,“我们琉焰会的人,总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花边消息。若是修行界有这些事,我们自有渠道探听解闷。” “若论茶道,我并不擅长,可能水准还不如我夫人。”阿光不好意思,“先生怎么会这么觉得?” 顾影随手把干茶投进陶壶,又看阿光注水入内,分茶点水,这才信了他方才说的“不擅茶道”。 第93章 修行界和凡间不同,人际交往比较淡。纵是仙门凡夫,也没必要靠这些茶啊,琴啊,曲啊,来取悦旁人。何况,以阿光的出身,从来都有人在旁边伺候,他也用不着花心思研究这些。 “可是,你这块茶很不一般。分量如此精准,一刀下去,茶叶都条条完整。即便是茶道老手,也很难撬出一块这么漂亮的茶。我都要不舍得喝了。” “先生谬赞,我只是沿着叶片之间的气流下刀而已。” 顾影眯起了眼睛。 沿着叶片之间的气流…… 这种敏锐的感觉,不亚于修行者中的兵道高手。 难怪他能以此刀,甚至火钩,直接对上人的喉咙。那里是气流通汇之地,他瞬间便能感知,就在那下手最合适。 时机和力道也抓得这么准,不多不少,丧命足矣。 “先生,请。”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看到杀死过自己的双手,又捧着茶杯递过来的模样。 “多谢公子。” 顾影心中没有惧怕,可是更多了几分谨慎处事。 这情景多次重来,她能感觉到无情仙的一点焦躁。她毫不怀疑,若这次自己又走上老路,挑起阿光的反骨,第三次同归于尽,那么这个戏文,甚至类似的情景,应该会从无情仙的戏码中永远消失。 这样心狠手快,刚烈得出人意料的阿光,也再不会见到了。 那该多遗憾啊。 “真奇怪,明明是我被他杀死,却为什么想起当时情形,心中就涌上一阵痛快?”她默默地喝着茶想,“莫不是还要着落在他‘因我而生’的原因上?” 她稍一转头,就捕捉到阿光正在望着她,神情专注。 两人眼光一对上,阿光就急忙低下头,借着摆弄茶具的机会,躲避开她的注视。 “他已开始在意我了。”顾影默默地想,“不如将这在意,再刻得深一些。” 茶水品过两三泡,芬芳馥郁,如有花果甜香萦绕双颊,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顾影便在此时提起:“对了,我这里东西放得很杂,只有自己才知次序。海公子时常出入草庐,为免碰到什么带毒的东西,还是戴副手套为好。” 阿光一怔,自然地答道:“先前不知,并未带此类物事。” 顾影当然知道:“那我送你一副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配药的房间。 白天里,这一门相隔,颇为尴尬。到了夜晚,顾影却敞开了和夜风一般的轻柔态度,请他入内。 顾影对这些屋子都极为熟悉,并不点灯,径自走到柜子旁边,伸手进去,发出轻微的响动。阿光嗅着满室的隐隐药味,想及她方才说的话,不知不觉中有些拘束,只站在房间当中,什么也不敢碰触。 顾影拿了盒子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他的双眼在暗室中隐隐流光,仿佛悄悄盛了几颗星在其中。 若是两厢情愿,便拥他在怀内,以手抚上他的脸颊,也把那星光掬在自己手里,该有多美好。 但在此时,尚且不能。 顾影悄悄按下心中失落,以轻松的语调招呼:“这里暗,出来看吧。” 话音一落,便明显觉察得出,阿光松了一口气。他立刻退出到门外廊下,面上还带着些茫然和紧张。 顾影也不点破,只当没有察觉。 “海公子,这副鬼面鲛皮制成的手套,在隔绝毒物之外,最是结实,刀枪难以斩断,你就戴着它吧。” “这……”阿光犹豫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顾影微微惊讶:“怎么?不愿收?是鬼面鲛之名有些骇人的缘故吗?” 阿光轻声否认:“只因我听说,鬼面鲛是极珍惜的灵兽。” 顾影微笑:“再珍惜之物,只要给了你,我觉得都不算埋没。” “倒不是珍惜的缘故。”阿光慢慢地解释着,“鬼面鲛是海中灵兽,数量本就稀少。因得修行人要用它的皮料,就有许多海上的修行门派,出远洋去搜寻、捕杀于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想到这些,我总是觉得心中不忍。” “鬼面鲛生性凶残,相貌又丑陋。它们所在之处,往往大肆杀戮其它海物和灵兽,将一片海水都染成赤红。即便是数量稀少,可是除了皮料好用,却也没什么别的优点了。你怜惜这东西做什么?” 没想到,阿光语调一变,并不是从前那样柔和,带着股子异常的强硬: “一种灵兽在天地之间存活,自有它的习性。鬼面鲛体格巨大,想要活命,就要不停捕杀猎物来果腹。虽然旁观者觉得凶残,可是凭什么要以不相干之人的厌恶,单方面审判于它呢? “再者,修行者捕杀鬼面鲛剥皮使用,和鬼面鲛捕杀食物来吃掉,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它就是凶残的,人就是该行此道的?因为它不会说话,不会为自己辩驳吗? “天工造物,一视同仁。鬼面鲛之形貌习性如此,自然也是遵循着天道。修行者若觉得此物碍眼,那不妨比照自身,修行到了什么程度,又与天道共鸣了几分?” 第94章 顾影略一思索,回应道: “世间生灵各有品性,强者能胜弱,强者亦能扶弱。前者是天道使然,后者是修行人对自己该有的约束。 “海中灵兽,不仅仅有鬼面鲛这样的强者,还有诸如七彩合罗之类的弱者。若灵兽有言,见鬼面鲛被修行人捕猎,那七彩合罗,想必也是拍手叫好。 “捕猎鬼面鲛之事,正义与否,端看人站在什么位置,不是吗?为此丑陋凶残之物,倒惹得你这样的美人一番口舌,它也该算死得其所了吧。” 阿光眼睛显得更亮了,声音不高,却依然坚定: “若因鬼面鲛丑陋凶残,杀之取用就算无罪的话,我这里,还有两问。 “若说鬼面鲛因丑陋被人厌恶,乃至于被捕杀,那么,桃花雀嗓音柔媚,羽毛娇艳,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鸟儿,近些年也被捕杀得近乎绝迹,却是为何? “若说因凶残被人厌恶捕杀,那么,石沼龟与世无争,在沼泽之地安静过活,修行者却不惜远涉到方外之地,也要将其猎杀,却是为何?” 顾影沉默片刻,慢慢地合上了手中匣子:“只因桃花雀羽毛可做饰品,石沼龟甲壳用于占卜。” “没错。这只是修行人要取灵兽来用,却不肯承认是自己打破了天道均衡。一样是杀戮,却为何有两种标准来评定对错呢?” 夜空下,闪烁的眼光,令顾影的心怦然跳动。 “你肯和我聊起这些想法,让我怀念起小时候,我们也有无话不谈的时光。” 阿光收敛眼神,淡淡叹息一声。 “只可惜,越长大,越是有约束。想法尚未出口,就有人来判定是对是错,对旁人影响如何,对宗门影响如何。我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说这么多的话了。” 顾影轻声道:“至少在这里的时光,你可以多和我说一说。那时在玄霜门的山道上,我在扫落叶,你在旁边玩耍。我们就像这样,一直在说各自想说的话。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事说出来,就能轻松些。” 阿光扬起嘴角,含蓄地笑了笑,应道:“好。” 第51章 定金 尽管看起来谈话气氛很是和谐, 但顾影心里明白,两人话题只不过是闲事,说得并不深。 此时的亲近, 可能只是一种讨好的手段。 此时的阿光,还是彻头彻尾的云浪宗少郎君。 若是存心轻视,无情仙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也许有人喜欢柔顺的伴侣,可顾影觉得, 现在的阿光, 有更多耐人寻味的风情。 有来有往互相试探, 走在对方的底线边缘,一点一点迈出探查的脚步, 看他或是接受,或是躲避, 或是直接拒绝…… 都令人心情很舒畅。 对送他一副手套的事,顾影又有了新的主意。她返身进房间,很快又拿了匣子出来,却不打开。 “既然阿光不愿用那个, 我这里倒也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既然说到玄霜门旧事,她便像除了心中的禁制似的, 刻意把儿时称呼挂在嘴边。 眼看阿光不自觉地绷紧肩膀, 对乳名称呼出于她之口还有些排斥的模样, 她心里就觉得更愉快了。 “谁让你口口声声‘不是外人’,又迫不及待地把幼时的交情带出来?想要除去我的顾忌, 你又怎能独自披着心防? “现在这样, 才是礼尚往来呢。” 这话未免促狭, 自然不能出口。只是在心里藏着,就比任何脂粉都更能修饰面容, 令顾影的笑颜增色,看起来又真实,又亲切。 阿光毕竟常年与世隔绝,虽带着心机盘算而来,但逊于顾影何止一筹? 他此时也有些悄悄后悔: “我答应过少夫人,像对待陌生人似的对待顾先生。 “可是,若不拿出这些童年交情打底,只怕少夫人在她眼里,并不值得特别对待。待我提出童年旧事,让出了些底线,明示暗示了亲近的意思之后,此时再看她的神色,果然远比白天时和蔼。 “若我自己判断,我觉得这些让步还是值得给的。只不知,我是否给了别人得寸进尺的机会,反而困顿了自己?若对少夫人提起,她会不会如今日那样动了怒? “权衡得失,还是治病要紧,不得不和顾先生拉近些关系。少夫人那边……便先瞒着些好了。” 两人各自盘算,无非是一转眼的时间。 在明面上,一人捧盒,一人扬眉做出期待的神色,仿佛真的以童年旧事打开了心防,彼此无猜。 “阿光既然不喜捕杀得来的东西,且看这副手套,乃是用血纹砂蟒的蛇蜕制成。” 她故意顿了顿。 血纹砂蟒也算是陆上比较凶残的珍惜灵兽之一,往往能长到十丈长,其围粗如水桶。不像其它蛇类一样藏在暗处,而是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吃起凡人蓄养的牲畜来,毫无顾忌。 这蟒蛇是凶残之物,蛇蜕更是听起来有些不干净,很多人都会忌讳。更何况阿光这样,风光霁月之…… “好啊,多谢了。” 阿光看起来没有一丝勉强,柔和地笑着应了下来。 顾影倒是一噎。 第95章 她本来想在阿光表情上看到一丝犹疑退缩,或是隐忍下心中不适,只稍微皱一皱眉。她就可以趁机提出:“不如这样,我还有一副雪蚕丝和秘银丝织的,虽没有前两样结实,但轻便洁净,更合你的气质。”趁机把最漂亮的给他。 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倒叫她没法开口。 “那个……”她正在为捉弄之心后悔不迭,“你不怕蛇?” 阿光语气轻松:“若是眼前有蛇,我可能会怕。但是蛇蜕做的手套很好。不杀伤生灵之命,以它不要的,做我们有用的。我没想到,你竟顾念我的心意,换了这么合适的东西给我,谢谢你。” 这感谢,真是受之有愧。 顾影不肯把备好的心思付之东流,只好主动提起:“我这里还有一副,是雪蚕丝和秘银丝制成的,也一并给你吧,做个替换。” “虽然顾师姐这里尽是奇珍异宝,或许已经看作寻常。可是这两样加起来,也有些太过贵重。” 明灭星辰,映在阿光眼波之中,盈盈转动。嘴边噙着一点弧度恰好的笑意,略略歪着头。廊下的灯笼照在石阶上,为他铺开一道颀长的影子。 顾影知道,这是他无形的一招,攻心。 当出奇制胜。 她忽然寒下脸来:“不敢当少郎君这声‘师姐’。” 阿光意外之下,笑容微微一僵。 他想不明白:“这本是抬举和亲近之意,为什么反招来她这般冷对?” 只听她淡淡道:“少郎君出身何地,归于何门,如今在修行界又是何等身份?哪来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姐?” 阿光闻言,反而心里一松。轻声笑道:“且不说玄霜门之谊,只论天下修行者俱是同道的份上,顾师姐也是当得起我这一声称呼的。” 顾影也跟着一笑。 海晴光为人太通透了。 他见招拆招,反守为攻,把锋锐藏在柔软的情意里,裹着无猜无忌的伪装,递过来令人不得不接。 “既然要叫师姐,怎么还推拒这重逢的好意?都拿着吧。” 阿光刚抬起手想要说话,顾影就把两个小木盒,直接递到他手心里来,他只好托着。 “师姐美意,小弟恭敬不如从命。”阿光决意再进一步,“只是,我还未付给师姐‘定金’,师姐却先送我礼物,未免有些惭愧。” 顾影闻言,扬眉垂目,沉吟了一会,才道:“这些小玩意,比不上你要付给我的。” 阿光心中一凛:“师姐究竟要什么?” 顾影也不说话,只是眼光越来越下移。 划过他柔韧腰肢,修长双腿,凝定在下摆之处,不动了。 莲足窄小,凭弓鞋的硬底支撑,才能立在那里。它们隐没在下摆之后,却躲不过了然的眼神。 她的意思很明显,明显到不用说出来。 “我要你这双脚。” 阿光的脸,一下白得发青。 顾影悠然道:“修行界盛传,海晴光姿容冠绝天下。我今日见了,才知不假。容颜是天赐之物,外力不可夺;而姿态,原是这双莲足之功,没了它,你便是彻头彻尾的凡夫俗子。这个代价,我看来以为公平,而你,在云浪宗众人面前已经应下了。” 阿光身子向前微倾,带着惶然之色,刚要开口,顾影抬手止住。 “我想阿光很清楚,云浪少主的治疗已经开始,我们之间交易已成。我不会再理你的推脱和拒绝。但是你且放心,我并不是要砍掉你的脚,而是放开鲛绡,让它和寻常人一般伸展开来。” 阿光这才真的慌了,再也端不住一贯的款款风华,手中捏紧了木盒,指甲边缘白得透明,声音有些发颤: “这双莲足,是在你离开后不久缠上的,距今日已有十五载……若放开鲛绡,也是伸展不开的……” 顾影道:“当然,过程并不舒服。结果也会让你很不习惯。” 她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群星明灭,似是自言自语,声音恰好让他听得真切: “既是代价,必有苦楚。这世间人情都有报偿,你向我所求的乃是不可能为之事,哪有个不疼不痒就做成了的道理? “在云少主调理身子之时,我就会来找你讨这代价。明日给你们见一面,你也可以一次把宗门事务问清楚。在这之后,只怕你要困在房中,寸步难行了。” 阿光抿着嘴,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有颤着眼皮闭上双眼,默然点了点头。 第二天,炼药堂中。 “云少主,海公子,今日趁两位都在,我便把施治目标讲明。 “以往你们求医不顺利,那是因为治法并不对症。 “目前,在云少主的体内,可以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于是正道医修都以扶正驱邪的法子来治。盲目增加的灵气,和盈满的魔气相比,恰似杯水车薪。 “所幸魔蛊并不会生发魔气,云少主你更不会。虽然你浩瀚的气海已被魔气占满,但气海终有定量,这魔气也一样是定量的。 “我只要禁绝你的修行,以发散的方剂,辅助你体内的魔气散佚出去,终究会将魔气排空。 第96章 “同时,我会降低你的体温,用银针封穴之法,阻断你的一些脉络。这样,魔蛊会觉得它未到羽化的时机,选择继续蛰伏。” 顾影侃侃地讲完,便平静地望着云天心。 云天心昨天休息了很长时间,今天精神已经好了些,可以倚坐在床榻上与人交谈。 她凝神想了想,便问道:“这是要拉长疗程。为什么?” 顾影淡然道:“云少主的身子承受了太多错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受不住快速拔蛊的后遗症。若贸然去试,固然能拔除魔蛊、肃清魔气,但少主的下场可不太好。” “究竟会如何?”云天心带着一丝希望。 “轻者残疾,重者殒命。”顾影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云天心沉默了。 顾影又慢慢地道:“云少主手中,还有诸多宗门事务要处理。若肯放下这些,闭关静养,疗程会加快一倍。” 云天心略一思索,慎重答道:“我需要保持和宗门的联系,还有……” “不必解释,我知道了。”顾影脸色平静,“我会放松一些禁制,给云浪宗的传信纸鹤放行。” “多谢先生。” “我先前从来不留病患在草庐休养,既然你已破例,也不妨再多破一些。只是有一事。” “先生请讲。” “我那两个僮子,是徒弟,不是下人,不会做侍奉人的活计。云少主疗养所用之物,我会让她们备齐。除此之外,有什么特别的起居习惯,我们就没法满足了,还请见谅。” “这倒无妨,我起居之事,可由海氏郎君扶持。” “我对海公子另有安排,他不能照顾你了。” “这是为何?” 迎着云天心盛满惊讶的双眼,顾影神色不动。缓缓抬步向外走,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话。 “让他自己和你解释吧。” 第52章 忍气吞声 顾影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阿光静静地站在原地,似是出神,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云天心投过探究的眼神, 也被他垂下眼睫,轻轻闪过。 “究竟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阿光也低声地答:“她要的定金,是我这双脚。” “她疯了?”云天心身躯一震,又压低声音, “她要这个做什么?你们不是旧识吗?难道曾有什么旧仇怨?” 她问一句, 阿光就微微摇头。 云天心看他模样凄然, 只是连连摇头,心中更是惊怒交加。皱着眉思忖了一晌, 也不得其解:“她竟敢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夫婿施刑?她把云浪宗和玄霜门都不看在眼里吗?” 阿光这才低声道:“不是那个意思。她言道, 我之姿容来自这双脚,这便是我身上最珍贵,可以用来交定金的东西。所以,她要放开鲛绡, 把我还原成彻头彻尾的凡夫。” “她果然疯了!”云天心怒道。 她一面提高语调,一面想要支起身来, 被阿光一把扶住。 她攥紧了手, 在床边捶了一拳, 恨恨地道:“她支开云浪宗门人,只留下我和你。又趁我护不住你的时候, 竟这般放肆侮辱!好一个琉焰会, 好一个百炼堂!我——” 一语未毕, 胸中忽然有块似烟似雾,又似在粘稠流动的什么东西, 往喉口一顶,让她耐不住那种憋闷,在床边挂下身子,张口就呕了出来。 “少夫人!” 阿光一瞬惊慌,随即用力扶稳了她,不让她栽倒。 云天心气逆之状显而易见。她颈项旁边暴起筋络,整个人都在用力,吐了好几口。可是,在阿光看来,除了一点点唾液,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云天心自己却是愣住了,望着地面,久久不动。 “魔气……也可以这样排出来……” 阿光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虽然看不到那里有多少魔气,但看云天心的神色,他心里一阵发凉,还是从她定住眼光的那块地面上,悄悄退开了一点。 云天心扬起眉,深深吸了口气:“真是舒服了一点。” 她今早才刚刚吃了一剂药,就有这样的收效。阿光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委屈,随即眼圈一热。 他随着云天心,一路访遍了正道各派名医。云浪宗的珍宝花费如流水一般,各种仙药当做了云天心的一日三餐,她却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百炼堂草庐,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最后选择,没想到,竟能一剂药就见了效。 “少夫人,若是你的病能痊愈,别说她是要我这双脚,就是要我的命都可以。” “这是两码事。”云天心面色又沉了下去,“我不可能拿两家宗门的声威来做诊金。” “少夫人……” 云天心声音沉沉,眉间忧郁:“海郎,你想过没有?她只是要定金,就要得如此惊世骇俗,那她的诊金,是什么价格?” “这……” “你是凡夫之体,所珍贵的无非是姿容而已。她说要拿走这个,看似针对你一人,实则是往玄霜门和云浪宗的门第上抹黑。她引你来交易,并私下和你说定,就是故意要在我眼皮下面弄鬼,看我如今虚弱,只能仰她鼻息,对此无能为力。她这是冲我来的。” 第97章 “少夫人,我想,这里面可能有误会。”阿光犹豫地解释。 云天心怒道:“还有什么误会?莲足之子乃是修行界才有的特例,你是何等人,怎么可能和凡人一样?” 她将背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你也见过那些粗鄙的凡间男子。一双粗糙的天足,赤着脚踩在水田里,一年到头都要弯着腰劳作。而你,出身在修行界里,仙山之上,本就该不践凡尘,享受凡间供奉。 “她提出要放开你的脚,其实就是想要剥夺你应有的骄傲,把你从修行界的保护中丢到地面上去。其心何其阴险,用意又何其可恶!” 阿光抿着嘴听完,心底却有一点点不平,不能释怀。 “少夫人,我看顾师姐并没有这么……” 云天心忽然抓到这话音里的关键:“你叫她什么?” 阿光柔声答道:“她幼时家门不幸,父母亡故。稚儿无法生计,便拜入了我玄霜门下,虽然时间不长,但总也有些师门之谊。所以,私下相谈时,也就叫师姐了。” 云天心竖起眉来:“海郎怎么如此糊涂!” 阿光却静静地望着她,似乎丝毫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云天心怒道:“若你叫她是师姐,那你玄霜门下,你母亲座前,那些剑术冠绝的修士,就合该和她这故弄玄虚的妖人并论?若你叫她是师姐,我云浪宗八千弟子,与我平辈者,多少人已成半仙之体,在修行界呼风唤雨,你又把她们置于何地!” 阿光早知有此一遭,倒有些准备: “少夫人,如今咱们是有求于她。” “即便如此,咱们云浪宗,也不能这样步步受人辖制!”云天心怒意不休,“莫说是面对她一个区区中立妖人,就说昔日极乐教中,魔修那般折辱于我,我可曾低过头,可曾松过口?” 阿光心里那莫名的委屈,又酸酸地冲上鼻尖,让他眼圈再度一红。 “少夫人,怎么能拿这两件事并提?” “都是折辱,怎不能提?” 阿光一向了解她的直率和倔强,此时来往这两句,听她话音里的责备之意,心里如刀割一般。 他不好太过于急切,先暗自定了定心神,才慢慢地解释: “少夫人只觉得我这声‘师姐’叫出口,与宗门颜面有失,却不太知晓我的心思。 “昔年她在玄霜门下,三年洒扫,未得一剑。那些无人关切,无人引导的过往,应该是她生命中挥之不去的屈辱。若她不提,我怎么可能主动提起来刺激她? “可是,这一日修整时,她主动向我提及童年之事,明里暗里几次递过话柄来,好像是在迫我决断这段旧交。 “我见她眼中神色复杂,望着我的时候,还隐隐有恨。尤其说到旧事,眼光如刀光一般。难保不是心怀怨怼,想要给自己讨个公道的意思。 “是我心里盘算,少夫人自己定然不愿服软,似如今这样要放下身段时,我身为夫婿,理该代劳。 “我就顺着意思,以师姐相称。她毫无意外,对疗病之事明显态度好了不少,可见这就是她想要的。 “少夫人,我觉得这个机会当真难得,而且少夫人方才服药就见了效,可见有希望的。咱们就配合她想要的,尽力去试一试,好吗? “若是少夫人就能因我的决断,治愈病体,那我自然觉得叫几声师姐很值得;若有错处,少夫人仍不能治愈,那都是我代行抉择的过失,将来清算,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他语声细细,音调低低,一字一句柔和地讲完,眼里已经噙着一汪晶莹的泪水。 他便抿着嘴,侧过头去,想要调匀呼吸,别让眼泪滑出来。云天心忽然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 他急忙转头回来,只见云天心亦是眼眶发红。 “为我这身子……你……” 话说一半,泪珠簌簌落了出来。 阿光心中有些慌乱,当然顾不得自己了。立刻从袖中摸出丝帕,在她眼下轻轻擦了擦。 云天心将他指尖攥住,咽下一口意气,才有些哽咽地道: “你为我受苦良多,我本不该苛责。” 阿光摇头,低声道:“都是我情愿的。” 两人拉着手,待了一会,云天心终于平复了心绪,也想通了。 “海郎,即便为了宗门、为了我的身子着想,即便我如今形同废人,我也不可能以你的一力牺牲,换我自己逍遥。你且忍耐几日,和这妖人虚与委蛇一番,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这才刚刚想起,计划还未全通。给我一点时间,你自己在这妖人手中,要千万谨慎保重。” “可是,我们已经答应了……” “没关系的,我会想一个既不毁约,又让你安全脱身的法子。相信我。” “……好。” 阿光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门前晃过白色的影子,是云浪宗的传信纸鹤。 顾影虽然看到了,却只是眯起眼睛,勾起嘴角冷冷一笑。随即转身走进阿光暂住的卧房。 第98章 白衣的郎君将背倚在靠枕上,优雅面孔斜斜垂在一旁,早已陷入了浅眠而不自知。他解开了整齐的发髻,改在脑后束起马尾辫,墨黑长发半掩着肩头,垂在身前。腰带系得随意,下摆向两旁撩开,露出匀称小腿。 再往下,就被药浴桶遮挡住了。 药汤颜色黑漆漆的,更衬得那腿上的皮肤白皙透明。 一般富贵之家的男子,皮肤白皙的也多。但像他这样,既白又干净的极少。胳膊上、小腿上,几乎都看不到毛孔,可想而知,若用手去触碰,一定是光滑的。 卧房内弥漫着药浴的清苦气息。顾影忽然心中一动,环顾榻上,桌边,都没有看到他的弓鞋和裹足的鲛绡。 想必是因为这些过于私密,被他藏得很好。 虽说旁人见了这般姿容,都夸他举世无双。但在裹着莲足的本人看来,这究竟是仙家之子的荣耀,还是不可告人的禁忌,或是不仙不凡的尴尬和局促? “即便是没了这双莲足,就凭这天人之姿,也不会有人把你看做凡夫的。” 顾影心里想着,慢慢退了出去。 这濯足的药汤,还得再泡上半个多时辰。 像这样每天长久浸泡,药力渗入筋骨,揉开变形的脚时就能容易一些,人也不会觉得太痛苦。桶内还放了一颗火炎珠,让药汤始终维持着热意。 “师傅好久没有这么细心,亲手照顾病人了。”僮儿小声笑道,“只是,师傅,病人不是炼药堂里那位吗?您怎么一天都在关心卧房里的呀?” “小滑头,这是你该问的?”顾影心情好,并不认真生气。 “嘻嘻,师傅不愿说,那我去问……”僮儿往屋内瞟一眼,又瞟一眼,笑得止不住。 “哦?那你试试,反正师傅的戒尺,好久没开荤了。” 僮儿眼看顾影脸色一沉,赶紧绷住笑意,一溜烟地跑了。 第53章 缓冲的利与弊 时间过了四五日。 早晨诊脉之后, 顾影轻轻放下了云天心的手腕。 “今天看来,云少主的精神好多了。” 云天心淡淡一笑:“多亏先生医术高明。” “严格说来,我们炼药师的专长在药物本身。疗疾、调理、外科、千金之流, 手段可远远不如医修同道。不过是因了解药性,直接用之于症结的缘故。在患者看来,只觉得立竿见影,实际上, 这些手段未必是最稳妥的。” “近日所见, 先生诊脉开方颇有章法, 可见医理也甚是纯熟,不必如此过谦。” “看来云少主是久病自成医, 如今已是半个医道高手。我可要更谨慎治疗了。” “先生取笑了。” “岂敢拿云少主寻开心。云少主这几日排出魔气的时候,还算顺利吧?有没有哪里不适?” “并没有。前日先生调整过药方之后, 那些不适感就消除了,目前看来一切合宜。” “好,那再多服几天,我便着手梳理你的经脉。经过全身的热灸, 魔气随着引导的方向走,便会更容易发散。” “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既然施治, 必当尽力。” 这两天, 顾影和云天心说话也多了起来, 相处很和谐的样子。 以前,包括无情仙的实验中, 顾影看到的云天心就是一团紫色的浓密烟球, 实在很难把她当成一个人。如今用了几天药, 紫气终于褪去,露出一张秀雅的面孔。神色冷峻, 举止沉稳,当真是孤高绝尘的仙人之姿。 顾影在心中承认,这对妻夫真是绝配。 可她想要阿光,非常想。 无论如何,哪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把她们两个拆开。 两人客套完了,顾影走出了炼药堂。 药僮在廊下等着,待顾影走近,才小声问:“师傅,今早给海公子泡脚的汤药,没有交代给我。是师傅淡忘了,还是要换方子?” “都不是。”顾影笑了笑,“你今天不必煎药,因为她们妻夫两个,今天就要离开草庐了。” “哎?那……”药僮拉着顾影的袖子,又离炼药堂远了好些,才继续问,“师傅,她不治了?” “也不能算不治吧。”顾影想了想,道。 “那到底治不治?” “那你再猜猜。” “我才不是猜的呢!我看您改方子之后,这两天煎的药里,主剂的药量没减,辅助发散的、调顺脏腑的那几味又加了量,定然是因为她体内的魔气少了,空出来一些脉络,魔气就流动不定了。如果她在这会儿就放弃了,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影摸摸她头上的发纂儿,笑了笑道:“嗯,看来你最近学得很努力,长进了不少。” “哎呀,师傅!”药僮压着嗓子直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要是云浪少主死在咱家里了,那正道还能善罢甘休吗?得罪了正道,以后咱们只能给魔修炼丹卖药了!” “嗯?以前不也是给魔修卖东西吗?”顾影有意逗她。 药僮实在太担心了,连头也不抬,扳着手指认真地道:“魔修又不傻,等她们发现咱们只有一个出货渠道了,肯定把价格压低至少三成!咱们又不能不卖!这里外里一算,可真是吃亏大发了呀!” 第99章 顾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药僮抬头一看,这才明白她在开玩笑。嘟着嘴抱怨:“师傅肯定是想好了,就是不肯跟我说。” “你这不是想得挺好?” “师傅既然也想到了,为什么不阻拦?” 顾影往炼药堂方向看了一眼,道:“她们来的时候,是拿剑阵逼迫我出手疗病,又不是我求着她们来的。这时又决定要走,自然也用不着问我。” 药僮满脸疑惑。 顾影就补了一句:“我是说,她的死活,本就在她自己手里,和我有什么相干?” “还是不对啊,师傅!她们折腾了一圈,就是为了给云少主治这么几天?” 顾影了然一笑。 “她们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其实,并不是云少主不想治她的魔气,而是她要阻止我给海公子放脚。” “唉,做儿郎真惨,原本有好好的一双脚,却要束得筋断骨折,当真可惜。”药僮感慨,“这样不难受吗?为什么海公子和云少主都不愿放开束缚呢?” “不愿放开束缚的人,又何止她们两个?” “师傅……”药僮眯起杏眼,“我觉得您这话,别有所指。” 顾影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小小年纪,操心不少。” 恰似那日来时的阵仗,云浪宗一行二十几人,白衣飘飘,前来迎接少主和少郎君。 云天心一脸无奈的神色,柔和地解释:“顾先生这里远离尘嚣,我真想长久住下来。奈何俗务繁多,宗门催了又催,还是要回去交代一些事。” 顾影点点头:“我理解。云浪宗人多事多,不比寻常宗门。只是少主这一去……” “正要请教先生,可否将药方带回去,我依然按方调养?” 顾影就知道,她匆匆决定带阿光走,未免有些瞻前不顾后,根本没想周全。 她不介意把眼下的难处都摆一摆: “药方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在于,云少主体内这魔蛊,可不能再长下去了。 “云少主是炼气的行家,行动坐卧之间已能自然调息,这个修行习惯,却是治疗的大敌。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云少主气海之内,新修炼的灵气少,原有的魔气多。若是继续修炼,两气相撞,能量被魔蛊汲取,灵气还是会被魔气所化,变成新的负担。” 云天心一愣,神色有些意外,语气犹疑地问:“可是……我的修炼……就要荒废了?” 顾影像是毫无觉察:“非常时期,就要行非常之手段。比起修行,目前排出魔气,清空气海,才是最重要的事。不知云少主此去,需要多少时日?” “尚不明确。”云天心微微皱眉。 “那便不好办了。”顾影悠然加码,“若是短暂离开几天,我这里有暂时封闭经络的药物。虽然不太稳妥,但总是可以用来应急。用药时间在七日之内的话,对病体的影响就很轻微。” “若是……去得久?” 顾影了然:“那我就需要为云少主行针,锁住一半经脉,使体内现存的魔气只出不进。等到魔气排空之后,就是拔蛊的大好时机,云少主抽空再来一趟就行了。” 她微微笑了笑,补充:“到时候,还请把海公子也一并带来。因为,这诊疗的定金,还赊着账呢。” 云天心听她不肯放过此事,分外难缠,彻底陷入了为难。 顾影却还不满足:“宗门事务离不得云少主,可是我这笔定金也很重要,不想半途而废。不如这样,少主随云浪仙子们回去,把海公子留在百炼堂。交完定金,我自会放人。少主以为如何?” “这个自然不行,”云天心立刻决断,“我身子不适,许多繁杂事务还需要海氏在旁辅助,自然要带他走。还请先生为我闭锁经脉,待我处理完宗门事务,便回来继续治疗。” “莫非,云少主短时间内,是不想继续治了?” “怎么是不想呢?实在是不能。” 顾影勾起嘴角:“如此说来,倒是我在强留。” “先生自是好意。医者仁心,我领会得。” “哦,那我就放心地多嘴几句,嘱咐云少主几句保养之道。” “愿闻其详。” “云少主见过世间的凡人,毫无内力,也不会修炼,却依然可以逍遥自在。少主此去,便得做个凡人,才不会招惹魔蛊继续生长。” “先生方才说为我闭锁经脉,魔气可出,灵气不可入。” “嗯,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云少主此去,不该住在云浪宗,而是要去玄霜门。” “这是为何?” “玄霜门内有一处山洞,终年清冷,如深秋气候。洞顶的滴水流了千万年,已经化成钟乳石柱。日间,石柱表面凝露;夜间,石柱表面成霜。此处是门派内的一处奇景,云少主可知道此处?” “先生所说的,是清秋洞。” “云少主此去玄霜门,就是要住在这清秋洞中,像闭关一样,不能出洞一步。” “这清秋洞虽然景色奇异,却不是供游览所用,而是玄霜门的家法。”云天心有些不解,也有些不满,“练功不勤的玄霜门弟子,才会去那里受罚。规矩倒和先生说的一样,不能出洞。要我住在洞中,又是何意?” 第100章 顾影缓缓道:“清秋洞内不见天日,又很寒冷,玄霜门弟子住进去,必须一直舞剑来驱寒。用此办法,正可以鞭策懒惰的弟子用功。而云少主此去借住寒洞,是为了让体内的魔蛊‘饮露’误以为夏季已过,气候到了寒秋,它就会继续蛰伏,不急着生长了。” 云天心扬起眉,心中惊讶,带着几分希望:“若用此法,可以保多久?” “饮露蛊之性,便是蝉性。蝉出土的年份都是素数: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再往上就比较稀奇了,甚至有少量的,能蛰伏到十七,十九,二十三年才蜕化。” 云天心初听欣喜,仔细一想,便算清利弊。 “体内有魔蛊,我是不能动用灵气的。所以,魔蛊蛰伏时间越长,对我来说反而越不利。” 顾影心中道:“倒还没有傻到底。也是,你是个宁愿螳臂当车,也不会有丝毫苟且打算的人。” 口中却道:“正是。此法虽然安全,但对于云少主恢复修行来说,是很不利的。所以,云少主此去,时日最好在一年内。等你交代完宗门事务,我们再专心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拔除魔蛊,恢复修行。” 云天心这才消除顾虑,心中有了数。 “多谢先生。” 第54章 他走了 行针之前, 顾影还在问:“少主当真考虑完善了?” 云天心再度应道:“确是都想清楚了,请先生行针吧。” 顾影似乎顾不得以前的所谓规矩,竟然对僮儿嘱咐:“行针时间长, 就让云浪宗的弟子们进入草庐,在小院中等待吧。” 丹僮和药僮咬耳朵:“哎,师傅怎么这次转了性?对她们这么温和?” 药僮也不确定:“大概是为了……做生意?” 炼药堂关起门来,只有师傅和病患在里面。两个僮儿趴在门边听了听, 一片寂静无声。 师傅这次不让她们进去帮忙, 也就没机会学学, 究竟要怎么行针。虽然两人有点失落,还是按照吩咐行事, 一个去和云浪仙子们传话,另一个敞开了柴门。 清风拂过花海, 阵阵香味在院中流连。不时有蝴蝶翩翩飞翻,成双成对从花海飞出,随风沉浮飘动,绕过篱笆, 在院内的人们身旁嬉戏。 云浪仙子们不沾尘缘的清冷面孔,也在这一片风光中, 暂时恢复了和凡人一般的放松。或坐或站, 或低声说着话, 偶尔动用桌上的茶水和点心。也有人走出院外,在廊下歇息, 或在田边看花的。 从上午到傍晚, 眼看日色渐渐西斜, 山峦顶上,云彩镶上一层瑰丽的红边, 顾影才打开了炼药堂的门。 “进去吧。” 她一踏出门,就站不太稳,向旁边退开了几步。 云浪仙子们正等得无聊,一听这个,立刻鱼贯而入。 “少主!” “少主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屋内一片欢声。 若是有人多看顾影一眼,就会发现不对。 她连袢膊都没解开,双手软软垂在身侧。倚在廊柱边,胸膛微微起伏。面上神色本来就常显阴郁,此时再看,嘴唇发白,两颊殊无血色,更是笼罩着一层疏离和冰冷。 原地待了好一阵子,才稍微直起身来,脚步虚浮,往卧室方向走去,整个人姿态都是疲软的。 这个时候,是最怕人看到的时候。 好在僮儿们在厨下备晚饭,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就这么软绵绵地走到卧室门口,面对虚掩的门扉,懒得用手去推,正想直接撞进去—— 看在别人的眼里,就是她虚弱到要跌倒了。 但凡有心人,都会觉得看不下去的。 果然,一双修长手臂及时伸了过来,将她轻轻一揽。 顾影被他带得改了方向,却木着脸,完全反应不来似的,向后仰倒。他急忙以身为屏障,把人接了下来。 白衣不染凡尘,那下面的胸膛平坦却不坚硬,覆着一层薄脂,带着些微韧劲,刚好碰到她的耳边。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听起来就是温热的。手腕上传来略带粗糙的质感,是那双由蛇蜕制成的手套。 顾影眨了眨眼睛,倚在他身上,松了口气。 “我忘记了……我把这房间让给你了。我得去配药那间屋。” “师姐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阿光的手指微微收紧,身子转了一下方向,手却一直揽住她的腰肢不敢松开,把她带到卧房中。 “打扰了。” “本来就是师姐的房间。” 阿光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行李,如今要走,不过是简单收拾一番。东西很少,都放在窗边的榻上。 “喏,”顾影望着那些,轻声笑道,“人也在,衣物用具也在,还是你的房间。” “马上要走了,师姐今晚便可归位了。” “说什么‘今晚’,此时我已经撑不住了。阿光,走时和云浪宗的人说,叫她们静一些。” 顾影简短嘱咐,同时也不用手,只用脚跟搓了搓就脱掉鞋子,和衣躺下了。 阿光有点过意不去:“师姐……” 顾影不答话。 她头刚一挨枕头,就闭着眼睛不动了,似乎一下就睡着了。 第101章 阿光抿了抿嘴,先走到门边,细听外面的声音。 前院里云浪仙子们说说笑笑的声音还未停歇,想必依然是聚在院子里,或者在炼药堂门前讲话。 “我要快一些。” 他这么想着,轻轻走回床边。 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丝帕,擦了擦顾影的额头,拂开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眉眼上的碎发。 “方才见她眼中都有了血丝,手都是微微发抖的,想必是行针时要一直注目,一直用力,都是非常疲累的。 “行针是持续了三个时辰,还是四个时辰?她好像没有片刻休息,连午饭都没有吃,僮儿也没有送进茶水去。 “若是炼气士,只怕还经得起这般消耗。而她的修行,是不能强健体魄的。以凡人般的体力,这样熬过来,太辛苦了。” 柔软的帕子擦过她的侧脸,又擦过她的下巴,一路整理着湿透的乱发。生怕颈后那些发丝黏做一团,让她醒来时觉得难受,他又将手掌轻轻划过去,简单整理了一下。 不小心碰到她颈后的皮肤,他急忙缩回了手,脸还有些红。 转念一想:“她这般辛苦,都是为我的请求,和我夫人的病体。那么,我现在这些作为,大概并不越矩吧。而隔着手套触碰到她,也算不得什么肌肤之亲吧。” 他越是想得多,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不知道是为她的全力以赴,还是为自己的掩耳盗铃。 他近身去解开她袢膊上打的结,为她放开袖口,遮住双臂。目光又停留在她的眉间,心中又是一动: “她看我的时候,总是有种隐隐幽怨的神情。 “前几日,我以为那是怨恨的意思,小心讨好过,也在闲谈时探过口风。可相处下来,只觉得是错判了。 “我实在想不出,我是在何时,何处,留下了什么样的旧印象,让她如此怨我,却又总是盯着我? “可惜,我这就要离开了。这些问题,或许要许久许久得不到答案。但愿下次再相逢的时候,能让我再多探究一番吧。” 他已经没时间再想下去。 因为他听到前院的动静,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了。 他急忙扯过薄毯盖在她身上,匆匆把自己的行李搬了出去,放在门口,这才关上了卧室门。 刚做完这些,只见两个云浪仙子走了来,道:“少郎君,一切已经备好,车停在门前了。” 阿光顾念着顾影在休息,生怕门外动静太大,惊扰了她;却又不能在这里就开口让她们安静,因为他不好解释这卧房内外的细节。 “不好意思,劳烦两位师妹,帮我拿一下行李。” 一人提起箱子,一人抱了衣物。两个云浪仙子很是年轻,还没有学过什么察言观色的事。 “少郎君,走吧!” “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其中一人奇怪,就立刻问出了声:“少郎君怎不一起走?是还有什么要拿吗?给我们吧。” 另一个忽然反应了过来。 “少郎君步子不快,缓缓行来便是。” 她给伙伴使了个眼色,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出了院门,还能听到那活泼少女的声音:“咦?师姐,不一起走吗?为什么啊?” “嘘——”另一位制止的声音也不小。 阿光皱着眉,侧耳细听房内。 那里并没有什么响动,他才放下不知为何悬起来的心,向外走了几步。 忽而又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向着掩起的门扉,浅浅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很抱歉。 他答应了顾影要交定金,答应得不情不愿。又因心中恐惧,还有宗门的颜面,注定半途而废。 他答应了顾影要安静些,答应得流畅顺遂。但即使是这无关承诺的小事,他也无法依约而行。 大事,小事,愿不愿意的事,他都逆着她的意思。 手指在蛇蜕手套下缓缓握紧,又张开。 晚风吹过白衫,晚霞映着黄昏的太阳,漫天的绯红光芒伸展着,往地上盖去,也像红色的绸缎一样照在茅草屋顶和泥版墙上。对面屋檐的影子也垂了下来,占据在那红光的另一端,缓缓拉长它的边缘。 光,影,互不交融,此消彼长。 他知道,深蓝的夜终会降临,温柔地抱着她的梦乡。 而他自己,只能转身归去,归到不属于他的地方去,连一声告别都无法留下。 晨光熹微,草庐又回到了从前的寂静。 顾影从卧室里走出来,面色轻松,伸展肩背。 “徒弟们!” 两个僮儿急忙跑过来:“怎么了师傅?” “准备些出门的物事。” “咦?师傅,难得讨厌的客人——我可不是说海公子,我是说云少主。难得她们都走了,我们好清净几天,您怎么突然要出门?” 顾影道:“实话告诉你们俩,我不怕她们走,倒是怕她们不走。” “哎?”僮儿们满脸迷惑。 “你们两个好好想想,这几天里,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药僮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喊出声来:“啊!我知道了!” 第102章 “说说看。”顾影有心考考徒弟。 她不知道在这个情景里,要度过多久的岁月;不知道无情仙创造的世界和她的处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数;不知道这两个僮儿,有没有机会长大。 但总是听她们一声声叫着“师傅”,让她在这孤单的戏文里,也能感到被人陪伴的温暖,她就有些放不下了。 药僮眼睛亮亮的,道: “我是从海公子泡脚的药上看出来的。 “师傅对海公子说,那是给他泡软筋骨,好把脚骨揉开的药。但给我的方子里,软化筋骨的药并不多,多的是去除湿气,让皮肤觉得清爽的药。 “我先前还纳闷,按照这个药方,怕是要泡上两三载才能见效吧,师傅一向嘱咐我‘用药不必畏虎狼’,怎么自家开了个这么温吞吞没用的方子? “师傅!你是吓唬她们,对不对? “你说要放开海公子的脚是假,其实是想让云少主自己决定离开不治了,这样责任就不在咱们头上,而是她自己避之不迭!” 第55章 妖族的巢穴 丹僮这才恍然大悟。 “哦!我这几日守丹炉不能脱身, 还一直担心云浪少主在咱们这里有什么差池,都不知道师傅还有这份计较!” 顾影点头道: “药僮说得对,想得却不对。 “我虽然必须要给海公子放开天足, 但不急在这一时。云天心身上的魔蛊不难,我既然承担此事,就会做到底。 “之所以设计让她们先回去,是因为, 想要安全拔除魔蛊, 我手边还缺了件东西。” 事关技艺, 僮儿们就不知道了。 “师傅,缺了什么东西?” 顾影并不直接回答, 而是望着丹僮,道:“这次出门, 会长一些见识,丹僮就随我走一趟吧。” 药僮不满:“师傅,你偏心!” “我想,师傅只让我去, 应该是要寻丹,而不是寻药。”丹僮也是个很聪明谨慎的, 几句之间, 就明白了。 “寻丹?丹不是在炉鼎中炼的吗?” 丹僮道:“云少主的丹田被魔蛊占据了, 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地就把魔蛊拔除,需要用一个充满灵力的东西来骗它, 让它自己转移。所以, 师傅带我出去, 必然是跋山涉水,到险恶之地去寻妖灵之物, 拿到它们的内丹。” “这样啊。”药僮从善如流,“我就在家守好防护阵法,等你们回来吧。” 她想了想,又是嘻嘻一笑:“师祖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啦。说不定等你们走了,他老人家就回来住一阵子啦!” 药僮这丫头,和师祖蓝磬子最亲。 虽然顾影并不曾亲历,但记忆中有这么回事:当年药僮还是个小小姑娘,蓝磬子教她做的药糖,就是她学会的第一种手艺。 顾影有些警觉。 无情仙把这师徒几个的关系搞得这么温暖,是不是在攒着什么坏主意,打算来个天人永隔的意外? “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出去。”她心里一紧,声音就不容置疑,“反正咱们这花田,也不是好惹的。” “那,师祖……”药僮在出门和等人之间犹豫。 “师祖又不是不认路。再说了,师祖若回来,看见草庐无人,一定会用机关鸟给我们传讯的,到时候再说。” “嗯,好吧!” 毕竟还是少年,等待大不过出门的诱惑。 “哦,对了。”顾影专门强调,“此去途径险恶之地,记得多带上几个火浣布的口罩。再把咱们囤积在库房里的蛇蜕、羊肠等手套带上一些。也要多带雄黄,好制辟邪药酒。防护要周全,免得还未给别人治病,咱们自己先病了。” 僮儿一叠声地应着,各自去准备。 顾影望了望西北方向。 玄霜门远在千里之外,她目中见不得他,但心中挂念着他,千山万水也并不妨碍。 “我要做得更多,掌控更多。不能再像昨晚那样,不过是合眼一晌,我的月亮就跟着云儿飞了。 “阿光,你虽在局中,却不知这戏文俱是围绕我女主角而作。一切的阻碍,无非是装饰故事的摆设。 “你尽管逃跑吧,我给你时间。以后还有许多事要发生,若我得不到想要的,便不会有结局。 “我想,你也要有个长足的准备。我迟早会把你从天上摘下来,只挂在我的心上。” 琉焰会特制的机关马,机关车,各个分堂主都有资格使用。在马头贴上千里符和障眼符,行路如御风而行,毫无阻碍。天涯海角,也是三日内可到。 “这情景,真是太舒快了!” 再阴郁的人,面对这样的方便,也会把心底的沉重一扫而空。 “在我们的仙界,行路还可以更快哦。”无情仙久违地冒出来接话。 “仙界有多快?” “所有的神仙,都可随意上天入地,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还不用忍受这样的颠簸。” “你能造出那样的情景吗?” “能。只怕你流连忘返,再也不想回去凡间,考你的状元了。” “这么说来,就是轻视我的意志了。仙界虽好,只怕也并非我所愿。” 第103章 “那我可要多给你一些诱惑。” “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考验,我都一定会通过,超过你的想象。让你知道,神仙也有料不到的事,掌控不到的人。” “哇,这性子……” 无情仙听起来有点惊讶。 顾影倚在座上,冷冷地望了望马车棚顶。她能确定,无情仙可以看到她现在的神情。 意思相通,话就不用多说。 “呃……那个,顾影,你要小心把握事态发展,我就不打扰了。” 顾影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闭上眼睛,看来是打算在车内睡上一觉了。 车辙辘辘,一霎时,飞奔过千里之遥。 顾影此去,是为了拜访一处秘境。 西南之地有大水,名曰黑海,海之中央有一孤岛,岛上独生出一支建木,高入云霄。灵鸟珍兽栖息其间,不计其数。 那便是妖族灵源之地。 两千年前,三界曾有战乱浩劫。妖族为求自保,纷纷退出九丘之土,逃往青、赤、黄、白、黑,五色之海,受上古天神在海中岛上栽种的建木庇护,得以休养生息。 五色之海都在九丘大地边缘,荒无人烟之地。弱水千丈,鹅毛不起,更无舟渡可供往来。妖族隐世多时了,外界无人知晓,妖族之民究竟有多少,其中又有几多,已经修到了千年以上的道行。 对旁人来说,或许妖族充满着隐秘和诡异,即使好奇,也并无来往的机会。 但琉焰会中的技修们,一直是五色海的座上宾。 顾影接管百炼堂时,蓝磬子师傅曾经对她言道: “徒儿你记得,只要好好做自己的修行,不去毁害天地和旁的生灵之人,管她是仙是魔,是妖是人,该做生意就做。 “咱们琉焰会,才不用担心什么正道上门摆谱。整个修行圈子,想要精致的宝器,管用的丹药,都得找咱们来。咱们怕谁?” 琉焰会,就是靠各分堂的过硬技艺,在修行界保持住了绝对的中立。无论在谁面前,总有三分面子。 顾影如今掌管百炼堂,一手炼丹制药的技艺,正是妖修需要的。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必要靠争夺得来。 在黑海之畔,以建木树枝击水,便有妖修上前接引。 那穿着金线红裙的锦鲤妖,一看来人,便笑道:“小妹子,你师傅才来,你又来。可是找他的?” “我师傅在这里?”顾影有点惊讶,“我还不知。本来是另有要事,才登门拜访的。” “哦!请跟我来。” 随红鲤的水遁之法,来到黑岛边缘,红鲤便告辞而去。 顾影带着僮儿登岸,先去建木之心拜访黑海妖尊。 妖族雌雄皆可修行,就不似人间那样尊卑分明。五海妖尊之中,两个都是男子。眼前的黑海妖尊,就是其中之一。 黑海妖尊修为极高,无论是外形还是灵气,都显不出一丝一毫原形的痕迹了,怎么看都是一个而立之年的人间贵公子。只是,他比人多了千百年的阅历,气质沉静,有能洞穿一切的眼神。 顾影丝毫不怯场,走上去行礼:“妖尊,别来无恙。” 妖尊微一点头,温和道:“顾小姐远道辛苦。” 以顾影的修为程度,能走个礼数,来建木之心拜谒妖尊,寒暄两句,就已经是破格的待遇了。 随后,顾影献上了一些灵丹妙药,妖尊赏下几枚建木灵芝,便算作谒见结束,另有妖修来接待客人。 这妖族的巢穴,和人类的都城一般,井井有条。顾影随着妖修,穿过热闹的街市,进了一所宽阔的院落,安置在一间大木房子里。就像是凡间的外国使节来访君王,被安排在鸿胪寺驿那样。 驿馆里住进了几个人族修士,顿时成了大新闻。其它四海来访的妖修,都轮番上门拜见,送来的见面礼堆成小山。 “哇,还是人族好,天生就没有鳞爪。我们还要苦修,才能褪去妖气。” “我想请教一下,人可以吃这个吗?可以的话你就拿去尝尝吧,可好吃了。” “听说你去见了妖尊啊?人族就是好,我在这里等了好几日,还没有轮到我呢。” “人间真的像故事里那样好玩吗?我可喜欢听故事了。你有没有故事给我讲?” 丹僮和药僮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修士,看了一会,只觉得往常所见的世界都被颠覆了。 但顾影悄悄嘱咐过她们,不可多看多言,只拿出准备好的金银、玉石、琉璃等小物件,来和她们交换礼物。 妖族天性使然,大多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都十分满意。 等到清净下来,僮儿们才悄悄打听:“师傅,原来你准备那些小玩意儿,是送礼物用的啊?” “嗯。妖族之人,最不可怠慢。这是十年之前,你们师祖带我来时,特别嘱咐我的。” “为什么啊,师傅?也和我们说说吧。” 顾影心知,在黑岛上,所有生灵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妖尊。她便用蓝磬子讲过的话复述,来确保安全: “因为妖族与世隔绝太久了,在建木汲取纯净的天地灵气修行,心性没有受过任何挫折,还如她们当花鸟鱼虫的时候一般,很单纯。无论是好意还是恶意,有来,必要有往。 第104章 “妖族心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交好十分不易,交恶却容易,仅仅系于一念之间。所以,人族和妖族交往,万万不能对她们使诈。 “人若心意不诚,存有欺侮之意,也许能骗得了她们一时,得到一时的好处。可是,纸里包不住火。一旦妖族明白人是出于恶意,那么有几分怨恨,便报几分。 “报不完时,追到天涯海角,纠缠生生世世;报完之时便是陌路,见面不相逢,一切从头开始。 “咱们琉焰会和五海的妖族一向友好,无非是因手上有珍宝,妖族和我们做交易,这才敬我们几分。我们不可轻狂,一定要把这好意延续下去,绝不可打破这份长久积累的信任。” “哦——” 僮儿们如记忆里的顾影,听得连连点头。 第56章 魔教卧底 驿馆中, 妖修来往,都要说上几句“来了个人族修士”的事。若蓝磬子师傅就在驿馆,一定早已听到风声。可是, 过了大半晌,还不见师傅的人影。 顾影她们跑了几天马,也有些累了,稍事休息, 才向妖修打听蓝磬子的下落。 妖修听了道:“蓝公子这次没住在这里, 他在建木根基。” “那不是黑岛刑狱所在, 执法之地?我师傅他是被关起来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顾影满脸着急,一叠声地问, 心中懊悔没有早些打听。 妖修解释道:“顾小姐不要误会,蓝公子不是犯人。他需要住在那里, 治疗那里的犯人。” 顾影只得压下慌张,点了点头。 但心中依然有困惑,拧着双眉默想:“怎么会有治疗犯人,自己便要入狱的道理?” 妖族平民和修士, 都听不懂人族含蓄绕弯子的话,从来有一问必有一答。顾影若要继续打听, 只怕还要尝试很多询问的方式, 也可能听不到准确的, 能让她完全放心的消息。 想了想,顾影放弃了沟通, 直接问路了:“他在狱中, 是否行动被限制, 不能出来外边了?那我可以前往探望吗?” “哈哈,顾小姐, 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说的?他不是犯人,是犯人的医生。”妖修不明白她小心试探的用意,只觉得她无端着急,很是好笑,“你当然可以找他。可是你认不认识路?我让侍从带你过去吧。” 至此,顾影才听出师傅没事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好,我正是需要过去看看,请您找人帮我带路吧。” 为免危险,顾影是独自前往,将僮儿们留在了驿馆。 到了牢狱入口才知,她的戒备显得很多余。驿馆侍从带了路,直接转身离开,顾影硬着头皮,自己上前和守卫解释来意。 她不能绕圈子,只能直接言道:“我是蓝公子的徒弟,听说他在这里,我来找他。” “哦,你进这个门,顺着通道走向,走到底。” 守卫的妖修一脸坦然。 顾影顺着建木树根打开的通道入口走进去,心中依然有疑虑。 “妖族也太信任人了吧?都没有查证我说的话,就指了个方向让我自己随便走,难道不怕我是骗子吗?” 她第一次踏足妖族的监狱,难免心中有些紧张。前行不久,转过了个弯,行走在完全不见天日的通道中,令人感到一阵阵心悸。 妖族的双眼大多习惯黑暗,但人总是本能地想寻求光明。这通道两边虽有些油灯,也只是昏黄阴暗的一豆火苗,乏力地趴在那灯盏的边缘,无声无息地烧着。有的灯不知在何时、因何故灭了,都没有人来看看,更不会添上灯油,换上灯芯,重新点亮,就这么黑着。 通道的另一端,幽幽袭来透骨的冷风。两旁石壁潮湿,头顶还不时滴下几颗水珠,沾湿来人的衣衫,令人感到别样的压抑和凄凉。 顾影很难真正淡定,只能尽量稳住脚步,说服自己“难得来一趟”,强逼出了几分好奇,一路走,一路向周围打量。 这里的格局和气氛,很像人间的牢狱。里面也是分割出逼仄的房间,安装了栅栏,上着锁,每个房间都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复杂臭味。和人间不同的是,妖族在牢狱中都要以原形受罚。顾影一路走过去,仿佛在看一场展览珍禽异兽的法会。 “妖族都以原形为耻,能不转变就不转变。由此看来,只怕是这牢狱中有什么阵法机关,守卫才完全不担心我耍花样。毕竟,只身一人在牢狱闹事,抓住就能直接关起来了,多方便。” 尽管她的适应力很强,但在这样的环境里,脑海里的念头也不甚乐观。 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有一扇沉重的石闸门,两旁还有妖修在看守,肃穆的气氛,和牢狱外围自生自灭那样大不相同。 顾影顿时明白了:“这里面一定都是犯了大事,或修为很高的妖族重犯。难怪妖族自己的医师不够用,要让我师傅住在这里,可能是为了方便照管,也可以保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放下了大半的顾虑,走上前去,浅浅行礼。 “道友,我是人族修士,我叫顾影,是蓝磬子的徒弟。听说我师傅在这里救治病患,我想见见他,不知可否?” 第105章 守卫瞥了她一眼,讲话和普通妖族没区别,直白得令人郁闷。 “你好慢啊。门口早就放你进来了,我们都和蓝公子说了,你却这时才走到。” 顾影只得承认:“是在下修为粗浅,不会神行的法门。” “哦,那你要学啊。”守卫认真地建议。 “好,我会努力学的。”顾影只能认真回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妖族毫无心机,耿直的伤害也来得好直接啊! 在顾影的记忆里,有好几年未见到蓝磬子了。 实际上,她遇到蓝磬子的事只是回忆。今日是重逢,却也能说是初见。 “师傅!” 蓝磬子扬起眉来,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点,无声嘱咐她小声些。自己从草垫上站起来,带着顾影走出了牢房,到另一间房里。 顾影看这间房也很狭窄,虽然里面有家具,也有简单布置,但仍是潮乎乎的,想必是牢房临时改成房间,让蓝磬子暂住的。 “师傅,你刚才坐在那边,是干什么呀?” “守着病人,”蓝磬子明白她的意思,“病人习惯黑暗,躺在那无声无息的,你没看到吧。” 顾影真心觉得,还是和人说话更舒服。 细看看蓝磬子,他如今半百的年纪,却依然青丝茂盛,眼神澄澈,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和顾影站在一起更像兄妹。 顾影心里一动:“如果我再这么性子阴郁,不停地操心下去,可不是保养之道。过不了几年,眼看兄妹成了姐弟,我可太尴尬了。” 但是,该筹谋的事,一直想要的人,这一切在她心里太久了,让她忽然放下,她也不可能做得到。 她只得认命地出了口气,自觉地操心起来。 “师傅,我听说你在这里给犯人看病,都糊涂了。为什么妖族的犯人,不能让妖族医修治,却需要师傅?” 蓝磬子笑了笑:“其一,这个犯人是我带来的;其二,这个犯人是妖族和人族繁衍的,血统中一半是妖,一半是人,所以,妖族医修的治疗法子不太奏效,我就只能负责到底了。” 顾影听得发怔:“妖族不是避世两千多年了?五海难渡,怎么会有妖族世出,和人族繁衍?” “说来话长,我们慢慢地讲吧。” 蓝磬子招待顾影坐下,泡了茶,还拿来了妖族的零食点心,奇异模样的水果。 顾影喝了茶,尝了吃的,感觉师傅在这里待遇不错,心里又多了一重安定。 蓝磬子和她坐在一起,低声柔和地道: “你听到极乐教和云浪宗的传闻了吧? “不久之前,极乐教被云浪宗突袭。存亡之际,教主蓟若烟披发断甲,以咒术强冲修为,竟至于反败为胜,反将云浪宗少主云天心抓了。 “云天心陷落之时,蓟若烟放出话来,言道正道卑鄙,安插了一个卧底在她那里,得到教内情报,才能重创极乐教。如今卧底潜逃失踪,她要正道拿这个卧底来换云天心。 “但是正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云浪宗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以云天心的傲骨,定然不会交出人来。蓟若烟为了问出卧底下落,以重刑折磨云天心,最终无果。” 顾影低声一笑:“师傅说这些,我都知道。云天心在受刑之前,体内早已有魔蛊,蓟若烟用魔气一催,魔蛊近乎成熟,云天心命在旦夕。” 蓝磬子道:“哦,那就热闹了。魔蛊对咱们来说好治,但正道医修都不会治。云浪宗又不肯屈尊,我们只抱臂旁观她们作死吧。” “旁观不得了,师傅。云浪宗病急乱投医,已经找了我。我有些自己的打算,就把这桩事答应下来了。此来黑岛,是想在妖族的集市上收购一颗妖丹,作为拔除魔蛊之用。” “哦,接了便做吧。”蓝磬子不十分在意,“我接着说。那牢中的半人半妖,便是极乐教卧底。只是,内中情形,又和外界所说不同。我也是才知道,极乐教、云浪宗,都没说实话。” “真相为何?” “牢中半妖是个男子,名为白曼,和蓟若烟同母不同父。” 顾影悚然:“也就是说,这不是‘安插卧底’,而是在教中策反了蓟若烟的亲人?难怪她恼怒至此。” 蓝磬子道:“这事另有一层深意。蓟若烟这个半妖弟弟,是以母亲性命换来的。两人之母直到生产,才知自己怀的是个妖胎。虽然她是魔教护法,修为高深,但生产妖胎这事……唉。最终,她选择让孩子出世,狠心令教中魔修为她剖腹取子,就此断了性命。” “妖胎对人确实太霸道,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只有小儿存活。我只在古书上见过几例普通女子殒命的事,原来还以为修士可以避免悲剧,现在听师傅这话,才知道不行。” “是啊,妖族避世之前,半人半妖者有很多。妖族雌性是产不出人胎的,人间却总不乏心怀执念的女修士,为了让后代获得妖族充盈的灵力,牺牲自身,生产妖胎。” “那就该颁布禁令,严禁再有这样无谓的牺牲啊!” 蓝磬子尽管不曾亲历这些过往,却也有感慨: 第106章 “妖族和人族自然是联手发出禁令,却一直禁而不绝。这是因为,人间修行者多以功利为荣。虽有明令禁止,但修行世家、门派,在暗地里会追捧半妖,鼓励女修士牺牲的。” 第57章 意料之外的任务 顾影听得皱起眉来。 “若要提高门派的威望, 只有大家各自勤奋努力。若是宗门心存侥幸,靠弟子生育妖胎,损一换一来制造高手, 不但用心阴毒,而且短时间内也未必有效。” 蓝磬子淡淡地道:“凡人资质低而心气高,向来最易做那些杀鸡取卵、自家消耗自家的事。如今的世上,神仙隐匿, 妖族退避, 把个偌大的九丘大地, 全留给了这无聊的正道魔修之争,修炼也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顾影默默点头。 喝了一杯茶, 她又有些疑问:“师傅,你怎么对这白曼的身世知道得这么清楚?” 蓝磬子道:“一半是白曼告诉我的, 一半是黑海妖尊透露的。” “这……这个半人半妖的家伙,怎么还有这么多牵扯?” 蓝磬子无奈一笑:“可不是么?这白曼的父亲,也是出身黑海的大妖修,和妖尊似有重大的过节。妖尊要关着他做诱饵, 引他父亲回来,了断恩怨。我只因一时好奇, 插了一脚, 就被这件事困住了。” 顾影好笑:“师傅怎么又‘一时好奇’?你在这好奇上, 栽了多少跟头,自己数得清吗?” 蓝磬子也笑着数道:“一次好奇, 收了你回来;二次好奇, 得见竹林开花的奇景;三次好奇, 救了药僮;四次好奇,赌赢了一匹机关马……” “那这次又因为什么才好奇?” “因为白曼长得太可爱了。” “这是什么理由?” “你不知道, 稍微拿好吃的逗一逗,他就会展开身体,露出小肚皮。见过一次就忘不了,我现在就敢保准,你看了也会很喜欢。” “所以师傅就是为了这点小可爱,把自己作进了牢房里?” “呃……”蓝磬子语塞,“我是见他一个妖修,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拜访黑岛,就好奇地问了问。当时只想着他在外边被各方追踪,还是回到黑岛最安全,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长辈的一层恩怨。” 顾影随着道: “妖尊不能离开黑海,白曼的父亲却在人间隐匿。依我看,倒不如还把白曼放出去。妖尊就可以像放风筝一样,时时扯着一根线,关键时候一收回,让那大妖修不得不入局,这个诱饵才更有用。 “可是,对白曼本人来说,他可能宁愿被关在妖族地牢。一旦他回到人间,又要面对蓟若烟的搜寻。说不定云浪宗也暴露过什么秘密,也想控制住他,不给极乐教找到。” 蓝磬子且听且想,沉默了一会,长出一口气:“你知道,我是最讨厌麻烦的了!” “那么,把麻烦转嫁给另一个人,如何?” 牢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嗓音。 顾影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转脸看去,就是一惊。 “妖尊?” 真奇怪,她明知这里是戏文情景,也做好了不惧怕权贵之人的准备。可是这样直面妖尊的压力,她却不受控制地收缩了瞳孔,身子发僵,心突突直跳,简直想要立刻跪下去。 蓝磬子在旁柔声提醒:“小影,清心。” 顾影如梦方醒,立刻深吸一口气,又静心调息几转,才堪堪稳住了气息和心神。 黑海妖尊眸光一敛,气势也稍稍弱了些。可他久居上位,转过来望着顾影的双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是消除不掉的。 他直接开口询问:“你方才说的办法,由你来做,如何?” “这……” “是你自己不愿?抑或是有什么顾忌?” “都不是,您说得太突然了,请容我考虑一下。” “三天。若你不做,你再想另外的完全之策。想好了,就来建木之心。” 妖尊对人族说话含蓄的风格很熟悉,虽然语调冷冷淡淡,却一句赶着一句,没有留下半分置疑的余地。顾影和蓝磬子全程只有应声的份,无从反驳起。 他自家说完了,便一撩衣袍,瞬间消失在通道另一头。只留下师徒两个彼此对望,各自眼里都有些顾虑。 顾影轻声一叹:“这么看来,我和师傅也没什么两样。师傅总是一时好奇,我总是一时聪明。” 蓝磬子却有些偷笑:“总之,师徒两个是一样的爱管闲事,最终都要把自己绕进去。” 入夜之后,顾影殊无睡意。 披衣倚在窗边,仰望着黑岛中央的建木枝梢。高大的枝丫,将天空拦成了不规则的格子,就像在夜空中划出一张网,把月亮也网在了其中。 “现在……好像也来不及后悔了。” 为难的事太多,无从考虑起,她只能自嘲地笑了笑。 实在拿不准戏文的走向时,她才能想起,她还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信任唯一的老熟人。 “无情仙,你在吧?出来聊聊。” 无情仙立刻答话:“我在呢。” “我懒得绕弯了:在你原先的布局中,我必须要把白曼这个麻烦带出黑岛吗?” 无情仙听起来犹犹豫豫的:“本来不是……但是妖尊他忽然这样,我也没有想到。” 第107章 “你是布局者,这戏文就是以你的意志创造的。其中每一个人的命运,不是都在你的手里运转吗?你怎么会掌控不住一个戏文中的角色呢?” “我不知道……”无情仙的声音很慌张,“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原本给你划定的路线,是和蓝磬子打个招呼,然后顺利地收到一颗妖丹,返回凡世。我没想到,白曼的事竟然牵扯得这么广。我也没想到,妖尊竟然也能自己做决定……” “你冷静些!”顾影的声音变得严厉了点,“你是神仙,你一定有独特的法门。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商量。” “我……我吃个药。” 无情仙沉寂了一晌。声音再响起的时候,虽没有显得像从前那样轻松,但也稳重下来了。 “你和蓝磬子的重逢,真不是我设的陷阱。我将白曼创造为半人半妖,是让他在多方找寻之下,能回到黑海,并且因故被妖尊看管起来。正道和魔修都找不到他,在凡世才好继续发生矛盾。 “顾影,我承认,之前我没有和你讲蓝磬子的下落,是有点好奇心,想看你怎么面对未知的意外。可是,我没想到,当你进入地牢,和蓝磬子讲了话,这些线索竟然自己连了起来,形成了新的事件。 “我也没想到,妖尊竟然不知不觉间有了自己的判断。他想要见白曼的父亲,必须把白曼归还到凡世。因为你是女主角,对我创造的情景中人来说,你有一些莫名的吸引力,这个做事的人选必然是你。 “但如果白曼离开黑海,蓟若烟定然会出动,云天心也会加紧找寻他。我真没有把握控制住这样的凡世。我只能跟你坦白,依然是要合作下去,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之前的戏文里,顾影已经有了心得:不能放过无情仙任何示弱的机会。 “大难题当头,我可要适当要些助力。” “好。”无情仙果然答应得很干脆。 顾影并没有直接提问,而是悠悠地叙话:“在我们的科考之路上,提早泄题、临考夹带,这都是最严重的事故。但是,你并不是考官,这并不是考试。” “这样说也不太准确。现在这种情形,已经不能算是提早泄题,而是事后拿出了备用题,倒也算不得作弊。”无情仙的语调很低落,却并没有抗拒。 顾影闻言,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得到。 她心里一松,嘴角就上扬了:“无情仙,你能感到这些戏中人的心态,我想要问你个准话:我尚未谋面的蓟若烟,对自己这半妖弟弟是什么打算?云天心此前宁死不屈,未透露一字白曼的下落,她存的是什么心?” 无情仙毫不犹豫开讲:“蓟若烟受过母亲临终嘱托,为避免再有妖胎现世,必须严加看管他,不允许他和女子繁衍。但在感情上,她也没有别的亲人,念及稚子无辜,对白曼一向疼爱。只是,她们所在的宗门,是极乐教。” “极乐教怎么了?”顾影听得出神,随口一问。 “你懂的。” “我懂什么了?”顾影摸不着头脑。 “极乐教被人视为魔修,还不是因为……那些……采阴补阳的法门吗?在极乐之事中,两人一起运转功力,神马的……” 无情仙磨磨唧唧,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总算说清楚了。 顾影无奈:“既然都这么害羞了,为什么创造情景的时候,还非要有此一宗门?” “九丘大地上,修炼法门众多,这种双修极乐功,虽然听起来精奇,但也是道法的一宗,有依据可循的。那不能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就否认它的存在啊。” 顾影扬起眉来点了点头:“哦!不愧是神仙,在这方面竟然能一碗水端平。我不禁想起,你虽然见不得我的床笫之事,但你也允许。” “好了好了,不要谈这个问题了。”无情仙急切地找回正经话,“总之,白曼生长在极乐教中,却不能练双修功法,甚至不能和人过度亲密,他当然会叛逆,往外跑,脱离他姐姐的管束。” “这么说来,交换白曼给蓟若烟,对白曼更好。” “但是,正道对这件事显然有误会。” “咦?” 无情仙有点不好意思:“正道都认为,白曼是蓟若烟不知从哪搞到手的一个小情人。” 顾影毕竟是被直接投入戏文的,听到天下大乱,还挺高兴: “你还真是制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 “蓟若烟看白曼被正道所惑,一定极担心他的安危和身份暴露,还担心他万一又造出一个妖胎,折损了正道之人,这仇恨便会被算在极乐教头上,更说不清楚了。 “而正道见蓟若烟找寻白曼越急切,就觉得白曼的处境越危险。见他是个男子,年纪又轻,少不得也用些缠绵手段,想要留住他和他的立场。如果顺便再得到些魔教情报就更好了。 “这个事里,最倒霉的是不是云天心?为了坚持一些根本不用坚持的东西,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还觉得自己超有担当。啧啧,这死脑筋的家伙,我已经开始同情她了。” 无情仙说风凉话:“那你对她好点啊,离阿光远点。” “这个不行。”顾影立刻拒绝,“阿光是我的。” 第108章 “那云天心就更惨了。” “我同情她,和我要欺负她,有矛盾吗?” 顾影理直气壮。无情仙无话可说。 第58章 阵眼和妖丹 无情仙说清了白曼身上这些纠葛, 顾影倒也放下心来。 她的感受有些模糊,但她已经察觉到,在黑岛上发生的这些妖族的变故, 转移了她的注意,让她不再阴郁。 一个全新的,偌大的,未知的世界, 在她眼前徐徐展开。令她完全拾起了先前忽视掉的, 这个情景里最重要的东西。 她虽在戏文中, 却是戏外人。 来黑岛之前,在这个情景里, 云浪宗、玄霜门、她和阿光的关系,无非是个闭合的小圈。 无法报偿的仇恨, 无法得到的情爱,在她心中三五不时重复地轮转过几回,就让她更觉得自身力量微小,日子过得糊涂。 沉浸在这些情绪中, 整个人能不阴郁才怪。 她早该想到,无情仙在回忆里强调着仇恨、失落, 是想借镜花水月的幻象打动她, 并借她的占有欲, 折磨陷于情爱抉择的男子。 “虽然我身在无情仙的戏文中,可我没必要把自己全赔进去, 在神仙创造的虚幻爱恨中沉沦。” 一想到这个, 就像是砸破了桎梏, 整个人精神一震,做事也有干劲多了。 根据凡世的情势, 她整理出了一些能和妖尊讲的话,一些纯属作弊不能讲的话,窝在住处想了个透彻,又修整一晚,就胸有成竹地去找妖尊了。 妖尊看起来还比较满意,道是等她的计策奏效,另有重谢。 妖尊是无情仙无法掌控的人,一定有他的厉害之处。攀上这层关系,顾影就能借此牵制无情仙的任性妄为。 “以后,不论无情仙给我的禀赋如何,我都要保持清醒,像现在这样,找寻戏文里不受控的人合作,不能让她一个人说了算。” 她的盘算立刻就被无情仙发觉了。 “顾影我警告你,不要以为我偶尔一次失控,就能次次被你钻了空子!我是神仙,我有法力!我可以随时终止这个情景,我也可以抹杀你!” 顾影笑了笑:“我想,经过几次合作和对立,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舍不得杀我。” “你大可以试试!” “你完全控制过我的言行。但结果如何?你连草庐的门都出不去。那两次死亡有多憋屈,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 无情仙不掉陷阱,哼了一声:“阿光的作为,我也算在你身上。我何不干脆抛弃掉你俩,再重新建立一个情景,重新找寻一个听话的女主角,让她顺从我的意思,折磨男子给我取乐?” 顾影不为所动,悠然反问:“你真的想折磨男子吗?” “当然!折磨男子,就是我的乐趣所在!” 无情仙话语里带着咯咯轻响,听起来就知道,这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怒意。 “那你为何在这处戏文里,赋予阿光仙门凡夫的身份,又给他一双莲足?为何默许他能杀了你?”顾影语调冷冷,却很肯定,“你可以在任何时间止住这出戏文,也可以将人一瞬间丢在千里之外。可你就站在那,让阿光杀。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杀了你两次。在他拿起火钩的时候,你或许没有准备。可他拿起茶刀的时候,你随时可以中止戏文,甚至中止他的生命。你没有这么做。” “我乐意!你管我?” “因为你心中有愧。” “胡说八道!”无情仙声音陡然拔高,“笑话!一个傀儡,一个随便我如何捏造的泥娃娃,我对他能有什么愧!” “即便是个泥娃娃,你也捏造得充满矛盾。在这矛盾中,有你深沉的怜悯。你心疼他,甚至远胜过我。为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 顾影轻声一笑:“你昨晚还说我们要合作,毫无隐瞒,今天就不算数了?” “是你先要隐瞒我的!” “我没有隐瞒啊,不过是,不大听话而已。”顾影十分有数,半是调侃。半是安慰,“我只要在脑海里盘算盘算,你就知道了。你怕我什么?” “我不怕你,我也对他没有愧疚!我坚强如铁!” 这虚张声势的音调,把顾影逗得笑出了声。 “好,那我讲清楚,给你个心服口服。” “愿闻其详!”无情仙气咻咻。 顾影款款道来: “我们作诗文,也会用到修辞手段。你创造戏文中的事物,若有隐喻,我自然能看得准。 “譬如,一看到阿光这双脚,我就明白它象征着‘束缚’。 “在云天心的身边,这是上等人的标志,束缚带来了特殊的荣耀,也带来骄傲。可在我这里,束缚,只带来了痛苦。 “你选我来演戏文,是因为我这个人,从不被戏文中的规则所迷惑,只站行遍天下而皆准的公理。你便让我看到,阿光的脚被困在鲛绡里,倔强的脾气被困在规训里,真正的心意被困在伦理里。 “你加强了我的执念,又把我放在可正可邪的位置上。你知道我虽不在乎这戏文中其她任何人,却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砸碎所有强加于阿光的束缚。哪怕天下人诽我谤我,笑我厌我,我是一定要这么做的。 第109章 “这就很明显了:无论你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你心里想的,都是救他。” 她能感到,无情仙虽然沉默着,却一直在听,没有离开。 是因为她找到了这出戏文的阵眼,解开了情景中的谜题,说中了神仙的隐秘心思。 她放柔了声音,继续娓娓述说: “每次在戏文开始的时候,你都好像布了一个折磨的局。但是,每次的阵眼,都是救赎。一开始是‘原谅’,上一次是‘真诚’,这一次是‘解脱’…… “虽然你极力辩驳,掩饰,但我知道,你把自己心底的什么,投射给了男主角。他的痛苦带给你的震颤,更像是你的自我折磨。同时,你希望他得救,迫切得好像希望自己得救一般。 “无情仙,我不知道你们的仙界发生了什么,我却能清晰地觉察到,你长时间处在痛苦中,无法自拔。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帮到你,只是希望你看着戏文的时候,可以轻松一些,散散心,像我这样转移一下注意力,驱散一些阴霾。 “我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在任何困局中救出阿光,和他站在一起的。” 窗外太阳光和煦,微风轻拂,却无端飘起了雨丝。 顾影知道,这是无情仙心中的波动,影响了情景中的天气。 虽然煞风景,但她还要补充: “咳,虽然咱们有合作,有信任,我也乐意对你释放温情。但你抓我来演戏文这事,始终是咱们最深的矛盾,我心里可过不去。所以,我不会听话的。你就等着好多意外,改变走向,让你的戏文鸡飞狗跳,不得平静吧!” 脑海里的声音,仿佛恼羞成怒。 “滚!少说两句会死?” 顾影拍着窗框,大笑一阵,差点直不起腰。 中午稍事休息后,顾影便领着僮儿们出了门。 无情仙说过,她会顺利收到妖丹,她也就没有担心。 没想到,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日间集市换了一轮人,开启了夜市,还没有妖丹的任何下落。 顾影差点觉得,是自己对世间的认知出了问题。 在她对这个情景的记忆里,清楚地存在着各种修行常识。妖丹并不难收购到,无情仙的设计和她的认识,应该都是不会错的。 问题出在哪呢? 她从头捋了一遍—— 妖族,是由一些草木鱼虫演变而来。 万物有灵,妖族祖先比凡人更容易接触到天地灵气,修炼的速度比凡人快得多。可天道恒定,妖族不能快速壮大,是因为还有一些规则要遵循。 草木类修炼,精魄必须要依托于本体之上。一旦本体被毁,草木妖也会殒命的。可是,草木的本体,自然是扎根在土地之中,不可移动的。如何保护它们不被采伐,不被伤害,就是一项很大的难题。 鱼虫类修炼,要养内丹。若内丹被夺走离体,妖修会还原为普通的动物,修行也随着丢了。在日月精华之中吞吐内丹修行,受伤时用内丹运功疗伤,把内丹寄存于灵气之地时,都得小心确保内丹的安危。 虽然妖族退居五海两千多年了,修行的规律还是这一套,并没有变化。在九丘本土上,草虫妖变时有发生,灵兽也可能突破桎梏,转为灵妖。可是,没有妖族的修炼法门相续,这些散碎妖族的修行就仅止于此。若被人误伤误杀,就会有妖丹现世。 这些原始的妖丹,虽然少见,却也并不珍贵。因为其灵力比较低,不太成气候。顾影要除魔蛊,就只能来到五海,求购鲜活的上等妖丹。 一般妖族的妖丹,也大多是灵力低微,比凡间的好不到哪去。只有那些“意外死亡”的妖修,大概就是因毒身亡或因伤身亡,才能留下完好无损的上等妖丹。 这种妖丹,是妖族灵药。有的妖修不幸功体折损,一时性命无忧时,就要及时融合一颗鲜活的上等妖丹,才能恢复功体。 有需求,就有市场。在妖修的势力范围里,此物虽然珍贵,却也并不少见。 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 正常情形下,妖族中毒、受伤,都要用妖丹中的灵力来恢复健康。能让妖修受伤的,一定是更严重的伤害,用妖丹疗伤,灵力损耗也不小,日后必须要勤加修炼,慢慢补回修行的。 若真是意外死亡,那时的妖修,大概已是筋疲力竭,妖丹暗淡失效,甚至是碎裂了的。 那么,如何令一个妖修无暇疗伤,交出妖丹? 答案就很明白了吧! 能想到这里,并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的妖修,请翻开五海共同修订的《妖刑狱疏》。 喏,最快最直接的取妖丹法门,都在这里写着呢。各种手段,各种方式,琳琅满目的。 只是,在这后面,还写清了五海妖族的刑狱标准。 “杀妖取丹牟利者,杀无赦。” 第59章 舌尖上的魔蛊 妖族的性格是直白, 并不是老实守规矩。尽管刑律如霹雳雷霆,也从不乏有性子暴戾的妖修敢于挑战它,恣意与别个妖修争斗, 杀妖取丹,在黑市高价出售。 面对如此猖狂之徒,五海妖尊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有这类触犯刑律者露面,五海妖尊便派出座下修为高强者追缉凶徒, 交给凶徒出身之地处置。 第110章 到时候, 就会有一场公开处斩的法会, 执律妖修当众斩杀凶徒,拿出鲜活的上等妖丹, 记录在案,流入正经的药市。 顾影想要的, 就是这种途径取得的妖丹。 她在集市上摆摊,明面上是售卖灵药和药材种子,实际上已经在监理集市的妖修那里说明了需求。一旦有妖丹出现,便会由黑海执律妖修做中人, 验明妖丹正身,主持这桩交易。 没想到, 一天两天三天…… 这颗原本能顺利收到的妖丹, 没了踪影。 “无情仙, 这个走向……正常吗?”顾影自己都拿不准了。 “不正常。”无情仙倒是很肯定,“在我先前的布置里, 你只需要摆一天摊, 妖丹就会出现了。如今妖丹迟迟不出现, 很有可能是情景里出现了新的因果,我预料之外的因果。” “我看, 我师傅好像对妖族更熟悉,我去问问他。” “你去吧,为了你能早日回凡世,不在黑岛滞留,我就在这边感应一下妖族集市,有妖丹的下落就通知你。” “好!现在的因果不定,我就怕无巧不成书,一旦我离开集市,妖丹又出现,就错过了。谢谢你呀无情仙。” “不敢当。你自己就是个因果不定的变数。我要控制住戏文情景,就得严防死守你捣乱。” “哈哈!彼此彼此!” 顾影开心地收起摊位,回驿站包上一大盒各色点心,自己拎着,往建木根基的牢狱中来。 这次,顾影不再紧张,从容地通报,信步走入牢中最深处。 蓝磬子并没有出来迎接,而是依然守在牢房的角落。见顾影进来,转头无声地动动嘴唇:“刚睡,轻一点。” 顾影轻轻走近,有点好奇白曼生得什么模样,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就大失所望。 看不出妖族的印记,更像个普通人。面孔看来有几分俏皮滋味,不过身材单薄,看着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这俏皮也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他睡梦很不安稳,不时皱皱眉,动动嘴唇,神态让这面孔更显得稚嫩。 这么个小朋友,只因出身特别,就被卷到正道和魔修之争里,也怪可怜的。 正道也是奇特,面对这样明显未成年的面孔,还能怀疑这是蓟若烟的小情人,只怕对情爱之事有什么误解。 顾影把蓝磬子悄悄拉了出来,两人还在隔壁房间叙话。 “师傅,你最近听说过妖丹的货源吗?我需要买一颗,等了这几天,却也不见。” “我也没听闻。妖丹可遇而不可求,又不是什么必需品,你要这个干什么?” 顾影就把云天心不知何时中了魔蛊,又处置不当,如今不能强硬拔除……这些事从头讲起。 刚讲到:“如今那爬蚱被灵气魔气相撞的能量,滋养得极肥硕……” 耳边忽然传来“咕噜”一声。 顾影吓了一跳。一转头,只见白曼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盘坐在旁边听她说话。 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小家伙眼中饱含渴望,喉头一滑,又是好大一声“咕噜”。 原来是在咽口水。 “呃……这个有点恶心,小孩子不要听。” 人在很恶心的时候,很馋的时候,两颊都会生津。有时候,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津,是呕吐的前兆。顾影看白曼的面孔,就觉得他承受不了这种描绘,做了要温和一些讲述的准备。 没想到,白曼眼睛都亮了,连声道:“不恶心不恶心!听起来很好吃。姐姐,你再说说。” “那……只是个肥虫子。” “咕噜”,又一大口。 “这孩子……怎么听到虫子也……”顾影自己都要受不了了,“你饿了是吗?姐姐这里有点心,你先吃点?姐姐还要和叔叔说——” “停。”蓝磬子一脸冷漠。 “怎么了师傅?” “他是妖族,面貌停留在内丹初成之时。你别看他长这样子,其实已有二十多岁了。”蓝磬子实在看不下去徒弟被蒙蔽,只好揭露真相。 蓟若烟年近不惑,说不定白曼年纪比顾影都大。小情人一说,虽然冒犯,但也可以接受了。 白曼很是委屈:“我也就是年纪在这,实际上二十多年都没有出过院门的,全都白活了,姐姐就当我还小吧。” “不要。” “姐姐。”白曼声音软软。 顾影深呼吸了两次,就被说服了。 “乖,自己拿点心去吃哦,大人说话你不要打岔了。” 接下来又说了一会,把云天心的病情讲了明白。 蓝磬子考虑了片刻,道:“那也确实,只能用妖丹转移。凡世修行者如果将成熟魔蛊转移到自己丹田,也是损伤很大的。” “蓝叔叔,那魔蛊转出来之后,又要怎么办啊?”白曼很感兴趣的模样。 蓝磬子道:“以炉鼎炼化,提出其中的力量,用于炼制法器或者灵丹毒药什么的。” 白曼一脸认真道:“你们虽然是中立,但是所用炉鼎的禁制是遵循正道规则的。正道禁制和魔气相冲,炉鼎的能力就会减弱。如果魔蛊太强大,还有可能冲破炉鼎逃跑,这就浪费掉了。” 倒是忘了,这小子是在极乐教长大的。虽然没练极乐功,想必也接触过魔道炼器的各种法门,对养蛊之术可能也略通。 第111章 妖丹之事的变数,难道就要着落在白曼的身上? 想到这里,顾影有些急切了。 “那按你的说法……” “姐姐,这样好不好?”白曼圆溜溜的眼睛一转,“我帮你把它吃了。” 他脸上笑嘻嘻的,口中说着“帮你吃了”,其实是自家馋得嘴唇都湿了,眼瞳中满是期待的模样。 “这……怎么能吃?” 顾影探查过魔蛊的模样,虽不真切,心里也有点数。那饮露蛊比普通虫子壮实,面目还挺狰狞的。 尽管她做了准备,也接受了很多戏文情景中独特的规则,但她实在把这东西和“吃”联想不到一起。 没想到,她那边还没有决策,蓝磬子就一口同意了。 “对啊!这是个好主意。正好曼曼身上还有些暗伤,靠他自身修为修复太慢了。魔蛊的能力想必是够用的,给他吃了倒不浪费。” 顾影皱着眉,心中犹豫地想着:“直接询问妖族的原形根脚,似乎是不礼貌的行为;可是不问的话,又实在好奇……怎么办?” 她盯着白曼思考着,白曼也在等她最后做决定。不知是紧张,还是确实饿了,一大盘子点心就在他鼓着腮的可爱吃相中,全部落进了他的肚皮。 虽然师傅说的没错,他吃东西的模样是挺可爱,但他已经成年了,模样越稚嫩可爱,就让顾影觉得越违背现实。 白曼见她犹豫甚久,小嘴动得更快了。过了一会,再去摸点心,才发现摸了个空,小脸一红。 “姐姐,不好意思啊,我一紧张,就想吃东西……” 顾影应道:“这个没关系,只是……” “是不是笑笑叔叔不让我回家啊?” “笑笑叔叔是谁?” “一个穿金色衣裳的,看着就很凶的叔叔。是我爹爹的拜把兄弟来着。只有我爹爹可以叫他的乳名,姐姐你不能叫,下次要注意。” 顾影顿时有种快要被妖尊大人灭口的预感:“那你还……” “我加了‘叔叔’。”白曼理直气壮。 “妖尊大人发了话,允许你出去。”顾影只好强行转移话题,“不过,看你的意思,你和你的父亲有联络?” “有点,几年一次吧。” “妖尊大人要找你父亲说点重要的事,想让你帮忙找他,这就是放你出去的条件。” “唉。我就知道。”白曼长叹一口气,“几百上千岁的人了,一个个都这么幼稚,闹一场别扭要闹几十年,难办啊。” 顾影听得额上青筋暴跳。 连蓝磬子都无奈地开口阻止:“曼曼,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保密着些吧,别让我们知道太多这些事。” “好吧。” 白曼明白这些。 一腔抱怨无处诉说,憋在心里也太难受了,只好长叹一口气。不过,想到还有一只魔蛊在凡世等他享用,他就又高兴起来。 “姐姐,你要不要饮露蛊的壳子?虽然蜕变之后不太好吃,但是我可以等等它脱壳,把壳子完整留下来给你。” “看不出来,你对这种事还挺有经验啊。” “我们教中也有养蛊的,各种类型嘛,我是眼睛认识,嘴巴也认识。但是蛊虫的寿命有限,若不得用,自己到时候也就孵化了,只是生得不肥壮。我还真没有尝过很滋润的那种,就是勉强吃吃吧。饮露就不一样,瘦的就很好吃。你这只一定是特别好吃!” “你怎么会……有这个爱好的?”顾影忍不住旁敲侧击。 白曼哈哈笑出声来,将身上搭着的那件薄衫从肩头褪了下去,一转身,道:“你看。” 妖族有伤病时,是无法完全变做人形的,一定会留着一些原形的特征。白曼肩头靠下一点的位置,有两块人手掌那么大的兽皮,皮上密布针刺。 原来是只小刺猬,难怪姓白。 幸而他不忌讳,顾影也放松了些许。 “我先前还以为,刺猬是吃果子的。” “果子也吃,吃得少。还是虫子好吃,肉也好吃。”白曼道,“不光是我饭量大的原因。姐姐你说,但凡能吃肉,谁能绷得住吃素啊!” “你可少说两句。这话是把普陀山的佛修置于何地啊?” “唉,没有头发的姐姐,戴不得好看的冠子,也不能戴花儿,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姐姐,你见过云浪宗的姐姐吧?全都穿一样的白衣裳,看起来全是一个样儿的。还是我们教里的姐姐最好看,想穿什么,想戴什么,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只是,教里的姐姐都不怎么理我……” 看把孩子压抑得,蓟教主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大好的年纪,也该考虑这些了,再压抑下去就不是偷跑了,真要出大毛病了。 第60章 魔印 山穷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妖族变数虽说意外,可殊途同归,最终只需要把白曼带回凡世就可以解决一切, 还是很容易的。 蓝磬子在出黑海之后就和顾影分头,道是:“大家不在一起,才好有照应。” 顾影想想有道理,便叮嘱几句保重, 把药僮交给蓝磬子带走, 自己带着丹僮和白曼回草庐去了。 一路上, 白曼小嘴就动个不停。话没少说,东西也没少吃, 车中载的储备粮流水一般减少。 第112章 到了满车空荡荡的时候,山谷的入口也近在眼前了。 百炼堂地处偏僻, 本是人迹罕至才对。可顾影和丹僮一眼就能看出,有人曾经试图越过谷口禁制,但不知是敌是友。 走近前查看的时候,白曼道:“这里有魔印。” 他先是弯下腰, 后来又蹲下去,看了看那里, 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低处道:“你们看不到吧?若是有水晶做的镜子, 照一照这里, 镜面上就会有影子。” “不用验证,你能看到, 直接告诉我就行。周围还有没有?” 修行之人, 术业有专攻。顾影并不是炼气士, 也就不知道在云浪宗和魔修们的眼中,魔气和灵气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在云天心身上看到的那种暗淡的深紫色气息, 并不是魔气。是因云天心久久被魔气缠绕,气血变化,生机枯萎,随着魔气的发散往外流逝,这才有形。 这时,面对纯粹的魔气,她就只能依靠白曼了。 白曼为了辨认魔印,都快趴到地上去了:“魔印打得太低了,应该是给我留的讯息,我且查探一下。” 他钻回车中,放下门窗上的帘子。片刻之后,一只毫不起眼的刺猬从车中爬出来,跳到地上,小腿溜得飞快。跑到草丛边上,忽然犹豫了,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山谷外围,并无毒草,你放心。”顾影倒也明白他的顾虑。 白曼这才重新跑起来,草丛不时被他拨动,稍微歪斜一下。顾影和丹僮就跟着走过去。 白曼跑跑停停,看了个遍,这才跑回车旁边。顾影把他抱起来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车中传来人声。 “姐姐,是我姐姐派人在这里打魔印,告诉我云天心在里面疗伤,让我不要进来,免得暴露身份。” 顾影会意:“哦,这是怕你在外吃亏,求医时误撞了正道。云天心本来是要长住的,只是后来宗门有事,便离开了。极乐教来迟一步,不知云天心已走,百炼堂中无人,就传岔了消息。”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白曼答话中,就敞着外衣从车里钻出来,借着和煦阳光,整理衣衫。 确定无事,一行人就入谷来,打扫着闲置多日的草庐。 顾影的房间,是要留着给阿光来了住的;配药房的床铺,是她自己要住的;白曼远来是客,不能只以原形示人,要暂用师傅的房间。各处都要收拾。 白曼看她们忙着,自己不怎么动手,还笑嘻嘻地说风凉话:“姐姐,不必麻烦给我房间,我又住不久。” “可你毕竟是男孩子,又不能和丹僮住一起。” 白曼毕竟是极乐教出身的,暧昧挑逗张口就来:“只要丹僮不怎么样,我就不会怎么样,嘻嘻。” 比起白曼这个假少年,丹僮才是真正的少年意气。她脾气比药僮冷一些,说出的话就更硬一些:“活的妖修,是人间少见的材料。我确实对你有想法——想把你丢到炉子里。” “那可就烧成灰了。”白曼装作委屈,“小妹子舍得哥哥吗?” “我会好好对你的。到时候,就像这样。”丹僮做了一个‘抓一把’的动作,“站在山顶上,把你扬得高一些。” 小刺猬立刻屈服:“对不起。再也不逗你了。” 丹僮这才满意:“好说。以后不许再和我胡说八道了,不然就不给你饭吃。到时候,你看师傅向着谁。” 白曼投来求助的目光,顾影给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顾姐姐比我姐姐还严,我要回家,嘤……”白曼捶墙假哭。 这种招数对顾影和丹僮都不奏效,两人继续换床褥。忙碌之中,顾影忽然想到一点,支起身来。 “白曼,我想到一个隐患:魔印出现在我这里,也会吸引正道前来探查。这是极乐教的印记,来的就一定是宿敌云浪宗。” “哼,随便来。最好云天心亲自来。”白曼才不在乎。 “来的不可能是别人,肯定是云天心,借着要继续治病的机会,主动上门。这样倒好,省得我还要费心联络她。”顾影提起这个病人也没好气。 白曼主动表态:“顾姐姐你放心,我不找云天心的麻烦。我跟云浪宗有仇,跟她却没有私仇。她一厢情愿地保护我,不肯和我姐姐说我的下落,虽然很蠢很没用,但毕竟不是恶意。我帮她拿掉饮露蛊,就算恩怨扯平了。” 顾影笑了笑:“那么,云浪宗的其她人会不会认得你?如果有人认得,只怕这恩怨无法两清,你最好躲一躲她们。” “不认识。”白曼眼神一冷,“想必你也知道些我的事,我不必瞒你。欺骗我的人,不是云浪宗的。” 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才不像小孩子,而是经历过一些事,心中有数的沉稳模样。垂着眼沉默了一晌,似乎整理了一下心绪和该说的话,这才冷笑一声,再度开口,话音中满满的讥讽之意: “云浪宗可是正道之首。岂会自降身份,做这些蝇营狗苟的肮脏勾当? “她们只需要有个探查的意思,甚至也不用明着说出来,整个‘正道’都闻见味儿了。像苍蝇见了臭鸡蛋一样,趴上去就舔个没完。 第113章 “还有些名门出身的大小姐,最肯在巧处下心思,混在魔教外围的凡人城镇里,慢慢地查探。 “不过是对付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傻子,女人呐,就能拿出那么多手段来。什么丑态都做,什么酸话都说。那时候,也就没什么‘正道尊严’啦。 “我这小傻子,偏偏有一肚子自作聪明,把自家人都卖了也不知道。亏得还有几分幸运,家里还有个掌事的。我姐姐把这一切看透了,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戏。” 他说得不深,顾影却明白: “蓟若烟对云天心逼供,放出话来追杀叛教的卧底,都是在做表面文章。你们伪装成姐弟反目,推一推这个局势,就能以牙还牙,让你被正道庇护,然后见机行事,也把她们的消息摸个透彻。” 白曼淡淡道:“没错。谁让那人为了抢功,竟是私自行动?如今只有她自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卧底。” “那,这个人……” “她说了太多的话,我听腻了。” 顾影扬起眉,点了点头。 即便身上只有一半妖族的血,白曼的为人,也如师傅所言的妖族习性:“有几分怨恨,便报几分。” 那卧底也许没做什么外人觉得过分的事,可他恨得要死,便要她报以一死。 事后说起,虽有讥讽,确实也再无怨恨。 “难怪无情仙死了两次,却还不肯放过这个情景中的故事。”顾影心中默默想着,“这里的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云浪宗,来得好快。 顾影身边缺了药僮,白曼只能当半个帮手,虽然一应准备做得慢了些,可云浪宗来得也太快了些。 顾影算了算时间。只怕她方才回谷,云浪宗就已经得了消息,动身往这边赶。 魔气,果然是吸引正道的最佳诱饵。 “这情势发展,总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去留之间,几番曲折,倒是比无情仙一手安排出来的更有迹可循。我在这局中,或旁观,或参与,都还挺有趣的。如果以后的戏文也能越来越有趣,就好了。” 顾影站在草庐门前,眯着眼,望着一行人缓缓走进来。 也或许是记忆里有太多次这样的画面,白衣,花海,大车……让她脑海里的各种片段有些混乱。 唯有等到阿光落车,直接走到她面前,一笑,一礼,才让她觉察得出,这次的相逢,如此特别。 “又来叨扰师姐了。” “应该的。我说过,云少主的事,我会负责到底。” “是师姐重义,一诺千金。” “我中意,也是因为阿光依约。” 奇怪,她和阿光相距千里之时,心中并不如何挂念。此时面对着面,却强烈地想他。 阿光寒暄几句,也不见云天心出面。顾影留心看他,只见他时时向车的方向侧耳,好似有些期待,有些紧张。 顾影顿时明白:“上次我就发觉,这车上应该是有云浪宗的法力做禁制,从外边看来,不过是和凡间富贵之家所用的差不多。实际上,若这时打开车门,只怕紫气又像上次那样喷薄而出了。” 转念一想,满心都是抱怨。 “难道云天心为人就这么实在吗?说是回去主持宗门事务,还真主持事务去了?连清秋洞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挡不住云浪宗的传信纸鹤?那么冷的温度,都困不住她想那知天下事的心?” 云浪仙子们退去,只留下这辆大车。 阿光望着依然紧闭的车门,目光中有些忧虑,却依然抿着嘴,没有多说什么。 他悄悄转头,看了眼顾影。见她也沉默地望着车,神色阴沉,心中又是一阵不安。 “少夫人在养病之时,都是以宗门之事为先,药吃得马马虎虎的。顾师姐会不会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她,给诊疗又添麻烦?” 但他实在没遵过医嘱,劝不得病人,此时当然开脱不了自己的责任,只得压下心事,做出淡然姿态。 丹僮把车套在机关马上,缓缓行进谷中。 顾影念及阿光足下不便,故意留在后面,走得慢一些,让他也能慢慢地前行。 一路走,一路埋怨自己。 “大意了,为什么前几天没想起来,要把这花田当中的小道修整一番?昨晚下了一场雨,地上都是软泥,只怕他额外费力。我又不得直接扶着他。” 阿光自己却很适应各种地面,在泥地也能优雅地行走。 可是,他自己明白,他优雅不了几天了。 “这次又来百炼堂,只怕顾师姐不会再放过这双脚,是一定要展开它了。不知道是否会像当年缠缚一样痛,我又能不能受得住两次这样的痛呢?” 本是凡夫,现在将要彻底归入凡尘。 难道不该吗? 莲足踏出细细的脚印,白衣的边角拖在身边,沾染了地上的泥污和细碎青苔,呈现出一小片墨绿的色泽。 第61章 太难了 依顾影的心意, 她倒是希望云天心的病情重一些。 若果真如此,她就能像上次那样,直接把病人安排在炼药堂里, 好好照护,让她不要来女主角和男主角中间插一脚。 第114章 云天心,会不会这么听话,递过一点点把柄来呢? 带着十足准备, 顾影打开马车的门。 云天心的身上, 果然又弥漫着一团紫气。 她的病情, 比离开时重。 太好了。 顾影的嘴角,上扬了很大的弧度, 笑得好似真诚无比。但眼神冷冷,足以证明她对病人的胡闹失望透了。 “云少主, 又来了。” 若这是一出戏台上的表演,顾影觉得,自己可以勾上一个代表反派的大白脸了。 本来,她就是要演出渣女的, 不是吗? 戏路一开,天宽地阔! 云天心自知, 因为心结, 她并没有严格遵循顾影的嘱咐。直到病情再度加重折磨, 才知道是自己不该以己度人,钻了牛角尖, 催生了心魔, 助长了魔气。 如今面对顾影, 她心底发虚。 “顾先生,抱歉, 我这边宗门事务……” “不用说了。丹僮,”顾影把脸一板,“去给我加强禁制,云浪宗的人和纸鹤一概不许出入。炼药堂门窗封锁,都给我贴上寒冰符。云少主床下的禁锢阵也给我打开,病患不得离开床周围一丈距离。” “顾先生!” “师姐!” 云天心和阿光都吓了一跳。叭衣四八一溜九六3 明知自家理亏,却不知接下来怎么辩解好。叫了一声,就再也没能说出别的来。 顾影一次震慑住了两人,还觉得不够,又一连吩咐:“放出机关鸟,找蓬云观再多要些寒冰符来。再把石傀儡从库房里推出来用上,方便给云少主按时灌药。” “顾先生,这……” 顾影双眼死盯着紧张的云天心。 她营造了强压的气氛,伴随着言语声调的疏离,这一连串刻意的攻击奏了效,令云浪少主这样一个坚定到固执的人,也有了这一瞬间的犹豫,一向高傲的气势暂落下风。 这是她决胜的关窍所在,必须穷追猛打,直到把对方心中的防线摧垮! 她一口气往下说去,语气又比寒冰符更冷: “云少主曾经是来当病人的,我也以医者仁心,苦口相劝于你,要你养身、避开劳碌、放空魔气。 “可你当时不肯听,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那我只好把话说得难听一些。 “你养的这个烂病,比没养病是好了一点,但是也就是好那么一点点。外人见了,不会说是你病情反复,只怕是觉得我百炼堂无能。 “再这样下去,将来等你一命呜呼,全修行界都到云浪宗吃白事宴,到那时聚在一起谈论谈论,或许就要说,是我明着给你治病,暗着勾结魔修,要了你的命呢。 “等她们为了给你报仇,不由分说,像围剿魔修似的蜂拥而来,踩平我这小院子,让我跟谁讲理去?” 云天心吞咽一口,气势明显弱了七八分。她只顾着从顾影话语缝隙里抓个辩驳的切口,赶紧开言: “先生!这个不会的。我会担保你……” 这切口本是顾影刻意放出的,此时得到了想要的话柄,就抬手打断云天心,脸带怒色,气势又提高一层。 “担保?我的难处,岂是你一句担保就可化解? “你坐着车进来的,谁也没见到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放你出去,且不能放一个横着的出去吧! “还没听懂?来,我给你辩辩这个理。 “若你出去的是棺材,即便你亲笔书信,留下信物,灵气加持,甚至涂上血誓,证明我在治病,而非害人。但是那时候,你病未痊愈已成事实,任谁说,都会觉得证据存疑。 “因为你这些担保,都是在偏远草庐做出来的,没有个中间人作证,谁能说它不是我治病出了岔子,为求自保,逼迫你表态的? “而我此时手段激烈一些,你治愈的可能也大一些。到时候等你好了,气势汹汹地提着剑从我门里出去,我不拦着。 “以后再有不服气,你也可以随时回来。随便你找多少人,随便你怎么砸我的院子,哪怕你告知天下,说我在治病时监禁过你,强迫过你,折辱过你,号召正道一起来砸我都可以。 “到那时,我倒高兴呢,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看你发威。 “因为那个时候,你是好端端地从我这里走出去的。外人看了,顶多说是我脾气古怪,医德有亏,惹恼了患者,可不会说是我医术粗浅,把个好好的云浪少主给治坏了。 “说了半天,气死我了。 “上次让你自己想通,我才下手治;这次道理都甩给你了,理解不理解自己品味,别的转圜没有,一概没有!给我老实待着!魔气排空、魔蛊拔除之前,一切免谈!” 一通暴怒发作,顾影摔门而出。 房内的丹僮、云天心、阿光,都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大的怒气,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晌,丹僮才行了个礼,道:“云少主,得罪了。” 云天心简直有苦难言,目光投向阿光。 第115章 “毕竟你们有同门之谊……” 阿光浅浅叹了口气,道:“我去和她求个情,再放一次纸鹤,起码报个‘平安’……” 他碍于丹僮在场,不敢明言。还好那僮儿正在床边设立禁制,低着头很认真,他向云天心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知肚明,阿光才离开炼药堂。 这个“报平安”,自然是要告诉云浪宗,百炼堂所处的山谷确实有魔印,但周围并没有魔修活动的踪迹。 但看顾影的态度,两人都不敢报以希望。 阿光虽有意劝慰,但不是莽撞之人。 顾影愤怒,他并不打算直撄其锋,而是先想了许多,做足了准备。到晚饭后的时分,才走出院门来找人。 还是那屋檐下,茶桌旁。人坐稳了,先转头向顾影笑了笑。 顾影一石两鸟,心里甜着呢。正想装作余怒不平,板起脸来应对几句,只听一声清脆的少年声音: “姐姐!” 白曼不知道从哪里忽然跳出来,一把勾住她脖子。 力道之大,把她连人带椅子勾得歪了歪,才稳住。 “你来干什么!” 顾影心里真的冒了火,低头训他一句。 这才发现,这混蛋硬是把豆蔻少年的外貌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闪闪的双眼,看似纯洁无知。洁白如雪的皮肤软糯得像刚打出来的年糕,入口即化。撅着小嘴,讲话的声音都好像换成了真正的半大孩子。 “好姐姐,家里来了客人,怎么就不理曼儿了?昨儿个夜里,下雨的时候,姐姐还和曼儿说,要讲一个天上的仙子和人间的君王,在那山水之间行云布雨的故事呢,曼儿等了一整天呢。我们还来讲吧!” 什么东西! 顾影被这话里的隐喻吓得心肝一颤。 “不要闹了!” 你们极乐教都流行这种娱乐吗?在别人高高兴兴会情郎的时候横插一脚,试验一下两人的感情是否坚定? 再说了,就算我是个渣女,我也对未长成的小青葱没有兴趣!更不会给小孩子讲这种巫山仙子的故事! 在阿光僵住的笑容里,顾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忌日。 “咳……”她努力把白曼的胳膊从身上抠下来,“阿光你还不知道……这个是,师傅的亲戚家的小孩儿,特别皮。在家娇惯坏了,师傅叫我带着,教育教育……” 这临时想的借口谁会信啊! “哦,曼儿。你好,我叫海晴光。” ……好吧,阿光就真的信了。 “海叔叔。” 白曼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只刺猬,活像只狐狸。 阿光八风不动,微笑应道:“这孩子好乖巧。” 顾影内心崩溃:哪里乖巧? “海叔叔你也好漂亮。”白曼呲出整齐的小牙,“只是,你会不会太高了些?坐在这里还比小影姐姐高一截呢。男子这样高,站着像屏风一般挡着光,女子看了会不舒服呢。” “是吗?”阿光柔和一笑,“我却不知道呢。” 顾影本能地觉得阿光的语调有哪里不对,只是她说不出来。 她眼看着阿光稍稍低下头去,比往常更优雅地抬起手来。白衣在肘上慢慢滑下去一些,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露出一段修长手腕。手指在颈后微微一动,解下一条银链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银锁。 “第一次见面,本该给孩子一个红包的,只是事先不知,未曾带什么东西。这枚平安锁,我一向觉得像是孩子们戴的物事,今天正好送给小曼儿做见面礼,辟邪消灾是再好不过的了。” 顾影听到这里,才发现阿光确实是话里有话的。 白曼这敌意太强了,只怕他是不好惹云天心,就跑来惹云天心的夫郎。阿光反击什么,都是应该的。但在草庐,她才是主人家,若不出面调停,难道任由男人之间争风吃醋吗! 更何况,阿光此时怎么可能吃醋?无非是被白曼一口一个“叔叔”激怒而已。 “海叔叔家大业大的,见面就给这个呀?”白曼一面笑嘻嘻地接过银锁来,一面嘴里不饶人。 顾影危机感冲顶,心中明白:“若是让白曼再放肆一会,之前和阿光的那些试探和铺垫,只怕全都要作废了!” 可是,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才能明确讨好到心爱的男子呢? “白曼!这里不比你家,我也不是你姐姐,你不要再恶作剧了!乖乖回去把你的功课做了!” 白曼可不是吃素的:“哼,小影姐姐偏心。海叔叔不来的时候,小影也没有功课啊,这功课怎么还无中生有啊?” 无中生有?我看你是不想活到金蝉脱壳了! 顾影头都大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嘤,海叔叔,你看小影姐姐她凶我。” 阿光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影。 一旁的茶盒里,忽然发出一阵轻响。 “笃笃笃……” 顾影低头一看。 就是那枚雕刻精美的茶刀,在不安地跳动。 刀身轻轻跃起,落下,频频磕在竹盒底部,将茶叶的碎屑都敲得稍稍跳开。 第116章 ……这茶刀,今天终于又要见血了? 顾影脸上僵着,心里发紧,喉口一阵发苦。 “我可太难了!” 第62章 剑会说话 茶刀震动的响声并不大, 白曼一低头,倒也看见了。 刚才还笑得贼兮兮的小脸,忽然就僵了, 声音一下就垮了。 “你……你别生气。”他知道顾影的技艺不可能御刀剑,便直接对着阿光说的。 “我没有啊。”阿光还不肯承认,面上温和地笑着。 “哥哥,我知道姐姐她看重你, 我故意捣乱的。什么讲故事, 没有的事, 哥哥我会消失的,你别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 这小刺猬真是全身带刺,对谁都敢挑衅一把。但是事实证明, 在草庐里,他谁都惹不起。 若这里是妖族领地,只怕他连衣服都不要了,直接变原形逃跑。在凡世不可太惊世骇俗, 他跑掉的时候同手同脚的,紧张的模样特别可笑。 可顾影笑不出来。 茶刀, 只是一柄工具, 尚不算是兵器。 可是在阿光这里, 它可以感知到气流,可以精准地夺人性命, 甚至可以自己发出震颤。 “以前, 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什么?” 至此, 茶刀才终于平静了。 阿光这才垂着眼,看了看茶盒, 低声道:“以前,在你这里,也没有这样的事。” 他就这么淡淡地把话还回来,听得顾影心里一动。 “阿光,我也是刚从外边回来。本来是去找一味药,没曾想,路上遇到我师傅。他老人家有事,就带走了我的僮儿帮忙,托我照顾这孩子。” 话虽不十分真,口气里诚意是满满的。 阿光依然十分通透,直接把她没说出的意思揭开:“你急着去找的药,是用于少夫人的么?” “嗯。是拔蛊的关键。” 阿光听了,眉眼就是一弯。随即想到不该,隐去了喜悦的神色,又柔和地道:“师姐,拔这魔蛊,是不是很凶险?” “有了这味药,就不会冒险了。” 阿光点了点头,修长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想了一阵子,才轻声道:“师姐不肯明说,其中必然有辛劳。我方才想了又想,都觉得和师姐说辛苦,说感谢,说抱歉,都有些多余。竟不知究竟说什么才好。” “没必要。”顾影笑了笑,“你我之间,要这些虚言做什么?只要还肯喝我泡的茶就好。” 阿光这才又弯了弯眼睛,轻轻一笑。 静谧的傍晚,恰到好处的茶香,正适合闲聊。 阿光便重新说起:“师姐见谅,方才我心中确实有不快,可能是远道跋涉时,舟车劳顿的缘故。” “阿光有什么不高兴的,有什么我能做的,都可以直接和我说,憋在心里的话……”顾影瞟了一眼茶盒。 “师姐取笑了。”阿光脸上一红,别开眼神,“方才师姐所问的那件事,也是我很苦恼之事,师姐若想知道,我是不妨一说的,只是万不可再说给别人。” “嗯,你放心。”顾影安慰,“我并无探寻秘密之意,问这件事也是因为关心你。” “方才真不是我在驱动茶刀,而是它自己动的。但也和我有关系。” “可以的话,就说给我听听吧。” 阿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这茶刀虽精致,毕竟是个物件,不算是兵器。是以方才语声含混,我听不清楚。但大致还是因为我心中有些闹别扭,它便认为我被人欺,鸣起不平来。” 他抿嘴一笑,又道:“顾师姐性子和缓,我还以为你常用的茶刀也是个好脾气。但是今天见识了师姐的脾气,这才知道,确实还是物似主人。” 顾影的意外并不大。从无情仙死于此刀,和上一次撬茶那一手,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阿光有可能具备修行的资质。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自己驳倒了。 修行界一直缺人。修行者的年寿比凡人长出两三倍,各家宗门有老一辈的柱石,就可屹立于九丘大地。但想要壮大和延续宗门,就不能只靠那些中流,还是要源源不断地发掘出资质好的新人。 近三四十年,各家宗门都更在意本门新芽萌发。修为高深的女修士,耳边尽是师长催逼产育的声音。而男修士,因为数量稀缺,只要具备修行的资质,从入门起就很少学功法,而是日常被宗门催促着,早些找女修士结为道侣,令宗门收获资质优秀的后代。 求人若渴的宗门,怎么会放过一个生在长在眼下的好苗子呢? 修行资质是与生俱来的。阿光缠脚时,大概已经八岁了。难道在那之前,就一点异象征兆也没有? 顾影本以为,阿光被认定仙门凡夫已是确实,便没有多纠结。但今天听了阿光所说,仔细体味,才惊觉她忽略过一桩真相。 炼药师嗅得到药材里蕴含的力量,炼气士看得见灵气流转的方向。而炼兵者的资质,就在听得到兵器的心声。 阿光对此习以为常,却毫不自知。 “阿光,你说我的茶刀声音含混,那玄霜门的剑池呢?你可曾去听过剑鸣?” 第117章 阿光慢慢地喝了一小杯茶,放下茶盏,道: “说起这个,我真的要感谢师姐。 “是你提议让我们在玄霜门休养,我就和母亲、妹妹,团聚了好一段时间。而且,又能在晚上坐在剑池边,听那些剑在说话了。 “玄霜门里,不仅会有拿不到剑的人,也有等不到人的剑。我这次回去,那几柄很寂寞的剑,依然在月下自怜,长吁短叹的。 “我这次回去,又见了那一柄总是无人选择的剑。它以为自己等了五年。其实,我小时候就听见它说等了五年,如今还是五年,都不知道等了多少五年。 “剑真是种可爱的兵器。以前,我听母亲说过,剑若长久不与人相通,它也会忘记以前的痛苦,记得自己的厉害之处。这样,它们就会自信地继续等待。 “真希望它们早日等到那个心意相通的修行者相伴,这样,它们才可以更自信,更厉害。” 顾影望着他说起那些剑时,眼底满满的都是情意。有时说几句就笑一笑,有时候眼睛上下游移,仿佛在看一柄面前的剑。 听着他的话语,顾影不禁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剑池,一片静默。 师姐们的话,犹在耳边。 “用心感受。每个人都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只要你集中精神,听到它的召唤,就去把它提出来。” 玄霜门弟子,就安静地围着剑池听。听到了自己那柄剑,闭着眼也能走过去,径自找到它。 顾影当时很羡慕她们。 那一瞬间,她们的生机猛然暴涨,情绪带动得体内之气流转迅速,能在身周闪出一圈漂亮的光晕。 她总是看着那些光晕,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也可以这样焕发光彩。后来才知道,她的资质虽也强大,但终是和剑无缘。 而眼前的阿光,可能超过了她之前所有的预期。 他听得到满剑池的私语,甚至听得懂茶刀的心。 “阿光,你有没有试过,去取一柄剑?” “这就是我最为难的秘密了。师姐,只有和你才敢说。”阿光面带羞赧神色,“我还因为这个闯了祸,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那是我干的,想想还有点怕。” 顾影轻笑:“你小时候,什么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逛了个遍,在山门台阶上跑跑跳跳,特别轻盈地……” 说到这个,她无意中低头看到,他那双乖乖并在袍子下方,只露出尖角的细小莲足。 她的心里像是堵上了一块石头,就哽在那里,紧紧地压着胸口,让她透不过气。 阿光并没有发觉,倒是随着她的话笑道:“小时候可不敢去清秋洞,我母亲说,去了那里一定会被冻僵的。这次回去必须住在那,果然好冷,才知道她并不是吓唬我。” 顾影勉强陪着轻笑了一声。 阿光起了话头,便有些开心地说了下去: “那是你来的第二年,因为听说你没有拿到剑,听不到有剑在呼唤你,我就想到,我在剑池玩的时候,听到剑都在说话,却都是自言自语,也没有呼唤我的。 “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奇,就向剑池伸了一下手,很小声地说:‘我也想挑一把剑。’ “结果,就闯了不得了的祸。 “剑池就像有很多人的房间,本来都在嗡嗡地说话,忽然就安静下来。随即,整个剑池像沸腾了一样,所有的剑都忽然发亮,男女老少,音调高低,全都不一样,全都在对我喊着。 “它们以前的性子都是不相同的。有的文静些,有的温和些,有的孤高不爱多说话。但是那天夜里,它们忽然一起向我叫喊,都很急切。剑的缝隙中间有气流刮过,扫得我手好疼。声音太多了,震得我耳朵也好疼,根本听不清都在讲什么。 “现在想想,还觉得它们语气激烈极了,让人特别心慌。所以,我也来不及说‘我不要了’,就逃跑了。 “第二天早上,听师伯她们说,剑池无端卷起了剑啸,以致断了几柄剑。我后来又悄悄地去看,是那几柄,性子一直都很傲气的。” 虽然阿光语带疑惑,顾影却全然听懂了。 她认识的铸剑师都说,剑无双目,识人不辨男女,美丑,贵贱。 剑只知心。 阿光的资质真的比想象中还要强大。他和剑的交流,并不局限于某一柄,也可能并不局限于剑。 他是聆听者,甚至有可能是所有兵器的知己。 他不该嫁给云天心,也不该在顾影圈出的情意里困住。 人间之人,不配做他的伴侣。 他是剑的同修。 那夜,他想要选剑,满剑池为这个机会争鸣,竟成为剑啸奇景。其中最孤高者,不得知己所佩,也不愿退而求其次,宁愿自毁。 他应是天生的神仙人品,却一直被误认凡夫。 连他自己,都只知为这双莲足而骄傲。 只有玄霜门的剑池里,那些剑,认得他真正的模样。 第63章 最大的谎言 顾影只觉得, 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第118章 是该让他知道真相,还是就这么隐瞒下去? 看他谈兴正好,眼中有神, 她只得简单地应了声:“这不算闯祸,我觉得。” 阿光并不往心里去,面上倒是温和一笑,带着些无奈的神色:“师姐, 随口的话, 可是宽不了心的。” “你这不是还没说完?我若此时便打断了你, 大肆安慰,那才是敷衍。”顾影低声道。 阿光又饮一口茶, 继续道: “在那之后,剑池沉默了好一阵子。即使我远处听它们讲话, 可走近时又没有声响。我想,它们是生我的气了。 “过了好些日子,它们又自言自语讲了起来。我就只敢坐在那默默地听,再也不敢伸手取剑。幸好到了你第三年选剑的时候, 剑就被新的弟子吸引了注意,剑池又充满各种声音了。 “我至今都没敢和玄霜门的长辈坦白。断剑是因我一时玩笑而起, 断了的剑, 就如死了的人, 无论我如何道歉,愧疚, 都已经传达不到了。 “我也开解过自己, 那是我无心之过, 我没想到后果会是那样。但也不能释怀。于是,我后来时时提醒自己, 不要任性,不要贸然尝试,以免出乱子。 “有很多人夸我沉稳持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做什么事都在怕,只好寻求最无害,最温和的法子。即使错了,也不会有人因此损伤,也不会有人怨恨于我……” 他沉浸在回忆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想法,沾染了夜色,化为潺潺的言语,流出心底,付与顾影耳畔。自己也渐乱了心绪,说着说着,音调有些不太对了。 顾影轻轻伸手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是我不好,提起这事,又刨根问底的。” 阿光早已习惯掩藏心事,此时不过稍有失控,立即镇定下来。抬起头,望着灰茫茫的远处:“师姐不必这样说。能向你倾诉一番,我心里就好多了。” 这其实不对劲。话语中的情绪,听起来似乎轻松了些,但言下之意,是掐断了刚才的话题,不肯再提起。 “阿光现在还想要一柄剑吗?”顾影换了个话头,并轻柔地安抚,“先前我总是把话说得很过分,实则并不是要折辱你。等你的脚放开了之后,若再佩柄剑的话,看起来便是个修士了。” 阿光有一瞬间的向往,却很快压下心事。 “不必了。我明白,师姐要这我双脚的用意,并不在这双脚。我最重要,最珍视的,是别人对我的赞许和尊重。 “在我答应师姐时,便已有预期:今后别人向我这双脚、我这个人投来的目光,都会变成不解和同情。即使佩了剑,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掩饰。 “我既已承诺,就该付出代价,更应毫无怨尤。” 在他讲话的同时,顾影正巧倾过身去,为他泼去半盏冷茶。 等他语声停了,她缓缓把热茶注入杯中:“此言差矣。买卖做成了后,各负盈亏就是,哪有一直追问满不满意、后不后悔的道理?” 阿光随之勾起嘴角,轻轻点头。 只是,真的听进去了吗? 顾影又为自己倒上热茶,柔声继续道:“交易中所得所失是否公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我只希望,你饮的水,温度适宜。” 阿光拈起茶杯,沾了沾唇便放下:“如此说来,若是有不适宜处,我是可以和师姐讨个人情的。” “自然。” “师姐,我们刚刚落脚……” “好了,不必多说。”顾影不等说完便打断,“想要开禁制,传纸鹤吧?这个免谈。” 阿光却不退缩:“师姐,毕竟我们到了,却没有消息传回,只恐宗门挂念。” 顾影也不相让:“云浪仙子护送你们到了百炼堂,已经转身返回。等她们回去,宗门自然知道你们平安到达。何必多此一举?” 以阿光的通透,却似乎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他依然态度温和,分毫不让:“云浪宗师姐妹自会给云浪宗传信,但因我们从玄霜门出发,我母亲和妹妹还盼着平安的消息。师姐这不许传信的禁制,本就是为了我们能安心休养,我心中知道,师姐是嘴硬心软,人是再好不过的。” “呵呵。”顾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在你这里,又得了个‘好人’的评价。” 阿光一怔:“又?又字从何而来?” 随即急忙解释:“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或是刻意讨好,我是真心觉得师姐为人极好,只是……” “嘘。”顾影竖起手指,在唇间轻轻一点。 阿光意外地止住话语,望着她。 只见她轻轻撩了下落在肩头的发丝,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但我方才说了什么,我自己最清楚,何用你来解释?禁绝纸鹤传信之事,虽然我自家也觉得态度是过于强硬了,可是我既然说出去,就绝没有更改的道理。” “师姐,就毫无转圜的余地?” “有倒是有。”顾影道。 阿光等了许久下文,顾影却不再开口了。 他专注地盯着她的神情,只见她手拿茶盏送到唇边,缓缓饮了两口,放在手边。又支着颊,默默欣赏起了檐下的琉璃灯笼。 第119章 草庐的檐下,有一道深沟,沟底有黑褐色泥土,异于别处。只怕是百炼堂内炼药炼丹的残渣都倾倒在沟里,檐下灯光虽亮,却比别处多了几分寂静,不见蚊虫和飞蛾来扑火。 半晌无言,清风细细吹遍。 阿光等到这时,终于有些耐不住了,悄悄咬了咬唇,终是皱着眉,开了口。 “师姐……” “嗯?”顾影似乎有些困了,眯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师姐方才说的,没有下文了。” “下文?”顾影脸带疑惑,转头反问,“什么下文?” “就是……”阿光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又落了套,“需要我做什么,师姐才会转圜一二,肯让我传信出去?” 顾影失笑。 “哦,这个啊。” 阿光即便再不冷静,也知道她是故意拖沓了。 他心里莫名有些窝火,立起身来,口气也变了。 “不好意思,是我会错了意。眼看要入夜,师姐看起来也困了,那我不便多打扰,晚安。” 长袖一拂,径自走到院里去。脚虽不方便,步子却无声无息的;在愤怒中,背影依然风姿绰约。 顾影望着身边空荡荡的椅子,又是一笑。 “感觉太敏锐了,但凡嗅到一丝不对,即刻便能抽身。下次逗你,可不敢再用这种法子,得试试突然地袭击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影都很清闲。 这是重启治疗的初期,看似家里有三个病人,实则只有半个:云天心被强制休养,只能乖乖吃药;阿光足不出户,从早到晚把脚泡在药里;而这个药,是伤好了一大半的白曼熬的。 白曼有点郁闷:“怎么我老是在干活?” “想养伤也可以。”顾影对他完全不假辞色,“和云少主一个待遇,不得离开床一丈。除了躺着,就只能围着床溜达。” “那,如果和美人儿一个待遇呢?” “阿光连落地走走都不行,你觉得呢?” “啧,”白曼咋着嘴唇,“我原先还以为你是喜欢他,如今一看,你待他怎么这般差劲?” 顾影有些意外:“我对他还不好吗?我每天精心调配足浴的药物,特意放出机关鸟去千机堂为他寻剑,你不是都看到了?” 白曼脸上怒意满满,又怕声音太高给人听到,压着嗓子:“你这叫好吗?他那脚缠得,简直是天下无双,你偏给他放开!大脚板子和凡人一样,有什么好!若不是我的出身……我姐姐一直很遗憾没给我缠上脚,显得我更高贵些呢!他们正道尤其看重这个身份啊,等级啊,你就这样直接放开他的脚,你想过他以后的处境吗?” 顾影眯着眼反问:“你觉得缠脚特别好?现在给你缠上,倒也不晚,你要吗?” “当然要啊!”白曼目光迫切。 顾影简直不想再跟他说下去。 没想到白曼当真了,一直追问:“现在来得及吗?对原形有影响吗?能给我缠到三……四……不不,四寸半我都很满意了!是不是也要给我泡上脚?快,药方拿来我现在就去熬!就用海美人的原样煎一份是不是也可以?” 顾影被他这么缠了半天,着实头疼:“你在我这忽然缠上脚了,你姐姐来了的话,她怎么想!” “我姐可能会特别感谢你,把你这里打上魔印,定为极乐教指定购药之处!若是正道和你有什么过节,就由我教出手帮你摆平!” 顾影无话可说。 白曼依然沉浸在兴奋里:“我知道你们这些治病的,炼药的,总是觉得缠脚就不天然了。可是修行界这么多男孩子都缠着脚,走起路来,风摆荷叶一样,多漂亮啊!我们这些有资质修行的,不但和他们一般要备嫁,还比他们辛苦。因为我们还得修行,还得负责宗门交际,太累了!” 顾影随口反问:“所以,你想嫁人?” “对啊。”白曼提起这个,有些泄气,“只是我姐姐管我很严,不许我和人相好,也不许我动这个心思。我都二十多岁了,每天就被她关在小院子里修行。教里其他的男孩子修行,都是找个师姐,两人天天待在一起。我呢,自己修一门好枯燥的功法,进境又慢,练得又不开心。” 这叫什么话? 白曼十三四岁便炼就了内丹,资质在妖族也算得上优秀。在千年前,这样的半妖,可是各家宗门争抢的对象。如今妖族罕见于世,也许极乐教并不知道,半妖的资质能给她们什么样的助力。 他本来也可以独当一面,在极乐教也并未得到培养。蓟若烟虽然让他修行,但大概只是管束他的手段。她更想有一个平凡的弟弟,缠着莲足,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魔修宗门的庇护之下。 顾影终于明白了,无情仙这场局的深意是什么。 “这块九丘大地上,‘资质低微’是最大的谎言。 “有多少男子,像阿光这样,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被限制在凡夫之名下?又有多少男子,像白曼这样,徒有优秀的资质,只能被轻轻地埋没,或者只作为繁育下一代的筹码? “这场局的阵眼,脱开束缚的关键,是他们自己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自己松开裹布,露出信心和自由来。” 第120章 第64章 他的选择 “阿光, 醒醒。” 阿光闻声,人还未动。只听那女子声音又带着笑意叫了一遍,这才知不是梦, 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待看清了身边的人影,他忽然想起那次不欢而散的交谈。 嗯?那次到如今,已经过了几天了? 他神思还有些恍惚,却又心系正事, 就稍稍挣扎一下, 支起身子来, 口中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师姐。” 方才他不知不觉睡着了,身子歪在一边, 起身时只觉得腰际一阵发酸,皱着眉轻轻哼了声, 还用手扶了一下酸痛处。 蓦然间,心思清醒过来,瞥见顾影此时眼带笑意,盯紧了他的面容, 急忙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 长睫轻轻颤动着, 有些心慌意乱, 还得努力将口齿咬得清晰些:“抱歉, 我失态了。” “无妨,”顾影柔声道, “在我这里不得走动, 长日无聊, 慵懒些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云少主沉疴日久, 想必在云浪宗和玄霜门的时候,你总是忙碌着,现在正是该多休息。” “嗯。”阿光勉强勾起嘴角。 他听懂了,让他歇息的言下之意,依然是不许联络云浪宗。 他心里更拿不准:“她这样坚持,真是为了少夫人的病情吗?抑或是……还有别的打算?” 一面想着,一面就细看了看顾影。 方才他就觉得好似哪里不太对。现在才注意到,她穿着件火浣布衣袍,扎着条袢膊,露出小臂和一双火浣布的手套。 火浣布能辟火辟毒,质地却十分厚重,一般不堪穿用。只有琉焰会的技修们,手艺最是精巧,能制出极轻便的火浣布,最适宜给医修们做衣衫和手套。 毕竟这是用从石头里抽出丝来织成的布,再说轻便,也远远比不上夏布和蚕丝。暮夏的天气闷热潮湿,顾影只是把这件火浣布袍穿在身上,便出了一头的薄汗。 阿光的心忽然紧张起来,砰砰地跳着。 沿着脊背蔓延上来的寒意,凉丝丝的,痒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悄悄颤抖,差点打一个激灵。 他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强自调匀气息,稳住心神。这才挂上一丝礼貌的笑,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问:“师姐,天这么热,怎么穿起了火浣布?是不是炼药堂那边……” “不是云少主,是你。”顾影不等说完,淡淡打断。 她面上虽冷,心底却有许多不忍。 只因阿光看起来紧张极了。他僵着肩膀,抿着嘴唇,低头看看自己泡在药汁里的脚,再抬头望望她。眼神里含着沉甸甸的求助意味,只是不敢开口。 好像她再把话说得冷些,和他的心意一撞,他整个人就要碎了。 或许她应该再逼得紧些,索性不管不顾,击碎他浮于表面的矜持,才能从那一片瓦砾中,把真正的他找出来。 可是,若真的那样做…… 喉咙间有些刺痒,她又回忆起了曾经被茶刀贯穿的感觉。 “徐徐图之,不要作死。” 默默地提醒自己一句,轻轻上前,将矮凳子放在药桶旁边,自己坐了下去。 一只脚,被顾影从桶中抬出来。这本是可以由僮儿来代劳的事,但她想要自己做。 眼下所见,是漆黑的药汤,顺着趾尖淋漓滴落,更衬得肌肤胜雪,如一朵羊脂玉雕出的莲花苞,出淤泥而不染。 阿光的双足,从来包裹在层层鲛绡之中,未像今天这般示于任何人面前。眼看顾影的目光黏在那里,一股莫名的耻辱感掐在他心尖上,让他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将发烫的脸孔深深地埋在手心里,咬紧下唇,不敢发出一声。 他试着说服自己:“师姐一直看着,只是为了展开它,不是……不是……” 可究竟不是什么?他自己并不全然了解。 用这药泡脚久了,腿脚的肌肤都变得酸麻,发沉。他只能感到有什么握着脚踝,有什么在脚上擦拭着,却感觉不到实际的力度和布料的质地。 “她这般用药,是要减少我的痛吗?” 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在他紧张的心绪中,也变得很不确定。紧张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直到快要窒息时才能找回呼吸。红着脸,将手指打开条细缝,悄悄低头去看。 顾影戴着头巾,将一头青丝全部裹在里面,正在拿着块粗布,细心地包起他的脚。盈盈一握之间,小心地拭干上面的药汁。 “师姐……” 阿光叫了她一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顾影闻声便明白,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别怕。” 她又低下头去,双手间掬着那块布,布里裹着他毫无知觉的三寸莲足。 阿光只觉得,那种奇怪的委屈感又涌了上来。鼻根微酸,喉头一哽,眼前忽然变模糊,慌忙用手指轻搓了搓眼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好。 齿关正不自觉地用力,又听她柔声道:“别咬嘴唇。” 他细细地“嗯”了声,脸就红透了。无处安放的手停留在床头竹栏上,就像溺水的人抓了根浮木,珍而重之地轻轻握住。 第121章 顾影的手,顺着脚折过去的方向用力,渐渐推开筋骨。阿光虽然感觉迟钝了些,却依然痛得抓紧竹栏,身子发抖。 他不敢高声喊疼,怕她听了分心,只将前额抵在手臂上,又埋起脸来,不给人看去他忍得扭曲的表情。 这种忍耐,比痛呼更难熬。不一时,他满头冷汗浸透白衫,发丝也濡湿着贴在颊边。 这场折磨太久了,他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但脚上传来坚定的力度,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喊停。 这是他亲口答应的“交易”,要付出的“代价”。 逃不掉的。 终于,顾影呼出一口气,停下了手。 “还好吗?” 阿光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觉得别扭,也不觉得委屈,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这庆幸也并未持续太久。顾影只给他一息间的放松,随即又从药桶里提出他另一只脚来。 一样的疼痛,一样的忍耐,一样的难熬。 疼痛累积到能感知的极限时,倒也麻木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成了一座石像,由着别人任意雕琢。 施力的顾影,也有她的痛苦。 火浣布隔绝了令人麻木的药物,但也让她感觉,隔着手套抚摸到的脚骨关节不太明晰。她生怕出错,就得时时保持着敏锐,全神贯注在双手的每一个动作上。 接连揉开了两只支离破碎的脚,又要趁此机会,在他脚底固定上木托,帮助断裂多年的足弓固定,长成健康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抬不起手臂来。 下午的阳光尚明媚,透过窗格照进来,照在屋内简单清雅的陈设上,照在两人身上。 在这方寸之间,斗室之内,两人一动不动地凝成塑像,各自承受着各自的疲惫。 接下来的两日,阿光过得日夜颠倒。 骨伤往往在夜间加倍疼痛,令人无法入睡。尤其后半夜到凌晨的那几个时辰,睡前服用的安神药也不再起效,只能静等着一波一波的痛感,像潮汐一般拍打着心底,再缓缓地回落。 痛得太厉害的时候,他心中知道自己并不想哭泣,可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和着冷汗,沿着竹篾枕头的孔洞中滴下去,将竹席浸得斑斑点点。 顾影也是忙脱了力,休息良久,才得以恢复精神去看看他。 在门前轻轻敲了两声,里面并无声响,她直接走了进去。 只见他睡得很沉重,身上那件单衣领口松散,腰腹处搭着条夹纱薄被,手腕垂在枕边,无声无息的。 眉目之间,神情也显得脆弱可怜。 额上带着汗,青丝散乱垂下床头,微皱双眉,眼底有些发青,显然是在夜间才与疼痛挣扎过。 顾影心中无限疼惜,更不知与谁说,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帮他整一整发丝,又手指搭在白皙手腕上,查探他的脉象。 得知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俯身在带着齿印的唇上轻轻偷了一吻,又深深看他两眼,才转身走出了房间。 “若加大安神药的用量,或许得以安睡。但那药其中有几味,用多了便有损精元,倒是得不偿失。不如就忍一忍,虽然眼下难过,但为长远计,还是更安全些。” 顾影沉浸在思虑之中,未曾注意,阿光在她转过身后,便张开了双眼,神情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抚了抚自己的嘴唇。 看过阿光,再去看云天心。 草庐就这么丁点大,前两日在卧房内的治疗,也不用刻意瞒着人。云天心眉目之间有些焦躁,态度却仍然礼貌。 “先生,还未请教,我夫郎他……” 顾影淡淡道:“定金交易已成。他的状况倒还好,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才能行走了。” “先生,虽然这是交易,也请你顾忌他凡夫之体,比修行人脆弱,不要给他过多痛楚。” “给他痛的不是我。”顾影难得有这么好的耐心解释,“修行界所有的医修,都是反对缠足的。但各家宗门里,这种风气却屡禁不止。若他从小就能自由自在,不被缠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承受完全不必要的痛楚。” “抱歉,是我言辞有误,我是说——” “我才是医者。” 云天心此时体内气海将近全空,自知奈何不得面前人,但仍旧如修为全盛之时,对谁都没有丝毫屈服之意:“既然口称医者,还请先生抱持仁心!” 顾影转头看看她,忽然笑了。 “云少主似乎忘了,我们是旧相识。 “你见到的,是一位与你匹配的名门闺秀,是玄霜门少主,云浪宗夫郎。而在我眼中,这些都不能代表一个人。我能看到的,是真正的阿光。 “所以我知道,他和我做交易,也并不是为了什么荣誉、名声这些虚伪的东西,而是他以勇气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想代替它、取消它,那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觉得他柔弱可欺,想要保护他,那也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只和交易之人交易,不愿和旁人多说。你不是他,就无法做他的主。” 云天心微微皱眉:“可我是他的妻主。” 第122章 “那又如何?”顾影不以为然,“世上人都道妻夫一体,可是妻夫不同心的也多了去了,谁又离不开谁呢?” “先生此言何意?”云天心便是再没注意,也发觉现在有哪里不对了。 顾影只是淡淡一笑,除病情外,再不与她多说半句。 第65章 需要你 揭开了自己的企图, 顾影心里反而轻松。 自那天后,阿光总是把自己关在房中,无声无息的。顾影怕他闷得无聊, 邀约他出来坐坐,他总是说脚上不便用力,推拒掉了。 云天心也忽然转了性子。只是谨遵医嘱,静静养病, 不再过问宗门联络之事, 更不用石傀儡监视着, 就能痛快吃药,放弃修炼。眼看魔气排出越来越多, 她的气海已经空置了九成以上。 顾影索性撤了她所有的禁制,并明言:“进度很好。如此便可以早些拔除魔蛊了。” 云天心试探地问:“顾先生, 既然定金已交,敢问诊金代价几何?” 顾影却只是淡淡一笑:“不急,待治好了,我再和你讨。” 云天心闻言, 简直不堪细想,心中惊疑不定, 却又拿不准顾影究竟是什么意思。试了几次, 也没能再问她一遍。整日只轻轻锁着双眉, 终是放不下心来。 时至傍晚。用过晚饭,山谷的夜色慢慢浮现。 鸟兽归巢, 两旁山崖的树丛中, 由热闹转为寂静。轻风微凉, 穿过花海,拂到草庐门边, 只嗅得一阵暗香。 顾影双手捧着一大捆皮卷,直接用脚尖轻踢开了门。 坐在窗下椅子上的阿光忽然身子一僵。 “抱歉失礼,实在没有手了。” 顾影讲话的态度非常随意,随意得像是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抱着沉重的皮卷,脚步不稳地晃进来,将东西搁在床榻上,内中隐隐有金石碰撞的声响。 她这才舒了口气:“来看看吧。” 阿光的脚一直固定在木托上,虽然还不能全然吃得上力,但经过这几天不断用药,恢复得很好,也可以藉由木托支撑,短暂站立和行走几步了。 他走到床榻边,看顾影掀开皮卷,便睁大了眼睛。 “这是……?” 十几把剑,被皮卷内的卡扣固定着,静静地横陈于榻上。 阿光自然识剑。 这静卧在他面前的每一把剑,俱是以珍惜材料,辅以精巧的匠心塑型而成。一眼观之,宝光灿灿,其中蕴含之力都非同小可。 但是,他听不到这些剑的声音。 它们不懊丧,不喜悦,不愤怒,也不和旁边的同类相较。只是默然躺在那里,安静得死气沉沉。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颓然的剑。 顾影见他皱着眉在剑上细看,不等他再问,便开口解释: “这些原本是千机堂的心血。 “你或许也知道,我们琉焰会的千机堂,曾经在修行界风光一时,一剑难求。到如今,曾经的名器,已落得无人问津的境地。 “现在的千机堂剑炉,每开启一次,便多一次徒劳无功。此卷中的十几柄剑,已在剑炉脚下搁了好几年,落了不少炭灰。就如你所见,即便擦去污渍,也成了一摊不中用的废物。” 若是千机堂主在旁听了这话,只怕要当场拽着顾影的衣领骂出声来了。 “你才是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 是啊,顾影虽口中如此说,心中又何尝不知真相? 这些本不该是废剑,而是有巨大的潜力的名剑。 名剑无人赏,无人用,并不是千机堂的错。 只因近年来修行者都在追求“天剑”,同时,极力鄙薄以人力打造的剑。 如今的修行界认为,人为锻造而成的剑,在打造成的那一刻,剑力已有论定。而天剑受灵源之地滋养而成型,在持剑之人的修行之中,还会激发出多层潜力,令人和剑修为共进。 玄霜门剑池,便是塑造天剑的著名场所之一。其余场所,也为各家剑修门派占据。 中小型的剑修门派,没能把持住灵源之地,纷纷以联姻、依附、合并等方法,寻求大门派庇护。只有少量的微小宗门掌事者,实在没办法取得天剑,才会退而求其次,向千机堂下订单。 阿光自然也知道这些,却因与自己无关,从未验证过。 如今,人力锻造的剑摆在他的面前,他便能感受得到,其中蕴含的潜力,并不输于天剑。 而且,因技修在打造之前,便知晓材料的性格,雕琢剑型时又特意加以巧思,能令剑的力量更容易发挥,剑性和持剑之人磨合得更快,比拥有天然脾性的天剑更容易上手。 “可怜,这样的好剑。” 他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拂过一柄剑,对着展露在外的剑身,弹指叩了三下。 就连顾影这种外行也能听得出,三叩之间,剑光层层提升,剑声随之变化。一叩还有些暗哑,二叩转为高亢,三叩已是激越铮鸣。三叩已毕,剑身依然颤抖不休。 若剑是人形,此时只怕已流出知遇的泪了。 阿光自然听得到剑的心声。将手抚上微微颤动的剑身,他的眼神放柔,声音也轻轻的:“别急,我还要看看她们。” 第123章 接着,一柄一柄都轻轻敲击过去。 有的剑只需轻叩一下,便被唤起生机,有的甚至提早鸣响,等待知音的青睐。 这十几柄都敲过一遍,房内剑光,已经亮过了烛火。 顾影难掩心上脸上的欣喜,提高了声音道:“果然如你所说,剑与剑,性格不尽相同。” 阿光却面带悲悯,并不兴奋,低声柔和地答道:“人与人,也是这个道理。” 在熠熠光辉之中,他将手停留在一柄剑上。轻轻抚了两个来回,忽然一笑。 “虽然剑性多骄狂,可你这孩子,口气更见放纵。” 说话间,便拿起剑柄,“唰”一声,把它抽了出来。 顾影只觉得眼前一花。 阿光的手持剑柄之处,爆出了比记忆中还亮的光晕。可是这光彩很小,像个手镯似的,环在他的手腕旁边,那一小块地方。 阿光换了一下手,轻轻转动手腕,挽了个剑花,又换回来。抚了抚剑身,面上带着好奇似的神情,侧耳听了听。不一时抬起头来,状似宠溺,又带着无奈,抿嘴一笑,轻轻摇头。 “真是孩子气的话。” “它……还不愿服帖?”顾影问。 她从阿光特别的态度猜想,可能对剑修来说,驯剑如驯马,性子越烈的,资质越好,让人放不下吧。 “他还不肯信我。”阿光无奈轻笑,“他觉得,我没有勇气和他一起面对强大的敌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怎么,顾影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抓住,却让她一下紧张起来。 “哦?强大的敌人?谁?” 阿光瞥她一眼,口气淡淡:“定然不是师姐你。” 顾影听得出他意有所指,却不肯落圈套:“那是因为我不强大,还是因为,我不是敌人?” “我若持剑对上你,你待如何?”阿光以问代答。 “被你杀了。”顾影理所当然。 阿光没想到她这么不加遮掩,脸颊一热:“胡说八道。谁会明知被杀,还引颈就戮的?” 顾影笑了笑:“那也要看实力差别。以我如今的冒犯,若是你有心报怨,绝对可以只用一招,就要了我的命。” “师姐坚信,我不会出手报怨?” “相反,我坚信你会的。” 阿光闻言,轻轻皱眉。 顾影笑着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得罪你这么深,便是杀我两次,也难以报偿。更何况——” 她忽然欺近两步,伸手环住阿光的脖颈,将他的面孔拉近,直接吻在他双唇上。 阿光肩膀一僵,意外地睁大双眼。 双唇一触即分,顾影贴在他脸颊边,吐气如游丝:“我心中之企图,比你所想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阿光握紧了剑柄。 还未等他提起剑来隔开两人距离,顾影先动,以强硬的吻,攫住他的双唇。一手抱着他的肩背,一手屈指拨动,抚着他耳后软骨的轮廓。不一时,唇瓣和指尖之下的温度渐渐升高,贴面吹来的气息,也由清浅变得意味浑浊。 “呵呵,不枉我在曾经的戏文中亲密过那么多次。这些细节,我早就摸准了。” 手中剑,轻轻搁在榻上,两人踉踉跄跄,一进一退,挤到窗下躺椅旁边,跌了进去。 竹椅吱嘎一声,阿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全都乱了。 他是嫁过人的郎君,新婚那段时光,也着实知情知趣。虽然这几年,繁杂的事务总在生活中纠缠着,但妻夫之间偶尔还是有温存的。如今顾影这般放肆,企图明显得令人发指,关于此事的各种回忆,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冲上心头,令他面红耳赤。 可是…… 他回忆中的那些细节,透着股子奇怪。 在脑海深处,有个模模糊糊的女子形貌,言笑晏晏地唤他“阿光”,和他亲密无间地调笑。不但眉眼并不是云天心,而且他清楚地记得,云天心从没叫过他的乳名。 这是怎么回事? 这模糊的面目,究竟是谁? 他稍稍一愣神,顾影又得寸进尺。他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全身之力如寒冰随春风融化,心中又有莫名雀跃,不知究竟如何是好。 只听顾影一声轻笑,在他耳畔道: “现在,总算可以说两句了。” “说……什么?” 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听她如此清明,本能地觉得不对,心中有些慌乱,又强打精神去听。 “时间不多,机会难得,我只能匆匆说一遍。”顾影说得很快,口齿依然伶俐,可见她头脑是清晰的,“阿光,你委屈一下。你只能分一半精神听我讲——” “另一半呢?” “另一半,遵从内心就好……” “……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答应她这样看似荒唐的请求,但他不由自主地就应下了。又惊讶地发现,原来,他竟然在这么奇怪的场合里,还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似乎……早已是知交。 可是……这感觉又从何而来?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低喃的咒语: “我们修行,是为得仙道。但世人不知,成仙之后,仍不得脱离凡尘。乃是因为,在仙人之上,又有真神。 第124章 “这神无处不在,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唯有床笫之间,是她力所不能及之处。阿光,我如此待你,并非轻薄,而是因为想要摆脱她的监视,和你商量重要的事。 “在这世上,所有的人皆有可能是她的耳目,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你。” 这些话,从前这世上谁也未曾提起过。在这样混乱的情景里,阿光觉得这难以理解,却毫无辩驳的余地。 他脑际的神思,正如阴阳变换,此消彼长。散漫的变集中,清晰的变混乱,竟是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汗水浸润的双唇,颤了又颤,终于问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是我……” 第66章 赌上命运吧 顾影闻言, 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两声。 “我也不知其中缘由,只一看你,便知道是了。” “你……撒谎!” “好了, 不闹了。” 顾影不肯多说,惹得阿光心中薄怒,咬着牙死死盯着她。那眉梢眼角一片潋滟,不但不显得凶, 倒还挺让人怜惜。 顾影低低笑了几声, 在安抚中柔声讲话: “真的不闹了。我赶紧说正事了。 “阿光,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云少主的魔蛊,必须要有一个灵气充盈的丹田来转移。你那天见到的白曼, 就是要做这个媒介的人。 “这其中还有一节,白曼便是极乐教主蓟若烟苦苦寻找之人。也就是说, 当年云少主就是想隐瞒他的行踪,才被极乐教记恨。于是如今,白曼决定以拔蛊为报偿。 “这看似皆大欢喜之事,但是, 阿光,我知道这背后有蹊跷。创造这个世界的神, 她并不是这种风平浪静的性子。我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但今天这把剑的战意提醒了我, 我们或许很快就要面对强大的敌人。” 阿光努力地想了想:“蓟若烟……会来阻碍拔蛊,或许终……终会有一战。” “没错。”顾影揉揉他紧锁的眉头, “阿光, 再忍忍, 听我说。你的资质,比我在这世上见过的任何剑修都要强大, 我需要你做的事,你完全可以应对。只是我要先说好,这其中一件事很简单,另一件却很难。” 阿光口干舌燥,双眼发红,待要去狠狠咬一下嘴唇,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却被顾影将手指放在齿关阻隔住了。 “乖,这样就好,不要挣扎……” 他已说不出话来,急促地呼吸一声,只觉得眼角湿冷。 顾影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的意思。安抚地一笑,自家眼色也晦暗不明: “这简单的,便是在炼药堂门前,为我们护法。不管是谁来阻挠,你手中这些剑,都会心甘情愿任你驱使,你一定能挡下所有的敌人。 “这困难的,是我最担心你的。你未经过大风浪,只怕不易淡定。你一定要记得,练剑之时,脑海中切不可有丝毫备战、对敌的念头。 “若被神仙知晓我们的计划,你我危矣。她毕竟是天上之人,只要改动一个念头,便可以推翻世间许多因果,不是你我奈何得了的。我们,只能迂回智取。你可明白?” 阿光呜咽一声,不自觉地蜷起身子,微微点头,努力应答。 “我……我没有把握完全不想。但凡想起这些事……可不可以,像你今天所做这样……” 顾影眼中带着怜惜神色:“反复想起这种事,你也会很辛苦。不如这样,我到了傍晚就来找你,我们论论剑道和修行,然后,就像今天这样,商量一下对策……” 两人说得久了,阿光的理智已经全线崩塌了。顾影话语一顿,他便空着眼神,轻轻地点头,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想不出来。 顾影满脑子正事,手中一点也没注意。见到阿光这般意识凌乱,她才回过神来。 “我真是……” 随即,轻声一笑。 “也好,是我拜托于你,总要有所补偿。” 夜风微冷,月光如明灯,照彻布满汗水的脸庞。顾影抬手掀掉了窗子支架,在昏暗的斗室之内,俯首垂向更暗处,只觉得心中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不一而足。 过了几天身心都很充实的日子,无情仙也终于耐不住了。 “喂,顾神医,最近过得很是滋润啊。” 顾影并不意外:“当然。我还记得,在戏文一开始,你的要求,只是要我不死。而现在,我不但活得很好,还得到了阿光。” 无情仙口气凉凉:“只怕是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若心不动,意又怎么会动?”顾影自信满满,“他是男主角,是为了和我搭配而生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那么,你以为命运是虚幻的东西吗?” “不。我知道,在戏文情景里,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操控在你手里的。我虽然是女主角,却也是一样的待遇。”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你是女主角。” 无情仙又得意起来。 她似乎忽略了,在不久之前,她还要小心翼翼地和顾影交谈,生怕顾影的阴鸷性格会反噬整个戏文的走向。 而今,顾影和阿光亲近上了。心胸一宽,便也不像从前那样偏执易怒,大概让神仙又找回了为所欲为的感觉。 第125章 但对于被控制的人来说,就很不愉快。 “我当然记得我是女主角。如果忘了这件事,我可能会被你坑得很惨。” “怎么会呢?”无情仙音调上扬,听起来颇为愉快。 顾影勾起嘴角,却殊无笑意:“但愿,是我多想了。” 谈话还没有结束的迹象,但无情仙听了这句,便是半晌无言。 顾影正要在脑海中喊她一声,试试她还在不在,只见丹僮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 “师傅,总会传讯,要各家分堂都注意安全,近期不要去云浪宗一带。” 顾影心中一凛。 变故来得这么快? 这是无情仙的原计划?还是因为什么变数促成的意外? “总会可有通报现在的事态发展吗?” 丹僮绷着小脸:“总会言道,极乐教正倾巢出动,取道飞云江水,直捣云浪宗总坛所在之处——白云尖。所到之处,蓟教主给修行界各个宗门下了挑战帖,言道,云浪宗覆灭在此一举,正道若无人,自此便是魔家天下。” “擒贼先擒王?不像啊。”顾影随口自语。 吩咐下丹僮给总会回信,又原地沉吟一晌,忽然惊觉:“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无情仙肯定还在。若是被她知道了我心中的打算,就会将变故和我的推测相合,再酝酿出更大的事件,那我便真的解决不来了。” 她强压着心中阴冷的情绪,尽量不再铺开思路想大局,而是将注意集中在眼下。先貌似平静地走到草庐门边,默默改动了阵法,解除了传信的禁制。 云浪宗的绯红色纸鹤,接连飞进院门来。 这红色纸鹤,快速飞动起来,简直像一团火。 云浪宗以这样的纸鹤传递紧急消息,多少也有些“纸里包不住火”的谶言意味。 想必山谷之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草庐里反常的寂静,不消说,一定是神仙刻意的隐瞒。 “无情仙!”顾影咬着牙,恨声怨道。 “不是我。” “呵,你看我信吗?” “信不信由你啰。” “这等动荡大事,若不是你一手安排,你的语调必然是惊惶失措的。如今你平静地推脱,看来我们的合作也就此破裂了。而你,根本不在乎,对吗?” “我当然在乎。只是,我觉得你这位女主角,完全有能力应对大的风浪和挑战。” “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设立挑战,神仙的游戏规则,可真是公平。”顾影语带讽刺,“哦,我倒是忘了,你我之间,本就不存在公平。” 无情仙却笑了笑。 “这真的不公平吗?顾影,你我之间,谁不知道谁呢?” 难得她态度如此沉稳,反让顾影的眉宇间笼起一层阴翳。 无情仙又道:“我不妨再多说两句,省得你甩锅给我,道是我先撕毁合作的。顾影,你扪心自问,你和阿光的感情,确实到了这么亲密,夜夜笙歌的地步吗?” “你又知道了?” “顾影,我觉得,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法力了?我虽无法窥见床笫之间的情状,但我能明显察觉到,阿光在面对你的时候,并不是看见爱人的喜悦,而是恐惧和不安并存,沉沦与矛盾交织。是你的强硬逼近,让他不得不从。我看得很清楚,他不爱你。” “或许是你这从未尝过情滋味的神仙,对人世间的情分理解差了。”顾影冷笑,“他是背德而行,自然紧张惧怕,这有什么好稀奇,又怎么能作为不爱我的证据?” “你别自欺欺人了。若没有情景中的其它压力,你只不过是他童年暂时的玩伴,比较熟悉的陌生人。他凭什么爱你,凭什么信你,凭什么听从于你呢?” “凭我知他的心啊。” “你还不肯相信,他不爱你。” “他爱不爱我,要看最后的结果,不需要你来揣测!” “结果,便是证据么?我想你心知肚明,他嫁了云天心,也并不爱云天心。虽则不爱,但这次变故,还是会让他责任心发作,坚定地站在云天心的身旁。我也很想看看,就凭你和他的这点露水情缘,经得住生死存亡的大考验吗?” “无——情——仙!” 顾影自从进入这个戏文里,就被无情仙格外优待着。一路顺风顺水,随心推着情景发展,几乎没有过逆境。此时见神仙变卦,合作撕裂,在心神震动之下,几乎咬碎了牙齿。 无情仙见状,语调也冷漠起来。 “怎么,还不愿承认? “我就知道,你的偏执,让你看不到真相,只顾着堵别人的嘴。可是真相就是这样,你无论找多少理由,他不爱你,便是真的不爱你。 “不如这样,顾影,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他历经劫难之后,到戏文末尾,依然不爱你。即使他选择跟你在一起,离开云天心了,那也只是因为你的沾染,令他为俗世不容,无奈为之。” 顾影呼吸了好几次,依然不能接受这种说辞。但她在气势上是绝不愿输给无情仙的。 “既然是赌,提前摆出筹码来,让我估一估价值吧。” 无情仙语调柔和,但语气坚定: “筹码是‘先知’。 “不瞒你说,下一个戏文情景,我已经构造完毕了,只等角儿各自就位,好戏就立时三刻可以开锣。女主角,一定还是你。 第126章 “如果你在赌约中胜出,你就会带着完整的记忆,进入下一个情景,很有可能如愿窥见我所在的仙境。可如果你输了赌约,你将会被我夺去记忆,以为自己便是戏中人。到时候,你就要给我打白工,还得不到我的任何帮助,只能在情景里苦苦挣扎。 “不过,你放心,我也很公平的。咱们这个赌约,只持续一出戏文的时间。” 顾影眉间阴云不散:“说起来容易。可是,他的爱与不爱,自然在他心底。你我又如何得知?” 无情仙笑了笑,淡定回答:“我当然能感觉得到。其实,你也能。不过是你现在困于自负,不肯承认罢了。但是我相信,尘埃落定之后,你自会维护公平,不会耍赖的,对吗?” 顾影只有一息间沉默,开口便是斩钉截铁。 “我赌了。” 第67章 定心 绯红纸鹤, 展开绯红的紧急消息。 “报少主:宗门告急!” “魔教集结魔修,直逼白云尖,云浪宗总坛已陷入重围, 任何人不可进出!” “掩月门掌门闭关未出,掌事大弟子来信言道,正在静观其变,不宜贸然出动, 避免无谓牺牲。” “虚空崖来信言道, 掌门亲率弟子出山援手, 但虚空崖与云浪宗相隔较远,一时无法到位, 还请耐心等待。” “无悔书院来信言道,书院内俱是学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宜掺杂世俗争斗,故此无法援手,望云浪宗理解。” “天马庄来信言道, 其势力范围和魔教相近,魔教起事前, 已挟持庄主家眷做为威慑, 实不能轻举妄动。故此道歉。” “昭天阁来信言道, 自家乃是小宗门,势单力薄。此时见云浪宗受袭, 自是心急如焚, 奈何自顾不暇, 无法前往。” “飞云岛来信言道,海上宗门, 一向不插手陆上往来。但天下修行者都为同道,和气才是长久之法,她们愿来帮忙说合调解。” 病床旁边,一地绯红,如深秋落叶。 云天心一袭白衫,立于当中,呼吸发颤。 “无耻……之尤!” 一看便知,这些常年被云浪宗庇护,才没有被魔修抹杀掉的正道宗门,逢云浪宗有难,全都各找借口,花言巧语,只是不打算援手。 “这么多年来,我云浪宗为整个正道、中立宗门做屏障,毫无怨言。但逢各家有事,我宗出于公义,哪有不援手之先例!因此,与魔修结下世仇,引多少灾祸在身,依然无所畏惧!没曾想,没曾想养出这帮忘恩负义之徒……” 她胸中有一股怨气无从发泄,引得魔蛊蠢蠢欲动,霎时腹中如刀绞一般,冷汗如雨。 撕掉手中红纸,她已气得站不稳,只倚在床榻旁,全身颤抖。 幸好她如今气海空虚。遭逢如此变数,若是她身负灵力,又发了这么大的火,只怕当时便会走岔内息,折损了功体。 顾影刚踏入炼药堂,她便挣扎着要起身。 “顾先生!” “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顾影淡淡道,“本就该到了拔蛊的时候,我一直有所准备。既然云浪宗告急,为免夜长梦多,今日便进行吧。” “多谢先生!” 这大概是云天心接收到的唯一好消息。虽面无喜色,但精神明显一震,生机眼看就涨了几分。 顾影补充:“只是,拔蛊之后,云少主还需要数月时间恢复功力。而目前魔修当门,这个进度,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此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拔蛊再说吧。” 顾影也正是这个意思。 草庐之外,禁制加强。草庐之内,众人一番忙碌,以阵法隔绝云浪宗灵气,掩藏起炼药堂来。 室内,丹僮从旁辅助,白曼已经就位,顾影将心中预演了多次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室外,只剩阿光一人,坐在门前廊下。身边一座剑架,一张小桌,一壶泉水,一盏药茶。 云天心身披薄袍,神色有些紧张:“顾先生,这样可安全吗?” 顾影答道:“只能保得一时。” “我不是说房内。”云天心目光停止于紧闭的门窗,“外边只有海氏一人,他会不会有危险?” 顾影淡然:“危险,肯定是有的。” 云天心语气放柔,小心地提着建议:“能不能让他进来,一起在房内隐藏?” 顾影同样心平气和:“云少主,现在草庐中的每个人,承担的风险都和他相同。” “怎么是相同呢?他只是……” “只是定金,筹码,你的辅助,是吗?” 云天心深深地皱着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影只冷冷一笑,似乎不愿多说。 云天心却坚持说完:“我是说,他是我的夫郎,理应由我保护他才对,不能让他负这样大的责任!” 尽管顾影一向知道云天心的强势和坚决,但这样听她毫不避讳说起守护弱势者的心意,依然胸中一震,有些共鸣之情。 想及无情仙断言,阿光会站在云天心这边,顾影压抑不住心中烦乱。于是态度轻佻,嗤之以鼻:“事到如今,还要托大?你要命吗?” 云天心却不改坚决,呼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的夫郎。便该是我的责任。 第127章 “本来,他只是为了照顾我,才跟我来这里。结果,为了我,付出了不可逆转的代价,都是我连累了他。 “顾先生,你我都是堂堂的仙家女子,怎可将他一个质弱凡夫丢在门外,首当其冲?” 白曼在旁听着,便不乐意了: “质弱凡夫?你在说门外这位美人?呵,他可不弱,也不是凡人啊!我看,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状况吧。” “你说什么?” 云天心不是没听清,而是没明白其中意味。 “我……和你修行的方式又不同嘛,就算解释了,你也不懂。”白曼半真半假地糊弄着。 云天心不知他的身份,自不愿与他多纠缠,只转头向顾影,语气中带了少见的求恳之意。 “顾先生一直不肯说诊金的代价。我曾想过,我最珍贵的,无非是宗门和我一身的声誉清白。但这两样,我哪个也不会抛却。若强行剥离,只怕要了我这条性命,也难以做到。 “从前我有所察觉,却不愿多想,你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这个代价。看今日安排,我姑且一猜。 “先生的打算,是不是要牺牲我的夫郎,令修行界传扬,是因我本人瑟缩,将夫郎推出去挡刀?若他有什么意外,玄霜门对云浪宗离心,甚至可能反目寻仇。正道人人不齿我今日所为,绝大半宗门,也不会再以云浪宗为首。 “若果然要我在今日,此时,身败名裂,我也认了。只是先生可否换个由头?即便我再不要颜面,也无法接受让弱者替我牺牲的条件!” 白曼凉凉地旁插话:“如今草庐里最弱的就是你了,哪还有什么弱者?” 顾影皱眉使了个颜色,白曼赶紧噤声,低头转身,帮丹僮整理用具和药物去了。 她这才淡定开口:“云少主想岔了。” “愿闻其详。” 患者心神不宁,治疗便没法继续。 顾影倒也不急。 既然这是无情仙设的局,她心里有数。 “无情仙凡事爱凑一个‘巧’字,定然会在云天心拔蛊正当时,派遣蓟若烟出场阻挠于我。那么,云天心在事前拖拉一刻,一个时辰,乃至一天,三天,只要不开始拔蛊,都是安全的。不如就放缓进程,先和她说个明白,反倒对我更有利。” 这时,已到了人神角力的关键时刻,顾影的盘算,根本不怕无情仙知道了。 她向云天心一开口,态度也很直接: “我确实要你云浪宗的声望坠地,从‘正道之首’的神坛上狠狠摔下去。 “不妨和云少主讲个明白:云浪宗,原本应是我的仇敌。我那双亲都是凡人,不知何时何故,无意中接触过魔修,沾染了些许魔息,便被云浪宗仙子追踪而来,二话不说斩杀在家中,我自此成为孤儿。 “尽管我以全部家财奉献,恳求玄霜门收留了我,但玄霜门下弟子众多,亦不曾对我有什么照顾。我身怀医修资质,却在山门洒扫三年,无人识珠,我也有怨。 “所以,云少主和海公子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我必然会因以上私心,提出严苛的报偿。 “云少主,前因在此,你现在可还觉得不公吗?” 云天心的神色,随着她说的话,渐渐稳定和凝重了。 “原来竟有此前缘,多谢先生告知。 “先生失亲之仇,我会查证。若果然是云浪宗的过失,先生所求什么,我都会觉得公平。 “只是,请先生见谅。 “云浪宗如今蒙难,再不可有无谓的牺牲。值此存亡关头,宗门可灭,正道之首的声望必不能折。若先生要讨还代价,我只好劝诫先生受些委屈,稍微折衷。此外,我会另做补偿。 “请先生念在事态危急,让我这一步!” 顾影闻言,淡淡一笑。 “这真是云浪宗的标准回答。” 她展了眉眼,平静地道: “可是,云少主别盲目自信。你云浪宗有大义,我们中立宗门心中,亦有公理。 “我明知仇怨,依然出手救你,你以为我只衡量了一己得失么? “我承诺过要治好你,自然以守信为第一位。如今魔修先手侵袭而来,云浪宗决定反抗,合情合理。若在此危急之时发难,虽出自我的私心,可这落井下石的作为,无论如何,都会丢了我琉焰会的尊严。 “玄霜门的怨恨,我已从海晴光身上得到了报偿;你这边的,等魔修之事尘埃落定,正魔双方力量重归均衡,确保苍生平安时,我再向你讨还。 “云少主,你眼下的首要任务,不是管天管地,而是乖乖接受治疗。我们早一刻拔除魔蛊,你的功体就早一刻复原。一刻之中,对于你这样的高手,进境差距何止百里?你可要想清楚。” 云天心已平复大半,只是未能在阿光的安排上说服顾影,心底仍有不甘:“可是!海氏他……” 顾影神情凝重,声音沉稳:“云少主,即便这世上之人都以为他是凡夫俗子,即便他自己也这么以为,但事实就是事实。他身负成仙成圣的能力,为你拔蛊之事护法,只是平生第一次的难关罢了。我心中知晓,他定能做到。” “顾先生!且不说这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临战之时,看的不是能力,而是经验。若遇突发情形,他怎能应对?” 第128章 “我不知道。”顾影坦然,“但他一定能应对过去。” “你这……” “我不知道,只是因为我不是剑修。各种功法不同,各人感受就不同。他如何运用修行,如何突破,如何过关口,我一概不能体会。但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你呢?能否不给他添麻烦呢?” 顾影的双眼,直直望向云天心的眼中。 既是强者,不愿她人因自己受累,那便要拿出该有的担当,而不是因一己判断而打乱计划,令人难为。 在这方面,她信任云天心是真正的强者。 果然,云天心从未移开对视的目光。 “好。我做得到。 “我们开始吧!” 第68章 极乐教主 炼药堂的禁制, 锁住了声音,锁住了药香,锁住了灵力。 阿光独自坐在廊下, 眼望花海泛起彩色的波涛,心中半是担忧,半是警戒。 “炼药堂内,不知是什么情形……” 他想起顾影秘密的谈话: “我为云少主拔蛊, 一旦进行到关键时刻, 蓟若烟必定会亲身前来。尽管我会加强禁制法阵, 但我不知神仙又有何等安排,极有可能令我的法阵失效。 “阿光, 蓟若烟并非丧心病狂,你不要以魔修偏见待她, 而是自然交谈。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以劝服为主。她此来不是为云天心的魔蛊,而是为白曼的下落。你若瞒不住, 就要告诉她,白曼是自愿的, 且并无危险。 “个中详细, 我不可提前与你说明, 是怕你稍微转一转心机,就被神仙窥见了真相, 只好委屈你了。待面对蓟若烟之时, 你随机应变, 套套她的话,说不定其中更有新的转机。” 知道秘密, 却不能去想;知道危险,却不能提前准备。 这几天来,他被矛盾的心情影响着,心中常有不详的预感。今日又见了落叶一般飞来的纸鹤,实在不能再平静。 忽然,花海刮过一阵狂猎的风。阿光手边,那柄骄傲的无名之剑忽然一震,铮铮鸣响。 极乐教主蓟若烟,在风中现了身形。 一袭黑袍在身,如同披了满肩的夜色,从花田远处款款而至近前。 阿光本要起身迎敌,脚尖一动,心思一动,忽然间灵光乍现,改了主意。 他反而做出一副悠然神态,向后靠了靠。从椅子边拿起一支火钩,远远地启开炉子下方的小门,拨动着烧了一半的炭火。 炉中火已半熄了,此时复又燃起。壶中泉水方才滚过一趟,此时尚有余温。待那窈窕身影走近了,水已微沸,腾起串串气泡,如蟹眼一般大小。 温度刚好,时机刚好。 蓟若烟本是一路风尘仆仆追寻而来,还未开口,却见面前秀雅的郎君先将长眉一展,开启双唇,温和招呼一声:“请坐。” 蓟若烟凤眼微微一眯:“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阿光微笑。 不等蓟若烟追问,他将手一扶椅背,立起身来。状似随意地在几个盘子里各捏了一小把药草,投入青瓷茶盏,将壶提起,冲一碗清香四溢,自然而然置在桌角。 蓟若烟一怔。 阿光续上了自己的茶水,回身落座。这才抬起眼来,向她的注视报以一笑,轻轻道声:“请。” 蓟若烟看了一眼那盏药茶,又探究地打量着阿光。 眼看着他一派大方,礼让一声即止,自家先端起茶来,浅浅啜了一口,湿润的嘴唇便向上翘起。怡然自得的态度,不像是对陌生人,竟像是招待老友一般。 明明貌似个凡间常见的青年郎君,穿着一领常见的夏布长袍,坐在简朴的几案旁,柴扉前,茅檐下,端茶奉汤自然又熟稔。内里的气质,却好似云上的仙子刚刚落下地来,与周遭颇有些疏离。虽然在学着凡夫的模样行事,可是还没来得及沾染上一丝凡尘。 搁下茶盏,他垂着眼睛望向桌上那柄无鞘的长剑,顺手抚了抚,举动和言语中,带着丝轻柔的宠爱意味。 “安静些,莫惊扰了客人。” 蓟若烟一时看得怔住了。 这是谁? 看他容貌行止,自然一段风流,绝非一般修行之人。 这等明珠,此前从未现世,又是何故? 阿光正垂着眼,默默思忖。 “不知魔功能不能看破人心。” 他现在貌似平静,实则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一颗心都快要从口中吐出来了。 开门揖盗,这主意极危险。眼前之人,又是修行界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凭他一个闺阁男子,其实没有这个胆量。 但还好,他手边有剑作陪。她们不怕,他便不怕。 说起来,这些剑还未配任何装饰,就连剑鞘都没有。正像阿光自身的资质,虽然明亮,还未受过丝毫的控制。 蓟若烟自然能看到这锋芒。 “修行界从未见过这等人物,生得如花似玉的,竟能令这么多柄剑随心意而动……不可小觑。” 这么想着,她决定谨慎以对。 黑袍一撩,人也坐了下来,率先开口: “本座是极乐教主,蓟若烟。还未请教,这位郎君是何洞府,哪位名师座下高徒?” 第129章 “不才出身玄霜门,乃是护剑长老海迎阳膝下之子,海晴光。” “哦?久闻海氏郎君姿容,当得起冠绝天下四字,而今一见,理当如此。” “都是无赖之人的闲话,蓟教主入耳一笑便罢。” 蓟若烟果然一笑。 她这年纪,在凡世堪称中年了。但修行之人寿数长,面貌也不易衰老,她这样明艳的大美人,展颜一笑,简直能让花海失色。 “这么说,云天心也在这里。” 阿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抬了抬眉,仿佛欣赏花海的景色,看那蝴蝶翩飞,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事实是,他也不敢多说。 谈话,亦是一种交战。双方在拿不准底牌的时候,端看谁先沉不住这口气,主动交代了对方想要的线索,就会落了下风。 没把握赢,只好尽力不输。 蓟若烟执掌极乐教多年,自然深谙此道。 “海郎也不必再遮掩了。你若真不知我是何人,便敢以药代茶,奉于我手边,不觉得有些无礼么?” 阿光柔声道:“行路之人口干舌燥,在烈阳下奔波,喝些清凉的药茶,难不成还有什么忌讳?” 蓟若烟抬起茶盏盖子,拨动着茶水:“药茶的作用,也是要看人体质的。贸然搭配,不怕喝坏了人?” 阿光闻声,微微转头,却不正对身边人。神情貌似个嗔怪模样,从眼角瞥过去的一线光采,却带着几分媚色。 “那么我倒想请教:是这盏中的忍冬有毒,还是茯苓能损功力,抑或是薄荷能泄了气,白菊花能伤脏腑?” 他虽注重姿容,却从不这样忸怩作态,一紧张就不自觉地抿着嘴唇低下头去。随即强自稳住,将手抬起,掩在嘴边,从指间溢出一声轻笑,又修饰一句: “倒也是的。我不知蓟教主是谁,却敢贸然泡茶;蓟教主不认识我,便不敢喝我的茶。” 蓟若烟立时笑出声来:“是我不解风情,性子愚钝,讨了海郎的嫌弃吧?其实,像你这般的美人儿,别说是给我一盏茶,一副药,便是一碗毒水,我也会喝得很欢喜。” 她虽如此说,手也捧起了茶盏,却只是浅浅吹了吹水面,依然不入口。 阿光就像没见到似的:“若是极乐教主自认性子愚钝,不解风情,那天下女子,便都是木头石头了。” 他语带笑意,又补一句:“说来也是。若我方才便知道是蓟教主驾临,那怎么敢班门弄斧,奉上这不像样的茶汤给你?” “你不敢?”蓟若烟似乎并不认真,只是随口赶话。 “自然不敢。”阿光坦然靠着椅背,似乎空门大开,毫无戒备的模样。 “我看你倒是很胆大。” “有吗?” “没有吗?”蓟若烟似乎也坐得懒散了些,“这草庐门口设了一座法阵,东南方向又设一座法阵。在你和我故弄玄虚之时,那里面气息轮转,我全都知道。” 阿光浅浅一叹:“果然是,一般人比不得蓟教主见多识广。” “你以为我在诈你?” 蓟若烟一语未毕,起身抬手。 她身法极快,越过屏障直取阵眼,素手一扬,禁制应声而破。 阿光无声地站起身来,将剑反手贴在小臂上,做个守势,再不掩饰警惕的眼神。 蓟若烟手腕一转,手中握着一柄乌沉沉的短刀,刀身微微弯曲。她穿着黑袍,若将此刀半掩半露,真是难以令人觉察。 阿光曾听云天心说过,这是她的随身兵器“月蚀”。 他的剑,还没有名字。 此时见了第一个对手,那剑竟然爆出不同于往日的光华,湛清冷冽,十分夺目。 “今日若能合作破敌,你的名字便有了。”阿光心中激将,口唇无声。 “叫什么?”剑在识海中一声嘶鸣。 “碎月,何如?” “我喜欢!” 若顾影能看到这一幕,便必然会惊叹。此时阿光持剑而立,满身华光熠熠,力量之强,不可估量。 他没有剑招,剑便像延长的手臂。轻轻向前一探,清光直射向黑暗,月蚀竟也心生敬畏,颤栗着退避三分。 于蓟若烟,她只把月蚀当做兵器。 于海晴光,月蚀也是对手之一。 由着碎月发威叫嚣,将月蚀逼至俯首,局面就成了二对一。 不足为惧。 蓟若烟平生最不爱受人压制,一旦觉察对手强悍,先衡量了轻重缓急,把目标定准。面对剑与人双双锋芒显露,她不正面直取,而是身形一闪,绕过对手,月蚀一挥,直接划开了炼药堂的禁制! “砰”一声巨响,在草庐一侧迸发,震得人双耳发疼。 她全力而为的一击,不但击碎了法阵,还将屋顶和墙壁全数击垮,向旁坍塌。 丹僮从断壁残垣中抬起头来,目光中难免带着些惊恐。 她是房内唯一对外界有反应的。其余三人各自盘坐在地,五心向天,双目闭合。一看便知,她们是将识海联结起来,互相照应着。 这其中,白曼的样子最为特别。 在识海中作为,又主要用到他的妖丹,他便维持不住人形。瞧着比平时的身量还要缩减一些,大小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腰间只系着条绸布长裤,赤着上身,从耳向后,已经呈现原形。颈间长满灰色的软毛,背上连接到发丝,全转为灰白针刺,一直从脊背披到腰间。 第130章 蓟若烟一看之下,立时暴怒。 “曼曼!” 一声惊叫未落,旋身便要直闯! 阿光虽然也惊讶于白曼的外貌,却知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赶上两步,将碎月一横,挡在身前,沉声叱道:“请留步!” 蓟若烟心急之中,将月蚀挥出,划过几条黑沉沉的残影。 阿光眉目肃然,并不因她失去章法而轻敌。 “叮叮叮”,细碎碰撞声,如急雨落铜盆。 一人一剑,锋芒再无遮蔽,全数爆发。碎月之光,总在残影的弧线当中,断,截,斩,刺,耀得人张不开眼睛。 第69章 剑仙 蓟若烟莫名觉得焦躁。 面前之人只守不攻, 态度温和,出招坚定,似乎是早就料到每一条刀光划过的轨迹一般, 令她难以冲破。 不曾想,他竟还有说话的空档。一边说,一边还招,语句也不见断续:“蓟教主误会了, 请不要相扰。” “误会?”蓟若烟要问个明白, 只得将攻击慢了下来, 但口中不放,手中也不停, “若是曼曼在此有个好歹,我要你云浪宗和玄霜门付出代价!” 阿光按照顾影说的, 向她解释:“蓟教主请息怒。白曼并无危险,且是自愿为之。设下法阵,原本是为隔绝杂念,安静行事, 未料到你会在此时到来。还请蓟教主稍等片刻,待功成之后, 再由他亲自向你解释!” “一派胡言!”蓟若烟怒道, “若真不知我会前来, 为何你会持剑严阵以待?为何这法阵,要着重掩藏云浪宗的灵气和曼曼身上的魔气?这明显是在防备我!” “当然是怕蓟教主误会了, 就像现在这样。” “此情此景, 乃是我亲眼所见, 也能叫误会?若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遮遮掩掩?曼曼是我教中人, 他与云天心的修行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眼下却同处一阵,识海相连。是在做什么!” 阿光镇定答道:“自然是相互援手,运功传递。蓟教主也亲眼看到了,眼下情势,难道不能说明阵中三人的安全处境吗?” 蓟若烟不怒反笑:“好一个舌灿莲花的男儿。打量我看不出么?你们两家正道,一家中立,曼曼在其中势单力孤,这是谁在给谁传功?你莫不是要说,云天心又犯了她那滥好人的疯病,在折损她自家功力,帮曼曼突破魔功修为?” 好像……她还真接近了真相。 阿光听她话音,顿时也明白她没说清楚的意思。 看蓟若烟这般心系白曼,口中叫得又亲热,看来先前卧底风波之中必有蹊跷。 云浪宗这次被围,大约是蓟若烟得了什么线索,深以为白曼被云浪宗挟制,才不顾修行界力量均衡,倾巢对上云浪宗,其实自家也并无十足必胜的把握。 他方才自报家门,乃是因为自己具备剑修资质,所以优先道出玄霜门的出身。听在蓟若烟耳中,这便是玄霜门要坚决援手云浪宗的立场了。 即便极乐教此次声势浩大,已经震慑住了其它正派宗门,但那些宗门,不过是修行界中层底层的浑水摸鱼者。若正道的中流砥柱决定出手,蓟若烟这次冲动,才真是骑虎难下了。 阿光手中剑快,心思转得更快,一霎时利害关系摆明,便有了劝导的方向。 他一边还手不停,一面将口气中杀意收敛,亮出和善来。 “蓟教主大概知道,我家少夫人丹田之内侵入了一只魔蛊。白曼是自告奋勇,要为她驱除,才会为顾先生所牵引,坐在阵中。蓟教主说他是贵教中人,凭我经验,魔蛊伤不得魔修,我想蓟教主比我更明白。我所说句句是实,蓟教主自可安心。” 蓟若烟闻言,怒气一滞,攻击一停。 阿光就这么展开来说,尽是浅显的道理,她倒无法立刻反驳。 阿光趁机退开一段,依然挡在蓟若烟和坍塌的炼药堂中间,声音更加温和:“我不知白曼因何自荐,但以常情推断,总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我虽不知,或许蓟教主知晓。” 蓟若烟听到这里,自家心中补全了阿光不知道的部分。 白曼确实有能力吞噬魔蛊,并将其中魔气转化,有助自身修行。云天心体内那魔蛊被纯净的云浪宗灵力滋养过,长得极好。白曼的确有可能主动要求帮忙,借机私吞魔蛊,提升修为。 可她刚才发作了半天,怎么能在三两句中松懈下来?故此依旧横眉以对,嗤之以鼻,一副不愿信任的模样。 阿光看人,自不必看言行。他感觉不到月蚀的杀气,就知道蓟若烟已被劝服。 “蓟教主或许是关心则乱。你也看到了,她们几人面目宁静,气息平稳,可见行事十分安全。” 蓟若烟双眼微眯,口气依然不善:“你此话说出,是要负责的。” 阿光微微一笑,趁胜追击,把话钉死:“敢要我一个外人负责,说明在蓟教主心中,已有大半相信了。” “你这小子,”蓟若烟收敛怒色,明媚面孔上似笑非笑,“剑锋和话锋都不肯让人半步。玄霜门下,果然一板一眼。” 阿光持剑凝神而立,态度不卑不亢的:“方才情势紧急,即便我肯让步于教主,教主也不肯让我,那怎么能退?” 第131章 现在不必在动手,他只想尽力拖延出时间,多稳住蓟若烟一时,好教法阵中的治疗能多一时的安全。 蓟若烟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她收手之后,便真的感应到,白曼身上魔气和妖气在快而稳定地涨回,修为也比失踪之前高了些。这才没有继续攻击,选择静待。 阿光顺着她目光凝定的方向望去。 白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运功几息之后,稚嫩的孩童肩膀张开了,身形逐渐变大。片刻之后,又回到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那些尖刺和兽毛消失了,只见得肌肤如雪剔透,半长发辫黑油油的,垂在光滑的脊背上。 丹僮在旁,给他递过衣衫。他三两下穿了个马马虎虎,起身跑了过来。 “姐姐!可想死我了!” 方才在识海之内,阵中几人完全了解外边的情状,只是运功之中不可分心,强自镇定着。此时白曼一醒转,便笑嘻嘻地欺近,娇声叫了几句姐姐,惹得蓟若烟又是嗔怪,又是欢喜。 “还敢乱跑,下次我就剥了你的小刺猬皮!” “姐姐要我做围脖,还是做坐垫?也不怕扎着。” “还敢赖皮?我是你姐,怎么管教你都是应该的!” “哎哟,好疼!姐姐不爱曼曼了,嘤嘤嘤……” 阿光也不知道是当做听到好,还是当做不知好,默默地换了个站位。看似闲走,实则是往法阵中去,护在云天心的旁边。 他心中忐忑,只是面上不显。 “这些情报,和从前听到的大不一样。 “想想云浪宗先前对于白曼身份的推测,和云天心坚持不吐口的倔强,总觉得有些先入为主,乃至错付了用心…… “唉,怪不得蓟若烟名义上说要搜捕叛教之人,实则全程小心翼翼,但凡有点消息,便要亲身前来。也不知顾师姐知道了其中多少,又有何打算? “但看白曼这乳燕归林的模样,只怕蓟若烟再想发难,心里没了顾忌,手中就更无顾忌。以我一身,能否守得住在座两人?” 越是烦乱,越要屏息凝神,以免蓟若烟察觉。阿光握紧了剑柄,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二个睁眼的是云天心。 魔蛊离体之后,她只觉得气海陡然空虚。修为下降得太久了,她一直觉得不安,今日终于可以恣意修复,令她顾不得强敌当前,便在原地运功一周天。稳住了心神,聚起了灵气,她心中才有了底。 方才在识海之内,她得知外界境况危机,无法淡然处之,竟惹出了一道凶险的劫数。幸好顾影早知道她对阿光放不下心,提早做足了防范,这才有惊无险,稳住她识海中的动荡,最终将魔蛊成功转移到白曼的妖丹之中。 说到顾影…… 她抬头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 “顾先生!” 阿光猛然听她这声,肩膀就是一僵。转头看向顾影,恰好看到她面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整个身子软倒在地的模样。 他脚步一动,又忽然一收。 云天心和丹僮都比他离得近,立刻就围在顾影身旁。丹僮将准备好的药送入顾影口中,又探查过一番脉象,才道:“师傅无碍,只是体力不支。” 云天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各种热闹的动静中,阿光独自持剑站在当中,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一边了。 他心底莫名发酸。 “是啊,我有什么立场赶过去……” 初见之时,以为她心中对玄霜门抱怨,想要借机为难,他还多加警惕过。 不想,越相处,越能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之下埋藏的深意。 其后越界的行为,让他感到无比羞惭。但刨除那些难以启齿的片段,只想想她在枕边道出的那些预判,竟全都成了真。 她曾说过一句最荒唐的话。 “阿光,你有成仙成圣的资质,蓟若烟不是你的对手。” 而他,现在才信。 方才打斗之中,他手握剑柄,只觉得自身拥有的力量在节节攀升。那力量在脉络里强烈推进,几乎撕裂肌肤,让他从脏腑往骨肉透出疼痛来。短暂的痛感过后,筋骨便像被清冽的风洗过一遍,让他整个人都舒展了。 虽然未经修炼,但他就是知道,这便是跨越境界的感觉。 他见过玄霜门人苦苦修行,也见过云浪宗里长久的闭关,无非是为了一线精进。到了他自己,才知传说中资质绝伦的修行者,功法进境能达到一日千里,并非虚妄之言。 一开始,接下蓟若烟的剑招,是有些勉强。 几招过后,他便在这刺痛和舒展中,渐渐耳聪目明,能明显地捕捉得到她的手臂来去,月蚀搅动出气流变化。 又过一阵子,他能把月蚀的心声也尽数接纳,窥得她人与刀的默契和矛盾,再也无所畏惧。 到了后来,他已将蓟若烟看破,只需要把碎月提前放在该放之处,以不变应万变,轻松之极。 他明白,今日蓟若烟并未尽全力。 不同于缓缓修炼的孩童,他现在才起步,确实也有些晚了。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进境涨得飞快。难得第一个陪练喂招之人就是这样的高手,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全力而为,将来之不易的机会尽其所用。 第132章 但也很可惜,蓟若烟今日的境界就在这里了,他今日的修炼,也只能到这里了。 收手时,他心里还带着些遗憾。想着师姐的指点果然不错,待会定要再好好探讨一番才是。 却不料治疗完毕,大家都好好的,只有她垮了下去。 而他,没有资格再近前。 第70章 怅然若失的告别 顾影从无边的疲惫中醒转的时候, 已经是数日之后。 蓝磬子守在旁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青瓷小盒。见她醒来,打开盒盖给她看了一眼。 “你的报酬之一, 饮露的魔蜕。这次做得真不错,连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完整,须发俱全的魔蜕。” 顾影疑惑不解:“师傅曾说,不掺和正魔的杂事, 怎么还是赶回来了?” 蓝磬子笑了笑, 道:“本来嫌局势太乱, 就想躲个懒。恰好路过其它分堂,得知总会不希望我们插手。我想着, 既然云天心在家里治病,我们就已经在局中了, 怕你们吃亏,所以赶着回来。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房子都被人拆了。” 顾影想了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我破坏了中立, 在战时偏袒正道,所以琉焰会的立场难做, 和魔修难以交代。” “非也。”蓝磬子摇摇手指, “总会那边, 我已经说明了事情原委,会首说这是巧合, 并无怪罪之意。现在的情形是, 虽然你治疗了云天心, 却得罪了正道,所以咱们正在受着各家宗门的挤兑, 名声上又不太好了。” 顾影听得满脸疑惑。 一觉醒来忽然得知这些,似乎因果都不合常理。 蓝磬子讲道: “这几日发生的事有点多。 “蓟若烟围困云浪宗,讨要白曼,没想到你这边放人很干脆,倒让她不好就这么退兵。云天心伤势刚好便挺身而出,提出要和她赌上性命直接比对,她却也不愿意落下‘趁人之危’的口实。 “于是两家协定,另外预约了一场对决,才算把这次的事情平息下来。” 顾影眯着眼想了想,更不解了:“极乐教是魔教啊,怎么比正道还迂腐?围了就围了,讲什么道义?趁正道袖手,就该一口气灭了云浪宗才是。” 蓝磬子笑了笑:“云浪宗的名声,于修行界何如?” “名为正道之首。但声势浩大了,牛耳执得久了,自然少不了有些乱七八糟的阴暗错处,结了不少私仇。但凡有个让它声名扫地的机会,我想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修行者,都不会轻易放过,定要揩上一把,踩上几脚。” “可我们都知道,它毕竟是正道之首。且不说云浪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凭她极乐教一家吃不吃得下,就说云浪宗若真的覆灭了,极乐教完好无损的话,那么她极乐教,就是下一个云浪宗。” “这就是师傅常说的道理——无论正道魔道,其实没有区别。” “对。”蓝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魔蜕,“我们琉焰会的技修选择中立,并不是因为我们不会斗,而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修行,懒得掺杂这些有的没的。” “唉,都是我一己私心,想着利用给云天心拔蛊,报一下私仇,才把琉焰会拉下水。” 蓝磬子挥挥手:“这怪不得你。病人来求医,又付出了对等的代价,哪有个拒之门外的道理?主要是蓟若烟在你这里受了挫,心有不甘,摆了你一道。” “她干什么了?” “你出门看看,咱们山谷入口,挂了个好大的魔印。言道此处帮过她的大忙,从此就归极乐教罩了,此后魔修的药品灵丹,指定从百炼堂购买。” 顾影以手扶额:“这疯子!” 蓝磬子笑道:“不仅如此,她生怕来往修行者都看不到,专门用曼陀罗烟薰过一遍,别说修行者了,就是凡人也能看到半空中挂着个紫色的法阵,随风飘摇。好好的山路,搞得像盘丝洞一般。” 顾影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向天抛了两个大白眼。 “我若不是戏中女主角,而真的是这九丘之境上修行界的人,一定要被她气死!” 转年的春季,东岳之巅。 一轮红日,从松涛后边缓缓坠下。白衫和黑袍的两个女子依然毫不放松,紧盯着对方,谁也没有发出最后一招决胜的攻击。 两人之力已穷尽,都摇摇欲坠,只剩一口意气在撑着。 双方医修和炼药师,早就耐不住了,适时递过台阶: “云少主,穷寇莫追,有损正道尊严,放她一马无妨。” “蓟教主,咱们何必和正道一般见识?且先修整一番,改日再带人踏平白云尖!” 不等当事之人表态,两边各自决定: “来人,赶紧带下去疗伤!” 顾影看完这场对决,无聊得直剔指甲。 明眼人一看便知,蓟若烟和云天心虽然各尽全力,可由于她们实力实在太接近,让这场名义上是生死交关的比斗,成了一场炫目的演练,最终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道已不是天地正气的正。 魔修也不是妖魔鬼怪的魔。 如今的九丘大地上,正与魔,还真就是修行功法不同而已。两阵营依然对立存在,无非是为了竖个靶子,方便排除异己,清洗各自一的方势力,使之越来越纯净吧。 第133章 “以这个情状发展下去,迟早还要再出大事。可是,大概戏文很快就要结束了。身后之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冷淡地想着,面上也带出几分疏离,转身往山下走去。 百炼堂主在外,通常穿戴着很显眼的火浣布长袍和手套。其余修行者见了,因顾忌上面有残毒,便会退开几尺距离。加上顾影一向神情阴郁,一望便知不好相与,从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出入各种场合无人阻挡。 人到山腰,身后一声清朗呼唤。 “顾师姐。” 顾影身形一顿,转过头来,只见是阿光站在崖边凉亭里,向她笑了笑。 他如今改了身装扮。既不穿云浪宗的白衫,也不穿玄霜门的青袍,而是像隐逸的闲散修行者,随意裹着丝罗衣裳,束着莲冠,腰间佩着碎月长剑,脚蹬一双短靴,长身玉立。 他见顾影这么上下打量,微微一笑。 “当时我忽然现出了资质,倒惹了不少麻烦。云浪宗想留,玄霜门却不让,于是两家还没商议出结果。我趁此暂离了纷乱,在游历中寻求修行之道。” 顾影心中一动。 正魔相争告一段落,戏文转点已过,他在此时说起他的归属,这不就是在宣告戏文即将终结吗? 那么,只剩下唯一需要确认的事了。 “阿光心里,还念着云少主吗?” “有一些吧。毕竟妻夫几年,相处也没什么矛盾,忽然这样分开,自然有所不舍。” “那,我呢?” 阿光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立即垂下眼睛,轻轻抿了抿嘴唇。 相处经过几回戏文,顾影自然明白,他这样的神情,就是在犹豫和为难。 “太好了,”她想,“能为我的问题而为难,我也在你心里有些分量了吧?” 黄昏的山风拂过鬓发,寒意料峭,吹得人格外清醒。 阿光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而是本来就没想出个结果,面对当事之人直接询问,更是不知如何说出才好。 凝神想了一会,他抬头望着顾影的眼睛,柔和地道: “师姐待我,和云少主不同。” “嗯嗯。”顾影期待着下文。 “草庐中的相处,如今想来,实在有些荒唐。一开始我斟酌着要不要坦白,心中还有些惧怕。但后来发现,并未有捕风捉影的话语传出,这才松了一口气,感念师姐保守了这样不堪的秘密。” 言及此处,阿光深深行了一礼。 顾影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正觉得这走向哪里不对,果然阿光话头一转: “请师姐见谅,我必须坦白,我无法回答得出你的问题。 “原本我便知晓,人生有涯而剑术无尽;师姐又告诉过我,仙家境界亦没有尽头。我心中神往。念及曾经蹉跎过许多时光,如今不得不力争朝夕,勤学苦练。时间和心情,都已被修行占满,分不出任何闲暇。 “实话说,所谓宗门身份,于现在的我而言,已不值一提。既有长铗相伴,若再纠结于情意归属,弃自身的修行于不顾,围着妻主和宗门琐事消磨一生,这又与之前身为凡夫时有什么区别? “师姐为我放开双足,指点天机,帮我求得宝剑,事事为我。我曾有过那么一点念头,觉得师姐对我有所图,我也该以身相许为报。 “但我又仔细想了想,师姐若图我的情意,何必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让我认清自己的资质呢?若图我的……色相,那何必在帷帐之中,句句只说天下大局呢? “我想,师姐的深意,我可能并未理解透彻。但我相信,师姐定是胸怀磊落之人,此时的我,不能及你十之二三。” 顾影怔怔地听他说着,言语之中把她越拔越高,眼看就脱离地面位列仙班了,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错了啊!全错了! 她也顾不得无情仙的赌约输赢,只是急切地想要确认他的心意,为她自己。 “阿光!我并非没有私心!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心悦于你,想和你比翼。你的修行,和你的情意归属,这两者并不冲突。只要你也心悦于我,肯和我在一起,一切都不是阻碍,都不是问题!” 阿光闻言,莞尔一笑。 “师姐果然心悦于我?” “绝非虚言!” 周遭的天色越来越暗了,阿光的双眼却亮如星河,格外俏丽。 “太好了,是我没有会错意。” 他的眼睛,太过于清澈了。说起这样的情思,不加遮掩,不见羞赧,没有一丝一毫俗世尘念在其中。 这清澈的心意照透了顾影,让她心里也透亮着。 这不是她要的爱。 若无情仙在此时便结束戏文,她就要结结实实地输掉这场赌约。更令她心中不甘的,是她之前实在太小心对待阿光,小心到失了掌控,像是剪断了风筝线,到如今只能看他随风飘走。 早知如此,还不如同归于尽! 悔之晚矣。 第134章 阿光还浑然未觉,依然坦荡荡地表露着心迹:“师姐的心意,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我不知道怎样回应才算合适。待我知道的时候,我便去找你。” “……再说吧。” 顾影心中一片索然无味,连装出喜悦模样都懒得装。 周遭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那凉亭的廊柱、脚边的野草,都慢慢地向上浮起一段距离,悄悄地消失。 “戏文要结束了,阿光。 “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戏文中的故事,竟然是人生中最磕绊的一段路。开局时我们陌生和疏离,到了将要触碰到希望,有了幸福的可能,便要结束。 “我深信你,作为海晴光的你,在未来一定会爱上我。但戏文在今晚就得散场,你又要在虚空之境里,无知无觉地等我。咱们在戏文里每一次都说着‘以后’,可真的到了以后,你又是一个崭新的模样。 “阿光,在下次的戏里,你又是谁,我又是谁?” 第71章 惊艳 平州城里, 初春的天气,比往年冷那么一点儿。快到晌午了,偶尔吹过一阵风, 还叫人直哆嗦。 就在城隍庙前的小胡同中段,拐角,有一爿临街的小小铺面。 远了看,门口花花绿绿;近了看, 气氛冷冷清清。招牌挂得很低, 一片黑黢黢的木板上浅浅刻着“寿衣”俩字。原本还涂了点儿黄漆在上头, 时间长了,掉了一半, 几乎看不清楚。 前几天风大,今儿个太阳倒好, 顾影就拿了条矮凳,坐在门口扎纸花。 家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住的人就这么三口子,饶是她手里特别熟练, 可还没扎得小半筐,她舅舅顾嘉年就从后面那屋找出来了。 “你给我放下!用不着你的!” “舅舅, 您最近可太奇怪了。从前您也总让我帮着家里干活的, 怎么现今突然不让了?” “从前是从前, 现在是现在!”顾嘉年上手就去夺那破筐子,“你舅妈费了那么大劲儿, 托人跑关系, 也得把你送到洋学里去, 还不是要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你可倒好, 成天得了空还是捆竹篾,扎纸花的,眼看要考中学了,难不成中学还考这个?看你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上心点?” 顾影护着筐子不让他拿,只是好笑:“舅舅哎,您在这街坊上扫听扫听,谁不知道我影子丫头是寿衣铺的孩子?我这从小给您打下手,也长到十四五岁了。怎么的?才上几天洋学,我就成了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也碰不得,那也摸不得呀?” 顾嘉年白她一眼:“臭丫头,你舅舅这寿衣铺子是什么好东西不成?我可不盼着你接手这铺子,想的是你能识文断字,将来坐在办公室里当个文员、□□的,吃上公粮,才不枉我们现在下功夫。” 顾影笑嘻嘻地犟嘴:“我舅妈说了,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都是社会的一员!” “哈!听她胡说八道呢!要是她真觉得没有这些个高低贵贱,何必巴巴地跑去讨好这个,讨好那个,送您小祖宗去洋学啊!” 俩人正斗着嘴,从门边款款走来一个穿着棉袍子的女子。头发盘得紧紧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麻利人。 这就是顾影的舅妈程萍。原先是个稳婆,因为出了名的手脚利索,被西医院招去做了个护士。 “我刚走到胡同口,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又贫嘴呢。一个二个讲歪理,还拿着我做筏子?” 顾影抬头笑笑:“舅妈!” 顾嘉年也笑了笑:“我去把饭盛出来。” 程萍在医院里讲究惯了,每次回家都不敢碰任何东西,非得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专门换一身衣裳。等舅侄两个把活计放下,饭菜摆上,她刚好也收拾完了,一家人坐下来吃午饭。 顾嘉年可算是找到了靠山,细细数落一番顾影的气人处,带着点无奈,却不容推辞的态度:“媳妇儿,你也说说她。” 程萍问:“影子,功课做完了?” 顾影刚把一块窝头掰开,还没来得及啃,听了这话也是不服,一手捏着一半,瞟一眼舅舅,再对着舅妈求援:“可不是吗?非但是做完了,还得了先生好几个‘好’字。先生说,我呀,十拿九稳是要被联名推荐,升学去平京中学校的了。” “我们影子真争气。”程萍笑眼弯弯。 “争气?我看是生气!”顾嘉年不大满意,“我们小时候也是上过两天学的。我们先生说了,学海无涯苦作舟。她这样哪像下了苦功夫的?只凭着一点小聪明,可长久不了!” “嗯,也得听听你舅舅的。” 一大一小也听出来了,程萍完全是个和稀泥的态度。 那可不行。一家子只有三口人,两个意见相悖,就得争取到这宝贵的一边做同盟。顿时叽叽喳喳,一个吵,一个犟,一个笑个没完。 晌午过了,顾嘉年正想着回房间眯一会,让顾影不准管家里这些小活,多温温书。 这次他可发了狠心,揪着顾影的衣领子,扯到大姐和姐夫的牌位跟前,说:“给你亲娘保证一下,你一定要好好上学,考中学校,大学校,将来出人头地!” 第135章 顾影当然知道他是恨铁不成钢。虽然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但眼看他一脸坚决,知道舅舅是把整副心思全放在她身上,真心实意想她好。她就没心思顶嘴了,乖乖应一声:“我这就温习去,您放心歇着吧。” 眼看她舅舅进了屋,放下门帘,掩上窗户,她就拿了本书,坐到门口去读了。 眼神的余光里,看得一些行人偶尔来去,她只当没看见,捧着书默默读着。 忽而眼前衣角一闪,哗啦啦一阵响动,叫她愣了愣,这才抬起头来。 只见是个过路的陌生女人,穿的衣裳倒好,只是洗了又洗,显得挺破旧。手里紧攥着一个小男孩,约莫十二三岁,伸着白生生的小手,还没来及收回去。 这一看,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这小男孩不肯跟着女人走,伸手抓了一把路边的东西,想要停下。不曾想路边拐角是寿衣店,门前放的都是花圈,轻得很,他一抓没能停下,反倒撂下一大片去。 那女人不得不暂停下脚步,对着顾影赔礼:“不好意思啊!”一转头,又有些恨恨地瞪了男孩两眼。 顾影心说:“这可别是遇上了拍花子的,正在拐卖小孩儿呢。” 她仗着方才动静大,惹了几个过路人也看过来,壮着胆子,提高了声音,问那男孩:“你怎么回事?你认不认识她?” 那男孩缩了缩肩膀,抿着嘴,却是点了点头。 “你这小孩儿,说什么呢!”女人明白这其中意思,一时也有点生气,“我是他姑姑!亲姑姑!” 这么一嗓子出来,路人听说是家务事,也就缩缩脑袋继续走路,不再往这边瞧热闹了。 但顾影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不对,特别不放心,赶上一句:“那他怎么不愿意跟您走呢?” “你小孩儿家懂什么?”那女人不耐烦的转过头去,“在家说好了出门听话,这才走几步路,就摸人家店门口的东西!就知道惹祸!” 男孩冲着顾影的方向转过来,却垂着眼不敢看她似的,声音细细的:“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忽然一拐过弯来,我脚打滑了,就想着扶一下……” 他解释得有点牵强。顾影却也没从这话里听出来更多求助的意思,自家也有些犯嘀咕。 那自称姑姑的女人,态度也软了点:“小孩儿,你看看你家东西没碰坏吧?实在不行,我赔钱给你。” 顾影摆摆手:“没事没事。都是些纸扎的东西,碰不坏。你们走吧。” 女人没再说什么,又扯着男孩,匆匆往胡同最深处走过去了。 顾影小心地抬起那些倒地的花圈,仔细检查有没有碰破了边角,刚检查清楚,又过了不多大会儿,只见那女人又从胡同深处匆匆地走了出来。 她一拐过墙角,顾影就看见了,她走过去时是俩人,回来只单独一个人。便心里一紧,大声喊她:“哎!你带着的那小孩儿呢?” 女人肯定听见了,却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脚步走得更急。 顾影心说:“不好了!”赶紧跑出去追上几步,忽然想起舅舅他们在午睡,铺子里没人,不敢追得太远,又高声连连喊了好几下。 女人听了她的声音,简直像是听了催命的鼓,几乎要脚步离地,一眨眼就跑过了胡同口那颗大楝树,顾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顾嘉年和程萍被她几声大叫吵醒了,顾嘉年披着衣裳出来看看,只见顾影一脸着急。 “怎么了?有小偷?” “舅舅!我刚看到有个路人不太对劲……”顾影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她两个人进了胡同底,一个人出来的?”顾嘉年忽然被扰了休息,脑子浑浑噩噩的,一时没想到。 他站在原地,又皱着眉想了想,有这么点印象:“咱们这胡同底,有个三进的大院儿,之前没人住,后来好像是卖给了一家唱戏的。搬家过来的时候,我看是带着几个徒弟呢。会不会是人家把孩子送去学戏,没想到被你撞见了,还当个事在这儿喊,怪不光彩的。” “那我去看看!” 顾影一句话丢在这还没落地,人就往胡同底跑。 还没到跟前,远远听得有女子呼喝声。 “扎稳!蹲住了!” 再近些,听得里面许多脚步声,匆匆忙忙的,似乎有人跑跳。 到了近前,只见黑漆的两扇大门敞开着,前院里果然有些半大孩子在练功。 顾影一看,就觉得她舅舅说得应该没错。可是她非亲非故的,这么莽撞来找人,不像那回事。要说别找了吧,她心里莫名地搁了这一茬,不研究个清楚,却也不太甘心。于是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半晌不知道从何说起。 里面孩子看到了,抽空跟她打招呼:“你找谁?” 顾影这才发现,这里面挥着水袖的、跑着圆场的、翻着跟头的,生旦净丑,男女老少,都是一水的男孩子。 “我打听一声,”她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刚才,有没有个女的,领个小男孩——这么高,生得细白细白的,小手特别好看,眼睛也好看。” 听得几个男孩“噗嗤”“噗嗤”就笑出了声。 第136章 “这可怎么的?他前脚才写了字儿,入了科,还没来得及学半句戏呢,立时三刻就有大主顾要来捧角儿了!” 第72章 桑园寄子 几个男孩正嘻嘻哈哈, 后院传来一个中年女子严厉的声音。 “谁在偷懒?” 刚才远远的听不真着,近处一听,嗓门虽然不透亮, 可真厚实!一声喊出来,赛过狮子吼。 顾影哪会知道?这家的师傅,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王雁芙。 想当年她二十几岁的年纪,在沽口驻下了码头, 唱念做打无一不精, 最工武生, 曾经以一出《挑滑车》震动了八方来客,传了十余年的佳话。 如今她退下舞台, 开了科班,虽说嗓子显老了, 可身手还是当年的硬功夫。真要训诫起徒弟来,那动静,绝非等闲。 男孩们急忙屏息,迅速各归各位。甩袖的甩袖, 吊嗓的吊嗓,扎马步的扎马步, 似乎从没和顾影说过半句话。 俗话说捉贼捉赃, 王雁芙一走出来, 没抓着现行的捣蛋鬼,手里抓着的那根藤条也就没落下去。她只是甩开了眼色, 瞟一眼这满院的黄毛小子, 把这里面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留着等回头细算。 巡到门口,正看见顾影站在那。 “请问, 有事儿?” 顾影这会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俩手扣在一块,指甲把手心挠得都麻了,才定住神,又说了一遍: “您这儿是不是刚收了个徒弟?这么高,白生生的,小模样……清秀,看着挺乖的。” 王雁芙反问:“您这是……家里人?” “啊,我不是他熟人,”顾影急忙解释,“是我刚才看见个女的,领着一秀气的男孩往胡同里来了。不一会儿,只见她走了,不知道把那男孩撇到哪去了,就一时好奇,过来打听打听。” 王雁芙笑了笑:“小姐,你心好。” 顾影急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哪是什么小姐,不过是拐角那边寿衣铺子家的小孩。” 说了几句,隔开一二进院子的那扇影壁墙后,转出一个瘦伶伶的男孩来。 可不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位? 他一脸怯生生的神色,手脚不知道往哪搁,蹭了几步,险些撞了正在练功的师兄弟。有俩仨性子活泼的,小声提点他一句:“师傅在门口呢!”他点头小声道了谢,急忙加快了步子,小跑过来。 “师傅,安置好了。” 抬头看见顾影,面上就是一呆,赶紧又瞥开眼神。 “这……还真是……”顾影赔了个笑,闹了个大红脸,自家不好意思极了。 她看看王雁芙,看看那男孩,心里头不知道哪处悄悄地发痒,莫名臊得慌,却又不难受,倒像是偶尔吃块糖果,舌尖上都泛着些甜丝丝的味儿。可也不好多留,喊了声:“不好意思,打扰了您呐!”转头就溜了。 那男孩立刻抬头去看,眼神刚追着她,才眨了一眨,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小脸微微一僵,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王雁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从影壁墙那里转出来,到往前跑这几步,再到对上眼神,后来到目送和收敛心思,心里就有了数。 “小模样秀气,举手投足的气派,还真是有股子风流韵致。就练旦角吧。” 一张纸入了科,一句话入了行。王师傅在短短一会的时间里,定了一个人的终身,看似很随意,却有着多年的经验在里头。 “眼下另一件,你叫什么来着?” “回师傅的话,赖光英。长辈呼号,叫阿光就行。” 王雁芙听得一笑:“倒是响亮,乍一听,还像个大家出身的女孩儿似的。” 她一面咀嚼着这副姓名,一面说给阿光听:“要入旦行,还得起个相应柔和些的名儿来。只是你这个姓……赖,赖……真是不好搭配,不如就去掉。” 阿光低下头,抿着嘴不吭声了。 “舍不得了?”王雁芙笑了笑,“我看你也不像个贫苦出身的孩子,少不得再给你说讲说讲。” 阿光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着师傅。 王雁芙把他领到门边下马石后的角落里,温和地给他讲着: “你从前不知道这行,可总也看过戏,是么? “你别看侯教主、胡大王、柳大奶奶这些进过宫的名伶,她们出入有汽车,住的是大院子,看起来也是富贵人家。可那些个都是虚的。真论起来,咱们梨园行,那是下九流里头最贱的了。 “虽然说那城外驻兵的李大帅,也都经常捧戏,燕大的甄教授还在报纸上写文章,一夸一整个版面,说什么‘艺术家’的,但是咱们自己得知道,咱们这行,身份和她们根本没法比。 “在大清朝的时候,咱们一人从艺,三代不能考科举呢!花街柳巷的堂子里,有想点咱们过去唱一出的,咱们也得应了。去到了,还得管那些相公们叫一声叔叔。 “阿光,这样的身份,你还想留着你的姓氏啊? “虽说你是个男孩,上不了族谱。可总有那么一天,人家闲了,想起来了,要拿你当个乐子了,问起来你的出身,你说什么啊?莫不还像今天这样,跟师傅说‘我是前朝京师……’” 她话还没说完,阿光就拼命地摇头了。 第137章 他倒是想回话,可是还没说话,眼泪就吧嗒吧嗒流了一襟子。 王雁芙浅浅叹了口气。和教戏时的严格相比,在平时的说话间,她都会尽可能地态度温和一些。可语气再温和,现实总归是现实,还得让徒弟自己去接受才成。 认命,才是学戏的第一道门槛。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戏唱得多了,人生起落都熟悉在心,看一眼也就懂了。阿光背后的故事,无非是家里落难,明珠蒙尘的俗套。 可惜就可惜在,那小姐蒙难,总有公子在后花园里私会一场,表表衷情,送包银钱。公子若是落难了…… 或是玉堂春,或是陈三两,或是王美郎。人家把他丢到风尘里,哪天看到他不顺眼了,拖过来当个垫脚石。一道官司勾下来,屈打成招,秋后问斩,又能到哪去寻个小姐来搭救他呢? 得亏了他这姑姑,还真是亲姑姑。来之前也打听过了,只有她王雁芙的“春兴班”是收容男孩家学戏的所在。 唱戏是苦了点,可是,至少是凭本事吃饭,或许还能有个出头之日,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盼头。若真是那狠了心的亲戚,把个好好的男孩子家,送到镜儿胡同那边的相公堂子里去,那才是真的绝了生路。 但凡有法子过下去,谁又会这么撇下个半大孩子?他有知觉了,有记性了,将来难免恨上他姑姑一辈子。 话说回来,那戏台上的贞烈男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将来在世上磋磨了一辈子,也让人意难平…… 王雁芙的徒弟多是苦出身,若不找碗饭吃,立时三刻就要饿死,倒顾不得名声什么的。阿光这样的孩子少,可就是因为少,才显得格外招人心疼。 她静静地看着阿光哭。过了一阵子,小孩渐渐的也不怎么掉泪了,她心里还是怪难受的。 “唉。总归是写了字,我也点过头的,就别想那些假设了,好好把孩子带起来。” 往常科班的弟子,到了学出戏来,该上台演出了,师傅才给选个艺名叫起来。王雁芙一打眼看见了阿光,心里就知道,这孩子有些天分,可能唱出些名堂。眼下想到起名,琢磨一小会子,也就有了个主意。 “阿光,给你讨个大红大紫的口彩吧。” “嗯。都听师傅的。”阿光声音还有些哽咽。 “你见过杜鹃花吗?开在山上,冬天的时候一点也不显眼,好像枯枝子似的,人人都觉得它死了。可是到了春天,风一吹,一下子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的。咱们阿光,要是也能这么红,该多好!” 湿漉漉的眼睛,带了点希望的神色,望着师傅。 王雁芙笑着合计:“红杜鹃……唉,不行,太平常了。不如,就把这杜字当姓,红字卡在中间,叫杜红鹃!” 戏伶们一般也没念过书,戏本子口口相传,传讹了的不在少数,普遍文化都不高。能想起这样的名字,也就是王雁芙对新来的小徒弟最大限度的祝福了。 阿光就跪下磕头,软软地说:“红鹃谢谢师傅赐名。” 王雁芙十分满意他这礼数周全的范儿。笑着受了礼,扶起来拍打拍打衣裳,就把他领回去,跟徒弟们这么介绍了。 师兄弟们大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口一个鹃儿就叫了起来。王雁芙见他们处得不错,也挺满意的,叫来年纪最大的师兄,来给他讲一些基本的行动坐卧等动作,即刻就练了起来。 一晃几个月过去,阿光不知不觉竟学了一折《起解》。 王雁芙挺高兴:“找机会试试吧!” 这便改了身行头给阿光穿了,又在茶楼里挂了个水牌,请了自家师姐妹来春兴班教了几天,单独给他把这折戏磨好。 其实这一切都很仓促,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阿光还没有全然咂摸过味儿来,就懵懵懂懂地站在了出将门上。 师傅一声:“走!”他就像平时晚上练的那样,跟着灯光最亮处走,把这些天日日都挂在嘴边的一折戏,一板一眼地演了出来。 下了戏,王雁芙就更高兴了。 一般新人初登台,总是会有点紧张,忘了词的、劈了嗓子的、被人喝了倒彩的、惨遭退票的,大有人在。而阿光这回登台,虽然不太灵动,好歹是一个错也没有,全顺下来了,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再者说了,阿光模样俊俏,扮上戏就更好看。玉堂春在这一折里楚楚可怜的做派,他并不用太多揣摩,只要好好唱下去,就对味。 果不其然,阿光唱了几天,越来越顺,连带着茶楼的生意都好起来了。附近几条街的街坊,只要有闲空,必定来听两声杜红鹃的《起解》。茶楼二掌柜给春兴班分红的时候,也是喜笑颜开,恭喜着王雁芙收了个好徒弟。 第73章 彩楼配 不知不觉, 冬天到了。 胡同口高大的楝树上,叶子早掉干净了,一串串成熟的楝豆已经半干, 密密匝匝挂在树梢上。 这是整条胡同第一个亮起来、暖和起来的地方。顾影看了会书,缩着肩膀,朝手心呵气。清晨的薄雾还是有点冷,那呵气冒着白烟, 刚到手心, 热乎劲儿也就散了。 此时从胡同里头, 袅袅婷婷走出来一人。苗条身材,捏着条手绢儿, 挺着背,绷着腰, 步子细碎。行动里带着股子说不上来的意味,像长了钩子似的,在顾影心里挠了挠。 第138章 奇了怪了,这么个情景, 怎么就百看不厌呢? 最绝的是,她第一回 见到阿光练这步法, 就觉得似曾相识。这一年下来, 看过不知道多少次, 回忆过不知道多少次,却着实地想不起来。 等人到了切近, 她就把那些玩味心思暂时放下来了。 想起他刚练踩跷的时候, 整天走得歪歪扭扭, 脚趾磨破了,总是渗着血, 还得继续练。好不容易长起一层皮,再练时又磨破。如今走得这么顺畅,真不知道是脚好了,还是疼习惯了。 她心里怪不好受的:“哎,你如今都练了多久了?我眼看着,这跷都要长在你脚上了似的,怎么还得成天的练?” 阿光到了胡同口,就得围着树,走上十来圈圆场。这倒不耽误他讲话,毕竟在戏台上,还得边走边唱呢,早就用熟了气息。 “师傅说了呀,这跷功是基本功,一辈子的活计。什么时候也落不下,就是得一直练着。” 顾影眼光随着他走,心里特别喜欢他踏实勤勉,也爱看他这伶俐的身段,嘴里却不以为然:“我们老师也说了,颁布禁止缠足的法令,是破除陋习,文明进步。咱们这一代里,基本上没有小孩裹小脚了。可偏偏你们戏台上有意思,倒要绑个跷,装作裹了脚。” 阿光脚步不停,从眼角里斜了她一记,有些微不服:“这规矩又不是我们男子定的。自打有这西皮二黄,戏台上便不许男子沾染。可是戏里总有旦角吧?便让女子来扮,还要女子学这缠足的形态,才有前辈伶人,做出这跷来。你瞧瞧,从头到尾,哪有我们男孩家什么事?” “那男孩家怎么也踩上跷了?”顾影笑着问他。 “现在虽说不兴缠脚了,可台上演的都是从前,古时候的男子,可不还是得练跷?师傅师伯她们说啦,女人家就爱看男人这样。” “我可不爱看,你就别踩了。” “知道你不爱!我都没见过你去茶楼看我的戏。”阿光有点不满意,“我挂了多少次水牌了?你一次都不去!” “你都是白天唱啊,白天我上学呢。” “我如今是晚上挂牌了!这你都不知道,还犟呢!” 顾影眼神追着他,看个不住,嘴里却不饶人:“你说我干嘛非要去茶楼?我要是看你的戏,这不,你给我单演一出,还不用茶水钱。” “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你也没见过我扮上的模样。” “捧你的那些姑娘说你好看,你以为她们是稀罕你扮上?她们心里,指不定多想看你卸了妆的模样呢。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见的,偏是我,天天都能见着,你还上赶着给我瞧。你说,我何必去茶馆看你?” 阿光恰走到她跟前,脚步也不停,抬起手绢就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哼!看书也堵不上你的嘴!” “我没听说过谁家用嘴看书的。” 顾影痒得直笑,抬手要把那作怪的手绢夺过来。阿光身段灵巧极了,一错身就走了过去,小声地笑着。 又走了几圈,阿光得走回去了。 “哎,影子!你当真不来茶楼看我的戏吗?” 他专门在顾影身前站着,挡着她的光亮,不许她再看书。脸上绷得紧紧的,抿着嘴唇,一看就是要生气了的模样。 “我……”顾影把想逗他的话吞回去了,“去,今儿就去。” 阿光眼睛一弯,叮嘱她:“你去了,一定要坐在靠北边的桌上,这样,我从出将门一出来,就能见着你了。” 他转念一想,又揪着顾影肩头的衣裳,绷着脸补充:“说了今晚就是今晚!不许诳我!” “说了去,一定去。今晚什么戏?” “彩楼配。” “讲的什么?” 阿光忽然低着头不吭声了,只从围着楝树的砖石台子上,抓起几颗楝豆,放在手里捻了捻。 他心说:“上了个洋学,还把你上傻了,这也不知道。” 只听顾影还在催他:“怎么,演出戏还要保密,不能说啦?” 阿光闻声,把手一张,一把楝豆全扔在她身上。 “你干什么?”顾影奇怪。 看起来,他像是恼了。 不然,脸上怎么还有点发红,咬着牙呢? 她赶紧又保证一遍:“我不诳你,今晚一定去。你放心,啊?” 阿光也不说话,也不应声,也不看她。脚底下踩着跷,碎步迈得快极了,眨了几下眼的工夫,就从树下到了寿衣店的拐角,再一转过去看不见了。 顾影神使鬼差地觉得这事哪里不对,自己站起来跟过去,连书都撇在树下顾不上了。拐过了墙角,他早就回了春兴班的院子,连个身影都没留下。 顾影又无奈,又好笑:“怎么了这是?” 到真的去看了戏,顾影才算明白了。 王丞相家的小公子宝钏奉旨招亲,手拿绣球往彩楼下抛,掠过了一群王孙贵女,单单击中一个破落人家的小姐,名叫薛平桂。王丞相嫌薛小姐如今沦落到沿街乞讨,不同意两人成婚。王宝钏发了狠,要和他母亲断绝关系,击掌为誓,换了破旧衣裳,跟着薛平桂到寒窑过日子去了。 她懂这戏里的意思,却不懂阿光的意思。 就这么个大俗套剧情,有什么不能提前说的,还要着恼啊? 第139章 阿光却也不告诉她,只是笑。 从那次看了彩楼配,阿光也不再成日地催顾影来看戏。可是,但凡再演彩楼配,他是一定要告诉她的,不来不行。 顾影每去一次茶楼,就能发现些许变化。 座上的人多了,阿光的行头更漂亮了,茶楼北边的桌子,二楼的包厢,再也不是空的了。 一个月,一个季节,小半年,多半年,一整年…… 顾影顺利升了中学。 报到的时候,和同窗自我介绍:“我住在城隍庙前的胡同。” 好些同学立刻就和她打听: “是春兴班住的那个胡同吗?” “那你不是能见着杜红鹃?” “我早想见见杜红鹃了!你能把我们领到后台,引荐引荐吗?” 顾影见她们虽然狂热,可语句里总能感觉出来,她们的态度算不上尊重。杜红鹃,在她们嘴里,倒像个稀罕的花朵,少见的鸟儿一般,任谁去了春兴班,就能玩赏一番。 她们说别的戏伶时,倒也是隐隐有这个意思,那时顾影不上心,也管不着。可说到阿光这里,她总觉得不太舒快。 “我哪知道什么红不红,鹃不鹃的?原本只是知道,我们胡同里有个戏班,可都是男孩子,我怎么好往里凑?偶尔跟家里大人出门喝茶,听他们唱上一出,觉得还行吧。虽然住得近,但也不熟,哪有什么去后台看看的面子?” 这一番推脱,给同窗们听着,就是另一种味儿了。 “这杜红鹃,刚刚有点名气,就敢这么傲?” “得了,周围邻居都不能相与,只怕也不是什么和善人。” “看你们说的,我都不想去了。之前可还没去听过呢。” “倒是能听听,年纪不大,挺秀气的模样,做派还好。” 顾影听着她们评头论足的,心里就更别扭,急忙抬高了声音,拿话找补: “因为我们家大人不爱看戏,我也就不明白这里面的事,对戏班不热乎。别的邻居,跟他们相处得还行,都说唱得挺好的。” 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追根究底,谁也没把一个戏子的声誉当回事。听了些闲话,也就跟着嚼一嚼,说上一阵,根本没有人往心里去,很快说起了别的话题。 顾影却在心底打了个结。 她一向看春兴班刻苦练习,王雁芙也挺好相处的。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阿光的姑姑把他送去戏班的时候,脸上神情那么难堪。也不明白,为什么春兴班的男孩子对她格外热情,和她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亲近和喜悦。 今天才知道,世人都会尊重,可是那尊重,不肯分给伶人。 从这以后,顾影也不忌讳去看戏了。 看得多了,懂的戏文也多了,她也能看出了意思。三两步路走过千山万水,几句唱词道尽酸甜苦辣,让人有些着迷。 在朗朗书声和胡同深处传来的琴声里,日子悄悄地过。 王雁芙刀马精熟,本来担心没有传人,不料阿光拿着枪棒就能上手,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王雁芙和师姐妹都觉得奇了。 “你说他一个旦角,之前又没有练过,怎么这身上、步法,都这么规整?” “这才学了一年半载,看着像是学了四五年不止。” 王雁芙一问,阿光也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枪棒一上手,我就觉得挺熟悉的,耍一耍就顺手了。许是配戏的时候见着的,许是看大家练着练着,我就学会了。师傅忘了?我那《起解》,就是练功的时候听师兄在旁边排戏,就学会的呀。” 师姐妹都很高兴:“学得快,又当红,这是好事啊!多教戏,多排戏!我看雁芙的下半辈子,就是要指望在这个徒弟身上了!” 其他的孩子听了,不服气地笑闹:“这话怎么说的?光靠鹃儿一个人,能成戏吗?师伯师叔看看我们哪!我们也行!” 话虽这么说,可眼见着这两年,孩子们都大了,就有人从戏台上往下退了。 有因为实在练不出身手,只得出科的;有倒仓坏了嗓子,改行演了丑角的;也有实在没去处,就去后台改做了场面,盔箱,梳头…… 就这么的,一个全是男子的戏班,逐渐五脏俱全。 第74章 降马 ·别窑 王雁芙知道, 师姐妹们是单挑着好话说,不想让她太担心。 多数时候,她心里真是落不定。 眼看新徒弟又接上了一茬, 讨梨园行这口饭的孩子,又多了几个。要指望阿光能越来越红,成为春兴班的顶梁柱,带着大伙走下去, 现在还不行。 因为, 阿光的未来如何, 要着落在“倒仓”这一件上。 对每个梨园弟子来说,倒仓都是道鬼门关。 这时节嗓子不稳, 声高声调不尽人意。既不敢上台硬演,怕杀鸡取卵埋下隐患;还不敢停演休息, 怕冷落了名声,不易再翻身回到戏台。小心翼翼度过了这段时光,若是能保得住倒仓前的一半好,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十三省里, 各家剧种、戏班子,数不清的“神童”都栽在这个坎儿上, 就此一蹶不振。 轮到阿光, 却像是祖师眷顾, 又一次展露了他的幸运。 第140章 那天早上一起床,一群师兄弟们热热闹闹地打水洗漱。阿光把枕头被子翻来倒去, 找了半天都没找见自己的汗巾, 有点着恼, 盘在铺上喊了声: “谁拿错我汗巾子了?” 一屋子都听傻了。 “这是……鹃儿?” 睡在他旁边一个铺位的师兄,这几天刚刚接受自己武生转武丑的事实, 一见这神仙似的师弟也倒了仓,整个脸色都发青了。 “鹃儿!你再说一句?” 阿光吓得也是一愣:“师哥……这怎么回事……” 虽然声音也不难听,但他昨晚睡下时,明明还是脆生的童音,转过天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到底是有点吓人。 “哎哟!真的!” “这可怎么办!” “师傅快来啊!鹃儿他倒仓了!” 屋里各种喊声连成了一片。师兄弟们也没心思洗脸了,小的怕自己也要经历这一遭,大的想到将来戏班的生计,都慌了神。 王雁芙听说这茬,立时吓得心都快跳出腔子来了。面上却绷着不敢露,手拿藤条,在门帘上抽得砰砰响。 “胡闹!都吵什么!没见过倒仓的?还稀罕上了?” 徒弟们不敢再吱声。灰溜溜收拾起来,赶紧加了劲地练功,生怕赶在师傅的火气上,又触了别的霉头。 王雁芙全然没心思教训徒弟们,一边扯着胡琴师傅,另一边扯着阿光到门口站定,叫他试着唱上一嗓子。 阿光看这阵仗,心里透亮:“今儿算是过不去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只能试试。” 决心下定,难免还是紧张。皱着眉,一脸的局促,张了几次嘴,期期艾艾地就是跟不上调。 王雁芙急得眼圈都热了:“你个没用的!唱啊!” 阿光也急了,把心一横,等着胡琴拉了段过门儿,一开口就先唱了句自己最熟的: “苏三离了洪洞县……” 胡琴声没等下一句,就止住了。 不是这个味儿。 王雁芙绷着脸,吩咐:“胡琴的调门再低点。” “哎。”胡琴师傅见多了倒仓的小戏伶,也算有些经验。应了一声,又试了试音,再起调拉出一遍过门儿。 琴要跟上嘴,师傅要听音。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阿光一个。饶是他上台这么久了,戏也学会了十几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趴在脸前等他开口的。 他觉得不能行,索性把心一横,把眼闭上了。 胡琴师傅看他神情,手里又重复了一段,专门就为等他开口。王雁芙在一边,击掌打拍子,模拟着锣鼓点儿。 眼看阿光闭着眼,眉毛展开了,两手像在戏台上戴着金鱼枷似的,往胸口一抬。 俩人心里都有一句:“莫不是成了?” 再看阿光匀着劲儿,吸了长长一口气,启开双唇,把起解的开头那段顺顺当当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句上,他眼睛就睁开了。 一看王雁芙和胡琴师傅都面有喜色,他心里彻底不慌了。缓缓吐息唱着戏词,同时抻量着自己如今的调门,神态之间没有从前那么楚楚可怜,倒显得沉静雍容了些,还真像个大小伙子了。 唱完这段,他才恢复成那个忐忑的小徒弟,拿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师傅:“师傅,这样式儿的,成吗?” 王雁芙压不下心里那股子痛快劲儿,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再试几段。” 胡琴师傅就用方才那调门,拉了几段常见的皮、黄原板。阿光也不怯了,开口的同时,也适应着自己如今的不一样处。 又试了几段慢板,依然是板眼分明。 再试了流水,快板,用气也通顺畅快。 这时候,在场几位才能确信,别人闻之色变的鬼门关,就被阿光这么不知不觉,轻轻松松地闯过去了。 倒仓期里,阿光为免多开口,着重练的是刀马。 这是王雁芙最擅长的。知道徒弟有盼头,她有了十足的底气,阿光自己也有了底气。 于是,一个呕心沥血地教,一个如饥似渴地学。 成年男子演出旦角,倒是比女子有点优厚条件。只因他不用模拟男子的声音,带着天生的明朗嗓音,唱出来显得自然。手脚又长,抡起枪棒,舒展开了,比女子多些疏阔的意思,看着悦目。 在这年头,各家皮黄班社里,除了那位鼎鼎有名的陶大奶奶,还真没有旦角挑起整个戏班的大梁,称得起一声“老板”的。一般的戏码,都是生角为主,旦角、净角贴补。想找一出刀马旦为主角的功夫戏,那就得从新编排。 王雁芙这戏班子,刚够收支平均,大伙有口饱饭吃,哪有请人写戏本的条件? 王雁芙找了师姐妹一合计,干脆将一本《辕门斩子》拆出前半段《穆柯寨》来,先演了试一试。同时,给附近街坊包了红包,拜托她们看戏的时候讲两句好话。 这招还真是有用,何况阿光的功夫也练得扎实。这拆出来的刀马旦折子戏,非但维持住了春兴班的票房,还收获了新的口碑。杜红鹃这名声,可是越加响亮了。 第141章 阿光在戏台上顺风顺水,顾影在学校里却郁郁不欢。 最近阿光这个王宝钏,也没什么彩楼抛绣球的机会,忙着练身段和武戏,自然也不缠着顾影来看戏了。俩人一个早出晚归,一个闷头苦练,竟然好久没有碰过头。 直到有天晚上,俩人在开水铺子前遇上了。 阿光先看见顾影的。她穿着学生服,外搭着件毛线衣,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本来他排在前头几位,见到她就心里一动,把位置让给别人,自家往后挪了挪。 顾影连队伍变了都没发觉,手里提着个新的热水瓶,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阿光歪头看看她,实在没忍住:“影子,发什么愣呢?” 顾影听这口气亲昵,声音却是个陌生小伙子,意外地抬起头。只看见阿光笑眼弯弯的站在那,叫她有点意外:“你声音……” “我倒仓呢,”阿光不忌讳提起这个,“你换了个热水瓶啊?” 顾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水瓶。藤编的外壳上,用红漆写的“程”字,笔划完整,颜色鲜亮,怪精神的。 “嗯,原先那个,天冷的时候倒水太急,就炸了。” “啊?没伤着人吧?”阿光立刻睁圆了眼睛。 顾影这才笑了:“没事,看你吓得。” “水火无情,谁不怕啊?” “水火无情是这么个用法?” “就你知道!” 俩人闲话几句,都高兴起来,互相贫嘴逗趣。等锅炉烧热了,轮到她俩跟前了,又互相推。 “你先打水吧!” “你先吧!” “你先!” “我不着急,你先!” 排在后面的大哥大叔们都要跟她俩急眼了,这才把水打好,俩人找了个街角背风的地方闲聊。 阿光还念着刚见她时,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你怎么了?看着有心事。” “是有心事。”顾影最不愿瞒他,“我不想上学了。” “啊?是吗?”阿光没想到有这么大的事,“你可别犯傻啊!上洋学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将来说不定可以出国留学的。” “出国,去哪?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东瀛吗?去那些在咱们国土上分割土地、搜刮银钱的地方?” 少女咬着牙,眼里闪着一团火。 阿光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带着凶狠的决绝,似乎那些洋人就在眼前,她都能扑上去拼命了一般。 他本来不愿想从前的记忆,被顾影这么一提,倒也回忆着,磕磕绊绊地说起,他小时候听过的,世家长辈之间的争论。 “影子,你……你不能这么想。如今这世上,坐轮船就能到各种地方去。洋人会来华夏,华夏人也会出去看看洋人。如今的矛盾,无非是……国家交往,利益……呃……” “你说的我都知道,”顾影沉着脸打断,“我也和你交个底。” “嗯!”阿光满脸紧张,点了点头。 “今天,李大帅手下的将士,来我们学校讲演。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就在咱们平州城外,奉天,春城,都被东瀛占据,只是还没把仗打进城来。齐鲁大地划给了德意志,南方又被英法占着……阿光,如今战争随时可能打响,一触即发!不是戏台上动刀枪,而是真的战争!” “影子,你慢点说……” 阿光不是不明白,而是担心她走了偏锋。 可他心里明白,顾影的神情,分明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只怕是劝不回来了。 顾影把手指放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阿光,我和十几个同学约定好了,我们不上学了。为了我们关心的人,我们要投笔从戎,加入李大帅的部队。保护平州城!” 阿光心里慌得不行:“影子,你还是学生,打仗不是你想得这样!更何况李大帅的部队,也不是什么……” “我意已决。阿光,你不要拦我。我今天跟你说了我的去向,你不许告密。等到家里人找不着我了,你才能说。你答应我吗?” 阿光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翻腾着多少话,对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却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眼角发湿,满心说不出来的后悔,绕着心头。 “都是……我的错。” 顾影暂时扫去了心里的热火,温和地笑了笑,问他:“这是怎么说的?” 阿光小声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倾诉:“是我。我不该老是让你去看《彩楼配》的。” 顾影问:“为什么呀?” 阿光怔怔地数着:“过了《彩楼》,就是《降马》,紧接着,就得《别窑》。我……我真是不该……” 嗓子里再也压不住呜咽,顺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赶紧埋着头,拿手按住眼睛,不想给她看到此时的模样。 顾影正奇怪:“这不是应该的吗?戏里就是这么唱的。” 阿光再不说话了。原地站了一会,低头一把抄起热水瓶,急急忙忙转身就走。 走得可真快。灰黑色长袍,眨眼就没入夜色,昏昏沉沉里完全看不到了。 第142章 顾影知道他恼了。 可她也没办法。 她想让家里人平安,想护着他,她的心转不回来了。 “对不起……”她站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希望它日,我荣归之时,你能懂我今天的慷慨之意!” 第75章 守楼 从那天后, 阿光再也没看见过顾影。 他本来好生伤心了一阵子,从那天两人的话里咂摸出许多变数,许多可能。可是, 这会再去回想,悔之已晚。 日子还是过了下去。 缺了谁,都能过得下去。 这一年的夏夜,窗台下面那一排凤仙花, 依然像往年那样, 绽开了粉白的花朵。 去年这个时节, 大伙还拿着花瓣捣出汁水来,自己动手做了几盒胭脂来用。今年这个时节, 花都开得老了,花瓣边缘带了层枯焦的黄边, 可谁也没有心思去摘了。 屋里头,王雁芙坐在通铺的边沿上,唱报一个徒弟的名字,就递过去一张身契。被叫到的徒弟就低着头, 红着眼睛接了,其余的也发出一阵压抑的哽咽。 这本该是春兴班的旺年。 去年底, 春兴班才换了一处更大的茶楼, 挂上了水牌。今年来, 刚排了两出热闹的大戏,在堂会上露了脸, 留了名。 谁也想不到, 就在这一切大好的当口, 平地遭了一场飞来横祸。 原是要从春兴班这住处说起。 王雁芙置办这小院子,花费可不少。除去先头交的四成银钱, 余下的都还欠着银号的呢。她便将这所院子的房契和戏班的箱笼行头等,作为欠款的抵押,每个月按照本利相加的数目,慢慢还着钱。 就在去年底,那银号曝出了账目亏空,眼看可能要破产。银号大掌柜见势不好,竟然趁年关之前,卷走了账上所有的现钱,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银号东家报了官,整个正月里都在四处奔走求存。三月时才磕磕绊绊地转出了一些债权,换到了一笔周转资金。不料银号危机的消息不胫而走,储户们为了自保,在四月里一窝蜂地涌过去,把储蓄撤了个干净,让空虚的银号雪上加霜。 平京城的初夏,显出从未有过的潮湿和闷热。 五月,资金在各家商号里轮转,富者获其利,贫者受其累。春兴班院子的房契在其中,就像江洋翻覆时,波涛里挽不住的小舟,完全无法自主。 债权倒了一手又一手,最后落到东昌银号那里。 王雁芙刚得了消息时,着实松了口气。 平州城里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东昌银号的秘密。它明面上的东家,是李大帅的六位义女之一,手眼通天的平京名媛,巩季筠。再背后的掌控者,据说就是“上头”的人了。 总之一句话,东昌是不可能像从前那家银号一样,说完蛋就完蛋的。只要春兴班还能唱戏,就能慢慢还债,日子依然如旧。 不曾想,东昌完全没有耐心,根本不愿打理这些散碎的烂账,也不曾交接账目,就派人前来通知了一声:“东昌银号现要收回这处房产,你们限期搬出去吧。” 这怎么能行! 王雁芙辛苦半辈子,就攒下这处院子,如今平白无故打了水漂,哪能甘心呢? 她辗转了关系,托了人去缓颊,想要维持债务,继续还款保住房产。可巩季筠见多了千百大洋的生意,还真没把这小院放在心上,听了有这事,只当耳边风。 王雁芙只得秉着一纸诉状,告到平京法院。 这下,巩季筠终于正眼看了看春兴班。 这一眼里,究竟有多少恶毒的意思,春兴班师徒们在此时还是完全不懂的。 王雁芙这官司打得冤,恰似以卵击石一般。法院袒护豪强,审得不咸不淡,把她的诉求接连驳回了两次。有热心的朋友劝她别再打下去了,她只是拿一口硬气撑着,不愿放弃。 她就是这么样的人,总是抱着最好的希望,预备最坏的打算。提前把身契还给徒弟们,是为了避免彻底输官司后,连这一屋子活生生的人也成了“资产”,就再没有活路可走了。 身契再多,也总算发完了。 王雁芙坐在通铺边上,看着徒弟们发红的眼睛。 她自家没有成婚,也没有要孩子。这些她一手带大的徒弟,名义上有一纸身契,实则都是她最亲的儿郎。 世情险恶,小儿郎家被催着长大,谁也没有法子。 她稳住心神,尽量柔和地讲着。 “明儿个又要开庭了。这是最后一庭,比前两回都要紧。我一早要就出门,你们好好吃饭,不要闹腾。 “如今你们年纪还小,拿了身契,别急着给出去。珍惜自由身,先搭班一段时间,观察观察班里的人。若是从上到下都有信用,好相与,再考虑入科深造。 “咱们一定要记得,搭班就是半个外人,可得谨言慎行。但也得手眼勤快,遇上干活的机会,别叉着手旁观。你们对别人实在,别人才会对你们实在……” 她平时教戏,严厉极了。就阿光来的这三四个年头里,眼看她手里藤条换了十多根。遇着徒弟偷懒、性子顽劣不服管教,她手下丝毫不会容情,“啪”一下打过去,当时就能鼓出条血印子。 第143章 今晚,她像是把心都掏出来了。说话的音调软和极了,憔悴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给这个抹抹泪花,给那个揉揉脑袋,眼神落在每个人面孔上,舍不得离开。 第二天一上午,阿光都魂不守舍的,心里总是隐隐约约觉得,师傅这次应官司的事有古怪。可究竟有什么古怪,他又说不上来。 他最近总是想起,在他尘封的模糊记忆里,有谁曾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这世上之人,都是她的耳目……” 说话的人,声音和面孔都不大真切,可它确实在,一直在。奇怪的是,他竟追溯不出这话到底是哪来的,是谁和她讲的,他又是怎么听到的。 他原以为,那是自己小时候偷听了家里长辈谈论政事,留下的印象。可他如今长大了,有些小时候的事已不记得,唯有这句话,在岁月的洗练里,越来越清楚。 尤其是到了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关口,他脑海里便有个人在轻声说着:“只要改动一个念头,便可以推翻世间许多因果……只能迂回智取。” 奇怪的是,虽说这句话没头没尾,却最能让他冷静。 一旦想起这句话,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那说话的人对他怀着唯一的期待,和他站在同一边。 他就知道,必须振作起来了。 阿光心思纷杂,在家里待不住了,起身就往胡同口去,站在楝树的浓阴下,往街上盼望。 “戏文里,金玉奴也是这么盼望他的爹爹,可惜在门前遇见了莫稽。那厮心狠手辣,先拿情意诳住了玉奴,而后自己做了官,便要害他们父子的性命……” 他正觉得这个念头不详,却也来不及甩出去。眼看一辆汽车停在面前,有利落打扮的女子走下来,替车中人开了门。 车里下来一个女子,穿一双崭新的皮鞋,一条颜色一致的,领口敞到腰线的真丝裙。 阿光没看清她的长相,就被那衣衫吓了一跳,赶紧侧过身去,挪开眼光。 不料那女子不肯放过他,倒和他打听:“哎,那小哥!这胡同里可有个‘春兴班’?” “您找春兴班,有何贵干?”阿光冷着脸不敢看她。 女子却玩味地打量着他,口中悠然说着:“小哥,春兴班的王师傅伤着了,现在人在洋医院里躺着呢。你若认得戏班的人,就过去捎个信儿吧。” 阿光听得头皮发紧:“我就是戏班的人。我师傅怎么的了?” 女子挑挑眉:“被车撞了。” “什么车?” “就我这辆车。” “什么!”阿光没法冷静了,“敢问小姐贵姓?怎么和我师傅有了这种交集?我师傅现在什么情形了?” “敝姓巩,在这平州城里,也算是有这么一位吧。” “你就是巩季筠!” 巩季筠微微翘一下嘴角:“小哥是……” 她似乎完全忘了两人在说什么。 “我叫杜红鹃。”阿光压着心里的火,低声又问,“我师傅伤得怎么样了?您如何撞着她的?还请赐教下来!” 巩季筠“嗤”地笑了一声:“杜红鹃,这名儿我仿佛听过。你们唱戏的,说话就是有意思,还‘赐教’?呵呵,我看你师傅就挺有意思,教的徒弟也怪好玩儿的。” “我师傅,她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你师傅在我车前头,我家司机一开车,这不就撞上啦?”巩季筠依然带着捉弄的笑意。 阿光攥紧着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动手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问她:“那我师傅,是如何到了您的车前头?” 巩季筠扬扬眉,俩耳坠子随着她一动脑袋,打秋千似的晃。迎着中午头的大太阳,亮得人眼睛刺疼。 “哎唷,说起这事儿可真冤。我车出了法院,刚开到街上,你师傅可就窜出来挡在前头。我这司机眼前一花,可不就撞上啦?我么,就好人做到底,把她送到医院去照看照看。” 她说起这事,止不住地嬉笑,仿佛看的不是别人的苦处,却是什么笑话一般。阿光见过戏台上多少恶霸,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位更让人心寒的。 他心里明镜似的:巩季筠这一手,只怕是故意为之。 但他不能说,不能动,连发火都没资格啊。 若他在这里闹起来了,事情定然会闹大。闹上了报纸,闹到了街头巷尾的闲人嘴里,不知道要嚼出多少种味儿来。 春兴班的房子要没了,衣箱头面要没了,人不能再没了。 他强咽下屈辱,正要问一声是哪家医院,刚巧程萍从街上步履匆匆地回来。一见他,就紧赶几步,冲到跟前了。 “阿……”刚一张嘴,只见有外人在,立刻改了口,“红鹃啊,你家王师傅被车撞了!现如今在我们医院躺着,伤得可不轻!我听医生说,性命倒是没妨碍,可要保住两条腿,只怕得要十几块现大洋才行!” 第144章 阿光脸色煞白。 十几块现大洋,在如今的平州城里,能买上两三间住房。若春兴班有这么些钱财,那就不会有这出官司,不会有这出人祸了! 他当然知道,要早些筹措银元来,师傅痊愈的希望才会更大。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们这些做徒弟的,手里哪有钱?师傅认识的伶人们,谁家不是捉襟见肘? 正急得烈火烹油一般,旁边的巩季筠又笑出声来。 “嘻嘻,十几块钱而已,就难为得这个模样?” “你……”程萍本来要发作,一抬头,看她眼熟,又见穿戴得珠光宝气的,身边跟着司机,巷口停着汽车。这时想起,在报纸上见过这人相片,可不就是巩季筠吗! 王雁芙状告巩季筠,如今不但输了官司,还被汽车撞伤。现在王雁芙在医院,巩季筠找上春兴班…… 联系起来一想,真让人不寒而栗。 巩季筠笑嘻嘻地往前两步,把个香喷喷、白生生的手儿,软软搭在阿光的肩头。一股子西洋香水的味道,粘在长褂上面,萦绕得人心烦意乱。 “阿光缺钱呐?不如,我养你呀?” 第76章 能仁寺 阿光听她这声, 眉头一皱。 “你叫我什么?” 巩季筠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僵了一僵,随即掩了去,理所当然地反问:“方才, 这位大姐不是叫你阿光?” “不是!”阿光立刻就反驳出声。 “怎么不是?”巩季筠答着话就笑了。 阿光望了一眼程萍,只见程萍听她这么说了之后,脸上先是恍然大悟似的,手还捂了下嘴, 一转眼带起了些许愧色, 焦急又担心地看着他。 这事不对啊! 他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 “程姨一家都知道我的本名, 方才看外人在场,她刻意改口叫我红鹃, 帮我忌讳。怎么巩季筠又叫我阿光,又说是程姨这么喊?程姨怎么也就认了? “再说了, 程姨一向是个麻利的人,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怎么刚才那几下子……透着股子奇怪的做作?这不像她能做出来的模样。” 阿光这么疑虑着,忽然惊觉,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程萍愧疚的眼神,巩季筠脸上的笑, 司机毕恭毕敬的等待, 远处街上偶尔路过的人……似乎觉得她们都在动弹, 仔细看看,却都全然没动, 凝固在那了。 只有巩季筠, 在一切凝固的时候, 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大了些。 这笑容奇怪极了。就好像是, 在这个场子里,这一系列的前因后果,正在发生和以后要发生的事,所有人说出来的和没说出的话,她心里都有数。 这是上位者的气势? 却也不很像。 脑海中几句记忆中的话,在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地转着。 “这神无处不在,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只要改动一个念头,便可以推翻世间许多因果……” “只能智取。” 对,这声音说的没错。 现在他亲身感受到了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氛,不由自主地就竖起了防卫,只选择相信他自己。 反正周围的人都静待着,只等他自己琢磨,他也不是客气的人,当场就琢磨起来。 “要是真有什么神仙,且让我再瞧瞧,她究竟是想闹什么! “我寻思,古怪的事,就得拿古怪的法子来应承。好比说眼前这句,明摆着是调戏我。就照这戏里的意思去想,到了这会儿,戏里的正旦必定要恼,要啐她,要发火。 “那……我要是偏不呢? “反着她的意思来,可能还是不太够。仔细想想,她一上层名流,想要什么样的男孩儿没有,却跑到这背街巷子口,调戏我一戏子?真真可笑得很! “有了,咱们也演过《封神榜》。那戏里头说:但凡神仙,都见不得污秽。越厉害的法术,就得用越脏的玩意儿来破。 “得,今儿就豁出脸去,反串个丑角,试试她的深浅!” 定了主意,阿光把那戏台上的身段都用上了,身子略略一歪,朝巩季筠那边微微靠了靠,嘴角带笑,眨着眼睛问:“您说养我啊?怎么个养法儿?” 他往常在台上唱戏,行动之间打眼一扫,整个茶楼里的座位都尽收眼底。谁看得入迷,谁漫不经心,他都能有数。眼下就对付巩季筠一个,简直是游刃有余。 他这一放开了,巩季筠手都僵了,话也说不明白了。 “那个……自然是……” 阿光“嗤”一声笑出声来:“自然怎么,巩小姐?” 不等巩季筠回话,他就拿眼光恋恋不舍地盯着巩季筠的手链,似乎是被那猫儿眼的宝光吸住了,头也不抬,口气甜腻腻的: “您也知道,我们这穷戏班子,是真格的没钱。巩小姐肯提出来养我,那就肯定是愿意拿钱给医院,救下我师傅。 “救了她,我就是您的人了。要听戏,我给您唱个过瘾;要是想要我的身子……” 他看着巩季筠两眼都睁大了,心里生出一阵爽快,嘴里就更不肯饶人,非要把这事说得更腌臜一些。 第145章 “只要您不嫌弃,我这下九流的坯子,还在乎个什么?您肯来玩儿,那是您抬举我,您说是不是?” 巩季筠霎时就僵在原地了,脸色变得铁青。待他连说带笑把他自己辱没完了,才反应过来,抬手把他推开。 “你——!” “我怎么?”阿光笑着反问。 “不知羞耻!”巩季筠寒着脸骂了一句。 阿光更觉得可笑了。 改动因果,无处不在的神仙,就这点出息? 知道了神仙不过是外强中干,他自家的气势又长了不少,把腰一叉,连珠炮似的犟嘴。 “呵?怎么的?您刚说了养我,这就不算数啦?那您要拿这十几块大洋换我,为的是什么?摆在家里看样儿吗?那我寻思,您买个古董摆件,它不比我强?若是非要买我这个人,您还没什么企图,我喘喘气儿,眨眨眼儿,这账就还清了,那我这十几块大洋挣得也忒容易了点吧?怎么的?您是爱我爱得山高海深,拿这法子成全我呢?” 他觉得,今天这一出闹剧,倒像个《能仁寺》。 只是,他虽处弱势,却不想演那娇滴滴的张金凤。要做就做十三郎,胆大心思活,有智取,有强攻,落得个自家痛痛快快! 果然,他这一出手,巩季筠真是耐不住了。 “你如今……怎么……也学得像顾影似的!” 阿光猛然听了这句,心里就是一震:“你说什么?顾影她——” 巩季筠看起来没心事解释。她的脸上浮出气恼和不耐烦的神色,戴着猫眼石手链的胳膊往旁边一挥,阿光眼前就是一花。 定睛再看,巩季筠、汽车、司机和程萍,全都无影无踪了。他正站在胡同口那颗大楝树的浓阴下,望着街面上,街坊们正各忙各的。 所有的人都不记得,刚才在这里有一场风波。 阿光抬起头,透过细碎的枝叶缝隙,看了看太阳。 太阳白亮亮的,晒在地面上,整个像着了火。阿光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心底里散发出凉意来。 “方才我和她口角时是晌午,太阳在正头顶。这会儿太阳偏东,正是我刚从家里出来,盼望师傅的时辰。” 怪不得街坊们无知无觉,原来这是退回到刚才,汽车没来的时候了! 这神仙,连日月星辰都能改!能把时间调回头! 怪道那心里的声音说“只能智取”! 他脸色沉沉,自家想着: “刚才冒险试了试,果然是神仙附在巩季筠的身上。被我发现,逆着她的意思来,她便恼了,这是想要我重来一遍呢。 “只怕是,若这次再不如了她的意,她还得把时间调回去,非要我按着戏里那么做才行。 “我说呢,为什么影子上学上得好好的,忽然离家出走?只怕是也和神仙的挑唆有关。 “这是怎么说的?这神仙难道也是个唱戏的神仙?一举一动非要按着戏本子来,比师傅教戏还严。” 这倒是个苦中作乐的念头,他本来满心着急,想到这儿,却抿着嘴笑了。 “要论别的,我还不知道,戏本子是我最熟的了。既然是个戏神仙,我也就不慌了,摸着本子的脉门,一步步往下走,且看是一出什么好戏!” 阿光又在树荫下站了会子,趁机琢磨了一晌戏本。 “如今这情形,若说是《能仁寺》,我这角儿,只怕要着落在安大小姐身上。” 师傅说过,学戏不能只顾着自家的行当,旁的故事、人物、情节、行当,都得滚瓜烂熟。是以他一上来就明白了这戏的意思,口中轻声念白: “我母书信上面言道:‘如今被上司陷害,革职拿问,带罪赔修,需用纹银六千两,方保无事。’这……便如何是好?” 随即自家一笑:“如今我这安小姐,又遇不到十三郎来搭救,只能自己把两个人并成一个演。缺钱便往那能仁寺住宿,管那强盗讨要便是!看她如何的发落于我,我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招拆招。” 对,就是这个主意。 他把这事想了个明白,心里有底,眼睛也亮了。 站在胡同口,远远见着王雁芙手里提着旧皮包,步伐沉重的模样,他简直要喊出声来。 变了! 这事情真变了! 不管怎么样,师傅能自己站着走回家来,就是戏神仙重新写了本子,把这段戏改了。 俗话说,就怕有病,就怕没钱。 实际上,没钱是肯定的,如今师傅能避免了有病,那他方才做的一切就有意义的! 阿光心里一松,喊着“师傅”,大步跑过去,高高兴兴接过王雁芙手里的包:“师傅可回来了!我这心里一直不落定,眼下见了师傅,总算是放心了。” 王雁芙抬眼看看他,苦笑一声:“鹃儿,我……” 阿光笑着,走着,说着:“师傅,官司是肯定要输的,这事一点也怨不得您,您可千万别再自责了。我刚才在这儿想过了,只要咱们都在,春兴班就还有希望。没有地儿住,咱就住城隍庙里;没有行头,咱们就凑凑手头的零碎,先估几件旧的;没有茶馆唱戏,咱们去天桥!只要咱们努力,总归是有办法!” 第146章 王雁芙摇摇头:“鹃儿……师傅……对不住你们。” 阿光脸色一白:“怎么的,师傅?” 王雁芙叹了口气:“回去说吧。” 走到院门口,徒弟们都欢欢喜喜围了上来。王雁芙垂头丧气,在大伙儿的簇拥里,站在门檐底下,向徒弟们说着: “师傅今天这场官司……又输了。 “然后,师傅做了件错事。 “这次是终审,法院开庭的时候,巩季筠亲自来了。判了胜负之后,我一时气不过,就在法院门前拦住了她。见了她,我却又没辙,只能求她,再给个别的主意。 “她说……她要春兴班。 “她想要咱们整班都在她名下产业的茶楼里唱戏,一应戏码安排,听她们茶楼掌柜的意思,直到把钱还清。 “可是……这钱不止是这房子的欠款,又加了一笔原来茶楼解约的费用,合起来二十多块。 “按照咱们一般的报酬,只怕是得还上六七年才行。可巩季筠一定会加上利钱,又打压咱们的身家银子,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师傅对不住你们……明知这么苦,还是答应她了……” 徒弟们听了纷纷叫道: “这有什么啊,师傅!” “只要能吃这碗饭,苦点还账怕什么的!咱们唱!” “是啊师傅,别难受,咱们本来就是要唱戏的!” 就有人跑回卧房去,拿出身契递给王雁芙:“师傅,我入科就在春兴班,除了这儿,哪家还收男孩子啊?我就想跟着师傅!” 大伙就接二连三的,都把身契还了回来。 阿光见状,满心都是喜气。这喜气之中又带着几分警觉的意思,不敢有丝毫放松。等大伙都定了,他才开口,说得跟别人全然不一样。 “师傅,这几天您就在家好好歇歇,千万别出门。我们好久没有开箱子练戏,身手都耽搁了,您可得好好帮我们正一正!” 师傅不出门,巩季筠的汽车还能开到院子里撞人不成? 别的师兄弟当然不知道他的真正打算,听了这话,只以为是给师傅分忧,自然是一呼百应。 王雁芙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影。 第77章 思凡 巩季筠这茶楼, 名叫聚仙楼。 巩季筠是个新潮的人,一门心思想学沪上那一套,把手里的产业做成洋人喜欢的模样。聚仙楼原是她手里比较不起眼的一处场子, 整个楼里,只有大掌柜是她的手下。二掌柜及一干人员,还有一应事务,都交给商行运作, 她只要按期拿到红利, 就不多过问。 她把春兴班丢到聚仙楼, 只是随手安排在犄角旮旯而已,可能没过多久就抛之脑后了。可对春兴班来说, 命运就像天翻地覆一般。 正像王师傅预料,春兴班得不到巩季筠的一丁点儿支撑, 演了一段日子,在茶楼里还是格格不入。 二掌柜便来做说客:“王老板,您看看,这样不行啊。一楼大堂不上座, 整个聚仙楼都挣不上钱来。再这么下去,春兴班这包月银子, 就得跟着减。” “这……要怎么减?” “看情形, 大概减掉两成。” 王雁芙皱着眉, 心里无力,又无可奈何:“掌柜的, 茶楼不上座, 也不能都算在戏班上吧?我们当真是用了心思演的, 这些个戏码,以前在城隍庙那边口碑特好, 场场满座。” 二掌柜见她不认,就只得把话掰开说了:“大妹子,没有生意,大伙都着急。但要说和戏班没关系,可也不对。你看这几天,戏班一开口,座上起哄的,说风凉话的,到处都是。咱总得找找原因,要能改了,改好了,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王雁芙自然知道这些。她憋了好一段日子的气,心里也一直不太舒坦:“老姐姐,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说正格的,聚仙楼这地段儿,算不上好;一楼这些座儿,我也见着了,大多是这一片的街坊……” 王雁芙说得隐晦,二掌柜眼神一闪,却也明白其意。 她自家也臊得慌。心说:“我也是身不由己,被商行派来打理聚仙楼。但凡有别的辙,谁愿意在这一片混呢!” 聚仙楼所在的地界,临近镜儿胡同。从大清朝起,这一带常住的老门户,就多是破落人家、泼皮无赖之流。这些人时常手头紧,性子又惫懒,拿手的就是各种坑蒙拐骗,在这附近开了不少赌坊、烟馆、堂子等杂七杂八的营生。 巩季筠对聚仙楼并不怎么上心,可故意留着它,没打算盘出去,意图就在这些流氓无赖身上。 听巩季筠的指示,聚仙楼对这些人的平素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常给她们赊赊账,趁机打听着各路的消息。为的是寻些把柄,把她们拿捏住了,等到巩季筠真想要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时,就会用得上这些“人情”了。 二掌柜心里门儿清: 巩季筠把一个全是男孩家的戏班,丢到镜儿胡同这乌糟地界里,目的就是给这些流氓街坊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唉,有这位巩大小姐做东,无论什么样的产业,什么样的手下,只要是在她手里讨营生,那就跑不了。仿佛一只只宰好的羊羔,被人啃干净了,还要剔骨剃髓。 第147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二掌柜本来也不愿意主动为难春兴班。可大掌柜催她好几次了,让她和戏班摊牌,她又能怎么办? 二掌柜面带难色,红着脸也得说清楚:“哎,大妹子,这也没外人,我就直说,你别恼。” “您说。” “你这班子,戏码没问题,但是这做派……” 王雁芙听了这话,电光火石之间一下全明白了,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霎时铁青。 二掌柜心里不落忍,只得豁出去老脸,闭着眼,咬着牙,还是把话挑明白了: “春兴班里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正当时的好年纪,可惜做派太严整了。镜儿胡同的风气,不兴这个。要留住客官上座,戏码可以不变,却得‘粉’着唱。放开些,才讨人喜欢。” 所谓“粉”,是梨园行一直禁而不绝的下作风气。 说开了,就是要伶人把戏里的事情,都往下三路上靠,要卖弄风情,扭捏作态地演。 譬如演《玉堂春》,戏文还是原词,锣鼓点也不用变,只需要台上这位旦角,把那苦楚男囚的身份抛开,只考虑玉堂春做伎子时的情态,扭扭小腰,抛抛飞眼,和台下时不时地勾搭着…… 这种做派,行话就叫“粉着唱”。 若只是唱粉戏,倒也算讨口饭吃的无奈之举。可是那粉戏,唱着唱着,难免成真。自古以来,伶人微贱,任谁想玩弄上一番,都是轻而易举的。 从前,在梨园行里,伶人和倡伎一度是不分家的。 到了如今,平州梨园的旦角,以陶大奶奶为首。她一向深恶痛绝粉戏和粉倡的风气,专门把一出妖娆放浪出了名的粉戏《醉酒》拿出来,改了不少身段,删减了不少词唱,化作雍容典雅的做派。 虽然陶大奶奶的改戏新风获得了不少赞誉,可话说回来,平州城唱皮黄的,专工旦角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只有一个陶大奶奶。 那些懂得欣赏雅致情怀,为改戏叫好的人,也都是上层名流。而这里,镜儿胡同,是什么新风也吹不到的地界。 王雁芙把徒弟当做儿郎,如今要她这般改戏,就是在提醒她,一入聚仙楼,春兴班以前挣出来的干净名声,就得撕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所的。也不挑灯,也不叫人,就在漆黑的屋子里呆呆坐了一整夜,无法可想。 她心里的后悔,直把自己淹没了。 “我不该苦留这戏班子,不该相信巩季筠这恶霸,不该把徒弟们的身契收回来啊……” “师傅,您怎么了?为难得这个模样?” 阿光自打知道巩季筠有问题,这段时日分外上心,眼看师傅情绪不对,就赶紧去探问。 王雁芙看着得意弟子,心里有苦说不出。 阿光就发急了:“师傅!无论如何,您跟我说!巩季筠她难为您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他三番两次地问,王雁芙还是耐不住愤懑,说了个大概。 阿光听了,嘴边“嗤”一声冷笑:“我还当她有什么连环计,谁知道就是这么个不疼不痒的馊主意!” “这怎么能算不疼不痒!”王雁芙心里一震,“为师教你们,是想让你们成名成角,做个正派的伶人。若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何必让你们学到今天这个地步!” “师傅,现如今,巩季筠拿这些下作的法子,把咱们挤得没有活路了。若她只是让咱们粉着唱戏的话,那确实不疼不痒啊,总比大家伸脖子瞪眼饿死在她手里强吧!” 阿光从前是最听王雁芙的了,而且,他性子一向刚烈好强,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王雁芙听他这通退堂鼓,简直不敢相信。 “红鹃!你说的是什么话!” 阿光自己却知道,他现在对周遭的看法已不大相同了。 从前,他觉得自己沦落入底层来,就该更加守节操,清清白白地过这一辈子。现如今,他知道这世上有个戏神仙,借着巩季筠的手笔,在暗中随意捏造编排他的人生,让他所有的努力成了笑话。 他就觉得不值。 上次戏神仙说出“顾影”的名字,大约是顾影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按着戏文的规则,旦角被辱没了清白之后,生角才会出场了。 戏文的套路里,最好笑的是什么? 同样是守着不归人,那倡伎出身的,反比良家的下场还要好些。 譬如那倡伎出身的玉堂春,在北楼里等着王景隆,没有守住,被卖给了沈燕林。后来被勾了谋杀妻主的冤案,兜兜转转被王景隆亲手审了一番,就此平了冤枉,妻夫团圆。 再譬如那丞相公子王宝钏,苦守寒窑,清贫度日整整一十八年。可等到薛平桂回来了,还得先怀疑他贪图富贵回了娘家,又怀疑他和旁人私通,不守夫道,说了多少下流话儿,百般试探于他。 世情如此,人心如此,有什么必要守呢? 阿光定了主意,双眼直望着王雁芙的眼睛:“师傅,咱们春兴班上下这么多口子人,这么多张嘴,若能唱粉戏就能活命,那就粉吧。” 第148章 王雁芙被他这两句,引动起从前多少无奈妥协的心事,后悔和气愤,霍地站起身来,拿手指着他的鼻尖,胳膊颤个不住。 “你……你这……” 阿光心说:“师傅和周围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也成,我就勾个白脸,扮上个奸臣,把这些事担了吧!” 想了个明白,他撩起前摆,跪在王雁芙面前。 “师傅的养育之恩,做徒弟的不能有一天忘怀。师傅说过的话,徒弟也都记在心里。但是师傅想想,眼下是今非昔比,咱们在别人手里,就得顺着别人的意思。节义二字能有几两重?比不得半斤杂面窝头。徒弟纵然有孝心,那也不能孝敬一个带着大伙饿死的师傅。总得先把这窝头吃了,把日子过了,再说往后的孝敬法子。” 王雁芙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她的徒弟! 她把那戏文里的忠孝节义,掰开揉碎地讲过;把那些背信弃义之辈,狗血淋头地骂过。她千叮咛,万嘱咐,男儿家本来就没有女子坚韧,容易为了生计妥协,容易为了偷懒去做那没有本钱的生意。但她们春兴班不一样,要学戏文里的忠义之辈,能长得出傲骨,看得起自己,堂堂正正地活。 眼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说着节义不如糊口的,是…… 她的徒弟! 偏偏阿光仿佛没看见她一脸痛心疾首:“师傅,咱这戏码,也还是改改吧。若是师傅和他们心里过不了这一关,那我先来。《思凡》就是出好戏。照着老样子,演《醉酒》也行。《三堂会审》改改做派,虽然还不习惯,我也能试试。师傅再找人教教我,我得把那出《寡夫开店》——” “啪!” 王雁芙再也听不得,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王雁芙教戏虽然严厉,可从来护着徒弟们的脸面,不拿戒尺搅嘴,不扇耳光的。今儿见了阿光这样,气得自己都快要背仰过去,把整个人的怒火全灌在一只手掌里,比对仇人还狠。 阿光的脸上,立刻就红了一大片。他说着话,猛然挨这一下子,牙齿一嗑,咬破了舌头,嘴里就泛上一阵血腥。 师傅这么大的手劲,他还能跪得挺直,只是偏了偏头。 他心里想着:“师傅还是疼我。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才忍不住扇出巴掌来。” 可嘴里说的是:“师傅打得好,可也得仔细累着。您还是尽早吩咐了改戏吧,我也尽早把戏排上。今下午,咱就把《思凡》的水牌挂出去,到了晚上,我保证座上爆满。” 第78章 寺警 这出《思凡》, 连演了三天。 台上的阿光,年方二八,恰合戏中人的年龄。平时连女子都不曾见过几个, 也正像戏中的小僧,纯白一片。 熟悉他的人,竟都不知他是在哪里学到这样的娇软,这样的妩媚。 他的眼神往台下一瞟, 就像是软绵绵的勾子, 直挂在众人心里, 随着他慵懒的笑意,一摇一晃的步子, 让人胸口透着股子痒意。说不出来,又没法消解, 只好拿眼睛盯紧了他,片刻也不愿意放过。 你说这俗吗? 确实是难登大雅之堂,放浪形骸的做派。 可你说这…… 怎么就让人眼里发馋,嘴里砸吧, 一直看不够呢? 聚仙楼里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 这里竟然能像个正经的茶楼一般, 在晚上人声鼎沸。就连大堂的站座, 也都被人挤得满满当当。 仅仅三天,赚到了往常大半个月的利钱。 台前笑闹声喧, 台后鸦雀无声。 阿光刚刚下台, 一路往后台走。师兄弟们站在狭窄的过道上, 侧过身让他通行。一个个的,都欲言又止。眼神追着看他, 没人敢近身过来跟着他,没人帮忙卸妆、收砌末、拿衣裳。 他这几天下来,早也习惯了。自己坐在镜前,拆下头面,一件一件摆在匣子里,整整齐齐。 今天王雁芙也在后台,正看着徒弟们收箱笼。刚刚走到这屋里,阿光就和平常似的,立即起身叫了声:“师傅,您忙着呢。” 王雁芙前两天都没理他,今天总算给了些反应。冷着脸看了他半晌,终于把牙关一咬,冲着收拾东西的徒弟们丢下一句:“赶紧收拾完回去!”门帘子一摔,重重踏着步子走开了。 屋里的气氛稍稍松了点,但依然算不上轻快。 一个师哥走上两步,叫了声:“鹃儿。” 这位就是平时住在他旁边铺位的,身手好,嗓子不行,改做了武丑的。同吃同睡,一起长大,可以算得上是最亲近了。 阿光手里动作一顿。 他拿不准师哥是要直接骂他,还是要语重心长那么责怪一回,总归是大伙憋了三天,都要和他说些什么吧。 来吧,他只能等着。 师哥面上犹豫再三,到了他跟前,却拐了两步,从旁边桌上提起茶水壶,倒了碗茶,递过去。 “累了一晚上,先喝点水。” 阿光原本觉得,受了这几天的冷淡,他是全然不在意的。可是茶碗送到跟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酸,有股子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出了笼,横冲直撞地顶到鼻尖上,眼睛就是一模糊。稍稍一眨眼,一串泪珠从颊上挂了下来。 第149章 这时候脸上的胭脂水粉都还没有卸,若是污了行头,就当真难办了。他想也没想,从桌边拿起一块抹布,托在了下巴上。 师哥赶紧把水碗放下,扶着他肩膀,低声地问: “师傅说,你如今主意比她还大,对你失望。可是,我自个觉得,你那几句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是为自己的名声,而是想让师傅早点把钱挣回来,咱们就不受别人摆布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阿光板着脸回道。 带着胭脂的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把抹布浸得斑斑点点的。他心里坚定了决心,就是要咬着牙,嘴硬到底。 “师傅她不知变通,逞强要个虚名儿,为的就是她自己干净,没想过我做徒弟的死活。我就是不乐意了,跟你们都没关系。” 师哥不生气,反是笑了笑:“行,怎么说都行。” 旁边一个师弟向来伶俐,一看这样,立刻全都懂了:“我去打盆水来,给我师哥卸妆。” 后台气氛,忽然就恢复到以前那样子。管盔箱和梳头的师兄弟近身来收东西,年纪大的拍拍阿光的肩,年纪小的也凑过来喊声“师哥辛苦了”,直让阿光无所适从。 惊艳一回,看戏人图个新鲜;惊艳多回,看戏人倒也习惯。 聚仙楼,虽不复往日的萧条,可是因为男子戏班的做派,也总被正经看戏的人诟病。 就这么过了两年,平州城里的时局一直还算稳定,比起之前,年景好点。能听戏的茶楼,像拔笋似的竖了起来,梨园一代代新人鹊起。 这两年间,戏迷们聊起平州城的红角儿时,偶尔也会说起杜红鹃。 “杜红鹃小时候真是有灵气,如今可惜了。” “男孩儿家年纪一大,难免的心思浪荡,做派就粉了、腻了,没那个味儿。除了镜儿胡同喜欢这样式的,别处也不这么唱。” “果然皮黄戏不该让男孩学,上不了大台面呐……” 这些话语,说的多了,就是长了翅膀的刀箭,扎在人耳朵里,疼在人心头。 年关刚过,初春的风还凉,二掌柜在私下里和王雁芙说起: “大妹子,你甭管她们外边说什么,那都是虚的。你家的徒弟,可真是争气。去年盘账的时候,我瞧着你们再在聚仙楼待上一阵子,或许不到半年,欠大东家的这笔钱啊,就能还清了! “到时候,听老姐姐的一句劝,想要好好唱戏,带着孩子们回沽口吧!别在平州待着了。这边的人,非富即贵,动动手指头,碾死个人就像碾死蚂蚁。而且我听说啊——”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拿手捂着嘴,把身子探了过来。 王雁芙心里一震:“怎么的?” 二掌柜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说,大总统忽然从新衙门不告而别,可能是逃到外国去了!而且,李大帅又从奉天回来了,如今在城外扎了营,把她的主力部队都挪了过来,在平京城四面围了个结结实实。你瞧瞧,是不是不敢细想?虽说还没什么新的动静,可是大伙都说,像是个出大事的模样!” 这一句接着一句,说得王雁芙心惊肉跳。 “姐姐这消息准?” “当然准!你道是我拿这个诳你寻开心吗?我也编不出来呀!” “那平州城里,确实像是要出大事了。” “谁说不是呢!”二掌柜叹口气,“我可是刚见着孙子辈啊!就怕遇上动荡!” 王雁芙心里透亮:平州和沽口挨得这么近,若是打起仗来,那就是一损俱损。若真有那么一天,老天不会因为她回到沽口而放过她,依然守不住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 乱离人,不如太平犬。 “汪!” 阿光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吓了一跳。 他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一捆东西,正挡着视线。听那狗叫声在脚下打转,只是看不见,有点没底。 忽然,眼角瞥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一声掠过他的脚踝,飞跑向路中间。阿光寻思自己也追不上,只见脚边一条带子动了动,可能就是牵狗的绳,他眼疾脚也快,一下踩了上去。 绳子猛然扥直了,小狗再不能往前扑个半寸,恼得直叫唤。 说来可巧,一辆汽车正从那路中间开过来。汽车轮子的侧边,几乎是擦着小狗的脸前,飞快地掠过去几丈远,随着阿光身后有人“啊——”一声尖叫,才“吱——”一声停住了。 阿光连捂耳朵的余地都没有,差点被这些杂乱的声响震聋。 他看看夹着尾巴仓皇逃窜,却被绳子限制在三四尺范围内的小白狗,才着实松了口气。 “要是我脚下没有踩实,只怕这小狗立刻就被汽车轧了过去,到时候还不成了毛毡子!” 他身边还有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惶恐:“毛毛!” 阿光还没来及抬头看看那人,只见小狗乐颠颠地跑来,蓬松的尾巴摇得像电风扇似的,没心没肺地在那男子脚边打转,狗绳在男子脚边缠了好几圈。 阿光见那男子穿着西装裤子和皮鞋,小狗看起来也名贵,知道定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也没多想,蹲下去把狗绳解开了。长长的皮革绳子,随手绕出两个环,并在一块,递到男子手里。 第150章 “给您。” “太谢谢了!” 那小少爷比阿光略略低一点,年纪和他差不多大,长得很俏皮:双眉长长,眼睛像杏核似的,神色间还带着股子稚气。穿着一身奶白的毛呢风衣,围着条浅棕的围巾,戴着顶圆溜溜的男装帽子,活像是小狗的孪生兄弟——如果小狗也是雄的话。 小少爷看来还想对阿光说些什么,刚张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声,目光便转了方向,带着愤怒喊了声: “巩季筠!” 阿光立刻把眉头一皱,心里就是一沉。 “是我大意了!” 上次,戏神仙改动了师傅的命运,把春兴班打入镜儿胡同,名声一落千丈,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就没有再度出现。阔别两三年,阿光早就把警惕搁下了。 刚才这一场巧合,还没有唤起他的记忆,真的以为这一切是偶然发生呢。听得一声“巩季筠”,他忽然就全明白了。 “戏神仙有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人。上次是巩季筠,这次没准就是小少爷,我可不能再糊涂了!” 这么想着,他眼神就变了。但表面上礼数还得周全,巩季筠那高跟皮鞋哒哒哒走到面前,他低下头,躬了躬身。 小少爷当场就不干了:“你认识她?” 巩季筠有些意外,往这边望了过来。 阿光坦然承认:“巩大小姐是我们大东家。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名字,不敢无礼。” 巩季筠名下产业多了去了,听到这个解释,也不在意:“嗯,大马路上不用这么客气。” 她转向小少爷,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家的狗这么胆大,敢当街碰瓷,原来是你啊,张绍祺。” 张绍祺虽稚弱,却也不傻:“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明明是你当街不守交通法规,横冲直撞,惊了我的狗!” 阿光在一边,看着两人唇枪舌剑吵个没完,连那叫毛毛的小狗,也帮着主人,对巩季筠狂吠。再看看路人,竟没有被吸引,还是照常走来走去,目不斜视,似乎完全看不见这边的热闹。 他心知戏神仙定然在这里,却不知是两人之中的哪一个。 又瞧了会拌嘴,倒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觉得挺有意思。 “嘿,老是有人可怜我过气了,我倒觉得我是混出头了。如今有个神仙,专门演戏给我一个人看,我可不得给个面子,瞧个清楚?” 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上拽了拽,抱在怀里。 那是件用皮毛做衬里的棉袍子,算是他最贵重的一件衣裳,心爱之物。可也禁不住他从少年穿到青年,渐渐有些紧巴。一开始套在棉袄外边穿,后来套在夹袍外边穿。今年他长个子实在太快,只能把这棉袍套在薄薄一层中衣外边,还觉得短了紧了不少。 除夕守岁,他还是硬穿着这件。和师兄弟们抢红包时,一个没留神,就把衬里那层扯坏了。全春兴班围着破袍子啧啧心疼了半晌,最后你凑一点,我凑一点,用聚仙楼刚发的压岁钱随了份子赔他,让他找个铺子把衣裳修好。 如今他心里不敢放松,越想得多,越是怀疑人生: “难道扯破袍子的事,也是戏神仙的安排吗?就为了让我上趟街,遇见狗,踩了绳,逼停了车,看这两个穿得好像外国人的家伙,在这里吵架? “……常听人说神仙日子,今儿我就搞不明白了,神仙过日子是有多无聊?为一点破事,绕这么大圈呢?” 第79章 蓝桥会 从巩季筠和张绍祺的吵架里, 阿光也把事情听明白了。 原来,张绍祺的堂哥和巩季筠从小定亲,今年又按着西式的礼仪办了个订婚仪式。 张绍祺是个留洋回来的新派子弟, 坚决反对包办婚姻,就老是冲巩季筠撒气。巩季筠莫名其妙被小叔子白眼,也一向没有好脸色。 家中私事,能在外人面前吵得震天响, 简直不合常理。只有那戏神仙, 才喜欢这样的安排。 阿光正寻思如何脱身, 只见张绍祺一转头,把他带上了。 “这位兄弟!你说说看!我都听说了, 她还养着一个不三不四的戏班子!唱些靡靡之音,特别腐朽落后!” 饶是阿光听了不少关于自己的闲话, 这种说辞也够新鲜,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戏神仙不是想要“巧”吗?那就来个“巧”的吧。 “我就是那个不三不四的戏班子里的人。”他微微笑着,“不想张少爷这么惦记着,倒让人受宠若惊。” 张绍祺立时就哑了火。 巩季筠这时候才正眼看了过来:“哦?你是……” “回大东家的话, 杜红鹃。” “哦!”巩季筠抱着臂,饶有兴味地把他从上看到下, “我听说过, 聚仙楼大掌柜说你生得好, 韵味好,哪哪都好。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阿光扯扯嘴角, 表面看是笑了笑, 心里却是想撇嘴的。 “听听, 戏神仙说话,就是不一样, 非得是有来有去的。跟我一个犯不着正眼看待的戏子,也要交代一番来龙去脉,可真承蒙她看得起。” 第151章 无情仙化身的巩季筠,对待阿光,总是有些发怵的。 毕竟是顾影造出来的男主角,也有几分顾影的聪明,能从微末处看穿她的安排。可是比起顾影,他的应对更为直接,有暴烈的一面,有浪荡的一面,忍耐的一面……和她所想的性子总是不一样。 即使知道他所想,也不能判断出他下一秒所为;不能全然掌控,又期待他给戏文带来变数。真是步步为营,很伤脑筋。 可是,她安排的剧情在这里,也必须要推进下去。 方才说到哪儿来着? 哦,对,贬损他的容貌身段不怎么样。 “阿——”差点又脱口而出叫了阿光,“那个,虽然模样也就是中人之姿,但是合用就行。我问你,家里有没有他这样的衣裳?” 巩季筠用手一指张绍祺。 阿光不卑不亢地回她:“没有。” “成,跟我走吧。” “去哪?干什么?” 巩季筠似笑非笑地把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回来:“你们在戏台上,演什么戏,不是都有对应的行头?我要用你,当然不能让你穿着现今这套破长衫,好歹要做件褶子,配个腰裙——” “呵呵,大东家一副西洋装扮,也从不来戏楼上座,想不到对我们这行事还挺熟悉的。” 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戏神仙,又领教过她的本事,阿光也不害怕,也不客气。 巩季筠冲着他一瞪眼,他倒是笑得更开怀:“再说了,我穿套这个,不正是像戏台上的青衣么?台上台下一样穷困,那是因为我自个儿没本事,只会唱粉戏讨口饭吃,挣不来金山银山。可是这跟大东家又没关系,大东家用我,还管我穿什么衣装?” 噎得巩季筠张不开嘴。 张绍祺在旁边拍手大笑:“哎哟,可真是一物降一物。怼她!再怼她!若是顾忌她是你东家,少爷我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不讲理,却给巩季筠递了个台阶。她瞟一眼阿光,似笑非笑地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春兴班欠我的,不该节衣缩食还我?” “这钱是怎么欠的,大东家心里最有数了。”阿光揶揄。 “行了,知道你有怨气。”巩季筠拼命找补,“怎么的?穷日子也该过腻了吧?难道就不想唱上一次,就能挣二三十块大洋?不但能给你们春兴班还了欠款,你这身上穿的,嘴里吃的,从此以后也都不愁了。嗯?” “那敢情好,”阿光笑着回她,“倒不是我们过腻了,只怕是大东家玩腻了,要换个玩法。大东家好像不太喜欢《思凡》,我寻思您听说过《桃花扇》吧?要是想看那样式儿的昆腔戏,我也能演。” 巩季筠从他的想法里,就知道先前那些调整时间、改换情景的把戏,对他不起作用,也懒得再掩饰:“没必要。你也学他溅一地血,忒惨烈了点。不用跟我客气了,我是真用得着你,若这次能应付好我的差使,以后也不会待亏了你。” 阿光岂会和她矫揉造作?当场干脆一礼:“我无非是要足额的报酬,大东家可要说到做到。” “不就是春兴班这些人吗?”巩季筠不会放过任何夸耀豪富的机会,一抬手让司机呈上支票簿子,大笔一挥签上三十大洋,署名盖章,交给阿光。 “您倒真不怕我跑了。”阿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若是孙猴子,我便是如来佛。天涯海角,你——”巩季筠把粉拳一握,“明白了?” 那怎么不明白? 只是阿光有自己的计较。 “纵使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却也好生大闹过一场天宫,没有白来了蟠桃会。 “更何况,炼丹炉里关过七七四十九天,还能炼出个火眼金睛来。五行山底下压过几百年,漫天神佛还不照样无可奈何?到了最后,西行取经成佛,还能得到个正果!” 巩季筠自称“如来佛”,他一样不以为然。 “凭什么做人就得历三灾八难?凭什么她是神仙,我就要战战兢兢? “我这冷眼看着,倒是她对我的顾忌更多。虽说不明就里,可我也能用这个,正大光明地换来我想要的。 “不过,此时还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打算,就只好先替师傅和春兴班要了这些身家,让她们能安全退场,远离是非,在沽口的某个角落好好生活下去吧。 “师傅,徒弟只能孝敬到这里了。 “今儿才知道,您这些都是为我受了连累。以后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可要好好保重身子。” 他默不作声,盘算了半晌。 巩季筠倒不慌不忙,一直等在那。周遭的景、物、人,不知不觉中全都静止着,天地间只回荡着阿光自己的心声。 她明知故问:“准备妥了?” 阿光就知道,下一场戏近在眼前。她没有什么顾忌时,他才真是要当心了。 于是目光灼灼地答:“行了。” 眼前一花,时间、地点,霎时改换。 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在华丽的西式大厅里,各色名流或坐或站,彼此间亲热地交谈着。 第152章 阿光站在一条很粗的柱子后头。两根柱子中间搭着根竿子,挂着沉重的天鹅绒帘子,从中间一掀开,就是个别样的出将门了。 他抚着自己的脸颊,把眼光往身上移。头发和下巴都已经被修整过了,身上并未穿原定的西装,而是件直挺挺、一色到底的崭新长袍,外罩着件提花缎子裁的大袖短褂。 巩季筠站在他身边,像曾经见过那般,穿一件领子恨不得开到腰上的丝光长裙。再看那一身的名贵首饰!脖子上的珍珠串儿,手腕上的金刚钻儿,戒指上的猫眼儿,耳坠上的翡翠块儿,把这么暗的地方都照亮了。 阿光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干嘛呢?”巩季筠不耐烦。 他既然知道真相,她就已经懒得装样子了。 阿光摁着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只觉得女子身体僵直,似乎全然没料到会有这遭,脸上表情也不大自然。 “瞧不出来,您还这么怕我?”他知道摸着了戏神仙的弱点,心里一松,笑意盈盈。 “我会怕你?我——”巩季筠抬手慢慢握拳,再次提醒他,什么叫如来佛的手掌心! “得了,佛祖,说正格的。” 阿光唱了这么些年的戏,已经习惯了在戏台上就能起范,毫无羞耻地演出。面对这戏神仙时,他便觉得身处台上一般。虽不知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但可以用抢戏加戏的机会,试试戏神仙的深浅。 果然,每次他举手投足之间,破了戏神仙的安排时,神仙都接不上戏,由他主导。 不过,他也时刻放不下警觉。毕竟戏神仙就像是他的大东家,她能亲自下凡来票戏,证明这戏一定是非同小可。她不会在所有事上都糊涂,他也不可得意忘形,失了本分。 “大东家,如今虽说过了年关,可是还没到立春,身上的穿戴,依然是要循着冬令。你这衣裳质料太薄,首饰搭配不成套,也不合时,就这么出去的话,只怕旁人见笑。” 巩季筠脸上一僵:“你又知道了?” “没吃过唐僧肉,总见过唐僧跑。”阿光温和地笑着,“长裙子大气简洁,可您这首饰搭得太碎,不像那个意思。我看您前胸空档大些,不如使条长项链,相对地选个小些的耳坠。” 巩季筠随着他的话,轻轻抚过首饰,便有相应变化。 阿光早知道她是神仙,一点也不惊讶,继续说着:“首饰质地也得要成套的,珍珠显柔和,金刚钻显锐利,端看您自己想要的意思。您这整身下来没有重色,不如合着冬令时,配个深色的皮草披肩,把这鞋子也换换。” 巩季筠依样而行,虽然气质拔高了一个档次。想起她这女主角和男主角,都没少在衣着装扮上挑她的错处,心情复杂。 “哼,看起来还行吧,算你识相。” 阿光双眼一弯:“我可是刚拿了大东家几十块钱呢,看在大洋的份上,多看顾您一点,也是应该的。” 巩季筠不屑:“惯会胡说八道!你俩都是一个德行!” 她稍稍一想,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等她见了你这浪荡的模样,看她会怎么想。” “谁?” 阿光虽然随口一问,但在心里,已经浮上了答案。 巩季筠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觉得领口泛上些暖意,低头一看,自己领子、下摆、衣襟、袖口,都加上了一圈毛滚边,和她的披肩同色同质。 这两套衣服,虽中西样式不同,但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戏台上所说的“对帔”,也就是妻夫一体的整套打扮。 “巩季筠,你……” 阿光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只见巩季筠脸上泛起不怀好意的神色,嘴唇一翘,把他胳膊一挽,掀开丝绒窗帘,带着他走了出去。 硬跟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哒哒作响。大厅里的绿女红男,都暂停了交谈,抬起头来望着两人。 有人微笑,有人招手示意,有人意味不明。 那其中,一个穿着骑兵仪仗礼服的年轻女子,把目光停留在两人的衣装和手臂上,眯了眯眼睛。 阿光顿时愣住了。 忽然重逢故人,只见昔日的少女容颜长成明艳动人的模样,难免心头鹿撞,把多年刻意压制的相思染成霞光,冲上双颊。 只见顾影的目光,从他和巩季筠互相挽着的臂弯往上移,似乎是恼得很了。随后,眼光和他一触,便带着怒色猛然转过头去,再不回顾了。 “影子……” 阿光心里发急,顾不得台阶凉滑,只想快些迈步下去,好到她身边解释两句。巩季筠却收紧了手臂,低声笑着: “急什么?没见她那眼神,和她腰间的马刀?要是把这好好的一出《蓝桥会》演成了《狮子楼》,那还怪可惜的。” 第80章 凤仪亭 聚会的主角渐渐到齐, 西洋乐队奏出优雅的乐声。 阿光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站没地站,坐没地坐, 只觉得手脚都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见着顾影一次,自家不适意,就频频地拿眼光扫她。 顾影背对着这边,正在和人讲话。态度并不很热络, 离旁人总有一点距离, 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第153章 巩季筠要的就是这效果, 见阿光看得出了神,就侧过头来, 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其实顾影她呀……” 阿光正竖着耳朵仔细听, 忽而一声年轻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哎?你不是……” 他转过身来,就看见张绍祺那张娃娃脸。 “果然是杜大哥。”笑嘻嘻地搭了话,一转脸,又是恶声恶气, “巩季筠!这平州城里,怎么哪哪都有你!” 巩季筠对这小子也没有耐心:“我还觉得哪哪都有你呢。男孩家不在家里老实待着, 成天瞎跑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你能来, 我怎么不能来!”张绍祺瞪起眼睛, 却一点也显不出气势来,更像他养的那只虚张声势的小狗了。 阿光只是觉得怪:“戏神仙明明很不喜欢张绍祺, 却也管不住他。可是, 她都做了神仙了, 怎么还不能事事如意?”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只听皮鞋跟清脆敲击声近了, 从张绍祺的旁边来了一人,冲巩季筠笑了笑:“巩大小姐。” 再一转脸,向阿光也笑了笑:“这位是……巩小姐的男伴?” “大姐。”张绍祺顿时乖了起来,“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梨园名伶杜红鹃;杜大哥,这是我大堂姐。” 张家在大清朝末期的那几年,也是鼎盛过一时的。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了,但那门阀大族里,累世的财富和名声,也不是寻常富户可以比的。 阿光急忙躬身行礼:“见过张大小姐。” 张大小姐面上笑容不改,却没吭声,连眉毛也不动一下,转身直接和巩季筠说话了。 张绍祺见状,脸上一红,扁了扁嘴,扯了一把阿光的胳膊,小声说:“杜大哥陪我去阳台坐坐吧。” 拉着阿光,走了几步,他才小声解释:“杜大哥,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姐……她平时不怎么看戏,可能不认得你。” 怎么会不认得呢? 春兴班状告巩季筠,又被巩季筠以钱财收服,扔到镜儿胡同去教训,这可是轰动一时的新闻。 可是,阿光心里并不觉得难过。 在前朝世家的眼里,镜儿胡同是贱民之地,那里的戏伶们,更是不堪挂齿。张绍祺肯纡尊降贵,那是看在他帮过毛毛的份上;张大小姐是人上人,对他视若无物,已经算是客气的。 张绍祺对这事比当事人还上心,啰啰嗦嗦找了一堆理由,解释了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阿光听明白了:无非是这个留过洋的孩子,觉得姐姐古板骄傲,但一时说不通道理。 这是她们张家姐弟之间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戏子来说嘴,听着有点尴尬。幸亏张绍祺说着说着,就转了别的话题,倒是没有太纠结,这才让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大厅边角。只见那摆着长桌,桌上放了托盘,内有不少精致的点心;又有些玻璃杯子,盛放的大概是西洋酒。 张绍祺拿了两个大盘子,自己捧着一个,给阿光递过去一个,见到爱吃的小点心,就拿了夹子,拣上一两对,和阿光平分。点心装好了,放下夹子才发现,自己拿不了两杯果汁,在桌上、手里,颠来倒去好几遍,也没整明白。 阿光看着,抿嘴一笑:“我给您拿着盘子吧。” 张绍祺不太放心:“可以吗?会不会太重?” 阿光伸手来接,他才如释重负,轻轻把盘子递过来,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阿光又被他逗得一笑:“是我要谢谢张公子。我第一回 来这种场合,若没有您带着,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没什么好做的。”张绍祺经验老道,捧着果汁带路,往大厅角落的座位走去,“她们女人家聊天的时候总是要支开我们。只要看她们聊上了,我们就吃吃喝喝。待会如果有人要跳舞……哎呀。” “怎么?” “我家大人都不许我喝酒,好不容易在外边玩,没人管我,应该去拿一杯香槟,尝尝滋味!”张绍祺把手里的果汁放在桌上,“给你也拿一份!你等等,我就来!” 阿光还没听懂,那所谓“香槟”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见张小少爷和脱了缰的毛毛一模一样,嗖一声窜回了场地里。他忍不住一笑,把手里的盘子放了下去。 刚想坐下慢慢等人,忽然,身侧伸来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光吃了一惊,把胳膊一抬,正想甩开。仔细一看,见那人袖口是灰蓝色的,镶着两颗明晃晃的金色扣子。 既知道是顾影,他哪有不乐意的?也不抬眼,也不抡胳膊,卸了力道,垂着眼皮,随着她牵引的方向就跟了过去。 军装礼服布料硬挺,人穿在这衣裳里面,时时都是挺拔的姿态。到了阳台的角落,她转过身来,面上也再不是少年时的柔和神色,而是一脸冷硬严肃。 “几年不见,跟了巩季筠了?” “我……”阿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巩季筠是个戏神仙,把他放在眼皮下看着,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戏吧? 顾影口气平静,眼神在阿光的衣装上流连着,嘴里说的话慢悠悠的,颇有些个玩味的意思:“跟了她,眼下倒也是条好出路。只不过,几年以后会怎么样,就不太好说了。” 第154章 听她一副笃定的口吻,阿光心里就窝了火。 “我便是跟了她,又能怎么样?您是我们家谁啊?管得着吗?” “没错,我还真管得着。”顾影脸色更冷了,“你以为凭巩季筠自己,就能手眼通天,把你师傅她们放出城?” 阿光眼色闪了闪,顾影嘴角一勾。 “她和你怎么说的?” 阿光瞥开眼神:“说什么?” “她是不是说,如今李大帅兵临城下,平州城里马上要打起仗来,只有她能保你师傅和师兄弟们平安出城?” “若只有这话,唬不住我,也唬不住我师傅。”阿光心里也有点怨气,“我办事有我自己的打算,跟您不挨着!” “这话可不对。”顾影态度不见喜怒,只是淡淡的,“大帅三天前下了密令,平州城只出不进。凭她的本事,弄出去一两个人倒是不成问题;春兴班这么些个人口箱笼,是要走程序的。” “走您跟前了?” “那可不?大帅的文书都过我的手。是我见春兴班的字样,才盖了章,我派人护送到运河上,眼看她们坐上了船——送人送到底。只是没想到,春兴班都走了,你却没跟着。” 顾影盯着阿光的眼睛,说全了经过,又补了句:“我说这个,是好心提醒你,别烧错了香、拜错了庙。” 阿光冷冷一笑,双臂环在胸前。他如今个子长高,挺直了背和顾影说话,还得稍稍垂下眼皮。 “拜什么神佛,那是我自家的选择。怎么的?您酸了?小时候接过我几次彩球,真把自己当薛平桂了?指望着我也守身如玉、苦守寒窑,等您十八年后荣华富贵地回来,看见我在武家坡挖野菜,您才满意?” “瞧瞧咱们红角儿,说的什么话,活像是吃了枪药了。”顾影虽调侃着,脸上却不见喜色,“就算你三贞九烈,像那杜微十郎一般,可保不住你跟的人是那破落户李甲呀。” “若是旁边厢没有个孙富,非要把好好的小两口给捅散了,还能过上几年快活日子,不至于在船上就沉了百宝箱。”阿光沉着脸,拿话顶了回去。 眼看顾影脸上似笑非笑的,像个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心里平白涌上一股委屈。怨气到了喉咙口,就化成怒火,连舌头都烧热了。 “顾影你个没心肝的!方才我即便是抢白你,也是拿你比唐王。你倒好,上来就把我比杜微。我倒是想争口气,也沉个箱子给你看看,可惜了,没钱!” 顾影“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了,总算不是阴阳怪气了。” 阿光听她这调儿不似从前,油滑得讨厌,也懒得再多说。白她一眼,转脸就要回座去。 刚一动身,手腕又是一热,一紧,被她拽住了。 从军几年,昔日拿笔的手,如今有了握枪的力气,稳当,干燥,贴着那段白皙手腕,一点一点强硬地往回收。 这不容置疑的霸道,若是换成了别人,只怕讨不了好。可知道是她,阿光即便有一身的劲道,也舍不得冲着她,倒被这么一寸一寸扯了回去。 顾影看着他退一步,脸上的笑意就多一分。 待把人拽回到跟前,柔着嗓子,轻轻说了句:“阿光,你转过来,看看我。” 阿光就软了,连手腕也松松地垂下去,再没力气和她闹了。 他心里有点埋怨自己没出息,却神使鬼差地找借口:“都吵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她好好地笑上一下。”又觉得从胸口里往喉咙上泛着一股子痒痒,没法子消解。 他抬手捂着嘴唇,压低声干咳两下,清了清嗓子,垂着眼看她。 顾影果然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抿着嘴唇翘起嘴角,像是小时候俩人并排坐着,嘴里含着糖块,细细品着的模样。 “别恼,知道你是身不由已。我这不已经回来了?只要你的一句准话,告诉我你不愿跟她,我今晚就能带你走。她不过是个干女儿,在大帅眼前也没见得有多重要,自然奈何不了我的。” 这几句话,忽然把阿光点醒了。 怪不得戏神仙肯放过师傅她们,原来是打定主意,用他来钓着顾影。可是,他原本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男儿,顾影只需看他一眼,就看透了。 戏神仙说了,大伙都在她手掌心里。若是她看不到她想要的,只怕是她会再调一次时间,换一些因果。要是她发了狠心,把好好的顾影调个缺胳膊断腿,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得防着点,对顾影远着点,大概她就能安全点。 想着这话,他就趁自己心里还没来得及难过,板起了脸。 “您这信誓旦旦,我却不敢当。我愿不愿意跟谁,看不看得上谁,不劳您老动问。 “看您如今也是大帅身边的红人了,劝您一句,别太张扬。她巩大小姐红了这么些年,不比您有资历?在平州城里不比您的根基深?您凭什么就和她对锣对鼓呢?就为了抢我? “我寻思,我可没有貂蝉的命,搅合得你们姐妹离心,满城风雨的。您呐,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瞎操心,啊?” 第155章 第81章 骂筵 (上) 阿光嘴上说得无情, 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虽说他忽然和顾影翻脸,性子转得太突然,容易招人怀疑, 好在他如今演粉戏还挺在行,一招一式里,真有些恋慕富贵,主动出墙的意味。 顾影脸上笑容淡了。 “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 也不能再翻转。阿光索性把心一横:“没什么意思。您是尊大佛, 我供不起, 您可趁早远着我吧!” 顾影轻轻嗤笑一声:“装,接着装。” 她这几年过得, 人心看过,苦辣尝过, 一个高中辍学生在阅人无数的李大帅座下,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当然绝非等闲。 阿光听这意思,就知道她看破了。可她看不看破又有什么打紧?他本来就该冷着脸坚持到底。 “没装。我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的?”顾影双眉一挑, 抬手在他颈后一抚,把他整个脑袋往下一压。 阿光没想她就忽然上了手, 只觉得脖子一酸, 就把脸垂了下去, 刚好凑在她扬起的面孔上。两个人鼻尖轻轻一擦,随即分开半寸, 呼吸相闻。 他的心, 就更乱了。 顾影手劲挺大, 就这么强硬地压着他低头,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却被内疚和愧意约束着,终究没有甩开她。 他从来没有离谁这么近过,到了此刻才知道,趴在别人脸前头,反而看不清她的神情。 微微垂下眼皮,只觉得睫毛尖擦在她脸上,让他痒得眯起了眼。一旦他转动眼珠,就觉得自己从眼皮到脑仁里扯着根牛毛细线,随着他心动的轻重打颤。头发根到耳朵后的皮肤是他自己的,酥麻得让他要化了;口鼻前的气息,又被她翕动的唇带领着,顺着喉嗓一路往下流淌,牵着心肺里的悸动。 他唱了多少戏词,演过多少喜欢,没有一种是他自己的。 只有眼前这人…… 可是他再喜欢,又有什么打紧?戏神仙知道人间的一切。 咦?等等。 好像脑海里又浮出一些印象。 “这神无处不在,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唯有……是她力所不能及之处。” 唯有什么?究竟是什么? 阿光心里发急,呼吸也变得短促,顾影当时便察觉了。她还不知道他的盘算,只以为他是动了心,志得意满,轻笑一声。 “阿光,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巩季筠手里呢?” 阿光被她这一声提醒,猛然抬起头来,却被她强硬地压着颈后,一下没能挣脱,冷汗透背。 顾影还在慢条斯理地问着:“她肯放走戏班,那是因为她还有后手,对吗?跟我说说,是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牵挂成这样?” 阿光闷声哼了一记。 他是在气自己,想不出对策,记不起脑海里的话,躲不过戏神仙。 这无能为力的感觉,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抿着嘴,垂着眼皮不吭声。为了压住不甘和怨恨,他把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下颌都崩出了筋。 顾影见他为难成这样,知道自己该当心疼的。可她匆匆之间稍一咂摸:心疼倒是有点,更多的,却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欢喜。 因为她心里特清楚:“他这是为了我呢。” 所以,看着他吃苦,他犹豫,他挣扎,她都会觉得欢喜。 “哈!”她又悄悄地调侃上了,“我这等心思,不正是和戏台上的薛平桂一模一样吗?他从小就爱拿那折《彩楼配》跟我打哑谜,如今桩桩件件,都要应在这故事上,倒是有意思。” 为着给他定定心,顾影倒也没再紧逼着问。松开了手,留出讲话的一点距离,面上笑着说:“你啊,有难处别自己闷着,那就上了巩季筠的当。她只不过是大帅的一门干亲,平时进贡、年节拜会的交情。而我如今是大帅身边信得过的军官了,凭她巩季筠,是奈何不了我的。” 阿光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松开了牙关,却还是拧着眉头,面带愁色,不见开口的意思。 顾影看着,心里一甜,笑意就更明显了:“我私下给你交个底。大帅已经把逃亡的大总统找到了,并且已经交接过职位,还拿到了平州各界的联名推举文书——简单说来,等李家军一进城,李大帅就是平京总统府和这片梧桐叶的新主人了。” 阿光一愣:“梧桐叶?” “华夏版图的模样像一片梧桐叶,我们军中都这么叫。” 说起军中,她双眼闪亮。看起来对当年投笔从戎的事一点也不见后悔,反而还有满溢的自豪。这神情稍稍抚慰了阿光的不安,可也抚不平他眉间轻愁。 “改朝换代,这么大的事……”只怕戏神仙不会轻易放过,必要搅动一场浩劫。 “算不上改朝换代。”顾影耐心地解释,“如今这天下,和大清不一样,大总统是要轮流做的。五年十年江山易主,都是常有的事,不用紧张。” 阿光只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以他的学识,还真拿不出合适的说辞来和她当面应对。 可巧这时,大厅里的洋音乐奏得正欢快。小提琴音色高亢,像小溪里跳跃的水花,也把他的纷杂心事搅动得一片零乱。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填满胸臆,可是互相挤压着,又不断破碎着,让他连一句囫囵的话都拼不起,更别提在嘴里说出来。只能干看着她,一脸着急。 第156章 顾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伸出手去,撩一撩他鬓边刚滑落的一缕发丝,绕到耳后,带着笑意数落:“你呀!怎么我说了半天,还是不肯……” “阿光!” 巩季筠忽然就出现在旁边。 她面上有点着急似的,好像没看见顾影也在,尽管顾影的手还停在阿光脸侧。一把挽起他的胳膊,态度亲热地嗔怪。 “我不过和人说说话,怎么一转脸你就没了?好不容易把那边应酬完了,也该带着你去和场子里的各界人士混个脸熟——走啊。” 阿光如遭了雷劈一般,被她勾着的半边身子都僵了,脸上神情也僵了。她拉了两下,阿光没动,这才一抬头,好像是小小地吓了一跳,又笑着打招呼:“哟,顾副官也在这儿呢?” 顾影脸色一沉:“你管他叫什么?” “叫阿光啊。怎么了?”巩季筠一脸无辜,“不是他的小名吗?” 不等顾影答话,她就笑了起来:“我听他说,你们小时候还挺熟悉的,是邻里街坊,对吧?怎么,青梅竹马的,也不知道他的小名?只有我知道吗?呵呵,这小机灵鬼,瞒得还挺深。” 阿光自打听她这么称呼,脸上就是一片煞白。 他明知道是戏神仙在挑拨,却碍于场合,没法和顾影解释。心里的急躁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下头去,又紧咬着牙不吭声了。 “她真要恨我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被巩季筠挽着胳膊带回大厅中央去,再没勇气去看看她是什么神情。 “她肯恨我倒好了,若是还像刚才似的念着我,那我才更发愁了。”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着,“要是戏神仙非得让一个人把所有罪过都承担下来,那就让我来。” 想个什么法子,能让顾影彻底翻脸? 最好以后再不见面,再没关系。 快狠下心,想个辙吧! 他心里乱哄哄的,只听得巩季筠在和旁人介绍:“我今天带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杜红鹃。如今他离开那草台班子了,我正打算叫他再正经出道一回。你们谁家有这行产业,给我们家红角儿一个搭班的机会啊?” “巩大小姐,今天原是咱们说好了,不谈生意,只说交情。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些?再说可要罚酒了。” 巩季筠笑答:“哈哈,看赵家姐姐这话说得!若是论事业,我就不是这个说辞了!正是因为论交情,才带他出来见见世面。这叫私下发表,不算公事的。” 那位赵小姐笑着指她:“看她这张巧嘴,黑的白的也就是她一句话,我是说不过她。” 另一位小姐捧着杯子笑道:“我先前就听说,杜红鹃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可我到现在还没看过他的戏。因为他原先那戏楼……呵呵,我爹家教严,不让我往镜儿胡同一带厮混。如今也算见过一面,不知道咱们有没有这个机会,请你家这只小杜鹃唱上一段?” 阿光急忙微微躬身应道:“小姐抬举了,不胜荣幸。” 巩季筠美目顾盼,有说有笑:“得,我还没说心疼他,他自己倒是想开口。可是,我看这场子里请的都是西洋乐,怎么伴奏啊?” “倒也不用伴奏。”人群里传出一醇厚女声,“我给他搭个伴,清唱一段如何?” 声音刚落,一位穿着传统长袍的女子,缓缓走向前来。 阿光急忙深深躬身,行礼告罪:“不知曾三小姐也在,刚才也没和您打招呼,多有失礼。” 女子淡淡受了他的礼,略一点头,就算是还礼了:“不必拘束。刚才各位小姐也说了,这是论私下交情的场合。” 这是梨园中一位极有名的票友,名叫曾馨。她出自前朝旧门户,家门之中行三,颇有世家子女那股子贵气。在梨园内专工净角,扮演那些嫉恶如仇、不拘小节的将军和江湖人士。 曾家是老门户,却并不因循守旧,曾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她手里有两家戏班,一处戏院茶楼,一处酒楼,还有一处文明剧场。想要票戏的时候,不必去专门的票房挂牌,只搭自家的班子来上几出,时机也很随性。 这么一个人,确实很适合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阿光看她出场得及时,心中更不敢小觑戏神仙的安排能力,同时也担忧起自己的后路来。 不知戏神仙下凡,能待上多久。在她不操控局面的时候,在场这些大活人的日子,总得继续。眼下他得仰着巩季筠的鼻息,不能自主;可戏神仙走了之后,真正的巩季筠会不会回来? 到了那时,他又何去何从? 曾馨的茶楼和戏班,可能是条好出路。只是,他能想到的主意,戏神仙未必想不到。把曾馨送到他面前来,倒也是一桩人情,不知道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又埋下什么样的坑,要他以什么样的代价来报偿。 虽然难料这戏神仙的每一步部署,但她那戏本子的总纲,是显而易见的:一手拿他掣肘顾影,一手用顾影拿捏他,就是想要两个人的命运一波三折,得不了大团圆。 阿光想得越清楚,心里就越生气: “依我看,就是她那神仙日子过得太顺了,整天吃饱了撑得慌,非得下界折腾我们这些穷苦人。 第157章 “别的穷人还好,我这样的,也太惨了点吧!戏台上给达官贵人、名流富商们唱戏,下了戏也不能安生,还要跟影子离散,给她戏神仙取乐! “不就是想让我们不团圆吗?何必还把我们凑到一堆来?干脆让她这薛平桂征战西凉,也整个十八年不回来,把我这苏三随便配给沈燕林。到最后嫁也不能嫁,娶也不能娶,我俩就只好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大伙看了,哭个稀里哗啦的,难道不好吗? “等会儿?我怎么还帮她编起折腾我自己的戏来了?” 一接受了戏神仙的思路,他自己都被带跑了。 第82章 骂筵 (下) 眼下这事还要应付, 曾馨还在眼前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阿光不好再多表露出烦乱情绪,面上做出个期待神色, 率先走到大厅中间的楼梯口,才恭敬地招呼:“三小姐,那咱们就站在这儿,行吗?” “好。”曾馨应了一声。 人群围成一圈, 又让出通路给她过。 不论旁人如何杂乱, 阿光都不看在眼里, 只是望着曾馨慢慢走来,忽而觉得, 有些不对劲。 他在别的场合,见过曾馨几次。那时节里, 她都把背直直挺着,头微微扬着,目光朗朗的,面上总是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而眼下, 她的面色却有些阴沉,眉宇间压着一股子郁闷, 一看便知有些心事, 可是她没心思隐瞒。 “她这是……给谁脸色看?”阿光心里默默好奇。 待曾馨在阿光身边站定了, 再次抬起眼,目光扫过场地中各色女女男男, 最后把眼光定在了顾影身上。嘴角一勾, 眼底却发冷, 像是有什么不平,却不是冲着顾影这个人, 而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阿光见状,悄悄盘算: “影子既然能和我说起局势,想必在场这些权贵门第的当家小姐们,也都知道李大帅的打算了。戏神仙是在她说完之后才来叫我的,可见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一定能成。 “我刚还在恨,戏神仙拿捏我们贫贱的人;现在看看,她可也没有放过这些富贵之家啊。 “她自己早早选了巩季筠做化身,就是要借李大帅做大总统的东风,她好在凡间活得安稳。而曾家是前朝传下来的,近年来的时局动荡,不同于以往,让她们这样的世家大族也波澜起伏。 “也难怪,以往忠于一个皇上,就可以保几代家业平安;如今真要五年十年换一换朝廷,再来个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道该跟谁走,才是最稳当的,就必须得冒险押宝了吧? “我看多了戏台上的黄袍加身,那都是古人做过的先例。这些世家大族,也可以扶持对她们有利的人,反正是轮替做江山嘛。若是这样,倒也有希望能赢过戏神仙。 “可是,不知道她们对付戏神仙的决心是不是坚定,而我这等身份和能力,定然也帮不上什么,只得留心细看,伺时而动。” 他这边也没有起范,只是静静站着想事。曾馨因为第一次和他搭档,便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心说:“原先我没入局,只是听江湖传言,他明知道东家折腾人,还是咽下了,可见是个识时务,能屈能伸的主。镜儿胡同那边,流氓无赖虽然多,但长久看戏的,都是破落门户的子女,眼光极高。能入了她们的眼,无论是做戏,还是做人,还真是得有一套。今儿既然见了,我就得亲自试试他。” 看周围的各家小姐公子,把大厅围了个满满当当,一双双眼睛都落在两人身上,她就先开了口:“杜老板。” 阿光急忙行礼:“不敢。请三小姐吩咐。” “咱们两个没搭过伴,我最近也没上台,只怕贻笑大方。来个入门的活计,能稳当些。” “正是呢。依三小姐的意思?” “就《铡美案》吧?” 阿光刚要点头应下,只听人群里有女子的声音笑着截断: “不成不成。这么个灯红酒绿的场合,曾三娘却要打打杀杀的,有点不合适吧!” “对啊,换一个吧!” “杜老板,您也帮忙想想。” 曾馨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不屑,却也没解释什么。 阿光忽而想起,他听说李大帅好像就是抛弃糟糠,另娶高门公子,这才扯旗发家的。曾馨态度这么明显,定然是因为看不上李大帅的为人,也反对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身居高位吧。 他想着如今的情势:总统逃遁,李大帅黄袍加身,兵困平州城,周围是不是会有其他的大帅、司令什么的,对此不服?说不定,以后还要有四面八方好几队兵马…… 有了,这不是现成的戏吗? 他冲着曾馨道:“三小姐,有个入门的活儿,您指定会。咱们两个搭一段,又显得热闹。” 曾馨反问:“什么?” “《大保国》。” 曾馨微微一愣。 她倒不是因为不会,而是有点意外。他竟然能在片刻之间想出这个来,比《铡美案》更合适几分。 这确实是生、旦、净的入门功课。剧情也简单:老皇上去世,只留下李太后和襁褓里的小太子。奸臣李良是太后之母,她哄骗太后禅让皇位给她。忠臣杨波和徐燕昭看穿诡计,劝谏太后,可是李太后被母亲蒙蔽,一心要让出凤椅,和忠臣有了口角,闹得不可开交。 第158章 李良姓李,李大帅也姓李。先哄骗,后出兵,非要自己坐这个江山,倒也很像戏里的大奸臣。 而她要演净角,演的是徐燕昭。拿着先皇所赐的铜锤,在金殿上就把李良打了一顿,并直言斥责奸臣,想想还怪痛快的。 思绪到这,曾馨嘴角才露了笑。 “杜老板,您的起腔。” 阿光敛起袖子来,行了个戏台上的福礼,才把脸孔向外,稍微清了清嗓子,提起声来叫了一声: “大胆——” 眼光一抬,方才还温顺的青年,顿时成了气势十足的年轻太后。双唇开启,字字如珠玉。 “徐杨做事太伤情,敢在金殿打皇亲!” 曾馨把头一扬,更有几分傲骨:“皇亲国戚不敢打,打的是篡朝谋位臣!” 旁观者中,有人叫了好,就有人跟着叫。本就是自娱自乐的一段戏文,阿光和曾馨各有各的心事,唱着这段,只管自己痛快,丝毫不需要考虑旁人听不听得懂,叫好声和打拍子在不在点上。 但顾影在下面听着,知道这是冲着谁。 在场的虽然大半都是李大帅的追随者,可只有她一个是穿军服来的,真正的亲信。 她们可以装聋作哑,但她,不行。 她从口袋里取出白手套来,慢慢戴上,在戏文的激烈言辞里,把手指整整妥帖。 “阿光,你这麻烦找得大了些。若你非要学李香君,给我来一出《骂筵》,想必也准备好了后果。我不介意把奸臣做到底,那你这冰肌雪肠,就演到底吧。” 她把眼神放冷,大步走上前去,拨开人群,突兀地打断了戏词。 “二位唱这样的戏文,是何居心啊?” 一个偌大的厅堂,戛然静了下来。 “不说话?”她似乎是不经意的小动作,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来回摩挲,“就是默认的意思?” 阿光往前一步,眼神里写得满满的明白。一张口,却把话说得不明白。 “顾副官,戏码是我选的。怎么了?” 顾影嘴角一勾:“现在才问?刚才盘算什么呢?” 阿光“嗤”一声笑了。 “刚才顾副官忽然打断,我在戏里还没出来,差点喊了旁边的宫娥内侍,把您拉下去斩了。好险想了又想,这才没有失礼,副官勿怪。” 素手一抬,似是给自己压惊,扫过自己胸口,轻轻拍抚。指尖埋没入衣裳边缘的貂毛之内,又探出来。深色的皮毛,更衬得那手又细又白,玉雕的一般。 别人看到的,是他放肆挑衅;顾影看到的,是这毛皮和巩季筠的一般无二,可见是同一块料子,缝在两件衣衫上。 她心说:“巩季筠做了这么一块大披风,把剩下的边角料赏给你,你就满意了?” 又想着:“就这么不相信我保得住你?非要扒紧了巩季筠讨好,是在主动给她做人质,好让她膈应我?” 最后,还是得拿定主意。 一声:“来人!”会场外警戒的兵鱼贯而入。列着队,举着枪,皮靴子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砰砰作响。 见她要来真的,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出声劝道:“顾副官,这阵仗有点过头了吧?不过是大家私下里唱了几句戏,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您直说就是。怎么就闹到这个份上?” “唱戏?”顾影冷着脸反问,“有多少个歌舞升平的好戏不唱,单挑这字里行间影射时局的,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这顶帽子扣下来,人人自危,纷纷推脱和解劝。 “哪儿能啊?这不刚才说了,只是一出入门的戏码……” “顾副官是不是太紧张了?哪有这么个意思?消消气,其中一定有点误会,说开就好了。” 顾影冷冷环顾:“我自有分寸,不会搅扰各位。” 戴着手套的手指,直指向人群中心:“今日盛会,往来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是什么?把这戏子,给我丢出去!” 阿光微微眯眼,望着她冷漠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真气着了,还是又用借着他的名义在发作。可他也不紧张,甩甩手不许那些女兵近身,白她一眼,直接就往门外走。 “慢着。” 顾影特意等他走过去,才慢悠悠地叫住。 “顾副官,又有什么吩咐?” 阿光心里有气。 他转过头,含着满眼的火苗望着她,心里想着:“无论是假装还是真心,你个寿衣店家出身的女儿,却口口声声指摘我是戏子,装出一副上等人的模样。可知如今,这平州城上上下下,都在戏神仙手里挣扎,你自己又好到哪去?” 顾影见他的眼神,反倒是一笑。 “就知道你还不知错。新时代过了这么些年,你们这些唱戏的,还活在古代的戏里,想着赚个忠于旧朝的名声。我成全你。” 曾馨本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说几句,耳听顾影指桑骂槐,终是决定不忍下去,快步往二人对峙的地方走来。 可她走得晚了,半道上就听见顾影下了令。 第159章 “那谁,去找两个男兵,把他的衣裳鞋袜给我脱了。” 曾馨双眉一竖,快步赶上去斥了声:“你敢!” “我不敢。”顾影淡淡一笑,“曾家夫人已经在支持大帅的联名信上签过了字,曾三小姐和我们李家军是同伴,我不能冲着您。但是,谁让他也撞上来?既然他一片冰心,定是不怕冷的。还穿这棉衫毛皮做什么?” 曾馨反问:“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是巩季筠带来的,就凭你随意处置了?” 顾影抬起眼,望了远处动也没动一下的巩季筠,又回望曾馨,轻轻一笑。 曾馨顺着她的眼光,也看到了抱臂旁观的巩季筠,顿时有些不解的神色,从脸上拂了过去。再看阿光,已经自己动手,解下了短褂摔在地上,又冷着脸,去解长衫的肩扣。 她实在不能由着事情这样发展,抬手叫停。 “都别闹了!” 她大步迈过去,急匆匆从地上捡起那短褂,胡乱往阿光手里一塞,转头对顾影昂然道:“顾副官,今天这事纯属误会,不过是随口唱段戏,不想就犯了尊驾的忌讳。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了,放他一马行么?” 顾影仿佛没听见,闲适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声不吭。 曾馨目光清澈,态度也很干脆:“顾副官可能没听明白。我方才的意思是,今天这事,着落在我的身上。若有得罪副官之处,它日定当登门致歉。只是,戏伶们讨口吃的、有点脸面,实属不易,还望顾副官高抬贵手,放过……这位杜红鹃。”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她本来说得流利,却在最后要说人名时,忽然刹住了话头,稍一迟疑才说完了。 顾影倒没注意这个。她听这话里的意思,就觉得仿佛有根针,在她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让她立刻皱了眉。 “奇怪了!刚才巩季筠那般做作,我都不信,怎么曾三小姐这几句说出来,我心里的戒备就比防空警报还响?” 第83章 双心斗 曾馨抓了大伙都暂时沉默的空档, 也不避嫌了,直接越过顾影,上前拉起阿光。 “走。” 阿光只觉得, 一身的力气和功夫,在她面前全然使不出来。只要是她轻轻一拽,他就莫名其妙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身后的大厅里竟然死静死静的, 没有一人追出来。门口的卫兵仿佛没看见这俩大活人拉拉扯扯往外走, 竟然目不斜视, 也不来管管。两个皮肤黝黑的门童,抱着臂倚在墙角, 好像是在闲聊,却也不见上来问问客人有什么吩咐…… 街面上路人也少, 偶尔走过她俩,竟听不到一丁点脚步声。拐角的馄饨摊还在,也有人坐在那。可奇怪的是,那客人始终大口大口地吃着, 似乎不知道烫。这一小碗馄饨,从阿光注意上她, 到走过馄饨摊去, 按这个吃法早该吃完了, 可她还是低着头吃,一直不见停歇。 一整个馄饨摊上, 煤气灯烧灼的响声, 锅里高汤沸腾的响声, 全都听不见。人到了锅灶旁边,也感觉不到那炭火的热, 只听得那吃馄饨的客人,勺子碰着碗边,叮,一声,叮,又一声,打拍子似的,每一次间隔都相同。 小时候听过多少鬼怪传说,也看过戏台上多少冤魂故事,都不如此时此刻的恐怖。阿光发现的不寻常越多,越觉得全身绷紧。汗毛根被牵扯着般又疼又痒,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他身边的曾馨,对这些一点没在意似的,只管朝前走着。 让人稍微放心的是,她脚步踢踢踏踏,始终是有声音的。路灯火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罩,照在两人身上都有影子,随着人挪动,那影子缩短又拉长,才像是阳间之人的模样。 阿光轻轻吞咽一口,小心翼翼地出声。 “那个……三小姐?” “啊?” 曾馨这才如梦方醒,站住脚步,放开了他的手腕。 阿光方才觉得身子轻得像纸片,直到这时,才在地上站定。 霎时间,整个世界的鲜活都回来了。 起风了,灌进衣领子里,整个下巴和脖子都透凉的,又掀起墙上破旧的广告纸,扑啦啦轻响。路人夜归,脚步疲惫,一走一拖沓,时不时清清嗓子,咳嗽两声。谁家屋檐上窜过黑影,随即在远处传来几声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恼怒的猫叫。煤油路灯的火苗呼呼地烧得正欢快,离得近了有一股臭味,熏得人耐不住。 若不是刚才那样的死寂,就对比不出现在的烟火人间。 曾馨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发现周遭的变化。又忽然转头问阿光:“巩季筠拿了你的身契?” 不然,怎么能这样嚣张,任他在人前解了衣裳? 阿光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曾馨觉着好笑,“江湖上闯荡这么些年了,不知道为自己操点心?身契在谁手里,这么大的事,都不问问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阿光答得却认真,“这事说来话长。先前春兴班欠债的光景,师傅把我们的身契发还了。我们都说愿意再跟着师傅,又把身契交给她,她却说怕我们被新东家拿捏,后来有一天当着我们的面,把身契都撕了,一把碎纸全给塞到灶下,烧成了灰。” 第160章 曾馨目光温和地听他说,让他心里稍微有些暖意,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三小姐,我没有和巩大小姐写过文书。可是,若是到了该用这东西的时候,她肯定拿得出来。以她的本事,那肯定看不出是一张假身契,或许确实是真的,能比珍珠还真。” 曾馨若有所悟,轻轻点头:“是这个理。” 阿光低声道:“谢谢您今天肯帮我,但我还是得回去了。” “回去?你有地方可回?” 阿光一愣。 曾馨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说得头头是道:“你也不必在我跟前勉强。你的事,我都知道。” “您知道什么?” 曾馨悠闲地把双手抄在袖口里,慢慢地往前走。 “我知道你原先的姓名叫赖光英,乳名叫阿光。 “远的不说,没意思,你也会觉得是我打听过你。我就说最近的事。 “在你假意从了巩季筠,送春兴班出城之后,那城隍庙前的小院子里人去屋空,挂在商行出售了。反正也没人照管,你这几天依然是住在那。 “但巩季筠忽然找上门来,对你说,她可以大发慈悲,把那小院子买下来送你。不过你得听她的话,跟她一起出席活动,讨好上峰什么的。这才把你领到这个场合来。” 阿光一头雾水,但他不好说出真相,只好模棱两可,丢出一个问题来转移话头。 “您知道这些,不算稀奇,可您是怎么知道的?” 怕她不说清楚,还甩了个激将的小包袱。 “这个从何说起……”曾馨沉吟了一晌,“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偶然觉得,这个平州城不太对劲?有些你遇到的事情巧之又巧,像戏台上的故事一样?” “有!”阿光眼睛都亮了。 曾馨笑了笑,语气更为笃定:“在你遇见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平州城,就是一方戏台;我们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一出戏;有一些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像神仙一样,在云端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众生悲喜?” “有!”阿光用力点点头,“您说的太对了!” “那你有没有进一步想过,既然有看戏的神仙,也该有排戏的神仙,像戏班里的编剧、导演一样,把控着整台戏?” 阿光心里顿时有底了:“三小姐!您也是……?” “也是?” 阿光紧张地转头看了看路人,再往前一步,挨曾馨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连地问:“不知道我琢磨得对不对,听您一席话,只觉得您也是这戏里的人。倘若我是‘旦’,您就是‘净’了吧?刚才在大厅里,您一直望着顾影,我寻思您知道的比我多,能不能告诉我,她是‘生’吗?” 他说得急切,脚步连连往前凑,曾馨却连连后退,差点杵到墙上去。他这才发现失礼,脸上薄红,道一声:“抱歉!”退开了两步。 曾馨这才吐了口气,定了定神,压下些许尴尬,笑了笑。 “你还真是,心心念念都是她。” “谁?”阿光嘴里反问着,耳朵尖就悄悄地红了。幸好在夜色里,谁也看不清。 可曾馨仿佛有所察觉,笑着答:“还能有哪个‘她’?是顾影,你的搭档,戏中的那个‘生’。” 阿光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颜,曾馨只觉得好笑又无奈:“我呢,复杂一些。我不止是‘净’,更重要的身份,是搭起这台戏的‘神仙’。” 阿光脸色一僵:“你就是戏神仙?” 曾馨笑答:“哦?你还起了这样的外号?倒是挺贴切的,你就这么叫吧。” “不是!”阿光搞不清了,“这世上有几个戏神仙?” “总数么,当然是很多。但这台戏里,只有我一个。” “那巩季筠呢?” “巩季筠?关她什么事?” 阿光的判断很简单——排戏之人,必定爱戏。曾馨态度温和,又帮他脱离困境,对比巩季筠的为所欲为,让他更愿意信任。于是理所当然地道出实话: “我能察觉这平州城是戏台,我们自己是戏中人,就是因为,我见过巩季筠的道行。她能转换日月星辰,改变我师傅的命运。 “实不相瞒,我并没有经历过您说的这些事。我师傅她们是何时出城的,我也不知道。 “原本是那天我出门修衣服,恰巧碰上巩季筠。她说我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我说我可以听她的,但是要放过我师傅。她不知道施了什么法,一瞬间就把时间拨到今晚,也直接把我带进会场去了。” 曾馨似乎吃了一惊:“当真?” 她脸色就这么一变,阿光就发现,四周围景色也全变了。 两人刚才还身处夜晚的街边,现在却在一间古朴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扇,斑驳洒在案头的书卷上。曾馨坐在书桌后面,他坐在书桌旁,手扶着上好的檀木椅子,和他幼时记忆中触摸过的一模一样。 织着四时花鸟的锦屏后面,转来面孔严肃的妇人和年轻女子,为两人奉上清茶和几盘点心,轻轻一躬身,又鱼贯退了出去。 “放心,这是我的书房,只处理我的私事。此间行事,外人都不会察觉。” 第161章 “放什么心啊?”阿光腹诽,更是忐忑不安。 曾馨就知道他有顾虑:“你不用担心这是障眼法。幻术不过是暂时的麻痹,你想象不出你没见过的东西。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你可以尝尝这盘中的点心,就明白了。” 阿光对戏神仙的法术毫不怀疑,却对其它一切半信半疑。怀揣着不安,伸手去捏了捏那晶莹剔透的点心,又试着吃了一口…… 很意外,不如看起来那样好吃。 若是幻术,他可能会吃个空,也可能会吃到想象中的滋味。而这点心看似香甜,实则带着些清苦的味道,在后味才泛上一丝回甘,确实是他所不知的。 曾馨看他神情,淡淡一笑:“现在你相信了吗?可以告诉我,巩季筠是怎么回事了。” 阿光皱着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遇见巩季筠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 曾馨静静听完,又问了些细枝末节,也跟着皱起了眉。 “怪不得我觉得,又控制不住局面……原来是巩季筠那边出了问题。可我怎么不知道呢?” 阿光心说:“您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可不敢说出声来,只是紧张地等她自己琢磨。 忽然,他脑海里灵光一现:“哦!对了!” 他立起身来,在房内转了两圈,一边回忆,一边说。 “您发现了吗?刚才咱们三个在大厅里吵架的时候,巩季筠本来也该说几句吧?可她呆若木鸡,一声也没吭。换了平时,见我要倒霉了,她一定开心得很,断不会这么安静。 “我是这么寻思的:您说这世上只有您一位戏神仙,她却也是戏神仙,这就像我们演的《西游记·双心斗》,有个六耳猕猴,趁孙行者不在的时候,夺了唐三藏的经文,它自己也想取经。 “就像我方才对您说的,巩季筠特别喜欢自比佛祖,狂得没边,我越想越觉得像六耳猕猴。” 曾馨被他逗得一笑:“这想法虽然有意思,可不太对。按说她也是我,我也是我,原本应该像《金猴降妖》里的白骨精那样,无论变成老太太,还是老头儿,都是同一个白骨精才对。” 阿光听得一呆:“三小姐,您就不能往好处想想吗?哪有拿自个儿比白骨精的?” “嗨,你是凡人你不懂。”曾馨悠悠然喝了口茶,“在我们仙界,白骨精,那可是个夸人的好词儿。” 第84章 断桥 神仙们的爱好, 阿光算是搞不明白了。 不过,既然知道两个……一个……反正也不知道几个戏神仙,总之是戏神仙出了问题, 他一开始稍稍放下了心。又转念一想,忽然心里一虚,打了个激灵。 “不行。曾三小姐虽笑脸迎人,我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若真像她所说, 她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那么现今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必然得和巩季筠当面对一对。 “这两半戏神仙,一个对我好些, 另一个对我不好。若是见了面,发现这个好的是假, 不好的是真,我又得被她死死拿捏着,再没有转弯的余地了。 “可若是……她们本来就是合二为一的呢?那不就是人常说的‘一个倡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手段吗? “唉, 也不知道能和谁商量商量。影子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她觉察出什么问题没有?看刚才,她抛了个《桃花扇》的包袱给我, 似乎意有所指。不成, 我得想办法见她一面, 好问清楚她的心思。” 他刚想到这,曾馨却从沉思中猛然抬起头来:“嗯?” 阿光也吓了一跳, 面上做个不解的神色, 心里暗道:“大意了。我才动了动心思而已, 戏神仙那边就知道了。” 他紧张地看着曾馨。只见她脸上浮出个了然的神色,语气轻快, 调侃地问:“顾影都那么对你了,你还想她呀?” 她这是全然知道,还是方才没注意,只知道最后那段? “我……犯贱呗。”阿光收敛心思,垂着眼,似乎不情不愿,又拿自己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从神色到心中所想,俨然一个《断桥》里的白素贞,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曾馨笑了笑:“得了。‘你妻夫依旧是多情眷,反显得本仙心意偏。’其实你也不用紧张,我这里又不是金山寺,让你俩见见也无妨。” 阿光心里一紧,不由得迅速转了转心思:“我方才自比白蛇,她倒也觉察得出,果然是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神仙。还好她不计较,倒把戏词编了个现掛来打趣我。到这份上,我竟也不知道,这是对我真好还是假好,更不敢放心了。” 他怕想得太慢,再被戏神仙知晓,眼珠也不敢转,心思在一倏忽间就闪了过去。 又为了掩饰,抢着开口:“那个……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虽然也能叫巩大小姐,也能是曾三小姐,但总该有个原名吧?” “告诉你也无妨。”曾馨这就端起来了,“本座号曰无情仙,瑶池西王母座下,风月鉴、警幻司,掌簿女使。” “这词儿听着耳熟,不就是《红楼梦》戏文里的吗?”阿光一语道破天机。 曾馨明显一噎,又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阿光正觉着她神情怪异,忽听背后传来脚步声。 第162章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管家带着侍女们,又绕过屏风进书房来,又送了一次茶和点心。他还想着:“桌上不是已经有了一份?”低头却见桌上并无一物。 他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笑:“无、情、仙。把时间倒回去也是没用的,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我都记得。您能改别人,却改不了我。” 曾馨这才意外地反问:“你怎么知道……”随即自己领悟:“我忘了,原是你和我说过。” 阿光并不是得寸进尺的性子,拿了一点把柄,自己心里先不安起来。稍稍镇定心绪,试着进一步谈谈。 “您也不用这么防我,我也不会揭穿您。但您得告诉我,既然生旦净丑行当都齐了,咱们究竟是要演什么戏?是世情?是才子佳人?是公案?是传奇?我上台这么些年了,一直是糊里糊涂,这不太对劲吧?” 曾馨迟疑了一下:“大约是……”拉长声音,想了又想,最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看她自己也没数。”阿光腹诽一句。 曾馨挂不住面子,强行扭了话:“好了好了,刚不是还满心想着顾影吗?我可以把好几天糟心的事儿都给你抹去,让你俩直接断桥相会,到时候你俩自己掂量着相处吧,我不干扰细节上的事。” 阿光却一脸紧绷:“您别介,先等等。” “怎么?” “您还是让我过正经的日子吧。今儿这一天,过得比三天都累,又是偶遇,又是聚会,又是被您带出来。到现在,水米没沾,又饿又困的。就算见了顾影,我也没精力应付她。” “这样啊,”曾馨笑了笑,“我还当什么,多大点事?不如给你颗仙药,吃了就好了。” 阿光沉默地摇摇头。 曾馨奇怪:“怎么?” 阿光直截了当:“虽说我见过您的神通,可是我不放心您给的这药。您若真要照顾我,给碗烂肉面,再给张板床,就很好了。” 曾馨笑了:“这是怎么说的?你这心思,和顾影全然是相反的。若是她知道还有这种巧宗儿,她不但欣然接受,还会想法子再向我要更多。可你这标准……” “她是她,我是我。”阿光坦然道,“我贫贱多年,艰难惯了。东西来得越容易,心里反倒越不踏实。况且,无功不受禄。您还没安排我干什么,就主动给仙药,我可不敢信。” “好一个不敢信。行,就让你好好歇歇。” 她那边话音刚落,阿光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陈设就变了。 “这是哪啊?”他环顾着这西洋风格的房间,心里有点窝火,“这戏神仙,一个个都是急脾气,也不交代一声前情后续,说变就变。把人丢来丢去,很好玩吗?” 这么抱怨着,眼见那桌上的台灯亮了。灯下放着一张信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光: “这所饭店是曾家产业,你并非困居,自可随意行动。 “把你安置于此,一来饮食起居细节之事有照应,不浪费你平时的时间;二来此地有我法力加持,只要踏入饭店,一切外边的人和事都不会再来打扰,是可以安心休憩的避风港。 “你对我不肯尽信,希望这次的帮助,能让你改观对我的印象,到时机来临,再有机会和你谈合作。” 落款“无情仙”。 阿光被这措辞惹得直皱鼻子。 “还‘法力加持’?她真的是神仙吗?我可不信。她那山门庙号都是从《红楼梦》里摘出来的,其中必定有蹊跷。依我看,她也就是在这平州戏台上,才能呼风唤雨,实际没什么厉害的。” 一边想着,一边在房间里走动。 他记得,小时候,他家里倒也有些西洋家具摆设,雕刻精细的餐桌椅、珐琅彩的瓷器、精致的银烛台、栩栩如生的西洋画。这间饭店客房里的物件,并没有从前那些好,可也是现在的他无法企及的。 “还好这里不要我付账,我哪住得起这个!昨儿被巩季筠摆布,欠下三十块钱的债,就算把我卖了也还不上啊。得了,今天先好好休息,不想太多了。” 只要眼下食宿无忧,他能暂时搁下长远打算。吃过饭店送来的精致餐点,又美美地睡了个长觉。 次日晨起,在浴室里洗了个澡。 饭店供人使用的睡袍,倒像唱戏时穿的水衣,质料软软的,服帖在身上。阿光穿得舒适,也就没换回原先那套长衫,悠然到这套间的小客厅去,拉开了窗帘。 “西式的房间里,就是这窗户最好,比雕花窗棂亮堂得多。”他晒了会太阳,长出了一口气,心情好多了。 沙发旁边的小柜子上摆着留声机,柜子里还有厚厚一沓子唱片,翻看标签,得知尽是伶界最有名的角儿们灌录的。 阿光精神一震,眼睛也亮了。 留声机不算稀罕物,可也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在平州城里,时常有做“戏匣子”生意的行脚商,推着自行车,带着留声机和唱片,走街串巷。一旦来到了城隍庙附近,春兴班的师兄弟们就会把难得的零用钱凑起来,点播两段名角儿的声音,听了陶醉一晌。 只可惜,少年郎们囊中羞涩,戏匣子也不一定在哪落脚,这样的快乐显得特别珍贵。 第163章 而眼下,阿光竟然能独享一台留声机和这么多唱片,乐得快要找不着北。也顾不上什么无功不受禄了,绞上发条,就像敬神一般装上唱片,把唱针挪了过去。 唱针轻轻划过胶片表面细密的沟壑,黄铜色大喇叭里,就传出悠扬的胡琴声,伴着或婉转或铿锵的嗓音,浸润了整个房间的时光。 好巧不巧,正听到《断桥》那段快板,就有人敲响了门。 “哪位?”阿光有点不高兴。 门外道:“电报。” 阿光不得已,起身去开门,心里都快骂上了:“到底是谁这么败兴?拍电报到这来?再这么着急,我听这段戏也就三分钟,一口气唱下来又误不了事。戏神仙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在这里,就没人来打扰的吗?” 沉着脸拉开门,只见顾影就在房门外。 她穿着件浅色的毛呢长风衣,内搭一领深色长衫;把短头发吹成蓬松的卷,轻飘飘地覆在脸颊两侧;描过了眉,腮边扫了些胭脂粉,唇上涂了口红。明丽照人的模样,和穿军装时全然不同。 留声机中,唱段播放到了尾声。正好在两人目光相对一瞬,清晰地传出: “手摸胸膛你想一想,有何脸面来见夫郎?” 阿光倚着门边,似笑非笑。态度是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就望着她眼睛问她:“顾副官,我倒不知道,有什么紧要电报,能劳您的大驾,亲自给我送来?” “咳……”顾影脸上微红,“前儿个你还说明白我的意思,今儿怎么又生上气了?” 谁跟她“前儿个”?哪来的“又”? 就知道戏神仙不靠谱,只知道往后调改了几天的时间,却不和人说一声,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顾影见他沉着脸想事,只觉得好笑:“怎么,睡迷了?一时想不起来?这开门接电报的暗号,还是你定的。” 阿光话头被堵得死死的,这下真有点生气了。瞟她一眼:“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哪儿敢和您置气?” 顾影倒得寸进尺:“那怎么还不让我进去?” “你说呢?” 阿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装作理直气壮,诈一诈她,好把话套出来。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道歉。”看起来十分大度了。 “哦?您错了?您怎么可能错呢?不都是我的错吗?”总之先用上万能的狡赖手段。 “别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该那样的。” “错哪了?不该什么了?” 话赶话说到这,眼看就是正题了,阿光的心跳得砰砰的。 只见顾影理直气壮,细数道:“一不该担心你的票房不好,就把你复出第一场的戏票都买了。二不该妒忌女兵为你神魂颠倒,就用全体男兵,给你填满了座次。三不该挂念你另起炉灶,会被巩季筠报复,就给兵士们都配足了枪弹——” 还没等她说完,只见阿光翻了个白眼,把手一甩。 “砰!” 房间门刮起一阵风来,擦着她的鼻尖,紧紧关上了。 第85章 琴心 阿光背倚着门, 气得胸口直疼。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的事情并不是顺着时间慢慢发展的, 自然不能以常理论断。自己琢磨着:“这无情仙是不是故意的?被我叫破名号,就恼羞成怒,趁顾影没发觉她自己的身份,就挑唆她气我。” 往常演《断桥》, 只觉得白蛇好糊涂。明明是许宣负意, 他偏偏不承认, 全归结于法海挑唆。如今,他自己也落得个被心上人和外人合伙骗了的境地, 才知道这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罢了罢了,她……她又不知道。 一边给她找着借口, 一边拉开门,笑容顿时就僵在脸上。 门外空空,人早就走了。 许是饭店走廊铺的地毯太厚,把脚步轻轻包裹着, 让他在气头上没听到顾影离开的动静。可她怎么就走了?这才几个呼吸的时间呀,她连等会的耐心都没有, 连多说几句的兴致都没有吗? 阿光抿着嘴, 垂着头, 只觉得眼圈一阵一阵发热。 “许宣还会认个错呢……你到底怎么想的,就这么欺负我, 连句软和的话都没有。” 一面失落地想着, 一面轻轻把门关上了。 唱片播完了, 就一直在留声机上空转,唱针寂寞地悬着。阿光也没心再听了, 小心地把唱片装回去,在柜子里摆了整齐。 想着别人的戏,猛然想起自家的戏来,心里咯噔一声。 “差点忘了!戏神仙给我空出来这几天,我自己没经历,影子却说我已经登台唱戏了。唱什么了?在三小姐的戏楼吗?今儿还唱吗?什么戏码?眼看快吃中饭了,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他匆匆换上衫子,下楼找了酒店柜台:“麻烦您,帮我拨个电话。” “您要找谁?” “接到曾家宅……”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犹豫。眼看柜台伙计已经听明白,拿起电话往电话局拨过去了,他心里更是忐忑。 “也不知道,三小姐在家不在。我这样贸然打电话过去,她家里的内眷接到了,会不会起误会……” 第164章 还没等他想完,就是眼前一花,人已到曾馨书房。 曾馨正笑着嘲他:“还去打什么电话啊?曾家来往人情多,线路忙,经常得排队等接线,你不嫌麻烦啊?” “那总比上门找您方便些吧,您也可能不在家,还能怎么联系您?”阿光反问。 曾馨想了想,自家倒有些不确定:“我……没和你说过?” “没有。” “哦……那可能是疏忽了。哈哈。”她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有什么事找我?” 阿光就把是否签约、在哪演出、什么戏码等等问题摆出来提了一遍。曾馨听得头都大了:“我虽然把时间拨了过去,可这些事都是谁搞的?我也不知道啊!” 阿光想了想,这其中必有蹊跷处。于是试着问问:“三小姐,那您自个儿又是怎么过日子的?” 曾馨随口答:“我自有法门,不与凡人共度春秋。” 哎呀,说她胖,她还喘上了。 阿光也不敢腹诽得太大声。他现在还不知道,戏神仙听心事有什么规律,只能自欺欺人,把心里头的不满快些想,轻些想。 为了掩饰想法,他的话也就多了些:“若是您也不知道,那可能是巩季筠在带着平州人过日子?” 果然,曾馨皱起眉来:“这个问题,我得早点解决……” 她凝神想事情,阿光不敢打扰,大气都不敢出地站在一边等着。还好他是从小的功夫,立在原地动也不动。曾馨想完了一抬头,才发觉他还等着。 “你那些吃什么、用什么、戏码挂什么牌子,我不管这些细枝末节。你平时住饭店,生活上的事问她们;要排戏练功,就直接去戏楼,找我手下那班主去,自个儿商量。” “可我这才来……” “没事儿,你虽比不得那些大老板们,却也算红过的,知名的角儿。我这班子虽不以你为首,却也不会排挤你。就事论事即可。” “嗯,我知道了。多谢三小姐。” “行,去吧。以后再有事找我,你直接——”说到这,忽然又是一顿,“拿你房间里的电话打给我。我给你搭个专线,不用拨号,也不用让电话局插线了。” “我房间哪有电话?” “我说有就有了。” 阿光听这话音,是要把他立刻送回去,心里一急,提高嗓音叫了声:“三小姐!” “怎么?” “我还有件事。”他眼皮忽闪忽闪,颊边微微一红,“那个……今早……顾影来找我。” “嗯?说了什么特别的吗?” “那倒没有。”阿光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我那会,心里有点气不过,就……把她撵走了。” 曾馨更奇怪了:“你今儿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说什么?” 阿光只好忍着尴尬,把话说下去:“我和顾影闹了别扭,有些正经的话就忘了说。想问问您,她如今住哪儿,我还得去找她一趟。” “就这事?专门给我秀恩爱来的?”曾馨好气又好笑,“行,我知道了,回吧。” “您还没告诉我……” “这会我不方便,待会叫人去给你送个信。” “您可别敷衍我!” 阿光这句还没说完,人已经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 吃了中饭,阿光先去和戏班相处,商议了这几日的戏码,和新的搭档串了一遍戏,一切顺利。 到了晚间,戏楼里坐满了前来捧场的戏迷。 曾家戏班和平州城绝大半戏班相同,以传统的女伶为尊,生角占据头路主位,旦角一般都是担当二路来配戏的。在座的戏迷,也大多是来看另外几位台柱子的。 阿光当然知道这个。况且他昨儿才登台,顾影就来搅场子,让他在戏班里很是尴尬。所以,轮到他的戏份,他就耐着性子,集中精神,中规中矩地完成。台下没什么反响,都在静静地看。 这可是种考验。台上台下彼此不熟,欠缺些磨合,他从前名声又堕落过。今晚戏迷的审视,就是眼里心里搁着把尺子,要考究他的功夫有没有落下,看他杜红鹃到底是个粉头,还是个伶人,究竟配不配曾馨拉他这一把,配不配在一个正经的戏班里立足。 他要挽回的太多,也不急于在这一场,反而是心平气和,总算安安稳稳地演完了。到了谢幕的时候,当他单独站出来行礼,台下才给了些掌声,把这迎新人的面子应酬得十分礼貌。 下台卸妆,看后台秩序井然,阿光才真的松了那口气。 他在聚仙楼这几年,台下乱哄哄的倒彩、刻意找茬、低级笑话,就没断绝过。不堪入耳的调笑声,有时甚至压过丝竹鼓点。他还得压着不满,忍着耻辱,想着戏神仙就迫在头顶,春兴班的安危在自己一举一动里,不敢轻举妄动。 台上要做出妩媚的情态,去满足那些人的口味;后台也常有无礼闯入者来耍无赖,他都得罪不起,只能一个个笑脸相迎;甚至还常常有人找到春兴班的住处来骚扰,那也必须圆滑温柔地抚慰好了,不能有丝毫怠慢…… 第165章 双唇已被胭脂浸红,即便洗尽铅华,一时半刻也消不去艳丽过的痕迹。阿光对镜又看了看,心中不无惆怅。 “唉,我对那些人尚且开罪不起,对如今的影子,更是该小心逢迎吧?可我还仗着和她的旧情分,倒给她甩脸色。冷静下来想想,她掉头就走,已经很温和了。我不该任性的。” 披上外套刚起身,只见两个跟包抬着一对花篮,摆在了入相门后的拐角。两个小姑娘抬头看见他,嘻嘻地笑着,远远冲他喊:“恭喜杜老板!” “怎么了?”乍然这么称呼,阿光还有些不太习惯。 “您自己看看吧!”小姑娘笑着跑了。 后台伶人和帮工们都望了过来。阿光只觉得颊边有些烫,赶紧走过去。在灯下看清了绶带上的字样,才知道是顾影送来的。 幽芳迎面而来,气味怡人。细看那些花朵,竟不是纱堆的、纸扎的,而是真正的鲜花。 “好大手笔!又是那位顾副官?”新搭档也过来看热闹,“红鹃还不知道吧?咱们班子里的规矩,座上为你买一捧花束,你就能拿到三角钱的红包。小花篮五角,大花篮一块。你这么一对,就是两块钱了。” “啊?原来水牌上写的花束花篮价格,是做这个用的?” 阿光惊讶之下,简单计算。戏楼里的花篮比市面上的贵很多,原来是要抽成给戏伶一部分。 “是啊。三小姐说,戏楼和文明戏都要兴这个规矩,不兴直接扔赏银上台,免得咱们分心,还有脚下不安全。” 阿光觉得挺好,跟着点了点头。心说:“影子买这个,或许不是给我赏钱的意思,她就是要面子好看。哼,看起来我是白担心了。这姐儿在外飘零没吃什么苦,还落了一身富贵毛病。” 可毕竟她是好意,又确实顺着他,今晚没来捣乱了。叫他这心里原有的别扭和刚才新生出的欣喜,一时半会酸酸甜甜融不到一处,拧成了麻花似的。 跟包又抬了好些花篮、花束进来。这都是相熟的戏迷捧场,台柱子们常常有份。后台飘满了馥郁的香氛,五颜六色的花朵,和彩色的玻璃纸、缎带,堆在一处热热闹闹的,这才显得阿光那两个花篮不突兀,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和新班子能维持表面融洽,已是不易,实在不敢再有什么节外生枝了。 回到饭店,睡梦间精神松懈了,倒做起梦来。 梦里他也在睡呢。只是脚底下沉沉的,趾间酸痛极了,仿佛绑着木跷。 明知是梦,却也醒不过来,还暗自好笑:“我怎么从前没觉察出来,自个儿竟有这么大的戏瘾,在梦里还踩跷?” 待要抬起脚看看,却又动弹不得,仿佛鲜活的魂魄被困在躯壳里面。 既来之,则安之。 他听着远远传来的轻微风铃声,也听着由远而近轻轻的脚步声,不知怎么,就觉得是顾影来了。 梦里有个熟悉的人,真让人安心。 不料她进来了,情形忽然就变了。 两个人一下挨得那么近,她的举止特别过分。可他知道,他内心里,并没有不乐意。 只是她有点坏,撩拨得他说不出话来,却自顾自地呢喃。 “你只能分一半精神听我讲……另一半,遵从内心就好……” “在仙人之上,又有真神……唯有床笫之间,是她力所不能及之处。” “所有的人皆有可能是她的耳目,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你。” “是我拜托于你,总要有所补偿。” 阿光终于醒来了。 料峭春寒被关在窗外,房内本来温暖舒适。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巫山之会,令他周身的被褥枕头尽被汗水沾湿。掀开被窝,窒闷中散发出石楠花一般的气味来。 他红着脸,还喘息不定,但总算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那好像不是什么梦魇,而是一段遭遇奇特的记忆。 第二,他终于知道,怎么摆脱戏神仙了。 第86章 汾河湾 一早起来, 阿光洗漱一番,收拾利落就出门。 他对要去的地方并不了解,心里只有个大略的方位, 即使把记着地址的纸条捏在手里,还是难免紧张。最怕迷路耽搁了时辰,一直低着头,反复去看那张纸。 防卫所的地址, 不过寥寥一行字。从昨晚下了戏, 看到今早, 早也会背了。可他心里还是紧张,手指越捏越紧。不一会, 就把那纸攥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刻也不舍得撒手。 一路走, 一路想:“去了就能见她?见了又该说什么?” 不知不觉中,路旁景象随着他的脚步,悄然变化了。 身后忽然传来汽车鸣笛两声,他才惊觉不对。抬起头来, 周围已经是全然陌生的街。眼看前边,两道院墙之间有个细窄的缝隙, 他也没多想, 加快走了几步, 一闪身藏了进去。 汽车占据着小街正中央,从眼前开了过去, 他心里又有些不满。 “这车里也不知道是谁, 好大的威风。我明明贴着路的最左边, 规规矩矩地走着,怎么会挡了她呢?” 第166章 一边腹诽, 一边就要走出藏身之地。不曾想,穿着军装的顾影,忽然闪身堵住他的来路。 “怎么到这来了?” 阿光没防备,抽了口气:“吓我一跳!” 顾影冷笑:“您还能吓一跳?我合计您还挺胆大的,昨儿还一门板把我拍出去呢。” “才不是了!谁叫你欺负我?连招呼也不打,就搅我场子。” “那我方才见了是你,还让司机摁喇叭提醒,可是打招呼了吧!没想到越提醒你跑得越欢,你解释解释这个?” “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大官儿夫人,嫌我们穷戏子挡了路,碍了眼,还巴巴地给你让路呢。” “让路?我看是不敢面对我,想开溜吧!” “哪能啊!你溜得比我快多了。好比昨儿早上,那我也就一时脸皮薄,情急之下先关门冷静冷静。谁知道你连等也不等我,扭脸就真的走了。” “好么,这也能怪我啊?”顾影十分不满,“是你自个儿说让我去的,去了你又让我走!我不要面子呀?” “哎呀,别提它了。”阿光也不是来说理的,“你看,我这不是主动过来找你了吗?” 他脸皮上泛着些微淡红,慢慢地眨着眼睛,把手伸过去,拿一根手指,轻轻地抠抠她衣袖侧边的金绣线。抿着嘴,翘起嘴角,似笑非笑的。 隔着衣裳,甚至感觉不到他的触碰。但眼看动作、神色,那手指就好像直接挠在人心尖上。 本来也没有认真闹别扭,这一来更是烟消云散。顾影声音都绷不住了,带着笑意。 “别闹了,这防卫所门口。” “我知道啊。不然我还不来呢。” 顾影看他一副恃宠而骄的招摇神气,又好气又好笑的:“说吧,到底是干嘛来了?” “想你,就来了。” 阿光的手指,刚好顺着袖侧,滑到顾影手腕。他吹了一路的风,指尖有些凉,顺着顾影手掌往里一划,顾影自然合上手握住了他。 他脸颊的红云更妍了些,却不是个羞怯的神色:“晚上有时间吗?” 顾影立刻懂了:“又彩楼配?” 阿光笑笑,轻轻摇头:“汾河湾。来不来?” 汾河湾是两口子破镜重圆,因久别疏离,就互相斗嘴戏谑的一折戏。顾影心里透亮,脸上挂着笑:“当然得来。” “那我问问掌柜,应该能留个包厢给你。” “不用,我还坐入相门那边的桌上。” “可是——” “放心,不闹你。”顾影把他拉过来一点,“坐二楼只能看着你一脑袋珠花,耀得人眼前乱纷纷的,那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在台下,你一出将门就能看见我,一垂眼皮就能对上我,还不好?” 阿光无声地点点头,笑了笑。 顾影看他那神色,自己脸上实在绷不住笑。手往前一伸,抱着他腰,又拽过来半步:“这下满意了?不再给我甩脸子了?” “怎么是我发脾气?明明是你,突然那个阵势……” 阿光虽然在她面前放得开,可也不愿意大庭广众的落人口实。眼看要被她拽出墙缝,赶紧反手搁在她背后,拥着往缝隙里退了退。 越过她的肩,能看到外边的阳光,照在缝隙出口,有一道分明的界限,进不到缝隙深处来。 这种躲避,只怕是掩耳盗铃。路人看不到,阳光照不到,可那戏神仙,只怕什么都知道。 唉,只怕将来,两个戏神仙并成一个,就更没有她们俩的好果子吃了。得赶紧想法子,把影子叫醒,也好有个商量和依靠。 却只见顾影依然入戏很深,一个劲地数落:“你的复出,又明知道我去看戏,定的戏码八成是《彩楼配》。我想着你要抛绣球了,我能不去接吗?能给别人接吗?结果就没看戏码,白白包了整场的《双卖艺》。啧!你那萧桂英都没出场多大会儿,全是花逢春出风头,连丑角们插科打诨的戏份都比你多。” 阿光微微撅着嘴,拿指尖轻戳着她领口的金属胸针:“您有点自知之明好吗?我现在可是搭班,都得听人家老板定戏码。人家头路的生角儿可是台柱子,戏迷对我还不熟,我哪好意思上赶着去抢戏?” “那今儿这汾河湾,是谁定的?” “我。” “那怎么今儿就定下了?” “你还说?”阿光嗔道,“还不是你给我搅合的!” “我这叫搅合?”顾影笑着搓他腰间,“这是给你抬份呢。” 阿光痒得直笑,被两边墙壁夹着,却又躲不开,只得一边挡着她手,一边低声说着:“您可饶了我吧。咱别闹得满城风雨的,回头被人知道了……” 顾影把手一停,脸色也是一沉:“被谁知道,我也不怵。” 阿光撇撇嘴:“不是这回事……” 他抻平了腰间的衣衫,抬眼看看她,就看见一张不爽快的脸。 知道她只懂防备巩季筠,却也防不对。可是这会,在马路边上,怎么好说起来戏神仙之类的? 只得勾着她的兴头,等俩人独处了,借着不正经的劲儿,才好商量正经的事儿。 第167章 “哎,瞎想什么呢?今儿下了戏,还有没有‘电报’发给我?” 顾影正没好气:“没有。” “发一个吧。”阿光笑意盈盈。 顾影才瞥他一眼,他又赶紧一脸认真:“真有事儿。” “真的?”语气里只剩下一点点动摇。 只有这时候,她脸上才有昔日那书呆子的印象。 阿光多希望她还是当年那个中学生啊。捧着书,坐在楝树下面读着,不知不觉里,沾了一身浓浓的花香和阳光。晚上拎着她新买的暖瓶,一起在热水铺子排队,小声说着学校的传闻。 若是没有什么戏神仙,多好啊。 “我又没说不去,怎么就这副样子?” 耳边,她的声音放柔了,脸颊也被她的手轻轻抚了一把。他才展开眉头,把眼光从幻象里收回来,重新定在她的脸上。 “没什么……”他轻声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 “刚才说过。”顾影提醒。 “是吗?”他不在意,“我怕你觉得轻佻,不当真。” “咱俩之间,这算亲近。”顾影笑着,捏了一把他颊边的软肉,“别多想了,我不会再让巩季筠欺负你的。今晚一定去,电报也一定发。放心,啊?” 阿光一笑。 这会才觉得,自己真是怪怪的。本来说两句就能走,怎么就流连着,腻歪得过头了,一点也不爽利。 “那你先忙着,我走了。” 顾影退出缝隙,把他也拉到阳光下:“叫我的车送你。” 阿光摇头:“不了,你这是防卫所的公车吧?别私下用,回头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顾影正想笑他过分小心,却见他脚步轻盈,一扭身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心里莫名地欢喜,大声了些:“路上慢点!” 阿光转头一笑,拐过了街角。 这次回程,阿光才发觉,戏神仙的平州城,并非他想象中的一所大城市,而是由小小的分块组成的。 他刚拐过街角,就发觉自己正站在饭店附近的电车站。背后,那有轨电车载着欢声笑语,轰隆隆地开走了。 “哦,原来我是坐电车去的。看来,防卫所距离还挺远的,只是路上这一段没人计较。就像我们戏台上那样,跑个圆场,就等于走了十万八千里。”他自个儿瞎琢磨。 再琢磨今天的戏码,这《汾河湾》的柳迎春,久别重逢的心境,恰和他现在的情状有些微妙的相似。 下午串戏的时候,他就琢磨了些许细节;傍晚到了台上,眼看顾影坐在下头,他心里一高兴,把手脚放开了。 虽说他从前做派轻浮,可毕竟占了个年轻俏丽的优势,并不讨嫌,台下倒想看看他如何演绎,有什么风格。 真的开了锣,还真不一样。 乍看做工并不十分工整,老戏迷们心里都有些嘀咕。可又看了一会,心里都觉得,这说不上是短处,倒更符合戏中之人的命运。 这一折戏,原本就很容易和《武家坡》混淆:一样的苦守寒窑,一样的妻夫相遇不相认,一样是怀疑和解惑,生旦之间诙谐口角。可阿光只在细微之处稍稍打磨,就愣是演出了柳迎春那隐隐的乡野出身、小家子娇气,和从前之人不大一样。 台下都不确定了:“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出身,还是他琢磨过这戏的做派,有意为之?”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出,看得值回票钱。 谢幕时,阿光深深一礼,台下就掌声不绝。直到他下了台,还有好些人喊着,要他返场。 时间还早,尚不到入夜的时分,戏楼账上的花束已经销售一空,仅剩昂贵的大花篮了。这样丰厚的打赏,证明戏迷们对新人总算是认可了,戏班上下都欢喜着。 掌柜跑来商量:“不然,就返场一段?您再给来个厉害的!一下能镇得住整台那种!” 阿光紧张得直抿着嘴唇,求助地看着他的新搭档。毕竟是台柱子,还是经过不少事,性子很大度,笑着把他推到妆台前摁下:“看我做什么?难得你这么卖座,快换个头面,再来段端庄点的,免得她们真以为你只会演柳迎春。” 阿光忙不迭谢过指点,就在掌柜等着报幕这会的时间里,搜肠刮肚地想戏码。 忽然间,他想起一折保留多时的活计。 那是王雁芙故人的徒弟,如今名噪华北的颜夫人,独创的一出戏,名叫《碧玉簪》。原本的剧本来源于南梆子,经她改腔,才在皮黄戏里演了起来的。 看在故人的情分上,颜夫人把这一出倾囊而授给春兴班。只可惜教了没多久,她就应邀去沪上演出,阿光只是刚刚学会的程度。 这出戏,可是春兴班的杀手锏。就连颜夫人自己都没演过几次,看过的人当真不多。王雁芙和阿光又单独磨过其中一些段落,在颜夫人的基础上,又有新的心得。 用这出新戏,以他最擅长的做工和跷功,一举拿下座上的戏迷,再合适不过了。 第168章 “掌柜的,麻烦您报幕吧,我返一出《碧玉簪·三盖衣》。” “哟!颜夫人独家的新戏!您有把握?” “有!” 阿光将一朵绒花插在鬓边,回头浅浅一笑。 第87章 三盖衣 (上) 三盖衣一折, 是体现内心的戏。 角落里的生角,在全戏中是女主,但在这一折里只是个摆设。全程由旦角的心理矛盾支撑起表演, 体现出人物的做派端庄,性格温柔,态度隐忍。 这出戏,阿光已经磨了很久, 却从没在人前露过哪怕一小手。今天初次亮相, 戏中人的一举一动, 如柳扶风,端正稳重, 又有青年人的娇柔彷徨。正是行当之中的分支“闺门旦”应有的做派,全然和历经风霜的村女柳迎春不一样了。 戏台上的“李秀英”, 娓娓道来,向台下之人细数着被妻主无故欺压的不解,却仍然忍着委屈和心酸,忍不住去望向睡着的人, 再向台下道出心中的思虑: “我还是取衣与她盖,免得我官人受寒冷……” 阿光抬起眼来, 望着搭戏的生角, 也望见了台下的顾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只是望她这一眼,他心里忽然就跟着戏中人一块儿委屈起来。 先是一股没来由的酸疼, 就像那大江泛起的浪花一样, 卷起千层高高的白沫, 拍打在他的心底。接着,那些戏词, 说的,唱的,竟然不用他丝毫预备,也不用在记忆里取调。一字字,一句句,都不是背出来的,而像是早早就扎根在胸口,就在今儿晚上,这一开口的时刻,疯长出无形的藤蔓,从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挤到嘴边,在舌尖上开出让他惊惶失措的花朵。 没人控制他,没人。 但他怎么觉得自己快要控不住场了? 他知道自己入戏太深了。因为在演戏的时候,他说出念白,就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秀英被无故责难和折磨的过往。 他又学过整出戏,知道秀英还没有经历的后续。 一旦谯楼打五更,“王玉林”醒转过来,望着身上披着男子的衣衫,顿时横眉竖目。 “无耻的贱人,你以男子衣裳盖我身,要咒我一生功名不成就!” 妻主的打骂,倒还罢了。只是父亲觉察不对,前来看望时,王玉林要当着两家父亲的面,再次羞辱他。等到母亲从京中归来,王玉林拿出书信和玉簪,母亲就信以为真,抬手就打,举剑就杀。 凭什么? 凭什么! 世人都说,男儿若不嫁人,终身无以依靠。 可是,若嫁给这样轻信、暴躁的妻主,难道就有依靠吗? 一顶凤冠,一个轻飘飘、喜滋滋的下跪,难道就能将她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可若不接这顶凤冠,我又往何处去?若不要这门婚事,谁又能答应?又有哪里,能容我一己安身? 一句唱词,萦绕在意识深处不肯消散—— “她是个恶毒娘子儿不愿,管她状元不状元!” 那是皆大欢喜送凤冠时的唱段,现在,他不能发出这句控诉。 一腔怨愤堵着胸口,声调中带出了几分掩盖不住的凄楚。情绪的共鸣越来越激烈,激得鼻尖微酸。他走了两步,只觉得眼前一模糊,一颗泪珠悄悄滴落,在脸颊边留下一点点的水渍。 风吹湿痕,微微一凉。猛然间,记忆再现了下一步。 耳边,胡琴伴奏的当中,好像刮过藤条破风的声音。他胳膊上平白地一疼,好像又挨了师傅的一记打似的。 “戏中人可以疯魔,演戏者却得清醒!把你这臭毛病给我收回去!” 师傅的怒斥,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师傅很少这么生气的。 都是因为他从小就善感,看到那戏文里的薄情女子和痴情郎君,就总是期期艾艾,把这种命运往自己身上套,几乎把自己套成了戏中人。 其实他自己又有什么故事呢? 不过都是跟着师傅学来的,在戏本子上看来的。 可他看了戏里的人在笑,在哭,还是深深地感同身受了。念着戏词,唱着曲子,就忍不住笑出来,或者掉下泪。王师傅一听他气息乱了,就知道又是真笑真哭了,气得举着藤条揍他,教他收敛。 多谢师傅。她把这些教训深深地印在阿光的肌肤上,扎在记忆里,才能让他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及时清醒。 “冷静!收敛!我是戏伶,不是戏中的人!” 抬手扬起衣角,脚下木跷频频挪动碎步,人在戏台上一寸寸地横移,挪动到“王玉林”身边。在生活中,不过是将衣衫披上的简单动作,在戏中却能化为各种身段,举手投足中,气氛越加紧张。整个戏楼,都屏息看着他的举动,鸦雀无声。 终于,衣衫盖定。 台上李秀英柔柔地松了一口气:“盖罢衣衫心安宁。” 胡琴静默,阿光收了势,这才觉得自己过度紧张了,胳膊和脚下都是一片酸麻。他打起精神,带上一丝笑意,走到台前行礼。 台下顿时欢声雷动,叫好不绝。 顾影在台下跟着鼓掌,叫几声好。眼看阿光去了后台,指使手下的警卫去买个花篮,自己就绕到出口去,坐在汽车里等。 第169章 谁料等了两刻钟,人还没出来。 打开车窗,隐隐还能听得戏楼里的喧闹声。手下回去看了看,又回来报道:“卸着妆,又谢了三次幕。” 顾影无奈一笑。嘱咐手下:“你们去护送着点,别让人再去后台打搅他了。” 两人回到酒店,进了房间,阿光把衫扣解开,倚在沙发上休息。这一坐下,就不再动弹了。 顾影把他送上楼,自己又去大厅里,吩咐了手下明早来接等事,费了点时间。本以为阿光在等她,回房一看,只见他靠在那里,眯着眼睛,似睡似醒。 “今晚演了一出卖力的勾当,只怕是累着了。”她好笑地想着,吩咐酒店的侍应送些夜宵。 点心送到了,一托盘的小笼小碗,精致可爱。两份醪糟银耳羹,配一色羊肉烧麦,一色芸豆卷,都做得小巧,一口刚好能吃掉一枚。 顾影把托盘接过来,在茶几上搁下,转头叫阿光:“起来吃点?”阿光也不答话。 看那神情,还是消乏着,只被香味惹得睁了睁眼,转转眼珠,又眯上了。 顾影一时也来了兴致,拈起筷子夹了个烧麦,直接递到他嘴边。看他抿进去了,又端了碗,舀了勺羹汤,轻轻地吹凉。 阿光终于臊了,低声数落她:“干什么呀?” “伺候你呀。” “真讨厌,倒好似是我在欺负你了。”阿光乜她一眼。 坐起来从她手里抢过小碗,自家喝了一口:“这汤本来就温吞,何必又吹?多此一举的。” 顾影笑道:“这不是给咱们家角儿赔罪吗,一定得有点诚意。” “哼,不正经。” 阿光心里喜滋滋,嘴角却往下撇了撇,语调不轻不重的,声音又轻又柔的。 顾影听着这么一句,和撒娇的意思也差不离,权当夸奖。干脆就真的不正经起来,也不许他自己提筷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喂,直到他捂住嘴直笑,才算作罢。 相处的气氛太好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阿光慢慢恢复了精神。起来冲了个澡,身上还半干着,就披着浴袍,偎在顾影身边。 “那个……今儿都这么晚了,你那边,没有别的事吧……” 他貌似个老手,却说不出什么露骨的话来。只是起个头,自己脸上都红透了。 顾影笑着扳起他下巴:“这不是明知故问?” 阿光眨着眼:“说什么呢?我真不知道……” 顾影和他见这几面来,可是领教过他的口是心非了,抬抬眉毛,毫不客气:“之前是我不明白。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说着有事,请我晚上来的。还没见识见识,是什么事这么要紧,我可舍不得走。就是你叫人拿着棒子撵我,我也——” 阿光又羞又恼,满脸通红,偏生她慢条斯理说个不停。实在没辙,只得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用亲吻堵住了她的嘴。 “阿光你……别停啊?” 床帏之内,顾影正是情浓时,忽然被阿光停顿了动作,整个人撂在这,不上不下的无所适从。皱起眉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几下,嘴里催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焦躁。 阿光把她手拨下去,面孔严肃起来。 “影子,你别着急,我是真的有事跟你说。” “那也等这阵子过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哪有在这会说事的?” “就得在这会说。你都忘了,这还是你教我的。” “那你快点说呀!我教你什么了?咱们这是第一回 !” 顾影一脸烦乱,片刻也静不下来。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蹭,烫卷了的短发乱蓬蓬地托在颊边,配上绯红的双颊,令人真想多亲一亲。 但阿光知道,再接触,就真的要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必须镇定,迅速告诉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影子,你看着我。你得保持一半的清醒,听我说……” 他就记得,在梦里,顾影就是用这法子,对他说了戏神仙的事。 他也长话短说,把梦里的,这些年经历的,和曾馨、巩季筠的一些接触,简单地告诉了顾影。 看着顾影额上渗着细汗,气息不匀,还在仔细听他说,就想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无声地,宛转地看着她,求她快讲完这些话,给他个痛快。她却心如铁石,执意要说个清楚。 如今,将这些全数奉还,他才知道,这是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心里得装着多少秘密。 “你说……这是戏文?是虚幻的梦境?”顾影神情古怪,“这一切这么真实,怎么会是梦?” “倒不是梦。对我们来说,确实都是真的。可是对神仙来说,这只是一台戏。影子,听我一言,你也赶紧把舅舅一家转移出平州城去吧。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她们安然度日,别跟在我们身边。一旦戏神仙合二为一,以后的事情真的难说了。到那时候,我们肯定保不住自己的亲人。” “这都是小事。”顾影又追问,“你刚才说,这是一出《红鬃烈马》?你是王宝钏,而我是薛平桂?” “嗯,我自己琢磨的。”阿光帮她理了理鬓边乱发,“咱们两个的经历,暗合着戏里的故事,我想一定有迹可循。” “我知道了。”顾影笑着抬手,抱住了阿光的脖颈,“太好了,你跟我说了这些,我心里就有数了。” 第170章 阿光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却见她笑得真心实意,又喃喃地自己补了几声:“太好了!” 他就有些心急:“影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这怎么能是好呢?” “真的是好!但是我还不能跟你说。你且放心吧!” 顾影沉浸在喜悦里。双眼亮晶晶的,手劲也加大了,拉下阿光的脖颈,深深吻住了他的双唇。 第88章 三盖衣 (下) 清晨六点。 市中心那面四面钟楼, 发出深沉的报时响声,传出方圆三里,叫醒了平州城中沉睡的人们。 饭店恰巧在钟楼声音范围的边缘。若是住客沉睡, 未必会被这声音吵醒。可恰在阿光的朦胧睡意还没散去的时候,这钟声入耳,似乎开启了另一段幻梦。 新婚燕尔的早上,他不敢迟了梳洗, 只怕误了礼数, 惹人闲话。 身旁似乎另有一人, 是个女子。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还未习惯,今后就要共度余生的妻主。 想到昨晚燕尔之情, 他脸颊薄红,披衣坐了起来。 身上穿的像是戏装, 又比戏装稍见轻便。来在桌前,在燃了一整夜,现在还未曾熄灭的喜烛下,他悄悄开启新笔, 以喜酒调了黛墨,描画一了番眉眼, 又去拉开衣柜找外衣。 不料, 就这一翻找, 便从柜子里掉出一封信来。 他预感不详,却又像是傀儡戏里的木偶, 被无形的线牵动着手, 拿起信件来打开。 和戏台上相似的玉簪, 和戏文中一模一样的假情书,呈现在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 这东西, 不是在昨晚的洞房之夜里,被王玉林在新房门口拾得?又怎会出现在新衣柜里? 是梦吧? 要快些醒来才是。 他拼命一挣精神,睁开了眼睛。 却只见一位美人,面上冷笑,手里拿着一柄檀木扇子,正扯破扇面,拗断扇骨。 她望着他的双眼,朱唇轻启,语调毫无爱重之意。 “扇子虽好,可惜骨子太轻。” 啊,不是,不是这个!八椅死扒已六就六伞 他转身就要逃,却好像面对着许多扇门,门后又有许多条路,不知道选哪个方向好。 那些戏文里的话,追着他的耳朵,不停往他脑海里钻。 “我不但当着你的面骂他,就是打他又如何!” “以男子衣衫盖我身,咒我一世功名不成就!” “恬不知耻的贱人!” 阿光知道,梦之外的自己,出了好多汗。他能感到,脖子后面冷飕飕的,颊边的枕头也湿了。可这些触感已经这么真实,他的神魂却还被噩梦魇在那出《碧玉簪》里,醒不过来。 他又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依然是身穿戏服的人,便明白地知道,自己还在梦中。 忽然,他手边一热。 一只温软柔荑,执起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攥了攥。 带着笑意的声音,就这么真切,在耳边响起。 “这信,是昨晚有人闹洞房,遗落在我们走廊上的。还把郎君吓了一跳。你说是吧,郎君?” 她在说……什么? 他惊讶地转头看过去,却见那是顾影的容颜。 她离得这么近。口中撒着谎,面上竟不见紧张,反而笑靥如花。 这,不是她吧? 虽然长得很像,但不是她吧! “我不能再做梦了!”他拼命地想着,“赶快醒过来呀!” 在梦中,顾影的脸,忽然又贴近了些。 微凉的手指,撩开他汗湿的头发,语气却带着轻蔑的威压。 “我说过,我会治好她,可没保证她的生死。你的清白,是你主动付给我的代价。你若不给,我怎么能拿?” 阿光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便知道这是梦境,也绝不肯再沉溺。顺手一摸,把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刀握在手里,咬着牙,再次质问:“你……怎可这般欺辱我?” 顾影的幻象一笑。 “欺辱?这不是公平的交易么?” 这不是顾影!绝对是心魔! 阿光把心一横,再没什么顾忌了。握紧手中的小刀,用尽全身之力,手臂一展,直刺向那幻影的咽喉! 饭店的房间里,顾影也听到了隐隐的钟声,却仍懒得起身,还是半睡半醒地迷糊着。 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挣了一下,被子就从她肩头滑掉了。 “嗯……?怎么了……” 肩头一凉,随口一问,这才想起来,她昨晚留在饭店,总算是和阿光相处到亲密无间那一步了。 本就是青梅竹马,一朝遂了多年心愿,让她心下泛起些甜丝丝的快意。带着喜悦抬头看去,见他背对这边,支起上身,背上渗出一层的细汗,把被褥都沾湿了一片。急促的呼吸之间,那一对漂亮的肩胛骨微微耸动,像只展翅暂歇的蝴蝶。 不知怎么,她心里觉得,他这模样不太对劲。 慵懒地叫了声:“阿光?”随手伸出去。 原本想揽过他肩膀,看看他的脸色,是不是昨晚着凉,冻得病了。不料手刚刚碰到他的肌肤,他就像受了惊的鹿似的,直接窜下床去,连被子也让他带了出去,拖拉在地上。 第171章 顾影这才警醒,猛地坐起身:“阿光!你怎么了?” 却见他也不转过来,声音带着颤,应道:“没事……” “你出了好多汗。” “嗯。没事。” 他答非所问,让她更有怀疑。正不知道再怎么追问下去,却见他匆匆提起脚来,从被子的纠缠里逃脱,抢进浴室,关上了门。 淅沥水声,像是炎炎夏日里一场急雨,将心里的热情和欢快降了温。 记忆也如这水,一旦开了闸,便一波一波,从高处坠到他身上的每一处,冲破心底的防线,到了现在,还在不断浸润着他的脑海。 阿光以水声掩饰着发颤的呼吸,他觉得自己没法冷静。 “无情仙,骗得我好苦! “我还以为……这次是我第一次的登台亮相,却没想到,她早给我安排了这么多出戏,不苦到极点,绝不罢休! “更何况,她还是借着影子的手,来折磨我。 “又奈何,影子她……竟也乐在其中! “我傻到家了。我先前还不肯承认!我还不肯承认!” 他心中的愤懑已经溢满了,正不知怎么向外发泄。胸口起伏,大口呼吸,却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便提起手来握成拳,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接连捶了好几记。 花洒一直喷着温热的细流,从他的眼皮上涓涓划过,将眼眶浸得微红。用手抹抹眼睛,看到的一切才从模糊变清楚。再次大口吸气,水又呛了鼻子,鼻尖登时现出一块红印,活像沾了一点胭脂。 “头一场,戏神仙让我演《碧玉簪》。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李秀英这戏词熟悉得很,怪不得我在戏台上忍不住哭了出来。原是我真的经历了那一切! “影子她比起戏文里的王玉林,更可恶百倍!她拿了信件,明知是假,倒用这个来赚我的愧悔之意,让我母亲为她所用。她把所有人都捏在她的手心! “那时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和睁眼的瞎子有什么区别! “第二场,看似个皆大欢喜。可如今回望,那病残的大姐,名声在外的二妹,中间夹着那姓潘的姐夫,嫁了老大,念着老二,左右逢迎,心思摇动……若是她们不姓顾,而是姓武,明摆着就是一出《狮子楼》! “影子对我,后来还算得不错。可是,若真像她说的那么喜欢我,为何一局棋后,就把我抛在脑后这么多年?又为何婚事当前,也丝毫没有寻找我的意思?更是为何,在我错认之时冷眼旁观,仿佛是要等我和那二小姐发生什么,再来坐收渔利! “还有,到了后来,我一身本领,只能为她所用。我的战功,也全都算在她的头上。为什么我不可像戏台上的刀马旦一般,有自己的旗帜、自己的侯爵? “只因我是男子吗?只是因为这样吗? “第三场,不知为何,反复了好几次,次次都不太相同。像戏本子还未定下的时候,大家排演磨戏一般。 “可是为什么,影子的下场变了,而我的下场总是没变,总是要被她欺瞒、诱骗,委身给她? “她心里有仇,若是不肯医治我那戏中的妻主,倒还罢了;却为什么答应了治病之后,还要把我夹在中间做筏,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的份上? “她还总觉得我性子太硬,容易同归于尽的,言语中颇为小心,总是在拿话试我。可是她没瞧见吗?我在我戏中的妻主面前,不正是一个贤惠温顺的郎君吗?我若不是被她逼到绝路,又怎么可能提刀刺她? “她有事不肯对我讲,绕着弯子做阵,将我困在其中,无法自拔,倒好让我自己觉得,我真是心甘情愿的! “我在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情形下,提剑向那魔头时,也没人问过我抱的是什么决心。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时,我是明了必死之志,才站在那里,挥出了剑的! “可恨我中了她的苦肉连环计,反倒觉得她比我还辛苦得多。我一直仰望着她,崇敬着她,就算她从未承认和我的关系,我还在心里……悄悄地喜欢着她,又觉得自己不配喜欢她。” “顾影!顾影!你真是瞒得好——” 门边传来轻叩,暂时把他从回忆的痛苦里摘了出来。 “阿光?” 顾影在门外这一声叫,阿光的肩膀就是一抖。他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就这么愣住了。 顾影听他没回应,心里就觉得不好,手上用了十足的力道,拧了一下门把手。 她以为阿光在里面上了插销,已经做好了一拧不开的准备。她还想着:“好在浴室门上有块不小的玻璃。若是打不开门,便拿桌上的烟灰缸,把玻璃敲碎。” 可准备了太多,事到临头,反而出奇地简单。 用力过猛的一拧,让她一个踉跄,直接滑进浴室里来。 “阿光!你还好吧?” 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阿光看不到她。只听这焦急的声音,倒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突然闯进来?怪冷的。” 第172章 他刻意将声音放平静,状似没事,背过身去。 虽然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但这样子直接闯到浴室里,隔着水雾讲话,也怪尴尬的。顾影脸上一红,退了一步,又把门关上了。 “我就听着,你洗了这么长时间,水都没停过,不太正常。又想起现在还没吃早饭,怕你是晕在里面了,所以着急。” 阿光的声音,夹在淅沥的水声里,传出来有些不一样。 “我发呆了。默了会戏,忘了时间。” 顾影松了口气:“我刚才让人给你送早饭来了。但我不在这吃,得回防卫所,要开会。” “好。” “那……今晚上……” “今晚上是一出连台本戏,演完就真的累死了。你若来,我也招待不周。下次吧。” “好。那我走了。” 阿光忽然引动了心里的牵挂:“你等等——” “嗯?你说,我听着。”顾影就站在了原地。 听她声音轻松,自己却满腔怨愤,阿光只觉得喉咙酸涩,那话说得也不自在。 好在,这就是不自在的话。 “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顾影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我好着,你放心。哈哈,阿光你呀,真是长在我心意上的人了。一举一动,都是心有灵犀似的。要不是有事,我还真不舍得走,真想把这‘电报’再多发几遍!” “得了,油嘴滑舌的。赶紧走吧。” “都这么亲近了,害什么臊?”顾影又调笑一句,才从衣架上拿起大衣和帽子,穿戴好了,故意重重关了门,给他听到。 在她出去那一瞬间,浴室的水声就停止了。 氤氲的雾气当中,阿光全身都是软的,已经快站不住了。一手扶着墙,一手虚握起拳来,放在齿尖,和着眼泪狠狠咬了几记,在手指上留着斑斑点点的红痕。 “我和你们,没完!” 第89章 坐宫 虽说是下定了决心, 可是现在的阿光,空有一腔子愤怒,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 他披着衣裳, 颓然坐在那,发梢簌簌滴着水,把肩膀上的布料浸得透湿。 “铃——” 在寂静的屋里,电话铃忽然响起。 他方才心如止水, 这下忽然被惊动, 又猛跳得胸口闷疼。 哦, 想起来了。 房间里本没有这部电话机,是无情仙的小机关。 他脸色木然, 接起电话来。 曾馨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远, 有些失真:“阿光,你怎么回事?我感到你情绪波动,大起大伏的。” “不怎么,”阿光怔怔地答, “太累了,不想活着了。” “什么?”那边一声惊叫。 阿光这才发现, 事情这么紧急, 曾馨却没有立刻把他拉进书房, 当面去说。 这也好,隔着电话, 不用再应付她的脸色。 曾馨也在着急。 她作为完整的无情仙时, 都没办法全然控制阿光的言行, 何况眼下,只有一半的她, 竟然不能把阿光抽离出场景。 她知道,这是男主角的意志。 这股倔强的力量,竟然能不为任何外力所转移,比她想象之中强大很多。 也只能通过电话,焦急地追问:“你们俩,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阿光听出话音,提起了一点精神:“你窥探我?” “没有。你们那点事,我才不稀罕。”曾馨故作轻松地打探,“莫非是后来,你们俩说岔了什么话,又闹腾了吗?” 阿光稍稍犹豫,决定撒个谎,试试看能不能瞒过去。 “她欺负我。” “那个……你们俩这些事嘛……别闹了,说开就好了。”曾馨语气轻飘飘的,很敷衍,似乎很不在意。 阿光眼光一闪,仿着哽咽的嗓音,低声说着:“她说我,好似很熟稔的样子,就怀疑我给过别人,不是第一次……” 仿佛是要诉苦,刚开了个头,很想说下去的样子。 曾馨一听是这话,就更不愿继续了:“就这点小事?你不要过于纠结。” 阿光继续装作委屈,提高了声音:“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我心里只有她一个,她却这样怀疑我!我都不想活了,你还在说风凉话!你们神仙的心肠也太硬了!”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曾馨顿时义正辞严,“清白虽然重要,可是你要知道,毕竟人生不只有小情小爱,还有很多值得歌颂及描摹的理想和追求!我建议你们,目光放长远,给自己寻找更高级的人生目标。如果实在想沉浸在小情小爱里,我建议不妨认真拥抱柏拉图(见作话)!”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俩要有理想、有追求一点!既然好不容易单独相处,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了,就要利用夜晚这个最佳的学习时间,来研究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谈谈哲学,谈谈人性,谈谈艺术,谈谈理想,谈谈天下大势,青春大有可为嘛!你看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噫——啧啧啧,特别恶心。” “您自己咂摸一下,您刚说的那是人话吗?”阿光毫不客气。 第173章 曾馨还在理直气壮:“亏你还老怀疑我不是仙女,现在这事儿上,你看我,多么不食人间烟火!” 被她这一打岔,心情还真是好了点。 “我现在怀疑您不是瑶池仙女,您是王母娘娘。” 不然,怎么就这么嫌弃人间情意,热衷于清心寡欲的修行?见了有情人金风玉露相逢,就仿佛眼里扎了针似的难受,非要给添点堵,甚至于专门划出一道银河,用来离散好鸳鸯。 “去你的。”曾馨听他会调侃,自己心里也是一松。 可是该敲打的话,她还是得说:“你可收收心吧。你情绪忽然这么激烈,把我吓了一跳,这才马上打电话来问问。谁知道,你这么个玲珑心思的人儿,竟然也和村夫一般鼠目寸光,为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要死要活。呵,我可是警告你,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这台戏就散了?” “才不是。”曾馨笑了笑,貌似是劝慰,话里的意思却很严厉,“这平州城里,能唱旦角,撑得起这台戏的,不止你一个。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再掂量掂量。” “嗯……我知道了。” 阿光懂得。 王宝钏苦守寒窑之时,薛平桂可是和玳瓒公主情投意合,度过了十八年的幸福时光。 而王宝钏,虽然终于荣耀登殿,却只做了十八天的皇后。 她死之后,玳瓒公主正当华年,定能陪伴着薛平桂长命百岁…… 死亡,只能惩罚自己,不能撼动别人。 阿光挂了电话,深深吸了口气,在屋里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情绪始终不定。 恰好眼光看见外间的留声机,便走过去,把发条绞得满满的。拉开柜子,随意抽出几张唱片来,搁在机器上播放。自己坐在一边,仰头倚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发呆。 沙沙的摩擦声没持续太久,便有胡琴声,拉出了一段过门。梁夫人那响彻华夏南北的好嗓子,在耳边唱起《坐宫》的名段。 “杨延晖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虽然是生角的唱段,可阿光听着,这一句句,恰合了他现在的心意。手指轻轻扣着沙发扶手打拍子,嘴唇微动,跟着轻声唱了一遍。 唱段结束,他意犹未尽,又听了几遍。却心疼唱片被针划多了会坏掉,小心翼翼地卸下来,收回盒子里去了。 坐在沙发上,依然是指尖轻敲扶手,小声地唱。 戏文让他冷静了些,专注了些。一边在脑海里琢磨戏文,一边在戏文里琢磨自己。 “杨四娘探亲这场风波,结果倒是个和谐无伤。那都是因为,她虽身在辽邦、心向宋主,两头犹豫,最终却还是信守诺言,转回了北番,向萧太后赔了罪的缘故。 “从前我便想过,若是四娘干脆不顾诺言,探亲之后就留在自家的麾下,再不回辽,她的命运,又当如何?当真如同她发的毒誓,要落一个‘黄沙盖脸尸不全’吗? “而今我自家也是去留两难,恰像她戏中的心境。只好想想,她为什么会选择北归?她的计较,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她和铁镜公主的妻夫名分定在了北番,且有那襁褓里的小女儿,还在辽宫里呢。母子连心,恰似四娘与佘太君,一定是割舍不下的。另一边,萧太后早就怀疑她的身份,却肯接受敌将为媳,又何尝不是念在铁镜公主终身依靠的份上? “可人家都是亲母子,才没有顾忌。我就像一片飘萍,独立于这世上,却能倚靠谁? “难不成,还得和从前想的一样,靠着顾影那时有时无的操守,再继续赌下去吗?” 他默默想了许久,也没有个确切的出路。 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动身去戏楼,排演晚上的戏码。 戏台上,演的是一出《陈桥兵变》。 大宋开国之主祖赵匡荫,扎营列兵在陈桥,剑指北汉军。 夜半时分,朦胧醒转。却见手下的众将官,围聚军帐之中,手持皇袍披在她的身上,宣了劝进的言辞,意态殷勤。 一时间,她半是豪情,半是思虑,忧喜交加,又不失英豪的气概,声音朗朗,开口唱道: “凭空事儿实难料,红袍换了赭黄袍。华山陈抟曾言道,说我形容胜汉高。应命之期在癸卯,岂知今日在陈桥——” 下一句还没出口,只听那剧场门外,“啪!”地一声炸响。 随即,隐隐传来人声。 接着,又是噼噼啪啪一阵响动。 怎么回事? 这非年非节,又不是生意开张的时辰,谁家在放鞭炮? 台上的角儿不能停歇,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接着把戏词唱了下去。台下的戏迷们,还是难免分心,被勾走了些精神。离剧场大门近的几个人,出去看了一眼,就慌慌张张跑回来,向场内喊道: “不好了!街面上打……打起来了!” “好多的兵,都拿着枪在外头!” 第174章 “也不知道是哪的兵,一波好像是从城外进来的,可能是李大帅的人,另一波城里的,看不出来归谁。” 戏迷们一片哗然。 胡琴师傅见势不对,弦音戛然而止,戏伶也随着闭了口。 戏楼里,台上台下都没有了主心骨,掌柜的赶紧出面支应。 “姐妹们,大伙先别动,别动!在戏楼里悄没声儿地待一会,或许就好了。” 又吩咐伙计们:“快!灭灯,上门扇!” 接着连连作揖:“委屈大伙,先别出声。咱们且躲一阵,听听外边风声停了,再悄悄地散场。” 伙计们压着脚步,悄悄地忙碌起来。门窗被木板遮了个严实,就连外边昏暗的路灯光也照不进来。跑堂的伙计们拎上煤气灯,轻手轻脚地在各桌穿梭,为客人续上茶水。 虽然还是很怕,可这会儿,戏迷们倒也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同伴之间小声说着话,不时摸黑捧起茶碗来,喝上一口。 一碗茉莉香气,泡的久了,浓得直发苦。 细密的私语声连成一片。座位之间,不时有人抬起头来,紧张地望一望戏楼那封堵上的、黑漆漆的出口。 她们说的话不一样,黑暗中隐藏着的神情不一样,心思却都是一样的。 “外边的兵,只要专心打她们的仗,放她们的枪,别闯进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这二十年来,平州城里,时不时就要乱上这么一回。乱过了,百姓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是又闹了一出翻天覆地的纷争。 不过还好。这些乱,都是上头的那些人在争权夺利。离老百姓挺远的,渐渐也就麻木了,习惯了。 平州的百姓都知道,只要这么悄没声地躲上一阵子,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偌大的城里,家家户户有这么些人呢,谁不得讨口饭吃,有张床睡? 过一天是一天,就这么活着吧。 只可惜,今晚的戏这么好,却不能听完了。 第90章 迎驾 虽然戏台上的黄袍加身没唱完, 但平州城总统府里的黄袍加身,还是胜利地落幕了。 一夜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到清晨,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阿光在饭店稍加收拾,一早出门去戏楼。 早点摊子已经打烊了,电车载着中学生们的笑语驶出站台, 布庄挂出打折出售布料的牌子, 照相馆又有客人来取照片, 玻璃橱窗里空出了一块。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便是卖报童的笑脸。 今早刚上了街, 包袱里的报纸一下就卖光了,换来一满把铜板, 装在兜里沉甸甸的。又高兴生意好,又怕这钱压着衫子上的破布,坠出个窟窿。一个个捂着衣兜,歪着身子, 笑闹着往胡同里钻去。 阿光到了戏楼,掌柜的赶忙迎了上来。 “杜老板, 我们正要给您打电话, 您怎么就来了?路上怎么样?” 这话问得蹊跷, 阿光不明白:“外边挺好。你们别怕,该出去采买、走动什么的, 放心出去就是了。” 掌柜一听这声儿, 就变了脸色:“唉, 您还不知道今早的事。” “什么事?” “李大帅坐了总统府了!” 阿光淡淡一笑:“这怎么不知道?昨晚那个阵仗。” 掌柜的摇头:“今早上,总统签了十几张谕令, 对各行各业都有训示。” 阿光心里一凛:“怎么?” 掌柜见他听得进,脸色好了一点。 “无非是一样儿——在花朝节,办一个各界拥护新总统的联欢,所有的前朝世家、商会首领、平州城里有点头脸的艺人,都得聚在一处,把新总统上任如鱼得水、歌舞升平的繁华气象做给天下人看。” “花朝节?二月十五?那不是过过了?今儿是二月十九了呀。” 掌柜摊开手来,苦笑着应道:“谁说不是呢!可这新总统的一号手令,您猜怎么着?不说国家大事,单单一纸公文,就规定把花朝节挪到二月二十五了,以后节庆,就按这个日子过。” “啊?”阿光的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为难,“可是,节庆是按着物候来的。十五日欣欣向荣,百花绽开,才叫花朝;到了二十五日,百花都开过一轮了,风一吹,地上都是残瓣,看着不颓丧吗?”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掌柜咋舌。 阿光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志怪笔记。话说大唐时,武氏皇后以男子之身登基为帝。因其牡马解祠(见作话),颠倒女子为尊的礼法,被人议论和轻视。于是武后向百花耍威风,要百花在冬天开放,为他庆寿。 如今,李大总统强改节令,庆祝自己的成功,真像这个故事所讲的一般。 阿光皱着眉,又问掌柜:“这新的花朝节,要怎么个过法?” “别的不太清楚,但是吩咐咱们梨园伶人和各家曲艺人都备上拿手好戏,肯定是要唱个大堂会的意思。” “那是得多大的堂会?平州有名的梨园子女,从早唱到晚,也未必能完事。又叫了那些小艺,吹拉弹唱的,排得开吗?” 第175章 “哎,说不好。就是这么吩咐的。” 阿光心领神会:“看样子,她们用不用是一回事,我们去不去是另一回事。当真不去,只怕是不行。” “正是这个理。”掌柜又叹了口气,“您还不知道。今早上,谕令传到三义社的时候,李奶奶和闻小姐,都已经上了火车了。本来约好去姑苏演出,早就定下的事,就该今早上走。可李大帅——唉,现在得叫大总统了。总之,派了顾副官,截停了火车,硬说她两个抗命反动,把人直接押了回来!” “顾?”阿光愣了一愣。 “可不就是……您那位……”掌柜欲言又止,但意思总是到了。 阿光冷笑一声,不阴不晴地道:“顾大人当真好威风。想必若是我也不愿接这堂会的差事,她都不会手软。带人一堵,锁链一套,配着我今儿穿的铁锈红衫子,可不就是一出现成的《起解》?接下来,再给我来个《三堂会审》,好给新总统邀一功。” “杜老板,慎言哪。” “哼,要杀要剐,叫她冲着我。皱一下眉头,我跟她姓。” 阿光眉毛倒竖,发火的样子倒比平时娇俏几分。 掌柜的听了这话,看这神情,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老板,即便不愿……也还是继续忍着吧。开罪不起。” 阿光不愿旁人跟着担惊受怕,便泄了一口气,貌似无奈:“唉,我一介伶人,和她天差地别的,纵然心里怨恨,又能怎么样?” 掌柜点点头,应和一声。 来都来了,阿光便跟掌柜的一起,整了戏码,誊写到戏单上。 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看不清戏神仙安排李大帅篡江山的戏码,究竟用意如何。 从这天起,平州城各家戏楼,都挂出了停戏待定的招牌。各家伶人、艺人,都在筹备这场铁蹄下的堂会,各自忙碌。 阿光所在的饭店,真是神了。他在房间里吊嗓子、练武戏,动静虽大,却不会影响到旁人。 或许是戏神仙有意为之,何妨物尽其用? 只是那以后,顾影再没有来找过他了。 有时候,当他练起《醉酒》、《断桥》、《汉宫秋》这些饱含幽怨之情的戏来,心里也会有些牵挂她。可转念想想戏中人的下场,这点绮丽心思,就成了警醒。 花朝堂会前夕,一切都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二十四日早,总统才通过教育部下了一道指令:从二十五到二十七日,连做三天堂会,每天分作上下午两场;期间开国宴,招待新国民议会成员和社会各界骄子;还专门请来了友邦人士,将堂会的盛况通过最时髦的无线电波,传到华夏各地去。 于是二十四日下午,平州艺人齐聚在教育部里,商议堂会的戏码、艺人次序等事。 教育部是主理文化宣教等事的衙门。这次李大总统改换江山,这一衙门的人却没换,仍是熟人熟脸,倒让梨园各家松了口气。一切商议定了,各家各自做最后筹备,心里也终于踏实了一点。 阿光她们的戏,定在第二天下午,招待商业人士的场合。 中午,戏班到场,简单吃了些饭,就开始梳妆。阿光始终有种心神不定的感觉,似乎危险将近。 无意中,听到跟包的小丫头在悄悄议论。 “幸好咱们赶上这场,戏台下面都是旧世家。” “要说最懂得戏的,还得是世家子女。而且,咱们三小姐也在台下坐着,想必咱家的角儿看见了,就安心多了。” 阿光听了,心里更是别扭,却不知由来。 待登了台,专心致志演完了戏,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戏台下响起掌声,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世家女儿们眼神热切,望着台上行礼的伶人们,却没人敢放声叫好。 唉,本该是尽兴挥洒、尽情欣赏的好戏,却成了这么冷落的模样。 稍一走神,只听皮鞋跟“笃笃笃”一阵清脆敲击,久未见面的巩季筠,穿着身时新的洋装,整个人就像一阵香风似的刮了过来,卷到李大帅身边。一口一个“干娘”叫着,甜甜的笑声如银铃,倒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你这孩子,瞎凑热闹。上午看戏还没够?下午又蹭过来。” 李大帅笑声宏亮,看似是数落,实则只是玩笑。 巩季筠撅起嘴:“干娘,孩儿都说了,要干娘做主,帮我出口气。现在人都齐了,择日不如撞日,我想把事办了。” “人齐了?都在哪?” 巩季筠手往戏台上一指:“就是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嗯,我就知道。”阿光心里反而镇定。 迎着她手指来的方向,用冷冷的眼神回望过去,看她究竟要如何发落。 主人席上,李大帅哂笑一声,看也不看台上的阿光一眼,只是笑着哄巩季筠:“那不过是个戏子,还能欺侮了你啊?” “干娘有所不知!我养那戏子几年了,他的身契在我手里,人也是我的。可是这贱人水性杨花,一转身就勾搭上了曾三小姐,现在都不应我的差使了。”巩季筠抬高了声音,“曾馨!我之前找了你好几趟,本来想好好商讨他的去留,你都避而不见。我听说,他搭班这个月来,可是成了你们家的摇钱树,你别想占了便宜就当缩头乌龟!” 第176章 戏台下,曾馨霍然站起身:“巩季筠,你不要血口喷人!杜红鹃的身契是和春兴班签的,归他师傅王雁芙所有,在王雁芙离京的时候就勾销了。再说了,他本就是秀苗,何用你栽培?你那叫作践!” “嗳!”李大帅摆摆手,“大惊小怪!我以为是多大的事,不就是争个戏子?还是残花败柳,不值当。” 巩季筠急忙摇着她的手臂:“干娘!事情是小,孩儿丢脸事大!这戏子我养了几年,真是刚到手,都还没玩够呢!曾馨明知道这些,还抢我的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曾馨冷笑一声:“这可说实话了吧!曾某眼里不揉沙子,见不得霸占强求,这才把他拉出火坑。但是我和他以戏文论交,像你说的那些苟且之事,我可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巩季筠啐道:“呸!你给他安排在你家的饭店,把我阻拦在外,这是半个平州城都知道的。你心里没有鬼,玩什么金屋藏娇?” 阿光在戏台上,坦然接受着台上台下的目光。 他心里只觉得好笑。 “我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和自己吵架,还能吵得这么热闹。依我之见,这就是个圈套。可笑我才是这戏文里的伶人,你俩神仙却要费尽心机,把因果演给我看。 “不,不是你俩。 “巩季筠是你,曾馨是你。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双心斗,而是只有一个你。 “退一步说来,可能你确实出了些岔子,不知自己一分为二。但我能感觉到,你们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合二为一了。” 想到这,施施然站了起来,也开了口。 “巩季筠!” “嗬!干娘你看!反了他了!”巩季筠跳脚大怒,把个跋扈的纨绔子女模样做得十足,“您给我把枪!我要毙了他!现在就毙了他!” 阿光嗤笑一声:“巩季筠,你以为这是什么场合?还想胡闹下去?你凭什么凌驾于平州所有人之上?” “哦?”巩季筠笑了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说话间,她款款向戏台走来。 时光在她背后静默,这一瞬间的阳光、空气、声音,全都凝固在那了。全场能自由行动的人,只有她和阿光而已。 就连曾馨也现了原形,不过是个没有魂魄的傀儡,呆立在原地。 阿光看在眼里,却并不怕她,态度淡然:“你本是控局的人,却任由自身沉迷在戏中,是不是失了本分?” 不知何时,巩季筠之身已在戏台上,脸上现出讥讽的笑意,像戴了诡异的面具。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我的底气。我是构造这戏文的人,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阿光仍然辩驳:“戏文中的故事再离奇,也要有个谱。譬如巩季筠,只不过是李大帅的干女儿之一,即便大帅现在做了大总统,你也不能——” 巩季筠将一根柔软的手指在他唇上一点,止住他的话头。 “我看,你还没明白。这李大帅是谁,不重要;做什么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出戏里,是权力的顶峰,为所欲为。而我呢,也不是什么干女儿。” 她笑着,一把揪住阿光的领针,将他狠狠向下一拽。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相闻。 “我是她亲妈。” 第91章 杀惜 无情仙好大的口气。 想想也是。整个平州城都是她的戏台子, 她就像女娲造人一般,安排下这么些个生旦净丑,芸芸众生, 倒也当得起李大帅的高堂。 可是,阿光就是不服气。 “无情仙,你真是个可笑的人。” 巩季筠精致的脸上,面色有些发青。 “你说什么?” “我说你, 可恨, 可笑, 又狭隘得可怜。”阿光一手覆上巩季筠的手背,毫不客气把她掰开, “你对这一台戏毫无责任心,只是凭自己好玩, 就践踏角色,玩弄命运。而你自己,只想站在权贵的一边,在自己缔造的戏台上作威作福。凭你再厉害, 我也看不起你!” 话音未落,已经出手, 在巩季筠的肩头猛然搡了一把。 巩季筠还在听他说话, 没来及反应, 正被他得手,整个人跌下戏台, 着实摔了一跤。 她在地上盘着, 伸手摸了摸脚踝, 只觉得针扎一般疼,火烧一般烫, 可见崴得不轻。 “混账!你发什么疯!” 这时候,阿光已经上前几步,走到戏台边缘,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从没欺负过别人,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羞得脸上直发热。幸亏是在粉墨遮掩下,别人看不出变化来。 做了坏事难免心虚,他讲话时就提高了声音:“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蝼蚁尚且偷生呢。你当着这么些人,平白无故要我的命,闹成这样,却怪我对你发难?” 以前,他就知道,他和他周遭的人,在乎的人,大家的命运,都是得无情仙说了算。他就想着:“总是要小心着些,多多周旋,伺机而动比较安全。” 可回过头来想想,当时非但想错了,还错得离谱。 第177章 看看现在的情形吧! 一步退,步步退。直到现在,全走歪了。 这情形恰似《乌龙院》的戏文。那阎惜乔,手里把着宋公明与梁山的晁天王结伙的铁证,却不会使用。瞎着心眼,计较了多半天,竟把这要命的勾当拿在手里,只向宋公明讨“改嫁张文鸢”的休书。 像不像他自己?他明知无情仙出了岔子,一分为二了,倒也是把握了大好的机会,可是他只顾着和影子重逢,倒想起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而徒增烦恼。 现在可好了!影子飞黄腾达了,无情仙合二为一了,只有他自己,没头苍蝇似的混了一遭,把大好的性命都快作没了。 身为头路的旦角,能把戏文唱到这个地步,恰似那没眼色的阎惜乔,自己往那刀尖儿上撞。 而今,无情仙就像那宋公明,敷衍到头,终是起了杀心,要当着李大帅的面,开枪打他了。 嗨!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既然错了,就错到底! 总归现在是死前最后一刻,他反而觉得,自己这胆子,前所未有的壮。 他便问这戏神仙:“这平州城是你造的,但是,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我且问问你,李大帅这些威风,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我赋予她的!” 巩季筠用手抚了抚脚踝,受伤的地方立刻就好了。她扶着戏台边缘,慢慢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唇角一直挂着点得意的笑。 可阿光却要说:“不是。是昨天在街上吃枪子儿的士兵,用她们的命换来的!” 巩季筠不以为然:“那些兵也是我造的。” 阿光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道,你的钱,又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用我自己的法力变出来的。” 阿光轻轻一笑。 “没错,你能变出来。或许是变得太容易了吧,你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这平州城的运转,并不是靠你。 “你想过吗?在你调快了时间,一下子度过好几天之后,你的商号、曾三小姐的产业,那些账面流水,乃至一整个平州城的各行各业、衣食住行,都是怎么维持的?” 巩季筠不屑道:“我是排戏,又不是账房,从来不用看账目进出,自有金山银山供应。” 阿光轻轻摇摇头。 “你还不懂吗?你的财富,是搜刮了平州城所有戏中人的脂膏。 “从你创造了这个戏台,就有我们这些,你看都不看一眼的贱民,不知自己身在戏文里,一直在拼命地劳作,才撑起了这座城! “而你,你只会用自己这‘巩季筠’的壳子,占据高位,层层盘剥、压榨,换来自己一身华贵荣光。 “所以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你凭什么要我的命?” 巩季筠也冷冷笑了一声。 “我竟然不知道啊,你如今主意这么大了? “那我问你,你说我只顾着占位和敛财,那你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所想,无非也是怎么摆脱穷困,最好能成名成家。所以,一旦你见了这个机会,就立刻冒险撇下我,去走曾馨的门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你如今吃里扒外,又落在我手里。若是不毙了你,都对不起我这巩大小姐的身份和性子!” “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阿光淡然应声,“无情仙,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戏中之人各有各的意志,让戏文发生变化的,并不一定是你。譬如今天这个场合,你一定毙不了我。” “呵!你又知道什么了?”巩季筠恨恨道,“你以为我不敢?还是不愿?” 阿光面色平静:“我说你不能。” “开什么玩笑!” “无情仙,你只念着这是平州城里大家都在的场合,却忘记了,这是李大帅当上新总统的第一个节庆。她不可能让你在这里对我动手,给平州平添乱子。” “呵,小嘴叭叭的,说得这么有把握?那我更要让你看看,这戏究竟听谁的。” 说着,巩季筠手一扬,手心出现一把精致的手抢。 “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阿光眼睛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双眉一舒,嘴角轻轻扬起。 “你来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凭空出现了另一人的声音。 “住手!” 随着这声呼喝,一个穿着军装的背影,忽然从斜向撞了过来,熟练地抓住巩季筠拿枪的手腕,一翻,一拧。 夺下手抢的同时,那弹匣子也随着滑了出来。 细小的弹头错杂落下,在地上磕出几下轻微的响声。 “顾影?!” 巩季筠喊出这一声来,脸色就又变了。 戏台上,阿光一愣。 巩季筠背对着众人,所以她没有看见,就在顾影夺下手抢的一刹那,刚才被凝固住的时间,重新开始运转了。在场的人,也都接续着刚才的动作,各自望着台上台下这一出难得的闹剧。 顾影理所当然,阿光出乎意料,巩季筠刚刚得知。 “巩大小姐,这是干什么?” 顾影面上笑着,伸过手臂,看似亲热地挽起了巩季筠的手,实则是牢牢钳制着她,往李大帅的座位而去。 第178章 李大帅望着她们,笑道:“影丫头,你的手可真够快的。” “多亏大人栽培,属下只是尽力训练而已。”顾影挂着礼貌的笑容,“幸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小嘴儿太甜了。”李大帅打个哈哈,转向巩季筠,“筠丫头,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冲动,说掏枪就掏枪。这台下都是贵客,你怎么还这么任性?” 时间,再没有凝固起来。 阿光心中倒有些快意。 “无情仙肯定尝试过了,但顾影在这里,戏文就这么演下去,再容不得她作弊了。” 有顾影拖延一时,他赶忙转过身去,小声让戏班其她人回后台躲着,只剩他自己站在戏台中间,看着席间的动静。 巩季筠当然记着,刚才阿光就说,李大帅不可能让她发出这一枪。现在李大帅、顾影、阿光,这些戏里的角色,一个个都不听她的使唤,她心里却还是想不透这些事的关键所在。 一股邪火烧将上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热辣辣的,一肚子脾气没处使唤。俏丽面庞上戾气横溢,两脚都站不住了,直把那小皮鞋,在石板地面上跺得像敲鼓似的,咚咚直响。 “干娘!我忍不了!我一定要——” “巩小姐稍安勿躁。”顾影在一边淡淡打断,“总统大人当然是向着您的。请您也拿出些孝心来,别再在这公开场合闹小脾气,坏了总统大人的大体。” “顾影,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和我干娘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巩季筠迁怒。 “巩大小姐慎言。军队可不是你家的宅子,我也是登籍在册的军官,这里没有什么‘下人’。”顾影针锋相对。 “嗳,都少说两句。”李大帅有些不耐烦,“筠丫头,影丫头是自己人,你闹腾她干什么?影丫头,你说,筠丫头要出气,庆典也不可耽搁,若是把她们都交给你,你要怎么办?” 顾影眼神一冷,看也不看戏台的方向,俯身恭敬地答话:“大人有所不知,这戏子与我,倒也有些旧故。不敢瞒您,我不知道巩小姐所说的‘是她的人’是什么意思;但是,早在我从军之前,他就是我的人了。” “哦?”李大帅来精神了,“刚才,筠丫头还说曾小姐和她抢人,现在你又出来认下。这戏子到底有什么好处,叫你们三个争他一个?” 顾影倒不在意:“大人取笑了。从前不过近水楼台,我去从军之后,他年纪还小,情意浅薄,投靠了别人也是正常。毕竟,男人嘛,心思最不坚定,哪家有口吃的,就能上哪家的炕头,您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你看得真开啊!”李大帅大手一挥,“这种浪荡货,你还要他作甚!” “大人说得是。”顾影眼神一闪,“他不过是个粉头戏子,我也没什么好迷恋的。我之私事,和大人的事比起来,也不值一提。大人有所不知,之前在大人未入主平州时,他就唱过些违禁的戏文,被我教训过。这次又是他搅扰了花朝庆典,我更不会手软,一定会秉公处置的。” 在场不少人都听见了这话,顿时小声交头接耳。 曾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一转头,就向戏台上的阿光问:“她们胡说八道,是不是?” 阿光心说:“看现在的曾三小姐,眼神举止,和那天合演时的模样相同,却和后来在书房里见到那位不同,这才是‘净’本人吧?” 既然是净角,想必眼里不揉沙子,不愿理会乌糟的事情。干脆就把她摘出去,别让她卷进无谓的争端里。 阿光想明白了,也就坦然了。 “她俩说的都没错。三小姐,蒙您错爱,我确实有些过往的旧账,也不是什么纯洁无辜的人。” 快到三月的天气,春风和暖,曾馨站在戏台前,却好似整个人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刚从无情仙手里懵懂地独立出来不久,如今脑海里的记忆,都是阿光为人坚韧、性子耿直等。她一向颇有好感,还在私下里想过那么两三回:“巩季筠手段肮脏,他如今脱身,只怕会不得安宁。在饭店安置,终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就纳了他做个侧室。一来好绝众人之口,二来他与我也志趣相投,岂不好?” 而今,他亲口承认,他和那两位……那两位她不屑于提起的蝇营狗苟之辈,都有不寻常的往来! “是我看错了人吗?” 她愣愣地望着阿光平静的面孔,心里翻腾着各种问题,却一句也说不上来。 第92章 监会 顾影自然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她在巩季筠撒泼, 李大帅说服等混乱中,抽空抬起眼来,把探究的目光一直延伸到戏台上。 只见阿光还低头望着曾馨, 两人静静地站着。离得这么远,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也不能直接知晓, 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看曾馨这僵直的模样, 只怕是阿光认下了我说的话。”她眯起眼睛想, “这是不是在给我信号,把他一己的安危交给我了?” 第179章 忽听耳边, 李大帅笑着说:“好了好了,都交给影丫头, 你就放心吧。” 顾影听得提了自己,就回身来。只见巩季筠两眼红红,撅着嘴,一脸的不服气, 但是不再吵闹了。而李大帅,正一脸慈和的笑, 拍着她手背, 小声哄她, 又抽空抬起脸来,向顾影递了个眼色。 顾影心领神会, 点了一下头, 走到一边招手:“来人!” 现在, 整个场子都在看她的,果然是头路生角, 万众瞩目。 可她心里,还没有完全的主意,只得针对矛盾的中心。 那就是阿光了。 阿光神情平静,站在戏台上望着这边,他也望见了,顾影的手刚一指向自己,那些扛着枪的士兵就向戏台抢了过来。 他懂顾影的心思。 当着别人的面,她一定是要做出十足的姿态,把戏演下去。 为了她的荣光,他就非要受这一遭罪。 对这一贯混账的做法,他心里有点累,已经恨不动了。 “她总是这样。”他想着,“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跟她纠缠这么多次?我到底是喜欢她哪儿了!” 他不躲不闪,蹲身用手一撑戏台边沿,轻轻巧巧溜边下来,站在了地上。 曾馨见状,本来想要阻挡一二,可面对着这么多的士兵,她就有一犹豫。士兵们可没有停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了她跟前,像拨帘子似的把她拨到一边,去扭阿光的胳膊。 “别碰我!”阿光这才高声斥道,“我自己会走!” 但是吧,这话是给有身份的人说的。他这样的路边草,说了也不管用,依然是被拧起胳膊,还被皮带束了手,又被人架着拖走了。 虽然很不舒服,可他也不再挣扎,更不叫喊。要走就走,一个眼神儿都没留下。 直到士兵们都走远了,曾馨才如梦初醒。 “巩季筠!” 巩季筠撇撇嘴:“叫你妈干啥?” 曾馨实在顾不上掰扯这口头占便宜的事了,怒气冲冲,径自向这边走过来。没料想走到一半,顾影身边的一个文职官员,带着几个握刺刀的士兵,挡在她的面前。 “曾小姐,安保重地,请留步。” 曾馨透过刀刃的寒光,看到顾影气定神闲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太愤怒,还是出了什么问题。心里的记忆大多模糊不清,对巩、顾等人的纠葛,只有个大概的印象。对杜红鹃,她似乎有些熟悉,可仔细想想,还是陌生更多。 迷惑不解的细节堆在脑海,她这愤怒就打了折。到嘴边的话,就像湿了水的烟花,刚响一声,就闷在心里。 李大帅呵呵一笑,站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本人的家事耽误了些时候。快把下一个戏班叫出来,继续演戏吧。别因为点小事,损了大伙儿的兴致。” 到了这份上,谁还有兴致? 可是,谁又敢表示呢? 上次,阿光来过防卫所,但是人在门口,没进去。 这次,可以称得上是防卫所一日游。从大门进去,下了车,两三个士兵押着他,就穿廊绕柱一直往里走。 防卫所的房子盖得还挺漂亮。到了最里头的角落,只见一个灰扑扑不起眼的小房间,门外有带枪的卫兵守着,气氛阴森森的。 阿光心里想:“这牢房也忒小了点。” 走进去才知道,那小屋子只是狱卒的班房。穿过班房,沿着楼梯往地下走,一路上,陈腐的味道、潮湿的感觉越见浓重。这才是关人的牢房。 阿光记不清楚,他在戏台上,穿过多少次红衣,戴枷上镣。今天这回,还是第一次“真的”做囚人。 虽然士兵给他松了绑,没有戏台上的阵仗,但待在牢房里,还是很难受的。 墙上照明的,是简易的油灯。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油,又黏又腻,有一些滴下来,粘在栅栏的一侧。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都已经润湿了,长毛了,脚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牢狱的墙壁上也是湿漉漉的,透着股子腥臭的味道,他不愿去想那都是沾了些什么。 牢房里没有床,想必只能躺在地上,用发霉的稻草遮盖身体。他用脚尖扫了扫稻草,不知道什么小虫快速地从那里面爬了出去,又一眨眼,躲到旁边的草下面去了。 “我虽然受穷,但是也没这么脏过……”阿光嫌弃地想着,“大不了别睡觉,权当是练功,站着熬过去。” 打定了主意,他就用脚踢开一小片空地,自己站在当中,抄着手,低着头,闭着眼,摘了一出戏来,在心里默默地唱着。 唱了一出,又唱一出。快完事的时候,忽然听得有人敲栅栏。 “吃饭了。” 虽然不抱希望,但是阿光还是看了一眼那“饭”。 那黑黢黢的桶里,不知道盛的什么玩意,说不定连喂猪都不够资格。离得近了,那股味道熏得人连连干呕。 他赶紧捂着嘴,从门口退开几步。 “这……这都是泔水……” 那脏兮兮的男狱卒,咧开嘴唇笑了几声,露出枯黄的烂牙。低头在桶里搅了搅,把瓢举起来给他看。 “不吃?今儿你运气好,有肉。” 第180章 这下,阿光连眼睛都捂上了。 肯定有蹊跷。 这里光线太暗,瓢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那狱卒一脸恶意往前送,他直觉得一定是捉弄的意思。 果然,狱卒见他不上当,又阴恻恻地笑着:“下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忽然两手抓着栏杆,一张丑脸在缝隙里绽开狰狞的神色,嘴巴大张,喝了声:“饿不死你!” 阿光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一步。 指缝挡不住这股臭味,心里也全是厌恶的意思,只是不敢说话,捂着嘴一直摇头。 他心里明白:“这人没有牢房钥匙。”所以不能开门进来逗弄,只能隔着栅栏吓他。 他小心翼翼地往角落退。狱卒见了高兴起来,笑得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一口烂牙抖动着。 只有抽幅寿膏多年的老烟鬼,才有这样的牙齿。 阿光警惕地盯着狱卒。眼看他拖着桶,一瘸一拐地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一提鼻子,周围还弥漫着那股泔水臭味。阿光屏着气,捂着嘴,一阵阵地犯恶心。 “看这情形,无情仙是故意折磨我。在这里,不是睡不了觉熬死,就是吃不了饭饿死。” 想到这些,他心里更烦躁了。 “顾影也不是好东西!” 牢中不见天日,也不知时辰。阿光平复了烦躁之后,又在心里默戏文,默过了一出全本的《玉堂春》。 戏里花团锦簇,阖家团圆,戏外身陷囹圄,求告无门。 他正兀自意难平,忽而听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来,眼看卫兵正在打开牢房门。顾影站在门口,递了个眼色,轻轻歪了歪下巴。 那意思:“走,出来吧。” 特别熟的朋友,才这样轻松自如。 她还真是不见外。 阿光心里有气,却也不好在这里发作。抬脚出了牢房,跟着顾影上楼,到了班房里。 顾影让卫兵们都退下去,带着一点笑容:“让你受委屈了。” 阿光眼皮一垂,不搭腔。 “怎么,生气啦?”顾影笑着解释,“谁让巩季筠那么闹,我要不是有这缓兵之计,你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阿光还是沉默着,静静坐在那,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影这才觉得,他是真的气了。放柔了语气:“你别恼。治安法规定,寻隙滋事者拘押48小时,如果情节轻微,认错态度良好,可以改正,就原地释放了。你就先安心在这待上两天,大总统也就把这事忘了,到时候我把你放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嗯。”阿光实在懒得说了。 顾影看他答话,这才又笑了:“我知道,这边挺寒碜的。但是坐牢嘛,就这个样子,好不到哪去。你先委屈两天,等出来之后,我去找你,给你好好摆一桌,清一清晦气。” 阿光淡淡地看她一眼。 哦,怪不得是在这班房里说话,原来她都已经盘算好了。 一个戏子,跟她的官运,哪个重要? 她明知道,大家都身在戏中,无论富贵还是贫贱,都是黄粱一枕梦。可她选择的是幻梦里的名声、地位、财富,并没有和她一起对抗戏神仙的意思。 说不定,戏神仙也像以前的戏文里一样,和她说好了合作,两边对付男主角一边呢。 手指西凉高声骂,洪洞县内无好人。 ——好么,都串戏了。 顾影兴致不减,笑着又劝了他几句什么,语气亲昵。 阿光没有听,也不想听。 他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了,身上发虚。在这当口,想到那些愤怒啊、怨恨啊,情分啊,都觉得索然无味,不如一块刚出锅的杂面饽饽。 顾影说了半天,见阿光兴致淡淡,心里有点过不去。 “你也应我一声……” 仔细一看,阿光靠着椅背,低着头,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心里发酸:“就这么不想理我?” 可转念一想,又高兴了些。 “罢了罢了,我和他夫道人家计较什么? “还是多亏了他告诉我,这是一出《红鬃烈马》的戏文,我才能抓到机会,得了这劝进之功,成了李大帅最心腹的属下。 “等过两天,把他放出来后,来日方长。我再细细和他商议,我这薛平桂,怎么才能做唐王。 “为了薛平桂的皇位,王宝钏总是要守窑的嘛。戏里的王宝钏不知道,他戏外的人还不知道吗?从小拿彩楼配比我,不就是嫌我小时平凡,希望我将来也有大富贵吗? “你既心甘情愿受了苦,将来总会有个尘埃落定,苦尽甘来。 “我呀,是最讲情义的了。大帅也最喜欢这点。 “将来,好好跟着我,可有你享福的时候。” 顾影真是越想越开心,伸手过去,轻轻点了点阿光的鼻尖。 第93章 文昭关 阿光朦胧中被人推了推, 这才醒过来。 “杜大哥!” 乍听到声音,他只觉得耳熟,朦胧中还不能确认这是谁。忽然清醒过来, 眨眨眼睛,仔细地看了看那张显得幼稚的脸庞,有点惊讶。 第181章 “你是……张小公子?” 张绍祺两眼亮亮的:“杜大哥,我是来接你出去的!”他笑着说的话, 白皙的小脸上浮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 煞是可爱。 “这么说, 已经过去两天了?”阿光记得顾影这么说过。 “怎么可能让你在这儿待上两天!”张绍祺皱起小脸,一点也不掩饰厌恶, “这儿”念得重重的。话还没说完,鼻梁都皱了起来。 “那是……” “是各地文化界的新派人士, 听说了李大总统在花朝节庆典堂会上无故羁押伶人,制造恐怖的社会气氛的事,都联合起来,登报、发电报, 进行抗议。平州城里,梨园伶人代表、商会代表、学生代表, 聚集在总统府外抗议了一整天, 要求防卫所立刻释放你。” 阿光两眼望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 忽然就看得愣在那儿,眼珠也不错一错。 张绍祺一眼瞟见, 只当是他还没懂, 咧开嘴笑了笑, 亮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挺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杜大哥, 你别看我长相显得年纪小。我呀,可也是咱们平州新文化界的一号人物呢!像这种为自由和公平而战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我?” 阿光这才晃过神,不放心的情绪从面孔上溢出来,皱着眉也收不回去,低声问着:“可是,这么一说,你是个很明显的目标啊。那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万一被李……” “嘘——”张绍祺手指在嘴唇上一点,“杜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出去。” 走出来才知道,外边已是清晨。 张绍祺领着阿光走了一路,看起来确实安全。没有人跟踪,没有人监视,似乎空气都变得比以往更鲜甜。 从前真不懂,可能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张绍祺挽着阿光的手臂,凑得很近,声音低低的:“杜大哥,你放心,虽然我们闹得声势浩大,但并不会像你担心的那样。” “为什么?”阿光惊奇。 “就是因为,李雪湖——” 李雪湖是现任李大总统的本名。他在街上就这么说出来了,一点也不尊敬,把阿光吓了一跳。 张绍祺又是笑了笑。 “怕什么呀?她就是叫这个,还不许人称呼了不成? “接着刚才的说:这场花朝堂会,可是由无线电广播,传到华夏各地的。 “本来,各地军阀在长期混战中,都有宿怨,谁也不服谁。直隶省之外的势力,都不想承认李雪湖这个大总统,早就想挑她个错处,狗咬狗一番。这下,出了你的事,可算让她们找到个靶子。全国的舆论空前一致,并不稀奇。 “再说咱们平州城。你出事的那天,在场所有的前朝世家,都见到了。她们本来也不愿意服从新衙门,这次为你呼号奔走,也是借机发挥,让李雪湖知道,她们——当然,也包括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至于我和我的伙伴,我们是一定会为你这样遭遇不公平的人鸣冤发声的!不过,这次的事件里,我们的声音倒是埋没在洪流里,显得微不足道了。” 阿光听着,臂弯渐渐紧收。 张绍祺拍着他的手背,又笑着安慰:“杜大哥,你总是这么为别人着想。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出事的。我们,还有参与进来的所有人,都不会出事的。” 阿光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柔和一笑,轻声道:“多谢你,总是肯帮助我。” “快别这么说,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不,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只是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是他叫做“春香”的时候,叫做“梅儿”的时候。 照顾不会仙术的凡人郎君,千里迢迢求医问药的人,是他;平等相待,真心顾及一个戏伶安危的人,是他。 这便是戏中的“贴旦”。 常在正旦身旁,不可缺少的陪伴,但独自也能成戏。 他是一朵陪衬主角的花,但也有独特的美好。 阿光笑着解释:“你总是不求报答,所以你都不记得了。” 张绍祺立刻不服气了:“我也是很小气的!既然不要报答,那肯定是一些举手之劳,我应该做的事。你就不要总惦记着了!” 两人挽着手臂,在清早的路上行走,晒着和暖的阳光,把那些繁杂心绪一扫而空。 到了一处胡同口,在早点摊子拎上一包油条油饼之类的,又往胡同深处走。 小胡同里人来人往,张绍祺小声说着: “我能带你出来,其实也并不全是舆论的原因。 “李雪湖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然不愿被人牵制。她看事情闹大,就让教育部官员做说客,对大家说,现在这么闹,对平州的安定没有好处。她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承认,这只是维持公共秩序的时候发生的意外,并非个人恩怨。所以,就要走法律程序,体面解决。 “我们觉得可以接受,就商量了一下,由曾三小姐出面,办了合法的担保文书。我呢,自告奋勇,跑一趟,接你出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阿光有些恍惚。 第182章 “我的人缘,可没好到这个程度……” 张绍祺很认真:“现在已经不是人情至上的时代了!即便大总统是华夏最大的官,可她的举动和决议,也应该受议会和法律的约束。各界人士的声援,不只是为了你的遭遇,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说着,走到一家门前。 “到了。这就不用担心了。”张绍祺说着,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早就等在那,拉开门扉请他们入内。 阿光悄悄打量那人。 这是个男子,年纪似乎二十出头,个子高挑,长相端正。穿着合体的西式服装,架着金丝眼镜,带着股子书卷气。 他竟然独居在此,没有一个管事、小厮之类的服侍,还要自己来开门。 看样子,张绍祺跟他熟得很,一照面就笑着说:“明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点?我带来了,一起吃吧?” 男子应道:“好。” 抬眼看到阿光,伸出右手去:“倪隽明。久仰。” 阿光连忙也把手伸过去握住:“赖光英。幸会。” “杜大哥,你不姓杜啊?”张绍祺睁圆了眼睛。 “嗯,那是艺名,学戏的时候师傅给起的。” 阿光觉得,真诚待人的第一步,就是报出真实姓名。张绍祺为了他的事奔忙,有可能涉入了险境,他得好好安排一下,最好让大家都从戏神仙布置的命运里逃脱出来。 饭后,张绍祺又自告奋勇,去帮大家泡咖啡了。倪隽明请阿光在沙发上坐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光英兄,我有一问,不知当不当提起。” 阿光大概知道其意:“隽明兄但讲无妨。” “光英兄自报家门,并不用流传很广的艺名,是否有退下戏台的打算?” “我此次祸事,累及多人,即便我自己还想在平州城继续演出,只怕也不能够。所以,正在思索今后的去处。” 倪隽明扬起眉来,笑道:“那倒是好。我和绍祺应沪上的朋友邀请,想要去闯荡一番。若光英兄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就和我们同行如何?” “不好打扰吧?” “实不相瞒,让绍祺把你带过来,其实是我的主意。也是我想看看你本人,才决定要不要邀约你同行。” 阿光脸上迷惑:“这是……” 倪隽明道:“那位朋友,是我和绍祺留洋时的同学。她归国之后,回到闽浙老家待了一段日子,就和两三知交一起,去沪上开了一家电影公司,给我和绍祺发了好几次电报,请我们去帮忙。只是我们从来生长在平州,乍然换了天地,只怕不适应。如今在平州待着不痛快,又结识了你这位现成的演员,我们一起去沪上,应该很快就能攒出一部影片来了。” “这不好吧……”阿光有些不安,“我还没有看过电影呢。只是偶尔看过一两次文明戏,觉得和我们学的戏完全不同。这么个外行,怎么是现成的演员呢?” 倪隽明笑着安慰:“我觉得你很不错。虽然你年纪轻轻,但刚才一打照面,我在你身上觉察出阅历的味道。对你来说,我想演电影没什么难的,多观摩几个影片,大概可以触类旁通。” 张绍祺正端着托盘,从里屋走出来:“哦!怪不得明哥原先一直不肯去,现在才肯去,敢情是用我牵线搭桥。其实,早知道有现在这出,咱们不如早点儿会面,早点儿一起去沪上,也就没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早不了的。”倪隽明微微笑了笑,就微微低下头去。 张绍祺动作一僵,也有些尴尬。 阿光不好意思问,没想到倪隽明自己开口解释:“是因为我刚归国时,小儿郎心态作祟,给自己找了一辈子的麻烦。” “也不能这么说吧……”张绍祺有些讪讪,“我三姐为人挺好的。” 倪隽明淡淡笑了笑:“她若不是你的三姐,你也不会这样帮她说话。” 张绍祺垂着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闷声说着:“确实怪我,我也没有帮你查证清楚,就瞎撮合……” 倪隽明嘴角还是上扬的,可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愁郁。轻轻摆手,示意张绍祺不必自责,自己忍了又忍,还是浅浅叹了一口气。 张绍祺带着尴尬,连连招呼阿光:“杜大哥,你快尝尝我泡的咖啡。” 阿光只当没看出来这个气氛,笑着道了谢,捧起杯子浅浅喝了几口。 他方才听话音,觉察出了端倪,这会借着喝水的功夫,在心中理出了个大概: “听他们这意思,倪隽明八成是张家三小姐的外室。 “难怪他要独自住在背街小巷,身边也无人侍奉。想必是家里正夫不喜欢,他又是留过洋的新派人,不愿伏低做小,于是各自一宅,才能相安。 “平州倪姓的人家,也是旧朝的书香门第。他这样的情形,既不能回娘家,也不能与婆家和睦,当真是处处为难。怪不得想要远去沪上,又怪不得早些日子去不成。 “唉,我原先还怨自己这身世,过得太清苦。不曾想,今儿见了他这样的标致人物,也泡在愁烦里过日子。可见这戏神仙的安排,得非所愿,愿非所得,一向意难平。 第183章 “只不知道,我们这几人去了沪上,能不能摆脱戏神仙的控制,真正过得自由呢?” 第94章 追别 深巷小院子里, 时间过去得很平静,在平静中,又隐含着一丝不安的气氛。 每天清晨, 就有小贩挑着担子来,把时令的蔬菜、鸡鸭鱼肉等各种物事送上门来,都是刚好够三人吃用的分量。屋里也没有人伺候,三个人炊饭、刷洗、铺床盖被, 都是亲自动手。 张绍祺和倪隽明虽然是大家公子, 但做起这些事也很自然, 不见生疏和抵触。阿光实在觉得奇怪,总是盯着他们看, 自己却不好意思直接问。 倪隽明心细,察觉阿光在意, 就简单解释:“我这人清静,吃的用的不爱过多操心,都是和周围的贩子订下,让她们每天送来, 我每月结一次账。原本我这儿是雇了两个帮工的,所以订好了三个人的份量。这几天你们在, 我就让他们休息, 这样不会惊动旁人。” 阿光笑了笑:“原来如此。”心里并不全然相信。 菜贩子们送来的, 都是精细粮食。肉、蛋和牛奶的分量,也都是三个人的。若说是给帮工吃这些, 那帮工的待遇也太好了, 不合常理。若说是专门预备着, 为了藏匿,倒是有点意思。 “我是才出的事, 他这儿却已经习惯成自然,可见准备得很久了。”阿光悄悄地想,“这要是无情仙的陷阱,不知道她是打算搞出什么样的变化,最后要怎么处置我。若往最好处想,这不是陷阱,而是倪隽明他们自己的意思,那么,他们究竟是在准备什么事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四五天,门口响起了自行车铃。三张火车票被夹在一封信件里,匿名寄到小院里来。 倪隽明这几天一直是温和的,淡然的。见了这车票,才扬起眉,明显地高兴起来。 阿光听他讲行程,只觉得特别曲折。去沪上的路被分为好几段——坐火车出直隶,贯穿过豫州,南下江陵。再转坐船,沿扬子江向东行,取道皖南,过姑苏,最终去到沪上。 这样绕着弯子走的原因,倪隽明却没有说。 阿光心里更是打鼓。 他把这几天的寂静和不安,和这绕弯子的行程放在一起,猜测了一番。自己觉得,这次平州城各界为他的遭遇“抗议”,结果应该是不太成功。 毕竟,李大帅在直隶扎根多年,有军队和实权在手。即便一时在舆论上吃了点亏,那也是难有什么实质伤害。事后,如果她再用上权力反扑,参与抗议的人们就不会好过了。 他和巩季筠吵嘴都是小事,却成了满城风波的引子。若是他不肯自己消失,还不知道以后会被谁再拿来大做文章呢。 经过这么多事,他心中也有些判断: “在无情仙搭造的戏台上,顾影这‘生’,才是头路主角。我这‘旦’只是个陪副。 “我的命运,贫贱或富贵,曲折或平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情仙是要用我的经历,引出顾影的反应。 “那么,我的离开,也是无情仙大局之中的一步打算。有我舍情远走,顾影必不肯善罢甘休。” 想得通透了,他也做了应对的准备,和倪、张二人商量妥当。 到了上火车的那天,他们三人各持一张车票,分别到站。尤其是倪、张二人,抛下西服革履,穿起半新不旧的长衫卦,尽量让穿戴显得朴素寻常。 做这种准备,就是想着,万一他自己陷在了平州,那也是他被设计好的命运。不能因为这个,就拖累那两位顺利出城。 果不其然。 在站台上,他被顾影挡住了去路。 她还算留了半分情面,并没有带着兵、带着枪来。只是披着长长的风衣,卷了头发,涂了眉眼,明艳照人地站在车厢旁边,注目着阿光走过来,还笑了笑。 就像个寻常的亲属,来送旅人远行。 阿光心里一跳,随即空落落的。 纠结过好几回人生,即便想通了,不愿意再喜欢她了,可心里终究没法一下就放开。 顾影慢慢走了几步,来到跟前,脸上的笑意已有些僵。 “我让你等我两天,你都等不得,却跟他们混在一起。若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这么瞒着我,悄悄地走了?” 阿光抿着嘴唇,不吭一声。 “你看,又来了。”顾影微微皱眉,“前几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发觉你好似避我不及的样子。看我的时候,还含着股子怨气——就这样,就现在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在想些什么?” 好在她自家也想过这回事:“我这几天,什么都干不成。只要不在差事上,就一直想着你。我估摸着,你莫不是对我有怨?” 阿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还是不说话。 顾影立刻觉得,自己英明得很:“果然是这个意思。” 阿光先撇开眼神,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本以为这么就能讲话了,可是一开口,还是难免带上几分呛辣味儿。 “不是。别瞎猜了。是我心里烦,脸色不好。” “那我给你开解开解。”顾影说着,“嗤”地笑出声来。走上几步,去拉了一把阿光的手。 第184章 阿光知道自己不能躲开,可还是忍不住侧了侧身,把手背到后面去了。 顾影见状,总算是明白这事严重,不打哈哈了。 “还别扭着?” “我是哪儿惹着你了?” “阿光,你要是真有不痛快,就跟我说说。” 一连问了几声,眼见得他的脸,随着她的问话,越来越阴沉。仿佛是半天里积满了乌云,沉甸甸的,马上要坠下一场雨来。 她这心里,仿佛也被那乌云里隐隐的闷雷滚过一遭,酥麻地颤动着,又是刺,又是痒。从心胸里,到喉咙口、手指尖,都不那么适意。 “唉,只好豁出面子吧。”她想。 浅浅舒了口气,脸皮都热了起来。忸怩一下,还是张口说了。 “阿光,你是怎么打算的?非得走吗?” 阿光心说:“我都拎着行李到车站了,你才想起来问这个?” 可看着顾影眼皮忽闪忽闪,盛着一汪湿漉漉的希望,就这么看着他,他却也心里一酸,把嘴里的话说得软了。 “可不非得走吗?” 顾影哪是个肯打退堂鼓的?一听他这话音,就急切地上前一步,手里抓了他的袖口,紧紧地一攥。 “留下吧!……成不成?” 在这一声里,阿光差点当场丢盔卸甲。 他是硬咬着牙,撇过脸去,不敢看她。 “自然不成。” “我这不是都来劝你了?你还说‘不成’?” “怎么?顾大人当初在这边截了三义社的人,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到今儿还想再来一遍,也把我抓回城去吗?” “看你说的!”顾影眼珠一转,莹莹有光。不经意的嗔怪口气,搭配着脸颊微微粉红,显出灵动的俏皮来。 阿光就知道,自己这心,在她身上系牢了。眼看她这样,心里不由自主泛起喜悦,就像打翻了蜜罐子,管不得那蜜浆洒落似的,填满心坎的每个角落。 可是,想到要早些断情,那些蜜糖里就像搀着沙粒,流经之处,也留下细碎的伤口,隐隐刺疼。 “你如今倒来留我了。也不想想,那天当众揭我的底,把我说得那么不堪。这以后,人家是来看我的戏,还是来品我的笑话?我可没脸再待着了。” 顾影听着,脸上又现了笑意:“怪我,你就怪我好了。那天不是情况着急吗?我就想着你是个懂事的,不用我事先说好,也该知道,我是故意这样,给你开脱呀。” 阿光浅浅叹了口气。 顾影总是这样。他屡次肯信她,把心里想的事,推心置腹地和她说出来,她却全然不明白。 这就是“生”。她已经习惯成自然,整台戏要围着她转,所有人都得为她着想。牵她的一发,动别人的全身。 真让人妒忌。 他没有抢戏的意思,甚至,再也不想给她配戏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今儿当然是要走。除非你押我回去——可是,顾影,即便你有天罗地网,我还有些鱼死网破的决心。若是你为了留我,真的敢用这种手段,你就先掂量掂量后果!” “不是……你又怎么了?刚不是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说到这一步了……” 顾影愣怔反问的当口,阿光心意已决。攥紧了箱子把手,沉声顶上一句:“让开!” 也不敢再看她错愕的模样,只是拎着箱子,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到了车门前,一把将车票塞给列车员,挤上了车去。 顾影追到车门,也要跟着上去。列车员把手一伸,拦住了道:“站台票不能上卧铺。” 顾影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一声悠长的哨音响起,列车员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车要开了,离远些,别掉下铁轨。” “我……”顾影一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说。 列车员见多了各色离别,也不会听她的解释,回身进到车厢里,把车门锁上了。 顾影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找找,在哪个窗口能再看阿光一眼。可还没等她找着,前边的火车头里,拉出一声悠长的汽笛,铁轮子撞着铁轨轰隆作响,那庞然大物就缓缓开了起来。 顾影刚才是向后找,车一开,就得换了方向,跟着车往前追。一路几乎出了站,被月台上的人拦住了。 到底,还是没看见他。 “为什么啊?”她问自己,“为什么?” 她真的,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窗外的景色,悠悠地倒退着。 铁轨两旁,远远的农田里,一树一树桃花绽放,不在意无人欣赏,兀自开得灿烂,像一团团红云飘过眼前。 阿光看了一会,觉得眼前模糊,收回目光。 “杜大哥,吃个橘子。” 张绍祺已经吃了两三个橘子了,手指尖上都沾了橙色的汁水,香气扑鼻,这才让阿光觉得清醒了些。 他接过橘子,在皮上挤了挤,也把汁水涂在手指上,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几下。 张绍祺很是兴奋,压低着声音,语速又很快:“我刚才从窗口看见顾影了,还以为你要被她劫走了呢。” “她不会太过分。”阿光稍稍犹豫,还是坦然承认,“毕竟,我们也相好过,总得有三分面子吧。” 第185章 谁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倪隽明在一边,不自然地轻轻咳了几声,掩饰似的也拿了个橘子,在手里撕扯几下,剥开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阿光看了,就明白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张家小姐说的,她竟肯放他走。” 他知道这样问出来,显得十分无礼,就收了心。站起来道:“我来整理一下大家的行李吧。” 倪隽明赶紧跟着站起:“一起整吧。怎么好叫你忙着,我们却闲着吃水果?” 张绍祺点头认同,眼看也要跟着站起来,阿光轻轻按住倪隽明的肩膀,让他好好坐下,又给张绍祺递了个眼色,笑着解释。 “你们两个,本来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吧?我看,这几天你们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已经太辛苦了。我这是第一次坐火车,真是不太习惯,这么坐着不动,还怪难受的,刚才就想着找点事做了。” 倪隽明急忙解释:“从前我们留洋的时候,身边不能带上伺候的人,就都学着自己做事。这些生活的小事,都是我们做惯了的。” 张绍祺在旁点头认同。 “杜大哥,你可不知道,我们会的多了去了!” 第95章 投江 在海外的日子, 可不是人人都有。即使在当时有些难处,可到了现今回想,也都变成了有趣的回忆。 阿光虽然经历过好几次戏文中的人生, 可也没有远赴海外过。听他们开了个头,就笑着看过去。 果然,倪隽明和张绍祺的兴致都很高。 张绍祺更是连说带比划: “其实,那是洋人的地界, 吃住都很不方便, 还很贵。我们预算有限, 有时候舍不得花费,也会去找个店铺, 帮忙做点零工,赚生活费用。 “后来, 大伙儿一合计,觉得打工又累,赚得又少,不如大家自己干。我们就研究了怎么点豆腐, 做好了就卖给洋人。 “杜大哥,你可没见着, 洋人对咱们的东西, 可稀罕着呢!在咱们这儿只卖一个铜板的豆腐, 我们要洋人一块大银元!” “这么黑?”阿光觉得奇特,“她们竟也肯?” “物以稀为贵, 她们没见过, 就乐意买。” “那她们没见过, 要怎么做了尝尝?要是因为这个,觉得不好吃, 觉得咱们华夏人都是骗子,不就说不清楚了?” “这我们也想到了!”张绍祺想起来就开心,“我们有个同学,她会酿酱,做酱油。我们就告诉洋人,把豆腐煮一煮,在这个‘神奇的调味汁’里蘸着吃。” 阿光忍俊不禁:“一小瓶酱油,又是一个大银元。” “对,那会儿可赚了不少!真是太好玩了!” 阿光一边和他们说笑,一边摆放行李。话赶话地说到这儿,就不经意似的问:“我总听人说,去外国留学很好,能学很多东西,但我从来不知道,都是学些什么。” 他收拾差不多了,就坐回来问:“你们学的是什么?” 倪隽明答:“油画。” 张绍祺答:“摄影。” “真厉害。”阿光赞叹,“怪不得电影公司要邀请你们。” 他忽然想到,如今他已经顺利上了火车,想必就能顺利成行。心里一高兴,就直接问两人: “对了,开电影公司可不容易吧?咱们此去,是去一段时间,帮帮忙就回来,还是要在沪上扎根了?” 张绍祺兴致颇高:“如果,咱们的电影特别受欢迎……” 倪隽明却泼了盆冷水:“如果,咱们的电影收益很惨淡呢?” 这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总是在沉稳中透出些悲观来。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有些冷淡,有些厌烦。可是,又不见他把这种情绪散播开来,而是一直闷在心里,养成一股子淡淡的忧郁气质,总在眉梢眼角笼着层轻愁,看起来更是吸引人。 万事开头不易,阿光还是希望事情向好:“我觉得应该不错吧!那边既然多次邀请,就是说明,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见,你俩就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大家凑在一起,没准真的能拍出受欢迎的电影来!” “唉,杜大哥,你才是那个东风呢。”张绍祺叹了口气,“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我们这一群人里,剧本、导演、摄影师早就齐备了,资金也不缺,可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尤其是这个男主角,太难找了。” 阿光这才知道,自己被他们设计在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上。 “拍电影可是一件时髦的事,也很赚钱。这世上有多少艺人,都想成名成家,有这么个机会,还不都扑上去了?怎么会缺演员?” 倪隽明解释:“因为,我们要拍的,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并不时髦,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要拍什么?” 两人提起这规划多日的事,顿时来了精神。张绍祺就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沓稿纸来,递给阿光。 “杜大哥,你看,这就是剧本,里面写着我们要拍的故事!” 纸的边缘打了孔,用带子穿起来,封面题字,分作三竖行: “九鼎电影公司一号剧本 “暂定名—— 第186章 “《夜莺》” “原来,拍电影的戏本子,要写这么多啊。”阿光见这沓稿纸厚厚的,不同于戏本子轻薄,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感慨了一句。 张绍祺坐回铺位,这才后知后觉:“哎呀,你说我,前几天怎么就忘了?早该给你看看这个,咱们就能早些聊起来了!” “现在也不迟。”阿光并不多在意。 若是在这台戏中,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何必着急抢戏呢? 带着期待,翻开一看,这里面的故事还挺曲折。 男主角名叫柳絮,父母早逝,和姐姐柳枝相依为命。姐弟俩本来在富人宅中做帮工。恰逢主人家的小姐犯了官司,主人家就承诺为柳絮找个好婆家,还贴补财物给他做嫁妆。说动了柳枝,为小姐抵罪入了监牢。 柳枝坐了几年牢出来,发现主人家非但没有兑现承诺,反而放纵小姐霸占柳絮,又始乱终弃,把他赶出了家门。柳絮没有拿到一分钱的补偿,迫于生计,只得做了流莺。 柳枝带着弟弟上门讨公道,主人家竟然不承认她是代人受过,还叫来打手,把她打伤。这时,一个地头蛇趁虚而入,一开始嘘寒问暖关怀姐弟俩,还借钱给她们看病,转头来却用这点恩惠,逼迫柳絮继续出卖自己。 柳枝伤得很重,决定放弃治疗,换来柳絮的自由。她为了不拖累弟弟,自杀身亡。可是善良人总是敌不过卑劣之人,柳絮还是被恶霸强留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柳絮被恩客传染了恶疾。恶霸嫌他没用处了,便打骂侮辱他。恶霸喝醉了酒,用力过猛,不小心摔破了头,就这么死了。 在夜色里,柳絮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闻声而来的巡捕和恶霸的手下两头逼迫,把他夹在一座桥上。柳絮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投江自尽。 “你们这群小姐、少爷,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故事?” 阿光看得心情沉重,合起稿纸,放在一边。 张绍祺疑惑:“杜大哥,这个故事不好吗?我刚看剧本的时候,都看哭了。” 阿光轻轻摇头:“苦戏会让人印象深刻,你们会喜欢上这样的故事,并不奇怪。我是说,你们和戏中这些人的生活全都不搭边,怎么会想到拍这样的电影?” 倪隽明在旁道:“因为,电影是可以反复看的。” 他看阿光不太明白,就继续说道:“电影,和戏曲、文明戏,是全然不同的。它可以用音乐的节奏,文学的想象,图画美术的点染,山光湖色的衬映,复现于银幕,供万人‘观光’。我们把一件发人深省的事拍成电影,反复呈现,就能潜移默化,让所有人在娱乐之余,有些思考的余地。”(见作话) 阿光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从这个故事看来,我觉得着墨的重点有些偏了。” 他见两人都望了过来,顿时明白,自己说得太直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其实我也不懂电影应该是什么样的,随口一说,你们别在意。” 倪隽明眼前一亮:“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光英兄,你演过的戏文,比我们看过的都多。再说了,你要演绎这个男主角,那你的意见,也是重要的意见!你快讲讲!” 阿光笑道:“我有什么?不过是师傅这么教,戏本子这么写,我便这么演。” “杜大哥,你就别谦虚了!”张绍祺催促,“演员,同音乐家、美术家、文学家一样伟大。都是努力于艺术的人,都是向艺术之路上走的同伴,你的意见当然很重要!” “那我就说了?” “洗耳恭听。” 阿光又把剧本拿到面前,翻开来。 “这个故事里的男主角,人如其名,就像一团随风飘浮的柳絮。我觉得不正常的是,他在整个故事里,什么都没有做——每件事上,他都没有做选择,只是无声无息地承担着后果。” 张绍祺点头:“是啊,这就是他的悲剧所在。他无能为力。” 阿光否认: “不,我是在说,他看似一直在戏台上,实则根本就没有戏。 “这个柳絮,名为男主角,实则是我们戏台上说的‘龙套’。姐姐说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主人家赶他出去,他就出去。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别人决定的。 “你们看,这里:‘管家推了柳絮,柳絮摔倒了’,这里:‘柳枝拉着弟弟,把他带回主人家门前’。诸如此类,满目皆是。 “我相信,人在逆境中会渐渐变得麻木。可是我不信,一个人会像这本戏里写的柳絮一样,从始至终无知无觉,毫无变化。这样的柳絮,命运再坎坷,也只能让看这本戏的人隔岸观火,无法投入情感来看待。 “比如这一开始,在父母双亡前,柳絮是什么性格呢?大小姐的禽兽行为,又给他的心性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他明知道姐姐和主人家理论,是以卵击石,为什么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他自己又抱着什么样的期望呢?想要人,还是想要钱?” 他说到这,抬头看看两人。 只见倪隽明听得愣了,两眼直直地望着他,似乎有话想说,却滚动着喉结,咽了又咽,最终也没说出来。 第187章 张绍祺心直口快:“他是被那个小姐逼迫的!难道不是和柳枝一样,要讨公道?怎么还要人、要钱?” “讨公道,只是一句道歉吗?”阿光却沉静地反问回去,“姐弟俩是为何离散的?不是为了弟弟的嫁妆和终身大事吗?现在,主人家纳了弟弟,又遣出门去,等于是人财两空。姐姐的愤怒,在于付出和得到并不对等,而弟弟本人呢?他对这个小姐,是什么态度?” “那……就算他心软,或者从一而终,也可以吧。但是,他……他怎么能要钱呢?” “怎么不能要钱呢?” “他要了钱,这不就是一场交易了吗?” “那么,绍祺,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当然是要像夜莺一般,向往那无拘无束的自由!” “可是,自由的代价呢?” “自由是无价的啊!心里有自由,人就是自由的!”张绍祺愤愤,“他……他这……怎么能为了几个钱,就向坏人妥协?” 阿光听他口气,就知道他乱了套。 看他着急得脸颊发红,却说不出所以然的模样,透着股子没被污染过的可爱,阿光笑意盈盈。 倪隽明在旁,却完全没有一起说笑的兴味,声音有些低沉:“绍祺……你别再问了。你还不明白。” “明哥,你明白啦?”张绍祺亮如星辰的眼里,此时写满了问号,还瞪得溜溜圆。 倪隽明悄没声地点了点头,眼圈悄然泛起一道粉红。 阿光看着他低头不说话,心里也软,轻声道: “我能想到,你未必想不到。我和你,还有这戏中的人,原本也有些相同的遭遇。我想,你就是因为被这个故事打动了,才想去沪上,和朋友们一起,把这电影拍出来,是吧?” 倪隽明沉默了一会。 他听了就知道,阿光猜出了他的境遇。 这事本来不算秘密,他的隐瞒也并非刻意逃避,只是因着他自己的怯懦,并不愿把这矛盾的心境剖开来,不愿看个清楚。 这部电影,有他的问题。 眼前之人,带来了答案。 即使不能说个明白,至少能让他知道,他的矛盾并不孤立,还有人能理解他,和他共鸣。 再抬起头时,他就带着些隐隐的激动。 “光英兄,你的意见很好!我原先真的没想到这些。等我们到了沪上,大家聚在一起,还要再推敲这个剧本!” 阿光只回以淡淡一笑。 “能帮上隽明兄的忙,也是我的荣幸。” 张绍祺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在这心知肚明的哑谜里,百思不得其解。 第96章 玩偶之家 车船颠簸了多日, 好容易重新踏上了地面。 一走出车站,当真是换了天地。 这沪上的街市,行人如织, 来去匆匆。放眼远望,处处都是摩登式样的高楼,上悬着五颜六色的大招牌。耳听叫卖声都是吴音,不太懂得在喊些什么。 “我是怎么走出来的?”阿光抓紧了行李箱的把手, 轻轻皱着眉, 想着, “无情仙肯定有能力,把我, 或者我们三个,都固定在平州。以她的心思, 找些配角来破坏出行的计划,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但她偏偏不管不问,手心儿一松,就这么把人放出来了。 树挪死, 人挪活。对其她人来说,换个地方生活, 可能就好了。可是阿光明白, 戏神仙是摆明了不给人——尤其是不给他活路。只怕无论到哪, 波折的命运都一路相随。 那戏神仙,到底还有什么打算?又在沪上安排了什么? 他心里警惕, 但理智知道, 没什么用。 人神算计, 相差何止千里?从前的那些经历里,他可没有见过现在这样, 一天一天不停变化着、动荡着的世界。在这次的人生里,已经有有太多他料不到的事,更是无论如何猜不透,接下来还会有些什么前程。 心里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的,就把那眉毛中间的沟壑越锁越深。 张绍祺在旁看见了,赶紧往前凑了凑。 “杜大哥,你晕车了吗?” “没有,”阿光转过头来笑了笑,“刚才想事,出了神。” 三人站在战前的街上,说了会闲话,就有朋友来接应。大家一起坐着电车,直奔刚挂牌的九鼎电影公司。 公司里这群伙伴,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剪着流行的短发式,穿戴着时髦的洋装和配饰。比起平州的新派女子,多些秀丽的书香,少些傲然的贵气。 倪隽明给两边做介绍,她们都笑着伸出手,和阿光握了握,热情招呼:“你好!” “您好。”阿光有样学样。 还没和大家都握完手呢,倪隽明就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抽出了剧本:“各位同僚还不知道,我们在旅途中,就讲起剧本了。光英兄指出了核心的不足之处,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开会,深入讨论一下。” 大家正好还围着阿光,一听这个,就围得更紧,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不足?还是核心的不足?” “这本子已经改了三遍了,哪里还有问题啊?” 第188章 “赖兄弟,从前是做什么的?也是写剧本的吗?” “你快说,你快说。” 闹哄哄的气氛,把阿光搁在正中心,让他有点发怵。抬着眉毛,僵着面孔,不太敢应声了。 他这身份,哪敢要什么面子?可他心里还是害怕,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姐们不服了,直接甩出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到时候,他可没法收场。 倒是张绍祺,在一片混乱里,一点不见慌张,猛地提高了嗓门。 “先别闹!” 这间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 真是奇怪,他这一声喊出来,比圣旨还灵。 张绍祺却习惯成自然,开始指挥:“大家别挤在这了,站着也不好说话,块找些凳子,坐下来慢慢谈。” 阿光心说:“看来,这群同学里,对他有想法的人应该不少。否则,这些大小姐怎么肯听凭一个男子呼来喝去呢?” 这一走神,倒也不紧张了。 等大家坐定了,他就平复了一下,拿出最诚恳的态度来,向众人道:“刚才,我听到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 “是不是冒犯到你了?”只见一个女子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方才只是好奇地问,并没有恶意。” “没关系的。”阿光回以一笑,“我是个伶人,唱皮黄戏的。论起电影,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但我寻思着,这电影,无非是要换个法子演戏吧?论起演戏,我倒有些心得,但不知道我自己琢磨的对不对,还得请教大家。” 从前,在春兴班里,也会有外来的师傅来拜会,有时候还帮着王师傅指点学徒。无论是多厉害的角儿,论起江湖礼仪,那都是客客气气的。阿光想着“礼多人不怪”,也把话说得柔和些。 他见众人态度和善,便把那些跟倪隽明说过的话,又重复讲了一遍。因着在路上又考虑了更多,这话说出来更令人深思。 影片预定的拍摄时间越来越近了。仅靠一两次碰头,很难把已经成型的剧本改完。所以,大家都住在公司院落一角的小楼里,时时待在一起,随时推敲。 多少次彻夜无眠,灯烛把人影映在窗上。多少次说得口干舌燥,打着手势也不愿退出讨论。就这么扶持着,磨合着,到了开机,到了杀青,到了剪接,到了上映…… 一部崭新的,和其它公司全然不同的电影,终于呈现在幕布上,送到沪上观众的眼前了。 《莺花三月时》。 看这名字,似时下流行的鸳鸯蝴蝶派文章一般婉约,却展现出了与时风不太相同的淡淡凉意。普通人在命运里挣扎的模样,在影片里平直地叙述中,一览无余。 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沪上市民们当中,恍惚从前便听谁说过类似的事,一看起来,就这么熟悉。 上映次日,新派青年们办的报纸上,就登出了一则文章。 “青年朋友们,我想给大家介绍一部电影——《莺花三月时》。 “这部电影,正是时下最缺少的表达方式。它真实,简练,述说了平凡的人生。 “悲剧之下,哀而不伤。名为三春之暖,实则像一场悄悄返头的春寒,渗入心底,给人无尽的回味和思考。” 文章署名“韶华”。 这是新白话文学的带头者,在崇尚新式文化的青年中有很高的名望。 仅仅一篇小文,就引得沪上学界人士,知识青年,高中、中专、大学生们纷纷走入了影院。票房很快高涨,远远涨过了预期。影院主动联系九鼎电影公司,又加映了一段时间。 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真正舒了一口气。 有了成功的作品,就该趁胜追击。 几个月后,九鼎电影公司接连推出了两部新的影片,《天仙配》和《怒沉百宝箱》。 这两部电影,是迎合时下古装剧的潮流,改编了传统民间故事和戏曲而成的。情节是妇孺皆知,改成电影,就令人好奇,新艺术怎么表现旧故事。 观众的证明,传统的,总是最四平八稳的。 这两部一出世,沪上市民纷纷来观看,口碑不错,打响了九鼎公司的招牌。 经过这几部作品的历练,九鼎公司众人的钱包和信心都饱满了不少,很快就联系了海外同行,从美利坚辗转买入一套最新式的设备,打算开创一个华夏电影不曾有过的先河。 那就是,让电影里的人讲出话来。 华夏电影一直“有声音”,但那只是配乐,没有念出来的台词。配乐并不是从影片中传来的,还要依靠另外的设备播放。 两年前,美利坚的一家电影公司开发出了一套新的设备,可以让声音和画面一起播放出来。有了这套设备,电影里的人可以讲话,还可以唱歌了。用新技术拍出来的电影,在美利坚试播的时候,就轰动一时。 国际上的各家电影公司,都知道有新技术和新设备,但是那套设备太贵了,没几家购入使用的。有声电影,到底没有普及开来,绝大部分电影公司,还在拍无声电影。 九鼎公司这些小姐们,平时吃的用的都不缺,一门心思就是想做好影片。这次,就凑了之前片子的票房,还拿出了各自的小金库,从万里之遥拉回了新式设备,构想起前所未有的电影来。 第189章 半年之后,沪上市民坐在电影院里,欣赏九鼎公司的新作——根据北海国剧作家的剧本,经本土化改编的《玩偶之家》。 在文明戏的舞台上,观众已经看过这部作品。 文明戏中的角色,都穿着西洋式的衣装,说的话也有些距离,让人觉得,这故事跟华夏关系不大。而九鼎公司这部电影,主角的神态、形貌,一看就觉得熟悉,活脱脱就是一个沪上的富贵家庭。于是,那些欠债、算计,都有了依托;男主角的徘徊,也令人牵挂。 演到尾声,两人在家门口。 男主角要走,女主角拦着。 忽然,女主角开口了。 “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 ” 剧院里的观众都呆住了。 银幕上的男主角神态平静,甚至看着女主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观众忽然明白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一阵轻微的骚动悄悄蔓延,又被男主角发出的声音惊得再次屏息。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是我对我自己的责任。” 听了这话,女主角的语调明显地严厉起来。 就像是平时见到的人,就像是平时会说的话:“别的不用说,首先你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 而男主角直接回望着她,毫不回避。 “你说的那些,我现在都不相信了。现在我只相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我听人说,要是一个男人,像我这样从她妻子的家里走出去,按法律说,他就解除了妻子和女儿对他的一切义务。不管法律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把你对我的义务全部解除。 “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双方都有绝对的自由。 “拿去,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还我。 ” 影院里,所有人都忘记了“电影会说话”的新奇感,静静听着,静静看着。 这些对话,让银幕上的一切,再不是遥远的故事。她们就是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说起自己的打算,说起自己的心意。 这么活生生的人。 同样的剧目,同样的话,有的观众已经在文明戏里听过了,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被人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这影片中的人越是活,越是真,这话就越显得惊世骇俗。 影片还在播放着。 直到那扇门被关上,直到“砰”地一声响过了,直到片尾的音乐轻声奏起,直到片尾字幕都拉到了底,银幕上出现一个“完”字…… 观众还坐在影院里,意犹未尽。 回想着电影里那些话,人人的心思,各自不相同。 第97章 挑滑车 (上) 其实, 这样的演法,绝大半是阿光的主意。 拍摄到了这最后一场,最关键的戏份时, 本来依同事们的商议,想要一个激昂的表现。 阿光却早就心里有数,一张口,态度柔和, 驳得却挺坚决。 “以我个人之见, 不应激昂。” 导演便解释:“在这一场戏里, ‘纳拉’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以前的自己告别, 他走出了坚定的第一步。这时,他的心里必然有希望, 情绪也是向往着未来的。还是饱满一些,铿锵有力的,更能震撼人心。” 阿光坚持: “我还是认为,越是情绪戏, 越应该谨慎地处理。 “浮于表面的喧闹,或许可以让人记住一时, 但是, 平静自有它的特色。 “纳拉的出走, 在我看来,并不是他的一时激愤, 而是他考虑了一切之后做出的理智决定。在之前的戏里, 他已经笑过了, 哭过了,那样子看起来真像个稚嫩的玩偶。然而, 到了这里,他已经是成熟、沉稳、自立的人了。 “而且,各位同事,我们剧本里的这句话,是一句真理。它的力量存在于它本身,不必要我们帮腔逞强,高声宣扬。像这样理所当然,却总是被人忽略的真理,我们越是平静自然地说,越是能体现它的价值。” 这时,他已经主演了几部电影,也常常旁观排戏,在公司的小剧场里观摩样片,早有了独特的心得。 演员在镜头前,和从前直接对着观众表演,颇有些不同。 若不遵循着一定的规则来演,人物的态度就显得松垮、随意,不成气候。可若是太追求规则,呈现出的又是刻意、呆板,矫揉造作。如何把握那条分界线,如何让自己一次完成耐推敲多次的表演,阿光一直在动脑筋。 为了演好《玩偶之家》,他又学习更多。反复去观摩文明戏的演出,背流畅了剧本之后,就时时刻刻搁在心里想着。在拍摄现场与同事们勤沟通,没事的时候看似在发呆,手上却会忽然动作,旁若无人地预演场景。 就是这样的用心,才能让观众一在剧场坐下来,看了两眼九鼎公司的电影,就立刻被吸引在故事里,跟着角色的喜怒哀乐走。 就是这样的用心,才能让一个角色在银幕上真正活了起来,才能让那平静清晰的两句,在华夏掀起了千万巨浪。 第190章 青年报刊上,还是由“韶华”带头,发表了赞扬的文章,题目就叫做《华夏第一声》。 “这是最适合华夏电影的‘第一声’! “男主演平静又有力的表现,演活了一个本土化的纳拉,能唤起灵魂的共鸣,让人反复回味。 “坐在电影院里,听到这样的柔和又坚决的话语,比我原先设想的,高明了何止百倍! “青年朋友们,该怎么形容我的激动? “我觉得,这几句话,正像甘泉一般,畅快地流进耳朵里,又像是振聋发聩的春雷,叫醒了我们的心灵! “九鼎电影公司,再一次向我们——热爱文艺,热爱生活的青年们,展示了什么是华夏新文化该有的担当,什么是文艺的力量!” 基本与此同时,在另一些以保守文化为主的报馆里,主笔们通过报刊发出的讨论之声,对九鼎公司而言,就很不好接受了。 “所谓第一部 有声电影,不过是个噱头。观看影片之后,笔者觉得令人失望。 “九鼎公司是面对社会大众的机构,应该着重颂扬我们沪上摩登的、文明的、幸福的生活。可该公司却要演出这样鼓吹对立、宣扬极端的作品,不得不令人怀疑其居心。 “《玩偶之家》这部剧,原本是外国的剧作,九鼎电影公司强行将之张冠李戴,演作我们华夏的事情。难道说,我们华夏本土,就没有值得演绎的故事?只怕并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没有让她们抹黑的余地罢! “是以,她们也只好假借海外之作,虚张声势,挑动话题,制造不安的气氛和仇视的态度。为了票房利益,哗众取宠,使本该成为享受的电影,变成了滑稽的恶作剧。 “若从此以后,电影都是这样的基调,那末,我将为沪上观众,为全国观众一大哭。” 好在九鼎公司众人为这种局面准备了很多。一见惹起两派相争,就赶紧联系了相熟的报馆和杂志社,做了几篇采访报道,把拍摄的过程和想法说到明面上,给大家评判。 可是,和这几篇文章同时现世的,竟是一些以炮制桃色新闻著称的地下小报。 《倡导品德者,原是肮脏人》——揭露电影明星不为人知的真正身份。 “提起最近名噪一时的九鼎电影公司的台柱,大家都知道,是名为赖某某的。可是,伊原先还有一重身份,想必大家并未耳闻过。 “赖某某原籍平州,来沪之前作为戏子的艺名,唤作杜红鹃。有些读者或者记得,本报曾经刊载过平州城李大总统座下‘三女争一夫’的轶事,其男主角正是此人。 “有知情人士透露,此人在平州城时,可谓是‘色艺双绝’。伊长期混迹在著名的烟柳集中之地,出演的也多为怨夫伤春之类的三流戏码。戏台上媚态横生,私生活混乱不堪,和平州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街坊邻居,都有牵连。 “本报认为,各人的操守和品德,原是要自己珍爱。譬如这位赖某某,从戏子玩物披上锦缎,摇身一变,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台词,就想扮作正经人,迟早会被人剥下伪装,露出真容的。 “万望本报读者,尤其是家有小郎君的,千万莫给伊做崇拜明星的梦。若是将来一旦学坏,败了家门清白的名声,高堂老母悔不当初,也是可悲可恨呀。” 这就怪了。之前新文化报刊多次表扬,并没引起多少人注意;当这些桃色小报发表了些捕风捉影的八卦见闻之后,九鼎公司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 来自沪上各处的信件,像是洪水开了闸,一股脑地寄送到公司的地址。其中鼓励有之,指责有之,询问有之。信件积压成山,多半都来不及拆看了。 常在公司附近游荡的一些无赖,也经常在公司附近溜溜达达,给各家报馆指路。收了问路钱,随便指点一栋小楼,就涎着脸笑道:“那就是男宿舍。”然后嬉笑着走开。 小报记者就深信不疑,还蹲守上了。公司职员们在办公室里做事,时不时就能瞥见,外院矮墙的后边,有人在往公司里窥探。偶尔,闪光灯一亮,“嚓”一声响动。 也不知道这样瞎拍,究竟能拍到什么独家新闻。 这些混乱的日子,让公司不堪其扰。 一开始,公司里的伙伴还是齐心向外,一致抱怨小报无德的。时间久了,就也有人说起来了。 “阿光,公司还有别的事务,总不能停留在这一部《玩偶之家》过不去了。不如你住到外边去吧,这些人渐渐也能不来了。” 张绍祺是强烈反对的:“不行!公司夜间能落好几道锁,也有夜巡的人和狗,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敢进这里。如果光哥住在外边,就正中那些人的下怀,更会被骚扰得无法正常工作。” 碍于张绍祺的面子,这话题也只是被简单搁下了。但是,平州来的三个男子心中都清楚,迟早还会有人再提起这样的建议。 只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力度,大家还能不能维持好看的姿态,能不能商量清楚了。 第191章 这边九鼎公司内部初现裂痕,那边沪上的各家大报馆、报社,逐渐都跟上了话题。 民众总是笃信权威的。当那些老牌的报刊也提出了态度,这态度就成了准绳。 最终一锤定音的,是沪上最权威的报纸,《申城晚钟》。 这评论杂文,题目就起得非同小可—— 《掀开幕布看一看》。 “近日关于有声电影引申出的风波,笔者已有耳闻。各方意见,笔者也尽数关注着。到了如今,难以按捺心中的想法,便提笔作一文字,读者诸君参详。 “诸君所关心的所谓演员身世,笔者认为,并非此事的关键。还是建议大家,把眼光放回到电影本身来。 “电影,本是西洋娱乐,借影像做戏,记录生活。可是,这样一种纯属娱乐的艺术,为何到了我们东方,便像是枪炮一样,非对谁开火不可呢? “这部号称‘华夏第一声’的《玩偶之家》,实则名不副实罢。据笔者所知,群星电影公司在此之前,已经做过有声短片的尝试,以我们沪上观众最喜闻乐见的弹词《珍珠塔》为实验,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喜爱。 “若非九鼎公司志向太大,誓必要吸引社会的广泛注意,若非这群热爱新潮的激进年轻人盲信西洋学说,照搬外国剧本,我们或许还不知道,外国的洋人,竟然如此顽冥不开化,妻不成妻,夫不成夫,贻笑大方。 “诸位读者,比之西方蛮夷,我华夏自有七千载文明,最是谨守礼仪的国度。以笔者拙见,将目光放在演员私德上,角度未免太过短浅。在这次的浪潮中,我们应当想想清楚,我们的诉求究竟是什么。 “演员,不过是电影公司的傀儡,被有心之人操纵在台前,说出了这些让人惊骇的谬论。我们质疑这部电影,最终目的还是要掀开厚重的幕布,揪出幕后别有用心的傀儡师。 “笔者相信,读者诸君都是正义的市民,大家向往繁华美好的沪上摩登生活。正因如此,诸君更应该擦亮眼睛,勿使鼓吹者奸计得逞,勿使善良的美德无所适从。” 张绍祺气得在开晨会的时候就摔了报纸。 “胡说八道!把好好一部经典作品歪曲解读,这才是煽动对立呢!” 有伙伴便劝:“我们这次已经了不得了,还是低调行事,苟全过这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吧!” “是啊,君子不逞一时之勇,能屈能伸,留待卷土重来嘛。” “这还能重来吗?”张绍祺大声大放,胸口不住地起伏,“像这样苟且度日,绯闻就会放过我们?反对的声音就会平息吗?这只怕是有人眼红我们的票房,就在这里推波助澜,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踩空,我们不能退!依我看,是要好好查验一下,业界有哪些冤家想要我们退出!” 立刻有人不太满意:“绍祺,你这也太激进了。本来就是我们的理亏,怎么好再用舆论手段来洗地,万一弄巧成拙……” “我们有什么理亏?”张绍祺一口打断。 没人说话了。 大家就用心领神会的眼神,看着他。 张绍祺方才还不断高涨的愤怒,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昔日的伙伴,又问了一遍。 “都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吭声了。 第98章 挑滑车 (下) 一屋里安静得, 只能听见张绍祺自己的大喘。 他急得要背过气去了。可是她们,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就这么望着他, 一言不发。 往常他觉得,和这群昔日的同窗相处没什么界限,她们总是让着他,当弟弟似的捧着他, 让他高兴。可今天他才明白, 他错了, 可是不知道错在哪。 这么一晃神的工夫,着急被静默缓缓地淬凉了, 他只剩一口气提在那,觉得说不出的孤独和难过。 “既然如此。”倪隽明忽然开口, “大伙听我一言。” 其她人的眼光,这才都抬了起来,落在他身上。 倪隽明走过来两步,轻轻揽了一把张绍祺的肩膀, 情绪平静,语调柔和。 “我曾以为, 各位都是知根知底的同窗。留过洋, 见过外边的世界, 必不会像闭塞视听的华夏女子一般,抱着腐朽的传统不放, 将所有的罪咎归于男子之身。 “如今看来, 是我错了。家世优渥, 眼光长远如你们,也不过如此。我只觉得, 我们这部《玩偶之家》算是白拍了。我们这‘华夏第一声’也是白费了。 “我们不是自己人么?却还在用旧道德约束同甘苦的伙伴。光英并没有对大家隐晦过他的经历,我们有共识的,不是吗?可事到如今,你们却觉得,一个人痛苦的过往,要清算成道德上的污点。 “如果你们都是这样想的,恕我和绍祺一样,不能接受。” 伙伴之中,有人用惋惜的语调劝道:“小倪,我们都明白,你是好心,向往公平正义的。可是,人跟人总是不同的。你们两个是受过教育的良家子,万千宠爱的小少爷,和他一个粉头戏子抱什么团啊?” 第192章 倪隽明垂着眼皮,也不发火,也不反驳,久久这么待着。 他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让在场众人以为,这句才真正说到他心里去了。正要再说,只见他旁若无人似的,拍拍张绍祺。 “绍祺,咱们回宿舍,帮着光英收拾一下东西。” “明哥!”张绍祺可不含糊,“你什么意思?要是你也同意让光哥搬走,那我就跟他一块儿走!” 倪隽明温和答道:“我也陪着你,咱们都跟他一块儿。” 张绍祺这才稍稍被安抚,沉着面孔,点了点头。 他也不再和谁打招呼,径自气呼呼地出了办公室。硬底的皮鞋,踏在中空的木楼梯上,从楼上到楼下,砰砰地响了一路。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倪隽明不改风度,冲着其她人点了点头。 “这就出去住啊?”有人过意不去地问,“那你们找好了房子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我们也帮你打听一下。毕竟……” 倪隽明扶了一把金丝边的眼睛,温和地翘翘嘴角。 “已经有去处了。不劳费心。” “那……”有人又提起,“你们的家私细软多不多?我们也去帮忙吧。” 倪隽明还是那个春风和煦的态度,笑着婉拒:“你们尽是女子,出入男子的房间不太方便,我们自己来就行了。”说完便离开了。 这下,伙伴们脸上都现出些如释重负的笑意。心里觉得,还是他做事周全,给足了大家脸面,悄悄地觉得舒坦。 阿光自己早听到有那些风声。 他有许多话,想对同事们自白,可是最近公司开会,经常刻意地舍开他。张绍祺倒是每次都去,时常是愤愤地回来,见到他的面,又收敛了表情,装作没事发生。 有时候,阿光也有些后悔。 “我也是糊涂,如今的世界,和以前经历的全然不同。一个消息,瞬间就能通过电报传出千百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该跟戏神仙硬杠,好再想个迂回的法子才是。” 这么一想,觉得实在羡慕那戏神仙。她能把时间倒回去重来,把做错的事情重新弥补,多轻松啊。 正无聊着,只见张绍祺一阵风似的从外边大步进来,说了声:“光哥,收拾东西,咱们走!” 一面说着,一面就打开箱子,拉开柜子,把那衣衫鞋帽一股脑地往里塞。 阿光见气氛不对,疑惑地站起来拦住他:“先别忙……” “哼,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张绍祺恨恨地说。 阿光情知道,一定是同事们又提起让他搬出去的话,张绍祺和她们起了口角,这才要一起搬出去了。 他带着连累旁人的歉疚,岔开话头:“我是说,你别这么塞,箱子的容量都浪费了。我来吧。” 张绍祺看了看差点被撑坏的箱子,这才稍稍冷静一点,不好意思地撇撇嘴。 恰在这时,倪隽明也回来了,随手关上了门。 阿光问:“怎么回事?” 三人相对,倪隽明也不再笑了,脸色阴沉:“别收拾得太干净。装些常穿的衣裳鞋帽,带上钱和首饰就行。” 张绍祺又不懂了:“咱们叫两个黄包车,拉上行李去新的住处就行了。难不成还得往返来拿?” 倪隽明只说:“不打紧,就这么着。收拾吧。”张绍祺一头雾水,但看他已经想好,就跟着收拾,跟着走。 没想到,倪隽明领着两人,出了九鼎公司,一路径直走到江边。雇了艘小船,嘱咐:“去轮渡口。” “轮渡口?”张绍祺还没反应过来,“那会不会太远了点?” 直到下了船,在码头上买了三张去江汉的船票,张绍祺才惊觉不对。 “明哥!你……” 倪隽明轻声道:咱们先去江汉,再转火车回直隶。看看平州周围的气氛,若是好,就回家;若是紧张,就找地方先安顿一阵子。” “那……那……”张绍祺惊得要说不出话来,“既然咱们要回平州,你为什么还说‘草草收拾,只拿细软’?” 倪隽明抬了抬眉:“当然是让她们觉得,咱们只是搬家而已,还会回来拿东西的。若是在公司,我就说咱们不干了,回平州去,那还能走得了么?” 阿光有些忧虑:“这样抛下工作远走,毕竟违背了当初一同开公司的约定。隽明因为我的事,和自己的朋友决裂,我……” 倪隽明眼睛弯弯,在江风的吹拂下,额前的短发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来,更显得一张面孔白皙干净。 “我不是为你,”他说,“是为了纳拉的意志。” 他深深吸了口气,眉眼弯弯的。 阿光认识他这一年多来,从来见他带着轻愁,即便是笑,也没有张绍祺那种直接纯粹的快乐。 而今天,他真的畅快了。 “我原本还没想好这一出。可是,谁让她们说了句,不要我和戏子抱团? “这话一点醒,我的心思忽然就通了。 “若你只是戏子而已,那我又是什么人了? “我不过是金丝笼子里的雀鸟,只因为留过洋,会多唱几首歌而已。先前我不愿承认,因为承认了你,一样是承认我自己。咱们都是讨人欢心的玩物,谁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第193章 “可现在,我不忌讳了。 “因为我终于发觉,我再去接近她们,我也不是她们。 “我生来是男子,我们都是。若我们再不团结彼此,还要听她们的,自己划分开自己,那就不会再有‘我们’,而是——” 他用手指点着三人,毫不忌讳地道: “无义的戏子、通玩物的侧室、品种名贵的小狗。” “喂!”张绍祺愤愤,“都什么时候了,还开我的玩笑!” 阿光和倪隽明笑得肩膀乱颤。 去年,从平州来沪上的行程,车马舟船都坐了个遍。三人全程赶路,心情沉重,讨论剧本的时候,也是很严肃的。 今年归去,似乎像来时那样,也有着四面八方的危机。可是这次归途中,三人的兴致都好得很,说说笑笑的。 站在大船甲板上吹风,望着江水滚滚,阿光就说起: “其实,在拍《怒沉百宝箱》的时候,我还没有体会到一些细微的心情,演得还是太浮于表面了。 “至于我现在的想法,倒和隽明在出发前说的很相似。 “那杜十郎匣中的金银财宝,大概都是为了让李甲不必过分努力,好轻松享用情意而准备的。可是,李甲的轻易背叛提醒了他,为他人做嫁衣裳是蠢不可及的。 “有人说道,他若不沉那箱子,自己也不跳江,只拿着金银受用了,日子该有多快活?可是我能咂摸出一些。 “在他过去的生命里,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长久的情爱。金银只是身外之物,是支持目标的附属品。待到情人的温存假象被揭穿,情爱的感受成了泡影,这目标便不存在了,又要那金银做什么? “戏文是警醒世人的钟。在戏文里,没有人会活着埋葬过去,只有结束生命,以死震撼旁观之人。而在现实,我们却可以扔掉我们的‘百宝箱’,在心里反省,给自己脱胎换骨,再不去成就她人了。” 张绍祺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了。 “怎么你们都这么高兴?你们听过没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沪上的流言,很快就会传回平州啊!我们就算回了家,也有人会知道这些事,提起这些事。我真的很发愁!” 阿光回以一笑,轻声唱了两句: “又不是铁浮屠,哪怕它蓬莱山倒……” 他以生角的气息唱出来,嗓子里带着些雌音,乍听有模有样的,颇像个豪气的女子。另两人从没听过他唱这句,围着问是什么意思。阿光便解释: “这两句是些壮胆气的话。意思就是,眼前的困难都没什么,哪怕像山一样倒过来,我们都会一个一个解决掉!” 倪隽明笑道:“说得好!” 张绍祺仍是一脸担忧。 沿途江水之中,有许多穷苦人家居无定所,吃住都在船上。一叶叶破败乌蓬小舟,载着一个个门户的生老病死,漂在人眼里,又不为人所见,在这偌大的世上,像浮萍似的,终生无依。 夜间,这些人家舍不得点灯,船儿连串泊在浅滩,像块巨大的黑布盖在江水和陆地之间。 那其中并不安静。有人借着月光在漂洗衣裳,拨动水花。有些犬吠,有些听不懂的吵骂声。不知谁家孩子,忽然吭哧吭哧,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气息比小猫还弱,随时要断掉似的,总是被水边芦苇拂动的声响盖了过去。 倪隽明轻声吟了句古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张绍祺也没睡着,小声地说:“若是什么时候,这些人都有房子住,有饭吃,那就好了。” 阿光却没搭话。 两人以为他睡了,声音又小了些。 两人凑在一起,说起宋徽宗,说起陈后主,讲了一阵诗文书画,又说起外国的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不知道都是何人。 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里一直想: “他们从小就在这戏里,又是衣食无忧的少爷,这才能担心旁人。可是,我又是谁?从哪来的?在这些不同的地方无端受挫折,究竟要走向什么出路?可是一点儿还没有着落呢。 “我也是的。看隽明有了决断,真心高兴,想着鼓鼓士气倒好。怎么决绝的故事那么多,却单单把个怒沉百宝箱拎出来了?壮怀的曲子也那么多,却单单把个《挑滑车》溜出来了? “想那十郎,一腔柔情付与污泥,便有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也都随着珍珠宝玉投到了江里。想那高宠,虽有一腔壮志,可是个有勇无谋的,单人对上十几架铁滑车,最终力竭…… “虽然戏神仙并没有直接出来为难我,但我恍惚觉察得到,这无意中的谶言,预示着我的结局。 “莫不是,等我回到平州,这厄运就要最后见分晓?” 第99章 银空山 果不出人所料。 虽然三人一路辗转, 跟谁也没有报备,可是一下了火车,月台上便围了许多人, 把他们堵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为首的锦衣华服,朱唇皓腕,正是久违了的巩季筠。 虽说一路上都有准备, 可当真见了她, 阿光倒是松了一口气。 “巩大小姐有什么见教?” 第194章 巩季筠把眉毛一压, 嘴角一翘,笑容看起来有点阴沉。 “好你个杜红鹃, 跑出去一年半载的日子,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可别跟我说, 你欠了我的,惹了我的,你如今都不记得了。” 阿光也笑笑:“甭管我和您之间有什么,也不关他们俩的事。巩大小姐能不能抬抬手?” “放走他们?好叫他们通风报信?” 巩季筠丝毫不在意这人来人往, 也好像没看见已经有许多旅客在围观指点,将手里细长的香烟送到嘴边, 长长地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 她身后那些健壮的打手们, 猛然收紧了圈。 巩季筠一向是外强中干。好比说现在,只是堵截阿光他们而已, 还要带那么多牛高马大的男人来。强壮的身板, 挡住了阿光的视线, 让他只见到一线她的脸。 灰白烟雾,从涂着鲜红脂膏的嘴唇里冒出来, 眉宇间的神态,竟然带着股子他不曾见过的凶狠。再晃了一眼,烟雾已经氤氲弥漫到整个脸孔上,给她披上了层朦胧的装饰,看不太清楚了。 阿光心里咯噔一声:“这不是戏神仙了!” 戏神仙原本该是什么模样,他可说不好。在他的印象里,她虽然做作,但一直都有些很好笑的底线,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而眼前这个巩季筠,她来真的。 真正的戏神仙呢? 又在曾馨那里?还是已经离开了平州戏台? 他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身旁的两人没有叫喊,只是和他紧紧偎在一起。一旦真的动上手,难免要一起遭殃。还好在沪上这段时间,他那刀马功夫从来不曾搁下。虽然都是舞台上的招式,但那也是从实际的套路里演变而来的,只要力量用到了,一样可以自保。 他把箱子轻轻丢在地上,心里盘算:“最好能冲破包围,把巩季筠直接拿下。下一步怎么办,就再说吧!” 可惜,手边若能有杆棍子,这计划成功的把握能更大点儿。现在,难免殃及身边的两个朋友,没法做到完美。 冷不丁的,几声鼓掌,拍散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 “筠丫头,我可没想到,你如今这么巴结我?亲自来替我接人呢?” 巩季筠并不意外,恨恨地转了过去。 “顾影!”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列队跑上来,弹不上膛,只把白森森的刺刀亮出来,对准巩季筠带来的打手们。 这些打手明知不是士兵的对手,只好讪笑着退开。 顾影却也不理巩季筠了,径自走过来,还没开口,先把眼睛笑得弯弯的。 “阿光,你总算回来了。” 虽然知道早晚要见她,可没想到这么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许久没想她,全然抛在脑后的缘故,突然见了她,那胸膛里回响的心跳声,忽然盖过了一切喧闹。 直到火车鸣着笛开走了,他才醒过味来。 顾影见他望着自己怔忡,笑得更甜了:“总算舍得消气了,不跟我闹了?嗯?” 阿光咽了又咽,多少话到了嘴边,却都不成型,说不出来。沉默一晌,终究是开口,叹了一声:“是我自己没出息。” “这是怎么说的?” 顾影笑着使眼色,叫士兵们帮三人提了行李,自己上前拉住阿光的手,缓步往出站口走去。 “我也没出息得很,白天夜里都想着你。你那《天仙配》也在平州放映了,我连着看了一个多星期,看得每个画面都记下了。可是,越看电影,越想见见真正的你。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真是高兴。” 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她讲话带着些小心,语调比绸缎还柔软,比蛋糕还甜。一面说话,一面拿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挠,挠得他心里乱成一团,只得反手把她握紧了。 顾影晃了晃手腕,带动着阿光的手也跟着晃:“哎,我听说,张家放话出来,说张绍祺要是还敢再回来蹦跶,就给他锁在家里等嫁人,再不许出门了呢。” “你拿我的朋友威胁我?” “哪儿能啊?”顾影却不生气,“你都不听我说完。我是说,张家肯定知道他回来了,你肯定也不想让他被锁在家里,不如我先把你们都安置在防卫所。” 阿光心说:“这和锁在家里有什么区别?” 没等他说出来,顾影又解释:“防卫所里外都是我的人,张家就是知道他在那儿,也不好意思来要人,你们就放心待着。” 眼看就出站了,一群士兵太扎眼,必须赶紧决定去处,早点离开。阿光考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 “就去防卫所吧。” 他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是怎么不对。从坐上车就一直在想,到了防卫所里,顾影常住的房间里,他才忽然惊觉。 “顾影说,防卫所里都是她的人?防卫所这种重地,不是应该属于李大总统吗?她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看顾影衣装整齐,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只得主动问:“这么晚了,你还有事?” “嗯,你先歇着。” 第195章 这话过于简短,但说出来,带着危险的气息,让阿光心里一跳,脱口而出:“你去干什么?” 顾影听他音调严厉,就知道他看出了些什么:“你想不想演《大登殿》?” “不想!” “当真不想?” “顾影,这不是《红鬃烈马》。”阿光皱着眉,“你是不是在做僭越妄为的事?你——” 顾影拿指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点,止住他的话头。 “论起戏来,你比我熟。我也知道,戏台之下,不可能事事都和台上一样。你当初非要走的时候,我觉得奇怪。咱们分明已经是寒窑重相会,怎么还有一折分离? “后来,你在沪上一路高歌,演上了电影,打响了名声,用的却不是艺名,而是本名。对别人来说,这就是两个人;对我这薛平桂来说,我的王宝钏和玳瓒公主,从头到尾是同一人。这么一想,我就通了。” 阿光又急又气的:“你通了什么了?” 说起来,顾影还有点点得意。 “薛平桂在走三关回中原时,曾经和玳瓒公主相约,需要用兵便传信给他。后来,薛平桂和玳瓒会合,推翻唐王和王丞相,自己执掌江山。你看,如今你从沪上回来了,和我碰了面,可不就是一出现成的《银空山》? “所以,我知道时机到了,事情要速战速决。等我成了事,我就给你撑腰,找上巩季筠,咱们好好来一折《算军粮》。 “兵变成功后,我就夺了总统位子,从老家接来舅妈养老,也能让你从此在人前显耀。这难道不是《大登殿》?” 阿光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先以为,和顾影说了戏文和戏神仙的事,她就能把荣华富贵抛开,去思考更有意义的事,和他一起来对付戏神仙。可是,顾影竟然拿自己的经历去套戏文,觉得她就是那薛平桂,以至于野心到了顶,想要做“唐王”了! 她也不自个儿忖一忖,薛平桂有整个西凉的人马,她却只有一个顶多一千人的防卫所,谈何硬夺江山? 就算她真能成功,能拉下李雪湖,自己做大总统,又能怎么样? 他沿途听说了不少时局上的事。闽桂川湘那些边陲之地,一向不服平州管制。江汉、沪上,各地的驻领都是土皇帝,各自为战,打得正欢,都没有把这大总统之位当盘菜! 这本就是个乱七八糟的世道,谁来也解不开。即便有人能在其中笑到最后,得到了整片梧桐叶,那也轮不上她顾影这个半路从军,势单力薄的人啊! “别去!” 他一时没办法细细分析,也知道她可能并不会听,只得抛了前嫌,紧紧拉着她的手。 顾影看他神情慌张,笑着抚了抚他的脸:“放心,这一去,定能给你荣华富贵,执掌昭阳。” “谁说我要那个!” 阿光实在没有办法,一手拉紧了她,一手扯开了自己的领扣,一路把她往内间里带。 “怎么突然……” 顾影虽然意外,却也心里喜欢,顺着他意思解开衣裳,将身子贴了上去。 片刻凌乱,阿光心里搁不下担忧,最终是成不了事。眉眼之间流动着烦躁神色,终究不肯放弃,把顾影紧紧箍在怀里。 顾影一样是满心正事,就算阿光没问题,她也是不能尽兴的。也就是因为分离久了,无论怎么样的耳鬓厮磨,心里都乐意。 “怎么就慌成这样?”她笑着亲他脸颊,“走的时候那样恼,我还以为你再不喜欢我了。如今看看这模样,可藏得住么?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家伙,就会吓唬我。” 阿光将她的短发绕在手指上,心里矛盾重重。 “我确实恼恨你。但是,我恼你,是因为心里还念着你。若是我能不再想你,不再喜欢你,那才是对你我都好。” “胡说,这样就不好?”顾影不满,“两情相悦,在一处亲亲热热的,有什么不好?你莫不是也相信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可是那书里还有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呢!” 她就随口乱说,扯些歪理,阿光心不在焉,虚应几声。两个人腻歪着又待了会,顾影终于耐不住了。 “听话,放我起来。” 阿光也不吭声。 顾影只得说:“原本,夜里是大总统身边防卫最松懈的时候,我还能成事。你再这么拖下去,我真得挑滑车了。现在的‘滑车’,可都是带装甲的,我可硬挑不得。到时候才是必死无疑呢。你放我去,我还可有试试的机会。” 阿光听了,只觉得嗓子一梗。 她也在没人提醒的情形下,顺口溜出了那出《挑滑车》……这是不是意味着,覆灭的结局就在眼前? “不要试,行不行?” “别的答应你一千件都行,这个真不行。”顾影寻了个空子就跳下去穿衣裳,“巩季筠的手下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但没有查证,还没有跟大总统汇报。今儿她去劫你,我又得罪了她一道。若是她恨得急了,不顾后果,只管动手把我卖了,我就再没机会了。你想,如果我被她摆平,你的下场又怎么样?” 第196章 她穿齐整了,又走回来捧着阿光的脸亲了亲:“为你为我,甭管为什么,这下我真得走了。你看我这平时也不拜神佛,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神仙肯保佑我。不如你等着我回来的当口,帮我拜拜梨园行儿的祖师娘娘吧。” 这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贫嘴! 阿光恼得直瞪她。 可是,大事当前,看不见未来,只能说句好的。 “注意安全!” “行嘞,瞧好儿吧。” 第100章 黄粱梦 阿光待在房间里。顾影走之前特地小声嘱咐了, 不要他开灯。 她走了有一会,什么事都没有,一整个院落, 像坟场一般寂静。阿光披着衣裳,倚着窗,往外看了看。 离天亮还早得很,整个防卫所都黑黢黢的, 也看不见究竟是什么情形。 忽然, 只听着那楼下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震动, 像是很多人在跑步往一个地方集中。 “大概是防卫所的士兵们。”他猜想,“只是因为秘密集合, 就没有人喊口号吧?” 不多时,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了, 一辆,又一辆。突突突,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又越来越远。 “都走了?” 阿光轻轻地推开窗户, 还是什么都望不见。 一阵凉风吹过窗棂,毫无阻碍。他莫名知道, 这一整个大院, 几乎全空了。 夜色明明是这么静, 四下里鸦雀无声。可在他心里,仿佛坐着个司鼓师傅, 正卖力地敲着一段“急急风”, 让他不得安稳。 “本来想得好好的, 不想她了,不喜欢她了。可是……这心里一时半刻又搁不下, 这不是犯贱吗?” 他狠狠地抿着嘴唇,脸上发烫。 发了一会呆,心里纷纷乱像一团麻,实在是待不住了,就把衣裳拽过来穿好。拉开房间的门,穿过外边这间办公室,只见两个男兵挎着枪,直挺挺地立在门口。 阿光口气轻柔,态度十分客气,问:“两位兄弟,你们知不知道,我那两位朋友在哪?我可以去见见吗?” 卫兵立刻答复了:“现在情况特殊,您最好不要到处走动,我们可以去请人过来。” 阿光连忙道谢:“那敢情好,有劳兄弟了。” 于是,一个卫兵留下来守门,另一个离开了。片刻之后,倪隽明和张绍祺和另两个男卫兵就过来了。卫兵们互相敬礼致意,四个人都像锡做的玩偶一样,直挺挺站在门口守着。 阿光简单道谢,就匆匆带着两人穿过办公室,在套间里坐下来说话。 张绍祺这才卸下冷漠的伪装,有点慌张:“光哥,你感觉到了没有?这防卫所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倪隽明也轻轻皱了眉:“戒备很警惕,却又不像冲着我们,透着些古怪。” 阿光不敢明说,只道:“顾影说,她要出去开会,交代了一番就走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只是想着,咱们待在一处,就能放心一些。” 倪隽明应了一声:“是,我俩在房里不能安心休息,见了你也平安,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阿光有点不好意思:“我和她……毕竟是有点过去,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倪隽明也不深究,轻轻点头,笑了一下。 经过这些惊吓,人也没什么睡意。三个男子拉上窗帘,只亮着盏台灯,围在小沙发上低声聊着天。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透进窗来。 防卫所大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人在窗边往下眺望。只见一辆轿车,还有一辆载满着士兵的卡车,在门岗被卫兵拦了下来。 阿光心里一动:“这不是顾影的车。” 那这是谁? 是敌是友? “唉,是敌是友也是她的,和我有什么干系?只不过又要被牵连进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阿光还没想完呢,从卡车上跳下几个士兵,直接将卫兵控制住,拖进了岗亭。 “啊!这……”张绍祺惊叫出声。 “别放声!”阿光只觉得全身冰凉,手脚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脸色煞白。 这扇窗离大门太远了,三人仔细眯着眼睛去看,只知道那卫兵不是对手,却看不清她究竟是死是活。 外来的士兵出了岗亭,招手指挥卡车开进来。车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跳下,轿车径自停在操场中央。 “她们……怎么……”倪隽明惊得发怔。 “很明显,这不是顾影的人。只怕有什么变故。” 阿光避重就轻地说着,两手匆匆将窗帘拉紧,把另两人从窗口拉进来。一双眼也没闲着,四下到处看,这才确定了,这间房里没个躲避的地方。 不管来人的目的是什么,发现他们的存在,就是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的区别。 还没等他拿出个确切的主意,办公室门外就传来枪栓响动声,跟着就是卫兵的呼喝。 “办公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几声击打响动,又轻又快,迅速平息。 和处理大门岗亭一样利落。 阿光心说:“完了!” 第197章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套间的门锁上。 这两扇木门中看不中用,挺单薄的,上面还镶着刻花的玻璃。莫说是拿着枪,就是拿拳头使劲砸一下,立刻就能破开。 昨晚上,面对巩季筠带来的打手,凭他的拳脚功底,还能有两三分胜算。可是现在来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身手又过硬,他完全不是对手。只怕是保不住另两人了。 他从门口退开些距离,也把另两人往房间深处推,只怕对方强行破门,把碎玻璃溅进来。 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只听办公室里进了一个人。 硬质的短鞋跟,稳稳地踏在中空的木地板上。那就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们的胸口。 脚步走到套间门前,就停住了。 随着轻轻叩门声,外边传来个温和的女子声音。 “赖光英,在吗?” 阿光竖起手指,点在唇上,示意另两人不要做声。自己答道:“我在。” 一面回答,一面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内穿着军装,外披着罩袍,制式明显和平州城里见过的不同。 阿光躬身行礼:“敢问长官是……” “敝姓金,国民联合军司令。” “国民联合军……?” 阿光从未听过这样的番号,面上犹豫。 金司令微微一笑:“顾影和我们有联系。这次针对伪总统的事件里,我们是合作的关系。” 合作? 若真如此,怎么防卫所的卫兵不认识这位司令?她又怎么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突破岗哨,一路到了办公室来? 至于“伪总统”这称呼…… 看来,顾影的行动应该是成功了。只不过,顾影没有带兵回来,而是这位金司令来了,只怕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阿光心里警惕,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也抿嘴笑笑。 “真不好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跟她不过是露水情缘,关系浅得很,她在做什么事,从不告诉我。” “是吗?”金司令笑意不减,“可是,她不是这么说的。” “她怎么说呀?”阿光眨眨眼睛,好像单纯好奇。 金司令这才收敛笑容:“她说,若行动有什么意外,一定要跟你交代一声。” 阿光仍然装糊涂:“您是和她说好了,蒙我高兴的吧?我真没觉着,在她面前有什么特别的——” 他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金司令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银项链,光亮洁白,一看就是常常在身上戴着的。上面坠着个鸡心形状的相片夹子。金司令手指一捻,就把它打开来。 左边那张,那是阿光少年时,刚红起来的时候,师傅奖赏他去照相馆拍照。他穿着一套王宝钏演大登殿时的行头,衣裳大,面孔小,显得十分稚嫩。 右边那张,是在沪上时拍的。当时正是演《怒沉百宝箱》的期间,他穿着杜微的戏服,身形挺拔,妆容精致。拍了照,他就给师傅写了封信,连同这张照片,寄去了沽口。 想来这两张照片,都是她从师傅手里拿到的。 大概是经常关照,才能得到师傅这样的信任。 只是…… 怎么就单单裁下了头脸这一块,夹在这样的坠子里?让人看了便知关系匪浅,多难为情。 咦,这里怎么还涂污了一块? 红褐色的痕迹,浸入相纸还不深。随着金司令手又向前送了送,一阵腥气,仿佛铁锈味,就在鼻尖悄悄地一绕。 仅这一嗅,也就够了。 “她这是怎么了!” 金司令神情凝重下来:“如你所见,她伤得很严重。现在人在医院,还昏迷不醒。你若是愿意去探望——” “好,这就去吧!” 无论如何,总是要去看看! 金司令双眉一扬,也不多计较他刚才说谎,更不揭穿。阿光也不在意被窥到真实心思,魂不守舍地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坐上了汽车。 他实在心事太重,轻轻皱着双眉,根本没去看外边的景色。 所以他也没注意到,这汽车一路开得太过平稳,竟然没有一点颠簸。更不知道,汽车之外的平州城,正在悄悄地消散着。 行人没有了,房屋没有了,树木花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架孤零零的汽车。 最后,司机没有了,金司令没有了。 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顾影这一次受伤,可是去了大半条命。 当她从持续的高烧中恢复清醒,就问起平州局势。 听照顾她的旧属下说,在她袭击李雪湖受伤后,国民联合军占领了平州,建了一班新的议会。 金司令摇身一变,倒成了部署联军攻破平州的大功臣。入城之后,面对联军几位司令的询问,她就说自己为国为民,无心做总统,已经发电报去羊城,邀请德高望重的钟先生来平州接替总统位置,又收获了一波贤能的好名声。 而顾影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新政府反了口,拒不承认李雪湖受袭的事是她们支持的,反而把这事作为旧政府千疮百孔的证据,把她们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第198章 后来,经过联合议会的决议,旧政府里的要员都被剥夺了权力,归于平民。 还好顾影昏迷着,没有亲身经历,否则非要再气出个好歹不可。 昔日旧属下,如今都是一无所有的百姓。几个人轮番来医院照看一下顾影,陪她说说话。 “多亏了顾姐你呀,及时反水,让咱们防卫所对这‘国民联合政府’还算有点功劳,让活下来的姐妹能当个老百姓,这就比别的部门好多了。你是不知道,李大……唉,看我这嘴。她如今也是阶下囚,还大什么呀?总之,她那群干女儿,被新政府枪毙了好几个。” 顾影听得心口一颤:“她当年收这些干女儿,就是为了让她们成为钱袋子。新政府难道不缺钱?不要赚钱的人吗?” “唉,人家想要自己的人。”下属感慨。 新政府要用李雪湖的势力残余来立威,那些干女儿,可谓是首当其冲。那其中巩季筠因为往常就作威作福,被抓了个典型,议会专门开了场官司审判她的恶行,初审决定枪决。 巩季筠地位虽倒了,钱财还在。她也算果断,散尽家财买通了门路,从狱中直接脱逃,坐船去了东瀛避难。那几个财力没有她丰厚,又没摸准这事脉络的,把时间和财产浪费在打点官司上,最终错失生机。不但被枪决,还被抄了家。 成王败寇,就是这么残酷。 顾影本以为自己是个薛平桂,没想到,自己的下场还不如王允。曾经许过的承诺,让阿光正经感受一下“大登殿”的理想,终究成了一场空。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那,阿光呢?他怎么样?” 下属撇了撇嘴,苦笑道:“真别说,姐夫还挺仗义的。顾姐你没权没势了,又不是立刻就能咽气,金司令就让医院把你从重症病房挪出来了。说是,平州城的药都得优先给联合军供应,普通人就保守治疗,慢慢调养。还是姐夫托了在沪上的关系,从地下市场搞到一箱盘尼西林,给你用上了。但是因为这事,欠了沪上某些帮派的人情,不得不还……” 顾影一听就急了。 沪上是常年无主之地,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沾上任何一样,都不好轻易脱身。也不知道阿光要怎么周旋,才能保全他自己。 “他交代你们什么话没有?” “没有,药到平州,姐夫一直没有回来。”属下想了想,又补一句:“连封信也没来过,电话、电报也没来过。” “是不是你们没收到?你们再去问问——” 下属望着她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顾影往背后的枕头上一靠,心里发酸发沉,眼眶发热发湿。 这时候,她才真的觉察到自己无能为力,才真的被后悔淹没了。 在寿衣店里,时间的流逝,是看得见的。 它在招魂幡的缝隙里藏着,在手里的纸花和竹篾上串着,在一堆堆社火里舞者,在悲伤的眼神里流淌着。 这儿的生老病死,似乎和那个平州城,没有半点关系。 顾嘉年从堂屋走过,看到他侄女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那布幡。 从平州回到老家来的这一年多,她经常这样独自待着,沉默着随便做点什么,和从前的性子不太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想跟她说两句什么,却又皱了皱眉,把话咽了下去。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 报童们像一群在谷场上抢食的小麻雀,高高扬着手,挎着装满报纸的背包,叽叽喳喳,从小巷子里飞了出来。 顾影把手里的针往布幡上一插:“过来!” 一个报童赶紧跑了过来。 “影子姐姐!今儿的报纸可不得了!你还是买一份吧!等俺们到钟楼下面喊喊,一下就能卖光!到时候你就是想看都看不见了!” 顾影阴郁的脸上,总算现了点笑。 “我是叫你们小声点儿。我舅妈昨晚给人接生去了,今儿早上刚回来。我可不买报纸。” “为啥呀?报纸可好玩了,啥都有!” “那都是骗人的。人家让你看到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 “影子姐姐!今儿真的有大消息!我可不骗你!”报童把泛着墨香的报纸高高举举起来,“不信你看!又有一个大总统了!” “姓钟对不对?” “不是!”报童骄傲地仰起头,“哈哈!你说错了!” “那是姓金?” “又不是!又错了!”报童笑得可得意了,“可算被我逮着了!你以前肯定是偷偷看报纸了,才能猜对那些事的!今儿真的没看,就不知道了!” 顾影懒得和她啰嗦,一把捏住她的小脸:“你懂个鬼!” 报童一边扒着她手,一边笑:“哈哈哈!姓常!姓常!” “姓常?那是谁?” “不认识了吧?买报纸!你就知道了!” “行行行,买。你个猴精。”顾影无奈,最终丢下几分钱,扯过报纸来。 报童乐得直蹦:“哦——影子姐姐都买我的报纸喽!” 顾影板着脸:“小声点!” 报童一点也不怕,背着包连跑带颠,又去喊她的“重大消息”去了。 第199章 顾影无奈摇头,展开报纸,低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围忽然归于寂静。身边的那颗槐树,身后的那爿寿衣店,店里的舅舅和舅妈…… 都成为了一段回忆。 手里的报纸还在,可她再也没心去看。 因为她没有将来,只有从前。 不是这段故事里的从前,而是从她被无情仙投入这虚无的空间开始,一幕幕的“戏文”,一次次的赋予、掠夺,所有往事,正在一股脑地灌进脑海。 只要想起这些,她就明白了全部。 她随手把报纸一丢,让它也消失于无形,自己抱着臂踱步。 “无情仙爱看我沉浸在情景里,不择手段地得到名利。但我一向知道这是戏文,不看全力以赴。她只有抹去我的记忆,才能看到我不遗余力。 “所以,她和我打赌设套,骗我输掉赌约,让我看不到戏文的全貌。为了让我更投入,她还特意加重了我的上进和私心。我便一味的追求地位和名利,完全不听阿光的劝告……” 想着想着,一抬头,就对上了阿光疑惑的眼神。 “哎???” 第101章 割裂 两人相对这一眼, 光比顾影平静得多。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冷漠。他就轻抿着嘴唇,眼神里没什么悲喜, 也不见愤恨,只是态度淡淡。 这可跟戏文里的表现不太一样啊! 顾影心里一下没了底。 “阿光原先不过是一具有血有肉的傀儡,怎么忽然间就能动能走了?莫不是……”她拼凑着思绪,“他本来也是个活人, 在他的世界里好好待着, 却像我一样, 被无情仙投入戏文,抹去记忆, 权做是李秀英。后来,借着我的手, 看似造物,实则是顺水推舟,把他彻底放到戏文里来了?” 那么,他现在的冷淡, 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心里抱怨?还是…… 得问个清楚。 虽然有点警戒之意,可那是冲着无情仙, 不是和他隔阂。在戏文之外能见到他, 更多的还是高兴。顾影也不知, 若他有原先的身份,原先的名字, 应该叫什么, 还是喜滋滋地叫他:“阿光?” 光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竟然真的回话了! 顾影眼睛一亮, 觉得有谱了些。 “你……还记得我不?” “嗯。” “是只记得上一次的事,还是记得在这之前, 所有的事?” 光嘴角微微一扬,却没有笑意。 “都记得。” 记得你污我清白,也记得你跪下道歉。 记得你将我抛在脑后多年,也记得你鼓励我去接近梦想。 记得你不由分说的压迫,也记得你小心翼翼的试探。 记得你自顾自追名逐利,给我留下的只有背影;也记得你每场必到,对我扬起的笑脸。 顾影,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得越多,记得越多,心里反而越不明白。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在戏文里和我说的话,还是我从前对你说的。”顾影且说且笑,“对了,你可不要把我上次的表现放在心上啊。那时候,我没能好好接受你的心意,都怪无情仙。是她加重了我的私心,又抹去了我的记忆,误导了我。就让我觉得,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身边的所有人……” “嗯,我知道。”光没等她说完,就轻声打断。 顾影打蛇随棍上,也不管他有没有谈兴,只管往前凑了凑:“你知道?那可太好了,省了我多少口舌。” 这么说着,很不见外地伸出手去,拉起光的手来。 光觉得,自己应该躲开。 可是他向后退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却一点都没变。顾影还是轻轻松松就牵住了他。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抓住线索想明白,余光里又多了些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一头青丝已垂泻而下,拂过脸侧,搭在肩头,披在背后,末梢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得轻痒。 “真好看。”顾影很满意,“你更适合留长发。” 光皱起了眉:“是你?” 不知怎的,他在心里期盼着否定的回答。 顾影一见他好像着恼,赶忙讨好:“你不喜欢?那我帮你盘起来好不好?” 她手一抬起来,就拿着一枝白玉簪子。 光这次看得清清楚楚,那簪子就是平白出现在她手里的。不见她念什么咒文,也不见她结什么手印,就这么随心所欲,想得到什么,手里就有什么。 他顿时觉得,像是在怀里抱了一块冰,整个人都凉透了。再往后退,又明白地觉察到,自己挪了步子,却没有移动。 “你先别忙。”他只得抬手挡住她,“我有话要问你。” “嗯?你说。” “在这处虚空的地方,一切的变化,都要受你的控制。对吗?” “是呀。”顾影有点得意,“这可是无情仙赋予我的法力。” 光轻轻点头:“果然。” “果然什么?” 这时,顾影还满心想着,既然记忆都在,那么情分也都在。要弥补上一出戏文里的缺憾,就得捡回缺失的亲密。她才不要一下就将他的发髻塑出来,而是要像现实中那样,一点一点帮他梳理。所以他讲话的时候,她还在仰着头往他顶上瞧,思索着梳个什么发式更好看。 第200章 光看她这神情,心里更有隐隐刺痛。 “原来,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没有错。我在这里,和在戏文里一样,不过是她的附庸。我真正想什么,要什么,她都是不在意的。” 转念一想,些许愤怒,转为自嘲。 “是啊,她倒也不必在意。 “就像戏台上的旦,总会爱着生,可是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哪怕只看过一眼,这一眼,就是戏台上的一辈子。从那以后,就要做她们的后盾,纵容她们的梦想,替她们接受岁月的消磨,命运的惩罚。 “可是,他们愿意吗?” 戏里的人,没有问过。眼前的她,没有问过。 “在从前的戏文中,也不乏亲密的时光。只是我如今醒悟了,枕边人,未必是知心人。 “看她现在笑靥如花,向我讨好,无非是兴之所至罢了。她对我的喜爱,只怕终有一日会消弭殆尽。那时,我这配戏的人,就连作为附庸的资格也失去了。 “到了那时候,我又是谁?” 明知耽于这样的情意,是一条不归路,明知应当快刀斩乱麻。凭他把利害想得这么通透,可心底深处依然不能放下。口中不愿承认,又在在心里偷偷喜欢着她。 希望她能改,希望她学会体谅,希望她正眼看过来,看看真正的他。 这样,两人或许可以不计前嫌,或许可以…… 不,不可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早些决断…… 他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卑微,愚蠢,摇摆不定。却不想摆脱这痴缠的情思,在绵延的刺痛里,慢慢地陷落。 顾影看他神情实在不对,也终于笑不出来了。手掌轻柔,抚上他的脸侧,低声地叫着:“阿光,你怎么了?你看看我。” 光却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细碎的呼吸中微微发颤,脸色苍白。 顾影有些慌:“阿光,你不要这样。你已经不在戏文里了,我是本来的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附加了。你可以信任我……” “如何信任?”他口气中掩不住怨恨,“到了这里,我终于知道,你和无情仙,果然是一边的。” 顾影急忙想解释:“才不是!” 光不肯听,自顾自地说下去:“而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身为戏中之人,配合你们演出的故事。” “不是这样的!”顾影急得提高了声音,“阿光,你不是记得的吗?我在戏文里,都是和你合作的啊!我不瞒你,我也是被无情仙抓进来演戏文的,和你一样身不由己。上一出戏文里,她是故意抹去我的记忆,又给你挖陷阱,分别坑了我们两个,只怕就是为了挑拨我们的感情,你可不要上这个当啊!” “我们的感情?” 光听得怒级,忽然笑了出来。 “到了现在,你仍然是这样找借口。 “我们这种泡影一般的情意,有什么好挑拨的?我们相好或是决裂,对神仙来说,不过是一出戏。 “你我都知道,神仙造出的只是一个戏台而已。你把戏演到这个地步,把我耍到这个地步,和神仙有什么相干?” 他从这怒意里,生出了面对的勇气。直视着顾影的双眼,就这么直接问她。 “说到你那‘合作’,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是迫不得已,在生死关头,才告诉我无情仙的事。若不然,你还会继续瞒着我。现在你以此为证据,想让我信任你?你换个位置想一想,若是你,你肯信吗?” 顾影有些无奈:“阿光,无情仙的法力莫测,我在她手心里,不得不低头。从你眼中看来,可能觉得我的态度反复无常,但你相信我,在我可以自主的情形下,我都是为咱们的情分,也为你着想的!”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光平复了情绪,气息却还不稳,“我记得那些戏文,体会过你的变化。让我不愿再相信你的,不是变化的东西,而是你的本性。” “我的本性,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顾影心里有一千个不服,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阿光,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是你做了些什么,我才看了些什么。”光冷冷地答,“我不想和你争执下去,我只希望,你离我远一些,我要自己静一下。” “可是!” “算我求你。” 这话出口,本来是不暇思索。看着顾影一下怔住的表情,光自己都觉得意外。 转回念头咀嚼一番,这决绝的卑微,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令他深以为耻。可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包含在这样低的姿态里,自下而上的压迫,就能令人不得不点头。 顾影当然照做了。 只有她动了,这个无时辰、无远近的虚空,才有了距离。 光心里明白。 “这不过……只是仗着,她还有些喜欢我。” 虽然是他发令,她依从。但归根结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谁才是受控的傀儡,一目了然。 他低着头,听顾影细微的响动远了一些,又远了一些。 他为自己而怨,也为自己有愧。 脸庞已经铺满了耻辱的绯红色,捏紧的手指互相挤得微疼,牙关咬得发酸,从舌根尝到一种苦味,像是从心里直接泛上来的一般。 第201章 若在这时考虑虚无的未来,他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确实需要静一静。 光理了理下摆,在这虚空里坐了下来。 合上眼睛,放空思绪,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块无知无觉的,冥顽至极,不可点化的石头。 第102章 台上台下 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 光还以为,自己又进入了一场戏文。 他身处雕刻精美的红木大床上。石榴红的轻罗软帐垂在旁边,围绕出一个安全静谧的角落。借着透入床帏的温暖烛光, 朦胧可见,床栏上刻着几只灵动的松鼠,在葡萄叶间玩耍;锦缎软枕上绣着花枝,细细看去, 认得是西番莲。 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这些陈设, 都是夫郎们房中常见的样式。莫不是我又被神仙嫁作人夫了?” 还没和顾影掰扯清楚, 就这样开幕,未免有些太匆忙吧? 周围没有动静, 大约还不是“出将”之时,且谨慎对待, 先看看情形。 他稳着呼吸,静下心来,才发觉出不寻常之处。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安静, 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床帐这么轻,但凡窗外有一丝风, 溜着窗框的缝隙滑进来, 也能将它轻易掀动。可他在帐内半晌, 床帐纹丝未动。 等他注意到了这些,再细看烛火时, 却看那火头稳得吓人, 兀自默默燃烧, 竟不见一点点细微的跳跃。 再注意更多,发觉周围没有气味, 也没有声响。 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在流转。 他这才确信了:“没有新的戏文,我还在虚空里。” 只有这片虚空,无天地,无远近,无过去未来。眼前所见的一切,介于虚实之间,却又跨不过变化的界限,呈现出这样诡异的安静。 此地本来空无一物。可是现在…… 光掀开床帐,只见这是一间陈设精致的卧房,桌椅箱笼俱全。从卧房的雕花隔断望出去,便是堂屋。一架碧纱橱围起茶几和蒲席,置于博古架下。最远的隔断处竹帘半卷,露出后面小小书斋。 在这凝固的虚空里,有了这些,就让人格外怀念戏文中的人间烟火。 床边衣架上挂着外衫,光起身过去,随手取下穿好。来在梳妆台前,一手挽起长发,另一手轻车熟路伸出去,拉开台面上的小匣子,看也没看,便摸了一支镶红宝石的如意金簪,把发髻固定住了。 再望进镜子里时,就觉得有些怪。 “怎么这里的物件摆设,用起来如此顺手?看看镜中,我这衣衫首饰,仿佛从没见过,却也都不陌生。这是从何说起?” 他心里十足确信,造出这个房间、这些物件的人,一定是顾影。 只是,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在……讨好我?” 一场好眠过后,他头脑清明,心境也就随之一宽。 “想必她是在意我。”他抚着桌边的银包角,“她在意我,故而讨好我。我在意她,才会责怪她。这可真如佛法所说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脑海中还留着戏文中的回忆,可若不细细回想,那些事也不会出来反复搅扰。从虚幻的戏文里抽离出来,只看当下的事,倒觉得方才急着发泄怨气,实在是有失妥当。 “我才做过伶人,怎么就想不透这一层浅显道理? “无论我是何人,她是何人,我们不过同命相连,在无情仙的戏文里演了一生一旦而已。戏文里的事和伶人自己的事,这应该是两码事。无论戏文怎样缠绵悱恻,怎样恩爱情浓,都只是台前的演绎。伶人互相合作,久而久之有些同台的情谊,再正常不过,并不是非要在幕后结为连理。 “在我面对她时,那些防范、厌恶、期待……归根结底,只是犯了糊涂,起了私心,要圆自己的贪恋之情。和她相处久了,想得到的越来越多,竟至于生出这些怨怼来。 “可笑是我自家钻了牛角尖,却又抱怨旁人。不怪她不知所措,我们两个确实该开诚布公,好好谈一下戏里戏外、台上台下的关系。分清楚了,离于爱了,应该就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 这一想通,他脸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 “先去找找她在哪。” 这么想着,信步走出门去,这才见到了一番别样的小天地。 起居房间之外,是一方小院落。一侧搭着木香花架,架下搁着石桌石凳。另一侧在墙角的大片空地上砌了个大花坛,其中竖立着高大的太湖石山,石上垂下藤萝,和地上苔藓、青草,交织出一片浓密的绿意。 只可惜,这里无天无日,不明不暗,景致的巧思没有光线烘托,气氛就要打些折扣。 光一面赏景,一面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出宝瓶院门。从竹林小径中穿过,这才见到顾影站在另一处院门外,正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苦思冥想。 随着她动念,眼看那墙角凭空长起一座假山。 她沉吟片刻,又有细细雕琢。目光所到之处,石块正不断地增减,假山轮廓变了又变。 第202章 光一时好奇,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看她推敲。 山石层层堆叠,渐渐占满了墙角的空间,又转而加高,最终形成气势十足的一大块,高过墙头许多。 “未免将这个角落堵得太严,不透气了。” 光轻轻皱了皱眉,心中不以为然。 只见顾影后退了一步,也轻轻摇了摇头,又细细打量。 片刻之后,那假山就开始削减,变得越来越单薄。原来能塞满墙角,现在已经把周围一块土地让了出来。 光立刻会意:“这样大小的石头刚刚好。在周围种上花草树木,枯荣随着天时改变,一景胜过多景,更有意趣,也更耐看些。” 顾影又开始尝试。 芍药和玫瑰,颜色娇艳,能将此处点缀得色彩斑斓。但恐花枝太过柔弱,配这块大石,不是上佳之选。 青竹细笋,围绕着嶙峋石山,倒也有蓬勃之感。只是枝叶过于细碎,依然不是最好的搭配。 松枝遒劲,伸展到院门边,仿佛个迎客之人,力度十足。然而看起来过于硬实,缺了几分朗阔。 “不如种棵芭蕉。” 顾影正专注地想事,闻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你来了……” 看他脸色还好,她稍稍放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声招呼,勉强笑了笑。 气氛太尴尬,光只得冒充不知:“种一棵高一些的,叶子大大的……” 他话音还没落,一棵高大的芭蕉便立在那里,伸展开宽阔的叶片,探过墙头。 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若到了夏天,阳光倾洒下来,有蕉叶覆着墙角,就能有一小片荫凉。春秋两季下起细雨,水珠击打着宽阔的叶子,是任何丝竹都无法替代的天籁之音。叶片背面,庇护着瑟缩的小虫儿,在一片温和的青绿中,和人一起等天晴。 人生中得有多少意趣,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个遍,却被迫困在虚实之间,找不到出路。 多少有些遗憾。 解铃还须系铃人。光想要缓和气氛,只有主动起话:“怎么在这里盖起园子来了?” 顾影闲适地抄着手,往他过来的竹林小径看了一眼:“这里原本无天无地,也没有边界。我想,有些东西做参照,你会更习惯。” 她一转念,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阿光,你是不是只记得戏文,却不记得,在每段戏文结束后,回到这个‘后台’的事?” 后台? 这称呼,倒和光方才的想法不谋而和。 “是。听你这么说来,我们总是会在戏文间隙来到这里?” 顾影点点头: “前几次都是短暂停留,你一直是沉睡着的,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话,我也不知道你需要独处。刚才,趁你睡着的时候,我本想联络无情仙,问问她能否也给你一些法力,在这里用着方便。但她毫无回应。 “然后,我就想着,我自己来吧。 “先给你搭了个床。觉得太单薄,又加了个堂屋。想着你在戏文里喜欢待在碧纱橱里饮茶下棋的,我又围了个茶座。又觉得有个地方写写画画更好,便有了个写字台和博古架。 “这摆设齐全,没有个墙壁门窗,也不太像话。我就搭上去了。自己站在外边看看,觉得得有个走廊,得围个院子…… “后来我又想,无情仙不知何时才能回应,我们或许要在这里待上许久。你住精致小院,我打虚空地铺,好像有点惨。那我也给自己做个院子好了…… “就这么越想越多,越做越大。等这边弄好了,我还想在自己院子里划个湖出来。你那边的花架和山石,不知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喜欢,我先去给你改改。” 哦,这就是原本的顾影。 戏文里常见她在忙碌,原来戏文之外,也是闲不住的。 看来无情仙虽没有什么大本领,挑人的眼光倒还好。这样一个主动改变周遭的人,何愁无事,何愁无戏? “我那挺好的,只是,那些家具,我好像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哦,这个啊。这是在侯府的那出戏里,你的嫁妆。那戏文里的新房,咱们两……”她忽然顿住,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没住两天就上前线去了,在打仗回来半路上,戏文就结束了。所以你印象不深吧。” 那她是怎么记得的? 顾影说话时,就时不时地看着他的脸色,就怕他忽然又恼了。眼看他现在的神情像是疑问,不待他开口,就赶忙解释:“我看了礼单,核对过一遍。你那时忙着别的事,好像在准备去前线的盔甲衣袍。” 她说得这么细致,光就想起来了。 那是个由男子负责产孕的奇异之地。在戏文里,顾影身子不好,据说不易使男子有孕。他还常在心里偷偷想美事:“哼,只是不易,又不是不能。说不定我还能一下怀个双生子,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两个大胖丫头,羡煞旁人!” 出了那情形,再想想当时心事,不禁尴尬得满脸通红。 第203章 “难怪。那床是给出嫁的夫郎用的,我想换一换。” 顾影觉得,自己面对一道要命的难题。 “在戏文里,我见的都是这种样式……也不可能进过未嫁小郎君的房间。那……该是什么样的?” “就……”光想了想,“随便别的什么。寿桃,松鹤,八仙,万字……” 顾影奇怪:“不太对吧?怎么都是老人用的样式?” 忽然醒悟:“你能说出这个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演戏文之前的身份?” “不会吧?”光莫名忐忑,“这么说来,我是年纪大了,寿数尽了,才被神仙选中来做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影赶紧解释,“我是说,或许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很受老人疼爱,经常在膝下承欢,也就留了些老人房中陈设的印象。” 两人又瞎猜了一阵,言语来往之间,也很是投机,显得隔阂少了许多。 光就趁气氛很好,提起:“顾影,我想应该跟你道个歉。方才我还没全然出戏,就见到你在这‘后台’里无所不能的,很像无情仙的帮手,一时气不过,对你态度不太好,对不起。” 顾影却并不觉得欣慰:“我没有难过,只是有点遗憾。明明你在戏里对我那么好,舍身求药救我,我还以为,在戏外重逢……” “你先等等,”光大惑不解,“舍身求药,是从何说起?” 第103章 相像 顾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这是为了划清界限, 连这么大的牺牲都要否认?真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忍不住解释清楚:“在戏文里的时候,我不是中了枪, 奄奄一息吗?然后那个姓金的却不给我治疗,想趁机拖垮我的性命,把防卫所对新政府的功绩抹杀掉。我不知道,你当时是考虑了局势, 还是只考虑了我的生命, 总之你从沪上的黑市给我买了药, 却因为欠了帮派的人情,自家陷落在那边, 失了音讯。” 光不暇思索地道:“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还是你不记得?”说到这个份上,还要装糊涂? 光只得细细说来:“当时, 我不知道你的情形。那金司令带兵突入防卫所,把你的残余手下都——” 他将手横在喉口,轻轻一划。 顾影立刻火了:“这混账东西!骗得我好惨!” “然后,她如入无人之境, 直接进了你的办公室。她说,你和她合作很深, 你的事她都知道。又拿出你的项链坠子, 对我说你危在旦夕, 你十分挂念我,让我去探探你的病。” 顾影顿时紧张:“她那是诈你!” 现在想想, 还心有不甘:“姓金的笑面虎, 自己不出山, 却和各方都谈‘合作’,为的是搅乱平州, 趁机行事。骗我出面和李雪湖对立,她好趁我们两败俱伤,坐收渔利。那项链在她手里,证明伤我的人根本不是李雪湖的人,而是她的人!” 光却很平静:“我当然知道事情不对。可她既然带话来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看看你,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形。” “你……” “别忙着感动,”光悠然道,“我没有见到你。刚坐上金司令的车,走了一会,就发觉四周静得吓人。抬头一看,我已经在这里了。” “那么,你没有看到我的情形?” “当然没有。” 顾影莫名惊诧:“那……你这个男主角都回来了,为何戏文还在继续?我得到药后,住了很久的医院,又回老家生活了一段时间,戏文才结束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是无情仙借用我的身份,来做我不愿做的事。” 顾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么说来,阿光,你不但不会为我求药,甚至不想救我……是吗?” “这话从何说起?”光更是疑惑,“那我也问你:你坚信,我为了救你,为了买点药物,竟不惜卖身?” “也没有‘卖身’那么难听……” “怎么没有?沪上帮派的力量,我岂能不知?我好歹有些姿色,又是闹过桃色绯闻的,一旦落入帮派头头手里,只有被人操控和玩弄的下场。为了给你买药,我得混到这个地步?我买的什么仙丹,比我的尊严和自由还重?” “盘尼西林。一整箱,进口的盘尼西林!”顾影挺直了背,认真强调着自己性命和两人情分的价值。 光直接被逗笑了。 “我从沪上回来的时候,在四方银行,自己的户头里存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是价格的问题!”顾影急于解释,“在各方混战期间,这个药可是救命神药!哪里都稀缺的!姓金的想让我早死,一定会将药品控制得很严格。你能搞到这个,用到我身上,就得用最非凡的手段!” 光笑道:“那我求倪家和张家就好了,为何要舍近求远去沪上,向我不愿沾染的帮派势力买黑市药品?” “可是——” “退一万步说,我果然卖身求药,但在沪上有多少变数,你想过吗?既然盘尼西林十分稀缺,若是沪上黑市也没有呢?帮派中人狡猾阴狠,若是假装给药,或给些假货呢?进口药保质不易,若是那药过期失效了呢?药到平州,处在金司令眼皮下,她能毫无知觉吗?又由谁担保,谁来证明,这卖身换来的药,就一定能平安用到你身上?” 第204章 “这……”顾影一时语塞。 愤愤片刻,又找到了线索,理直气壮起来。 “阿光,那是在戏文里啊。我是女主角,所有的事都应当围绕着我发生。要说能救我的命,那就一定有适合的药。你要是去找,一定能找到。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嘛。” “谁给你的这种自信?无情仙吗?”光无情揭穿,“在以往的戏文里,你可是总被她逼到绝路,难道忘了?反正我也记得,要不然我再帮你数一遍?” “别别……”顾影一脸尴尬。 说到这个地步,眼看又得吵起来了。难得没有戏文,能两人独处一段时间,本来应该和睦相处,增进些情谊才是。既然他翻起旧事不高兴,她让一让就好。 “阿光,别说我的经历了。你看,这次的戏文,咱们聚少离多。你都经历了什么,给我讲讲好不好?” “我在戏文里就讲了,你又不爱听。” “怎么会?你的事我都爱听。” “油嘴滑舌。” “日月可鉴,都是真心话。” “这里有日月吗?” 顾影暗暗心虚。 怎么一旦出了戏文,阿光就哄不好了呢? “那个……我还是……先去给你改改家具的花样吧。” 在这里打家具,反正又不耗木材,两人改来换去,试了好多种花样子。 光心里有结,不愿再用那些象征恩爱的图样,觉得尴尬;顾影也不想用那些象征长寿的图样,觉得老气。两人都不爱人物和神兽纹,只就在花草纹里挑拣。最终,选了个复古样式的茱萸纹,取其消灾辟邪的意味,定了下来。 趁着气氛尚好,两人坐在木香架下,聊起戏文中的所见。 顾影这边,尽是官途争斗。虽然也有一些磕绊,但一路升迁也很迅速,超乎寻常。 而光这边,一直被多方挤压,名声毁誉参半,处境朝不保夕,每一步都是走向毁灭,竟没有选择的余地。 光原本还羡慕顾影。乱局执棋,听起来虽然凶险,但凶险中始终有路可走,未必不能一搏。没想到,戏文结束,原来顾影亦是黯然收场。 到了这时,他心里的怨怼才真正消解。呆呆地想了一会戏文中的离合之事,轻叹一口气。 “我在戏文里过得太曲折,回想起来,难免有很多不满。” “唉,可惜我糊涂着,不能帮到你。” “不糊涂又如何呢?是你先和我说要对抗无情仙的,可是一旦她给你的甜头更多,你就背叛了合作。” “所以,你就不会选择舍身救我,是吗?” 见她在意,一再提起这事,光也拿出坚决的态度:“舍身,和救你,是两码事。若你在戏文里处于危难,我自然会帮你想想法子。但是,我首先要自保,不可能像你想的这样,明知是陷阱,还傻乎乎地钻进去。” 顾影有点失落:“阿光,你变了。” “没错。”光坦然承认,“我变得更坚强了。” “我觉得,你没必要自己默默变坚强,因为,我会保护你的。” “把我保护到防卫所监牢里?” 真是自搬石头压脚背。顾影汗颜:“别提这个了……这不是,一时糊涂吗……” “你在哪出戏里不糊涂?”光停下想了想,还真想到一出,“哦,还是有的。那《碧玉簪》演得可真好,一丁丁点儿都不见糊涂。” 顾影终究解释不清,索性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还是有所不忿。 “都怪无情仙,老是滥用法力,把我改来改去的。本来我人品多好啊,她却总要把我搞成负心渣女。现在你都不肯相信我了。” 瞧瞧,她还是老样子。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都推到无情仙身上就对了。 光瞥过去一眼,轻哼了一声。 这声音小小的,落到顾影耳朵里,细细咂了一遍,大概滋味只是稍稍酸,一点也不辣。 看来,并不是认真生气呢。 她赶紧抓住机会,换了话题:“阿光,你既然先于我回来的,那你可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多久。我摸索了一会儿,感觉这里没有一丝活气,正没底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顾影感慨:“果然如人所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在戏文中过了一年半载,你这里可能只有一时半刻。” 光立即反问:“你就这么相信无情仙,也相信这里是仙界?” “当然!你也看到了,在这里和戏文里,无情仙都随心所欲。她甚至能改变我们的体质、心性、记忆……” “我却不觉得。”光扬起眉来,“你也看了不少书,我也唱了不少戏。何曾见过做事这么潦草的神仙?简直是不像话。” “神仙的法力也有高有低嘛。你我都知道,她是个新手神仙。而且,她负责给别的神仙排演戏文,想来和凡间的戏班掌柜差不多,在仙界地位也不算高。可是对比我们凡人,却也足够厉害,足够威风了。我虽然觉得奇怪,但道理上也讲得通,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光望着她,听她振振有词地说完,嗤笑一声。 “真像。” 第205章 “像什么?” “现在的你,和我在戏文里见到的无情仙,真像。” “这怎么可能!”顾影急忙表明立场,“阿光,你要相信我!这里真的是后台,我就是我,可不是无情仙假扮的!” “你还没有发现吗?”光细数着,“遇到危难之事,你根本不会考虑,总是先去做了,再决定以后怎么办。无情仙在戏文里犯的错误,也都是这样,先捅窟窿,再去弥补。实在弥补不上了,或者破罐破摔,或者另起炉灶。但是,从头到尾,自负不改。” “所有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缺点,这是人之常情!” “但不是神仙的常情。”光一边回想,一边道来,“在戏文里,我们都有过修行的经历。你记不记得读过的仙家典籍?其中有一言道,玉皇上帝苦历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才能享受无极大道。” “我有印象。” “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修行之路上,辛苦和造化,原是一码事。要修道行,便要历经凡尘中的各种困苦劫难,易筋洗髓,脱胎换骨,没有一个神仙是随随便便就能荣登极乐的。可是,你看这无情仙,自称仙人,却对凡间很多事都懵懂无知,行事很幼稚,还经常被你我这样的凡人哄骗住,偶尔还可以威胁她一下。这样的人,会是神仙吗?” “依你之见呢?” “我认为,她极有可能是个凡人。而且,我还有个更不好的推测。是在方才朦胧想到的。但它还没有成型,解释不了接连而来的更多问题。” “你先说说看,我们可以一起想啊。” 光知道,顾影没有十足的准备。但这个线索太重要了,他一定要说出来。 “我觉得,你和无情仙有一定的联系。 “从她对你的态度来看,你并不像一个演戏文做苦力的俘虏,而是……我说不好。但我觉得你的名字,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顾影…… “自怜。” 第104章 茧 “这不可能!” 顾影霍然站起身来。 她只觉得胳膊上的汗毛从根部倒竖起来,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全都绷得死紧死紧的。 “阿光, 咱们……说正事呢,你可不要开这种玩笑。” 光神色平静。 “那我问你,你见过她么?” “这——” 顾影想要再解释,只觉得从嗓子里面往外冒着股子凉气, 声音也冻住了一般,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光越是平静, 她越是心慌意乱。于是颓然坐了回去,低声道:“可是, 在戏文里,你也见过她。” 光继续说道: “没错。可是她和我说话的时候, 就得假扮做戏文里的人,不但有形有迹,甚至要专设一个场所来谈事情。而你接触的她,不过是脑海里的声音, 和一股无形的力量。 “所以,你怎么确定, 无情仙确实存在, 而且是你之外的某个人呢?庄周梦蝶, 抑或是蝶梦庄周,就连当事之人也要迷惘。那么, 你何不再细细感受, 看看是她在你的脑海里, 还是你在她的脑海里?” “我不认同。”顾影反驳道,“在戏文里, 我和无情仙可以同时出现,而无情仙假扮巩季筠和曾馨的时候,这两人不能各自分立,甚至不能对上话。这足可以证明,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你觉得她是神仙,你又觉得自己在凡间。岂不知,神仙下凡历劫时,都是以一部分魂魄投入轮回么?” “你看,你刚才还说她是个凡人。若果然如你所说,我是她抽离出窍的魂魄,分立成一个单独的人,那不就说明,她确实有法力,确实是神仙吗?” 光依然平静地答道:“稍安勿躁。我并不是要你承认什么,只是打个比方,方便我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推测事情的根由。其实,我对无情仙管辖的世界并不熟悉,即使猜错,那也是很正常的。” “那你还有什么不明之处,想要线索,你就问我呀。” 光轻轻笑了一下。 “在无情仙的戏台上,始终以你为头路,我为二路。我们立场不同,地位有别,所以,同样的人和事,我们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未必是相同的。更何况,有些线索是你过于熟悉的东西,反而看不到。我只有自己去看,去查。只可惜我觉醒太迟,思考太少,看到的秘辛也不多,推测中隔一跳一,连不成完整的因果。” “若她真是神仙呢?” “我始终觉得,并不是。” “可是,你也看到了。在上一次的戏文里,她造出来了一个凡人所不知的情景。现在回想,那整个世界的走向宛如洪流,而我虽然身为主角,却仿佛只是洪流中的一条鱼,力量极其有限,更不可以一己之力,逆势而行。若如你推论,她真是一个凡人,那她如何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且,我觉得,她后来的沉默特别蹊跷。并不像是消失了,而仿佛是站在一个我们不可知的高处,默默观看这一切。” “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 “在戏文里,张小公子教我用他的照相机。那时他说,我们的眼睛能看到东西,是因为有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到我们眼里来的。他说,光永远是直线,底片和被拍摄的物体,就是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互看见,影像就变成了照片。” 第206章 顾影仿佛懂了。 “你是说,她能看见我们,是因为有某种直接的连接?我们双方,互为一道光的两端……那我们一定也能看见她。” “没错。”光轻轻点头,“但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窥见真相。” 顾影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那你有没有发现,若你坚持‘无情仙是个凡人’,我就能洗脱嫌疑了?” “这又不是你的罪过,什么嫌疑不嫌疑的?” “怎么不是罪过?”顾影认真剖白,“我也是受她操控的,就算是头路生角,那也和你一样,是个戏伶而已。我应该是和你一边的。” “也不是。” 顾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阿光,我都表态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你还是不肯对我放心呢?” 光心平气和:“不要套近乎。我刚才就说了,虽然同在戏台上,我也和你不在一边。若无情仙果然是单独一个人,咱们三个就是各自一边。” “那是因为这次戏文里,咱们没有做成妻夫。妻夫总是一体的嘛,那你就和我一边了。” “我可以在戏文里跟你合作,但我们的立场……这什么?” 光还没把话说完,顾影就把一个吊坠放在他面前。 光知道,他想划清界限,就不该收任何礼物。可他眼光一接触到这吊坠,就从心底涌出一股渴望,想抓住它,恨不得把它紧紧捂在胸口,摁进去,和自己融化在一处。 他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手,才没有一把拿起它来。可也没有多余的精神管管自己的眼光,一下就黏在上面,再也别不开了。 横看竖看,这不过就是个透明的圆珠子,包裹着一个红芯。那芯子里似乎是一团红色的液体,还能够缓缓流动。 不知为何,他只要看着这东西,就觉得有股暖意直往心里钻。 这也是“仙法”? “这是我的心头血。” 光怔住了。 顾影说完了,才开始脸红。但光看到她双眼发亮的神色,就知道这不是羞惭的脸红,而是期待的脸红。 他顿时又警觉了。 “我不要。” “口是心非。”顾影低声道,“你明明就被它吸引。” “那又怎样?”光刻意将口气装得冷硬,“不要就是不要。” “你收着吧。原本你在这里无知无觉的,就是它唤醒了你。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但是我拿出这个来,与其说是送给你,不如说是‘还给你’的。说不定,你想要的记忆,它也能帮你找回来。” 光一时语塞。 “她怎么……总能逆着我的心思,做出我不能拒绝的事?” 就因为她总是这样,所以他可以恨她,怨她,可想要逃离时,却发现自己偏偏无法厌恶她。 他只能厌恶自己。 顾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光,我知道你怪我。毕竟,是我把你从不知何处扯到这后台里来的。原先,我以为你只存在于戏文里,所以对你……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忌讳说得再明白些。 “无情仙说了,戏文要围绕我这个女主角而转动。所以,对我来说,其它人不过像桌椅笔墨一般,都是助力的工具。又因得无情仙法力不济,戏文目标不明,每一场都有难处,所以,我做的一切决定,都只考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虽然说白了显得有些淡漠,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处。一来不知者无罪,二来戏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再复盘这些事,要我承认错了,自己反省或者对你道歉,意义也不大。你说是吗? “唉,你若不认同,我也不意外。我如今看你恢复了戏文里的记忆,有了自己的念头,才发觉你并不是一个傀儡,而是被抓进来演戏文的活人。 “阿光,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的性子、相貌、脾气、行事作风,都是最合我意的。说不定,你是和我来自同一个人间,我们演了戏文之后,还可以一起回去。 “之前你怨我的,我在今后会注意改变。但你现在,我做什么你都拒绝我,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也不知道要改哪些,咱们以后合作也不愉快。不如重新开始吧,都给彼此一个机会。” 呵,果然,还是那个她。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她,倒比那小心翼翼的,温和收敛的,要轻松许多倍。 想到这,光在心底长叹一声:“我这是犯的什么贱……” 仔细想想,她说的倒也没错。 在戏文里遇见那么多人,也有些配角是常来搭戏的,已经看得眼熟。但她们都不会记得戏文之外的事,也不会在戏文结束时,回到这后台里来。 只有在座两人。 “或者,我之前的猜测要扩大些。”光低声自语,“若我也是无情仙选中的,那我和你究竟有什么共同的特点……” “说起我们三个,我倒也有个典故。” “什么?” “《月下独酌》。” “你是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对。你方才从名字里做了文章,我就觉得有点道理。你看,这首诗是诗仙所做,仙字对应在其中了。而无情,刚好应对‘独酌无相亲’,没有亲友爱侣在身旁。然后,她对着月,也就是光,和影共舞,并称影为‘徒’……” 第207章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 “我们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光终于不再顾忌,一把拿起血坠,攥在手里。 一股温暖,顺着手臂的经络,蔓延到他的全身。血坠似乎也从他的气息中感应到什么,红芯流转不停,从指缝里透出红色的光芒,就连顾影也觉察到了那股温暖。 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在这园子正中,做了什么布置?” “就……水榭和长廊……怎么了?” “我不知道。”光起身迈步,“我只是觉得,必须去那里看看。” 沿着还没铺设完好的道路来到湖边,果然见到异象。 在那湖中,有一棵金色大树的倒影。 水面上并没有树,只有硕大的倒影,倒悬在湖面之下。 这里没有风,湖面平整如一面镜子,映得那金色的树分外清晰,分外静谧。 这里光线幽暗,使得这树通身的金色并不明亮,倒像是赤铜。这树不算很高,树干均匀粗壮,枝条并不稠密,总共数十道,向外分散延伸,覆盖了一大片。那上面无花无叶,只挂满了累累的果实。 “这不是我弄的。” 顾影说着,将湖水抹去,树影便不复存在。她再恢复湖水,那树影又随着水,一起出现了。 光蹲了下去,伸手搅动水面。 这点清浅水纹,无法影响到树影。涟漪推出不远,就次第平息,水面又平整如初。 “游过去试试。” 顾影除去外衣,不知道从哪变了根带子出来,扎紧手脚,就要尝试下水。 “等等。”阿光叫住她,“我的直觉,只能看,不能接近。我们最好谨慎点。你可以用法力把湖边石头变成透明的,把湖水保留在原处吗?” 反正在这里布置,也感受不到什么力量消耗。顾影一听他说的,当时就照做了。 果然。 水中倒长着一棵金树。 顾影又将湖旁边的道路下陷到湖底。两人从平地拾级而下,沿路绕湖走了一圈,看那树影,探寻究竟。 它不像是影子,但也没有实体。有水则存,无水则不见…… 但知道这些,还是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还是不知道它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何意。 光把脸孔凑近,趴在透明石壁上,细细看了一阵。 “咦?这不是果实。” 顾影也细细地看去。 远看,那些“果实”是金色的一整个圆球。离近了细看,只见那是由特别细的金丝层层包裹而成。中间透空,看得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暗沉沉的一团,蜷缩着,却还有些缓慢的呼吸,并不是完全静止的。 顾影明白了。 “阿光,我看这不是树,是‘山’。 “你见过养蚕的人家吗?她们用树枝或秸秆扎起一把,将上面这段散开,做成茧山,把成熟的蚕放上去,让它们找个地方结茧。 “蚕当然是无害的。只不知眼前这金丝是什么茧,里面是什么蛹,将来又会羽化出什么东西了。” 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似乎打开这茧山的秘密,对她来说是一件充满恐惧和压抑的事。 但她实在想知道。 死也想知道。 第105章 凤凰花开的夏天 光沿着湖边道路, 走了一阵,看了一阵,忽然灵光一现。 “顾影, 你有没有能力,把这个花园倒过来?” “对……”顾影如梦初醒似的应了一句。 这空间本就无天无地,她只是按习惯,把立足之处作为地, 头顶之上当做天, 才做出来这座花园, 方向刚好和树相反。若是倒过来看看,就能知道这树究竟是虚是实。 她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可尝试了几次,竟然不能成功。 她不能集中精神去想象倒垂的花园, 因为她的心正被恐惧填得满满的,兀自颤抖不已。 想当年,她也算是闻名州县的神童,十二岁首次踏入科场, 接连考过县、府、院三试,一路通顺, 连中小三元。面对森严的考场规矩和学政大人的考较, 她都能侃侃而谈, 毫无怯意。 她也不是个死要面子、害怕失败的人。十年磨砺,耐心沉淀学问, 对寒窗之外的闲话充耳不闻。后来赴京会试, 虽然中举却成绩平平, 接着进入殿试,又遭意外落榜。对着接连的打击, 她也只是一笑而过,回乡继续潜心攻读而已。 她对自己最为珍视的前程,都可以沉下心来,可如今,面对这茧山的时候,她内心深处弥漫着不安和躁动,竟出了满额头的冷汗。 光觉得不对,转头一看,见她一动不动,双眼怔怔地望着茧山。以为是她造园子时消耗法力太多,便安抚道:“实在不行,也没关系。” 顾影这才回神:“不是不能,而是……我心里怪怪的,无法集中精神去做。” “是不是无情仙为了保守秘密,对你下了一定的禁制?” 顾影苦笑一声:“你刚才还说,我是无情仙的部分魂魄。我刚才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有点道理。” 第208章 “我也说了,那只是推测。”光不愿她过分纠结,声音放柔,“别去想了,你放空思绪,休息一下吧。” 他抬眼看到湖边的水榭,就主动搀起顾影的胳膊,想扶她过去。不料刚一碰到,她就一头扎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得低低的,整个人依偎在他身前。 这冤家! 肌肤可真软…… 光无奈地拍拍她,刚想劝她自己起来。只听顾影声音发闷,在他胸前憋着,和往常声息都不同。 “你别动。” 呼吸在狭小的缝隙里流转,隔着两层布料,拂动在胸口,且温且湿,叫人心里一阵阵发痒。 “我难受……要阿光抱抱才能好……” 怎么还撒上娇了! “别闹。”光叹了口气。 这小胳膊小腿的,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模样。只要抓着她的胳膊,稍微发力,一下就能甩开她了。 可是,被她这一抱,他心就软了。 谁叫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刚刚建起的防线,做好的疏离准备,就在这个颓丧又柔软的怀抱里全线崩溃,融化得无情无踪。 可是,若真的抱住她了,就等于彻底交出了自己。只怕以后,她还会踩着他的底线,继续掌控他的所有。 “随心而行吧。这不过是短暂接触,代表不了什么,还是合作的关系最重要。” “不要冲动。为一时的温馨气氛,换来今后无限的磨折,真的值得吗?” 他在两种思绪间久久犹豫,最终仍是没有回应她。 却也没有推开她。 “我没有闹,真的。”顾影声音飘忽,语气也很轻,“阿光,现在我心里特别不安。甚至有种感觉,如果这茧山里的秘密揭晓,我就要死了。” “所以,你要占够便宜再说?”光故作轻松,只想岔开她接下来的话。 “才不是。”顾影却坚决要说清楚,“我不是轻薄的人!只是,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未知的,我想让你真心支持我,不想两下生分。即便我真的会死,临死之前,也能有个念想,死了也能少点遗憾。” “胡说什么呢?”光听得无奈,“无情仙那么偏爱你,一定不可能让你死的。不然,凭你在戏文里的那些作死勾当,你早就……” “看透不要说透。” 她也是耍赖得兴起,索性隔着衣衫,轻轻啃了他一口。 “哎!你……” 这举动实在意味暧昧,光猝不及防,满脸通红。刚硬了心肠要推开她,不料她在方才咬过一口的地方,又轻轻亲了亲。 然后,她自己松开手来,直起身子。 “不闹了,总要面对。干活。” 刚听她说到这,光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整个花园已经倒悬。 倒过来的花园,并非原先想象那样,头上顶着石板路,脚下踩着树梢,而是两人依然站在园中的路面上,四周空旷,晦暗不明。 茧山默默伫立在湖中央,平静的湖水里却没有它的倒影。水中之影,竟是原本花园里的那些亭台和草木。 “想不到,这里竟有两重世界。”顾影感慨,“若不是有那座花园当参照,我是无法凭空设想出这个可能的。” 光也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撩了人就跑的可能。他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她就像无事发生,又干起“正事”来了。 看她背着手,亭亭秀秀站在那,环顾自周的模样,就知道她还是这里的主人。再一开口讲话,哪还有刚才心慌意乱的痕迹? ……这捉摸不透的冤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别扭什么。想来想去,无非还是自己放不下,总在牵念她。 “看来戏文演多了,这情思就成了心魔,一时半刻也驱除不掉。只得先搁置在一边,也做做正经事,好转移注意。” 他心里乱纷纷,蹲身再去碰那湖水,忽然打了个激灵。 手指触碰到的,竟然是个平面,哪还有水? 比青石砖还平整,摸不到任何起伏和接缝,温度也不冷不热。他手掌向下,用力按了按,觉得无法撼动。又敲了敲,丝毫没有声音。 怪哉。 这是个无形的界限,却划分得那么明确。一正一反两个小世界,彼此之间毫无连接。若不是那湖水透光,真的发现不了这个秘密的所在。 顾影看他探查,心里有数,伸出脚踩了踩“湖面”,便走了上去。 茧山触手可及。 她转头看光也要过来,便叫住:“你别动。” 光望过来一眼。 顾影意会,笑了一声:“我现在这态度,你看着可能以为是镇定自若,但我自家知道,这叫破罐子破摔。反正这茧里的东西,我一定要看,那我就承担这个后果。若是因此而死,那也是我自己冒进,别连累到你。” “逞什么能。”光轻声抱怨。 但他终究还是听从了。 立在原地,望着她伸出手要去摘下金丝茧,又没忍住开口:“顾影。” “嗯?” “你……” 光神色纠结,半天没有下文。 第209章 顾影却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究竟意会了什么,正确与否,都已不由分说。顾影信手拈下一枚金丝茧,抱定了最坏的打算,在手中用力一捏! 茧中的黑影轻轻一颤。 顾影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坠进洞般,猝不及防原地掉落!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还以为自己要摔个粉身碎骨,不料下坠感很快停止了。 清风拂面,草木清香扑鼻而来,耳边听着很多年轻人在说笑,好似很安全。 她睁开眼睛,看到光也在身边。 “我和你一起掉下来了。”他简短解释,“可是我没闭眼睛。” “哦?那你看到了什么?” 顾影毫不在意被他看低。反正演了这么几次戏文,所有底细都露给他了,没必要再硬充完美。 “没看到。即使不闭眼,也只是从黑洞洞的地方掉下来,还没看清那一瞬间彩色的残影,就到了这里。” 两人说着话,看着眼前的情形。 一群披着长长黑袍的年轻人,正在笑嘻嘻地向草坪上聚拢。 “我在张小公子的相簿里见过,这是学生在毕业的时候要穿的礼服。”光只怕惊动别人,低声对顾影说话。 草坪正当中,有一棵挺秀高大的花树。枝叶繁茂如伞盖,上面开满了一簇簇火红的花朵。上一批学生刚刚在这里拍完照,这一批学生就急忙赶了过来。 “其实啊,这些凤凰花才是今天的主角。” “我好羡慕这棵树,能永远待在学校里。” “想当初,有一份珍贵的留校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毕业了才后悔莫及……”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说——” “爱过!” “哈哈哈哈哈你们太坏了吧!” 听她们嘻嘻哈哈,很快乐的样子,在闲谈中议论着用什么姿势拍照最好。可是,没有人发现,有两个穿着奇特的陌生人也在这里。 “看不见我们吧?”顾影很快反应过来。 “那我们会不会像鬼魂一样?”光觉得怪怪的。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都想试试,如果碰到别人,会不会像鬼故事里讲的那样穿体而过。 但她们只能迈步,却离不开脚下方寸之地。 光对这感觉不陌生:“刚才在后台,我就是这样走不开。只有你想要距离,我们中间才有距离。”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情景,和我们刚才所在的后台差不多。只是没有凭我的意志转移,说明那它不属于我。”顾影沉吟,“究竟是谁呢?” 话音未落,学生们左顾右盼,纷纷询问着。 “伍晴呢?” “奇怪了,刚才全学院集体拍照的时候,明明看见她来着,怎么这一转眼就没了?” “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一个学生撩起袍子,从短裤兜里抽出一块小板子,手指在上面拂了拂,就放在耳边。 “喂?晴晴,你上哪去了?这边好不容易占了凤凰花树,你快过来!……哦,好好,那你快点!” 顾影和光面面相觑。 不是说……打电话吗? 怎么不必去电话局拨号?难道在这块小板子里,竟藏着一架电话机?而且,不用等待,就能马上和别人通话! “这是无情仙的所在!” 顾影反应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碧玉簪》里,侯府里,和民国里,是不是很多地方都不方便?只有在那个修行的情景里最方便。你还记得吗?在那里,机关鸟可以畅通无阻地传递消息;以法术驱车,日行一千,夜走八百,不用片刻停歇。而无情仙说,她生活的仙界,比这个还要神奇。当时我想象不到,而现在——” 两人都有所感,抬头环顾四周。 是啊,在进入这些戏文之前,她们谁曾见过,哪怕只是想像过这样的世界! 四方大厦比塔还高,上面镶嵌着大块的玻璃,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宛如神话里的水晶宫。宽阔的校园道路,可以容好几辆汽车并行。汽车不似民国时都是方方正正的黑盒子,而是线条圆滑,色彩明艳。男子竟然能和女子并肩而行,神态自然地说说笑笑,甚至能同堂学习,一起毕业…… 一切都这么特别! 第106章 人生赢家 欣赏周围之余, 光也一直保持警惕。 “顾影,你听到那几个姑娘刚才叫的名字吗?” “我听清了。” 伍晴。 很明显,即使这个人不是无情仙本人, 大概也和她有莫大的关系。两人定在原地无法离开半寸,想必是要等待主角出场,才见分晓。 “演了这么多戏,好不容易看一次戏, 想想可能还是无情仙本人倾情出演, 我就觉得平衡了。” 顾影干脆直接坐下了。 光站着没动, 抱着臂,目光微微向下, 就能看到她整齐的发顶。 “若这也是一出戏文,大概只是刚开始。还远远没有交代你和无情仙的联系。这么早就置身事外, 当心越看越后悔。” “那你可要珍惜我的现在。若是真如你所说,我是无情仙的魂魄,那么戏文结束之时,想必我嗖地一下就被她收回去了, 以后你可要直接面对无情仙本人咯!” 第210章 光抿着嘴,完全不想搭这话茬。 这人说话一向如此, 百无禁忌的, 连自己的存在都当笑话讲。真不知道这是算豁达, 还是算没心没肺。 他只能冒充没听到,那就等于她从来没讲过。 从两人背向之处, 传来一阵响动。一辆装饰着花朵的汽车, 沿着道路缓缓开过来, 停在了草坪前面。 车门一开,一女一男钻了出来。 学生们和两人一起惊叹了一声。 这年轻的女孩, 妆容发型都做得很精致,身穿着白色蕾丝长裙,下摆蓬松得像云朵一样,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她披着白纱头巾,手里握着玫瑰和百合扎成的花束,脸上洋溢着喜色。 男孩相比她的打扮就简单些,穿着西式的黑色套装,领带上缀了一枚宝石做的玫瑰花。 这是西洋式的婚服。 在那场民国戏文里,就有很多海外留学归来的人士,穿着这样的衣服办结婚典礼。西式婚服比华夏惯用的八品官诰服轻便许多,白色的裙子拍成照片也显得很亮眼,是以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在戏文里,照相馆往往把这种时髦的西式婚照挂在橱窗里揽客。顾影和光一看便知,这对新人是想要凑在毕业拍照的场合,拍下照片。 “怎么现在打电话方便了,拍照却还是不方便?”顾影疑惑。 “可能是照相机太贵了吧,所以不能轻易拍照。”光有过拍电影的经历,见过不少昂贵的摄影器材。 “可是,那你看看,她们在干嘛?” 光抬眼一看,不止是拿照相机的那人把镜头对准了一对新人,其她学生也都拿出了她们打电话用的小板子,对着新人比比划划。从神情上看来,似乎也是在拍照片。 可惜两人困在这里,不能绕到学生们背面去看看,这种小板子一样的东西到底有多奇怪。毕竟同一个东西,又能打电话,又能拍照片,让人实在好奇。 穿婚纱的女孩走到学生们当中,立刻被团团围住了。 “哇!毕业证,结婚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这是人生赢家呀!” “人生大事一次完成,也太幸福了吧!” “我刚才打电话,她还说是回宿舍拿东西,现在才忽然揭开真相,原来是换装去了!” “晴晴!你竟然还瞒着我们呢!真不够意思。” “你们看她一脸娇羞!快跟我们说说,什么时候定的好事呀?” 伍晴一开口,就忍不住要笑。周围的女生也不再七嘴八舌地问她,就盯着她晶莹透亮的嘴唇,等着她说。这么互相看一看,笑一笑,整个草坪上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来往的不少学生也都停住脚步,往这里看过来。 笑了好一阵子,伍晴才羞答答地说起来。 “我也没想到……刚才,他……”她红着脸,扫了一眼穿燕尾服的男生,“叫我去小剧场,和社团的同学们一起拍照,我就去了。” 女生们纷纷拖长了声音:“哦——” “然后,我一进去,舞台上的灯就亮了,整个合唱团都站在台下唱歌,他……梁学长就捧着花走过来,向我求婚。” 女生们发出甜腻的哼声,应和着这浪漫的一幕。 “唱的什么?唱的什么?” “结婚进行曲?” “今天你要嫁给我?” 伍晴笑着摇头。 “晴晴你别卖关子了!” “你们呀,重点错!应该让梁学长再唱一遍!是不是,梁学长?” “说到这个,梁学长!也太便宜你了!在社团求婚了一次,就要娶走我们晴晴,我们班里的‘娘家人’可还没答应呢!” “再求一次!” “对!再求一次!” 伍晴红着脸:“我都答应了嘛,戒指都戴上啦。” “取下来!再戴一次!” 面对高涨的热情,梁学长脸上也是一片喜色:“好了,满足你们!” “晴晴,你看梁学长都答应了,你还害羞呢!” “还是梁学长好!” 在大家的欢笑声中,梁学长走到凤凰花树的另一边。 悦耳的歌声,随着他走近,缓缓唱起。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走到伍晴面前,单膝跪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戒指。 “伍晴小姐,我梁旭在此郑重请求,请你嫁给我吧!” 女生们小声骚动。 “哇,好感人哦。” “我忽然意识到,梁旭梁旭,这可真是‘觅得良婿’了!” “我们晴晴真是好命!羡慕!” 梁旭接着大声说着:“往后余生,请多指教!我会和你一起迎接生活中的阳光和风雨,给你一片岁月静好。你愿意接受我吗?” 同学们保持节奏鼓掌:“嫁给他,嫁给他!” 此情此景,只看得异乡人一头雾水。 顾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光,你听清了没有?这里习俗好奇怪,怎么是让女子‘嫁给他’?” 光微微皱眉:“或者……伍晴……是入赘?倒插门?” “倒插门的话,周围的人会这么高兴吗?” “也是……” 除了她们两人,人群里还有一个女生,也在微微皱着眉。她刚才就没有跟着起哄,现在更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直接离开了草坪。 第211章 “哎?”另一个女生马上发现了,“刘亚楠,别走啊,我们和伍晴她们照了相再回吧。” 刘亚楠笑了笑:“不了,班长。年级和学院统一拍照已经结束了,现在不是自由拍照的时间吗?我不想拍了。” 班长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好言劝着:“别这样嘛。大学四年,在一起都是缘分,又是这么大喜的日子……” 刘亚楠还是坚持:“不好意思。班长,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先回去了。” 她把胳膊抬高,从班长的臂弯里抽出来,果断地走了。 班长站在原地,也不好意思再叫。看她尴尬,有几个女生过来,愤愤不平地说话。 “班长,你不是我们宿舍的,你可不知道。她呀,女权主义者!大学四年都不交男朋友,平时宿舍聊天,总是她最扫兴。只要我们一提到谁家要结婚,要生二胎,她都是一副恨不得人类灭绝的样子呢。” “我们从大二忍她到现在呃!不拍照就不拍照,谁稀罕她。” 班长无奈地说合:“你们啊,都要毕业了,留点美好的回忆,忘掉不愉快吧。大家都是同学,又是舍友,这样不好。” “舍友?我们把她当舍友,她把我们当舍友吗?” “班长,你不知道!当年,菁菁交男朋友,在宿舍帮人家洗衣服,我们都夸她贤惠。那刘亚楠呢?一看见,就把脸一板,说:‘你这是上赶着伺候残疾人呢?他们男生有手有脚,宿舍也有刷卡洗衣机,用得着你干活?’菁菁说:‘这是我男朋友,我乐意!洗洗衣服怎么了?’她却说:‘你这是女朋友?你这是地主家傻儿子的丫鬟。’菁菁当场就气哭了。” 班长皱着眉:“不会吧,她平时也挺有礼貌的,怎么可能说话这么难听?” “还有更难听的呢!有天人家来劲了,非要跟我们辩,说什么结婚就是奴隶制。我们当然不服气,我们就说:‘我们是支持女权主义的,可是女权应该是男女平权,你这样简直就是网上说的那些极端田园女权。’你猜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我刚才说那话,是恩格斯说的。正如你们所说,我们极端田园女权就是在革命导师的引领下搞起来的。’班长,你看气人不气人?” 班长一脸为难:“唉,那还是别说了,我们照相去吧。” 顾影不禁想起,在那出侯府家事的戏文里,她曾经洋洋得意地计划着婚后的事。无情仙责怪她没有良心,她说,若是像这里的男子一般,将优势变为劣势,不能自主选择自己要的生活,恩爱和幸福都要依靠枕边人的良心发现,有谁愿意这样过呢?无情仙听了,当时就沉默了。 那时她并没有想到,无情仙,真的有可能生活在这雌雄颠倒的世界里,经历着她无法想象的故事。 她望着草坪上学生们的欢笑,心中默默想着:“幸亏是旁观,若是把我直接投到这种情景里,我说起话来,做起事来,可能比这位刘亚楠同学更直接。” 这尊卑翻转的境地,想想就令人竖起警戒,心惊胆寒。 此时,光的心中,回荡着女生所说的“奴隶制”的话。 每细细往下想一些,那像锥子扎着一样的疼,就深一些。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无情仙这么肆意营造戏文中的压力,磋磨男子,压制着他这位男主角的力量。 “毕竟我是男子,毕竟我还在戏文里,绝不能像顾影那样轻松看戏。一定要抓住线索,寻找无情仙建造戏文的真正根源,或许这才是我进入这个世界的原因。” 从现在这情景看来,沉浸在爱意中的伍晴,虽然名字相似,可性格却不太像那位心肠狠毒的无情仙。这位刘亚楠,倒更像个仇视男子、生杀予夺的狠人。 真正的无情仙,究竟是谁? 两人各有所思,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默默无言。 第107章 小家庭 “咚咚咚。” 纤细手指, 敲击在疏松的木门上。 门开了,刘亚楠的面孔依然冷冷淡淡。 可是伍晴的心情太好了,她每一次呼吸都是带着笑的, 仿佛不把这喜悦分享出去,就会浪费一般。 “亚楠,我们刚才在那边发糖,看见你没在, 我特意给你带回来一包, 沾沾喜气。” 顾影情不自禁地砸了下嘴。 光也觉得有些不妥当。 两人对看一眼。 刚才听那些女生说, 刘亚楠是特别痛恨别人结婚的。伍晴把喜糖戳到她面前来,她恐怕不能善了。 明知道情景中的人并不会发现, 两人依然压低了声音。 “要吵起来了。” “嗯……” 可是,很意外, 刘亚楠神情很平静,并没有挑起争端的征兆。她看看伍晴的糖,又看看她的笑脸,竟然还道了声谢。一边接过糖盒, 一边问了个和幸福气氛不太搭调的问题。 “你工作定下来没有?三方协议签了吗?” “还没呢。”伍晴笑着答,“三方没签上, 一片空白。” “哦。我记得, 你也参加了传烽集团的校园招聘。” “是啊, 卡在面试那里。”伍晴有点不好意思了,“可能是因为最近被淘汰, 心情不好, 那谁……我老公才想要给我个惊喜。” 第212章 刘亚楠轻轻点头:“你是不是打算留在这里, 不回老家?” “嗯。” “但愿你早点调整过来,找个好工作。这边房租真的太贵了, 生活负担挺大的。” “是啊。”伍晴有感而发,抿着嘴直点头。 正说到这里,也有别的女生回到宿舍来了。两人道了个别,各自分开。 “百闻不如一见。”顾影低声道,“刘亚楠似乎并不是舍友所说那样。不仅没有仇视伍晴,还鼓励她重新找工作,人挺好的。” 光应了一声:“这样的话,我就更搞不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无情仙了。” “嗯?不就是伍晴吗?” “可是,根据舍友所说,这刘亚楠对男子的恶意更大吧。” “闹了半天,你苦思冥想,就是在想这个啊。”顾影失笑。 “那你又是怎么确认的呢?”难道真的有不寻常的感应? “刘亚楠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女子耽于情爱,影响了事业上进。若是由她造戏文,那我作为女主角,事业早就该飞黄腾达了。倒是这伍晴,还未立业就急着成家,对未来也毫无把握,一看就是那个只喜欢纠结儿女情爱,对事业懵懂无知的实习神仙。” “人都是会变的。” “人的变化,源自积累经验。本来就清醒的人,不可能变回懵懂。本来就懵懂的人,倒容易走火入魔。”顾影和无情仙打交道更多,依然笃定自己的判断。 说话间,两人面前一切事物都消散了,又回到“后台”,站在茧山旁边,仿佛从未离开过。 顾影捏了捏手中的金茧:“阿光,你看,这里面空了。” 光随着望过来:“这茧……好像有些松动。” 岂止是松动?顾影的手稍微一动,那些团团围起来的金丝竟然忽然散了架,从她的指缝间流泻向地面。 顾影急忙弯身收手,试着把金丝归拢起来。可这东西和方才质感完全不同,细滑得几乎抓不住了,拈起一把,就滑落更多。她这一通慌忙的收拾,手里剩的反而越来越少。她急忙捏紧了最后那一点,僵在原地,真有些不知所措。 “我来吧。” 光袖手旁观了半晌,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她手中拿过丝线一端,绕在手指上,不顾滑腻的触感,只是垂着眼,专心缠缚。 地面上杂乱的金丝,宛如金色细流,逆洄而上,在他手里那样服帖。慢慢地,一个整齐的线捆成型了。 直到地面上的线全部收回,两人就发现,这线的另一头,还与茧山相连。 光一路缠线,顺着走向,很快找到了下一枚金茧。 方才他有所顾忌,没有接触金茧,更没有仔细地看过。这次有了把握,便直接摘下来,看了个明白。 金茧上的金线,虽然触感也是细腻柔软,却并不像散开的线那样凉滑。一层层极细的金丝,包裹起里面承载记忆的蛹,很是严密。 他欣赏了一会,又捏了捏,金茧毫无变化,于是递给了顾影。 “看来,只有你能开启那些情景。” “那敢情好。”顾影保持乐观,“咱们可以先做好准备,有些商量,再看下一个情景。” “直接往下看吧。刚才那些,也看不出什么来。” “好。” 这种突如其来的坠落感,真是让人无法习惯。 眩晕稍稍散去的时候,两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间普通的人家。 现今的家具,比两人熟悉的样式简单许多。但胜在颜色淡雅,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显沉闷。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霞。风从开放的阳台吹拂进来,撩起纱帘的一角,让人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一口,很是惬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看,我就说吧,一定是伍晴。” 情景中的伍晴,听不到看戏人的话语。只见她满脸疲惫的神色,关上门,耷拉下肩膀,沉沉地叹了口气。把钥匙挂在门后,甩开鞋子,拖拉着脚步蹭到沙发旁边,整个人一松懈,就脸孔朝下,趴了进去。 她一动不动的,任由夕阳的余热挟着晚风,吹透这小小厅堂。 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了,太阳落向高楼之后,完全隐没了。那些会反射光芒的玻璃大厦,忽然间就被剥夺了剔透的光彩,变得灰扑扑的了。天边最远处残存一抹灰紫,渐渐也被大片的深蓝夜幕吞没。街道上,旁边的楼房里,陆续亮起灯光。不多时,这城市里的夜晚,已被照得通明。 “咔哒。” 门又开了。 幸亏梁旭在进门之前,先伸手开了灯,这才没有被伍晴的鞋子绊倒。 “又怎么了?” 他一边问着,一边松开领口的衬衫扣。 伍晴这才坐起来,脸色沉沉的,眼圈有点发红。 “谁又惹我亲爱的老婆生气了?”梁旭带着笑走过来,捧着她的脸,轻轻亲了亲。 “还不是那个老姑婆!”伍晴撅着嘴,“她说,如果我再完不成业绩,连累全组受罚,就让我自己看着办!” “老姑婆?谁啊?” 梁旭走到卧室里,半掩上门,声音远远地传来。 第213章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好多次了!不就是那个项目组长吗!”伍晴有点烦躁。 “哦。罚什么?” “吃魔鬼辣椒。” “哈?” “去年年会,就是这么办的!最后那个组的最后五名,不但要吃辣椒,还会被裁掉!”伍晴声音提高了,“我听说,被裁掉的某个人,因为吃辣椒导致胃穿孔,后来还跟公司扯皮,说是拖欠了他的工资。如果公司不给,就走劳务仲裁。” “哦?那你们老板批了吗?”说话间,梁旭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家常衣裤,从卧室里溜达出来。 “我们老板才狠呢!满打满算才欠了3000块钱而已,他也不知道从哪淘了全是1毛和5毛的硬币,装了几大桶,还让那个维权的人自己拉回去!” “真够缺德的。”梁旭笑了笑,“现在谁还带现金?也难为你们老板,能找来这么多硬币。诶,是不是跟公交公司收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我也要业务垫底了怎么办!” “就你这个工作啊,又没有前途,钱还少,成天被管来管去的,不干也罢。” “可是……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 正说着,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梁旭从裤兜里掏出这个社会人人不可少的小板子,手指轻轻一点,那上面就出现了影像。 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子,正在向外招手:“宝宝,下班了吗?” 梁旭笑着答:“妈!晴晴就在旁边听着,你还叫我小名!” 梁母笑得更开心了:“那我不和你说了,你把手机给晴晴,我和晴晴说话去!” 梁旭笑着摇摇头,伸手递了过去。伍晴也挂上笑容,接过话来:“阿姨好。” 顾影和光两人这次可看了个仔细。眼见那手机,比修行界的联络法宝还灵,轻轻一点,就能和别人见面,都格外稀罕。 “从民国的情景里出来,想想那些电话、电报、留声机、汽车,都会觉得神奇,如果这场戏文是由我来演,只怕我完全无心内容,而是沉浸在各种享受中了。” 光难得打趣她:“有了这些方便,只怕你也像伍晴那样,无心工作,落到被罚吃辣椒的境地。” “以我的本领和适应能力,绝对混不到这一步。” “万事无绝对。”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看伍晴和梁母说话。 “晴晴这孩子,阿姨真是越看越喜欢。等宝宝——” 梁旭不满:“妈!” 梁母咯咯地笑着改口:“等我们家梁旭,什么时候空闲了,带你来家里呀。” 伍晴一直抿嘴笑着,不怎么接得上话。 梁母又说着:“晴晴,你看啊,我们梁家可是三代单传,就等着我们梁旭结婚生子。梁旭奶奶等着抱重孙子呀,是天天盼,天天想,天天催我们呢。这不,阿姨很快就要退休了,想想将来没个事做,还怪空虚的,我也是这个意思,想让你呀,能早早地嫁到我们家来,等到生了我大孙子,我正好帮你带着,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多和美!” 伍晴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低着头笑。 “哎呀,妈!”梁旭在旁边插话,“从去年我毕业的时候你就开始催结婚,这都催一年多了,你说不烦,我都听烦了。这不,晴晴刚开始工作,还没上手,正犯愁呢——” “你个混蛋,都是大老爷们儿了,连老婆都养不起啊?就缺那点钱?让晴晴一个小女孩去挣?你真好意思!” “妈,你看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我哪有这样!” “去去去,别插嘴。谁稀罕跟你说,我跟晴晴说。”梁母再一转脸就由怒转笑,“晴晴,咱不发愁,啊。工作的事,叫他们男的去干。咱们女人嘛,家庭当然是最重要的,跟他们男的抢,咱这上有老,下有小,怎么抢得过嘛。” 光和顾影对看一眼,双双皱起了眉。 第108章 我养你呀 “别扭, 真是浑身不舒服。这个感觉……”顾影仿佛被蚊子叮了一般,满脸不爽快。 “因为这里的女子,和我们熟知的男子一样。”光也叹了口气, “只有转换过来,你才会看到不公平。” “嗯,我还是觉得我们原来的世界比较公平。” “那你就觉得吧。” 顾影一挑眉:“哎?你这个态度,可不是要好好说话的哦。” 光冷冷地扫过去一眼。 顾影就继续说:“你看, 你们男子又不会怀妊生产, 所以理该无后代养老。女子愿意把你们娶回家来, 那就是一种欣赏和赞许。你们从妻主那里得到了做父亲的权利,那总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为这个家做上足够的贡献吧?不然有什么理由厚着脸皮应那一声‘爹’呢?” 光实在忍不住:“我们男子付出的,远远超过应有的义务吧?为求婚姻, 一切财产和名誉都要奉献给妻主,仿佛自己从世上消失了一般。嫁人之后,每一个决定都仿佛在走钢丝,稍有差池, 一纸休书就能剥夺所有,就连那‘养老’的泡影都不复存在了。” “那这要怪女娲娘娘喽?自抟土造人以来, 男子就有先天缺陷, 自身不可生育, 最多辅助女子感孕罢了。以此要挟女子和后嗣供养,说不过去吧?”顾影也摊开了说, “再说了, 女子生育之凶险, 如跨鬼门关,后嗣感念这种恩情, 才会奉养母亲到终老。那么,男子凭什么就坐享平安,还和女子一样享受孝义呢?” 第214章 她上下打量了光一番: “我还以为你是在和我闹别扭,原来是付出多了,心有不甘,才生出的怨气。 “阿光,你不要凭空设限。你没有原先的记忆,那就在戏文里比对比对,我对你当真不好吗?比起别的女子对待夫郎的方式,我可是好上天去了。 “大概就是因为我待你好,你才能得陇望蜀。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喜欢你,当然会让着你。但是,你要想像无情仙的世界里一样,凌驾在女子之上,那就是太过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直接扎心了。光想也不想,提高了声音辩驳:“我没有!” 他心里乱糟糟的,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所以然。 “我只是……只是……” 倒是顾影先冷静下来:“抱歉,是我说得过了。你原不是那种凌厉的男子。我也正是喜欢你这点,比别的男子聪颖,冷静,富有智慧。这样的人,原也是会多想一些的。我既知如此,就该多包容你一点。” 她微微笑着,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 “你有想法,一定要及时跟我说,不要在心里暗暗和我生分。你知道的,我一路打开这些金茧,尚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如果我真的会消失,那咱们在这争吵,也只是徒增遗憾。我们就好好地相处一阵子,好吗?” 光没有抽回手。 他说不出地沮丧。 “我不是要和你对立,是那些外在的规则,太压抑了。” “嗯,我知道。” “我只是有那些不平之鸣,我……” “也只能跟我说说,对吗?” “嗯。但我不是为了让你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顾影的眼神,片刻也没离开过他低垂的眼,微皱的眉心。 温和的态度,顺服的姿势,收敛了从脱离戏文以来就保持着的尖锐,只为和她解释清楚,他不愿,也不敢伤害。 这就是他的在乎。 这就是收下他心意的最好时机。 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唇棱角,他竟然没有躲开。顾影情不自禁,将面孔凑了上去,如羽毛般轻盈地印下一个吻,又得到相同的回应。 似乎早该有这么一次柔软的讲和。 “外卖这个牛肉都炖不烂,还是你上次做的好吃。” 尽管这么说,梁旭还是夹起了塑料盒里最后一块肉,送到嘴里。伸手抬起盒子,把里面残留的番茄汤倒在米饭里,拿筷子搅了搅。 伍晴怔怔地想事情,饭吃了不到一半,一双筷子在盒里漫无目的地划着。 梁旭连饭带汤扒了大半,一抬头就看到她这模样,不禁笑了。 “又减肥?” 伍晴这才回神:“不是。” 虽说着不是,却也再没动筷子,反倒往桌上一放,托着腮不动了。 “那我都吃了。”梁旭伸手把她那半盒米饭拿了过来,“今天中午就没吃好。本来以为你回来得早会做饭,结果你也没做,我妈还聊了那么久的电话,后来又等外卖……” 他这风卷残云,一会就把菜和饭都吃了个干净,把几个快餐盒随便叠起来,就要往塑料袋里塞。伍晴看他搞得一大团,不太像样,就接过来,按盒子大小摞好了,又放回袋子里打了结,丢进垃圾桶。 “老婆,说实在的,真别干了吧。”梁旭起身去洗手,声音伴着流水的响动从卫生间传出来,“你知道不?我从小看电影,就是特别喜欢周星星那句‘我养你呀’。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对喜欢的人这么说。” “去你的!”伍晴脸色一变,大声回他。 “哎?怎么了?”梁旭笑着出来,手上水擦了半干,就去捏伍晴的脸。 “你说怎么了!那柳飘飘是个——”伍晴呲着小白牙,还有些稚嫩的小脸奶凶奶凶的,只做了个ji的口型,却没说出声来。 梁旭哈哈大笑。伍晴转了个身坐回沙发里,毫无气势地瞥了他一眼,把小嘴撅得老高。看得梁旭一阵喜欢,扑上来亲她,两人在沙发上打打闹闹,笑声不断。 顾影和光很是尴尬。 想想无情仙编戏文时,虽然给她们留了一点点最后的隐私,可若是遇上这搂抱亲热之类的举动,想必无情仙也像此时一般,在她们看不见的某处静静旁观。 两人偷偷对望一眼,急忙避开了目光。 “哎,老公。”伍晴散着领口,小手搭在梁旭肩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语调也轻松起来,“我刚才想了半天,还是不太服气。” “什么?”梁旭又亲了亲她的颈侧,随口问着。 伍晴搂着他的肩,口气自信了不少:“辞职是肯定要辞的,老姑婆横挑眉毛竖挑眼,我也看她不爽好久了,这公司我待不下去。不过,那老姑婆天天说我会连累大家。我就觉得不对吧!我又不笨,又不傻,我们组里和别的组里,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给全公司垫底的人一定是我呀?我决定,我要先干出个样儿来,再理直气壮地把辞职信甩在她脸上!” “小孩脾气。”梁旭不太认同,“既然都要辞职了,还分什么早晚?你早点在家歇着,也不用挤公交、赶地铁,早出晚归的,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也安全些。” 第215章 “不行,就是要走,我也要堂堂正正地走!现在辞职,就像我默认了成绩差,怕了她似的!”伍晴情绪高涨,“她个半辈子没人要的老女人,我这人生赢家,我怕她什么!” 梁旭被逗得直笑:“行吧行吧,人生赢家。”说到后来,又把头埋了下去,笑声含混不清…… 这次回到虚无之境,两人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顾影拍着胸前,心有余悸:“吓我一跳。我眼看她俩越来越起腻,肯定是少不了亲热一番。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光也低声抱怨了句:“这地方的人……床上连个帐子都不挂。” “唉,习惯就好,习惯就好。”顾影自我安慰。 说话间,没有顾及手里的金茧。尽管顾影这次有准备,可握着一大团这样滑腻的金丝,还是挺不舒服的。 “阿光,快把这一段线也缠上,咱们早点看下一个情景。” 光一边缠线,一边随口问了句:“在情景里看戏的时候,咱们的手好像都是空的,对吧?” 顾影恍然:“是哦!回到这里来,我手里才有茧,你手里才有线。” 光面色沉沉:“难道说……我们在看那情景的时候,人依然在此,只是神魂被抽入茧内?” 顾影也皱了皱眉:“无情仙倒是说过,以她的法力,可以对我生杀予夺。可是我试探她时,她又不准我死。还有这虚无的‘后台’,正面由我掌控,背面却是有关于她的情景,还封在金茧之中。我看了这几个情景,疑问更多,真想多看一些,早点接近真相。” 光应了一声,道:“是。你尚知道自己是何人,从何而来,我却连这些都不知道。但愿能早点找出真相,也好知道脱身之法。” 说话间,又找到了线头连接的方向。 两人对望一眼,顾影将金茧轻轻一捏—— “嗯?” 坠入情景之后,光忽然发出一声疑问。 顾影侧目:“怎么了?” 光的手本来插入衣襟,此时缓缓抽出,打开手心。 那枚血坠赫然在此。 顾影立刻会意:“不是神魂,确实是我们本人进入了情景。” 光轻轻点头:“可那些金丝却没跟来。” “只怕……” 顾影没把话说尽,只是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僻静的小店。小小吧台弥漫着咖啡浓香,木制的花窗将空间隔断成半开放的小间,顾客三三两两坐在其中,伴着低沉的爵士乐声,轻言细语聊着些闲话。 光对这样的咖啡馆并不陌生。打量清楚之后,咀嚼一番顾影的意思,猜到了端倪。 “你是说,如果我们正处于茧内,那这环境之中的一切,都是那些金丝织就的。” “我有一位忘年交,”顾影看似答非所问,“最擅玄学。” 光心中有想法一闪而过,将眉一扬。 顾影知道他懂了一半,抿嘴一笑:“她说,其实玄学也并不玄妙。所谓解字、解梦、卦象,都不过是人心的想法,并无鬼神作祟。我曾经听她解人之梦,道是梦中一切,皆有来由。”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光轻声应道。 顾影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梦境并不直白。人的想象会依附在从前所见的人和物上,好像是一种启示,其实不过是心中牵念,睡了还在想事情罢了。 “你觉不觉得,我们就像是在无情仙的梦里? “之前,无情仙显得很清醒,那时候我也不曾发觉,这空间还有个背面。她的沉寂,莫不是因为她在沉睡?而我们,才得以窥其内心,翻转后台,看到这茧山?” 光睁大眼睛:“这……” 顾影误以为他没想明白:“你是知书达理之人,应当也知道,‘丝’字在诗文之中一向通‘思’之意,金色代表着珍贵。而我们看到的金丝不甚明亮,又将情景缠绕成茧……依我看,这是无情仙对自己的过往怀有痛悔之情。” 光听她解释和自己所想相同,又是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作茧自缚’。 “我觉得你想得对。这些金丝松开的时候,滑腻冰凉,很难捉摸,确实像人之思绪;我们处在她思绪之内,自然手中无丝。 “可是,我还有一问。 “为什么我们看过一次,这茧就会松开呢?” 顾影本是才想到这一层,拿出来和光商议。有了一种思路,就要多去反复验证,这绝非一两句话能解决的。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听到旁边一个女子的声音。 “好了,说吧。到底是为什么?” 第109章 戏假情真 明知这话和旁观者毫不相干, 却因正好接上话茬,把顾影和光的对话给切断了。 两人无法挪动,只能转过身去看。 伍晴坐在旁边的沙发座上。她坐的范围很小, 如果把沙发宽度算做十成,她只坐了二成左右。这样她其实坐不太稳,又把两手撑在膝盖上紧紧攥着。 这么紧张的姿态,是冲着谁? 对面坐着的, 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利落的女子。整齐的短发服帖在脸旁, 不施脂粉, 也显得五官明朗,皮肤光洁, 不见岁月刻痕。穿一领版式挺括的衣裳,使得她中等个子略显修长了一些。皮鞋跟宽宽的, 并不高,走起路来应该挺稳重的。 第216章 眼看桌上放着一张纸,标题是“辞职申请”,顾影立刻猜到了。 “这就是她说的那所谓‘老姑婆’?看着也就三十岁, 怎么也算不上老,明明是个年轻人吧!” “赵姐。”伍晴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体面的笑容, “这个是我和家人商量之后决定的。” “家人。”赵姐着重复述了一下这个词。 “嗯……” 赵姐虽然没有说什么重话, 但那眼神像刀子那样利, 直通通地把伍晴扎穿了似的。只看了这一眼,伍晴就差点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 赵姐收敛眸光, 语气平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啊?”伍晴抬头扫了她一眼, 又赶紧垂下眼皮。 “伍晴, 没关系的。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把你带出公司说, 你就当是闲聊,不要有负担。” 赵姐话音还没落,服务生便走过来,道一声:“您久等了。”放下酒水和菜单本。赵姐道了声谢,稍稍抬头示意,服务生便将菜单转了个方向,送到伍晴面前。 赵姐:“不知道你的口味,这边中西简餐和各种饮料都有,你挑喜欢的。” 伍晴无声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一掀开酒水单,就被前两页的洋酒价格惊得呆了呆,才往后翻去。 顾影毕竟是在民国吃香喝辣过的,对这些熟悉。大致一算,悄声向光道:“我不知道这边的薪水如何,但是洋酒嘛,一次也就喝那么一点,还可以存在柜上,平均折下来也不算贵……” 光给了她一个嗔怪的眼神:“她们谈这种事,又不是喝酒的场合。你看伍晴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不会选到这个好吗?” 只见伍晴硬着头皮往下翻,两人好奇地凑过去看,咖啡和鲜榨果汁等饮品均价30多元,简餐均价也得40几。 在她看不到的虚空里,两人评头论足。 “上次她们小两口在家点的外卖,一大碗炖牛肉,又两个小炒,还有两份米饭和汤,才40多元,这一小盘蔬菜沙拉,或者一份炒饭就要40元,确实消费高一些。” “但是看这位赵姐很熟悉的样子,只怕平时薪水不低。我们之前的电影公司里,中层也时常互相请咖啡甜点什么的。” 这种场合,令两人一时忘记了风俗不同,只觉得是上司和下属谈心。但点单之后,说起话来,才渐渐把两人的看法扭了过来。 赵姐先问了:“伍晴,你是第一次跳槽吧?” 伍晴一惊:“不……不是。” “不是?”赵姐有点惊讶,“你不是刚毕业?我看过你的简历,在学校也没有实习经历,到咱们公司来是第一份工作。” 伍晴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怎么起话才好,赵姐看了一笑:“怎么了?在公司老是在背后偷偷瞪我,面对面倒胆小了。” 伍晴脸上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 赵姐见她不说,斟酌一下开口: “毕竟在我手下干了这几个月,虽然你是实习,但我一直是用正式工的标准来要求你的。眼看你基本合格了,却不能留下来继续一起工作,我也觉得有点可惜。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肯定不会阻拦。但是,我看你的意思,还没找好下家,是不是? “你是新人,在职场上更得留点心眼,裸辞还是比较吃亏的。比如你找同行业的公司,一递简历,别人看你主动辞职,肯定会问辞职原因,也肯定会和现在的公司打听。这时候人事部抖出来你还没转正,新公司会怎么想?若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机会,不会后悔的么? “但你要是转行业,对方人事肯定还会问你,为什么转走,在新的行业里你有什么优势,对职业未来有什么愿景,是不是想好了才转行业……这些问题都很复杂的。你面对她们的话术,若是没有充分的准备,很容易被人拒之门外。 “还有,如果万一很久没找到下家,你生活压力会不会很大?如果顺利找到了下家,离现在的住处很远,你是不是还要搬家?这里面有太多不可控制的变化,而你实习期拿到的工资,我觉得不足以应对这些变化。 “不过,你也不要失去信心,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点,习惯做最好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今天接到你的辞职申请,我也想了想,不如你先把它放在我这,等你有准信了,再和我说。要留下,咱们权当没有今天这事;若要走,我一定给你一个好的批语,帮你铺好路。” 顾影在一边听着都心动:“你瞧瞧,我就说无情仙这混账!她自己见过这等贴心的好上司,却老给我安排那什么玩意!” 光在一边揭短:“你那状元是怎么来的?将军呢?堂主呢?不过就是在李大帅和金司令手里吃了点亏而已。” 赵姐把话说到这份上,伍晴听了也是震动不已。 “我……我……” 赵姐又是一笑,往后坐了坐,让出服务生上饮料的空隙:“上个月跟你发了两次火,我看你是记恨上我了。” 她这么直接,伍晴真不好意思说,小心翼翼地扶了扶自己的杯子,悄悄咬起了下嘴唇。 赵姐眼神温和:“知道为什么冲着你吗?” 伍晴摇摇头。 “因为你聪明,却不肯努力。” 第217章 伍晴终于小声反驳:“我很努力……” “很努力?开会的时候老是低着头划手机,偷笑,我们会上有什么数据这么好笑?我看你在新人里挺受欢迎,就你爱说爱笑,经常大老远就听你在咯咯地乐。网络流行段子张口就来,但该学的,你可没学进去。那几个跟你玩得好的,她们专业对口,比你上手快,当然轻松。你当时再那样下去,转正肯定是无望的,你说我怎么能不着急?” 赵姐想了想,叹了口气。 “而且,你知道吗?那几个新人,基本上都是同校同班出来的。他们和你说的是闲话,可他们聚在一起,都是在搭关系,聊的也是行业和工作。我见了不止一次了,他们休息时间去钓鱼——看你这表情,恐怕他们的朋友圈里,都把你屏蔽了吧?” 伍晴惊得睁大眼睛,重重吞了一口。 赵姐的菜上了桌,但她没急着吃,依然悠悠地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提醒你,社会上什么人都有,一定要长点心眼,不要因为对方也是年轻人,就全情信任,自己吃了亏。 “你的年纪跟我表妹一样,性格也差不多,单纯极了。这样的人,如果在工作上没有拔尖的地方,很容易成为开心果、便利贴。大家说起来,都说你是个好人,可不把你当做人脉,不会和你深入合作,你的事业不会有太大的进展。 “其实我训过你之后,心里也不踏实,就怕你觉得我针对,反而破罐子破摔。不过幸好,你现在肯努力,这么快就赶上来了,证明了自己能行。 “不过,咱们私底下说个悄悄话。这个公司整体素质不太好,像你们同届新人那样拉帮结派的人比较多,业绩什么的总是掺水,对员工嘛……你听说过去年年会的事吧?不瞒你说,我也有辞职的打算,而且提上日程了。所以,你也一定要抓紧时间,趁我还在,早点把你送出去,别耽误了。” 伍晴真的服了。 这一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就是再有意见,也听得出来赵姐的好意。心里一热,话也就说出来了。 “赵姐,我……你知道我的,我就没有目标。找工作的时候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乱投简历,最后来了这个公司。我一个外行,连基础知识都没有,也觉得可能来得不对。这两个月,我努力了一下,虽然能行,但是我觉得……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赵姐专注地看她,不时点点头。 伍晴就继续说着:“我就想着,毕竟是女孩子嘛,早晚都要嫁人的,应该以家庭为重……” 赵姐不由一笑:“你才多大,就以家庭——” 伍晴怯生生地,把左手放在了桌面上。 只见一个玫瑰金戒指托,镶着几颗小米似的碎钻,围成细细的一个圈,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灯光映着珠光,衬得那手上的皮肤更是雪白莹润。 赵姐脸色一变:“这么早就结婚了?” 伍晴应了一声:“还没办婚礼……”想了想,又补了句:“家长知道,但是还没走程序,没扯证。” 赵姐脸色有些凝重:“你的意思,辞职不干,就是想回家准备结婚?这样的话,要回老家去了?” 她震惊得吃了口东西压压惊。伍晴也不敢说什么,低头吃吃喝喝,两人倒一时没了话。 过了一会,饭菜见底,服务生来收了盘子,桌上只留下两杯饮料。 赵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询问:“真是自己决定的?不是什么周围人催婚,催得头脑一热?” 伍晴有点犹豫,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杯子底部。半长的头发垂在肩上,清秀的小脸柔弱无助。 赵姐也看懂了:“你自己的爸爸妈妈呢?也支持女儿这么早就结婚吗?” “我们家,爸爸和妈妈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婚了,我归爸爸。但是高二那一年,我爸爸工伤事故……没了。我奶奶家没钱……后来学费什么的都是我妈妈给。” 赵姐听得不对,轻轻皱了一下眉,又把什么话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应和了句:“你妈妈也不容易。” “不对吧?”顾影和光咬耳朵,“她们这里,若因为工作原因死亡,都没有抚恤的吗?” 光轻声道:“只怕里面有隐情。这个赵姐显然听明白了,所以她也不好说,只说伍晴妈妈不容易。”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宅斗?” 顾影本来随口调侃,刚说完,忽然就意识到不对了。 她怔怔地看着光。光替她开了口: “你在侯府的经历,和她现在没有明说的话,是不是很像? “明明‘皇上’和‘顾侯’给了赏赐,却在家里被扣住,没有给你,显然是肥了二小姐。你那屋里冷锅冷灶,病了都没人探问,二小姐却穿金戴银,吃得好住得好。 “尽管潘家和顾家不和睦,却也给你搬了许多家私来。伍晴的妈妈和离了,却是她在照顾伍晴。同姓氏的家族,对你们都不怎么样,要依靠外姓之人。 “这无情仙,哪是无情啊,分明是戏假情真。” 第110章 亲疏 赵姐又问了问以后的打算, 伍晴期期艾艾地继续交代: “赵姐,我老……男朋友,他比我毕业早一年, 在外企工作,待遇挺好的,就想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回老家的计划。他们家说, 到我们要结婚的时候, 会出钱给我们付一下房子的首付, 我们自己按揭还款。” 第218章 赵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伍晴, 你可要明白一点:咱们华夏,可没有东瀛法律里那种主妇红利。一旦你放弃了事业, 退回家庭,那只是一个…… “说好听的,叫全职太太;说不好听的,是家庭妇女。在法律上, 就会认定你是无业人员了啊。 “这样的话,你这房子的首付是男友父母出的, 贷款是男友还的, 而你能付出的, 只有青春和时间。两人要是万一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你只有忍气吞声过下去。因为, 就这么分开的话, 你的付出是得不到承认的, 完全打水漂了。 “你若强硬一些,想打官司, 讨公道,分割财产,对方的购房合同和银行流水都是铁证,你一点优势都没有。即便法官肯向着你,能帮你争取到的补偿也特别微薄,甚至不如你的实习工资,简直和净身出户没两样。何况,你这么点小小的收益目标,律师都不会看在眼里,你很难请得动他们。 “你年纪还这么小,不能这么冒险!我也不怕做个恶人,今天就直说你一句:千万别走这条路。” 伍晴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赵姐,我承认,婚姻不是一帆风顺的事。可是您这……” 赵姐早有准备:“你想说,我怎么不盼着别人好?毕竟大家结婚都不是冲着离婚来的,为什么要把人想得这么坏?” 伍晴把心一横,皱着眉问:“我也很好奇,赵姐你今年有四十了吧?你一直不谈恋爱,也不结婚,你不会寂寞吗?还有,如果你真的没有吃过男人的亏,为什么要把美好的爱情都想象成这样的洪水猛兽?我觉得你在这种事情上的看法太偏激了!” 顾影旁听得有点惊讶:“四十岁?这在咱们从前的观念里,都是能称一声‘老夫人’了,她还显得这么年轻呢。是她生活好,保养得好,还是这世界里的人不容易显老?” 她这么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颇有一点危机感:“也不知道我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没等她感慨完,只听赵姐反问:“你觉得,我过得很寂寞?或者这么说吧,你不能想象,一个女人不结婚,甚至不谈恋爱,是什么样的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对!”伍晴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看起来是不打算回头了。 赵姐倒没有被冒犯的模样:“看起来,你原先所处的环境,还是比这边大城市封闭一些,你还没有看到人生的很多种可能。” 伍晴顶嘴:“也许赵姐你自己发生过一些事,被什么渣男伤害过,让你觉得结婚很可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一定要反对你。这个社会上,选择一起过日子的人,就是比单身的多啊。如果结婚真的不好,他们为什么都选择要结婚呢?那我从我自己的经验出发,想和别人一样,过这种小平淡小幸福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赵姐依然很平静,“我其实一直过得挺好的,也没有你想象的什么渣男。我选择不走入婚姻,是因为我看到了其中的风险和陷阱。这就像看到地上有一个坑,我知道别人在那儿崴了脚,我也可以选择避开,而不是自己也去崴一下试试。因为,无论受伤轻重,都比不上不受伤。” 伍晴说得来劲:“你用受伤和坑来比喻,说明你还是觉得婚姻没好处。我就不一样了,我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是婚姻幸福,家庭美满。我遇到的男孩子,对我也都照顾有加。这样的我,选择结婚,就是给生活锦上添花,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赵姐抬起眉:“如果我没记错,你刚说了父母离婚的事。” 伍晴一噎,随即又斗志满满:“那又不是我爸爸的错,是我妈妈她自己不肯好好过日子。” “哦?” 伍晴说到这了,也刹不住:“我妈妈跟你差不多,也是一心扑在她的生意上。本来我爸爸和她一起经营生意,后来她要扩大经营,爸爸不同意,两个人理念不合,她就提出离婚,还要走了公司。爸爸寄人篱下重新干起,刚有起色,就——” 说到这,眼圈一红,顿住了。 赵姐看着她平复情绪,悠悠地说了句:“那你刚才说的,家长都同意结婚,其中没有你妈妈吧?” 伍晴就泄气了。 赵姐懂了七八分:“我毕竟是外人,有的话可能说不到位。你还是和妈妈商量清楚,听听她的意思吧。而且,父母当年究竟是为什么离婚,为什么这样分割,在我听来还有隐情,你不妨也问问清楚。一个家庭和一段婚姻真正存在的问题,都埋得很深,你有些经验教训,也不至于盲目做决定。” 伍晴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听了进去,点了点头。 这次赵姐开车送伍晴回去,顾影和光才跟着一起体验了这里的汽车。 这车比民国的平稳多了,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一阵凉爽。向外看去,只见一城火树银花,车水马龙,处处都显得规整和繁华。 光忽然想起,当年在沪上走水路的时候,见到那些在岸上没有住房,终生飘在河里的人家。当时心内何等压抑,现在面对千万广厦,又有感慨:“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在这城市里,都能住上一间小小的房子,都像伍晴所说的家庭美满。” 第219章 顾影深深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她心里当然明白:“但凡有人之处,永远充斥着各种不公,怎么可能人人幸福,事事如意?无情仙那汹涌的恶意,不正是源自于伍晴现在的轻信、以后的失望?不知是什么事让她成了我见到的无情仙,现在这些伍晴的故事,只怕是暴雨之前的片刻平静吧。” 灯光亮起,家中无人。 伍晴掏出手机,看到来自梁旭的几条留言。 “老婆,我们临时出趟差,明天晚上或后天回来。” “辞职成功了吗?” “怎么不回我消息啊?” 伍晴直接在留言下面点了点,拨出语音电话。 梁旭很快就接了:“喂?你怎么一直没回我消息?” “我晚上出去吃饭了。” “哦?看来是辞掉了?和谁去庆祝啦?” 伍晴笑了笑,没有说实话:“公司同届的那几个同事。” “他们也够搞笑的,之前不是没找你聚会过?这下你走了,他们倒是挺积极的。不过也是,少个人竞争,他们转正就更容易了,是得感谢你一顿饭的。” 梁旭说话声比一般时候大一些。那边环境有点乱,隐隐传来音乐声,人在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你在哪呢?”伍晴问。 梁旭解释:“在ktv呢。同事和客户什么的一大群。” “哦,那你接着忙应酬吧,我撂下了。” “哎哎,等一下。”梁旭忽然想到,“咱妈今天也给我发微信,问你辞职这事来着。” “嗯?” “她说,如果辞了,那你就有时间,好安排上门拜访的事了。” “啊……哦。” “怎么了?还不太高兴啊?” “不是。”伍晴犹豫了一下,“就是有点累,不想赶这么紧。” “也没说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安排呀,傻小猪。”梁旭笑了起来,“你就知道还有这事就行了。要不,你妈先来考察考察我们家也行。” “嗯,我知道了。那你忙吧,我收拾一下睡觉了。” “好的,晚安老婆,么么哒。” “晚安,么么。” 挂断电话,伍晴刚才还笑着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和妈妈说,都让我和妈妈说……” 焦躁地自言自语着,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最后冲进浴室,打开花洒洗了个澡。再从卫生间出来,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说就说!” 伍晴搭着条毛巾,披着半干的头发,趴在床上,像是和谁赌气一样,撅着嘴又拨出了一个电话。 顾影和光在她身后,刚刚能看到,对方一接通,手机上就出现了双方的影像,是她俩最感兴趣的那种面对面电话。 “喂?晴晴!怎么突然发视频了?有事吗?” 对面的女子看起来也是在卧室里,正靠着床头看过来。 这就是伍晴的妈妈郭红珍。可能正在保养皮肤,脸上涂了层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什么,倒显得比实际年纪娇嫩些。 “嗯,妈妈。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伍晴抿抿嘴,还是有些紧张,“我辞职了。” “哦。是不是缺钱呀?妈妈再给你点。” “妈妈,不是要钱的意思。” “跟自己妈妈客气什么?缺了一定要早点跟妈妈说,啊?” “嗯,真不是要钱。”伍晴笑了笑,“是……我和梁旭现在谈婚论嫁了,他们家说,想去你那里拜访一下家长。” “什么?”郭红珍猛然坐直了,“那你答应了?” 一看妈妈这个反应,伍晴又生了逆反心。 “我本来就答应了。” “你怎么能擅自决定这种事!”郭红珍声音提高不少,“你说要谈恋爱,房租高和小梁合租,妈妈虽然不太同意,但也可以理解。但是妈妈一再跟你说,你刚出社会,要以工作为重,不要全心全意扑在恋爱上,你倒好,一开口就是要结婚!” 她皱着眉,口气硬了:“是小梁家提的吧?小梁本人什么意思?他在家吗?你叫他来,我问问他。” 伍晴撅着嘴:“他出差,不在家。” “也好。”郭红珍呼了口气,“那妈妈就问你,你自己之前是怎么打算的?” 伍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倒个干净:“我就想结婚!我之前也没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们照毕业照那天,梁旭当着好多同学的面,跟我求婚。我当时就答应了。我和他同居,就是冲着结婚去的。” “那你的工作呢?”郭红珍气不打一处来,“才刚刚毕业,才工作几个月?你转正了吗?现在结婚,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影响你的工作和收入,打乱以后计划好的生活节奏!” “不会影响的,我刚不是说了吗,我辞职了。” “你是为了结婚辞的职?” “对啊。”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晴晴!”郭红珍满心焦急都写在脸上,“你辞职去结婚,你们小家庭吃什么喝什么?靠他一个人的收入维持,不说能不能维持下去,就单说你以后花钱都要找他伸手,这就不是个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