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把刀放下》 第1章 [gl百合] 《乖,把刀放下gl》作者:城烟【完结】 文案: 跟她成婚,与她洞房,然后取她性命! 霜盏月被迫成为和亲质子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杀掉妖域魔头。 然而她机关算尽,却棋差一着,最后被烙下奴隶契约,彻底沦为玩物。 霜盏月:杀了我!不然今日羞辱,必当千倍奉还! 黎伶嗤笑一声,将她带在身边慢慢戏弄。 谁都知晓妖皇黎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辣角色,平日对正道修士最为痛恨。听闻仙门门主的女儿被她收为奴隶时,皆等着看其受尽折辱。 然而后来,魔道盛会上。 黎伶:乖,喂我。 霜盏月:别、别闹。 众人:? cp: 身不由己落魄天之骄子×亦正亦邪冷艳蛇蝎美人 阅读指南: 11v1,he 2每天18点更新 3从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日更的好咕咕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霜盏月,黎伶 ┃ 配角: ┃ 其它: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立意: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第1章 春末夏初,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天空压着一层浓稠的阴云,沉闷湿润的水汽融入风中,雷声轰轰,大雨将至,昏暗压抑的气氛在空中蔓延。 霜盏月站在一方墓碑前,手中提着新摘的海棠,出神地看着石碑。 这石碑有些年头,即便经常修缮,也抵不过风吹雨打,曾经一笔一划清晰规整的碑文,现在已被磨平棱角,稍显走形。碑前压着几枝花朵,是她两日前带来的。可惜近来常有大雨,娇嫩的花瓣已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一瓣瓣跌入污浊的泥间,随着纷乱的雨水颠沛流离,最终长眠于地。 就像她一般。 此去一行,可还有归来之日? 多半危矣。 一道惊雷在阴沉的天边炸裂,刺目的光辉一瞬照亮天地。随着雷鸣,蛰伏已久的雨水倾巢出动,水幕一般,不多时就浇湿整片世界。 大师姐。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内里藏匿着浓浓的担忧,下雨了,是时候返程。 卓雨筠说完,不曾见到对方回应,犹豫片刻,撑着伞上前。 她有些后悔自己平日不努力修炼,到现在连一个避雨决都不会用,枉费一身筑基修为。 霜盏月是玄门门主许湘澜的养女,虽非亲生,却备受重视。她才华过人,天赋异禀,十年前被门主带回来时还未知练气,可如今早已是金丹大圆满修为,比些许长老还要强大。 同辈弟子无人能及,因而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大师姐。 霜盏月十分孤僻,不苟言笑,只是静默地站在人前,就能压得许多弟子不敢说话。也因此,不少人都对她不喜。 可卓雨筠知道,大师姐只是独来独往惯了,不擅待人。她常有柔软通情的一面,不过只会对这方墓碑显现。 幼年丧母,也难怪性子冷漠。 如若没有意外,大师姐本该像所有话本中的天之骄子一样,十年金丹,百年化神,渡劫飞升,登峰造极。 可惜,天妒英才。 半月前门主同妖女争斗,身受重伤不省人事。 为保住门主,保住正道的根基,隐世多年的佛门清幽寺亲自出马,跟玄门一同前往妖域议和谈判。 最终割让三座主城,十五座城镇,十条灵脉,无数珍宝 以及,门主之女霜盏月。 表面上说是和亲,可谁人不知妖皇早年渡劫飞升时遭到人修暗算,根基受损修为大跌。 与她和亲?不如说是自寻死路。 卓雨筠深深攥拳,从未想到自诩正道之首的玄门,会做出这样卖女求荣的勾当。 霜盏月施法将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拂去,随后蹲下身子,把净白的海棠放在碑前。 雨筠,师姐有事想拜托你。 这样请求的话,放在往日绝不会从她口中说出。 可霜盏月明白,此刻不说,怕是再没有机会。 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按约出行的时刻。妖域将会派人来到玄门山脚,迎接皇的女人。 卓雨筠微微一怔,视线落在不染纤尘的身影上,竟看出一丝脆弱。 这是师姐第一次向她求助,也是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师姐请说,雨筠一定不辱使命。 霜盏月听她这般郑重,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意:何来使命?不过是琐事而已。再过一会,妖皇派的人就要到了,我身负重任,此后怕是难回此地。但求师妹能看在几年的情分上,闲暇时替我打理墓碑。母亲喜欢花朵,若不嫌麻烦,来时莫忘记捎上几朵。 卓雨筠没想到是这样沉重的话题,心里被压的不是滋味。 她没有问为何难回此地,只因深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一股无力感蔓延开来。 我明白了。 霜盏月起身,偏头看她:无需有压力,说到底不过是衣冠冢罢了。 * 第2章 从坟墓回来时,雨水越发汹涌,区区纸伞难以抵挡。临别时,霜盏月给对方捏了个避雨决,随后匆匆往洞府赶。 她虽然已经金丹修为,但其实身体格外羸弱。因常年遭受寒毒折磨,最受不了清寒的雨水冷风。 玄门还好,位于大陆南侧,常年湿热温暖。可妖域却不同,妖皇所住的月城位于大陆极北,时常有冰雪。 霜盏月本想回去再置办几张火符和暖体的丹药,不曾想半路遇到大长老鸿岳。 她匆匆停下,拱手行礼:晚辈见过长老。 鸿岳长老已经数百岁,从当初玄门尚且弱小时就加入,亲眼看着玄门一步步纵横于世。不止门中,在整个人修界都是元老级的人物。再加上化神后期的强大修为,谁见到都要尊称一声前辈。 鸿岳抚须,两只眼睛眯着,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颤动:不错,不错,一眨眼,曾经的小女娃已经亭亭玉立,如此年纪便即将元婴,果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 霜盏月低头回应:不敢,弟子愚笨,陷入瓶颈久未突破,恐要辜负长老的期待。 这话并非说谎,十年前霜盏月踏入修仙之路,不过五年便突破至金丹,第六年抵达金丹大圆满。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修行将畅通无阻,成为千年以来唯一一位成功渡劫飞升的传奇。可谁知这位天之骄子却忽然陷入瓶颈,此后四年修为都不曾更进一步。 甚至有传言,说霜盏月修行太过焦躁,急于求成损坏根基,从此以后再难突破。 鸿岳显然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言,摇头笑道:他人蜚语,何必在意。 只一句便不再多说,不着痕迹地瞥一眼霜盏月手腕上的银色手镯,随后从须弥芥子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和一枚传音玉符。 这是?霜盏月接过,未敢擅动。 骨香。 两个字,就让她脊背发寒,紧握着玉瓶不敢妄动。 骨香,据说是一种可弑杀化神的剧毒,由上百种妖骨人骨所炼,极为凶戾。一百具尸骨方可熔炼一滴,而面前却有整整一瓶,内里不知藏匿着多少生灵的性命。 霜盏月怎么都想不到如此凶恶的蛊毒竟会从大长老手中拿出,一时间惶恐不安。 与她的惊惧相比,鸿岳就显得十分游刃有余,脸上仍是一般无二的笑容。 此毒凶恶,一旦食用,哪怕是老朽都难以苟活。若能令妖女中毒,我正道便少一心头大患。月前的谈判,老朽没能护下你,心中悲痛。妖女凶恶残暴,嗜杀成瘾,百年以来折我正道英才数不胜数。然她妖力通天,令我等难以降伏,不得已出此下策。 门主对你情深意重,十年前于危难之中将你护下。而今未展宏图却濒临死亡,心中苦痛非常人能及。说到此处,鸿岳深深地叹息一声,浑浊的眼中竟有些湿润。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冷静下来,鸿岳伸手轻抚霜盏月的头发,衰老的面容上遍布沧桑:好孩儿,带上它,将它化为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穿仇人的心脏。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将是我辈英雄。我前些年在妖域安插过暗桩,等你抵达妖域后会寻机与你联络。不论何时,若有愁绪困难,皆可与他,与我商议。 霜盏月耐心听他说完,终于明白,是要拿她的命换妖皇的命。 一瞬,心底竟有些荒唐。 原来她的性命这般值钱。 晚辈明白。 回到洞府之中,霜盏月渐渐冷静下来,距离离开还有一个时辰,本还想置办火符以便适应月城的幽寒,可现在似乎已经无甚必要。 这骨香不像是妖皇的劫难,倒像是她的。无论事成与否,刺杀妖女的她都难以苟活。 霜盏月盯着玉瓶看了一会儿,将其收入储物戒中。 害怕吗? 并不。 这条性命本该在很早之前就丢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 只是稍稍有些可惜。 十年过去,竟依然没能寻到母亲的尸体。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时刻。 霜盏月的洞府在主峰,往下走就是辽阔的练武场,当初门主战败的消息在玄门内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弟子都知道大师姐今日要作为质子,出嫁妖域。 他们不敢围在洞前,索性聚集在练武场附近,七嘴八舌地交谈着,有唏嘘,有嘲笑。 妖女真要娶大师姐? 什么娶,和亲质子,玩物而已。 往日里就她风头最盛,现在出事,果然第一个送死! 谁说不是呢,枪打出头鸟。啧啧,可惜那一身的天赋 卓雨筠站在练武场前,听到不少同门落井下石,气得肝疼,正要出声制止,就见到山上走下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那人身着纯白的玉纱,面容姣好,墨发如瀑,清寒疏离的表情与周身沉静如水的气质相得益彰,仿佛高不可攀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她一出现,嘈杂的声音忽然平息,方才还在说闲话的弟子,此刻皆噤声低头,不敢言语。 卓雨筠也被师姐的气势震慑,好一会儿才上前道:师姐,这是我寻的些许丹药,月城寒冷你多多注意。 第3章 霜盏月微微颔首,道谢接过。 好了,月儿该启程了。 大长老握着拐杖轻击地面,围观的弟子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霜盏月无视那些异样的视线,来到长长的石阶前,一眼就看到在山门前等候的妖族。 那些妖修并未抬轿,更不曾驱使华丽的仙舟,只带着一只赤羽白喙的巨鸟。见她缓缓走来,用提前备好的玄链锁住她的脚踝。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扣押犯人才对。 不少长老看见这一幕,脸上表情皆有些难看。 黎伶呢?既舍得将神鸟毕方当作坐骑,竟不愿亲自出面迎接自己的妻子吗?! 为首的妖修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冷嗤一声:妻子?人质而已,能换取许相澜的命已是奢侈,诸位适可而止。 这句话明显戳中众长老的痛处,一个个表情风云变幻,不少人甚至直接破口大骂,毫无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焦晨却不再管他们,瞥一眼沉静淡然的女子,有些惊讶于她的从容,转身呵斥一声:启程! 巨大的赤鸟慢慢挥舞翅膀,不过片刻就飞入高空,只留下一丝丝炽热的火焰。 霜盏月最后回头看一眼宗门,却好似出现幻觉一般,竟在人山人海的宗门中见到母亲霜华的身姿。 她微微愣神,再望去时,一切已经消散。 -------------------- 开新文啦~ 境界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渡劫 第2章 不论焦晨如何羞辱,真正启程时却无一人敢踏上毕方与霜盏月同乘。 尊贵的神鸟没入云间,将赤红流火洒落天边,仿佛坠落的骄阳,只是远远望着就令人生畏。 焦晨紧紧护在神鸟四周,视线落在霜盏月身上,不明白殿下为何要答应玄门的请求。 修真界日益衰落,化神以上的修者寥寥无几。许湘澜是人界第一人,已是化神大圆满的实力,距离练虚境不过临门一脚。若能将他杀死,无异于重创人修。再度挥军南下,必能所向披靡。莫说区区十八座城池,就是将整个人界攻下都不难。灵脉之争也好,寒冬之苦也罢,从此以后,妖域子嗣再无需囚困在大陆极北。 可这些,竟只换得一名女子。 荒唐! 因心中存气,焦晨一路上都没什么好脸色,并不停歇,负气一般全速行进。 修真界以万仞山为界一分为二,大陆以南归人修,大陆以北归妖魔。虽人修喜好将妖和魔归为一类,但实则两方相去甚远。妖修主灵气,魔修主魔气,双方各有自身的君主。万仞山北侧有一条冥河,以辽阔的河水为界,西北属于妖域,东北归于魔界。 焦晨等人守护着毕方全速前进,天黑前就来到万仞山脚下。他们没敢从高空横越山脉,而是沿着山中峡谷谨慎前行。 万仞山极高,哪怕是神鸟都无法跨越。山脉主峰与天齐高,没有人知晓它的尽头在哪里。千年以来人魔妖三族均有胆大者意图登顶,却无一人生还。有人说山脉之巅与天道相连,那些人触怒天地,死无全尸。 穿过山峡,霜寒的大雪扑面而来,冷风四合,寒气倥偬,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霜盏月望着前方忍不住出神。 她常年住在玄门,抵达最北的地方也不过是宗门秘境,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飘雪。 盛大霜白,仿佛洁净的羽毛一般。 焦晨一路上时刻注意着她,此刻进入妖域,不怕对方逃跑,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妖域如何,雪是上天恩赐,尔等人修不仁不义,想必从未见过此番美景吧? 话语中充斥着自豪之感。 霜盏月听说佛门清幽寺偶尔也会降雪,但她从未去过,因而不敢妄言,斟酌许久,只是轻嗯一声。 焦晨误以为这人不屑同她多言,刚升起的倾诉欲摔得稀巴烂,表情迅速冷下来。 哼,不识好歹。你可知这神鸟毕方连殿下都不舍得乘坐?此次拿出,只为照顾某人体寒多病。没想到某人却不领情,枉费殿下一片好心。 照顾? 霜盏月一怔,先前听闻脚下的坐骑是毕方时,就已经觉得荒诞。当时只以为妖皇狂傲,以毕方神姿震慑玄门,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根源却是她吗? 心底竟有些不真实。 皇殿下为何? 她们素未谋面,应当不值得这般费心。 焦晨锁眉,眼底有些不耐烦:聒噪!还能为何?不过是怕你还未抵达宫中就死掉而已,莫要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忽而加快速度,遥遥飞到前方。 霜盏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焦晨纤细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 月城有两座宫殿,一座是灵霄宫,与冥河支流紧挨,一座是行宫,因为靠北,月城的子民将其称为北宫。 霜盏月乘着毕方,一路上任凭风雪清冷,也没有半丝寒气入体。路过庞大的灵霄宫时,本以为这就是此行终点,谁知焦晨等人却仿佛避之不及一般,匆匆掠过,带着她径直往北宫飞去。 她心有疑惑,瞥见几人目不斜视的严肃表情,没有多问。悄悄回头俯视,在灵霄宫中看到一颗巨大的古树。 第4章 那树木极高,几乎与宫墙并齐,遒劲粗壮的树干上遍布裂痕,似有鲜血溢出。 匆匆一眼,再想多看时已经被茫茫大雪遮蔽视线。 抵达北宫,焦晨将她从毕方上扶下,见她刚离开毕方就瑟缩一下,冷着脸递过来一尊袖炉。 霜盏月一怔,想要道谢,对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把玄链禁锢在厚厚地雪里,进入宫中。 她将话咽下,默默地记在心里。 殿下,人已带到。 焦晨进入大殿内,余光瞥见有魔君也在,恭敬地跪在地上。 人?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你小娘子抵达的日子。妖皇还未开口,坐在她旁边的女子就率先起哄。 语气有些玩世不恭,配上那张勾人的脸,好像哪里来的狐妖。 快快快,带进来让我瞧瞧,什么样的人能让这蛇蝎软下心肠,不仅放过许湘澜那狗贼,还特意派出毕方前去接待。商伴烟说着,嘴角噙起一抹娇媚的笑,用纤细的手指勾了勾黎伶,什么时候也让我玩玩毕方?我馋它很久了。 此时,宫外不怕冷的赤鸟忽然一抖,邪门地看一眼四周。 黎伶凝眉,乜一眼恨不得爬到自己身上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将她扫开,没理她,抬头对属下吩咐道:带进来。 嘁,真冷淡。 商伴烟嘀咕一句,拉拉被扯开的衣服,稍稍坐直一些。 片刻之后,霜盏月被带进来。 她身着纯白的玉纱,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带花银簪束着,秀眉英挺,双眸沉静如水,与人对视时仿佛有霜雪相伴。并未过多修饰面容,只在双唇上擦些许胭脂,颜色不深,宛若将开的芙蓉,带着稚嫩青涩的美。 不知是不是在外久等的缘故,肩头上落了一层雪,稍微一动,就有沙沙的雪花飘落。 臣妾霜盏月,见过殿下。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跪下。 不仅人冷,声音也冷,是个雪一般的女子。偏偏体弱,令人心生保护之念。 早听闻许湘澜十年前收养一名女子,天赋卓绝,容貌过人,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商伴烟勾唇,忽然有些理解不近女色的黎伶为何突然转性,光是听这声音,就让她身子酥了,快起来,我叫商伴烟,想来你也听过我名号,如若不想跟着妖女,欢迎来我魔界玩。 谁知她一句话落,下面的女子却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跪拜的模样。 商伴烟不解,怎么不起? 霜盏月却答:殿下未唤臣妾平身。 这般恭顺,着实跟清寒的声音相去甚远。 黎伶本来还因商伴烟的话有些不快,可现在心底却升起奇异的满足感。 她看着被噎得无话可说的好友,竟是起身,走到霜盏月面前,用手勾起她的下巴,令她跟自己对视。 此举一出,在场的几人皆是惊讶,尤其是焦晨,从未想过殿下愿意用肢体触碰人修。 黎伶却不甚在意,饶有兴趣问:魔君亲自邀请,你不愿吗,这世间可没多少人能拒绝她的话。 且不说魔君的地位与修为,单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就让旁人难以狠心。 霜盏月看着面前的女子,忍不住怔一瞬。 跟妩媚动人的魔君不同,黎伶要冷淡得多,睑裂狭长,眼尾擦红上挑,双瞳深邃惑人,一眼望去似要深陷进去一般。她没什么表情,唯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被这般专注地看着,才是真正的蛊惑人心。 霜盏月心底没由来地一颤,想起这人专派神鸟毕方为她遮寒,连骗人的语气都真诚少许:臣妾已非孑然一身,既是和亲,便早归属殿下,同生同死,绝不擅自离弃。 若要说哪一句最真挚,怕是只有同生同死。 随着她的音落下,黎伶真切地笑起来,畅快淋漓,长发飘飘,一把将人拉起,抱在怀里,似是全然忘记对人修之恨。 记住你今日的话,你非孑然,现在已归我。说完,昂头去看商伴烟,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多少年了,魔君殿下已许久不曾失手,可惜。 商伴烟锁眉看着她们,肚子里一股火气。 若非今日还有要事相商,她一定甩袖走人。 哼,不过是哄人的蜜语,不会真有人当真吧? 说这句话时,商伴烟故作从容地捏起一块酥糕吃下,仿佛这样就能挽回薄面似得。可惜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脸都不要的妖女。 黎伶将霜盏月楼在怀里,细长的指尖轻抚柔发,两眼多情,似能掐出水来。 魔君所言极是,但别忘记有些人连哄骗的话都没人同她讲,孤家寡人,好生可怜。 商伴烟嘴角一抽,看着含情脉脉的两人,忽然有些反胃。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竟这般恶心? 嘴里味同嚼蜡,她待不下去了,逼迫自己咽下酥糕,忽地起身:殿里热,我出去透气! 然后风一般消失在原地。 黎伶挑眉,心满意足。 焦晨。 在。 将她带去沐浴更衣,好生照料。 第5章 焦晨抿抿唇,瞥一眼殿下嘴角仍未褪去的笑意,心底有些难捱,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遵命。 这一晚,伤心的人不止一个。 呦,舍得松开了?我还以为你沉溺娇妾,急着与她增进感情呢。半个时辰后,商伴烟进入殿中,没看到霜盏月的身影,稍有些意外。 黎伶现在已经恢复往常的表情,无语地看她:我不会碰她。 商伴烟点头,知晓这人不过是玩闹而已。人修曾毁她飞升之梦,想也明白她不会轻信。 但想起霜盏月今日的表现,也难得没有开玩笑:图谋不轨,绝非善类。我不知你放过许湘澜却把她讨来有什么打算,但事成之后,劝你早些将她杀了,以免徒生事端。 黎伶点头,不可置否。 -------------------- 第3章 霜盏月坐在浴池中,撩起水擦过皮肤。 跟旁处不同,这里有热水浸泡,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柔柔暖意。 水汽氤氲,花香四溢,比起外面的寒冷霜雪,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她想起方才黎伶的态度,撩水的动作渐渐停下,细眉紧锁。 人人皆知黎伶与人修不共戴天,今日她初见黎伶,本想以乖顺的模样减轻防备,不曾想对方竟将她揽在怀里。 回想起那双多情的眼眸,她的表情越发凝重。 虽是演戏玩闹,但一方妖皇,又何须压抑自身,行不快之事? 最初从大长老口中得知妖皇要拿她换取父亲的性命时,霜盏月还以为对方要尽情折辱她,以此灭正道的威风。然而今日同妖皇见面,她才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黎伶的眼中没有仇恨,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无人能窥探。 霜盏月思绪有些混乱,不禁抚上右手的银镯,忽而产生一个荒诞的猜想。 这镯子是十年前许湘澜收养她时给她的。 你非我族类,如若不加掩饰,难以在人界生存。戴上它,以后再无人能看破你的原身。 从她进玄门时,这枚手镯便不离左右。十年过去,从未摘下,哪怕是沐浴更衣也不曾离体。如此谨慎,应无人知晓才对。 可迎上那人的眼眸,霜盏月却有些动摇。 莫非她知道吗 还未等她想通其中关键,殿外忽然响起轻轻地敲门声。 霜盏月下意识握紧银镯,将肩头沉入水中,抛开烦乱的思绪,扬声道:请进。 说话时水下的身子不自觉动了动,玄链与浴池相碰,发出清脆细弱的声音。 为防止她离开,即便是沐浴,脚踝的玄链也不曾解开。 霜盏月进来时尝试过破坏,然而凭借她金丹大圆满的修为,竟无法撼动分毫。 焦晨捧着崭新的衣服进来,脸上仍有些不甘,见到她时心情格外复杂:这是宫中制备的新衣,你且穿上凑合,方才我已吩咐下人单独定制,最快两日即可送来。 多谢。 霜盏月放松身子,对这人忽然有些亲近。跟城府极深,行事难以预料的妖皇魔君不同,焦晨的喜恶都显露在脸上,是极好相处的人。 焦晨想起方才大殿中的场景,心底仍然难受,垂头道: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能记得殿下的恩待就好。 她不高,比霜盏月矮上半头,垂首时仿佛孩童一般,再加上坦荡的话,很难让人厌恶。 霜盏月的心柔软起来,忽而道:你似乎很喜欢殿下。 话一说出,就有些愧疚。 她是前来刺杀黎伶的,本就无颜面对焦晨的忠诚,此刻还要借她的爱慕之心套取消息,着实卑鄙。但如今自身处境飘忽不定,已顾不了那么多。 焦晨不知她的目的,听她一针见血地戳破,脸上飞快染红,紧攥着手中的衣服慌乱不已: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对殿下!不可理喻! 说完,似乎不想理她,放下衣服转身欲走。 但霜盏月明白,若此刻放走她,怕是再难打听到消息,又道:今日在离开玄门时,你大发雷霆。其实并非气恼他们质问殿下何在,而是因他们称我为殿下的妻子。返程时又与我讲述毕方用意,待我追问却忽然气恼,只因不愿承认殿下对我的关照。还有方才在宫内,殿下将我揽入怀中时,你面露失意,心中苦痛直至现在仍未消除 焦晨两条腿生根一般定在原地,随着霜盏月的话,脸色越发惨白,到了最后终于藏无可藏,呵出声:住口! 霜盏月顿住,没再往下说。 屋内水汽缭绕,氤氲朦胧,遮住了明亮的宫灯,却转头刨出他人的心事。 不错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喜欢殿下。焦晨的声音有些无助,语气与心都充满迷茫,像是眼前的水雾一般,看不清前路,三百年前,殿下修为至臻化境,感应天地召唤,渡劫飞升,那一日霞光万丈,耀眼的光辉直至现在我也记忆犹新。 殿下本应功德圆满,成为千年来唯一一位飞升者,可人修心生嫉妒,竟不惜自断性命也要拉殿下下水。 修士渡劫,绝不可借助外力,否则天地震怒。 第6章 说到此处,焦晨忍不住攥紧五指。 爆裂的雷光炸裂,浓浓天威似要将一切毁灭。 那样骇人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渺小如她只能匍匐颤抖。 无穷的雷劫从天而降,方圆千里的生灵皆受到殃及,那时我初初化形,几乎要在雷光下湮灭,是殿下不惜损伤根基保住大家的性命。 人们都说,万仞山山巅与天地相连,擅自攀爬者蔑视天道,因而死无全尸。 可焦晨却亲眼所见,万仞山颠没有天威,只有血煞的恶鬼。 殿下保住千万生灵之后,万仞山忽然异动,赤红的血液由山巅蔓延至整片天空,将消散的雷云重新凝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雷。只一瞬,就几乎将殿下打得灰飞烟灭。 那以后焦晨曾旁敲侧击地询问同样历经劫难的族人,却无一人知晓血雷的存在。 他们的记忆仿佛被剥夺一般,数百年来只有她记得。 焦晨并不相信霜盏月,也知晓血雷一事匪夷所思,故而不曾将后半段说出。 她转头,似是坚定决心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浴池中的人:殿下救过我的性命,或许数百年过去,连她都不记得此事。但我绝不会忘记,我的命早在那时就是她的东西。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从不敢奢求,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站在她身边。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们人修不仁不义,丑陋肮脏,为了自己的利益能毫不犹豫地拉旁人下水。我憎恶你们,更厌恶你。今日殿下对你甚是喜爱,竟未押入牢中,反而好生照料。我明白,一定跟你在殿中的那番谄媚有关。我不知道你是否是迫于生计才说得那些话,也从未相信,若发现你图谋不轨,一定拼命将你击杀。 你尽管将今日威胁连带着我的心意告诉殿下,或使出挑拨离间的腌臜伎俩将我赶走。但这里是妖域,是我的故土,我徘徊其中,总能抓住你。 焦晨的双眸坚定不移,跟她对视,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面对这样赤诚坚定的人,霜盏月有些自惭形秽,没敢看她,低下头保证:我不会。 她原意是帮助焦晨隐藏心思。 殊不知焦晨闻言,错以为她在表示忠心。 你长着一张不会说谎的脸。因平时孤言寡语,所以一旦开口,就让人难以怀疑。 我信了。焦晨忽然一笑,松一口气道,多谢。随后转身离开。 霜盏月靠在浴池边,视线怔怔地落在紧闭的门上,忍不住弯了弯眉。 很可爱的人。 只是可惜,信错了人。 * 焦晨似乎在宫中颇有身份,无法时刻照料她。 霜盏月换好衣服之后,是一位名叫春兰的宫女领她入住。 姑娘的宫殿在这边,若有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唤我采购。 霜盏月跟随春兰前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越走越偏僻。最后停下时,几乎抵达宫城边缘,从窗外眺望,甚至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这是什么犄角旮旯? 霜盏月连坐都没坐下,连忙追问:怎如此偏远?殿下的宫殿也在这附近? 春兰摇头:住处是方才焦大人特别叮嘱的,说殿下喜静,不喜旁人打搅。殿下的宫殿稍远,但相当好记,顺着方才相反的道路一直往前,穿过中庭花园就能找到。 霜盏月: 也对,在焦晨眼里,自己当是一心勾引殿下的狐狸精吧。 虽然她的确图谋不轨,但真的对殿下没意思。 相隔这么远,恐怕不好下手。得想个法子,接近黎伶才好。 春兰似是看出她的失落,面上不禁露出笑意:姑娘当真喜欢殿下,一刻都不愿分开。 霜盏月没想到她这般误会,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好在没等她回应,那头便又自顾自说下去:不过相距甚远也无关紧要,殿下喜好高而静的地方。北宫中央有一座高塔,站在顶端可将整座月城收入眼中。殿下行踪飘忽不定,时常不在宫中,但若回来,必会上高塔一看,姑娘若是殿下住处寻不到,不妨去哪里找找。 霜盏月双眸一亮:多谢指点。 春兰摇头,看着她的面容,忽而问:听闻姑娘从玄门而来,是当今玄门门主之女? 嗯。霜盏月看她,似在等她往下说。 春兰笑说:曾几何时,家中长辈也同门主有些来往。这么算来,你我也是有缘。 霜盏月有些惊讶。 人修对妖修魔修极其厌恶,将他们归为魔道,并自诩正道。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仍在妖域有朋友。 那可真是难得。 春兰点头,笑意更深几分,一双莹润的眼中投映着霜盏月的身影。 是过命之交呢。 -------------------- 第4章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那天与黎伶初见,随后被她唤去沐浴。霜盏月本以为黎伶晚些会来寻她,特意点上熏香,安静地呆在房中。 她还左右摇摆,不知该不该尽早下手,提前将混入骨香的茶水备好。没曾想直到次日天亮,殿外的大门也未被推开。 第7章 好一个黎伶,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归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怀着气恼的情绪,霜盏月又拐弯抹角地寻她数次,却总总扑空。抓住焦晨旁敲侧击才明白,原来初见那日黎伶就被魔君带走,至今未归。 除却母亲,这是霜盏月头一次这般关切旁人,低声下气,恭顺乖巧,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很难不被气到。 好在事情在第四日这天有了转机。 夜晚,白雪茫茫,月城极冷,寒风霜雪能从年初一直持续到年尾。 霜盏月披上厚厚的大衣,带上暖和的棉帽,手中捧着焦晨给她的袖炉,慢悠悠地朝着黎伶的住处走。 三日不曾见过黎伶,她已有些不抱希望,将自己裹得严实,就当是睡前散步。没想到穿过中庭花园时,却看到一名宫女匆匆走过,手里还捧着沁人的暖茶。 霜盏月见过她,每日早晨傍晚,这人总会在黎伶住处附近清尘除灰。按照往常,现在该歇息了才对。 等等。因不知姓名,只好伸手阻拦。 宫女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停,脚步堪堪停下,看一眼茶水不曾打翻溢出,松一口气,连忙低头:奴婢见过姑娘。 人修在妖域并不受欢迎,但霜盏月名义上是皇的妻子,即便不曾举办婚事,也无人敢对她不敬。 这茶水要端到何处? 这宫女有些犹豫,但想起这人的身份,还是不曾隐瞒,启禀姑娘,殿下吩咐我送到高塔。 她回来了?霜盏月有些惊讶。 宫女点头:大约亥时抵达宫中。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霜盏月略微思索片刻,上前接过暖茶,你去休息吧,这茶水由我送去。 可 无需顾虑,若有人责问,我会替你承担。 是。 宫女忧心忡忡看她一眼,依言退下。 霜盏月转身朝着宫中最高的那座塔走去。 路上她拿出大长老交给她的骨香,权衡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下毒。 欲速不达,她并不认为黎伶已对她毫无防备,此刻出手多半会暴露,目前最要紧的还是获取信任。 霜盏月收起瓶子,双眸黯然,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肮脏卑鄙之人。 高塔位于行宫中央,海拔极高,虽几日前就从春兰口中听到过,但她从未进入其中。 塔共八面,通体细长,由珍贵的木材金属搭建,忽略地下,共有十二层。每一层的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扇精石铸造的巨门,上挂鬼面,边角处刻着深奥的符文,随着荧荧月光时而发出浅淡的微光。基台奢华宽阔,纯白玉阶的四周伫立着四尊法相,模样有些古怪,依稀可以认出凤鸟与龙的特征。 站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能感受到肃杀凶悍的气息,还有丝丝挥之不去的血液腥臭。 霜盏月踏上台基,推开石门,狰狞的血气越发厚重,甚至隐隐能听到恶鬼般的哀嚎。 她神色一怔,瞥见楼梯对角有一扇通往地宫的石门。 魑魅魍魉,尽藏其中。 此地不详,有太多太多的杀孽。 她没敢停留太久,径直踏上旋梯。 春兰说,殿下喜好高而静的地方。霜盏月一层层向上,果不其然在塔顶寻到黎伶。 这是第十二层,跟血煞摄人的一层不同,已经感受不到可怖的气息。但不知为何,却有另一种熟悉的东西藏匿其中。 四面石门大开,冷风霜雪鱼贯而入,发出呼啸的声音。 这里的确很高,向下俯视能将整座月城收入眼中。 灯火阑珊,行人稀疏,唯有茂密的白雪不知疲倦,稳稳地将整座城池盖住。 霜盏月的大衣被吹得张牙舞爪,好不容易聚集的热气全都跑散,不得不放出灵气抵御寒冷。 她看见黎伶的宝座正对寒风,人却一动不动,心底十分佩服。 化神修为就是厉害,再大的风雪也冻不住他们。 殿下,你的暖茶烧好了。 她护好茶盏走过去,绕到宝座前,才发现黎伶竟靠在这里睡着了。 眼皮轻阖,红唇微压,浑身上下缠绕着浓浓的倦意。不知睡了多久,连英眉上粘了雪都不知道。 很累吗。 霜盏月放下暖茶,凝视许久,轻叹一声,用手指将眉毛上的雪花扫开,随后解下厚厚的大氅盖在黎伶身上。 因自己怕冷,所以也不愿别人冻着,帮她掩得十分严实。 做完这些,又起身,想将四面的石门关上。 然而不知石门上施了什么法术,竟然纹丝不动。 霜盏月吸吸鼻子,感受到体内逐渐渗出的丝丝寒意,忍不住哆嗦两下。 坏了,寒毒又想发作了。 她顾不得矫情,一边运功御寒,一边拿起暖茶,一饮而尽。 暖意在体内慢慢散开。 想不到不言苟笑的大师姐私下竟会偷喝旁人的茶水,好生孟浪。 霜盏月一扭头,就看到黎伶直勾勾地看着她,两只眼中俱是笑意。 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人好不自在。 第8章 你醒着? 不然?被登徒子又是摸脸,又是动手动脚,睡得再熟也该醒了。 我霜盏月本想解释,可看到黎伶饶有兴致的目光,忽然明白她是故意取笑,突然就不想多言,闭上眼睛,继续化解体内的寒意。 一抹冷香靠近,下一瞬暖暖的大氅将她盖住。 霜盏月忽地睁开眼,却见那人徐徐走向石门,关门不可用蛮力,要将灵力注入边角,催动符文才行,就像这样。 精纯的力量涌出,不一会,石门缓缓旋转,最后紧紧地关上。 连关四座,黎伶又点上暖炉,温热的暖气很快充满整层房屋。 霜盏月不解:你不是要赏景? 只是睡觉可不用专门跑到这里。 黎伶凑近,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久才笑说:我原以为你是明知故问,博人欢心,没想到是真的愚昧。身边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闲人,哪还有心思赏景?莫不是让我看着你活活冻死? 这一回,霜盏月彻底说不上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很淡,因常年独自一人,对什么都反应平平。 可现在才明白,不过是没遇到对的人。 这才四日,就数次被同一个人气着,放在从前简直难以想象。 明明是关心的话,怎能说得这般难听? 果然来时不该手软,应当把骨香全倒入暖茶里。 黎伶见她冷漠地别开视线,忍不住笑出声,生气了?语气之中充满期待。 臣妾不敢。 果真是生气了。 方才还一口一个你你你,我我我的,现在却忽然以臣妾自称,不是怨我又是什么?黎伶注视着她,似乎要看到她心里,最初见面时起码还表现得十分乖巧,怎现在忽然如此,莫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霜盏月一顿,垂眸不语。 但她越是这样,黎伶越知道自己说对了:我猜猜,是商伴烟?不对,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应当没空找你。那么是焦晨? 虽然是问句,但脸上的表情却不疑有他。 霜盏月两只手捏在一起,不敢吭声。 听过焦晨的话之后,她对黎伶的印象有些改观。忽然发觉妖皇并不像人修口中说得那般暴虐,心底稍稍松一口气,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随性起来。 可这并不是好事,霜盏月必须杀掉黎伶,不单因大长老的请求,更是为了报仇。 许湘澜是她的养父,对她有救命之恩。哪怕数年来少有关照,她也必须偿还恩情。 如今疏于防备,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要杀黎伶,需要先获得信任,若要取信,又不得不卸去隔阂,袒露心诚。 霜盏月在内心苦笑,从未想过杀人是这样艰难的事情。 殿下呢,几日不见,竟这般疲倦,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不想过多牵连焦晨,只好笨拙地转移话题。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动,凝视许久,到底未曾追究。 她很早之前就打听过霜盏月,知晓她在玄门的孤僻性子,心中明白此刻关心也好,乖顺也罢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但冰冷之人的温暖何其珍贵,即便知道她有所图谋,也不禁想回应一二。正因此,本来不想透露的事情,此刻却顺势出口。 嗯,不错,是实实在在的厌烦细细说来,与你也有关系。黎伶注视着她。 霜盏月最受不了她专注的目光,总觉得要将自己剥开一般。她拢拢大氅,垂着头道:那倒是罪过,殿下不妨告诉我,也好让我帮忙分担一二。 你要替我分担?黎伶惊讶,不知想到什么,饶有兴致地勾唇:也对,你的确可以分担,总之都是正道之错,我发泄在你身上也并无不可。 说来你可知道,我这高塔其实是一座地牢。 霜盏月一愣,虽不明白为何话题转到这里,但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关押着许多人,不论是历史悠久的修仙家族,还是德高望重的长老大能,应有尽有。而他们无一例外与人修勾结,最后背叛我。为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一般而言只许亲信进入。先前有个人修不知死活地擅闯,被我砍去双手双脚,关在最下方的地宫。 说到此处,她伸手抚摸霜盏月的脸庞,款款的深眸看起来美极了。 而今,我又遭人背叛,却碰巧抓到一位擅闯高塔的正道修士,信誓旦旦地要同我分忧,你说,我该怎么处置? -------------------- 怎么处置? 第5章 霜盏月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人不解风情,阴晴不定,必然不会主动揽罪。 如今落得骑虎难下的场面,莫说别人,就连她都觉得丢人。 心中发恼,却偏偏不能发作,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来。 殿下说的是,自古背叛最令人愤恨,既是我正道挑拨离间在先,自然也当由我这位仙门门主之女担责。只是还请消气,莫要过于迁怒。 第9章 霜盏月从未发现自己如此伶牙俐齿,才来妖域几日,说得话就几乎比过去二十五年还要多。 或许她该谢谢黎伶,改天挑个日子,帮对方上坟。并非是咒骂,只觉得修真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黎伶身处高位如此显眼,说不准哪日就暴毙而亡了呢。 命途一事荒诞未知,她身为她的妻子,理应提前做好准备不是? 哎,怎会是迁怒呢,我说了,这事的确与你,亦或者说与你的父亲有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本身擅闯牢房,居心叵测,自有罪过。 黎伶说到这里,见霜盏月强颜欢笑的模样只觉分外有趣。 她越是故作无事,表现出风轻云淡的模样,黎伶越是想要撕开她的伪装。 爱妻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推脱,碰巧近日大雪不停,宫中又人手不足,无人除雪清扫花庭,既然如此,就交给你吧。为期半月,希望你尽心尽力,莫让廊道小路附近留下半点雪迹。 遵命。 黎伶笑问:生气了? 霜盏月也笑着摇头:怎会。 不过是忽然想起还得做个棺材,等上坟那天一并带去。 * 次日清晨,天刚亮,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便响起。 幸而多年以来勤奋修炼,让霜盏月养成早起的习惯,不用慌乱匆忙地梳妆洗漱就能迅速开门。 春兰,你怎来了? 霜盏月有些意外,这些天春兰时常会同她说话,追问一些父亲和玄门的事情,但从未大清早来找她。 春兰有自己的职责,往常的这时应当在忙着打理花草树木。 北宫的佣人很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细细算来她才是最闲的那个。 春兰眉间似有忧色,慢吞吞地拿出铲子扫帚等工具:殿下令我将这些带给姑娘,说姑娘今日起用得上。 从犹疑的语气来看,似乎相当不解,但碍于身份不曾询问。 霜盏月看着面前的崭新扫帚,立刻想到昨晚的事,嘴角微抽:昨日我擅闯高塔,惹殿下不快,罚我除半个月的雪,没想到殿下倒是体贴,知道我正为工具发愁,还特意买了新的来。 其实她错怪了黎伶,这些工具并非是买的,而是黎伶晚上心情愉悦睡不着觉,熬夜选材亲自炼制。从外看去与普通工具一般无二,内里却大有讲究。 不说别的,就是铲子的握手,便由稀有的暖玉所制,有特殊的御寒之力。 可惜霜盏月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只以为妖皇奢侈,连日常用具都要用玉石制作。 春兰闻言一惊,不自觉地握紧握手,感受到丝丝暖意袭来,表情忽然有些破碎:什、什么?只这样? 她震惊的语气不加修饰,令霜盏月不禁锁眉。 春兰察觉到她的狐疑,连忙压下碎裂的情绪,牵强笑道:啊,不是,我只是想起先前似有外人擅闯高塔,最后下场不好,没想到殿下对姑娘这般喜爱,只是象征性地惩戒一二。 说话时都未发现自己用力过猛,莹润的指甲将掌心划破。 哪里是喜爱?不过是故意戏耍我罢了。霜盏月不以为意,忽然注意到什么一般眯起眼:你知晓高塔不可擅闯? 那为何先前提起时却不曾告诉她? 是忘了?还是故意隐瞒 春兰呼吸微滞,连忙打哈哈:其实只是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话罢了,不甚了解,没想到竟是真的。这一次因我之错害姑娘受罚,实难饶恕,就让我来替姑娘除雪吧。 霜盏月想起黎伶顽劣的性子,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我一意孤行。殿下不喜旁人自作主张,若我逃脱此次惩罚,说不准会遭到更严重的责备。你去吧,也不是什么脏累的活,我有金丹修为在身,应当很快就能清扫干净。 春兰见此,不敢再多言,将工具交给她后匆匆离去。 既然对方已经贴心地派人送来工具,霜盏月也不好再闲着,披上厚实暖和的大氅,开始今日份的除雪工作。 原本她还担忧天寒地冻,霜气随着冰冷的器具渗入手臂。但真正开始除雪时,却发觉把手温热舒适,内里仿佛藏着火炉一般。 原来如此,真是让人难言的体贴。 霜盏月轻叹一声,第一次觉得寒冬之中亦有温心。 除雪的工作并不算难,而且仅限花庭附近,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但月城终年大雪,没过一会儿,扫过的地方就又盖上白白的一层。 不得停息,才一个上午,就累得她汗流浃背。饶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也挡不住无限的消耗。 正午时分,霜盏月回屋稍稍歇息一会儿,泡在热水中,只觉得浑身发烫,仿佛多年来虚弱的身体都夯实一些。 也许,她的确需要一些磨练。 沐浴焚香,再换上一身新衣,霜盏月满怀干劲地返回庭院。 然而这干劲没能持续多久,就再次被某人的玩笑当头一棒打散。 焦晨? 霜盏月看见焦晨带着一群宫女,围坐在花园中央的亭台中,不知在捣鼓什么。 凑近一看,发现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银丝铁架,下方藏着烧红的木炭。不少宫女帮忙搭手,将各种各样的蔬菜鲜肉放在其上。 第10章 刷上一层辛辣的酱汁,鲜美的食材在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啊,盏月。我们在吃烧烤,方才去寻你,但你不在房中,就先开始了。快来,热乎着呢,今天可是殿下亲自下令,让我们烧烤助兴。焦晨晃着手中的温酒,笑得十分开心。 袒露心声那日,分明煞有其事地说厌恶她,数日过去,却反而待她越发亲近。 若是往常,霜盏月或许会惊讶于这人的坦诚,为此高兴少许,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全被别的东西吸引。 我方才去了浴池,应当是碰巧错开。她牵强地扯扯嘴巴,追问,你说,是殿下让你们在此烧烤? 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不错,殿下很好吧。焦晨扬扬脑袋,颇为自豪。 可我听她说,近来宫中繁忙,人手不足 嗯?有这事吗?焦晨思索片刻,决定无条件地拥护殿下,或许吧。 呵呵。 好你个黎伶,故意唬她就算了,还特意在她身心俱疲时遣人烧烤。 霜盏月整张脸都冷下来,比外头的大雪还要冰寒。 你不来玩?焦晨见她迟迟未动,满头不解。 霜盏月心中冷笑:不来,殿下罚我清扫庭院大雪。 可雪越下越多,何必非要此时清扫?大不了一个法罩全部阻拦在外。 焦晨看着霜盏月清冷的背影,到底没敢将这句话说出。 殿下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 商伴烟来北宫找黎伶,在大殿中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最后竟在高塔顶找到她。 大白天就跑到这里,可别告诉我又是旧疾复发。 外人都不明白黎伶为何要在宫中建立高塔,只以为她喜好安静且高的地方,但商伴烟却知并非如此。 三百年前飞升失败,黎伶修为暴跌,多年过去仍未恢复。外界传言,她损伤根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其实不然,黎伶的根基完好无损,修为迟迟不曾恢复是因魂魄离体。 那一日天劫浩浩,黎伶无法承受雷劫的强大威力,导致肉身破碎,魂魄离体,且再难融合。 初时黎伶不以为意,只当是肉身缺损之故,只要将其修复,魂魄又能附着其中。 然而后来肉身复原,黎伶再度尝试却依然无法融合。这时她才明白,一切不像她想得那般简单。 魂魄离体太久,会滋生阴气,最终影响神智,沦为不死不活的鬼怪。黎伶的魂魄无法归体,不得不另外炼制肉身,并将原身的血液抽取半数,注入新铸的肉身中。 这一次,她成功融入其中,却也因此留下不可消除的遗症。 仿照之物到底并非原身,即便注入鲜血骗过天地,也无法骗过自己。 注入新躯体的血液无法再生,却会死去,每过一段时间,她都必须从本体中抽取全新的血液注入现在的身躯中。 血液每日都会死去,黎伶却不能每日换血,血液死去留下的尘垢盘踞在体内宛如毒素,时常折磨着她。 高塔顶层与原身相连,唯有身处此地,才能最大程度地缓解疼痛。 如若难以忍受,也可以在这里紧急换血。 这是黎伶的秘密,三百年来唯商伴烟知晓。 这才多久,竟又发作吗?或许你该再炼制一具新的。商伴烟十分担心。 尘垢通过换血并不能彻底根除,仍会有部分藏在体内,时日久了就会对整个身体产生影响。每到这时,黎伶都会重新炼制身躯。 黎伶摇头,虽然的确快要更换身躯,但今日并未发作。 她近来心情不错,连带着旧疾都不常发作。 商伴烟不信她的话,但见她一脸风轻云淡,嘴角甚至挂着笑意,也不好多问。 你在赏景?她顺着黎伶的目光看去,却见到大雪之中勤奋劳作的身影。 那人似乎累得不轻,满头大汗。与她的辛苦截然不同,院内的亭子里却一片欢喜闲适。吃烧烤,饮温酒,好不快活。 她怎么在除雪,没见到外头的大雪一刻不停?商伴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想到什么痛苦的记忆,嘶一声,捏捏眉心头疼不已,你这混账,又在故意折磨人? 黎伶不可置否。 她很有自知之明,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混账。 不过这次,还是要小小地纠正一下:她自愿的。 放屁!商伴烟想起曾经的自己,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同样的计策她见多了,只不过从前是对自己,现在换了旁人。她面无表情地拉起黎伶:走,去办正事。 怎么,有结果了?黎伶收起玩笑的表情。 商伴烟点头:已找到叛徒,且与陈王有所联系。 黎伶冷笑一声,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 第6章 黎伶跟随商伴烟离开月城,跨过冥河,一路朝着魔域王都秋离城飞去。 蛰伏数年,终于显露马脚,若非月前你将许湘澜击溃,他们群龙无首,说不准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商伴烟讥笑一声,双眸之中尽是仇恨。 第11章 没有人知道,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魔君私下也会有这样一面。 多久了?分明应当不过数年,我却仿佛等候半生,也不知我那徒儿在黄泉之下可还安宁。 商伴烟喜好花天酒地,对凡尘琐事最是厌弃,就连宫中事项都随意交给属下,极少过问。她是慵懒随性的性子,对一切麻烦之事退避三舍。可这样的她,人生中唯有两次主动靠近麻烦。 第一次是三百年前,黎伶神魂离体,肉身破碎。 商伴烟对她一见如故,倾尽全力帮助她恢复原貌。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一名乞儿跪在她面前,恳求救命。 当然不是救自己,而是她的孪生姐姐。 乞儿名唤长锦,是商伴烟某位下属的孩子。 她的父母希望长锦能享受繁华一生无忧,却自己走上错路,勾连叛贼意图谋反。 后来出师未捷,死在商伴烟手中。 而寄托他们一切美好祈愿的两名孩子,从此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长锦是从一个地下黑市逃出来的,来找她时稚嫩的身体上遍布伤痕,青紫交加。 她们姊妹被人伢子抓走,沦为商品,辗转在各个地方。 可当时风头正紧,无人敢在商伴烟眼皮子底下接纳叛徒之女。 卖不出去,人伢子嫌她们白吃干粮,正巧听闻有长老谋求长生,就想将她们炼成童丹。 求你,求你救她,我愿剜心替父母赎罪。 于是,长锦真的拔刀刺入自己的胸腔。 商伴烟原本对她的请求无动于衷。毕竟是叛徒之女,当初未杀已是仁慈。可那天看到稚童胸膛喷涌的鲜血,心底竟真的触动一二。 她答应长锦的请求,可惜到底迟了一步,等到抵达时,长锦的阿姊已经魂飞魄散,连一截断骨都不复存在。 那一日,宽容大方的魔君鲜少地发怒,将整片黑市摧毁。 我食言了,救不了你阿姊,但重新与你约定,将理应落在她身上的宽爱转交给你。 可惜那之后长锦再无笑意。 商伴烟收她为徒,给予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好不容易就要打开她的心结,却徒遭变故。 长锦失踪了。 商伴烟掀翻了整个魔域,只寻到一点线索。 天降谪仙,食之可得无边之力,肉身不坏,长生不老。 原来,不知是谁将童丹一事泄露,要拿她的长锦凝炼仙丹。 那之后不久,长锦的魂灯就灭了。 商伴烟再一次食言。 数十年来,她一直在调查谪仙之说,甚至找到最初谋求长生的那位长老,走遍整个修真界,最后终于得出答案。 谪仙是许湘澜在万仞山中得到的天机,随后为找到天地藏匿的谪仙,他散布童丹之说,在各地募集人手,而长锦就是被听信谪仙传言的信徒抓走。 这些人藏匿在市井朝堂之中,行事隐蔽,只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显露丑恶贪婪的模样。多亏上个月黎伶重创许湘澜,导致他们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不然,商伴烟也难以顺藤摸瓜,找到杀死长锦的凶手。 近来我们行动太过频繁,已经惊动他们,此次防守极为严密,至少有七名化神修士。靠近秋离城,商伴烟越发小心,分明是自己的都城,却无法正大光明地走在街头。 黎伶双眸闪过一抹暗光:不过,如此大动干戈,也恰好说明,与陈王联系之人,正是你要找的人。 商伴烟紧紧握拳:不错。 越到紧要关头,越要冷静。 商伴烟来到一座青楼前,跟黎伶交换一个眼色,娴熟地从地下赌场进入。 他们人多势众,且不可一意孤行商伴烟正说着,忽然住嘴,怔怔地抓住胸前护石,仿佛冻结一般。 她们虽然已经乔装打扮,带上阻隔神识的法宝,但此处毕竟是赌场,来往之人数不胜数。 商伴烟忽然停下,举止怪异,不一会儿就引来不少目光。 黎伶在她身边轻唤几声,却并未得到回应,知晓这样下去只会平白暴露,立即拉着她离开赌场。 直到隐匿在暗巷之中,才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商伴烟也终于回神。 你怎么了? 护石 什么? 这是她的魂灯! 黎伶怔在原地。 商伴烟将护石握得很紧,但即便如此,也能从指缝中看到护石泄露的少许微光。 很弱,仿佛奄奄一息般。可相比十多年来的死寂漆黑,已经足够动人。 她去之后,我将魂灯重新炼制,化为护石带在身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是想到辛酸的过往,双眸之中泪光闪烁,但此刻,护石却亮了,黎伶,我能感受到,长锦此刻就在这城中! 错不了的,绝对错不了,她的长锦还活着! 你能锁定方位吗?黎伶问。 商伴烟闻言,立即施展法术,不过一会儿,一条隐晦的光弧从护石中飘出。 那是长锦留在魂灯中的一缕气息,此刻正摇摇欲坠地要寻找自己的主人 。 这个方向,是外城。 第12章 本该是最欣喜的时刻,商伴烟却忽然沉默,紧紧攥着护石,几乎要将它嵌入掌心。 黎伶与她相处数百年,早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立马就反应过来,笑道:现在,可别说出要随我率先捉拿凶手,待会再去救人的蠢话。 商伴烟脸都白了,一声未吭。 你这混账,怎犯起混来,比我还蠢?辛苦追查数十年,竟要在这个关头避重就轻吗?黎伶头疼不已,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之前伴烟就是同样的性子,没想到如今仍然未改。被人叫了一辈子的魔头,此刻却何必重情义。 可它早已熄灭!如今偏在你我即将抓到那人时亮起,必然有古怪!一口气说完,商伴烟似乎花费半身的力气,语气稍显沧桑,你明白,我也明白,长锦多半已经身死,此刻大抵是陷阱,只为调虎离山。 七名化神,再加上未知的法宝陷阱,已经足够将她们分别击杀。 商伴烟还好,在秋离长大,知根知底,如若万一,不论是逃跑还是召集下属都是一条退路。可黎伶却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一旦面临围攻怕是当真要殒命。 事到如今,她忽然后悔为防止打草惊蛇,特意不曾召集人手,只她们两人孤身而来。 黎伶轻叹一声,锤她一拳:啰嗦,让你去就去。还是说,她在你心里也就不过如此?担心我之前,别忘记我的实力高出你一截,是千年以来唯一经历过飞升雷劫的人,你以为是笑话吗? 商伴烟还想多言,但没等她开口,那头就已经转身:时间不早,他们应当已经见面。我先去了,速战速决,还等着回去看某人除雪呢。 话音落下时,黎伶也消失不见。 商伴烟自然能够追上,但双腿仿佛生根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纵然知晓是陷阱又如何?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奢望,她也想再见长锦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鞠一躬:多谢。 转身,跟随长锦残留的气息,朝着外城飞速掠去。 * 除雪,修炼,睡觉。 霜盏月的半月来的生活三点一线,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日见过焦晨等人的烧烤后,她原以为按照黎伶的顽劣性子,往后半月都将不得安宁,谁曾想又一次失算。 除却最初的折磨,接下来的日子安然无恙。 她终于明白春兰口中那句殿下行踪飘忽不定的含义,后来数次去高塔,去黎伶宫中,都再不曾见过她。 这里分明是那人的家,平日里却只有她们这些外人在。 有些怅然,也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大长老口中的暗桩也是,明明自己来这里已经有些时日,那人却迟迟不曾现身。 忽然间心底充满难捱的孤独,仿佛被众人舍弃,每日只能依靠琐事消磨时间。 就到这里吧。 霜盏月呼出一口气,拿出手帕将额间颈间的细汗擦干。 多日劳作,体内仿佛有一团炉火,将盘卧其中的寒毒微微压制。 这些天不是没有发作的迹象,但相比先前的确减轻了症状。只要及时打坐歇息,吃药运功,基本都不会发酵到难以控制的状态。 有些神奇。 原以为进入寒雪飞舞的妖域,她将难以生存,不曾想却也有意外之喜。 这都多亏了暖玉。 她将铲子收入储物戒中,伸一个懒腰活动筋骨,这才发觉四周已经黑下来。 明日再去一趟大殿吧,也该将器具归还。霜盏月有些不舍,并且认真地思考,如若开口向黎伶讨要暖玉,得到应允的可能有多大。 以那人的风格,多半又会趁机折磨她吧。 霜盏月摇头,还是决定不要惹是生非。 正当她打算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动静,与此同时,有微弱的血气散开。 一瞬,警惕起来。 这里是北宫,防守何其严密,能避开巡逻抵达这里,实力多半在她之上。 不可硬碰。 几乎没有迟疑,她立即扔出一张光符,想要用刺眼的强光打乱对方的阵脚,与此同时,逃离并且高声呼唤。 焦晨! 然而到底是修为差距过大,刚一出声,就被身后之人牢牢抓住。 封锁灵力,禁锢咽喉,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唯有熟练的杀手,才能做到这般娴熟。 糟了,今日要死在这里。 血腥之气蔓延,一股湿腻粘稠的触感碰到她的脸颊。 就在霜盏月以为要交代性命的时候,却有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 半月不见胆子越发小了说完,还咳嗽几声,显得十分虚弱。 霜盏月微微怔住。 这个声音,是黎伶! -------------------- 好冷,可怜可怜孩子吧,加个收藏,留个评论吧 第7章 这个声音,是黎伶! 霜盏月一惊,连忙转身。 黎伶穿着深灰色的长裙,因不喜太过繁琐,样式极其简单,也鲜少有图案纹路,唯独袖口烫一圈金丝,细看能见到其上悦动的术光。 这是精心制作的法衣,品阶极高,若让霜盏月来攻击,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损伤一角。可如今这精致的衣裙却残破不堪,胸口有七八条切痕,规整有度,想必是利刃所伤。宽大的衣袖被烧烂大半,露出内里纤细的臂膀。上上下下,竟寻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第13章 夜色深,四周环境暗淡,一开始霜盏月并未注意,直到粘稠的血液低落雪间,才看到黎伶的腹部遭人重创,血流如注,已将残留的衣衫浸染大半。 怨不得方才有湿腻的触感,原来是黎伶的血液。 她应当是刻意收敛周身气息,只有极少的血气渗出。 黎伶! 霜盏月心头一震,伸手将她扶住,自己都没发现身躯有细微的战栗。 她被吓到了。 这场景太像当年母亲死前的景象。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搀扶的彼此,一瞬竟有些恍如隔世,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仿佛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其中。直到黎伶再度开口,才将她从失神中拉出。 才几日,竟不认得我吗?刚说完,又剧烈地咳一声,有鲜血溅出,落在月白的雪地上分外刺眼。 黎伶伤势太重,能摸着回来已精疲力尽,此刻一咳,险些摔在地上。 她失血过多,四肢发寒,头晕目眩,必须尽快补充血液。 我扶你回去。霜盏月揽过她的腰,用力撑起遍体鳞伤的身躯。 刚走一步,廊道另一侧就传来担忧的声音。 盏月?方才是你放符,发生了何事? 是焦晨。 声音渐渐临近,似乎要过来。 霜盏月正愁如何疗伤,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救星一般,张口就要道出实情。 不料被黎伶捂住嘴,虚弱却警告着:支走她。 这一回黎伶无力施展法术,并未封锁灵力和声音,霜盏月大可以不接受这胡闹的提案。 但她没有。她偏头,在昏暗的夜里,跟那双倔强骄傲的双眼对上,一切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伶像是高傲的凤鸟,即便身处困境,也不愿丢掉傲骨。 霜盏月动了动嘴唇,感受到冰凉指尖传来的血气,到底没有忤逆。 无事,天黑,方才寻不到东西,拿错了符咒,扰到你了? 语气沉静,与往常无异,但谁又明白心中的煎熬。 那倒没有焦晨停下来,却似乎还有些古怪,我好像还听到惊吼声,你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应当是刚刚摔倒时发出的惊呼,焦晨大人许是听错了。大半夜的,叫你作甚。 这是霜盏月故意激她,果不其然,焦晨一听,有些生气。 听错就听错,谁稀罕一般。说着,负气离开。 直到脚步声渐远,黎伶才松一口气,半倚着霜盏月道:谎话一堆。 去高塔。 似是终于放心,说完便昏倒过去,不给对方留半点反驳的余地。 霜盏月抿抿唇,只好依言照做。 * 高塔很高,共十二层,攀爬起来本就费力,如今再加上一个大麻烦,甚至可以用艰难形容。 霜盏月不得不吃几枚丹药恢复消耗殆尽的灵力,否则只凭孱弱的身体,怕是连自己都要栽倒。 顶层空旷,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只有几张桌子,几个椅子。 她把黎伶放在上次那个宝座上,将四周石门关闭,开半截窗,点燃暖炉,随后拉过一个靠背椅,毫无形象地摊在上面。 等缓一口气,才又前去照料黎伶。 自从最后一句话话说完,黎伶一直是昏死的模样。脸色惨白,眼皮紧紧地黏住,沾血的双唇微抿,赤红的血色分外刺目。 黎殿下。 殿下。 霜盏月轻轻呼唤,却不曾得到任何回应。 看着她这样虚弱,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忽然传来一个卑鄙的声音。 现在是杀掉黎伶的最佳时机。 甚至无需动用骨香,只要用双手掐住脆弱的脖颈,就能轻易地取她性命。 为父亲报仇雪恨,为天下匡扶正义,也为自己解脱 这念头一出,就仿佛能蛊惑人心一般,撕扯神智,让她无法思考。 咔哒。 等到被香炉中燃烧崩裂的木炭拉回神时,她的双手已经锁住黎伶的咽喉。 战栗,颤抖,害怕之中又夹藏着期待,引诱她不断收紧十指。 但最终,到底是无能的不甘占据上风。 霜盏月松开收,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她是个懦夫,分明此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却偏偏畏惧动手。 我信了,多谢。 回想起焦晨眼中的赤诚,自愧之中,一股难言的作呕感涌入咽喉。 只此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取你性命。 声音很小,像是呢喃,又像是悄悄发誓,将残留的杂念悉数舍弃。 霜盏月目光落在黎伶被血浸透的身躯上,缓缓起身,把破损的衣裙脱掉,拿出沾水的棉质巾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身体。 * 霜盏月不会疗伤。 进入玄门之后,她的实力远超寻常弟子,甚至与某些长老都有一战之力。再加上门主之女的绝高身份,极少有人会与她争斗。 鲜少受伤,又不曾细学岐黄之术,如今面对重创伤患,自然手足无措。 昨夜帮黎伶擦洗身子之后,她从储物戒中翻找出一本止血调息的书籍,迅速略读一遍,找到了常用的药方。 第14章 可惜她并未储备药材,又不想被御医和门卫发现,只好去拜托春兰,哄骗对方帮忙采购。 春兰效率很快,连夜从后门出去,跟相识的守卫打一声招呼,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把常见的药材都买了一遍,又自掏腰包,买来几瓶可能用得上的丹药。 最初拜托时,霜盏月还因高塔一事对她有些不放心。但发现她这般尽心尽力之后,心底那点隔阂彻底消除。 拿出许多灵石酬谢,随后带着一筐罗药材丹药返回高塔。 煎药,熬粥,不知不觉一整晚就过去。 等到做好,上下眼皮几乎要黏在一起,一身筋骨疲惫不已。 黎伶。 霜盏月强撑起精神,端着药和粥一起走到床边。 这床是她的。 高塔顶层空荡荡的,几个桌子也参差不齐难以拼合,霜盏月不想黎伶在椅子上过夜,只好又跑到自己的房中,将那张不大不小的床运来。 还没醒吗。 有点头疼,没想到照顾病人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但到底是自己心软接下的麻烦,咬牙也得做下去。 书上说药性稍烈,不可空腹饮用。霜盏月先将熬好的粥喂给黎伶,等待一刻钟后,才将汤药和丹药一起喂她吃下。 黎伶虽然昏迷,但身体似乎也在恢复,一夜过去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趋势。 霜盏月拿出外用的药膏,慢慢地给她擦药。 胳膊脊背还好,只是擦破的小伤,但腹部不同。平坦的皮肉被整个穿透,一直破开后脊的皮肤。用剑之人极其阴狠,拔出时甚至稍旋剑柄,用迸发的剑气进一步伤害躯体。 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这一招几乎夺走黎伶的命。 霜盏月看着都有些发怵,不明白这人究竟遭到怎样的进攻。一域之主,竟能被伤成这样。 她忽然知晓为何要瞒过焦晨,以那人对殿下的情义,见到此景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腹部损伤太重,早超出外行能处理的范围。 霜盏月没有托大,擦干新流出来的血液,用细布缠住。 做完这些,她真的支撑不住,脑袋一沉,趴在床头深深地睡去。 * 黎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孤身闯入龙潭虎穴,受到近十名化神修士围攻。 那是陷阱,是阳谋。 原来那群人早就猜到有人在追查自己,特意放出风声请君入瓮。表面上前桥搭线交换利益,实则只为将她们一网打尽。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只可惜太过盲目自大,以为将魔君支开,就能以众人之力将她击杀。却并不知晓,百年来黎伶刻意隐藏自己实力。 最后鱼死网破,七名化神,连带着一位主谋,一名陈王派来的手下,悉数身死。在场之人,无一苟活。 呵呵,痛快。 黎伶想起他们临死前不可置信的模样,只觉得酣畅淋漓,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但风光背后,身体却越发疲惫,无数血液冲破经脉,喷洒在纯净的白雪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很美。 很美 眼皮越发沉重,体力不支的她终于倒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沉睡下去,没曾想却有一个烦人的声音吵闹不停。 黎伶 黎伶。 黎伶! 被迫睁开双眼,一节刺目的日光从窗口落下。 很亮,很刺眼。 黎伶抬起沉重的手臂遮挡阳光,迎着窗口向外望去。 雪停了。 难得一见。 距离上一次停雪已经过去多久? 当有近千日了吧。 黎伶从陌生的床榻缓缓坐起,刚一动,就有一只手紧紧地将她捉住。 偏头,看到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霜盏月仍未睡醒,眼底盖着疲惫的淡青色,趴在床头,却睡不安生,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黎伶屏息凝神细细去听。 那焦急不安的声音分明道: 黎伶 -------------------- 为父亲报仇雪恨,为天下匡扶正义,也为自己解脱 这念头一出,就仿佛能蛊惑人心一般,撕扯神智,让她无法思考,双手不断收紧 咔哒。 黎伶的脖子断了,全剧终。 第8章 腹部损伤太过严重,大量血液流失,使四肢百骸变得极为沉重,仿佛被岩石镇压,麻木疼痛之中渐渐丧失感官。 不能再放任下去,若不尽快补充血液,这具身躯当真要走到头了。 黎伶艰难起身,为不惊扰霜盏月,用残留的灵力捏一个法术,屏蔽这人的五感,令她沉沉睡去。 等做完这些,才启动顶层的大阵。 术光闪烁,符文翻飞,不过片刻就有腥甜的血液在空中翻涌,色泽鲜亮,其中还藏有淡淡的金光。力量雄厚,不似此间之物。 天降谪仙,食之可得无边之力,肉身不坏,长生不老。 脑中忽然回想起许湘澜泄露的天机,忍不住失神。 黎伶一直知晓自己的血液非同寻常,其中仿佛蕴藏着玄妙神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的气运极好,年幼时经隐士高人点拨,迈入修仙一道。五年金丹,六年圆满,七年元婴,不过二十余年就渡劫圆满,受召飞升。 第15章 如此神速,怕是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为不引起旁人猜忌,直至突破练虚,她才步入江湖,以雷霆之势,击溃陈王成为现任妖皇。 没有人知晓她的来历,也不敢打听。修真界日益衰败,灵气稀疏,能够突破到化神已经是颇有身份,独当一面的强者。而晋级练虚,已算普天之下再无敌手。 但当时初登妖皇之位的她,却突破练虚,来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渡劫境。举手抬足间就可倾覆一界,与她作对,唯有死路一条。 可自从那日飞升失败之后,她的神魂与肉身彻底分离,修为大跌,且再未感受过天地的呼唤。 这是黎伶的心结。 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找融合身躯,恢复修为的方法。恰巧是那时,她通过好友之手,窥探到谪仙的天机。 许湘澜一直以为谪仙是天道藏匿的秘密,不曾找到只因天地作祟。可黎伶却有截然不同的见解,谪仙或许并非一人。天道凌驾在九天之上,是万物的源头,虽然不知为何要汇聚无穷之力降临于世。但以它的谨慎风格,又怎会将命脉压在一人之上。 谪仙不止一人,也并非是人,它被分成数份,以不同的姿态寄宿在不同人身上,就如同黎伶身上的神血一般。 这世上还有其他拥有谪仙之力的人,只有将他们的力量会合一处,才能得到真正的神力。 黎伶想要获得神力,她猜测只要补全力量,就能解决魂魄离体的难题,再一次渡劫飞升。 闭目沉静,强大的血液再度涌入身躯,将无穷的力量灌注其中。但仿造之躯难承其重,恢复力量生机的同时不断压迫着经脉肺腑。直至某个临界点,黎伶腹部一痛,吐出一口鲜血。 咳咳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红唇被血液浸染,显现出妖冶之美。 果然快走到头了,应当早些准备重炼身躯。 黎伶捂住腹部,触碰到柔软的巾帕,双眸轻垂,一贯清冷的目光落在床边之人的身上。 良久,像是外头初霁的晴空一般,难得攀上几点柔软。 这样子能睡好吗? 地板清寒,或会冻坏身子,还是移到榻上吧。 * 霜盏月累极了,身体本就比寻常修士弱上不少,又忙前忙后一夜未眠,爬在床头睡了个昏天黑地。最终,还是被饿醒的。 按照常理,金丹修士已经辟谷,无需拘泥于凡尘俗物,只运转灵力就能维持身体机能。但昨日灵力亏空,补充丹药后仅剩的一点力量也在煎药熬粥时殆尽,胃里早没了东西。 睡前该喝一碗粥的,说不定还能做个好梦。 慢慢睁眼,被迫醒来,眼皮酸痛不已,意识昏昏沉沉,过了好久才从焦躁中回神。 按一按手掌,微怔,忽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而本该在此的病人却不知所踪。 霜盏月愣住,好半响没从转过来弯,直到一如既往的讨厌声音在耳边响起,才似有所觉。 睡傻了?洗漱沐浴,过来吃饭。 黎伶端着粥,悠哉地旋梯走上来,将热腾腾的饭盂放在桌子上。 这桌子霜盏月认得,昨晚本想用来搭建小床,可惜太高,最后放弃了。 若所记不错昨日还摆满书卷笔墨,一觉醒来就全是饭菜。 桃仁鸡丁,冰丝黄瓜,清汤,烤鱼应有尽有,香气四溢。 很勾人,让她有些想扑过去。 怨不得睡不好觉,竟是黎伶故意折磨她。 睡不下去,也不可能再睡得下去,吃饭要紧。 霜盏月匆匆洗漱,因实在没心情沐浴,干脆用净身术凑合一下,换一身衣裳,坐到桌前。 饭菜的颜色不甚好看,有些肉块甚至不曾彻底斩断,粘连在一起。 一个荒诞的念头涌出,你做的? 黎伶惊讶,怎么看出来的?如何,被我卓绝的厨艺吓到了吧。神采奕奕,似乎颇为骄傲。 刀工太差。霜盏月拿起木筷夹一片鱼肉放入口中,脸色淡淡,而且也没入味。 不算难吃,却也平平,放出去开饭馆,应当没什么生意。 黎伶脸上的笑意僵住,双眸渐渐冷下来:难吃别碰。 亏她早上心底感动,特意去御膳房做的,却是这样的评价。 可是不该如此,明明御膳房里的厨子都赞不绝口。 霜盏月偷偷瞅她一眼,生气了。 没再吭声,拿着筷子慢慢地扒拉。 耳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哼声,霜盏月总觉得黎伶还有一句算你识相没说出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黎伶对她没那么防备了。 吃完,有些噎,想喝点什么。 还没等她拿碗盛粥,那个时不时看她一眼的人就先一步代劳,然后将热腾腾的粥推到她面前。 一言不发。 霜盏月一顿,抬头见她拧着眉头盯着自己,有一点严肃,脸上还挂着生气的余韵,但眼底却漫不经心,充斥着各种复杂且无法形容的感情。 忍不住庆幸,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但也有些哀伤,是自己趁虚而入的结果。 谢谢。 缓缓喝完,见她起身欲走,不知为何下意识出言阻拦。 第16章 当然不会直接让她停下,而是寻一个话题。 殿下的伤怎样了?,一边说着,一边还露出淡淡的笑意。 伸手不打笑人脸,果不其然,黎伶脸色缓和不少。 伤重,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还是跟我有关吗? 黎伶被这话问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其实本不想说得,但回想起初醒那声暗藏忧切的呼唤,又不知觉地说了出来。 跟你父亲有关,很久之前你父亲编造蜚语,在各界笼络人心,埋下祸根。妖域,魔域,都有暗自同他勾结的人。上个月我将你父亲打伤,这群人群龙无首,自乱阵脚。我跟伴烟借此机会,顺藤摸瓜,找到其中一个大头。虽成功拔除,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她刻意隐瞒谪仙之说,只将事情的大致告诉这人。 霜盏月了然,并不觉得惊讶。 许湘澜城府颇深,这些年来时常走动,她虽不知他在谋划什么,但早已察觉异样。 只是,对黎伶的实力有些惊讶。 父亲是仙门第一人,实力深不可测,竟然会被黎伶重创濒死。 而今黎伶又出入龙潭虎穴,昨日还昏迷不醒,今日竟已行动自如。 反观父亲,直到她离开玄门也昏迷不醒。 同是化神大圆满修为,实力竟相差这么大吗? 霜盏月不解。 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记在心底。 先前我同殿下说要分忧,殿下可还记得? 嗯,自然记得,那之后,你替我缓解宫中人手不足的问题,解燃眉之急,我甚是满意。黎伶淡笑,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做得好事。 霜盏月有些无语,没想到这位妖皇殿下的脸皮这么厚,竟能睁眼说瞎话。 燃眉之急,亏她好意思。 这话,如今也依然算数。霜盏月抛去心底的不满,认真地看着黎伶的双眼。 黎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别开视线摆弄自己手上的巾帕: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霜盏月红唇微抿,侃侃而谈:殿下伤重,既然同我父亲相关,自然也跟我逃不开责任,碰巧你想要瞒过手下,不愿他人担忧。既然如此,照顾殿下就唯有知晓内情的我最为合适。 说到这里,她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恳请殿下让我照顾日常起居,戴罪立功。 这话中有算计,希望能借此机会接近黎伶,最好能重新选定住处,换一个离得近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也未尝没有真情。 霜盏月不想太过被动,被黎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却毫无关联,任何事都被蒙在鼓里。 就像这一次,若非黎伶身受重伤,让她偶然遇见,只怕直到痊愈,自己也全然不知。 连她自己都未发现,自从进入妖域,她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时刻落在黎伶身上。 黎伶一怔,心底竟真的被说动。 照顾起居?你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吗? 应当可以。 黎伶见她仍然一脸认真,忽然起了坏心思。 的确,毕竟你脸皮厚,恬不知耻地想要往我床上爬,如此良机,想也不会放过。 什么!霜盏月微滞,神色跟语气都变得僵硬,我才没有! 黎伶凑近,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良久才勾出一点笑意:竟真的忘了,你方才可还兽性大发,钻入我的被中。幸好我及时逃开,不然可难说。 一句话,就让霜盏月再难镇定,双耳通红,恼羞成怒:胡言乱语! 然后逃了。 -------------------- 第9章 逃了,但也逃不掉。 霜盏月从高塔离开,脸上仍然飘红,挂着羞恼的燥血。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她想要接近黎伶,怎么可能是为爬、爬床? 混账东西,一定是又想方设法折磨她。 这一刻,霜盏月很想再不见黎伶。 她性格孤僻,往日里最信守承诺,什么事都不会敷衍。虽在玄门中并不讨喜,但至少也被尊称为大师姐。霜盏月有傲气,有自己的尊严。可自从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妖域,就频频被黎伶取笑,耍得团团转。 若放到过去,她何需忍耐,一定有多远离多远。可现在,她想走,又怎么走呢? 踢一踢脚踝的玄链,脸上的表情充满失意。 不止肉身,连心也被禁锢在此。 自从答应大长老的请求,她已经只剩一个职责。 杀掉黎伶。 如今被人戏耍,想必是上天对她居心叵测的惩罚。 霜盏月茫然地走到花庭前,遥遥望着高高的宫墙,只觉得墙那边的世界离她很远很远。 她并不知道,黎伶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伫立,也久久地看她。 * 竟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霜盏月刚进高塔顶层,就又听到恼人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初,平静而寡淡地开口:盏月为人宽容大度,不屑同小人较量,殿下以为呢? 第17章 本以为被含沙射影的骂作小人,黎伶应当会生气,哪知并没有,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 品行兼优,甚好。 这是大方地承认小人之说吗,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霜盏月被她的无耻弄得无计可施,满腹对策都泡汤,决定不再进行幼稚的拌嘴,转移话题道:殿下,我已将所需的东西收拾妥当,住处太远,不便照顾,不知这附近可还有闲置的宫殿,如若不介意,我想换个寝殿。 说的也是,你就住我宫中吧,这高塔再安静,也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待会就随我回灵虚殿。 灵虚殿是一座水宫,也是黎伶平日最常居住的地方。 大殿四周的石砖被挖掉,砌成幽静的冰湖,为防止温度太低,湖水凝结,湖中栽满了珍贵的火莲。灵气氤氲,炽焰灼灼,温养一方水域。那是宫中最温暖的地方,即便是前几日的大雪纷飞,也犹如春日。 而灵虚殿就座落在水域之上。 霜盏月曾多次去灵虚殿中找黎伶,虽大多时候都是白跑一趟,但对那里的暖意却恋恋不舍。 灵虚殿吗霜盏月压住心底的期待,问,可殿下伤势仍重,能离开此处吗? 她不知道高塔内有什么秘密,但猜测一定有至宝。黎伶能迅速恢复,多半与此相关。 黎伶摆摆手:无碍,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看样子似想立刻回去。 霜盏月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将自己的小床捎上,慢慢地跟在黎伶身后。 今日月城无雪,听黎伶说,此处已经近三年不曾停雪。 霜盏月难以想象,这般严酷的环境,那些寻常小妖是怎么扛过来的。 沐浴着阳光,悠哉的两人来到灵虚殿,温温暖意扑面而来。 即便来过数次,霜盏月仍然忍不住眯起眼睛,连常年不言苟笑的表情都柔软下来。 喜欢吗?黎伶扫她一眼,似是被笑意感染,心情愉悦地问。 嗯,是个好地方。 既然如此,你以后都可以住在此处。里面有附属的宫殿书房,乃至浴池,比那边方便许多,待会挑一处闲置的偏殿住下吧。连同这片火莲一起,算作给方才的道歉。 霜盏月倏尔偏头望她,因矮她半个脑袋,需要微微地抬头。 黎伶说完,也并未看她,目光落在水中的赤莲上,嘴角带笑,与平日无甚区别。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来回轻扫,像是漆黑的羽毛,弯出优美的弧度。 明明跟自己一样表情很淡,但看起来柔和许多,带着细腻的温热。 道歉 从未想过这人的字书里还有这样示弱的词语。 心口和喉咙都有一点点发烫,奇奇怪怪,从未体验的感觉。 霜盏月有些无措,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知道此时该说点什么,但无奈措辞在腹中翻来覆去,总寻不到合适的。 商伴烟总说我冷淡,但我却觉得你才是真正的冷漠,竟然什么都不说吗。黎伶自嘲,语气有一点怅然。 第一次道歉,对方却一声不吭,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站在水宫前,分明离得很近,却都沉默起来,一个低头绞手指,一个偏头赏赤莲。俱是心不在焉,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 幸好没多久,就有第三人贴心地打破僵局。 殿下!焦晨快跑过来,像一阵风,本是欣喜的模样,却在看到另一人时,渐渐狐疑:盏月也在? 霜盏月见她不解地看来,本就尴尬无措的心情变得越发焦灼。 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仿佛她趁虚而入,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般。 她顾不上回应焦晨,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去收拾。然后跑进了大殿内。 焦晨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黎伶看着那人慌乱离去的背影,忍俊不禁,过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解释:她体弱,对妖域的霜寒无法适应,此后会搬到灵虚殿居住。 原来是这样。焦晨点头,的确,那边的屋子太偏,暖炉也少,确实不适合盏月居住。 她先前只顾着置气,安排住处时忽略此事,等后来见盏月几次不适才反应过来。 本想邀她跟自己住,没想到却被殿下抢先一步。 你来寻我是为何事?黎伶问。 焦晨闻言将一封赤红的请帖递给她,前几日殿下不在宫中,陈王那边派人送来请帖。说是儿子下月大婚,想请殿下为他们执掌祈福,赐予厚爱。 听到这个名字,黎伶眼底稍冷,语气却饶有兴趣,一边拆开请帖,一边道:我怎么不记得陈王有个儿子? 打开一看,名唤陈良骏,姓氏相同,说出去的确也无人怀疑。 焦晨及时解释:此人是陈王的养子,据属下调查,是半月前刚刚认的。陈王大为欣喜,初见陈良骏时就赏赐灵石万余。随后不过三日,就忽然订婚,广散请帖,声势浩大。 黎伶冷笑:那可真巧。 半月前,正好是她被七名化神围攻的时候。 想必是陈王发现手下没有按时报信,立即派人调查,却发现数名化神已经身死,连原本要跟他接应的人也忽然陨落。心中难安,立马随便认一个儿子,借助婚事请帖引她现身。 第18章 他知道了多少? 区区化神后期修为就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想必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身受重创。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讣告。 只是不知是她的,还是陈王的。 当初妖皇之位被她夺走时,陈王就心怀不满。那时黎伶初入江湖,不想引起修真界敌视,故意放过陈王,想搏一个好名声。后来陈王屡次异动,也不过是小打小闹,黎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飞升失败之后,她修为一落千丈,陈王却安静如鸡。 黎伶以为他终于醒悟,不再跟她为敌。没想到却暗中勾结玄门,拉拢势力,意图谋反。 她最痛恨背叛。 既然已经下战书,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盯紧他,赴宴之前,不论他有任何动作,随时同我汇报。把黑蛇一族的长老叫来,越快越好,切莫走路风声。 黑蛇一族表面上对陈王忠心耿耿,其实早归顺于她。 这是百年前留下的一步暗棋,如若可以本不想动用,可如今天不遂人愿。 遵命。焦晨说完,却并未退下,忧心忡忡地问,殿下要去赴宴吗? 黎伶一顿,反应过来,眯起眼睛,语气幽幽:你私下调查我,知我受伤。 焦晨连忙跪下:属下不敢!是魔君殿下前几日来北宫时提起的。 黎伶嘶一声,她就说总感觉忘了什么,没想到忽略了伴烟。 也不知寻到长锦没有。 那天她孤军奋战,身受重创本想同商伴烟求助,不料那人也不知所踪,只好强撑着一口气返回北宫。 是时候同她联络一番,至少摸清楚状况。 她看着跪倒在石板上的纤细身影,想扶,但终究没动,暗叹一声:起来吧。 知这人在担心,又多言两句:我已无大碍,一月时间足以恢复,届时更会带足人手,不会再重蹈覆辙。 焦晨这才放心,只是又怯生生地问:我也能去吗? 黎伶拧眉,啰嗦,难不成想偷闲? 焦晨欣喜,连连摇头,属下告退! 说完,跟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大喜过望,却并未发现黎伶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黎伶很聪慧,在修真界混迹这么久,早练出见微知著的本领。 她看人一向很准,又跟焦晨相处近百年,怎可能真的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 只是焦晨赤诚,对她的尊敬胜于爱慕,这才让黎伶装作不知。 如若有朝一日两相颠倒 黎伶微叹,口中发出轻轻的呢喃:焦晨啊焦晨,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 焦晨对殿下更多是报恩,其实不是爱慕,她有自己的cp,后面会讲 第10章 灵虚殿除却主殿之外,在东北和西北方向各有一座偏殿。一个稍远,一个紧挨着主殿。 往日黎伶也偶尔涉足,但只是随意看看,鲜少过夜。 进入殿中,她来回走动一圈,没想到会在紧挨的偏殿找到霜盏月。 这倒是意外。 方才分明连道歉都不曾回应,黎伶还以为她仍在气头上,若非必要,绝不会靠近自己。 她停在门口,怪道:跑什么,难不成焦晨还能将你吃了? 明明平日相处不错,总不会是做戏。 霜盏月正在整理日常用品,大约是对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模样习惯,猛然被搭话也不意外。她手里不停,看到架子顶端有一面镜子,踮起脚尖想拿下来,但似乎有点够不到,模样有些滑稽:没跑,只是猜测她寻殿下有要事,不想打搅罢了。 脚上的玄链有点沉,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是什么要事。黎伶的注意力被玄链吸引,深深锁眉,走过去帮她把镜子拿下。 因身形修长,十分轻松。 多谢。霜盏月接过,将镜子摆到床头。期间玄链托在地上,这人却似是不在意。 黎伶想起在花庭看到的那一幕,一抬手,将玄链斩碎,不舒服就直言,无用之物早该去除。 这玄链原本是为关入牢房做准备。最初向玄门讨要霜盏月时,她没想过将对方带在身边。 数年以来,黎伶一直在玄门安插有眼线,对霜盏月的性子了如指掌。 这样骄傲的人,一定不会束手就擒。 关入牢房,一来防止逃离,二来防止自裁。 哪曾想真正见面之后,霜盏月却远超她的想象。 不仅乖顺配合,甚至主动接近她。 黎伶不知道她有什么图谋,但明白这玄链已经失去存在的价值。 她为人混账,却还没有畜生到不知回报。 霜盏月在她身受重伤时尽心照料,足以换取她认真对待。 至于图谋不轨她们两人半斤八两。 似是没想到她会斩断锁链,霜盏月一怔,转头去看黎伶,两相对视,却是对方先移开视线。 一时间古怪的气氛再度蔓延。 黎伶刚移开视线就有些后悔,分明正是理直气壮的时候,示弱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19章 再说,即便真的做,她也从不会回避。 今日有些不对,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过些天随我出去一趟,你来月城这么久,依然人生地不熟可不行。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若什么事情大方找我就好。黎伶说完,转身就走,独留霜盏月在屋里。 霜盏月站在床边,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不成她在示好吗。 这念头荒诞无比,却并非空穴来风。 仔细回想今日黎伶的种种作为,竟越发笃定。 邀她入住,给她道歉,斩断锁链不说,还要带她外出游玩。 放在往常明明不可能的事情,今日却凑到一块。 错不了。 霜盏月忍不住弯唇,心底止不住发热。暖暖的,就像是外头明亮的日光一般。原先还以为魔头不近人情,可现在看来,说不准意外地好说话。 * 姑娘?你怎会来这里? 临近夜晚,霜盏月进入膳房,还不及被眼花缭乱的食材惊住,就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春兰?好巧。霜盏月惊讶,见她娴熟地翻炒蔬菜,忍不住嗅了嗅。 蔬菜的清香探入鼻腔,其中混合着面食的麦香,十分诱人,连她这个早已辟谷的人都食指大动。 霜盏月偏头一看,原来是小笼包,刚刚蒸熟,表面渗出些许金黄的汤汁。 原来你会做饭。 嗯,进宫之前,我其实常常掌厨,算是擅长吧。春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膳房中有专门的御厨,平日我是不做的。但下午御厨有事外出,这才拜托我。 霜盏月了然,欣喜点头:正好,我本想带些食材回去自己钻研,既然你在,能否请你教一教我?我平日极少做饭,对这些并不熟悉。 晌午时黎伶给她做了一顿,下午又百般示好。 霜盏月自然不是不通情的人,打算用亲手做的饭菜回应黎伶。 刚巧黎伶受伤,服药不可空腹,接下来一月都需要进食。 啊,原来是这样。春兰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眸微闪,自然可以,不过掌厨做菜十分繁琐,姑娘若不介意可将想吃的饭菜告诉我,碰巧我也在给大家做饭,多几道菜而已,算不得麻烦。 若是往日,霜盏月多半会答应她的提议。可今日不行,这份饭菜代表她的情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旁人代劳。 她摇头:还是我来吧,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你今日教会我,之后我就无需麻烦旁人。 说完,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抱歉,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吗,不如我自己回去钻研吧。 话音刚落,春兰就慌张制止:不用!既然姑娘一心求学,我也不好再多说,若是不急,且等我将这两道菜做完可好? 霜盏月点头:麻烦你了,待会我送一些灵植到你屋内,就当是酬谢。 春兰动作很快,两道菜同时翻炒,毫不慌乱,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完成。 姑娘想做什么菜,要是仍未决定,我这里有一张食谱,是先前初学时得来的,简单易上手,味道也不错。春兰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块玉简。 霜盏月欣喜不已,春兰,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 霜盏月一共做了四道菜,分别是炒竹笋,熘鱼肚,四喜丸子和什锦豆腐。因天色渐晚,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打搅,做完这些就没再贪多。 就到这里吧,今日多亏你的帮助。 春兰也点头:四道菜,再加上姑娘熬制的汤,足够一人食用。需要我帮忙端过去吗?碰巧也是顺路。 因不想泄露黎伶受伤的事情,霜盏月只告诉春兰这些是自己的晚饭。 不用了,我怎好意思再多打扰,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春兰见她语气坚决,没再多劝,最后瞥一眼刚刚熬好的汤,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告退了。 方才趁霜盏月做菜时,她已经在汤里做过手脚,若没有意外,今日就是这人的死期。 即便侥幸没能死掉,春兰也并不担忧。 她在所有人的饭菜里都下了毒,只是剂量较少,并不致命。届时全宫的人都中毒,作为主厨的她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到膳房头上。 往日里负责做饭的御厨忽然离开,留下有毒的食材,而她不过是可怜的替罪羔羊而已。 多么完美的计划,事情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般,透过她找出所谓的幕后凶手。 春兰藏起阴翳冷笑,徐徐退出膳房。 霜盏月并未发觉她的不对,见到天色已晚,带上饭菜返回灵虚殿。 她回去时,黎伶正巧在房中打坐运功。 霜盏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轻轻地呼唤一声:殿下。 只一句,就让那人睁开眼。 做什么?黎伶其实早注意到她,只是心底还有些别扭,想独自待一会儿,没想到某人这么难缠。 说话时连运功的姿势都没有解除,霜盏月看着她清冷的双眸,总感觉还有一句我很忙,你走开没有说出口。 第20章 这可不行,今日可是特意请教别人才做出的饭菜,哪能就这么被劝退。 霜盏月也跟着装严肃,绷着脸,义正言辞:殿下该吃药了,我准备了垫胃的饭菜,热的,好吃。 正经肃穆,不知道还以为在说什么大事。 两张臭脸对峙一会,是一声笑打破僵局。 黎伶怪道:我分明表现得那么严厉,怎就没吓到你呢?一边说着,一边摸摸脸,似乎想不明白。 霜盏月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弯眉:不知,许是殿下仍需努力吧。 黎伶乜她一眼,油嘴滑舌。 知晓修练不下去,索性收功,一边走过来,一边问:什么菜?难不成是你亲手所做? 她知道霜盏月不会做饭,但想到今日自己也给她做饭,下意识认为是这人回报的。 不得不说,她的直觉的确很准。 霜盏月见她猜到,也不隐瞒,领着她到桌前,大方地承认:四菜一汤,就连装盘都不曾麻烦别人。殿下尝一口就会明白,我今日的点评十分中肯。 黎伶哂笑:哦?自信满满呢,那我可要试试,看看这些菜究竟配不配得上大师姐的傲气。 一边说着,一边坐下,夹起竹笋,从清淡的蔬菜开始品尝。 黎伶平时很少吃饭,但每次饭前都会找专人试吃,以避免下毒。 她今日这般毫无防备并非忘记,而是想起霜盏月为她疗伤的景象。 如若当真要动手,没道理在昏迷时不杀,偏偏等到现在。 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会这么做。 但她不知,霜盏月不下毒,却有别的蠢货帮她。 黎伶吃过竹笋,对鲜美的味道充满意外,如若这些当真是霜盏月做的,的确比自己强上不少。 但她是妖皇,又怎会轻易承认不足。尝过竹笋之后,又故作无事地依次品尝,心里琢磨该怎么挑刺。没想到却在喝汤时,察觉到异样,面色一沉,心底冷笑。 -------------------- 第11章 这些是你做的? 相比方才,她的语气明显清寒许多,像是门外未化的霜雪,令人遍体生寒。 霜盏月不明白这人又怎么了,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热腾腾的丸子。一口咬下,肉汁迸裂。 肉香与酱汁完美融合,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这道菜虽然只有四颗大肉丸,但却是几道菜中步骤最为繁琐的一个。 猪肉虾仁切碎,配合笋丁葱花和玉米搅拌均匀,加入新鲜的鸡蛋,放入油中炸硬。捞出,加上葱姜蒜,酱油和调料上锅蒸熟。然后再精挑食材,熬制酱汁。 这并非是第一版,霜盏月是较真的性子,为追求完美连做三次。 幸亏有春兰监督,不然做不出这样软嫩肥美的肉丸。 不好吃吗? 霜盏月真心不解,一瞬不瞬地看着黎伶的双眸。 有些生气,也有些自我满足。 黎伶也并未移开视线,冷着脸看回去:好吃?的确美味,可这汤! 她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霜盏月似是吃丸子噎住,盛汤喝下。 动作十分自然,看不出半点犹豫。 一瞬间,该说的话悉数忘记,嘴角的冷笑也逐渐抹平。 她在诈我? 黎伶眯起眼睛,本来想直接戳破汤中混和的毒物,但现在忽然改变主意。 有趣。 虽然只喝一口,但她确信汤中有毒。 如若没猜错,是砒/霜混合血菩提所制。无色无味,一般的修士绝对分辨不出来,但修为已经抵达她这个境界,又怎会被这种伎俩夺走性命。 可现在霜盏月竟然一口饮下? 这汤怎么了?霜盏月并不知晓黎伶所想,以为自己味觉出了问题,又喝半碗。拧眉细细品味,却不曾发现异样。 殿下的口舌当真金贵,竟然吃不惯我亲手所做的饭菜吗。如若不喜大可以直言,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地折辱。 她说得义正言辞,语气没了刚开始的包容。 黎伶沉默。 霜盏月的眼中有怒意,有委屈,有忍耐,有失望,却独独没有半点心虚。 跟这双眼睛对视,哪怕自诩识人有术的她,都不禁动摇。 当真不是她。 就在两人对峙时,焦晨匆匆赶来。 殿下!有人在膳房投毒! 什么?霜盏月愣住,刚想再问,腹部忽然抽搐起来,疼痛之中伴随着恶心。 想吐。 霜盏月立即捂住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一股浓浓铁锈味在喉中翻涌,下一瞬吐出一片血液。 刺目的红色浸染掌心,像是冬日的寒梅在她手中绽放。 毒?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强烈的刺痛就席卷而来,五脏六腑仿佛被灼烧撕裂一般,很快就夺走她的意识。 盏月?!焦晨吓了一跳。 黎伶蓦地瞪大双眼,心底一慌,立即上前扶住她,同时封锁经脉气息,用浓浓妖力稳住神魂。 * 混沌,沉重。 霜盏月仿佛身处泥泞的沼泽,整具身体都被浑厚紧密的泥浆包裹,透不过气,挣脱不开。意识昏昏沉沉,记忆颠三倒四,好想用力抓住什么,却被迫束缚在虚无的空间。 第21章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囚困在泥潭中时,一股极为亲和熟稔的力量探入身躯。软软的,温暖舒适,令人安心,分明不是自己的灵力,却全然不想反抗。 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相似的力量,上一回还是在母亲身上。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广阔,像是浩瀚星海,能接纳世间万物。 母亲 沉重的枷锁逐渐褪去,她感觉身体在不断上升,一点一点将她拉出泥浆。 娘亲是你吗? 浓浓的思念融入血液,她轻颤着睁开眼睛,听到一声轻笑。 可算醒了,只是可惜,你娘不在这里。黎伶将手抚上她的额头,随后又移到胸前,贴在心口。感受到胸膛内生机勃勃的跳动,整个人都松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再也不愿看这人吐血昏倒。 就在方才,这颗心脏微弱地几乎停止跳动。 她没想到霜盏月真的不知汤中有毒,满心以为这人只是假装喝下。 谁曾想是自己的傲慢害她受罪。 怎么,还未回神?若是你一定要唤我娘亲,仅限此时,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应下,顺带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见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还是没能控制内心的顽劣。 直到听清这段话,霜盏月才真正地回神。 双耳微红,抿唇别开视线。 因刚刚中毒咳血,面色有些苍白,凌乱的发丝被细汗粘住,才才醒来的双眸仍带着氤氲迷离,水雾一般可人。 体弱多病,偏偏容貌过人,虚弱而气恼的模样简直我见犹怜秀色可餐。 黎伶呼吸微滞,捏着手指别开视线。 不妙,方才那是什么感觉 冷静。 匆匆起身,将窗户打开半截透透气,若无其事道:身体可还有异样? 霜盏月靠着床屏起身,揉揉鬓角,不曾。 声音稍弱,病气十足,听起来没有半点说服力。 黎伶无奈,若不舒服,切莫隐瞒。你刚刚服下太多剧毒,五脏六腑险些被烧穿,不是逞强的时候。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紧捏着手指迟疑片刻,又道:我最初品尝时就发现汤中有毒,又因是你所做,一时被气昏头,只顾着用怀疑你,因而不曾制止你喝下。这是我的过错,在这里同你道歉。 黎伶不知霜盏月接近自己的目的,但在撕破脸皮之前,她们还不至于太过警戒。 霜盏月一怔,想起用餐时黎伶古怪的态度,忽然明白什么:原来如此。 殿下请起,无需自责。若是身份交换,想必我也会是一样的反应。我初来乍到,又是殿下宿敌的养女,身份自然敏感。说到最后,心底竟有些自嘲。 何必跟她道歉,说到底她们之间的真诚也好,情义也罢,都理应是虚假的东西。如今殿下这般郑重,反而让她动摇不已。 这很危险,不止可能妨碍任务,甚至会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霜盏月不知黎伶听懂她的话没,总之,她只能用这样狡猾的措辞躲避道歉。 黎伶眉头微皱,似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出口,奉命调查的焦晨就已经归来。 殿下!凶手已经抓住! 焦晨效率极高,得到命令之后,立即将北宫封锁。 她施展秘术,在膳房发现四种气息,分别是殿下、霜盏月、春兰以及御厨。 再结合从饭菜中提取中的毒物,很快就找到了被做手脚的食材。 殿下和盏月可以排除,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春兰和御厨。 焦晨认为两人都有嫌疑,也懒得细细盘问,索性直接带到殿下面前。 殿下!小人冤枉!今日殿下还曾亲自来房中做菜,如若当真是我图谋不轨,早该露出马脚御厨被押进来,哭天喊地地往前爬,但没动几下,就被焦晨用灵力紧绑,连带着聒噪的嘴也堵住。 倒是另一边的春兰一声未吭。 若表面看去,仿佛御厨无辜,一切都是春兰所做。 事实上,春兰并不是不想求饶,毕竟早就准备好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她没想到连殿下都被牵连进来。 她常在宫中做事,对殿下的性子十分了解。 如若此时跟着狡辩,恐怕会惹恼殿下,被双双拖出砍头。 区区一个宫女厨子而已,既然已经对妖皇不利,哪怕错杀也不会放过。 春兰知道,自己无法全身而退,甚至还可能死在这里。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索性承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还没有给家人报仇雪恨,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焦晨捆住御厨,上前汇报:殿下,这批中毒的食材是御厨昨日准备的,今日下午他忽然告假,将制作晚饭的工作拜托给春兰。 黎伶拧眉,本不想管这些琐事,一并杀掉就是,但余光落到霜盏月身上,却发现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春兰。 黎伶眯起眼睛转身问:你见过她? 霜盏月点头,眸色难掩失望,我对烹饪之道并不熟悉,今日的晚饭就是春兰教我的。 春兰闻言,身子一颤,重重地磕头谢罪:姑娘,对不起,此事是我骗了你。 第22章 为何?霜盏月不明白。 春兰吸吸鼻子,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有哭腔:姑娘可还记得我今日告诉你,御厨大人拜托我暂时掌厨。其实那并非是拜托,而是栽赃。御厨大人提前在食材中参杂毒药,想要我来掌厨,当替罪羔羊。可他失算,没想到我常年打理花草树木,整治害虫,对毒药颇为熟悉,一开始就发现食材有异,不愿合作。然而他修为远高于我,威胁我若是不从就当场击杀。我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那我同你请教时,你为何不道出实情? 春兰不敢抬头,潸然泪下:家有亲友,纵使我半途反悔,那又如何?御厨大人不在宫中,大可逃之夭夭,知晓计划泄露,再杀我亲人泄愤。我受制宫中,又如何反抗? 这一次霜盏月再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御厨听闻她胡言乱语,整个人都慌了,想要大声反驳,奈何被堵住嘴,什么都说不了。 春兰说完,死心一般,再一次重重地磕头,连磕破脑袋流出血液也不甚在意,哀恸凄凄:纵然被逼,也改变不了我谋害殿下的事实,恳请殿下赐春兰一死,以示警醒。 她在赌,赌自己对霜盏月有恩,殿下会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不对她进行搜魂。 只要不搜魂,就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知晓真相,即便是她一人之言,也是如今唯一的真实。 这一次下毒殃及殿下,必然会有人为之付出生命代价。 御厨一心为自己开脱,难以缓解殿下心中的愤慨,只会平白招嫌。 她主动求死,却有恩于殿下的妻子,有这份情在才可能谋求一线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而胜负的关键不是事实,唯有霜盏月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春兰心跳如雷,但终究猜对了妖皇的心思。 黎伶上前,手掌微微用力,毫不犹豫地震碎春兰的丹田。 刚刚筑基,金丹的雏形还未凝结,却已经提前陨落。 春兰腹部疼痛不已,血流如注,只觉得这一掌要将她骨头震碎。 我不知你有何目的,但从现在开始,永远地滚出月城,若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一定让你粉身碎骨。 黎伶的话宛如恶鬼的宣词,说完之后,就吩咐焦晨将两人带下去。 春兰活过一命,可御厨却未必。 -------------------- 第12章 这几日并不太平,麻烦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投毒一事结束后,霜盏月每日都要接受黎伶的检查,所幸除却体弱一些,并没有多其他症状。眼看无碍,两人都逐渐放松下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没想到祸不单行果然不是假话。 霜盏月的寒毒发作了。 这天温度极低,纷飞的大雪中夹杂着少许冰晶,落在屋顶发出细碎的声音。宫中的树木花草的表面覆盖上一层透明的冰霜,竟是冻结在一起。整个北宫,除却灵虚殿之外,房檐上都凝出倒悬的冰柱,时不时坠落,格外渗人。 霜盏月见到焦晨带领宫女拿着木棒敲碎冰柱,忽然想起自己有段时日不曾运动,索性也加入其中。 除冰时分明热得满头大汗,身体中仿佛藏着火炉一般。可等到晚上回屋之后,汗水逐渐消退,四肢百骸越发冰冷。哪怕是盖着厚厚的棉被,浸泡在热腾腾的浴池中,那股由内而外的寒凉依然不曾退散。 等到她发觉不对服药镇压时,一切已经为时过晚。 彻骨的寒意深入经脉,随着血液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幽冷,疼痛,身体仿佛冻结一般,蜷缩在床榻上战栗颤抖。 真是久违的感觉。 自从来到妖域,霜盏月一直十分小心,每日袖炉绝不离手,里里外外裹得十分严实。本以为住入灵虚殿,整日与温暖的火莲相伴,寒毒再不会发作。谁知误服剧毒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越发虚弱,竟连除冰都会沾染寒气。 大意了。 霜盏月感觉体内的骨头被冰雪冻结一般,稍有异动,就让人痛不欲生。 她想要催动手腕上的银镯,依靠父亲曾经刻印其中的法咒镇压,可惜冰封的金丹里不剩下半丝灵气。 寒毒发作十分痛苦,但并非持续不断,一般至多三个时辰就会自行消退。 霜盏月本已经放弃挣扎,打算老老实实地忍受下去,没想到关键时刻黎伶再一次出现。 这么早就吹灯?莫不是除冰累着了。 夜晚,黎伶按照惯例进入霜盏月的房间,以为她睡着,本想悄悄把脉随后离去。谁知靠近床榻才发现那人蜷缩起来,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黎伶大惊,立即点燃宫灯,将手探到霜盏月的额间。 彻骨的寒意一瞬袭来。 寒毒! 她早知晓这人身患寒毒,因此极其畏寒,只是想不到即使住入灵虚殿仍然会发作。 黎伶立即将她抱起,一边用身子替她取暖,一边将沉厚温暖的灵力注入霜盏月的体内。 寒毒怪异,虽然根除困难,但想要镇压却十分简单。 只要将体内灵力转化为温热的火属性力量,就能轻易规避。可霜盏月的寒毒已经根深蒂固,相比旁人更为严重。一旦发作,金丹仿佛崩溃一般,体内灵力迅速泄露消散。 第23章 因而她无法自行渡过难关,必须依靠外力。 黎伶修为甚高,体内灵力生生不息,在她的帮助下,不过半个时辰,霜盏月就基本恢复。 多多谢。 寒毒初退,霜盏月十分虚弱,额头颈间渗出一层冷汗。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道,推不开黎伶,只能暂时靠在她怀里。 黎伶瞥见白皙的后颈遍布汗水,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帕替她擦干净。 为何发作,可是白日除冰之故? 应当。 黎伶叹气,这种事情本不需你来做。 霜盏月也知自己惹了麻烦,没有多言。似是逐渐暖和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虽然还是无甚表情,但莫名乖巧。 黎伶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以自己顽劣的脾性本该乘胜追击,好好折辱戏弄。可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口,不止如此,心底还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又来? 黎伶不敢再碰她,松开手,探了探额头,发现是暖和的,松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这般严重的寒毒,发作时,仿佛要将你体内的力量尽数吸走,何时开始的? 霜盏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四年前。那时我初入仙途六年,却已经抵达金丹大圆满的境界,距离突破只剩一个契机。父亲建议我到宗门秘境中磨练一番,我答应了,不曾想秘境中忽然出现一个化神境的冰鸟。我遭其重创险些濒死,幸而父亲及时赶到将我救下。但从那之后,我就身中寒毒,且再无法突破。 化神境冰鸟黎伶若有所思。 冰鸟可操控极寒之力,即便在妖域也是其罕见,怎么会出现在玄门秘境中? 而且化神境的冰鸟,好巧不巧,黎伶刚好见过一只。 然后呢,冰鸟可被玄门诛杀?黎伶追问。 霜盏月拧眉,许久才摇头:我不知 那之后她一直苦于无法突破的现实,的确不曾注意。仔细想想,似乎冰鸟一事除却父亲之外,再没人知道。许湘澜将冰鸟杀了么?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向他询问才明白。 黎伶眸中暗光闪烁,心说自己果真没有猜错:之后呢,难道没人在意你体内的寒毒? 霜盏月否定:冰鸟怪异,父亲对寒毒也束手无策,就在银镯中刻录镇压寒毒的法咒,每每发作就令我催动法咒抵御。 黎伶嗤笑,这说辞也只能哄骗涉世未深的霜盏月了。 许湘澜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在修真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力不必多说,哪怕是她都不会轻敌。 这样几乎站在人修顶峰的人,竟然会对区区寒毒束手无策。 可笑!若当真如此,上一代妖皇陈王就将他杀了。 就算他当真不善处置,清幽寺那群老顽固也一定可以。 以玄门的地位,去清幽寺请几个臭和尚不成问题。 而许湘澜却选择性地忽略这些方法,只刻录法咒镇压寒毒亲眼看着毒素在自家女儿体内一步步壮大。 哪怕是路边捡来的,也犯不着如此歹毒吧。 错不了,他一定是故意放任,而原因恐怕跟金丹有关。 三十年前,长锦的阿姊被炼成童丹。 黎伶不曾亲眼所见,但听过好友阐述。 挖取金丹,粉碎筋骨,与魂魄一同丢入丹炉 童丹之说由许湘澜散布,而其中特别强调金丹。 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虽然早猜到他忽然收养养女有蹊跷,但如今得知真相,还是觉得好笑。 不过谨慎如他,究竟为何认为霜盏月或是谪仙呢? 他对你可真好。黎伶面露讥讽,银镯给我,让我看看里面刻了什么法咒。 霜盏月闻言一怔,非但没有听话,反而死死地握住镯子。 黎伶这才反应过来,镯子还有它本来的用处。 本想直接戳破她的秘密,但见到她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恐不安,忽然改变主意。既然她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要隐瞒,那就瞒吧。 这种玩法也别有趣味。 不给?说好的你已归我呢?如今却连一个破镯子都不愿交出。黎伶故意使坏,上前挑起这人的下巴,满眼笑意。 果不其然,霜盏月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往常的恭顺冷漠截然不同,的确可爱。 黎伶挑眉,没忍住捏两下,随后才故作伤心地退开:罢了,我总算看清,你不仅谎话连篇,还狼心狗肺。分明才救你一命,却这般不识好歹。不给便不给吧,谁稀罕。 说完,转身欲走。 霜盏月自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又反驳不了,见她走,几乎是下意识拉住她。 我我并非食言,只是这银镯是父亲的物品,本不属于我,如若殿下一定要讨走什么当作报酬 霜盏月说着,看了看自己身上,却发现除却手镯,只有一枚储物戒。 储物戒里放着灵石丹药和玉简灵剑,如若交给黎伶,就彻底一穷二白,往后连早起练剑都做不到。 第24章 霜盏月犹豫片刻,并指为刃,斩断一截墨发,缠绕在黎伶的手腕上。 盏月身无旁物,唯有一束青丝可报答。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赠送头发,其实暗含交付身心的意义。就算是有媒妁之言的爱人之间,也鲜少这般直接。 黎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胆。 相比手镯,这的确是更为珍贵的礼物。 心情极好。 虽不知为何,但她喜欢霜盏月交付自己的模样。 黎伶心满意足,手指在断发上轻轻摩挲:看在这份情义上,我相信你的话。去歇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来浴池找我。 浴池?,霜盏月一顿,脸上表情风云变幻,这、这恐怕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要命。 她才刚割发表情义,就被邀请一同沐浴。 什么意思,虽然名义上的确是妻子,但只是名义上! 霜盏月后悔了,早知道这人真的会碰她,就该早点下手。 心软什么,跟畜生有什么好周旋的。 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畜生的黎伶有些无语,没忍住抬手狠狠地弹一下霜盏月的额头:瞎想什么,疗伤而已。我手中有些宝贝,说不准能治好你的寒毒。 诶霜盏月惊讶,躁乱的心一瞬平息,看着黎伶不似作假的双眸,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很弱,却已经种下种子,当真? 黎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突然有些拿捏不准,嗯还是不用抱太大希望,放任数年,寒毒已经根深蒂固,我没有多大把握。除却尽力而为之外,给不了任何保证。 一句话,又将霜盏月心底的期待浇灭。 我明白。 -------------------- 仙丹:金丹可以没有,但有的话算极品。 (许湘澜散布的童丹之说) 第13章 霜盏月重新换一身衣服,等到时间差不多,就起身往浴室走。 灵虚殿原本只有黎伶住,浴室自然也只有一个。这些天为防止沐浴时撞到,霜盏月只会在深夜进来。而现在天才将黑,正是万家灯火之时,这么早来这里还是头一次。 浴室的门半开着,霜盏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得,进去之前特意叩门:我进来了。 随后等待须臾,才迈入其中。 池内提前放好热水,腾腾白雾遮挡视线,水汽氤氲,暖意融融。明亮的宫灯上攀附一层水雾,凝聚成细小的液珠,顺着光滑的琉璃滴答落下。 黎伶身着宽松的浴袍,坐在池边,纤细的手臂在水中搅动,露出大半截白皙的腿,慵懒肆意,像一只高傲的猫。 美而惬意,霜盏月一下子怔住。 黎伶见她站在门口没动,秀眉轻皱:愣着做甚?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手中的热水。 霜盏月见到水中飘着撕碎的花瓣,颜色也不甚清澈,略微发红,像是泡过的茶一般。 这是 不认得吗?黎伶笑着拿出一片赤红花瓣,这几日应当没少在湖里见过才对。 赤莲?她惊讶不已,没想到黎伶口中的宝物竟是它。 不错,平时你只顾着观赏,应当不知晓赤莲是地阶灵植。花瓣似火,炙热非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这东西甚是罕见,只在万仞山地下有。是三百年前天雷劈开地表,我从地脉神火中找到的。虽然不知晓详细的作用,但曾经吃过一次,内里蕴含着精粹的火热神力,味道还不错,就连修为都增加不少。 黎伶说着,有些怀念,将赤红的花瓣放在嘴边。 若不是花瓣已经泡过水,霜盏月相信她一定会吃下。 地阶吗 霜盏月没想到如此珍贵。 修真界灵气不算充足,就连修士都难以突破,更不用说自然生长的灵植了。 灵植的品阶按照天地玄黄分化,每一阶又有上中下三个等级。黄阶最普通,用于炼制各种基础的丹药。玄阶较为珍贵,价格普遍较高,不论种类,每一个都有广泛的用途。而地阶则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十分稀少,力量强大,哪怕是仙门之首的玄门,也寥寥无几。 霜盏月曾经在父亲的宝阁中见过两株,除此之外再无听闻。至于天阶只是流传在修真界的传说,千年以来鲜少听闻。据说天阶至宝是神界掉落下来的东西,只有得道飞升者才能令其现世。 而整个修真界,除却不切实的流言蜚语之外,就只有黎伶一人抵达过渡劫境。就连飞升之后是否还有神界,都不过是猜测传言而已。 霜盏月没想到往日随意栽种在湖里的灵植竟是地阶珍宝,而且还被黎伶撕碎了泡在水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给我用太过浪费。 一时间吓得她有些怯场,没敢脱衣进去。 黎伶哑言,没想到她犹豫半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没骨气的话,好气又好笑:让你用便用,又不是你的东西,可惜什么。 一句话,就噎得霜盏月说不出话来。 好半响,才磨磨蹭蹭地脱掉衣服。 黎伶见她毫不避讳,当着自己的面就脱,心底又是一慌,连忙偏头。但有一刻的愣神耽误时间,脑袋转得再快,也还是看到了一些。 第25章 玲珑的身躯,细白的皮肤,以及包裹在身上的长浴巾。 黎伶: 原来这人早有准备,提前将身子包住了。 怪不得要穿那么宽松的衣服。 不知为何,竟有点失望。 霜盏月不知道尊贵的妖皇脑袋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解开腰带脱下衣服后,就踏上台阶,伸出一只脚探探温度,发现尚可之后,慢慢地没入其中。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大半个身体尽数包裹。 很舒服。 不知是不是泡入赤莲的缘故,皮肤与水相接,有一股炽热的力量渗入体内。 浴巾脱掉。黎伶淡淡地叮嘱。 嗯?霜盏月不解,并且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棉布。那眼神,那动作,仿佛受人欺辱的良家少女一般。 本就是让你好好吸收火莲的力量,挡住作甚。黎伶没好气地斜她一眼。 好有道理。 霜盏月反驳不了,不情不愿地摘掉浴巾,放到台阶上。 水有些浑浊,看不清水下的光景,但依然羞耻。 她把身子往水下藏了藏,随后转过身,背对着黎伶,只留给她一截白玉似得后颈。 黎伶淡笑,没再管她,继续靠在池边玩水。 并非是赖着不出去,而是火莲强横,即便已经用浴水稀释,也依然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承受的。 她需要在这里时刻守着,以防发生意外。 霜盏月闭上眼睛,去除浴巾之后,身体和浴水之间再无阻拦。炽热的火气飞速涌入,像是一团团熊熊烈火,横冲直撞地挤入身体。 经脉肺腑被烧得滚烫,冥冥之中甚至能听到血液沸腾翻涌的声音。 痛苦,煎熬。 这是与寒毒发作时截然不同的感受,从一个极端拥入另一个极端。 在灼热高温的催化下,身体一点点发生改变。那些本该在筑基时已经淬炼筋骨进一步锻造,仿佛重铸的铁器,在铁锤的敲打下变得越发坚固,就连寒毒留下的损伤也被一点点修补。 火气渗透丹田 ,与幽冷的寒毒针锋相对。 撕扯,吞噬,彼此之间爆发剧烈的冲突。 霜盏月终究没能忍住,身形一晃,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如若细看,甚至能发现流淌在血液内的幽紫冰晶。这不是旁物,正是四年前化神冰鸟在她体内种下的寒毒。 多年来早已冲出金丹,几乎跟血液融为一体,不断蚕食着这具身躯。 黎伶知道霜盏月体内的毒素根深蒂固,却没想到已经到血液相融的地步,见此情景脸色一变,立即上前将一丝妖力打入她的体内。 然而不过瞬息,就被强行剥离。 糟糕,失控了! 霜盏月!能否听到我说话?抱元守一,摒除杂念,用全身力量抑制冰火双力!黎伶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但可惜她正在经历双重围攻,根本分不出心思回应。 霜盏月体内的力量越发凌乱,赤莲和冰鸟争斗不休,引发真气逆行,经脉内部血液迸发,眼看着身体即将承受不住就此崩溃,灵海深处却忽然传来一股深邃强大的魂力。 那力量前所未有,刚一出现就仿佛凶悍猛烈的凶兽,用不可匹敌的气势荡平一切。 极寒的冰,炽热的火,竟被它双双吞并! 与此同时,禁锢多年的瓶颈忽然碎裂,全身之力涌入丹田,早以饱满的莹润金丹在汹涌灵力和强大魂力的滋养下飞速蜕变!犹如破蛹之蝶,缓缓凝聚出稚儿的雏形。 霜盏月! 黎伶心急如焚,正在她打算将这人拉出浴池,强行停止对火莲之力的吸收时,四周灵气忽然躁动,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渗入霜盏月的身躯。 不止如此还有一股令人熟悉向往的气息散发开来。 黎伶动作微滞,似是没反应过来,心中虽有猜想,但却难以相信。 可事实不会说谎,阴霾的天空被稠密雷云汇集,狂风大作,雷光闪烁,恢弘的气势直把半空中的鸟儿吓得落荒而逃。 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在灵力涌动的下一瞬,一道惊雷破云而出,直直地朝灵虚殿劈去。 感受到雷劫降落,黎伶不敢再耽误,一把拉起霜盏月,替她裹好浴巾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扔出殿外。 霜盏月: 虽然但是,咱没必要这么绝情。 惊雷似乎没想到还有人逃跑,在即将劈到宫殿时愣了一瞬,足足数息过去,才恼羞成怒一般徒然暴起,半道拐弯,携带着比方才更为强大的力量打向渡劫之人。 这一次毫无准备,事出突然,霜盏月还没从突破的惊喜中回神,就被凶悍的雷柱击中,转眼之间被撕下一块皮肉,变成血淋淋的血人。 疼痛难忍,端庄优雅的她,人生第一次这么想骂人。 她再不敢分神,拖着受伤的身躯,凝聚所有力量抵挡天雷。 这边浩大的声势吸引到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月城城内禁止渡劫,这是数百年来的铁律,而这一次那人不仅违反规条,还选在北宫渡劫,谁不知那是妖皇大人的宫阙。 有些人惊讶于她的胆量,有些人揣摩她的身份。 比起外头的修士,焦晨才是最为震惊的一个。 第26章 因为雷劫中心不是旁处,正是殿下所在的灵虚殿! 几乎在雷光降世的一瞬间,她就从床上爬起,兴奋激动地往灵虚殿跑。 难不成是殿下在突破?! 这般浩大的声势,虽然雷柱威力弱了一些,但万一呢?万一是天道发现殿下早就突破过一次,第二次脸熟,给她开后门呢? 不是没有可能! 怀着欣喜的心情,她来到大殿前,却没想到心心念念的殿下就坐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悠哉游哉地看戏。 时不时有几个不长眼的闪电朝宫殿劈来,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散。 在她的保护下,不说别处,至少灵虚殿半点损伤没有。 焦晨: 焦晨心凉了半截,慢吞吞走过去:殿下,前面是谁在渡劫?看这声势,至少是化神吧,咱们宫里谁又突破了? 焦晨正巧是化神,虽然只是初期,但也颇有实力。不说打得过人修那几个狗东西,也至少能拉扯一下,恶心恶心他们。 这些年她其实颇为自豪,殿下手下虽然有几个也是化神,但住在宫里的独她一个。 没想到今日,竟然又要多一个吗。 生气,不爽,仿佛霸占多年的三好学生要拱手让人一般。 等等?三好学生是什么? 黎伶看她一眼,纠正道:不是化神,元婴。 焦晨瞪大眼睛,看看狂乱的雷劫,再看看殿下,不可置信:这、这是元婴?若非这话从黎伶口中说出,她一定一百个不信。 黎伶点头:快完事了,你待会看一眼就明白。 焦晨没再多言,满头疑惑地在殿下身边蹲下,没敢与她并坐。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道雷光从天而降,携带着浓浓生机,浇注在霜盏月身上。 渡劫时受的伤在天地的治疗下飞速愈合,完美无瑕,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只是可惜,伤好了,浴巾却在滚滚天雷下灰飞烟灭。 黎伶很贴心,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飞过去稳稳地盖在她身上。 恭喜突破。 与此同时,焦晨也终于看清那人脸,不可思议的惊呼:盏月! -------------------- 第14章 焦晨匆匆跑过去,绕着霜盏月转圈,好半响才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竟当真是你!恭喜突破! 许湘澜之女的名头在妖域也不小,不少人都知道她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天才。五年金丹,六年圆满,可惜在濒临突破时忽然陷入瓶颈,此后修为再无精进。 焦晨早先就在殿下的指示下调查过她,本还叹息这份忽然消散的天赋,没想到才来妖域一个月,就冲破瓶颈,心里十分欣喜。 霜盏月还是头一次因突破被人祝贺,清冷的眼中多了几分腼腆,微微低头,多谢。 对她说过,拢拢身上的大氅,鼻间嗅着黎伶的气息,忽又想起什么似得,偏头对黎伶也道:多谢。 若非这人拿出地阶火莲帮她治疗寒毒,只怕此生再难突破。 黎伶弯唇,对她的坦诚十分受用:你这次突破的声势可不小,让焦晨错以为是化神的雷劫呢。 焦晨听到殿下提起,连连点头:为何元婴的雷劫如此骇人?几乎跟我当初突破化神时一般无二。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惹到天道了? 霜盏月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黎伶将自己扔出大殿的场景,心里拔凉拔凉的,幽幽道:或许吧,说不准有哪个混账做了手脚,让老天以为我要逃避天雷。 终于骂出口了,舒服。 黎伶却仿佛不会生气一样,笑眯眯地点头。 她不在意,一边的焦晨却如临大敌:此话当真?! 霜盏月抿唇,见到她当真了,忙收起玩笑的态度:并非,其实我也不知,早在最初进入仙途时,我的雷劫就总比同阶要强许多。 那年她筑基,雷云之势却跟同门一个金丹一样。 霜盏月猜测或许是自己修炼太快,故而比旁人多些磨练。 黎伶闻言,却是意有所指:曾经我晋级突破,也同你一般无二。或许是上承天命呢。 一样迅速的修炼速度,一样声势浩大的雷云,还有方才在浴池时一闪而过的熟稔力量。 黎伶几乎可以确信,霜盏月身怀的确有谪仙之力。 另外两人听到她这么说,皆怔在原地。 同样的话换旁人说,或许可能是胡言乱语,但黎伶是千年来唯一一个经历飞升雷劫的人。 她口中的天命,说不准当真是天命。 天色不早,也该作歇息。黎伶瞥见霜盏月身子有点颤,这才想起她还赤脚站在雪中,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大氅。怕她再一次受寒,索性带头终结话题。 啊说的也是。外头冷,盏月,殿下,你们歇息吧,我去安抚一下宫中骚乱。焦晨说着转身告退。 等她走了,黎伶带着霜盏月回殿内。 寒毒可曾根除?路上,不抱希望地问。 霜盏月摇头:未曾。 得到的答案不出所料。 第27章 冰鸟虽不是特别强大的妖,但常年生活在冰冷的妖域,早炼成独一无二的毒素。 或许当初刚刚沾染时能够轻易除掉,但如今寒毒已经化作幽紫冰晶,与血液相融,想要祛除绝非易事。 霜盏月见黎伶问完,就陷入沉默,怕她担心,忍不住又多言一句:不过,经过火莲治疗,我的体内多了一份炽热火气,有它压制,寒毒已不具生命危险。如今又冲破压制突破元婴,体内力量越发浑厚,照这个趋势下去,或许待我突破至化神应当就能真正地根除寒毒。 说到这里,她停下,深深地朝着黎伶鞠躬:再一次盏月再一次谢过殿下。 抛除立场恩怨,黎伶的确是值得结交的人。 一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背叛这份情一股浓浓的哀伤就止不住蔓延。 霜盏月忽然有些庆幸大长老的暗桩还未同她联系,至少这样她还能自欺欺人下去。 并非不想刺杀,并非不想替父亲报仇,只是还未得到命令,故按兵不动而已。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的悲伤,知晓她不会多言,笑着将她扶起,故作轻松道:怎么忽然这般郑重,若当真想谢,不如记好当初在正殿你对我说得话。 既是和亲,便早归属殿下,同生同死,绝不擅自离弃。 霜盏月回想起这段话时,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竟半点不曾说谎,每一句都能做到。 盏月明白。 黎伶点头,心情极好:跟我回殿,方才的治疗其实并未结束。 还未结束?霜盏月惊讶。 黎伶笑道:除却火莲花瓣之外,还有珍贵的莲子不曾给你。本想等你沐浴过后再说,谁曾想半途就忽然突破,一点准备都没有。如今万事俱息,也该进行最后的治疗。不过,莲子之力胜过花瓣,是火莲的精华所在。即便你已经突破至元婴,仍然不可大意。今晚就睡我房中,如若再出现问题,我也好及时应对。 霜盏月哑然,想起那古怪的魂力,本想推辞,但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最终只好答应。 既然如此,盏月恭敬不如从命。 * 事实证明,黎伶多虑了。 有火莲打头阵,霜盏月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等到服用莲子时,很快就接纳火气。 两份火气在体内相融,不止化作抑制寒毒的强大珍宝,还隐隐渗透丹田,将精纯绝妙的炽热火力汇聚在元婴之中。 霜盏月发觉自己对火灵气的相性大幅提高,分明并非火灵根,却能凭空使出诸多与火相关的法术。 这真是意外之喜。 莲子吸收炼化有些费时,直到后半夜,才彻底收功。 她见到黎伶已经睡下,不曾打搅,也躺在旁边和衣而眠。 次日初醒时,看到全然陌生的房顶壁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至偏头看到黎伶的沉静的睡颜时,才如当头一棒,猛然回忆起昨夜之事。 霜盏月刚想起身,但见黎伶呼吸平缓,似乎还在沉眠,生生止住动作,乖乖地躺回去。 数日以来,黎伶一直在替她操心中毒之事,她险些忘记黎伶其实也是伤患,而且相比自己只会更加严重。 回想起那晚花庭的景象,霜盏月轻叹一声。外头天才亮,时间尚早,还是让这人再休息一会儿吧。 这般想着,她悄悄翻身,侧着身子看黎伶睡觉。 不同往日张扬的气场,熟睡的黎伶格外安静,两只手平放在身躯两侧,红唇并未合严,稍稍开合一点,隐约能看到藏匿其中的白齿。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乖,很静,仿佛一只沉睡的凤鸟,用绚烂的双翅盖住纤细的身躯。 说来,黎伶的原形究竟是什么呢? 平日里只知晓妖皇二字,却鲜少有人提及原身。 既然是妖族,其实也跟她一样,有另一种形态吧。 霜盏月忍不住触碰自己的手腕上的银镯。 这镯子虽能避免旁人看破她的原形,但也会限制自身,令她无法变回兽身。 这么久过去,分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仿佛隔一层薄纱,有恍惚般的不真切感。 正想得出神,黎伶忽而眉头微皱,身体不安分地微动。 霜盏月原以为这人要醒,谁曾想一阵骚动之后,竟是翻身正对着她。 床很大,也很软,两人原先隔着一臂的距离。可经过霜盏月和黎伶的翻身后,这点距离被急速拉近。 霜盏月瞪大眼睛,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 黎伶跟她正对着,两人挨得极近,鼻子几乎碰在一起,红唇相对,双眸相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几乎能扫到黎伶的脸上。只要再往前一点,她们就能抵在一起。 太近太近了。 鼻间全都是她的气息。 霜盏月从没跟旁人凑这么近,心底惊慌失措,想要拉开距离,却好巧不巧,被黎伶不安分的手臂搭住。 身体微僵,不敢动了。 分明方才还优雅宁静,不过眨眼的功夫,怎就凑了过来,还将手臂揽在自己的腰间。 心跳剧烈,一股焦躁惶恐的感觉飞速蔓延,仿佛茂密的雨水,将先前种下的种子悄悄滋润。 霜盏月有些不安,颤抖着张唇,刚想出声叫醒她。 第28章 那只搭在腰间的手就不安分地捏了捏。 酥酥麻麻的,还带一点痒意。 黎!伶。没拿捏好音调,第一个字带着羞恼的轻颤脱口而出。 刚一说完,就见到本该熟睡的人嘴唇弯起,睁开眼睛,藏匿其中的浓浓笑意似醇香甘甜的桃花酿,让人昏沉糊涂。 吓到你了?黎伶轻笑,早在你翻身时我就醒了。 耳边迅速烧红,连带着脸皮也有烫意。 霜盏月不想暴露自己的惊慌,只能尽量板正表情,用故作平缓的语气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起? 因为有人在欣赏我的美貌,不忍打搅。这张脸如此精美,不给旁人看实在可惜。说这里,她眉头微皱,目光之中忽然掺杂一些责备,不过那人后续却发起呆来,将注意力偏到别处,着实不该。 霜盏月滚动喉咙,总觉得昨夜的莲子还未吸收干净,嗓子里仍然热乎乎的。 一时无言,只能沉默。 只此一次,下一回就不会轻易饶过。黎伶的语气轻佻,蛊惑人心,也不知在说偷看睡颜,还是兀自发呆的事情。 起床,今日有约,待会儿随我出宫。 扰乱霜盏月的心境后,罪魁祸首却半点不在意,自顾自地起身,如同往日一般潇洒。 -------------------- 第15章 吃过早饭,霜盏月回自己房内换一身新衣服,知晓宫外寒冷,霜雪不断,穿得很厚,连袖炉也不曾落下。 嗯,裹得这般严实,的确不会再受寒。黎伶见她连帽子都戴上,忍不住调笑,不过再怎么说已经是元婴大能,放出去也有震慑众人的实力,戴着老虎帽会不会有失风度? 这帽子黎伶见她戴过一回,虽然用材和织功都相当用心,可款式着实有些幼稚,头顶还有两个小小的鼓包,似乎是虎耳,看起来极像稚童幼儿稚子戴的东西。 手艺做工有点熟悉,应当是宫里的裁作所制。 霜盏月见她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头顶,脸上微红,不自觉地弓起身子,用手捂住虎耳,尴尬地解释:宫内无人戴帽子,这是焦晨让裁作按照自家孩子的款式仿制的,一片心意,无法拒绝。 当初焦晨兴冲冲地拿来时,霜盏月就分外尴尬,尤其看到两只可爱的虎耳,整个人都有些无地自容。 她二十五了!虽然在妖族这种动辄人均上百岁的地方有些显小,但在人修界已经是能够成家立业的年纪。怎么怎么能戴这种东西?! 可看到焦晨脸上欣喜的笑容,霜盏月实在无法拒绝。 接下之后,她偷偷借来针线,将两只虎耳去掉,勉强也能用。只是手艺不好,脑袋上仍有鼓包。 幸好颜色不算花哨,也足够暖和,不然她当真没有勇气戴出去。 黎伶点头:嗯,挺可爱的。 心里暗自夸赞焦晨:干得漂亮! 得想办法给犒劳犒劳这孩子。 霜盏月表情有一丝破碎,从未想过被尊称为大师姐的她,有朝一日也会被夸奖可爱。 这两个字宛如猛兽一般,疯狂地进攻自己的尊严。 果然还是不戴吧。霜盏月决定放弃帽子,接受黎伶的建议。她已经是元婴大能,不能丢面子。 正在她伸手去摘时,却被黎伶拦下:别,外头天冷,小心冻伤受寒。 霜盏月:? 方才是谁说得有失风度? 您在这唱戏呢,变脸这般快。 昨日刚给你治疗,若是再发作,岂不是前功尽弃,枉费我一片良苦用心。黎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弯弯眉,抬手在老虎帽的耳朵鼓包上摸了摸,乖,莫要胡闹。 霜盏月抿唇,大抵知晓她要看自己笑话。 但此时拿出火莲压她,的确不好再反驳。 两人一同来到宫门前,霜盏月发现仍不见焦晨,忍不住问:焦晨呢,她不来吗? 方才黎伶说有约,她就明白游玩只是顺带,外出的主因是有事要办。焦晨作为黎伶的忠心手下,竟然不参与其中吗。 黎伶摇头: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今日伴烟会来找我,为防止正好错开,我让她守在宫中接待。 怪不得。 霜盏月了然,没再多言,慢步跟在黎伶身边。为防止引起旁人注意,出宫时,黎伶特意把两人的容貌藏匿起来。 月城很大,像是一座圆盘,中心的灵霄宫被众星拱月般环绕。往外是门店聚集的街道,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北宫稍远,在月城北侧幽静的地方。这里是妖域,跟人修城池略有不同,大街上有形形色色的妖族。人高马大的虎妖,娇媚纵生的狐妖,衣着华贵的青鸟以及灵动活跃的草木一族。这些在人修界不敢现身的妖,如今齐聚一堂,为各自的仙途奔波修炼。 哪怕霜雪无垠,冷风呼啸,也无法阻拦他们求仙问道的诚心。 什么人妖殊途,归根到底,不过是心胸狭隘的偏见罢了。众生降世,所求之物无甚区别。 一时颇为感慨。 霜盏月见到有几个人脸妖身的修士被关在囚笼里,双手双脚皆被沉重的锁链捆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不蔽体。他们有男有女,痛苦地呼唤求救,却因遭受到非人的待遇,十分虚弱,来往行人常有驻足,却只为嘲笑辱骂,没有一人回应他们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