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节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作者: 鹿燃 简介: 本文文案: 秦葶由南至北逃荒而来,为了埋葬路上病死的祖母,她将自己卖了。一路辗转被带到无名村落,等着她的是一个破败屋舍和一个看起来混的比她还惨的傻子。 傻子每天被追打捉弄,任人可欺,看着可怜。不过在她眼中,他虽然疯傻,但不是恶人。两个人相依为命,夏天带着他去河里抓鱼,冬天带着他去套麻雀,傻子也是每天乐呵呵的跟在她身后。 心思单纯的姑娘整日想的是如何让两个人填饱肚子,根本不知身边这个人,实则是多年前宫变中靠着装疯卖傻才活下来的废太子。十二年磋磨隐忍,使得本性早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阴寒嗜血,多疑残虐。 一朝动荡,傻子突然不知所踪,再见时,他已是高高在上的新帝何呈奕,与将要同他大婚的贵女并肩立于城楼之巅。而为了见他一面千辛万苦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秦葶却混在百姓当中同旁人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三跪九叩。 秦葶此时才知,原来一个人竟然真的可以忍辱含垢十二年,瞒骗过所有,对她更是处处防备与利用。 她心灰意冷从地上爬起来默然离开。 * 何呈奕少时能从宫变里活下来,靠的就是扮痴演憨,他那夺位而上的兄长为了报父皇偏爱之仇,将何呈奕贬为庶人还不止,更是随意在流民堆里买了个女子丢给他为妻。 起初他没打算留秦葶的性命,他眼中的秦葶是仇人用来侮辱他的工具,一个蝼蚁,一个无能孤女,即便他曾被人踩踏入泥,也仍然配不得他。 可后来,当秦葶真的离开了,他方察觉身上除了仇恨与愤恚之外的另一种情绪——心痛。 然,他死活不愿意承认,就算千方百计的将她禁锢在眼前,也仍一意孤行的认为那是施舍与怜悯。 双c 古早 狗血 强取豪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虐文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葶何呈奕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疯批男主装成傻子 立意:做一个坚强勇敢的人,在逆境中也不能放弃自己 作品简评:秦葶原本是个逃荒的孤女,被奸人卖给为了活命而装成傻子的废太子何呈奕为妻,二人在无名小村落相依为命,何呈奕看似真心,其实对身边每个人都极为堤防。后来他东山再起,弃秦葶而去,秦葶才知他的私心和利用,心灰意冷独身离去。不见秦葶,何呈奕方明她在自己心里不可缺不可失。几经辗转,二人从离心到贴近,最终携手走过一生。本文文笔流畅,情节跌宕饱满,主角性格鲜明,感情描写及心理描写细腻到位,剧情环环相扣,读起来有酸有甜,是一本值得品读的佳作。 第一章 阿剩 正值午时,乡间阡陌开遍不知名的野花,偶有细风吹过,似推着秦葶的背往家的方向走,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绕着秦葶飞转了两圈儿,而后落入路旁尚未展开的花苞之上。放眼望去,乡间悠景美的似画里的一般,今日秦葶心情不错,弯身在路旁摘了一朵颜色娇艳的花别在耳上,随后又摘了两朵搁在小臂上挎着的篮子中,指尖儿触到篮中还带着热气的粽子,她唇角微微勾起,回家的步子迈的更大了。 秦葶的家在村尾,门口有颗老槐树,那便是她和阿剩的家,还未走近,便听有孩童杂闹之声传来,她眉目一皱,拎着篮子小跑了几步,果然见了自家围墙上高七低八的趴了几个孩童,正顽皮的朝着院墙里砸泥巴砸的正欢。 “你们干什么呢!”她高声一吼,吓的墙上的孩童立马作鸟兽散,秦葶怒目盯着这几个个子甚还不到她胸口的浑球,嘴里紧跟着骂了几句乡话。 这几个小子立即跑的老远,秦葶这才气冲冲的推门进院,因手劲用的大了些,晨起别在门栓上的几颗艾蒿滑落下来,她竟没觉。 一进院,她便瞧见她的阿剩满脸满身泥巴的蹲墙角里冲着她笑,见他这副模样,秦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眉头拧成一个结,无奈用鼻息沉叹一声,而后将篮子搁在一旁,自屋外棚中取木盆自水缸中打了些清水,巾子还没来得及拿,便见又有两个顽皮的趴上墙高声嚷着:“傻子媳妇要给傻子洗澡喽!” “傻子媳妇要给傻子洗澡喽!” 本来将要压下的火气一下子又窜到脑顶,秦葶将水瓢朝水缸里一丢,转身飞速拎了墙角立着的扫把奔出门去,那几个小子一见情况不妙,撒欢便跑了,秦葶出门时,人影儿都不见了,只隐隐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这些都是村子里的孩子,一个个的皮惯了,时常来逗弄阿剩,不是朝他丢石子儿便是朝他丢泥巴。 确定那几个浑球不会再回来时,秦葶才悻悻收了扫把,扭身回了院子,从墙根下拉起阿剩的手走到水盆旁,动作干净麻利的给他擦了脸,阿剩老老实实蹲在那里任她摆弄。脸上的泥土洗净,阿剩的脸恢复往日清爽的模样出来,他似也很开心,冲着秦葶傻呵呵的笑。他这一笑,对面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语气更是嗔怪中夹杂着无可奈何,“你还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几个皮蛋子再来找你,你就躲到屋里去,非要让他们拿泥巴砸你,脸是洗干净了,衣裳都脏了,这可是今天早上才换的。” 也不知阿剩听不听得懂,只顾着同她傻笑,秦葶该知应当又是对牛弹琴,于是手探上他衣裳的系带,顺手一解,“脱下来吧,我再给你洗洗。” 这人倒是听话,随着她便将外衫脱下,只着里面洗的颜色发白的里衣。他与秦葶一样,身上仅有这么一身能穿的衣裳,换下来就要洗,若是不干连门都出不了。 目光扫过一旁搁置的篮子,她又起身去提,从里头抓了一个粽子还有两个煮鸡蛋塞到阿剩手里,阿剩一见这两眼眼睛都放着光彩,一边双手接过,一边笑着说:“粽子!” “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节,要吃粽子和鸡蛋。”说着,她蹲下身来,从阿剩手里拿了个鸡蛋出来,两颗鸡蛋放碰头一顶,她手里的裂了痕,便就势扒了皮又放到他嘴里,“我走了一上午,你定是饿了吧。” 那鸡蛋阿剩咬了一大口,蛋清杂着蛋黄香塞了满口,他笑的温和而满足,随后还不忘将手里另一颗鸡蛋送到秦葶面前,含糊不清地道:“你也吃,秦葶,你也吃!” 面对他突然送过来的鸡蛋,秦葶身子朝后挺了挺,而后摇头:“你吃吧,今日我给张大户家帮忙,又是过节,已经在他家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带回来的。” 话落,她拍拍手边篮子,“这里还有三个粽子,也是张大户家给的,晚上咱们就不用开灶做饭了。” 这话单纯的阿剩信以为真,谁人不知那张大户家抠的要命,每次帮工的钱都要一拖再拖,这次若不是他家后厨的婶子看不过去偷偷给了秦葶这些,只怕是她连一个蛋也别想从张大户家拿出来。 将脏衣裳摁到盆中,上头的泥沙入水便化开,才稍搓了两下,只听“嘶拉”一声,衣料撕裂之声传来,秦葶取出衣裳拿在手里一看,肩头处破了一条缝隙,她将衣裳举在脸前,眼睛透过那条破缝朝外看,正好看到阿剩坐在小竹凳上大口大口咬着粽子,吃的香甜。自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抛开旁的不讲,他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很难瞧出来他脑子有问题,冷白的肤色,高挺的鼻梁,一双似清潭般的双眸,坐在那里便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只可惜,他是傻的,甚至说不清自己姓甚名谁,村子里的孩童都唤他傻子,村子的大人们则称他为阿剩。 秦葶是两年前来到此处的,乡里闹灾活不了人,她随着奶奶出来讨生活,奶奶年岁大了,病死在路上,那时的秦葶身无分文,甚至无法给奶奶安葬,此时便有人给了她足够安葬老人家的银钱,她明白,拿了钱就要跟人家走,本以为前路会有什么望不到的凄楚等着她,不想却是被那人带到了这个村子,大槐树下的一户人家。 那人指着秦葶对当时坐在破败院墙下傻乐的阿剩说:“往后这个人便是你的妻子,与你作伴。” 那人扯着公鸭嗓神色诡异语调阴阳的说完便走了,秦葶到现在都记着那人衣着华贵,怎么也和满身脏乱的阿剩扯不上关系。 不过这结果,远比她原本料想的好多了,阿剩脑子不好,多数时候坐在那里傻愣着发呆,既不扰人又不闹,见了她时常是笑着的,秦葶亦是从前先的警觉变成了如今的习惯,两个人相处了两年之久,秦葶早就将阿剩当成了家人。 发愣的工夫,谁想阿剩突然转过头来,见秦葶正以怪异的动作瞧他,他竟露出纯朗一笑,唇边还沾着糯米粒。 洗过的衣衫透着水气,被秦葶挂在院中长绳上,随着细风一晃一晃,阳光正照在上面,估摸着不久便能干了。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云朵都被染成了霞色,似一匹华彩的锦缎挂在云端,时悠时扬。 “阿剩,春夏秋冬你最喜欢哪季?”她捧着脸,望着绳上的衣衫问竹凳上的人。 阿剩听后眉眼弯弯嘿嘿一笑,想也不想的回答:“喜欢夏天,因为夏天有野菜。” 随之一顿,侧头反问:“秦葶呢?” “我也喜欢夏天,”此时夕阳正照在她的脸上,给她脸上蒙上一层欢喜色,“夏天不光有野菜,还能去河里摘莲蓬,莲蓬摘没了又能下河去挖莲藕,更重要的是,洗过的衣裳干的也快。” 只闻她轻笑一声,而后手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晾在绳上的衣衫,而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刚好干了,晚上给你补一补,明日好穿着去铁匠铺。” 铁匠铺开在村口,铺主心好,活忙的时候,会叫阿剩去帮几天工,他会做的不多,但这却是阿剩唯一的收入,每次拿回来的工钱秦葶都给他收着,不曾胡乱花过一枚铜板。 “秦葶!”——墙外传来一声唤,似有意压着声音,而后便听见门声响动,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小双。”一见小姑娘秦葶便笑了,一手抱着衣裳一手朝她招呼着,“快进来!” 小双自门缝中挤进院中,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个小布包小心塞进了秦葶的怀中,“今日端午,我从我婶婶那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快收好,改明儿煮了吃。” 一见是鸡蛋,还是从小双婶婶那里拿的,秦葶哪里敢收,小双境况比自己强不到哪去,一直都跟着叔叔过活,婶婶又是个泼辣的火爆脾气,对她算不上苛待,也好不到哪去,若丢了两个鸡蛋这事儿被她婶婶发现了,又不知要骂几日的街,“这个我不要,你快拿回去,别让你婶婶发现了骂你。” “无事,她一早就出去了,家里的母鸡今日下的多,她才发现不了呢,”小双摆摆手,目光瞟了正坐在那里发愣的阿剩一眼,随后拍了秦葶的手背说道,“你将东西收好,我有事要同你说。” 秦葶点头,随之将衣裳和鸡蛋都交给了阿剩,而后叮嘱道:“阿剩,你先拿着衣裳进屋,一会儿我回来给你缝补上。” 阿剩像先前那样只笑着点头,而后略显笨拙的搂了衣裳提了布袋转头进了屋。 他抬脚迈入屋里,只身将门外夕光遮了大半,听到身后两个小姑娘出门的声音,他脸上笑意退散的无踪无影,素日里示人的纯朗眸子立马蒙上了一层阴色。 第二章 殿下 小双神神秘秘的将秦葶拉到老槐树下,开口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想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将秦葶问的一怔,“什么?” “你今日又去张大户家帮工了是吧?” 秦葶点头,“是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是丁宽哥告诉我的,今日我去赶集,正遇上他,他说他在张大户家见了你,才想喊住你就见你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小双一顿,“他还托我告诉你,张大户家最近缺人手,你若是去了,在那里他也能照应你。” 虽说张大户家名声不算好,可好歹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阔户,在大户人家帮工,月钱也能挣的多些,这消息秦葶一早便知,但她有顾虑,便没作声。 小双一见她这样子,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儿,自打两年前秦葶来到这村子,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总有话聊,如今小双一眼看穿她的心事,“你就打算这辈子都耗在这傻子身上?一辈子就跟他这么过了?” 一片沉默自二人之间拉开,小双便知,她又猜对了,“秦葶,到底你是脑子不好还是阿剩脑子不好啊,你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真就打算这辈子搭给他?” “当初是我收了人家的银子,葬了我奶奶,我这才来给阿剩当媳妇的,若是我就这么走了,阿剩他自己没法子活的。” 秦葶的话气的小双直拍大腿,“说是让你给阿剩做媳妇,可有什么三媒六聘?可有婚书纳采?就口头说了一下,便成了夫妻了?你也陪了他两年,也算对的起他了。” “再说你没来之前,他独自在这村子里生活了十来年了,不也没饿死!” “小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和阿剩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刚来时,秦葶也同小双一样的想法,既没这又没那,她走了又何妨,当年家乡闹灾时,她和奶奶投奔亲戚无果,这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后遇变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托人打听,老家的旧宅还有两块薄田早就被无良亲戚占为己有,人性凉薄,她早就看的清楚,而阿剩在她眼中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虽然傻,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他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与他相处,总要比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强上许多,“总之,我丢不下阿剩,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我也不会丢下他独自跑去张大户家做工。” 两个人相识这么久,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小双也清楚秦葶的性子就是如此,“你真是王八吃秤砣,我也懒得管你,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丁宽哥可一直待你不错。” “小双——” “你个死丫头跑哪去了你——” 身后传来小双婶子强有力的呼喊声,小双婶婶嗓门子大的从村头能传到村尾。 原本还有几分愤愤的小双在听到婶子嘶声力竭的呼喊之后脸色骤变,“我婶子!” “你快回去吧,省得她又骂你!”未等秦葶把话说话,只见小双一溜烟儿似的从自己眼前疾奔而过。 直到见不到小双的身影之后秦葶才推了门进院,此时的阿剩将头从屋里探出来,一见秦葶便是笑的一脸明朗,仿似之前他阴冷的目光仅是昙花一现,秦葶从不曾察觉过。 在屋里寻了针线,趁着天未黑还能瞧的见,秦葶便坐在院子里将他的衣裳缝补好,阿剩一如往常老老实实坐在她身旁不远,看着她摆弄针线也不说话。 “这衣裳穿的也够久了,稍不留意一扯便坏,你再穿一夏,待上了秋,我去隔壁县城里给你扯一块布做身新衣裳。”秦葶摸了摸手底下衣裳的纹路,松松散散,补丁摞补丁,脑子已经在盘算,这里离京城不算远,也就一日的脚程,但秦葶从未去过,亦从未在那里买过东西,因为听人说京城里的东西都贵的要命,倒远不如去隔壁县买来划算。 两个人勉强能填饱肚子,若是买衣制鞋,便要攒上好久的银钱,这两年来两个人也稍存了点儿,不过秦葶一枚铜板都舍不得花,除非迫不得已。 对于她说的这些,阿剩目光看起来有些目讷,他只扯了扯秦葶打着补丁的袖口说道:“我不要,给你自己买吧。” 话音简短,但是两年的相处让秦葶很容易便能听懂他的话中的意思,她停下针线,笑着拍了拍自己袖口,“我的衣裳好歹还能再撑两年呢,你的可不行,往后你去铁匠铺做工,总不能没衣裳穿,像什么样子,待挺过这个夏天,上秋再买,又能穿许久。” 一提铁匠铺,阿剩的眸子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他唇角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这种粗布麻衣还要让他穿多久?再穿个十年八年吗? 不会了,不会很久了了。 他如是想。 因从小便节约惯了,即便是夜里,秦葶也能不燃烛便不燃,两个人借着月色吃完了剩下的粽子,坐在院子里消食,背后是漆黑不见光亮的屋舍,眼前是破败却干净的院子,一抬眼便能见着星月光辉,温柔的照在她的脸上。 虽然秦葶什么都没说,但是今日小双与她讲的话一直压在她心上,她侧头看了正呆呆望天的阿剩,突然问道:“阿剩,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头傻笑起来,然后告诉她两个字,“粽子。” 果然,秦葶一下子就笑了,听到她的笑声,阿剩才摆上一脸懵懂扭过头来看她,便问:“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可多了,”秦葶笑笑,拿着指尖儿在眼前比划,“我想要两间瓦房,一头耕牛,一头拉石磨的黑驴,再来一笼鸡,鸡每日下两个蛋,咱们两个就能一人一个。”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2节 这些话听在眼前男人的耳朵里,他竟一时分不出两个人究竟谁是傻子,她说的这些算是什么东西? 秦葶心心念念的东西,他从未放进过眼中,即便他被人从云端推下跌入泥中,他也从不曾折过一身傲骨,十二年,自他出宫那日算起到今日已经十二年整,这十二年来他忍辱负重,装疯卖傻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的活着,他志可不在耕牛黑驴这些,他要待身上鳞甲重加于身,一跃飞升,重回属于他的九天之上。 他将内心的鄙夷神色藏的极好,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这十二年,他将隐藏情绪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正当秦葶对着没影的鸡蛋无限憧憬之际,阿剩适时的打了个哈欠,果然,秦葶一见,便拍了他的肩头,“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明早还要去铁匠铺做工呢。” 他乖乖点头,起身回了屋。 二人摸黑洗了脸洗了脚便上了炕,今日忙了一整日,秦葶周身疲倦,躺下便有了困意,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因只有一间屋舍,二人只能睡在一张炕上,中间只隔了个炕桌,两年间二人都是这么睡的,秦葶素来沾枕就着,一觉安眠到天明。 与香眠的秦葶不同,阿剩素来心思重,就连在梦里都不敢深眠,每日夜里都要醒来两三次,见无异状,才会重新睡着。 月光透过窗棱铺进来,从这个角度看去,似给秦葶周身蒙上了一层胧纱,浅听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得以暂松,他自喉咙暗挤出了一声轻叹。 翌日晨起,他有意赖在炕上不起,足等她拉扯了几次才从炕上爬起,秦葶将干净缝补过的衣裳帮他套在身上,又将昨日小双给她的鸡蛋煮了,塞给阿剩路上吃。 铁匠铺不远,就在村口,上头挂了一个蓝色的幌子便是了,整条村子的人都认识阿剩,路上偶有人调侃他几句,他也只是傻傻的笑笑,佯装听不懂。 时辰还早,铁匠铺的工人们已开始在炉上敲敲打打,这家铁匠铺手艺好,十里八乡的生意都做,素来红火。 伙计见阿剩来,亦像旁人一样唤了他一声,而后将他带到了屋里。 屋里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可挪开一人多高的碗架,便是一处暗门,推开暗门,里头别有洞天,清木框的画屏,紫檀拔步床于其后,房内桌案、书架、一应俱全,不仅如此,八仙桌上还摆了一桌子佳肴,饭菜的香气盈盈传来。 在外时,阿剩傻呵呵的笑着,两条手臂端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傻里傻气,可一旦踏入这房间,便像周身解了什么封印一般,脱胎换骨。他将腰身挺直,方才的傻气如数尽散,眸色深暗,如若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脸上再寻不到半分笑意,遥远一望,漫身透着诡异的阴鸷之感。 听到声响,自画屏后绕出一抹男子身影,冷长清脚步停于阿剩眼前,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一礼,而后平声唤道:“殿下。” 第三章 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他离宫十二载,冷长清亦从当时青年长到盛年,人中蓄了一层胡子,打理的很干净。 十二年前,何呈奕只到他胸口处,如今已经长的比他要高大许多,纵是满身补丁粗布,也掩不住周身的矜贵之气。 有些人,注定非池鱼,总有一日会化龙而去,在冷长清眼中,何呈奕便是如此。 何呈奕更是讨厌阿剩这个名字,出了这道门,他便是阿剩,也只能是阿剩,在这道门中,他才能做回自己。 冷长清对他来说,是生命中不可获缺之人,当年他是舅舅的部下,为报舅舅知遇知恩,就在何呈奕的母族几乎覆灭之际,给了他无尽的帮扶,若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何呈奕。 在何呈奕眼中,冷长清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就连这间铁匠铺,亦是他被贬为庶人流到这村子来之后冷长清偷偷命人设的障眼法,每月他都会以公务之便偷偷来此几回,教习他一应。 何呈奕天人之资,学得了妙法,忍得了羞辱,正待某日时机成熟一跃而起,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殿下这几日过的可还舒心?”冷长清上下打量他一番,瞧他周身无异状,这才心下稍安。 “一切如常。”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下意识的轻扶了腹部两下。 见他脸色似不太好,冷长清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昨日吃了两个粽子,有些胀气。” “殿下不能吃糯米,自小吃了肠胃便会不舒服。” “偶尔吃吃也无妨。”他淡声应下,随之坐下来,无端想起昨日秦葶将那粽子欢天喜地的捧到他面前的模样,吃了也便吃了。 “既然肠胃不舒服,殿下便喝先喝些鸡汤吧。”冷长清净了手,绕到桌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送到面前。 每每来此,皆是如此,因素日里何呈奕吃不好睡不好,只能等来铁匠铺时才能补一补。若非如此,在没遇到秦葶之前,他早就整日饿的七荤八素了。 面前的鸡汤一口未动,便听冷长清便又问道:“那女子,殿下可瞧出什么来了?” 自秦葶来这两年间,冷长清很是关注秦葶的一举一动,生怕这女子又似先前那个,被人派过来有意接近,是为了试探何呈奕的底细。 毕竟当年宫变,为了活命,还是太子的何呈奕只能装傻,而新帝何成灼夺权,皇位来的不光彩,又怕群臣反对说他妄伤手足,因此他才特留了何呈奕一命,贬为庶人还不止,他还要非要看着昔日深受父皇爱重的太子自云端被折了翅膀踩踏入泥之景,丢到这离京城不远却鸟不拉屎之处,他就是要看着何呈奕苟延残喘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完这一生。 “没有异常。”何呈奕往口中送了一口鸡汤,汤味浓郁软滑,隐隐透着老参之气,咸淡适中,要比秦葶做的野菜饼好吃许多。 虽然听他这般说,可宦海沉浮多年,冷长清仍不敢对秦葶掉以轻心,“虽说先前给殿下娶亲之事是因为朝中有老臣上柬之故,可这女子毕竟来历不明,当真是他们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也不一定。” “嗯,我心中有数。”他又往口中送了一口鸡汤,稍抬眼皮,便瞧见前面一碟子清酱的牛肉,规整讲究的摆于瓷盘中,他隐隐记得,秦葶曾与他说过,最喜欢吃酱牛肉。可于农家来说,这酱牛肉是稀罕物,她长这么大,也只吃过三回而已。 饭毕,冷长清会如以往每次将朝中局势一应讲说给何呈奕听,二人坐在一起分析局势。 待到夕阳西下之时,铁匠铺便到了歇工之时,何呈奕便又出了门去,临走时会有人塞给他几枚铜钱,假装是今日的工钱。 出了这道门,他周身的清冷阴鸷之气尽数消去,又换成素日里的一副憨傻模样,揣着钱往家走去,每每此时,秦葶定早就在家做好了饭食等着他回来。 果真,还未行至家门口,便遥看院中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 听到推门声响,秦葶自灶间探出半个身子,袖口挽着,腰前还系了条洗的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围裙,她见了归来之人便露出一笑,紧接着道:“阿剩你回来啦,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今日去铁匠铺,冷长清情不得让他将半个月的吃食都塞进肚子里,怎么会饿,即便如此,他仍是眉眼弯弯,笑的憨傻,发出“嘿嘿”两声笑,大声应着:“好!” 五月里,野菜遍地,成了秦葶最快乐的时候,她一有工夫便出去挖野菜,然后和了些面粉放些盐巴做成野菜饼,要么就是将野菜烫了一拌,再做些面条,亦是一顿饭。 她来的这两年,何呈奕吃遍了漫山的野菜。 进门第一件事,他便是将身上揣着的铜钱掏出来双手捧到秦葶面前,她手还湿着,见了他拿回来的钱,手便在围裙上胡乱蹭上两下这才接过,仔细数过两遍,最后才把钱收到柴垛中藏着的一只瓦罐中。 借着天色未暗,两个人蹲在房檐下吃着野菜饼,这东西对何呈奕来说每每都难以下咽,虽他现在沦落至此,却也一直被冷长清暗中养着,少时又是在宫中养尊处优,可如今却得日日吃这些,还要装出一副大口朵颐之态。 秦葶自是没瞧出身旁人脑子在想些什么,她塞了满口的吃食,腮帮子鼓鼓的,抬眼傻呵呵的笑道:“再过几日,我带你去河边抓鱼,我得先削个木叉子,咱们俩吃剩下的,就晒成鱼干,留着冬天再吃,还能抓了去集上卖些钱.......” 她自小在乡间长大,摸鱼的事自是难不倒她。秦葶这厢有些兴奋的盘算未来,好似已经瞧见夏日炎炎里于水面跃动的鱼儿。 可身边的人却没将这些放在心上,今日冷长清与他说的事,尽收脑海。 新帝无德,只顾享乐,在位十二年,四处灾荒不断,边境时有胡人侵扰,又有叛军四起。也正因朝野动荡,才让何成灼无暇顾及何呈奕。 这些年冷长清又在暗处联络何呈奕舅舅的旧部,只待时机成熟送他重回皇城之中。细算时日,怕是根本用不上三五个月他便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憎恨又厌恶的村子,杀光所有羞辱过他的人。 至于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介时她若肯说实话,肯告诉自己究竟是不是何成灼的人派她来的,自己或许可以留她一命,若她不肯...... “阿剩,你这衣服哪又刮了道口子?”——她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何呈奕的思绪,她刹是可惜的拧了眉头,“定是今日在铁匠铺干活的时候弄的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干活的时候要将外衫脱了,这样怎么能挺到秋日嘛!” 秦葶仍在为一件旧的不能再旧的衣衫而烦恼,却没留意此时何呈奕探究的神色,他定睛的望着秦葶的一举一动。冷长清曾对他讲过,朝中仍记挂他的老臣与何成灼进柬,说他虽是废太子,却也是先帝之子,当善待才是,何成灼不知是出于对老臣的忌惮,不想落下话柄,还是想再羞辱他一回,便不知从哪买来了个乡下来的孤女胡乱塞给他为妻。 对此冷长清一直认为秦葶是个眼线,可以何呈奕对他那同父异母的兄长的了解,他若是真的忌惮老臣,哪里会将朝廷弄的这般乌烟瘴气,不过是心胸狭隘的小人,想着送这样一个身份的女子来羞辱她罢了。 对于何呈奕而言,他的猜测更倾向于后者,加之秦葶在他眼皮子里下生活了两年之久,若真的是眼线,又怎能装的这般像,一丁点儿破绽都没有。 夜里秦葶将衣衫破口又给他缝补好,随即便借着月色捧着存钱的瓦罐将里头的铜钱倒出来仔细数了一遍。 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月光,何呈奕隔着炕桌的缝隙瞧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于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指尖儿将每枚铜钱都摸上一遍,嘴里还会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 只够铺个罐底的铜钱便能让她心满意足,何呈奕暗笑她没见过世面,对此鄙夷的同时又觉着有些好笑,若来日真的让她见了金山银山,只怕是要倒在里头出不来。 突然想要逗逗她,何呈奕顶着憨憨的语气同她道:“秦葶,你拿这些去买酱牛肉吃吧!” “吃什么酱牛肉,不过了?”秦葶眼都不抬的将铜钱一枚一枚的码整齐,宝贝似的握在手里,此时才似意识到什么,冲炕桌那头的人笑笑,连语气也温柔了起来,“你竟然记得我爱吃酱牛肉?我只跟你说过一次,你都记住了?” 那头无声,紧接着便听她又道:“阿剩,他们都说你傻,其实我觉着你一点儿都不傻,至少我说的话,你倒是听的紧。这些钱,若是吃酱牛肉,只怕吃上一顿都不够,咱们存起来,置办些鸡鸭,往后存的再多些,咱们也买片田来种,到时候年年都会有余粮,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就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的光亮就似天上的星光一般时而闪闪,即便在何呈奕听来这些是傻话,可他还是万分配合的兴奋拍了几下手,嘴里一遍一遍欢应道:“好,太好了!” 第四章 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今日依旧是秦葶沾了枕头便着,而何呈奕亦是一如既往在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之后才敢松懈下来,他借着月华光辉瞧着她时起时伏的身形,眼神清明且凉薄,哪里还有白日里暖笑若阳的影子。 老师的话又回荡在他的耳畔,成功路上少不了要血流成河,来日回宫之路定要血花开遍,昔日那把钝刀早就被他磨的光亮,待时而动。随着时日一天天临近,何呈奕原本以为自己会无比期待与兴奋,可而今他才恍觉,竟除了这两样之外,还突生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就比如正隔桌而睡的这个女人,在这破屋烂院陪了他整整两年的女人,该杀还是该留?若按冷长清的意思定杀不留,毕竟何呈奕所有的屈辱都被她看在眼里,扰了来日帝王之尊之人,哪里能留得性命? 来时他杀的不光是何成灼,还有一切看过他这般生活过的人,羞辱他的人,秦葶自在其中。 这么多年,为了活下来,唯有何呈奕知晓自己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前两年,何成灼盯他盯的紧,还派了一个女人来做他的邻居探他的底细,起初那女子装的倒是良善,谁知她太过笨拙,在他面前先露了马脚,他便毫不留情将人推入井中,有冷长清善后,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直到秦葶的出现。 初见她时,秦葶眼中的惊恐与不安遮都遮不住,除此之外身上还泛着一股傻气,有了前人,何呈奕更是对她越发警惕,直到后来他发现,秦葶每日想的好像就是如何让两个人填饱肚子,如何存下些银钱。亦是因为有了她,何呈奕才知原来世上有那么多可以吃的东西,就算白雪茫茫的冬日里,她也能弄根绳子弄个竹筐套些麻雀烤了给两个人打牙祭...... 正当他思绪在暗夜中乱飞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秦葶含糊的说起了梦话,“阿剩......阿剩......我这里有最大个儿的藕,快来帮我一起拔......” “......” 随即见她再次翻动身子,而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何呈奕细不可闻的轻笑一声,就连在梦中她竟惦记的也是吃食。 *** 次日他醒来时,炕那头的人早就不见了影,何呈奕自炕上起身,恍然想起天未亮时,秦葶在他耳畔说了句她今日要去和小双上山去采榆钱,回来做榆钱饼吃。他下了炕正路过灶台,有隐隐热气传来,他将锅盖掀开,里面温躺着几个昨日剩下的野菜饼。 胃口全无,重新将锅盖扣上,随后去院中打水洗脸。 这时节的榆钱最好,村子附近榆树上的早就被人摘完了,秦葶和小双只能翻山越岭的爬到这里,好在采了不少,足够吃上两顿的,可哪知就那么寸,两个人下山时路过一条半深不浅的小溪洗手时,秦葶不慎踩了裙角,整个人扑进溪水中,水不深,却几乎将衣衫尽数打湿。五月的天,林间细风微微吹来,冷的秦葶漫身发抖。 拧干身上的水渍,她穿着湿沓沓的衣裳往家走,虽然冷的受不了,但见篮子提的满满的榆钱,心里还是欢喜的,就在路过山下时,正遇卖布头儿的游街商贩自田头路过,秦葶觉着布头儿不错,一咬牙,挑了一块乌蓝色的买下。 小双瞧着她挑的那颜色,想也不想地说道:“又是给你家那傻子买的吧,我说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他一个傻子,有的穿就不错了,做了新衣裳也是浪费。” “他那身自我来时就穿着,一扯一个洞,傻子怎么了,我家阿剩乖的很,往后不许在我面前叫他傻子。”秦葶将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朝小双肩膀弹了一下,以作惩戒。 “哟哟哟,还心疼起来了,你该不会真拿他当夫君了吧,”小双脸上表情夸张,“你刚来时我倒觉着你是个机灵的,怎么跟阿剩待了两年,脑子都不太灵光了,我可得离你们远点儿,免的哪日再将我传染了。” 小双的个性秦葶最是了解,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这么说,实则她有需要的时候,她总是义无反顾的第一个跑来帮忙。 两个人一路嘻笑打闹走在田埂之上,两个花儿一样年纪的姑娘,笑出最淳朴朗气的样子,似一幅美卷。 在等待秦葶归来的时候,何呈奕吃了两个野菜饼,而后坐在门口揣着手瞧着孩童丢沙包玩,太阳暖阳阳的晒在他身上,原本深邃有神的一双眼眯起,傻呵呵的半张着嘴笑着。迎着日光,光亮洒的他满眸都是,刚好不刚将与生俱来的阴色盖住。 沙包朝他飞过来,正好落在他脚下,随后前方便有孩童朝他招呼道:“傻子傻子,将那个丢过来!” 他迟迟钝钝的低了头,而后略显笨拙的将沙包拾起,朝空中抛出愚蠢的弧度,谁知这胡乱一抛不打紧,正好丢在迎面走来一人身上,将那人砸的“哎呦”一声。 众人看去,被阿剩砸的不是旁人,正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刘二。 刘二这厮整日不学好,打爹骂娘,年岁不大就跑出去和城里的地痞流氓瞎混,偶尔回村身后还跟了几个狐朋狗友,只要他一回来,定会闹的鸡犬不宁,别人家的鸡鸭抓来说杀便杀,猪说宰便宰,村民都知道他是个地痞无赖,又都敢怒不敢言,。 在地上滚了一上午的沙包沾了不少沙土,扣在刘二身前就是一道印子,他低头一看,面色不爽,张嘴瞪着眼便是一句,“妈的,谁扔老子!” 村里孩童怕事,忙躲到一旁,人群中忙有人指了何呈奕说道:“他丢的!是他!”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3节 刘二一瞧便乐了,“是阿剩啊!” 若换做旁人,不过是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谁会计较,可他不是常人,且他知道,阿剩身边有个漂亮姑娘,他需得想法子逗弄逗弄。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两颗核桃丢在何呈奕脚边,随后他也跟着蹲了下来,笑的猖狂,“傻子,你那小媳妇呢?” 傻子两个字,正在暗处敲打着何呈奕的神经,恨不得将刘二的头拧下来,可他面上装的极好,仍然傻笑着装听不懂。 “老子问你话呢,你小媳妇呢!”随着声调高扬,刘二又从地上将两个核桃捡起来砸在何呈奕的脸上。一股钝痛之感自面上传来,他脸上立即起了两块红印。 比举引来身后狐朋狗友的笑声,刘二人来疯,更起劲儿了,破口笑骂道:“你他妈的是真傻!” 随后起身,正站在何呈奕面前,两条腿岔的与肩同宽,随即拍了自己大腿指了指说道:“来,阿剩,从这里钻过去,钻完了我给你核桃吃!” 此起彼伏的嬉笑声阵阵传到何呈奕的耳朵里,他眯着眼,看向眼前的两条腿,暗自咬了后糟牙。 “钻啊,快钻!”那不知死活的刘二仍笑弄着逗他,连素日也会捉弄他的孩童都看不过去,可刘二的狐朋狗友仍在起哄。 不知是谁来到何呈奕的身侧给了他一脚,使得他侧歪倒一旁。 “让你钻听到了没有!” “阿剩!”——正僵持中,不远处传来秦葶一声唤。 听到她的声音,何呈奕眼皮一跳,速度极快的扫了刘二一眼,果不其然,刘二此时的目光聚在秦葶身上。 小双一见是刘二,本想拦住她,但没拦住,秦葶已经跑到家门口,她拉着何呈奕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对刘二的愠怒说道:“站起来。” 何呈奕此时很想怪她一句,这时为何回来,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这本不该是他应该在意的事,他如是想。 秦葶正给他拍着身上的沙土,只听刘二在身后声调高扬,“哟,这不是秦葶吗,好久不见了!” 这是个什么货色秦葶自然知道,但她不想理,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拉着何呈奕便往门里走,恰又被刘二快步上前拦在门前。 见了秦葶,刘二便露出满面的猥/琐笑意来,“走什么啊,好不容易见面了,陪咱们兄弟们乐呵乐呵,你家这傻子不钻,那就你来钻!” 两个人势单力薄,秦葶自知斗不过他这样的地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忍了心中的气硬撑着往里走,哪知那刘二最不是东西,见秦葶不理他,便觉着被人拂了面子,一把将秦葶扯过朝后一推,将她推了个趔趄,原本拎在手里的榆钱洒了一地,那块乌蓝色的布头亦从篮子里被甩了出来,刘二的脚踩在上头,来到秦葶面前,指着秦葶说道:“秦葶,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说这话另有原由,先前秦葶在村子里就被他堵过几回,不过那时好在有旁人帮忙,他没得逞,后来他便去了城中不常回来,日子这才消停下来。 哪知今日她偏偏又碰上了。 从前在乡里,秦葶知道这样的地痞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硬碰硬更不行,待到要拼到你死我活之际,那便只能玩命,否则这种人的下限永远没个完。 秦葶一句话都不说,站稳脚跟,将那布头从地上拾起拍了拍尘土,眼珠余光暗观四处,寻找可以趁手的东西,暗自打算着,若他真硬来,就跟他拼了。 刘二见秦葶似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一把便扯过她的胳膊便要将人拖走,秦葶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脸上划上两道,刘二更气了,上来便要扯秦葶的衣裳。 刘二的无耻和秦葶的挣扎都尽收何呈奕眼底,他被扯破的长袖遮住的一只手暗自捏了拳,面上仍同平日的傻子无异。 小双在一旁手足无措,急的跳脚,瞧着那傻子是指不上,她也顾不得许多,朝前奔去,试图将刘二拉开,可瘦小的小双都不够刘二一手抡的,稍用劲儿一甩便将她甩出去好远。 村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东一言西一语,可见是刘二,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帮忙。 “刘二,有日子不见,出息了啊!”——一声高语穿透人群,粗犷且有力。 刘二听着声音便觉有些耳熟,眼朝人群中看去,脸上立即变了颜色。 第五章 惦记傻子的媳妇 “刘二,你出息了啊!”那人缓缓自人群中走出来,村民自觉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出来。 一见来人,秦葶心下稍松,也便停止了挣扎。 “丁宽哥!”小双亦像是见了救星,从地上爬起来,知道这村里唯一能治住刘二的就是丁宽,忙指着刘二告状道,“他欺负秦葶,他还要把秦葶给拖走!” 小双嘴里的丁宽哥长的高大壮实,黑亮的肤色给他脸上凭添了一股子凶气,刘二比他矮了整整一头,以仰望的姿态看着他,眼神发怵,“丁......丁宽哥.....” 就算是刘二这样的流氓,也要称丁宽一声哥,若说刘二是从前在村子里混的,那丁宽就可以称为他们的师祖,不过丁宽与刘二一流不同,他虽也常在外打架,但从不闹事,亦不祸害乡邻,从前村子里闹过匪,丁宽徒手便宰了两个,闹到官府去还受了褒奖,因此被张大户家看中,当了护院头子。 像刘二这种货色,只要一拳就能打的他眼冒金星,从前他自己也是见识过的。 何况如今他是张大户家的人,更是刘二一流惹不起的。 仅扫了一眼刘二扯在秦葶身上的手,刘二便吓的慌忙撤了手,丁宽熊掌似的大手一下一下重重拍在刘二的脸上,不似扇巴掌却很是响亮,“从前你欺负秦葶的时候我是怎么同你说的,脑子让狗给吃了是吗?” 对于秦葶,那刘二一早便动过心思,那时丁宽在村子里看的紧,有他在,刘二还真不敢怎么样,哪知今日好巧不巧又碰上。 “我、我、我跟秦葶闹着玩呢!”刘二皮笑肉不笑。 “闹着玩?”丁宽一把掐住刘二的小细脖子,朝身前带来,远瞧着竟似拎着一只小鸡雏,“你再闹一个给我瞧瞧!” 见打马虎眼不成,刘二忙哭咧咧的求饶,“丁宽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欺负秦葶了!” “大声点儿,我听不见!”丁宽的手劲儿又加了一分,疼的刘二在他手底下叫出声来。 “我再也不敢欺负秦葶了!再也不敢了!” 这模样丁宽见了还算满意,大手一甩将他甩的老远,“滚一边儿去!” 刘二一行得令,不敢多逗留,似过街老鼠一般灰溜溜的跑个没影儿。 见刘二跑了,乡邻们这才破口大骂出声,都在讲那刘二的不是,还少不了的对丁宽恭维似的几声夸赞。 此时刘二才收起一张冷脸,转头看向秦葶时眼带笑意,连语气也温和了下来,“秦葶,他刚才没伤着你吧?” “没有,谢谢丁宽哥。”秦葶弯身从地上捡起刚才因厮打而落地的布头儿,上面还印着刘二的大鞋印子。 “走吧走吧进屋说吧!”小双推着秦葶进院儿,还不忘拉着丁宽一起。 好歹方才是丁宽给她们解了围,秦葶不说声谢又觉着过意不去,于是说道:“丁宽哥,来家里喝口水吧!” 一听是她说话,原本有些迟疑的丁宽脸上才露出笑意来,也便不犹豫的随着她一同进院。 任谁都知道秦葶和那阿剩是村子里最穷的一家,无田无地,甚至连只鸡也没有,破败的屋舍和院落却被秦葶拾掇的很干净。从前秦葶没来时,那傻子整日身上脏兮兮的,自打有了秦葶,衣衫虽破,但他每日都是干净整洁的。 就连丁宽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也有羡慕这傻子的时候。 家中无茶,秦葶只能去灶前烧些热水给他喝,丁宽忙道:“秦葶,没那么多讲究的,随便弄些水就成。” 小双见状,忙拦了秦葶的路,一手扯着何呈奕进屋,一边说道:“你们说说话,我去烧水便是了。” 秦葶自是明白小双是什么心思,虽然觉着有些尴尬,可今日毕竟又是丁宽帮忙,总是躲着也说不过去,便从院角搬出她自己做的小竹桌和小竹凳摆于院中,请丁宽坐下。 见何呈奕身子歪倚在门框上,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小双忙将人推进了屋里,“看什么呢,过来帮我烧水!” 丁宽的目光自何呈奕身上扫过,很快便又重新落到秦葶的脸上,继而是她怀里正抱着的布头儿上,他下巴稍抬,“这是给他买的?” “是啊。”秦葶点点头,自然明白他所指为谁。 “你怎么只顾着他,当多顾着自己才是。” 秦葶笑笑不说话,丁宽眼中飘中一抹羡慕神色,又道:“别看他是个傻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人,能碰上你这样的姑娘,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阿剩就是脑子慢些,但是他不是坏人,很听我的话。”即便是此时,秦葶也不忘替他争辩。 丁宽笑的意味深长,他抬手拍了拍后颈,而后又道:“前几日我让小双给你带的话,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秦葶点头,随即笑笑,“还未来得及同你道谢,张大户家工钱的确不少,但是若我去了,便没人照顾阿剩了,我思来想去,便不去了。” 二人在院子里的谈话灶间的小双听的一清二楚,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用手肘推了身侧捡柴的人,瞧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儿就为秦葶不值,“你看看你,除了拖累她你还有什么用处,你不知多少人都巴望着能去张大户家做工呢,虽然张大户做人不怎么样,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济也比现在过的日子好,可为得你,她才不去的!” 经她手肘一推,手里的散柴又落地两根,何呈奕默然拾起,空洞的眼神里瞧不出半分情绪,只是他清楚,院中这个叫丁宽的男人对秦葶别有用心,不止一日。 丁宽脸色算不上好,于是又道:“往后刘二那厮若再敢欺负你,你便提我,想来他就不敢了。” 话是这么说,可越是知道他是什么心思,秦葶便越不想欠他人情,秦葶嘴上却也只是应下,“好。” 见她连同自己讲话都似蹦豆子一般一颗一颗往外倒,自觉无趣,他双手撑着膝盖自地上站起,“时候不早了,水我就先不喝了,我先回家去。” 秦葶也紧跟着站起身来,“喝口水再走吧!” 料是再傻的人也听得出秦葶说的是客套话,丁宽识相,朝她摆摆手,扬长而去,“罢了,下回吧!” 说着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破门响动,小双从灶台跑出来,正好见着丁宽离开的背影,“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帮你这么大个忙,连水也不让人喝一口!” “下次再说吧。”秦葶心下也烦,今日又欠丁宽一个人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才更合适一些。 小双显然还想说什么,却听她婶子一声高喝又响起——“小双,你个死丫头又跑哪去了!” 才想说的话立即咽了回去,抓了抓头发急道:“我不多留了,灶上还烧着水,我先走了!” 话才说罢,便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惹的秦葶一阵笑。 那块乌蓝色的布头儿正搁在炕沿上,秦葶拉过何呈奕的手来到炕前,将那块布头抖落开,在他身上比量着,“不错,这颜色倒也过的去,这几天我便给你裁制一身新衣。” 庄户人家挑布料,看重的是耐脏扛穿,旁的都不重要。 此时何呈奕才发现,她似身上的衣裙都透着潮气,便道:“秦葶你衣服湿了!” 闹腾了这一场,衣裳都干的差不多了,秦葶笑笑,“我回来时掉到小溪里了,这会儿都快熥干了。” 到了这时辰,她也不急着换下,反正也没有换洗的衣裳。 *** 丁宽算是村子里有出息的,他家里也早就盖上了大屋,左邻右舍数他家的的房舍新,他进院时,他爹正坐在院子里吃面,他娘正在灶前下面,一见儿子回来,丁母倒是喜出望外,反而是丁父脸色不太好。 “我儿回来了,饿了吧,快吃面!”丁母笑言。 丁宽应了一句,便扯了椅子坐了下来,丁父咬了一口蒜,随后便阴阳怪气道:“刚才就听人说你回来了,怎么这会儿才进家门,是让谁绊住脚了?” 他听得出他爹这话是何意,于是倒了一大碗水大口喝下去实话实说道:“刚碰见刘二闹事,教训了他两句。” “哼,”丁父将筷子放下,“才这么会儿工夫就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旁人可讲,你是为了那傻子媳妇出头,两个人眉来眼去的。” “爹,你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眉来眼去的,没那回事!”丁宽将水碗往桌上一拍。 “你当我不知道,自打两年前那傻子媳妇来村你就惦记上了,我告诉你,离她远点儿,你若真跟她勾搭在一起,村子里的人要怎么说你,我这老脸可跟你丢不起!” 丁父越说越气,丁宽更是气,一拍桌子大骂道:“哪个杀千刀的乱嚼舌根,秦葶根本不是那种人!” 秦葶有没有那心思他能不知道吗,若是有也不至于让他恼到今日。 眼见着爷儿俩瞪起眼珠子又要吵,丁母忙盛了一碗面条过来放在丁宽面前在二人中间缓和,“外头人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黑的都能让他们传成白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骂他干什么!”话峰一转,又朝丁宽这头说道,“也不怪你爹生气,外头的人传的不好听,有那嘴碎的说你连傻子媳妇都勾搭,你爹听了不快意,娘知道你是个好心,那刘二不是个东西,你也是帮她把手,旁的心思就收了吧。” “什么傻子媳妇傻子媳妇的,秦葶只是名义上同他是夫妻罢了,两个人一没办酒,二没婚书,我倒瞧着,十里八乡的姑娘,没一个赶得上秦葶的!” “我的傻儿子,他们院里就一间屋,屋里就一张炕,两个人没办酒没婚书可是睡在一个屋里,做没做夫妻咱们外人哪里知道,若是那秦葶哪日转了性真赖上你,我可不想听人说,我儿子娶了傻子娶过的女人!”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4节 丁宽越听越恼火,起身便要走,丁母忙将他拦下,“饭还没吃呢,你要去哪啊!娘只不过是说上两句,快坐下吃饭。” 若是平常,以他的脾气定要扭头便走,可今日回家还有旁的事,他便缓下了步子,重新坐了下来,“娘,一会儿吃完了饭给我拿些银子。” “要钱做什么?”丁母忙问。 “有个朋友急用银子,同我借些。”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第六章 这是葶苈,我的名字 白日掉进了溪水里,又闹了那么一场,夜里秦葶便烧了起来,她撑着胳膊自炕上坐起来,光着脚下地灌了几口凉水,却也没压住身上的火气,觉得身上好像四处在冒火。 在她下地的时候何呈奕便醒了,但他不动声色的躺在那里装睡,倒是好奇秦葶要做什么,直到听到水瓢落地的声音,加上一声闷响,何呈奕这才从床榻上起身,提着素日里傻憨的语气唤了一句:“秦葶你在哪呢?” 那头没有回应。 他又在炕上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听到旁的声音之后,这才下了炕,才走到水缸边,脚下便踢到了什么,蹲身下去,正是秦葶倒在地上。 “秦葶,秦葶!”他略显笨拙的摇晃地上的人,才一触到她的腕子,便觉的滚烫的厉害。 一想白里里她穿着湿衣裳又和刘二闹了那么一场,两厢齐下这便病了。 将人从地上抱起回到炕上,手又探上她的额头脸颊,无一处不发着高热。秦葶素日里身体不错,一有个头疼脑热便会喝上些姜水睡上一觉就好了,今日事多,显然是来不及,大晚上的他又不知去哪里弄姜,只干巴巴的坐在她身边。 就算在此时,何呈奕仍是警惕的,冷长清的话一直在他耳畔回转,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他自是不能轻举妄动。 夜色中的秦葶紧皱着眉,时而咳嗽两声,倒是一副病容,何呈奕知道她不是装的,装也装不得这么像。 时则秦葶此时已经烧的整个人迷糊了,梦见小时候,梦见和奶奶在乡间一同走,梦见奶奶对自己笑。除此之外,她还梦见阿剩不傻了,牵着她的手在山间跑,梦里的她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梦与现实交杂间,秦葶便开始说胡话,闭着眼嘴里叨叨着什么,何呈奕勉强才听清,只听她道:“阿剩,别离开我,千万别离开我......” 何呈奕将手再次探上她的额头,又摸了她耳下,好似比方才更烫了,明知她说的是胡话,却仍以试探的心态问道:“为什么?” 是的,他不懂,他就是不懂,若秦葶若不是何成灼那头派来的,何苦留在这里陪着他吃了两年的苦,丁宽那壮汉可是惦记了她两年,可她好似从未动过心思。 任何呈奕如何想亦想不通这世间怎会有人肯如此对待一无所有的他,即便是他的手足,留着他的命都是为了羞辱和堵旁人的嘴,这个无亲无缘的秦葶又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问的那一句话秦葶似在梦中好像听到了,她闭着眼无意识的回道:“阿剩......我害怕......自小只有奶奶待我好.......” “奶奶现在不在了......” “我没有家了....” “我只有你了......” 秦葶从来不知她的阿剩是如何猜测她的,可她晓得自己从年少到如今究竟是如何过的,现在的这个家虽破败,但好歹是可以遮风挡雨之所,她不必再飘了,她真的太害怕孤独了,那种一个人无根无所,今日不知明日的感觉让她惶恐。 身侧的人沉默无言,她又扯着烧的干哑的嗓子说道:“阿剩,你要一直陪着我啊......” 不知为何,就在她讲这句话的时候何呈奕的心颤了一下,下一刻,他竟垂下眼皮遮盖了他眼中一半的冷然,即轻又重的应了一句,“好,我陪着你。” 话落,那头才安然,似又沉沉睡去。 每隔一会儿他便会摸一下秦葶的额头,可丝毫不见好,何呈奕内心挣扎了几次后终于同自己妥协,轻脚下炕,自砖缝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这小布包里藏着的是冷长清给他的一些药丸,他从前独自在这里生活,生病自是少不了,若病了不吃药只怕也挺不到今日。取了一颗重回炕头,将这药丸塞进秦葶的口中,又给她灌了一些水进去,随后便若无其事的躺回自己的位置。 次日天不亮时,他醒来见着秦葶满头的汗珠子便知是烧退了,脸色也由异常的红转为莹白,心下稍安,这才穿了衣裳出门去。 秦葶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身上穿的衣裳还有盖的被子皆被汗湿透,不过比起昨夜来,这会儿身子轻快,已经不难受了。 她坐起身来,见着炕桌那头没人,回想自己夜里跑到水缸那里喝水,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忙扯着嗓子喊人,“阿剩!阿剩!” 一连喊了几声都不见人,秦葶算了日子才恍然,“今日应该是他去铁匠铺的日子吧。” 干巴巴的愣了会神儿,仍是放心不下,在她眼中阿剩毕竟脑子不够使,知不知道今日该去铁匠铺都未必,思来想去,她决心去铁匠铺看看。 铁匠铺暗室中各色早点摆了满桌,就连一块糕饼上面的点花都颇为讲究,比起秦葶做的其貌不扬的野菜饼不吃卖相好上多少,味道强上几倍,何呈奕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松软,无端想起秦葶昨夜的病容,细嚼了几口却怎么都咽不下。 冷长清瞧出他分心,适时开口道:“这吃食殿下吃着可还可口?” 一句话便将何呈奕的思绪重新拉回,他下巴微扬,“不错。” “昨日的事,已经有人报于微臣了,要不要臣将那不知死活的刘二......”剩下的话冷长清未喧之于口,而是以掌为刀,在颈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其意不言而喻。 “将军有刀不斩草蛇,暂且留他几日,日后再杀也不迟。”他说这话根本就不是推辞,刘二那种人,定是要死的。 “是,”冷长清应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臣要禀告殿下,先不久臣同您说过,魏相长孙女入宫为妃不久便不明不白的死了,有人传言是被何成灼的宠妃所害,可这件事魏家始终得不到个公道,甚至没个像样的说法,自何成灼登基以来,本就多受打压的魏氏一族对此更是不满。臣与魏相之子交情颇深,魏家早就有弃暗投明之意。” “这是好事。”何呈奕面色沉静,将手中糕饼放下,“魏相是三朝老臣,当初何成灼起宫变之际,魏相对他颇有微词,何成灼对他不满也属应当,只是这何成灼过于愚蠢,魏相虽上了年纪,可魏相之子正当壮年,手里还有些兵权,他不该得罪的。” “这正是症结所在,何成灼打压魏氏,已经开始渐削魏家兵权,这也是为何魏家会下定决心要转投您,这么多年,我与您的旧部里应外合,您在此处慢慢织网,终等到今日了。” “只不过......”冷长清话说一半便有些犯难,“只不过魏家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何呈奕问。 “魏家之意,若扶持您上位,需要立魏家小女魏锦心为后。”冷长清一顿,“不过臣以为,这并算不得什么,魏家如今在朝中进退两难,他若要反,定要先向您讨颗定心丸,以保自家后路,臣觉得这交易倒是划算,魏家在朝中有威信,有魏家帮扶,一切可事半功倍。” 听了这个条件,何呈奕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就在敲了第三下的时候忽而冷笑一声,“不就是个后位,这有何难。” 何呈奕眼中,只要能达到目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在他这里是不可交换的。 冷长清便知他话中之意,便是允了,他这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松下,便听暗门那头有人轻叩两声。 他忙起身走向暗门处,小声询问:“何事?” 门外人说道:“大人,那个叫秦葶的来了,说要找殿下。” “知道了。”冷长清转身回到桌前,“是秦葶来了。” 这倒让何呈奕很是意外,怎么今日偏就突然找到这里来了。 为防节外生枝,何呈奕从这间暗室中出去,当伙计将秦葶引入铁匠铺的杂间时,她正瞧着她的阿剩蹲在地上理杂物,脸上蹭了几道灰,身上也多多少少染了污渍。 一见他在此,秦葶一直放不下的心终于似一块石头落地,阿剩抬眼瞧他,反应有些迟钝,随后一双眼亮晶日的,站起来便唤道:“秦葶!” “我不放心你,便来看看,见你在这里干活我便放心了,”随即,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野菜饼,还透着热气,她取出一个递到何呈奕的面前,“早晨没吃东西便走了,哪有力气干活,把这个吃了!” 何呈奕抬手便要接,秦葶先一步发现他的脏手,拿着野菜饼的手忙躲开,随后送到他嘴边,“手太脏了,我喂你吧!” 他乖巧听话的咬了两大口,看起来真的像是饿坏了一般,腮帮子鼓鼓的,似忙着存食的松鼠一般。 瞧着他这吃相秦葶便笑了,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二人有吃有笑,这场面远远瞧着倒是温馨,皆落于暗门缝隙处的一双眼中,冷长清上下打量着这个叫秦葶的姑娘,若有所思。 两个野菜饼下肚,秦葶将巾布收好,“吃完了便好好干吧,今日我去赶集,待我回来在外面等你,咱们一起回家!” “好。”无论秦葶说什么,何呈奕都一口应下,绝无二话。 因为何呈奕在铁匠铺做工的缘故,秦葶对这里每个人都十分客气,一方面是感激他们肯收下阿剩做工,一方面也是盼着他们能对阿剩照拂一些。 待秦葶走后,何呈奕便迅速摘下面具,撤下周身一股傻气,扭身入了暗室。 刚狼吞虎咽的塞下两个野菜饼,何呈奕觉得吃食都顶到了嗓子眼儿,用了一杯温茶才勉强压下,野菜的滋味不断散在胸腔里。 瞧出他面有难色,冷长清在身后神色复杂地说道:“真是难为殿下了,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有多少了。” “是啊,没有多少了。”何呈奕稍抬眼皮,暗室中的烛光照在他淡蓝的眼白之上,有光闪闪,却又有一抹晦暗。 果不其然,今日下工,秦葶当真就在铁匠铺不远处等他,他一见了人影便摆出一副欢喜的恣态,两手端着朝她跑去,而后两个人笑着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此时夕阳推着两个人的背行走,二人行在田埂间,秦葶突然侧头瞧着他,何呈奕的鼻梁生的高挺,肤色又泛着一股冷白,在秦葶眼中,倒颇有些富家子的气质,不由又让她想起昨夜病时做的那个梦来,梦里的阿剩神色清明,完全就是个正常人,看她时的眼神深情又温柔,莫名让秦葶心口发紧。 何呈奕突然扭过头来对上她的眼,这样的对视让秦葶一下子破了功,忍不住笑了,她突然自说自话起来:“是啊,若是那样的你,哪里会轮得到我啊,只怕是村里有多少小娘子要嫁你这俊俏的小郎君呢!”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别说傻子听不懂,就连何呈奕这个正常人亦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目光朝路旁一瞥,秦葶忽又停下步子,拉起何呈奕的手,指着路旁一堆开着小黄花的乱草问:“阿剩,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何呈奕摇头,“不知道。” 秦葶大步走过去,弯身折了一棵拿在他的面前晃晃,“这叫葶苈子,是一味中药,随处可见,奶奶告诉我,我出生时,她便在院子里见到一株葶苈子,所以给我取名叫秦葶,她希望我能像葶苈子一样,在哪里都能活,又对人有益。” “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给人做工时出了事,后来不久,我娘也没了,是奶奶一个人将我带大,”她说这番话时头压的很低,虽看不到她的眼,却能瞧见她微红的鼻头,是在强忍泪,每每提起她的奶奶她就是如此,“阿剩,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我想,你也是个可怜人,大约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我觉得你良善,你比那些人都要好。所以我乐意同你在一块儿。” 秦葶再次拉起何呈奕的手,将他掌心摊开,把那株还开着花的葶苈子放在他的掌心,“记着,这是与我名字有关的草药哦!” “嗯,我记住了。”眼前人回答的很是真诚恳切,这两年来,他竟是头一次晓得她的名字是哪个葶。 秦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一双眼亮晶且清澈的望着何呈奕,何呈奕却只盯着自己的手掌,不敢去对她热烈真挚的目光。 那句良善,他不敢当。 却又那么一瞬间,有个念头在他心头激起,待他事成,无论秦葶是否是何成灼派来的,他都可以不计较,他乐意给她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七章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乡下的夜色总是美的动人,天上繁星似若银河布满天际,月亮一弯钩,似误入水流。秦葶与何呈奕并肩坐在屋外,秦葶的头歪在何呈奕的肩上,隐隐透着一股子花香气。 她洗头时都是用自己制的野花汁子,香气不浓郁,透着一股子淡然,他难得惬意的将自己的脸颊贴到了她的发顶,享受着这难得的晏宁之时。 “啊,对了。”她似忽然想到什么,腾一下坐直身子,自怀中掏出了个物件抵在何呈奕的脸前,“阿剩,这个好看吗?” 她询问时带着兴奋的语气。 借着月色何呈奕看清,这是一支珠花,俗气的桃粉色被月光挂掉了一层色,显得略旧,差劲的做工与他少年时见过的根本没得比,若他没记错,就连宫女都不会戴这种成色的东西。 未等他说话,秦葶已经将这支珠花插到了发间,本就墨黑似的发戴了这珠花,有一种突兀的喜感。 “好不好看?”她眼巴巴的望着何呈奕又问了一遍。 “好看。”何呈奕摆出招牌傻笑,表情真诚似真。 “这个花了两文钱,我还挑了许久呢,”指尖儿轻抚上头的花样,因为何呈奕的肯定她眼见着更欢愉了,“不过这可不是拿你赚回来的钱买的,是我学着编了几日的竹筐拿到集市上卖,挣了几个钱。竹筐这东西真的不好编,加上我手艺不好,只能比旁人卖的便宜才勉强卖得出去。” 说到此,何呈奕才想起,前两日她忙忙叨叨的弄了不少竹条回来,再垂眸看着她的指尖儿,上面也隐隐透着几道口子。 她正是这样一个人,一门心思的只想着赚银子,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都乐意去试试。 “知道今日我为什么买了一支珠花吗?”她摇了何呈奕的胳膊问道。 何呈奕自是不知,懵然摇了摇头。 只听她微浅一笑,“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十七了。” 她来的那年才刚刚及笄,一晃两载,十七岁的少女,亭亭玉立。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5节 何呈奕不讲话,心里却似被人掀起了一层褶皱不得平整,自打他认识秦葶以来,她身上就没有过一件首饰一件花样,如今过个生辰,挑挑捡捡买了支最便宜的珠花,甚至没吃上一碗寿面。 “秦葶,听人说生辰是要许愿的,只要生辰这日许的愿都能实现的!”何呈奕说道。 本以为她笑眯眯的又会说耕牛瓦房黑驴之类,倒不想,这回她又想起梦境里的事,反而改了口,“若是天上的神仙能听到我说的话,那便让我的阿剩永远陪着我吧。” “一辈子陪着我。”她又抱起何呈奕的胳膊,头枕在上头,一双似秋水般的眸子微微闭上,闻着不知名的花香,听着忽远忽近的虫鸣。 头一次,何呈奕竟觉着“一辈子”这三个字这般动听,他喉结微动,仅从嗓间挤出一个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好。” 这句,秦葶没听到。 *** 翌日当何呈奕醒来的时候,秦葶早已在灶间将早饭准备好,与平常无异,又是两个野菜饼。 见他醒了,秦葶不忘拿出一件尚差几针针线的外衫出来在他眼前晃晃,“阿剩你瞧,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待上了秋便能穿了,你喜欢不喜欢?” 她自幼在乡间长大,从未有人教过她女红,针线惨不忍睹,简单的一件衣衫针角里出外进,可这却是她用尽了全力做的衣衫。 何呈奕很是配合的笑笑,与她一般见了这衣裳雀跃欢腾。 这乌蓝色的料子,是从前宫里从来都见不着的,也唯有秦葶这样的人才拿它当宝贝。 “还差几脚针线,等今日你从铁匠铺做活回来我也就做完了。”她将衣裳叠好放在炕沿上,而后从锅中取了那两个热气腾腾的野菜饼出来,“今日你起的晚了,还是拿着路上吃吧,别去迟了惹的掌柜不高兴。” “好。”何呈奕乖乖点头,不必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吃这野菜饼再好不过,待到了外面一把子丢掉便是。 就在何呈奕准备出门之际,秦葶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叫住他:“阿剩!” 何呈奕脚步顿住,扭过身来,傻憨的语气问她:“怎么了?” 实则秦葶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阿剩近在眼前,她却总似看不清似的,亦有一种错觉,仿若只要他今日出了这个门,他便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与慌乱,她不由自主朝他大步行去,替他理了衣衫,“做完工早些回来。” 他自是点头应下:“哎。” 人走了好久,秦葶仍望着破门久久回不过来神,今日她也觉着心绪莫名,在家里待不住,干脆提了柴刀打算上山去弄些竹子回来,自打昨日上集卖了那几个破筐,她似又寻到了新的财路,她想着时常在家做些,总有一天能做的好。 这一忙便到了晌午,林子里热的待不住人,她便背着一担竹子往家的方向走,还未走出两步,便遥遥见着小双自太阳底下奔过来。 “出什么事了?”见小双匆忙的模样,秦葶心头一紧,将背上的竹子暂且搁下,朝她迎过去。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跑来,满头大汗,脸色涨的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道:“秦葶、不、不好了,你家的傻子、被铁匠铺的人带走了!” “啊?”小双说的每个字她都听的清楚,可连在一起,她便听不懂了,“什么叫被铁匠铺的人带走了?” 好歹小双顺了口气,“就是我刚才,刚才从铁匠铺路过,远远瞧着铁匠铺的门口聚了一群生人,穿衣打扮很奇怪,似官兵又不太像,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藏在草堆后面,我瞧着阿剩被他们围着,离的太远我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好像是说什么京城之类的......” “最奇怪的是,你家那傻子看起来也和平日不大一样,身子挺的笔直,那些人倒像是很怕他似的,在门口说了没几句他们就一起朝东边走了,我本来想跟着他们的,但是又实在害怕,就没跟多远......” 听到此,秦葶心里已经慌的不成样子,轻捏了小双的手腕,丢下手里的柴刀提步便跑,“我去瞧瞧!” “我跟你一起!”小双紧忙跟上。 果不其然,到了铁匠铺早已人去屋空,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值晌午,四处田间亦无人劳作,唯有树上的鸣蝉长叫个不停,还有铺子上挂的幌子兜起风声响在她耳畔。 小双的脚步停在秦葶身边,探着头又往屋舍中瞧瞧,“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秦葶的眼珠子左右转的飞快,“我回家瞧瞧。” 说不准阿剩回家了呢! 抱着满心的期待推开家门时,亦是空空如也,站在门口便能一眼望到底的屋舍没有一处可藏人,阿剩自然也不在。 端午过后便是盛夏天气,她自铁匠铺奔来时明明出了一身汗,可这会儿即便是站在太阳底下也会觉着周身发寒。 “在不在?”小双跃入门中,一见秦葶垂下的肩膀便知又是空欢喜。 大喘了一口气,小双才安慰道:“你别担心了,若是个姑娘家,让人带走了还怕被卖了,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是个傻子,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话虽如此没错,可秦葶也不知为何会这般不安,这种感觉自早起便一直围绕着她,现在是越发的严重了。 小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儿,随后又小声嘟囔道:“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真是奇了怪了,我瞧着今日阿剩的样子,根本不像个傻子,那些带走他的人衣着不凡,该不会......” 对于她的欲言又止,秦葶猛的回过头来,“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阿剩是哪个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的公子吧?我听说最近京城可不太平,又到处都在打仗,该不会阿剩被他们强抓了壮丁?” 听到后半句,秦葶头皮都跟着紧起来了,若说方才小双说的前半句她觉着是天方夜谭,可后半句可直就是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最近京城内外乱的狠,她亦是听人说了不少,若他们真带走阿剩,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么一个用途。 “不成.....不成......”秦葶猛摇头,“阿剩脑子不灵光的,若是他真的被抓了壮丁,只有死路一条,我得去找他!” 说着便要往外奔,好在小双及时将她拉住,“哎哎,你先别急,我也只是乱猜的,若真抓壮丁也不可能满村只抓他一个傻子不是,那刘二李三之流也逃不过啊,再说你现在就算是去找他也没地方可寻,不如就先在家等着,说不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秦葶少有这般慌乱没有主意的时候,若不是有小双在,她定要像只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听了小双的劝,她才勉强宽慰自己,“对,说不定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就在秦葶六神无主之际,她眼中的阿剩,村民眼中的傻子何呈奕,早已乘上回京的马车与这生活了十二年的乡间背道而驰。 行进的队伍似一道蜿蜒而去的长龙,气势逼人,与这乡间田野格格不入。 夏风卷起马车窗上的藤花玉丝帘一角,何呈奕的侧脸在马车里若隐若现。一样的五官,不变的轮廓,身上破烂的不成样子的粗布麻衣早就换成了一身沉云黛的织金锦袍,脊背笔挺,只是坐在那里,便似浓云盖山顶,给人一种压迫之感。 他目光侧过,正好透过玉丝帘的缝隙看到一片片郊野绿田,一十二载,终待今日化龙飞升,终要离开这该死的村庄,终要将一切耻辱都脱离开来。 至于秦葶,现在天下未定,暂且顾不上她,况且自己也不可能为着她停下脚步。 回头让冷长清先将她带到旁处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八章 阿剩不见了 素来夜里不舍得燃灯的人今日破天荒的点了灯,灯火莹莹照亮空荡荡的屋舍,火苗跳跃,将秦葶不安的脸上照的忽明忽暗。 从前几日晌午时阿剩便没了音讯,其间秦葶能找的地放到处都找了,还在铁匠铺蹲守了两天,可仍是一个人影不见。 甚至除了小双,无人再过阿剩最后一面。 她双目发直,呆愣的坐在炕沿上,手边是还差些针脚的衣衫,她着实想不通铁匠铺的人要将他带到哪里,她当真是怕了应了小双的那句话,真就是抓了壮丁。 “秦葶!秦葶!”——院中传来小双的叫喊声,强压着嗓子唤她。 秦葶才要掉下来的眼泪被她擦了去,忙起身奔向院外,小双与秦葶的家仅一墙之隔,此间家里人都睡了,她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趴在墙头瞧瞧。 “阿剩今日还没回来?”小双瞧着她孤零零的模样便知。 果然,秦葶摇了摇头。 “你别担心,说不准明一早就回来了,肉文bg文,男男文都在q群5249令8以九2如果明天早上还不回来,我就再陪你去找,定能找到他的,”小双一顿,“不过你真的要做好准备,晚上我叔叔回来时,说外头现在不太平,特别是京里,乱成一团,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说不准,阿剩真的被拉去了。” 这正是秦葶心里最怕的,阿剩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脑子转的慢,旁人打他他都不知道躲的。 小双见她脸色变了,后悔说了这些,于是又转言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一个傻子,人家一见就知没什么用处的,说不定过两天就将他赶回来了!” “那样是最好,那样是最好......”这句话,秦葶一遍一遍在心里和嘴边重复着,只图宽慰。 回房后吹熄了灯,秦葶缩在炕角,怀中紧紧抱着给阿剩做的衣衫,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葶便听到院中有些异响,本来昏昏欲睡的秦葶一下子清明起来,坐直身子朝窗外看去,影影绰绰看到个人影,秦葶心口一惊,下意识唤道:“谁?是阿剩吗?” 笑意才展,立马又觉着不对,这人似翻了院墙进来的,阿剩从来不会翻院墙,似这一思,便让秦葶周身皮肉发紧,起了一层冷汗,她捏紧了怀中的衣裳,手胡乱摸索,家中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唯一一把柴刀还被她立在院角。 身子朝后仰去,正撞在炕桌一角,上头的烛台朝她手边倒了下来,她顺手拿住,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些飘忽,她听得出来,根本不是阿剩的。 “你是谁?别进来,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她自炕角起身,迅速跑到角落里去,背抵着冷墙,手里举着烛台。 那人似根本不怕她的警告,只见房门一晃,有个人影便入了门来,秦葶紧跟着尖叫一声:“来人啊!救命啊!有贼!”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都带着颤。 “你喊什么!”那人一出声秦葶便听出来了,是刘二。 这个泼皮,果真言而无信,就算那日挨了几个巴掌仍是贼心不死。 “刘二你滚出去!”秦葶依旧尖叫。 “秦葶,上次因为你老子丢了人了,今日一并向你讨还回来!” 刘二从前偷鸡摸狗,身手灵活,轻轻一跃便上了炕。 “你忘了丁宽跟你说的话了?” 不提丁宽还好,一提丁宽刘二更气了,挽起袖子奸笑道:“过了今夜,老子便入城去了,随他丁宽怎么找人,再说你都成个残花败柳了,你看那丁宽还要你不要!” 说罢,他整个人便朝秦葶扑了过来,秦葶手中的烛台一阵猛挥,随后跳下炕去便要跑,那刘二身手太快,一下子将她扯了回来。 秦葶吓破了胆,拿着手里的烛台扎在刘二身上,刘二吃痛,手上力道更甚,一巴掌朝秦葶甩过来,甩的她眼冒金星,唇角沁了血色。 秦葶死死扒着门框叫喊,又被刘二捂住嘴巴往门里拖,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门框上的木刺不知有多少入了皮肉,隐隐闻到了一股丝丝拉拉的血腥气。 许是寂夜中的撕打太过突兀,村子里的狗听到声音便此起彼伏的叫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正熟睡的村民听到狗叫觉着不对,尤其是离的最近的小双一家。 自梦中醒来的小双奔到院中听到墙院那头似有异响,忙趴了梯子一探究竟,院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却隐隐听到秦葶在喊救命,小双立即精神了,高声尖叫的喊人。 正要从墙下跳下来时,只见秦葶家院中的破门板被人踢开,而后冲进来一个壮硕的身影,随后只听着屋里刘二的惨叫声,还有一阵混乱的拳脚声。 待小双提了灯赶过来时,见着几乎被打残的刘二,还有满手血迹的丁宽,加上缩在灶台边的秦葶,一脸苍白,几乎魂飞魄散。 “秦葶你怎么样了?”小双跑过去将秦葶抱住,只觉着她抖若筛糠,连上下牙齿都在打战。 小双立即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借着灯火光亮瞧着秦葶虽然被吓的不轻,可衣衫还算整齐,便知没吃亏,她扭过身来对着倒地的刘二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大夜里闯民宅,你作死了你!” 丁宽气喘的急,恨恨的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刘二命根处,就听本就近乎昏死的刘二又是一声惨叫。 此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便都来了,见着人是丁宽打的,不免胆子也大了起来,还有热心的跑去报了乡官,这一闹腾,天快亮时半死不活的刘二才被官府的人带走。 刘二虽然走了,可秦葶家门前看热闹的人久久不散,有人在猜这刘二到底得没得手,有人说这家的傻子被人抓了壮丁怕是得死在外头了,小双抱着秦葶躲在屋里,门口的丁宽实在是听不下去,将那些人都轰走了。 那些人都走了,小双婶婶却来了,手里还端了一碗稀粥,她绕过院中门神似的丁宽入了房门中,瞧见小双坐在炕上搂着秦葶。 小双一见婶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怀里还有个人,起身也不是,躲也不是,只干巴巴的瞅着她。 婶子甚至都没瞧她一眼,将粥碗重重搁到炕边,“秦葶啊,你傻的婶子我都看不下去了,那一个傻子走也就走了,哪里值得你这样?依我看,他走了正好,你也趁这时机找个好人嫁了算了。” 小双婶子素日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今日能跑到这里来说这一番话也是着实忍不下。 说到后半句,婶子目光朝院中飘扫了一下接着又道:“刘二那厮能半夜闯门也不意外,这事儿他干的出来,别看他让人带走了,那种泼皮到了官府也是不肯认的,弄一出滚刀肉的阵势来,保不齐也就关他几日又放了,过几日再跑来找你麻烦可怎么好?” 小双的婶婶素日里是个泼辣的,可是这几句秦葶听的出,也是为她好。 秦葶的头埋在小双怀里不说话,婶子接着说道:“今日若不是丁宽及时赶来,只怕你也难了,丁宽比你家那傻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你这小娘子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还是头一次,小双觉着婶婶的话很有道理,她轻轻拍着秦葶的背,小声嘀咕道:“秦葶,往后你若真的跟了丁宽哥,村子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而且丁宽哥很能干,你们两个的日子一定能过红火的。”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6节 小双倒没有刻意要保媒拉线之意,只是不忍心看着秦葶孤单一人过着苦日子,毕竟在小双眼界里,跟着丁宽已经是秦葶最好的选择了。 屋里的人只闷头不发话,外头的人竖了耳朵心里有些恼,头也未回,只高声道:“婶子,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照顾她!” 丁宽中语气中有些气意,这任谁都听得出来。 待人走后,小双婶子这才唉了口气,“罢了,瞧着你现在这样,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进,也是,前脚傻子没了,你后脚就跟了旁人,总也有些说不过去,经了今天这一场,村里不安好心的光棍也能消停两日。你看你这破屋烂舍的,连条看家狗都没有,小双,一会儿去把咱家大黑牵来在秦葶院子里守几天,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把狗什么时候给我还回来。” 未等人回话,婶子便自行出了门去,留着小双目瞪口呆,待见不着婶子人影,小双才敢大声说话,“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婶子平时抠的要命,我多吃两粒米都要骂我的,今日不仅给你拿了粥,还要把大黑借给你!” 秦葶抬袖擦了擦眼泪,这会儿眼睛哭肿的不成样子,却因为小双婶子的话心里暖暖的,抽着鼻子说道:“你婶子只是脾气急躁了些,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第九章 杀身之祸 时日一晃,距何呈奕离开已有不少时日,那人去楼空的铁匠铺日夜无人,屋里的东西被人搬的差不多了,门前的杂草也在盛夏时节里飞速生长着。秦葶每日都会来看看,也报了官,可近一个月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即便知道阿剩回来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可她仍是要来,在门口一坐便是一上午。 天下易主,何呈奕终借着昔日舅舅的旧部还有魏家势力东山再起,而对于此,远在京城外的秦葶一无所知。 这种事情素来不是平头百姓所关心的,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只要没有战乱,只要日子好过,那他便是好皇帝,随便他姓张姓李。 日头从东照到头顶,正洒在秦葶所坐的门槛上,有些烫人。她站起身,眼神无意飘到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一物上,颜色有些熟悉,伸手拨开高至小腿的杂草,里面正正好好躺着一个小布包,暗土色的,落在地上便能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颜色,上面的针脚歪歪扭扭,正是秦葶亲手缝的。 从前这布包都是给阿剩装野菜饼用的,见了阿剩用过的旧物,秦葶心头一颤,将它从地上拾起,这阵子这布包也算是饱经风霜,上面泥水盖了一层,将它从地上捡起时,原本的坑印里围了一堆一堆的蚂蚁。 将布包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儿传来,虽然里头的东西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灰绿色的毛裹了周身,可秦葶仍认得出那是最后一次见阿剩时给他塞的两个野菜饼。 这一瞬,秦葶眼圈儿一下子便红了,她很快便又联想到阿剩身上,想着,若他当真是被抓了壮丁,那岂不是饿着肚子被人带走的? 越是这般想便越是心疼,她想象不到一个那般笨拙傻憨的人现在正独自面对着什么,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正砸在手上的布包上,丝毫未觉在背后不远处的山头上,正静站了几人,朝她这个方向凝望来。 冷长清骑马自京城一路疾奔而来,停在旧时山头,身后跟着两个长侍,他冷眼瞧着山下村口那仍挂着幌子的铁匠铺,还有铁匠铺下的那一抹人影若有所思。 外面情境早已天翻地覆,可这村落似仍安宁无声,一切未变。 身侧长侍略有犹豫的望着他,而后终忍不住问出口:“大人,您当真要逆了陛下之意?” “那女子知道的太多,又是一介村妇,让她入京,只怕会给陛下声誉抹黑,便让她永远留在这吧。” 他将后半句话咬的很死,长侍已经明了该如何去做。 *** 秦葶正午时自外回来,推开自家门时见院中有人,吓了一个激灵,看清是丁宽,心才稍沉了沉,丁宽亦抬眼对上她的,不禁手上插竹条的动作也慢了些,“刚才来找你,见你不在,院门未锁,我就进来了,瞧着院子里摆了这么多竹条,一时手痒,便帮你编了几个筐。” 自打阿剩失踪后,秦葶整日浑浑噩噩的,有时候忙上一整天也未必弄好一个框,眼下瞧着院子编好的几个竹筐齐整整的摆在那,反而是秦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头扎进屋里,倒了一碗水递给丁宽,“多谢丁宽哥了,本想着回来编的。” 自她手中接过水,瞧着她略肿的眼皮,丁宽没未多说什么,而是仰头将水喝了个干净才说道:“又去铁匠铺了?” 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满了一碗,却未答话。 丁宽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身子坐的端直,表情也一下子变的严肃起来,“秦葶,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你若是不嫌弃,我娶你,我也不在意你是不是跟过那傻子。” 他话音一落,秦葶头皮都跟着发炸,躲来躲去,还是没躲开,“丁宽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我还是想等阿剩回来,说不定他哪天就.....” “你还以为他能回来?这阵子找也找了官也报了,可有音信?”丁宽似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讲,自竹凳上猛的站起身,高大的身板在秦葶面前罩上一道阴影,“我就那么不招你待见吗?我就连那傻子都比不上吗?” 面对着这种压迫感,秦葶下意识的朝后退了半步,丁宽更气了,鼻子里出了一声哼气,而后顶着日头气乎乎的出了门去,甩的大门重力响了一声。 丁宽回到自家院子时,丁母正往院中泼水,险些泼到了丁宽身上,瞧着他躲也不躲,又一脸怨气,丁母便知他在何处碰了壁。 “又去秦葶那了吧?”她问。 丁宽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水缸前用瓢舀了满满的水大口大口灌下去,这阵势,倒似一头牛。 “要我说,你就别在她身上费心思了,你这几天总往那跑,帮她忙这忙那,她要是有那心思,早就答应了,这几天村子里的人见了便总问我,我都不敢出门了,那傻子媳妇有什么好,就模样俊些......” “娘你别说了行不行?”眼下他正在气头上,听着唠叨越听越烦。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丁母越说越气,“这阵子你连工钱都不往家里拿了,反而还拿出去不少,是不是你拿工钱去贴补那个傻子媳妇了?” “没有的事,你别乱说!”丁宽将水瓢重力一丢,水花溅了他满脸,故而因心虚恼羞成怒,“真是烦死了,回来便整日的唠叨,我出去了,晚上不回来了!” 说罢,便气冲冲的走了,留下丁母在后面怎么喊也不停留。 秦葶将捡回来的布包洗洗干净,晾在院里,一整个下午也没吃过什么东西,饿的她前胸贴后背,摸着黑上了炕,倒头便睡,这阵子到了晚上小双家的大黑狗便牵来留在院子里,能让她安心不少。 后半夜时,村里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冷长清带着两个长随潜入村中,很快便摸到秦葶家门口,破土墙一翻便入,两个长侍入了院中手脚虽然麻利,却还是惊动了大黑,大黑一见有人,便汪汪大叫起来,本在门外等候的冷长清亦是一怔,先前倒不知养了狗。 听到狗叫声,秦葶猛的从睡梦中惊醒,一边穿衣一边朝窗外探看,只见两个人影正在院中,大黑正扑过去冲着他们撕咬。 有了上次刘二的事,秦葶长了记性,她知道若是现在出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于是便迅速下了炕,躲在暗不见光的角落里。大黑这么个叫法,一定能惊动人。 两个长侍一人与大黑周旋,一人奔入屋中打算速战速决,秦葶眼见着一个黑影入了房,手中挥着长刀劈头盖脸的朝炕上砍去,之所以她知道是长刀,是因为月光正照在那刀身上,闪的寒光晃了她的眼。 果不其然,村子里其他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扰的不停,小双跑到院中搭了梯子,一见秦葶院中有人,便嘶声力竭地朝着屋里喊:“婶婶,有偷狗贼啊,有偷狗贼!” 果不其然,这招奏效,一听说有偷狗贼,各家都敲锣打鼓的奔出来,小双的婶子更是直接拎了两柄菜刀冲出了门。 此时屋里的长侍身形一转,正看到墙角蹲着的人,秦葶一声惊叫,趁乱跑了出去。 本在院外候的冷长清见势不妙,先一步离开。 他虽为了杀人而来,却不能动无辜百姓,若是动了,只怕事情又要闹大。 村子里鸡飞狗跳,两个长侍来前被交待过自是不敢随意杀人,见秦葶跑了,他们也只好先撤。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秦葶什么都顾不得,没有方向的一路狂奔,她什么都不晓得,不晓得为什么会有人带着长刀来杀她,不晓得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她除了跑只能跑,将一切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穿过一片田埂便是山脚,借着月色秦葶摸黑上了山,这山路她和小双几乎日日都来,所以走起来不算费力,爬到半山腰处,她已经筋疲力尽,扶着一棵大树回望,周遭漆黑一片,除了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再无旁它,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冷汗将衣衫湿的透透的,贴在身上,秦葶听到自己的心跳的飞快,她闭着嘴喘气,不敢妄自发出半点多余声响,生怕那些人又追到这里来,若是追过来,她唯有死路一条。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秦葶独自一人抱着腿靠在树下,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中,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好似黑暗处不一定会突然钻出什么似的,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便怕了起来,人也好,鬼也好,她都怕。 她将脸埋进膝盖,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宽慰着自己,“是梦,一定是梦,这一切都是梦!”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这半夜过的,似一辈子那么长。秦葶睁开眼,观望了四周,倒是熟,再往前走不远便是先前的那条小溪,顺着小溪往山下走,路要好走许多。 她撑着膝盖起身,这样在树下窝了一夜,整个身子又酸又紧,才走到小溪旁,便听着说话声,秦葶心一惊,脚步一顿,身子隐到一旁大树下细听动静。说话声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熟悉,离的近了她才看到个熟悉的人影,心头一紧,朝前叫了一声:“小双!” 小双寻声望去,瞧着树下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又惊又喜,朝她奔来,此时秦葶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丁宽。 “秦葶你没事吧!”小双不放心的上下打量她,除了脸脏了些,好似没伤到哪里。 “我没事,我在山里待了一夜,我怕那些人回来,又不敢回去。” “方才我来时特意去你家看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昨天那些人都被赶跑了,我叔说他今日会去报官,”小双一顿,“我一猜你就是躲到山上来了,我刚正好碰见丁宽哥,他不放心你,同我一起来找。” 有了昨日一事,两个人再见面便觉有些尴尬,丁宽忙道:“我从外面回来,正好碰见小双,听说了你的事。” 再瞧丁宽脸上,眼底乌黑一脸的晦气,好似一夜没睡似的。 “话说回来,那些是什么人啊?”小双昨夜灵光一闪,才说是偷狗贼,可她又觉着不像。 秦葶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该不会是那杀千刀的刘二?刘二被丁宽哥打的半死不活的,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记恨你,跑来寻仇?” 秦葶摇头,想着昨夜里的大刀,难不成那刘二竟这般胆量,恨的非要杀了她不可? “我瞧着你那家是不能住了,像犯邪似的,不如你换个地方住吧,或者出去避避风头。” 小双说的话很有道理,秦葶自也明白,可话说的简单,她除了这里,又哪里有旁处可躲可避。 丁宽瞧着秦葶的神色,用力眨了一夜未合过的眼皮欲言又止。昨日心情不好跑去赌坊博了几手,正赶上时运低,又搭了几两银子进去,天亮回来在村口碰上小双才知道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丁宽哥,你本事大,认识的人又多,你能不能帮秦葶先找个落脚的地儿?”小双猛的想起身后的丁宽,“你之前说张大户家不是缺人吗,秦葶现在一个人现在去那里不是正好!” 若是先前,丁宽的确有此意,可是因为秦葶一次一次的拒绝他,他便改了主意,“张大户家人手早就招够了,去不成了,既然想要找个地方先落脚那倒也简单,我知道京城有个酒楼正缺人手,你去不去?” 第十章 上京城 本来秦葶便无处可去,先前又听小双说京城最近事多,怕是阿剩被抓了壮丁,到此她的心便活了,想也不想的点头,“若是能出去做工,那是最好了。” 说不定可以一边找人,一边挣些银钱养活自己,京城繁华之景她一早就想去瞧瞧了。 果真,没了那傻子,她便没有顾虑了,丁宽心里冷笑着,可面上表现的极其自然,与平常无异,“既然这样,赶早不赶晚,你回家收拾收拾,咱们即刻出发。” “丁宽哥,京城酒楼里的活好不好干?你看要不你把我也带去?”小双的心更活,一早就想出去挣银子,苦于没有门路。 “那可是京城,哪有那么多缺人的地方,先让秦葶去吧,等过阵子她站稳了脚你再去不是更好。” 言听至此,小双倒也觉着有些道理,忙一把扯过秦葶笑道:“那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你就给我捎个信回来,我也去京城找你!” “好。”秦葶满心的欢喜应下,两个姐妹嘻笑成一团,丝毫未觉一旁丁宽复杂的情绪,连看着秦葶的目光也阴狠了几分。 说是收拾,可秦葶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家里唯二值得带的东西一样是那件阿剩没上过身的乌蓝色短打衣衫,另一样就是藏在乱柴垛里的旧瓦罐。瓦罐带着碍事,只得将里头的铜板尽数倒出来收好,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小双给她塞了两个饼子留着路上吃,此时天光大亮,丁宽不知从哪里借了辆牛车带着秦葶一路上京,这里离京城倒是不远,若这时起程,天黑便能到了。 牛车缓缓行在京驿道上,一路风景陌生却又让秦葶的心里充满无限期待,秦葶自小从乡下来,连馆子都没下过两回,更别说是酒楼,还是京城里的,她紧搂了包袱在身前,转了个身,小声问道:“丁宽哥,京里的酒楼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大?听说京城都有宵禁,到了晚上就不让人进城了,是真的吗?” 一连几问,丁宽头也没回,只面无表情回道:“京里的酒楼.......大的很,每天都有很多客人,可能会很累。” 这秦葶倒是一点都不怕,她一穷二白的,最不怕的就是使力气换钱,“没关系,累一点也没关系的。” “至于宵禁,”丁宽一顿,“临近七夕前后,京城里不设宵禁。” “七夕......”秦葶小声嘀咕一句,不知不觉都过了这么久了,过端午时阿剩还在,眨眼的工夫,都到了七夕了。 秦葶的说话声渐小下去,也不知哪个字哪句话触了丁宽心里的结,他将牛车拉停,随后转身朝着秦葶问道:“秦葶,我再问你一次,到底嫁不嫁我?” 方才秦葶在沉寂在寻不到阿剩的悲情当中,倒不想丁宽又突然跑来问的这般直白,日头下的丁宽一张被照的发亮的脸近在眼前,因常年在外劳作,他高壮黝黑,以秦葶现在的处境来说,她跟着丁宽是最好的出路,可以过上她一直盼着的安稳的日子。 可人有时候偏偏就很奇怪,她一直盼的东西正向她招手的时候,反而是她自己又不情愿了。 她心里很清楚,她不喜欢丁宽,就算他再好她也不喜欢,既是她不喜的东西,她顺不着。 秦葶眨眨眼,并未说话,可这神情与每一次拒绝丁宽时的别出无二,丁宽一眼明了,两条厚唇挤在一起恨恨的抿了一下,挂了脸。 “好,我知道了,”他再次转过身去牵牛,而后头也不回的朝前行走,咬牙切齿的说了句,“去京城吧!” 于此时,秦葶是无比内疚的,她无助的将怀中的包裹紧了一紧,大热的天也搂在怀中,因为包袱里是做给阿剩的衣衫,他不在,这衣衫就成了她的依靠似的。 她心头暗想,丁宽待她属实不错,帮过她很多次,就连这次上京亦是,待酒楼的活计一稳定下来,拿了工钱,就给他备份厚礼,能还多少便还多少吧。 *** 夏风穿过湖中荷叶吹进望星楼中,望星楼居高望远,遮阳的玉珠帘随风而动,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似珠玉唱歌,脆响却不恼人。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7节 玉珠串被风带的摇摇晃晃,偶有浅景晃了何呈奕的眼,他自宽长的桌案前抬起眼皮朝窗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看到满湖的荷花。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前的冰鉴,带了一身的凉气站到窗前,望星楼足有两层高,他负手而立窗边,眼前尽是连水无穷碧的荷绿色,还有翘起头的莲蓬。 时日一晃,都这个时节了,自打他回宫逼宫那日到如今,竟已是荷叶满湖的光景。 不到两个月的时光,他为了重新夺回他的东西,杀了很多人,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鲜血,既顺利又不顺,顺利是因为他本就是一国储君,且那何成灼不成气候,夺得了却守不住,不顺是因为,有些许不干净的流言在外,他何呈奕早就不配做一国之君王。 宫人踏着小碎步入了门中,将一碟子新剥的莲子搁在桌上,公鸭嗓一开说道:“皇上,这是新下的莲子,最是下火,您请慢用。” 他于楼下湖面波光粼闪中轻扭过头来,目光恰正落在那一碟子莲子上。莲子剥的很细,莲身光嫩,十分讲究的摆于玉碟之中,他缓步走过去,捏起一颗放在口中,脆苦。 记得从前秦葶也十分喜欢这东西,夏日里便带着他下河去摘莲蓬,十几枝捆在一起扛着回家,吃的时候也没这么讲究,随便剥了便往嘴里里一扔。她不是早盼着这时节了,若是她来时看到这满湖的莲蓬眼都要泛绿光。 他从鼻腔中无意发出一声轻笑,一旁的宫人以为是这莲子有何不妥,吓的忙跪到了地上。 何呈奕余光看到宫人的动作立即敛了笑意,眼中方才的那些温意如数散去,这些日子以来,他不知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有人在私下里议他性格阴鸷嚣狂,是个动不动就杀人的暴君。 暴君又如何?他走到今日,早就过了怕被人非议的年纪。 一十二载,自十二岁被人似狗一般丢出宫去的那一天算起,整整过了一十二载,这些远在京中的权贵又怎知他这些年来是如何苟且偷生的走过来的? 如今他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重回高点,就是为了给天下人看,即便他何呈奕被人折断了脊骨,仍能堂堂正正的回来。 他不发一言,仅冷着脸便能让宫人吓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正不知如何处之时,门外有人报,说是冷长清求见。 听闻冷长清回来,何呈奕眼皮一跳,随即抬手示意宫人出去,吓破了胆的宫人这才如释重负,自地上轻快起身,退了出去。 冷长清随即问礼,“臣见过陛下。” 何呈奕不发一言,只等着他的下文。 他深知何呈奕在等什么,于是道:“臣无用,没能找到秦葶。” 冷长清仅抬一眼,瞧见对面的人身子站的松驰却又笔直,一双深邃的大眼似蓄着湖水,一眼望不到底,亦没有情绪。 “没能找到是什么意思?”何呈奕语气平和,似无异状,但眼前人晓得,这也代表不了什么,因为他自小便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内里的情绪总能敛的极好。 “臣去时,家中早已人去屋空,听村中人讲,秦葶在陛下离开的第二日便不知所踪。”这番话冷长清是硬着头皮讲出来的,何呈奕让他去接秦葶入京,可他没有照办,而是私下决定杀了秦葶,以绝后患。在他眼中,秦葶这种人是不配入宫的。 闻言,何呈奕双唇微抿,他想不通秦葶能跑去哪里,又为何要走,适时冷长清又添了一把柴接着道:“依臣见,秦葶此人背景绝不简单,若不是心虚,她怎能一去无踪。” 言外之意,秦葶当初出现在他身边的目的并不单纯,因为她本身就是何成灼身边的人给买给他用来羞辱的。 真是这样吗? 于此何呈奕并非没有过怀疑,可是他更倾向于秦葶并非是眼线。 她不过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孤女罢了。 “既然人已经找不到了,便随她去便是了,好歹她伴在陛下身边两年,且留她一命也就是了,”冷长清巴不得这件事快过去,于是又道,“更何况陛下婚期临近,着实不该为这种小事烦恼,臣再命人去寻便是。” “也罢。”何呈奕未与冷长清在这件事上多作争辩,而是随手捏起一颗莲子在手边把玩。 何呈奕生性多疑,他反而觉着眼下冷长清的话未必是真,既然冷长清不想说实话,他不问便是,若想知道秦葶的去向,他可以自己去查。 冷长清不晓得他的这句‘也罢’是何意,自他面上亦瞧不出答案,于是话峰一转,又接着道:“今夜华灯初上,陛下与魏家千金会在景星楼之上广施恩泽与民同乐,一应都已准备妥当。” 何呈奕未应声,而是眼皮垂下,随手又将那颗莲子丢进玉碟中。 “还有一事,臣想启陛下明示。”冷长清又道。 “尽管讲便是。”何呈奕道。 “村中的那些刁民,过去对陛下也算不上善待,如今您既已经回来了,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何呈奕想过不止一次,当时他装疯卖傻,村里的孩童没少来找他的麻烦,个别村民也时常揶揄他,做为一国之君,让整个村子就此灰飞烟灭如同踩死一窝蝼蚁那般简单,可他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沉默片刻他才道:“暂且让他们多活一阵子,现在朕还不屑杀几个村民。” 简单的一番说辞却让冷长清听出了话外音,他不杀那些人,不是为了秦葶,还能是为了谁,想到这层,不免心头落下些隐忧来,“陛下所言及是。” 第十一章 被人卖了 入夜时,丁宽带着秦葶入了京城之中,此时城中灯火阑珊,华灯似两条长河,由南串亮至北,将城中一瓦一木照的亮若白昼.秦葶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华光之景,城中百姓来来往往,喧嚣热闹,长街两道数不清的摊位错落有秩,有卖果食花样的,有卖磨喝乐的,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缭乱。 秦葶抱着包袱一边行走一边瞧,和丁宽拉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恨不得长上八双眼。 丁宽似怕她丢了,每走几步便顿足稍等下她。 偶有喷火龙的杂耍艺人将四周喷的通亮,吓的秦葶一愣一愣的。 “时辰不早了,我先带你过去,免的让人等烦了。”丁宽似无心观景,颇不耐烦地催促道。 听了他催,秦葶这才敛了笑意提了步子跟上他,可一双眼还是忍不住的朝左右瞟去。 京城,当真好啊! 穿过永宁街便是长乐坊,这里楼宇造的更是别致,楼台围水而起,有拱桥四通八达,桥上挂着各式灯笼,上头的美人图婀娜多姿。丁宽朝她招了招手,随后带着她踏过一条小桥,将人带到一处楼舍中。 绕过正门,自偏门而入,与丁宽熟识的人早在偏门处接应,先是上下打量了秦葶一番,神色略显诡异,这才问向丁宽:“就是她?” 丁宽在前应话,灯下亦瞧不出他的神情,只听他说道:“对,就是她。” “不错,不错。”那人咂咂嘴,笑起来的样子让秦葶很不舒服,心起一时打起了退堂鼓。 见她停在原地不动,丁宽便扯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到门中来,“快进来吧,一会儿掌柜的会亲自见你,与你说工钱的事儿。” 一提工钱,秦葶心上不适之感稍浅了些,心想着反正来都来了,先瞧瞧再说,万一不成大不了再找别的活计。 丁宽将她带到二楼一间房中,随后便道:“你在这里坐着等会儿,我去叫掌柜的来。” 秦葶老实点头,“好。” “先万别乱跑。”丁宽适时追了一句,紧接着便出了门去,还将门环拉死。 瞧着门前有人影移开,秦葶这才坐下来环视四周,房间不大,屋子里倒是很香,是秦葶从未闻过的那种香,有些呛人。 此时身后突然有破空之声响起,随之整个夜空照的通亮,秦葶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扭过身看去,正值一朵烟花在外面绽开,似流星一般。 余下的光辉在秦葶眼中似星光闪动,秦葶有些兴奋的反应过来,这许就是烟花了。 她忙不跌的跑到窗前,此时又是一朵由下飞上来,好似正闪在她头顶一般,将整个夜空照的如梦似幻。 一朵绽完,秦葶朝下望去,只见应是眼下湖心亭的位置放的,周遭桥头有许多人围看,烟花绽起时会将围着楼宇的湖水也照的似星河一般,难分天水。 兴奋之际,秦葶正桥见楼下有几对男女搂抱在一起,或是迎来或是送往,她心下起了疑问,怎的京城民风这般开放,男女在一处这般搂抱都不避讳的吗? 她素来见识少,可小双却是个碎嘴子,从前小双与她叔叔进过几次京城,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小双便曾对她讲过,京城里有一个地方,叫做‘青楼’是专门‘卖姑娘’的地方。 不知怎的,明明秦葶是初次来此,脑子里此刻却蹦出来这个说词。 再一瞧桥上桥下来往男女,来来往往皆是由此楼宇或消或出,她不免心下生疑,可再一想,是丁宽带她来的,他总不至于做这种勾当吧。 扭头见人还未归来,秦葶一颗心总难安下,便悄悄跑到门前去听动静,才想开门才觉门已经被自外锁上了,她脸色一白,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此刻就在楼下的一间屋舍中,丁宽摊开掌心,十两碎银正好落入,让他一把攥住,随后掂了一掂。 龟奴给老鸨点了水烟袋,她猛吸了两口,隔着眼前的烟雾冲着丁宽笑出声来,“这丫头是你从哪弄的?” “不是说了吗,是我自家妹子。”丁宽将银子收好,想着一会儿再去赌坊碰碰运气。 “得了吧,”显然老鸨不信,“方才我隔的远,可也看的清,就你这五大三粗的长相,能有那么水灵的妹子?” 见被她识破,丁宽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笑笑。 “这姑娘不会有什么病吧,你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光棍怎么不自己留下当媳妇?” 提到此,丁宽冷笑一声,“我是想让她当老子媳妇来着,可是她不识好歹。” 老鸨笑意更甚,“我就说吗,就算你欠了一屁股赌债,怎么也舍得卖这么水灵的妹子啊!” 正说着话,只见窗前跃下一道人影,紧接着便听见‘噗通’一声巨响,有水花正溅在窗前,湿了半扇窗。 老鸨不紧不慌的站起身来,身形摇曳走向窗前,瞧着前不远湖里的人轻笑一声,“倒是聪明,知道跳湖,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这间青楼正立于湖心,四周湖水环绕,有八通桥通往岸边,从前也有不少不乐意来的姑娘跳湖逃跑,老鸨见怪不怪,楼里养的打手龟奴都熟识水性,将人自湖里捞上来再简单不过。 湖心暗黑,虽不知跳湖的是不是秦葶,可以防节外生枝,丁宽捂了心口的银钱袋子快步离开。 他穿过楼内阴暗的长廊,偶有一两盏灯火将他阴沉着的脸色照的越发似鬼魅。 在他心里,他不止一次给过秦葶机会,可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是秦葶她不知好歹,不给她些颜色瞧瞧,真当他自小在外混大的丁宽没些手段。 这女子既然用不上,那便不用了,反正是个孤女,卖了也就卖了。 秦葶虽识水性,可近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没游出多远便游不动了,身后是青楼的人撑着船朝这边快速驶来,嘴里好似还叫骂着什么,反正不是好话,这让她更加确认这些人不是良善之辈。 她拼了命的朝前划水,可着实体力不支,此时有条小船自桥下随波而行,缓缓朝她行来,越来越近,继而正好挡了秦葶的路。 正当秦葶心灰意冷以为被人前后夹击之际,只瞧眼前的小船乌篷之上的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搭起,随之里面有一男子朝微探出身来。 男子眉目清秀,倒没有猥琐之气,下一刻,他朝秦葶伸出手来。 秦葶划浮在水面上,自是不敢搭手,一双受惊的鹿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男子见她不为所动,下巴微扬,说道:“怎么,莫非你想被他们抓回去?” 话外音,他跟身后那一群不是一伙的。 听着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近,秦葶心一横,搭上了他的手,由他拉上船去,借着船上帘胧的烛光,她看清男子青色衣袖上的逐鹿花纹。 小船摇晃两下,在她坐稳之后才停摆,秦葶面色苍白。 七月的湖水微冷,加上她内心惊惧,这会儿周身发颤,上下不停打战。 青楼的船越驶越近,秦葶下意识的朝后缩了缩,不晓得这人是什么目的,会不会再将她交出去,她得做好随时再跳湖的准备。 随着那些人越发行进,秦葶的心跳几乎撑破单薄的衣衫,她急的都快哭了出来。 “你谁啊,别挡路,将人交过来!”船上的龟奴指着那青衫男子说道。 那男子也不急,轻笑一声,声线慵懒,“你这双狗眼该剜了去。” 待他说完这话,那龟奴才细瞧对面男子,原本凶神似的一张脸刹时阴阳转变,“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赵公子,失敬,失敬!” “这姑娘是我们这里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赵公子,我们掌柜的让我们将她带回去,免了脏了您的船。” 那男子浅扫了一眼吓的早不成人形的秦葶,一脸会意,笑说道:“我看不懂规矩的是你们吧,这姑娘是自愿去你们那的,还是被人骗进去的?” “看您这话说的,”龟奴陪笑打哈哈,“是她兄长,家里养不起,便将她卖了,还立了字据。” 料是秦葶再傻也想明白这里的弯绕,定不必说,是丁宽那厮将她卖了不错,她无暇破骂那不是人的丁宽,只高声分辨道:“胡说,我哪里有什么兄长,丁宽说带我来京城里的酒楼找活计,不是青楼!”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8节 “反正你哥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你就得跟我们走!”面对秦葶,那龟奴是一百个凶狠。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朝中可有律法,姑娘入青楼除非自愿,若不然你们掌柜的可是要吃官司的。”赵公子瞧出秦葶的不情愿,他常在这一片游走,什么事儿没见过。 龟奴知道这赵公子是个不好惹的,好歹也是官家人,今日这事儿撞在他身上,若他想插手,那谁也无法,可龟奴依旧说道:“您看,赵公子,这人都在这呢,如果我带不回去,我同我们掌柜也没法子交待。” “跟你们掌柜说,这姑娘我收了,明日让她去衙门领板子。” “可是......”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天子出巡,你们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勾当,你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赵公子面色未变,可语气已经带了愠意。 那些人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赵公子将竹帘放下,朝着船头哨公打了个响指,哨公会意,撑着船驶离此处,留下那条船上的龟奴几人面面相觑。 直到小船靠了岸,那赵公子才道:“到了,你走吧。” 第十二章 他不是傻子,他是皇帝 “你走吧。” 秦葶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瞪着圆圆的杏眼疑惑了一下,仅歪头的那一瞬,像极了一只懵懂的小猫。 也正是这一幕,让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料是在这京城,应是寻不到第二个看起来这么傻的。那赵公子抬手随意指了岸边,“走吧,我留着你没用,该回哪儿回哪儿。” 本来这段时日以来,秦葶觉着自己倒霉透顶,阿剩丢了不说,被刘二欺负,又被人追杀,这回又被人卖了......眼前这个赵公子,是她这些天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 她牙关紧咬,想说感谢的话却倍感词穷,愣是头脑发热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好在对面的人也不想难为她,只示意她快些离开。 秦葶哪里还敢不知好歹,朝他重重点了头以表感激,而后身形麻利的钻出了这条乌篷船。 才一上岸,身上湿哒哒的水渍便流了一地,在她脚下晕开活像张地图。 不敢在这里多待,衣裳都来不及拧便跑了。 京城不比村里,四通八达,今日又临近七夕未设宵禁,哪哪都是人,唯独漫身湿透的秦葶看起来像个异类。 她立在墙角将身上衣衫拧的不再滴水,脑子里想的是该去哪里对付一晚。 村里肯定是回不去了,倒不如在京城寻个活计,好歹先活下来。 七月的夏风穿透她潮湿的衣衫,夏日里的好处便是这了,在身上熥上一会儿衣裳兴许也便能干个七八,此时肚子却不应景的叫起来,小双给带的那两个饼子早就在来的路上吃完了,伸手摸了仍绑在身上的钱袋,她浅松一口气。 再抬眼的工夫,眼前的人流突然密集起来,他们三五成群的朝一个方向跑,秦葶不知发生了何事,伸长了脖子朝他们奔往的方向看去,只听有路人说道:“快些走,前面天子惠泽,不光能目睹圣颜,还能有钱捡呢!” 目睹圣颜这件事倒是在秦葶这里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听说有钱可捡,秦葶眼睛便泛了光,若当真有钱捡,那买上两个饼,这一夜就算是捱过去了。 她将同样湿哒哒的包袱重新绑在背上,里面就一件衣衫,就算是方才跳湖时也没舍得弃了,这会儿便更不能丢。 稍适,秦葶带着对金钱的渴望,一头扎进人堆里,似春来急着奔游的鱼苗,随着人流快速涌动。 停到一处人头密集的广场,身上湿着,没人乐意挨她太近,因此她挤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仰面望着眼前高大的城楼,秦葶不识字,只听人讲这是景星门,一会儿圣上会带着将与他大婚的未来皇后站在这城楼之上朝百姓扬洒新铸的铜钱。 就似秦葶所想,百姓心中无所谓谁做皇帝,江山握在谁手里,只要能过上安平日子他便是好君王,竖在这里的工夫也听周边的人咬了不少耳朵,褒贬不一,不过此刻秦葶倒是觉着,若他真的洒铜钱的话,那他在她这便是好皇帝。 不多时,城楼之上重鼓声起,气氛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城楼之巅亦凭白多出许多禁军,秦葶仰头望着上方,眼都不眨。 只瞧灯火如昼间,有两道身影由南缓缓而来,似乡间时看过的皮影戏,那皮影穿过层层禁军身形的缝隙,又似谪仙踏云而来,正落峰顶。 头顶烟火适时绽开,似一盏巨大的明灯将天地照了通亮,也正是这一瞬,秦葶似眼花又不似,仿若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眉眼。 不知谁带了头,朝楼顶之巅的人跪拜下来,身边百姓纷纷叩拜,显的秦葶总比旁人慢了一拍。因瞪眼太久,眼珠干涩,她和着夏风眨巴两下,有些泪意之后眼中的干涩才退下,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生硬的学着旁人,膝盖跪在砖石上,身子却挺的笔直,再抬眼瞧看城楼之上的人。 禁军各卫两旁,没了方才的烟火光照秦葶借着夜色仅能看到两个居中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威严一清丽。 想来那便是天子临此,他一侧的则是旁人口中将要成为皇后的贵女。 身旁的声浪起伏不停,高呼万岁,又是一朵烟花绽于其上,这次不偏不倚,将天子之颜照的一清二楚,尽收秦葶眼底。 那人高高在上,身形笔挺,着一身玄色织锦袍,周身金色龙绣在灯火照耀中闪着华光,头顶金冠若明玉山河,将整个人衫的熠熠生辉。 冷白的面容若玉似霜,浓眉似剑悬于深邃如渊的一双龙眸之上,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 这...... 这不是她的阿剩还能是谁? 秦葶脑海中似那烟花绽开之响,炸裂却不绚烂。 她不愚笨,很多事情一想便通透,从阿剩丢了,到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虽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秦葶仍不觉着是自己眼花,因为世上根本不会有长得这般相似的两副面孔。 他现如今站在这里,不傻不憨,龙璋风姿,那么遥远,仍能感受到他周身包裹的那股帝王盛气。 目珠稍移,再瞧他身旁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只瞧身段便觉高贵,她似一朵华贵的牡丹,立于他的身旁,只让秦葶想到一个词——般配。 秦葶脑子里很乱很乱,不时有嗡声乱响,她真的想不通,那个靠在她身边的傻子,怎么便突然变成了当今的天子?莫不是她东拼西凑听来的传言为真?他当真是百姓口中传言被贬为庶人的废太子? 周遭的熙攘让她终将头垂下,两手手掌撑地,砖石的冰凉在她掌心蔓延开来,她同无数人一样,此刻匍匐在他的脚下,曾经她的阿剩脚下,高呼万岁。 不知为何,她会将前阵子闯入家中要取她性命的黑衣人与城楼之上的人联系到一处,她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似一下子都明了。 这个念头一起,周身汗毛直立,她分不清贴在她身上的潮湿是冷汗还是水渍。 紧接着便有铜钱落地的声音,似天人降花,声响清脆又好听,入了秦葶的耳,竟似仙乐一般。众人纷纷起身去接,上天垂怜,有两枚铜钱正好砸在她的手背上,秦葶不敢抬头便知,是经他与他未来皇后之手洒下来的。她于拥闹之中反手抓起那两枚铜钱,仍旧愣跪在那里,周身为动唯她是静。 盯了手中的两枚铜钱许久,后才在沸腾的人群中站起身来,她独立于沸闹的百姓间显的格格不入,静看了手中正躺着的铜板,继而抓紧,不敢再抬头望上一眼,逆着人群退了出去。 城楼之上,宫人跪地高举托盘于天子身前,何呈奕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抓握一把新钱,随之朝空中抛洒出去,自他这个角度望下去,仅能瞧见底下百姓黑压压一片。 身侧的女子不发一言,亦似他一般朝外洒出钱去。 相比城下沸腾之音,此处静默无人相语,唯有身上珠佩碰撞的冷冰声响。 何呈奕未看身侧女子一眼,那女子亦然。 反而是他取了一枚铜钱捏在手中把玩起来,仍记从前,这可是秦葶最喜欢的东西,每日都要捧着那只黑土色的瓦罐将里面的铜钱数上两回才肯睡觉。 又是一朵烟花绽开,照的他脸色通亮,亦是这一声响,将他一下子从旧时思绪中拉回神来。 那般贪财的秦葶,只想要黑驴耕牛的秦葶,他始终不认为是冷长清口中所讲那般。 今夜热闹,是所有人的欢喜,唯独秦葶似一条落水狗无来处亦无归处,又似个游魂,晃荡在这不属于她的繁华人世。 行至一处馄饨摊前,汤底飘香勾的她驻足,她轻抿了唇,寻了一处空桌坐下,随之将方才得来的两枚铜钱拍在桌案上。 从前在家时上顿野菜饼下顿野菜饼,如今托了他的福,也来上一碗馄饨,亦算是他的关照了。 她如是想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来。 天气热,吃这热汤水的人少,倒是上的很快,眼前有氤氲的热气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旁桌坐了几个男子,正好聊到关于新帝的事,秦葶才拿起汤匙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汤匙放在碗里轻轻搅动。 只听他们有人说道:“你们可听说了吗,这位新帝可是位厉害角色,他是曾经的废太子。” 虽然议论之人有意压低了声线,可秦葶还是听的一清二楚,今日,自打她入了京城,好似每处都有人在讲说这位新帝如何如何,只是当时她没有全听进去。 如今再听一回,颇有些异样的滋味。 “废太子?废太子不是早些年就被贬为庶民了吗,怎么一下子又回来了?” “那便不知了,总之是有些手段的。” “整整十二年啊,忍了整整十二年,可谓是卧薪尝胆......” “先帝那般折辱他,哪知如今变了天......” 短短几句话在秦葶的脑子里连成串。 小双从前与她讲过,阿剩在自己来之前便独自在村中活了十年,无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无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知道他脑子不好。 小双那日还说,阿剩被人带走时,看起来便不像个傻子了,诸多巧合凑在一块儿,那便不是巧合了,而是一早便存有的谋划。 桩桩件件串在一起,现如今再回想,实则过去的两年间,某时某刻秦葶也觉着他不像傻子,不过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憶想。 而今再回望,原来她秦葶才是最蠢的那个,她满心惦念当成不可缺之人的阿剩,甚至一直戴着面具待她,从未真切实意的告知过她哪怕一个字,也可以说,他所有的谋划里,是没有将自己加进去的。 一想到前不久生辰时她坐在阿剩身边许的那个愿便又自嘲的笑了起来,当着他的面说那些傻话的时候,他内心是或多或少有些感动呢,还是在心里暗自鄙夷她秦葶痴心妄想? 那般金枝玉叶的人,哪里是她这种身份可以肖想的? 他无声无息的便离开了,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句话,从村头的傻子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将与旁的女子成亲。 .......那她,到底算什么呢? 算是他的耻辱吧。 一定是这样的。 若不然,她究竟遭人恨到何种程度能让几个持刀的人夜里闯入门中非要她性命不可? 两年间,秦葶知道的的确太多了,她见过村中孩童如何欺负他,见过旁人如何笑骂他侮辱他,他做为庶人时所有的难堪都收在她的眼底。秦葶就似一只见不得光的瓦罐,承载了他那么多不堪的过去,唯有她死了,那些污点才能一同死了。 就在这一瞬,秦葶心中曾经所有畅想与希望尽数破灭,大梦一场终觉,自己就像个笑话一般。 今日她一只脚踏入过地狱,自青楼里跳湖逃生的那刻,撑着给她勇气的是阿剩,现如今再瞧着自己这般狼狈,那种既酸涩又委屈的感觉似那湖水将她淹没。两行热泪自眼中滑下,刚好不好滴在碗中,前处又放了烟花,秦葶在这场吵闹中咬着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十三章 秦葶呢 “哟,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馄饨摊的老板发现秦葶的异样询问道。 秦葶哭的整张脸近乎拧成麻花,脊背亦随着抽泣一起一伏,抬起袖子猛擦了脸摇头道:“你这馄饨、太好吃了......” 显然老板不信,瞧她哭的可怜,无奈摇了摇头,暗想着今日七夕,街上大多是结伴而行的红男绿女,这姑娘单崩儿一个跑来吃馄饨,许是因得情郎将她弃了也说不定。 这种事儿,见怪不怪。 老板扭身回到灶火前,自锅中又盛了一碗浓汤送到她的桌边儿,语重心长劝道:“世上的事啊,不如意居多,哭痛快了也就罢了,明日天一亮,再想想,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事儿。” “这碗汤送你喝的,不要钱。” 散着浓香气的馄饨汤在秦葶面前扑开一层水雾,将她的脸蒸的热乎乎的。 说不幸,今日又是大幸,遇见了那位赵公子伸出援手,再遇这位素昧平生的老板慷慨赠汤。 好似倒霉事儿都历尽之后,便该行运了吧。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9节 她这般想。 一阵细风吹来,吹的不远处的护城河内的荷叶摇头摆动,碰撞在一起发出轻轻声响,秦葶于热气前抬眼,透过朦胧之意正瞧见那繁盛之势。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着就连京中的荷花涨的都要比乡间的看起来金贵,想是它们结出的莲藕也要比乡间的粗壮上许多。她便又想起方才在城楼之下,她似一个蝼蚁一般仰望着城楼之上的那一对璧人,如乡间杂草类比倾国牡丹。 从前她从不知自己身边的人是皇帝,不过阴差阳错落入尘泥成了她所以为的傻阿剩,所以她觉着配的起他,至少两个人也是旗鼓相当,可如今再瞧,身上无一处不透着寒酸,终是那条龙飞入云端之后,恨不得将她立即斩杀,既今日侥幸活下来,那么她这根杂草,就该隐到她本该去的地方。 不过也好,先前总是惦记着阿剩的安危,如今再也不必了,她亦知京城不是她这种人该留的地方。先前想留在此处一方面是为了活着,一方面也是为了找阿剩,如今用不上了,她这根野草,到哪里都能活,唯独京城不适合她。 这馄饨早就不知是几年前吃的了,好似奶奶还在世时她吃过一次,后家乡遭难便再没吃过了,肉沫入口,当真香的她泪流满面。 连老板送她的那碗汤她都一滴不剩的吞入腹中,辞谢了老板之后抱着自己的破包袱寻着出城的方向离了此地。 城中烟火绽的极美,她一边不紧不慢的行着,一边抬眼看那一朵接一朵的烟火,想来此生再也不会像今日一样见识得这样多。 越走眼睛便越湿,最后不争气的又落下泪来,有人生来住殿宇,有人生来在草房,她从来未求过荣华富贵,只想有个家,有个可以不用再漂泊的地方,仅此而已。 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心愿对她来说都这么难,她一直惦念的人急着杀她,所有人都来欺负她,这种孤独无助的滋味似一条毒蛇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 就算秦葶再坚强,亦忍不得接二连三的这般重创,她终再多一步都不肯走了,也走不动了,就地蹲下咬着牙大声哭泣。 这一路上,刘二闯入她的门她没想过死,丁宽将她卖了她亦没想过,可是一想到阿剩容不得她,她便真的崩溃了,不想活了。 护城河就在她的身侧,只要她身子一歪,纵身一跃便能一了百了,一路行来,再多的委屈再大的苦她都咬碎了吞下,因为是关于未来的一抹希望撑着她,可如今,那条稀薄的希望与念想也没了,她真的被打垮了。 自诩脸皮比城墙还厚,坚韧如葶苈的人也坚持不住了。 此时此刻,她单薄瘦弱的身躯缩在一个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当真像极了那株有关她名字的草药——葶苈。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心里的委屈都发散出来,秦葶重新自膝盖上抬起头来,红肿的眼和鼻尖儿衬的她越发楚楚可怜。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活动了因蹲的太久而酸麻的小腿,神色亦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抬眼,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变过,仍然是人声鼎沸的街市,依旧是繁华似锦的京城。 她抬袖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一步一步的朝前行去。 身上的那点零碎钱住客栈根本就住不起,自然秦葶也舍不得,只能寻了一处无人的桥洞硬捱了一夜。 天亮时,她迷迷糊糊睁眼,头一次看到明光之下的京城,她自桥洞中钻出来站在长街正中,街上清冷又宽阔,这个时辰还未有行人。 长街两旁商铺林立,随处可见高楼,一竹一木都颇为讲究,在她眼中,自是处处透着异相,与她没一点相符。 回想昨夜那城楼之下,如同一场梦突然惊醒,唯有河中正静默的荷叶与她面面相觑,似在与她讲说,入目之景,皆为真切。 她的确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对从前的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京中虽然热闹,可天下未平,除了京城此处繁华冢之外,城外则荒凉许多,所有的灯火只铺就在城内,城外各处皆是暗乌的一片,三五成堆的流民住在官府分发的帐中。 这些百姓或是因灾荒或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一路绰落的逃到京城来,但正值朝中正位易主,各城各门看管的严,生怕引起动乱,阻了流民入城之口,所以他们只能在城外暂住,官府每日会有振灾粥饭供应。 除了自己年少便离的故土,再就是与阿剩一起住过的村落,如今天下奇大,秦葶却似一只无头的苍蝇,根本不知往何处落脚。 自城中出来,她一路南行,听闻那里日子还算太平,想着过了七夕不久后天气便要转凉,那时日子便难捱了,现在需得抓紧一切时间寻个落脚之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秦葶放心不下,那便是小双。 这次错信了丁宽,险些被他带入火坑,一想到这件事便心有余悸,如今秦葶自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可小双不知情,兴许还拿他当成好人呢,想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炸锅的祸害她得想法子通知小双才行,免得哪日那厮又动了歪心思,将小双也卖了。 秦葶今日也觉着自己运气不错,在城外流民扎堆之处混了碗粥垫垫肚子,知道她是自京城里出来的,偶有人好奇打听她怎么不留在京城反而往城外扎,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城外鱼龙混杂,秦葶瞧着一个看着像读书人的公子,给了他两枚钱儿求着他帮着写了封书信,这公子也是个热心人,逃难之际,本就是一纸难求,却还是想法子帮秦葶寻了半页纸张,纸脏了些,略发黄。 就在这块心病也去了之后,秦葶才提步朝南,明明觉得自己走了好远,可回望时,依稀可见那海市蜃楼般的皇城。 隔了不过两日,就在小双才收到自打降生以来的头一封书信之际,未来得及拆开她便被一群闯入家中的人带走,被带离家中时一家人被来人别在腰上的长刀吓的不轻。 小双亦是生平头一次坐上马车,一路颠簸不止,一路上也无人理她,她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问,只觉着这些人都凶神恶煞的。 直到她被人带入了宫中,彼时她还尚且不知脚下着地之处正是皇宫,她只以为是到了仙境,傻的连眼都忘了眨。 一路被人提着难分东西南北,感觉应是走了许久,来到一处巍峨宽宏的大殿之中,被人似犯人一般押着跪下。 此时小双整个人都是懵的,翻遍整个脑子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得罪了哪位贵人。 明明天气还热着,可殿内似是阴冷,她头也不敢抬,两手手掌展于砖石之上,身上瑟瑟发抖,余光瞥着一左一右,愣是不敢抬头瞧上一眼。 不多时,殿门终复而打开,由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之一双登云履自她眼前行过。小双自小在乡间长大,乡下的路难行又泥泞,她可从未见过这般讲究干净的鞋面儿,连边儿都不染一尘。 那人似高座于台,传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微动的回音,于这空旷的殿中传开,听起来忽远忽近。 “抬起头来。”这声线落入小双的耳朵里,既陌生又相熟,似在何处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此时小双又惊又怕,脑筋并不清楚。 一旁宫人瞧了座上之人脸色,又将他方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陛下让你抬起头来。” 一听“陛下”二字,小双脸色惨白,合着这里是现搭的戏台子? 她颤颤巍巍抬起头来,仅一眼,吓的近乎屁滚尿流。 眼前的人居坐正央,一身玄色衣袍,上有金线行云似的纹络,隐在暗处却流于华贵,那人周身一股凌厉之气,面色霜白,一双乌瞳连眼尾都隐隐泛着黑意。 “阿、阿剩......”震惊之余,小双半张着嘴,明明这声是自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如此响亮清晰。 何呈奕讨厌这个名字,就在这两个字流于耳畔之际,显然他眸色也跟着黯然了一下。 “放肆,休得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宫人沉声呵斥,虽不知旧情,只知小双此时言语并不得体。 小双这才后知后觉,收拢了她平生所有知晓的言辞朝他重重拜下来,何呈奕脸上飘过明显的不耐烦,却仍能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秦葶呢?” 第十四章 他来了 待出了村秦葶才感叹自己是个井底之蛙,世间之大,绝非她在村子里时看到的那一方天,那一片田。 为了安全起见,她行的是官道,路上常见流民,多则十几,少则三五,但大都是奔着京城的方向,唯有她是向背而行。 这一路上也少不了官府搭建的粥棚,赈济流民的粥里会掺些沙子,以防有人跑来占便宜与灾民抢吃食,行这两日,秦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少,却也没太饿着,尽管掺了沙子的粥有些牙碜,难以下咽却可糊口。 走走停停,也没少听旁人说如今天下的大事小情,先帝当初用不光彩的手段抢了皇位,在位时非但没有励精图治,反而生活奢靡广纳后宫,线将士们在拼命护国打仗,军饷迟迟不到位,可那位皇帝却仍在强征百姓土地四处建行宫。 如今四处战乱,北有胡人威胁,南有节度使蠢蠢欲动,内有灾民无数,他有今日也不奇怪。 秦葶也是今时才知,她的阿剩当初回宫时当上那个皇帝,是顶着怎么样的压力,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实则秦葶心里明镜似的,他再也不是阿剩了,可一想到那个人,她却不知该以何代称更加妥当,毕竟她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终于出了京城地界,秦葶寻了一处粥棚落脚,天气早晚有些凉,她干脆将做给阿剩的那件衣裳套进衣衫里,外搭着自己的衣衫,这样能少些磨损,能省则省。 身上那些铜钱则包了几层绑在身上,这样既丢不了亦让人偷不去。 如今已经出了京城地界,秦葶更是搓磨的整个人不成样子,灰头土脸的,混在流民堆里,倒也分不出来。 排着长队混上了一碗粥,她捧着热乎乎的粥坐到人少处,待里面的沙子石粒稍沉了沉便轻吹着喝下一口米汤。 一口还未咽下,便听着身后一声声混乱响起,有一伙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官兵朝粥棚的官兵拔刀而相,速度之快,还不及让人反应,看顾粥棚的几人便皆倒在血泊之中。 围地而坐的流民吓的惊叫连连,惶恐的从地上爬起来便去逃命。 不知谁匆忙跑过秦葶身边,将她手上的粥碗打翻在地,一碗米汤沁入土地中,几粒米还浮在土上。 秦葶爬起来就要跑,可那伙官兵似有备而来,举着染血的刀将他们这几十人拦到一处。 他们就像是没主的羊群,任人赶之,偶有拼命逃跑的,被人追回来便是一刀。 不多时,血流成河,粥棚一片狼藉,有血腥气自空气中蔓延开来,秦葶方才仅喝了一口米汤,饥肠辘辘,再闻这血腥气,引的腹胃中一阵翻腾。她缩在人群之中,瞧着他们似也穿着军服,却不晓得为什么他们要杀人。 若说人在走霉运时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秦葶本以为自己先前过的那么苦,待离了京城便能过的安稳些,谁知老天不开眼,才出了京城地界,便又遇上这样的事。 那群杀人的官兵提着刀将他们这些人围住,似狼一样围观他们的猎物,朝廷连年四处征战,青壮年差不多都被抓了壮丁,举家迁逃的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被人持刀一吓,便再不敢胡乱动了。 其中有人举着刀,逼着年长的老人站出人群,众人不知是何用意,待他们都站出来,那些官兵手起刀落,将那些老人一个个的皆砍杀。 又是一阵尖叫连连,秦葶与周边的姑娘们一样,吓的面无血色,只听耳畔哭喊声连天,秦葶瞧着满地的尸体,虽与他们素不相识,却也心痛的想要流泪。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这些官兵眼中似乎人命就是随手可以拿捏的东西,踏过横倒满地的尸身,便将他们剩下的一众都带走,放眼望去,还活着的,皆是些年轻姑娘。 起初秦葶还不知为何他们明明是官兵却要杀无辜百姓,走了一路听到了绰落一些,这些人原是反叛军,被人追赶了一路逃到这里,要绕过此处与大军汇合之际,正巧遇到他们这些人。 而他们这些人,就是要被带到那些叛军的军营的。 将他们眼中没什么价值的老人杀掉,剩下年轻姑娘......秦葶已经想到了后果,怕是比留在京城的青楼还要可怖。 一路上秦葶不敢轻举妄动,且等着天黑,瞧瞧有没有什么机会能逃走。 天色随着他们的一路颠簸终于暗下去,也不知行了多久,行到何处。 这些叛军似是深恐追兵,身在荒野,四周黑的不见人脸也不见却也不敢生火,只有领头的护着一只火折子带着人慢慢前行。 眼下秦葶除了白日那口米汤旁的便再没吃过,饿的前胸贴后背再多一步都行不动了。 叛军们似也撑不住了,一声令下,命这些人就地歇息,还大放厥词谁若敢跑便就地斩杀。 目睹了白日的一场杀戮,这些人自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借着夜色,谁也瞧不清谁,秦葶朝他们翻了个重重的白眼,便原地坐下,明面上要歇口气,脑子里想的是稍缓一下之后该怎么逃跑。 这夜色便是最好的掩藏,她从前常在山间往来,这种事当难不倒她。 想着那些人是细听了没旁的动静,便大着胆子生起火来,一是要做些饭食,二是以防她们逃跑。 中间火堆燃起,将四周照的通亮,火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无半点光彩,皆是面对前路不知的绝望。 稍适歇息,便有人不安分起来,一叛军自地上站起,绕过两个人朝一个小姑娘行去,一把她将从地上扯起,拖着入了一旁的村林,小姑娘吓的惊叫起来,那人恐吓了两句便再也不敢出声,只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呜咽之声。 其余姑娘见状便都缩了脖子,吓的恨不得团成一个团,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出声后下一个便是自己。 有一便有二,见有人起了头,剩下的叛军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一双双眼睛似虎狼一般盯着他们眼底的姑娘们,似是在相比较,哪个更美貌一些,更干净一些。 正当众人吓的半死之际,领头之人自火堆中取出一只正燃着的木棍朝树林中丢去,起身骂道:“妈的,当这是在军营?后面还有追兵,不警惕着还玩女人!” 一声怒呵,原本蠢蠢欲动之人皆重新坐下不敢妄动,树林里的人还未尽好事便提了裤子出来,面对领军敢怒不敢言,硬陪着笑说道:“头儿,兄弟们都逃了一整日了,这不趁着这会儿松快松快,反正这些姑娘也是要入军营的,早晚不都一样吗!”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要是一个个的都像你这样,万一一会儿追兵追上来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领头怒而坐下,“等回了军营,你们想怎么样老子不管,但是现在首要,就是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活着回去!” 那人咂咂嘴,万分可惜的将方才那小姑娘重新丢回人堆之中,小姑娘连羞带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秦葶心里好歹松了口气,这便说明,在到了叛军军营之前,她与这些姑娘们至少还是安全的。 一夜未敢合眼,却也没有机会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去,这些人夜里轮流守值,看的严紧。 直到天快亮时,这些人才熄了火,轰赶着催促他们上路。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0节 从地上爬起没有多久,便听着有破空一声,紧接着一支羽箭穿透一名乱军的脖子,其余人警惕起来,拔刀相向。 秦葶眼前一亮,想着莫非是这些人的克星,朝廷的追兵? 一回头,见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官兵朝他们这边冲过来,本来这些叛军还想抵挡,可一见来人势头汹涌,他们以少敌多自是没有胜算,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跑。 没跑出多远叛军便被追来的官兵团团围住,双方对峙之间,于天光之前秦葶瞧见一队骑兵不急不缓的朝这边行来,最前方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形挺拔从容,似在观赏风景一般,那熟悉的五官轮廓让秦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与众人围抱在一处,头埋的低低的,只见前方刀光剑影之间,那些叛军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成了一具具尸体,与昨日他们杀的百姓一般无二。 这两日见够了血腥场面,秦葶觉着这些人死有余辜,瞧着这些人死于乱刀之下,心头甚至有些快意。 “你们是何人?”将叛军杀尽后,有官兵上前来盘问。 秦葶不敢抬头,生怕马上那人认出自己。 见着这些人杀了叛军,有姑娘便知晓是朝廷的人,也就放心大胆的说道:“我们是外乡来的流民,遇上了这些叛军!” 官兵回身朝马背上的人禀报了什么,再回来时便告知她们可以走了,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姑娘们又惊喜又惶恐,秦葶仍旧将头压的极低,退后半步,躲在旁人的身后,而后随着她们一道离开。 “秦葶。”——有人自背后生冷的唤她的名字,语气无波。 秦葶眼皮一跳,一口气提在心口,不敢呼亦不敢吸,这声线她很熟悉,从前听了两年之久,何以认不出? 她硬着头皮佯装没有听到,继续混在人群中朝前行走。 “你若再敢多走一步,定让你生不如死!”——又是一声呼,声音不大却刺了秦葶的耳。 她不由顿住脚步,却仍没有勇气回头。 第十五章 要么同我走,要么死在这儿,你选一个 她终是再没勇气朝前走半步。 她清楚,她被人寻到了。 那个一直想要杀她的人,或视她为耻辱的人,终于寻到她了。 秦葶脚步止住后,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之中转过身来,对上马背上那一双阴鸷不见光底的双眸。 从前那样一双清澈充着良善的眸子,如今似一片幽深的寒潭,隐隐透着杀气,似要将人吞没一般。 有那么一个恍神,秦葶觉着,马上这个人她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许是她的阿剩早就死了...... 风吹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干裂的唇纹上透出血色,配上苍白又脏黑的脸庞,如同冬日里雪地上绽开的一朵梅花。 朝阳东升,光影正打在她的身上,削瘦的身躯与高头大马上的那人成了分明的对比。 她杵在原地,一动不敢乱动,那人骑在马背上慢慢朝她行过来,好似正走入光线之中,随着他越来越近,刚好站在光里,逆着光,秦葶再就看不清他的神情。 再瞧见时,他夺过亲兵手中染血的长剑,直指在秦葶面前。 方才明明她看到自己了,却仍埋着头要离开,她宁愿随着流民飘荡亦不乐意同自己相认。 何呈奕很生气。 “你要去哪儿?”面前的人高高在上,以睥睨天下的姿态,瞳孔中瞧不出任何情绪,秦葶只能仰视他。 是啊,她能去哪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命如草芥,他若想杀,自己哪里躲的了? 或这便是命,自小的颠沛流离,如今的居无定所,这便是她的命,她认了。 轻咽喉头,秦葶将心头的恐惧与心酸一并嚼碎了咽下,人若是怕到极至,也便不怕了。 她重新仰起脸也不答话,尽力扬着脖子,盼着一会儿他若是下手,可以痛快一些。 见她不答,何呈奕似没了耐心,将长剑举近了半寸,那长剑闪着寒光,似那夜闯入她家中的那些黑衣人手持的没什么两样,“哑巴了?” “没想去哪。”她哽着喉咙低声回道。 “你这条命还想要不想?”何呈奕于马上眯着眼问她。 阵阵血腥气直冲秦葶的鼻尖儿,这两日这味道好似一直在周身发散,挥之不去,胃中又是一阵翻涌,暗自咬了牙,眼中现出一道生机。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还能有选择吗? “朕只说一次,”他一顿,“要么同朕一起走,要么像这些人一样死在这里,你选一个。” 丢出去的话未有回音,秦葶不确信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此刻她才看清,马上那人,眼中已然燃起了一丝愠怒,似在愤恨她的犹豫。 的确,秦葶猜的没错,何呈奕就是生气了,他明明已经给了她生的机会,她竟然不感激涕零的选择同他一道离开,反而杵在这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犹豫? 她秦葶凭什么犹豫? 秦葶还未傻到有路不走非下黄泉,她惜命又怕死,她想活着。 “我......”她微张了干裂的不成样子的嘴唇,从喉咙里生硬的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想死。” 是的,她不想同他走,却也不想死。 那卡在生死之间的长剑终于放下,而后被何呈奕反手丢下,正插中秦葶脚边的土地,入土三分之音响在她耳畔,难以想象,这剑若是穿透她的喉咙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她垂下眼,颤着肩望着脚边的剑,双目发直。 马上的人再也没了耐心,驾马朝前,弯身展臂将人自地上捞起来,秦葶只觉着腰后一紧,随之双脚悬空,似一只小鸡被人拎起来挂在马背上,背朝天面朝地,眼前是何呈奕不染尘土的玄黑镂钦靴。 随着身形摇晃,身子底下的马蹄响起,她似一件货品一般被人带走。 这姿势并不舒适,腹内被颠簸的似疼又不似,她曲臂抓握住马鞍试图在马背上挺起身子,却被人用力一掌拍在屁/股上,以示警告。 “不想死就别乱动。”耳畔是他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他常把生死挂在嘴边,秦葶相信他并非是吓唬自己,他是来真的,他是会杀人的皇帝,并非从前坐在槐树下每日等着她回家的阿剩。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秦葶却觉着这人陌生,他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 或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不过她现在才知晓罢了。 秦葶这般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半路上胃中不适吐了一回酸水,正吐在他的鞋靴上,瞧着他额上青筋暴起,秦葶已是吓个半死,好在他除此之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丢下马去。 而后不久她便被带上了另一匹马背,这回是顺顺当当的坐在马鞍之上,由人牵着一路前行。 这是长这么大她第一次骑马,明明瞧着旁人在马背上坐的稳稳当当,可她总觉着腚下打滑,随着马儿四平八稳的行走,她便似要随时滑落似的,无奈只得身子朝前伏去,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抱着马脖。 牵马之人一直用眼角扫量着她,秦葶也佯装瞧不见。 好不容易落了脚,秦葶被人带到一处府邸。 笨拙的下了马,随军一路归来,正站于无数打量的目光中央,她吓的不敢抬头,两手绞着自己破烂的袖口。 在流民堆里混迹多日,她早就面目全非,身上的衣衫似从泥潭里滚过一般,发髻亦乱成了一团鸡窝,若是夏日,怕是上面会盘上一圈苍蝇也说不定。 府邸前朱红的大门敞开,何呈奕大步上阶,还不忘回头瞧了秦葶一眼。 秦葶低着头,自是瞧不见,最后还是一路上给她牵马之人小声提醒她才方知要跟上。 她小步朝前,亦随着他迈上了石阶,踏入门槛拐过照壁的一瞬间,秦葶一双杏似的眼撑的圆大,震惊充斥整双瞳仁,她生平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院子,院中亭台在造型各异的松影间若隐若现,抄手游廊上浮雕祥兽,假山奇石数之不尽,连铺路的鹅卵石看起来都颇为讲究。 秦葶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袖口,一双手无处安放,一双受惊小鹿似的眼透着怯意。 前头那人闲庭信步,身旁簇拥一众人等,秦葶透过前方人头间的缝隙瞧着他,就在此时,他突然停下步子扭过身来,一双深幽的眼正好与她的视线撞上。 秦葶一怔,忙闪躲开来,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带她去梳洗。”何呈奕朝身边人吩咐下后便大步离开,留下秦葶独自一人孤零零的面对剩下的人。 众人不晓得这女子什么身份,但瞧着陛下这般待她,且也不敢怠慢,于是便一路引着她来到一处雅致院落。 穿过一道临水的复廊,经过一道木桥时,秦葶瞧见水面倒影上狼狈的自己,在这山水画似的园中那么的格格不入,似名家之手绘出的丹青偏就失准甩出了她这么一滴墨点。 由人引着迈入洞门,精致错落的雅院无一不透着贵气,来到一处房门前,引路人还算客气的同她说道:“姑娘请入房中稍歇片刻,小人这便去寻两个奴婢来侍候姑娘梳洗更衣。” 引路人言行得体,趁的秦葶似个呆瓜,她不懂该如何回礼,只用力点点头,含糊着道谢。 不多时,两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轻步而来,她们见了秦葶的第一眼眼中透的错愕被秦葶如数收入眼底,她便觉有些窘迫,特别是在同龄人面前。 好在这两个姑娘似见过世面的,她们朝着秦葶一笑,而后软言温语说道:“姑娘随我来吧。” 推门进房,房间干净秀雅,陈设一应近乎让秦葶眼花缭乱。 从前在家时,她家唯一一样罐子便是被她藏在柴垛里的那只,丑陋粗糙,却被她当成宝贝似的,而此处,散发着浅轻幽香的檀木架落上列着各色瓷器物盏,任是随意哪一样她都叫不上名字。 女侍熟练打开衣柜的门,搬了几身衣裙出来摆在桌上同秦葶道:“姑娘一会儿要沐浴,这里都是干净的衣裙,姑娘要挑哪套穿?” 秦葶的目光从落地檀木架上移到桌前,衣裙整齐交叠在一处,虽还未展开瞧看式样,且只瞧那料子色泽便已经让秦葶目眩神摇。 “请问两位姑娘,”秦葶没把心思放在挑衣服上,反而是话峰一转斟酌了片刻终开口问道,“这儿是哪里?” 近前的一位女侍似瞧出了她的怯意和羞窘,面色温然地同她回道:“这里是宴槿苑,是皇家卸园,平日用来接待皇亲或是异邦礼客,偶有王公大臣也会在此议事歇脚,宫外像这样的府邸还有有很多。” “原来如此,多谢。”秦葶好歹知道了落所何处,一颗心仍高悬不下。 “温汤已经备好,请姑娘来沐浴吧。”另一位女侍走上前来,同她说道。 秦葶点点头,心下还正奇怪,怎的烧热水这样快的吗? 随着女侍入了内室,绕过绣着松鹤延年的屏风推门而入,再拐过一处折角小门随即停下脚步掀了面前的玉珠帘,给秦葶让出路来并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进。” 透过剩下一半未撩起的珠帘缝隙,秦葶瞧见里面还有一扇屏风,有氤氲的水气自里面散出来,扑了满脸的潮湿。 她抬步走进去,绕过屏风便见了一汪大池,池中蓄了热水,一端有铜制兽首嵌入壁沿,张着獠牙,热汤自其口中顺喷而下,一拳粗的水柱砸在水面上,清泉似的声响荡开,将池中飘浮着的花瓣都摧到了一处。 这样一汪大池,足可装下她两个人。 第十六章 朕未想杀你 秦葶站在池畔手足无措,还是女侍好心提醒她方知如何做,这二位女侍要侍候她沐浴,秦葶何时受过这种礼遇,加上自外奔波了这么多日,身上脏的不成样子,自是不敢也不好意思应承,好言劝着她们出去了。 池中水温正好,她小心翼翼坐于池中,水刚好没了她的肩,女侍的身影于屏风后展动,随后声音慢幽传来,“姑娘,你换下来的脏衣裳奴婢帮你丢了可好。” “别!”下意识的一挺腰,她微侧了身,二人隔着屏风对话,“那衣裳就放那吧,不必劳烦了......” 尾音渐小,她可没奢靡到随意丢件衣裳的程度。况且前路未知,她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丢。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1节 隔着屏风秦葶瞧不到女侍的神情,只是将自己往水底又压了一压,想着她们是在后面笑话自己还是嫌弃都无所谓了,假装不晓得便是。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裙穿上,一只脚才踏入房门中,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 一见她入门,方才那好说话的女侍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不由连眼都蒙上了一层亮色,只见秦葶似出水芙蓉一般,身上散着水气,脸色被温雾蒸的嫩白,似早春开于枝头的桃花。 “姑娘饿了吧,已经给您将饭食准备好了,您请入座。”女侍曲臂,将她引带着入了室中一方八仙桌前。 放眼望去满桌的佳肴似琳琅珠玉般整齐讲究的码在瓷碟中。 早就饿的肠腹打结的人见着这一桌,忍不住暗自咽了口水。 小心翼翼地坐下,秦葶却不敢轻易动筷,直到女侍取了一只白净的瓷碟帮她布菜。 女侍动作温静利落,一招一式如若挥毫,让秦葶看的越发傻眼。 “姑娘请用,”女侍双手递了银筷于前,“姑娘若是想要哪个菜,指一下便好。” “这些都是可以吃的吗?”她双手接过银筷,以指尖儿用力捏着,从前便听闻张大户家用的便是素银筷,倒是不想有一日自己也能用这物件吃上一回。 “当然。” “我自己来吧。”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更受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好在这半日的相处,女侍大约晓得了她的性情,先入生地,自是拘谨,于是笑言道:“那姑娘请慢用,奴婢们就在门口侍候,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唤我们便是。” “好,好。”秦葶用力点头,这样自是最好,吃饭洗澡都让人盯着,倒是拘着一般。 待她二人走后,秦葶便再也矜持不起,眼珠子供不上嘴使,夹着碟中的饭菜朝口中塞了起来。 从前吃惯了野菜饼,如今第一次尝到这么多美味饭食,随意挑起来哪样都好吃。 当何呈奕入门时,正瞧见秦葶狼吞虎咽的一幕,他脚步顿于内室的珠帘,隔着珠帘间隙望着里头的人。 秦葶还未听到脚步声,只顿觉乌云压顶一般的暗波罩头,她抬起眼前,瞧见珠帘那头的一道暗影直立于前,她正松鼠似的塞了满口,见他的一息忘了咀嚼,一双圆大的眼中亦压黑了一片,映出何呈奕的身影。 秦葶瞳孔一点一点缩紧,带了惧色。 他入门时,有意阻了女侍见礼,于是悄然无声的出现在房内,让秦葶半点儿准备也没有。 他望过来的目光没有情绪,此时他换下了先前见过的那身玄色衣袍,身着一身鸦青色锦织长袍,看起来厚重且端正,那料子在透过来的日光下隐隐闪着华光,针脚细密,线形流畅无一处碍眼的褶皱。 口中食物来不及细嚼被她一股脑的咽下,打着旋儿似的硬生生挤在肚子里,噎的她眉眼紧皱。她自椅上麻利站起,直立于桌边。 何呈奕掀了帘子入门,端步走向窗边宽榻坐下,秦葶的身形亦随着他的方向而变动。 秦葶眼皮垂着,视线落于他的鞋靴上,明显换了一双新的,脚不染泥,比秦葶曾穿过的任何一双鞋子都要干净。 何呈奕上下打量对面的人,几月不见,下巴比先前的还要尖上许多,连眼中似也比从前少了灵动,多了木讷,他不是未曾想过二人重逢时的画面,只是没料过她会似现在这般愣杵在这里像一根柱子。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同朕说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从前秦葶所在之处就如同一方井,自底下望上去春夏秋冬皆是不会变的一片天,她知道如何挖野菜,知道如何补衣裳,却唯独不知若有一日见了皇上该如何做。 刹时回想起七夕前夜在景星门下那时,她灵光一闪,朝着何呈奕跪了下去,身形伏下,双手手掌撑地,高呼万岁。 何呈奕的视线随着她的头顶上下,在他的记忆当中,秦葶该是不会这些的,二人见面,她或是会高兴的傻笑,或是不知分寸的叫他阿剩,绝不会这般生硬又怯意的朝他跪拜,“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他不喜欢秦葶这副样子,与外头那群婢子无甚区别。 秦葶不抬眼,老实回话,声音与她眼前的砖石碰在一处,略显闷沉,“七夕前夜,我......” 意识到这样说不妥,忙改口道:“民女在景星门下,周围那些百姓都是这样拜您的。” 这声民女让入了何呈奕的耳,让他很不舒服。 景星门,七夕前夜,一下子让何呈奕想到了什么,“那天你也在景星门?” 他只从小双的口中知晓秦葶同那丁宽来了京城,宫人搜身之时还从她身上发现了那封秦葶托人转给小双的信,亦晓得丁宽对她做了什么,却唯独不知她来过景星门。 “是,民女也在。”她始终保持伏地的姿势,不敢抬眼。 “你既见了朕,为何反而不声不响的离京?你想去哪?”凭他的本事,找到一个区区秦葶不在话下,她知道这几日她过的是何样的颠沛狼狈,如今知晓她在知道自己身份之后,却仍然没有想过要回头,他十分不解。 秦葶不是一直想要过安稳日子吗?为何唾手可得之际她却跑了?宁可混在流民堆里喝掺沙石的粥亦不想法子入宫来? 两个人的对话尴尬又陌生,秦葶酸鼻子回想前不久,她还靠在阿剩的肩膀上说着对未来的期许,此刻她在他面前却连哭一声都不敢。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沉默又自二人之间拉扯开来。 “你站起身来。”他终是对秦葶这般姿态忍无可忍,压低了声线说道。 秦葶不敢不从,乖乖从地上爬起身来站直,脸色由红转白,因方才跪地,身后散开的长发有一半滑到了身前,遮了一半的肩膀,整个人看起来瘦弱更甚。 “看着朕。”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她掀起眼皮,眼中明光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惧色。 正是这一抹惧色,让何呈奕心头升起无名之火,自榻上起身,又似一团积雷的黑云压到秦葶面前,使得秦葶心虚的眨了眨眼,不觉步子朝后退了半步。 “你在怕什么?”他问。 他比秦葶整整高了大半个头,秦葶的发顶只到他鼻尖儿处。 一股凌厉的气势压的秦葶几乎抬不起头,她只好复而将眼皮垂下,摇头。 此刻似怎么回答都不对,干脆就闭口不言,那天黑衣人手上的长刀她仍记得模样,这条命再贱,她亦想留着。 “朕在问你话,”他的耐心似是快用尽了,抬手捏起秦葶的下颚迫使她的视线对上自己的目珠,“说!” 仍是那张俊美的脸,从前那双深邃清澈的眼如今似能吞人的黑渊,若是从前她的阿剩万万不会这般对她的,再一想到七夕前夜,他身旁的那位贵女,秦葶心中委屈与酸痛一起绞着,在她明了自己不配时便没想过朝前探步,她知进退,未敢奢求或妄想,却还是落入这一番田地。 他手底的脸颊微动,秦葶唇角张开,未语泪先流,“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更是半个字也不会往外说,求陛下放我一条生路......” 温热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正落在何呈奕的虎口上,这样的秦葶让他讨厌。 将人放开,他似想到了什么,仰着脸,鸟瞰秦葶,“朕未想杀你。” “不过你若是不听话,朕也不介意手上再多你一条性命。” 此言她信,传言说他自回朝后便杀了很多人,且先前他在马上下令杀那些叛军时眼都不眨一下的样子,好似就在看旁人屠猪宰羊一般。 被这么一吓,再没眼泪敢流出来,她只轻抿了唇角,连抽泣声也强咽了回去。 “既然来了,朕便送你一个见面礼,你应当会喜欢。”看着秦葶还算乖觉,他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下来。 秦葶随着他出门,一路行至园外后山一处空场,此地常日用来蹴鞠或是马球,行至高台,秦葶目光远望,整个园子比她想的还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何呈奕的脚步停下,转而回身朝跟在后面的秦葶招了招手,她快步跟上前来停在他身侧半臂的距离。 顺着他的目光朝高台下看去,只见左右方各五匹马面朝不同方位,马身上绑了绳子,长绳及地最后都归拢到一个方向,绳子的另一端则系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十匹马间围了两个人。 第十七章 没出息 丁宽和刘二各自手脚被绑着,身子平躺摆成大字形,面朝天背贴地,口被堵的严严实实,面容因恐怖而扭曲,呜咽着却叫喊不出,形似蠕虫。 一个血腥的词在秦葶脑海中盘旋——五马分尸。 就在她明了的那刹,双腿软的近乎站不住,身子微微前倾,手掌撑在高台上才不至于让自己瘫倒。 她恨刘二,刘二曾不止一次调戏她,后还闯入她的家中试图对她用强,她也恨丁宽,因为丁宽将她卖到青楼中,若不是她运气好,只怕她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让这两个人死,至少没想过用这么惨的方式。 这并非懦弱,而是良善。 何呈奕目光投在她惨白着的一张脸上,对于台下风景,他觉得甚是满意,“这见面礼你可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飘过的漫不经心都映在秦葶的眼中,她一时分不清面前人这是何意,是真的想杀这两个人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个警告,一个下马威,适时提醒自己,随时也可能像他们一样被人摊开绑在那里,只待一声令下,四分五裂。 “怕了?”何呈颇有玩味的瞧着她。 在意识到到秦葶苦着一张脸,见了这些并非同他一样开怀时,他颇有不解,他好心帮他抓了仇人回来,这不值得高兴吗? 非常人不能与之共情,秦葶当然不清楚何呈奕心里现在都想些什么。 唯一明白的是,她现在什么都算不得,更不该开口求情,可她实在是怕这般场面,于是便道:“陛下若是恨他们,一刀下去给个痛快便好.....” 这不光是为这二人求的,也是为来日的自己求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眼见着何呈奕唇角勾起的笑意一点点消弥。 痛快? 他为什么要给这种人痛快。 刘二丁宽在何呈奕眼中就是个杂碎,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两个人活,但这些本不值得他亲自动手,原本想的是待回宫之后命人砍了便是,可自打从小双口中听了关于他走后的种种,便不想这么简单的放过这两个人。 一刀下去,这在何呈奕手中是最简单的死法,他却偏不。 她眼中流出的不置信与怖色让何呈奕很是厌烦,她似看怪物一般望着自己,明明两个人离的这般相近,却又如同隔了千万座大山,将他们两个彼此隔开,再也不是一个地界的人。 “怎么,你不喜欢?” 她越是怕,便越要让她看个清楚。 何呈奕将人一把拉到身前,秦葶只瞧见他的宽袍广袖在眼前一甩,手腕上一吃劲,紧接着被他两手架在肩上,迫使她站在最前。 在何呈奕的身前,秦葶显得越发单薄瘦小。 他一声令下,绑着刘二的五匹马便有宫人骑上,而后用力一抽马腿朝各自方向奔去,转瞬便见地上分散的血红一片,秦葶因极度的恐惧闭了眼尖叫起来,那声音冲破头顶,直窜云霄,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捂着自己的脸,双肩紧紧缩,两只手肘也挤到一处,再也不敢睁眼。 她挣扎着,逃避着,双腿不听使唤,若不是有何呈奕自身后架着,定要瘫倒下去。 刘二人没了踪影,只剩下空地上的残肢在马绳上摇摆,随着马蹄的足迹,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身前的人慢慢滑下,何呈奕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搂住她的腰肢将人重新架了起来,他前胸贴上秦葶的后背,身形前探,下巴刚好杵在秦葶的肩窝上。 身前人身上好闻的淡然香气冲入他的鼻腔,仍旧是从前的那抹熟悉的芳草味,即便是这身新衫以香膏染熏,亦遮盖不住她原本的体香。 秦葶周身抖个不停,连牙关都在打战,耳轮轻动间,无意蹭在身后人冰凉的脸颊上。 “睁开眼。”身后人以命令的口吻在她耳畔低语,口中呼出的热气正好扑在秦葶的耳垂上,吹的她鬓角的碎发微动。 越是这样说,秦葶的眼闭的便越紧,她实在无法面对那血淋淋的惨景,即便这些日子以来,她见的血腥已经太多,可那些人都是经着手起刀落,死于刹那之间,无一人是以这般惨烈之态奔赴黄泉。 刘二丁宽该死没错,却罪不至此。 “你舍不得看他死吗?”他又问,声音低沉的似来自阴间的鬼魅。 那刘二暂且不讲,且说那丁宽,暗自惦记了秦葶多久,何呈奕心知肚明,即便是从前,秦葶也从未同他讲过,她对丁宽到底有没有那心思,若是没有当年装傻充愣的自己,她会与那厮在一起不会。 “那你要不要一起陪他?”怀中的人早就抖的不成样子,何呈奕唇角勾起一抹阴笑,期待她的答案。 这会儿秦葶已经吓的唇无血色,看台下的血气漫天而飞,随着早秋的风卷入她的鼻底,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似打着旋朝喉咙冲出来,紧接着胸腔又是一股热浪袭来,胃里的酸水和着方才的吃食一同吐出来。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2节 只听‘哗’的一声,一股难闻的腐气直窜鼻腔,让何呈奕不禁皱了眉。 他将人抱着带离污秽之地,而后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了句:“没出息。” 许是一路颠簸过于劳累,加上方才的血腥场面,再有他阴气森森的连恐带吓,在吐了这一场之后,秦葶便似魂魄被人抽了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到底还是没见着丁宽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她于混沌的梦醒之间,知晓从前的那个纯良的阿剩当真一点影子也不见,她想不通,一个人为何会变得这样快。 或是秦葶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阿剩不过是何呈奕的伪装,他的本性便是这个阴鸷的帝王,能于乡间受人折辱骗过所有人,换回今日的大杀四方,他非常人。 将人自高台上抱下,一路回了容留她的小院,何呈奕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这阵子清瘦了太多,抱着她行来一路上四平八稳,甚至大气也不曾喘过。 将人丢回到床榻上,秦葶仍旧半死不活的,一想到方才她吐成那样,何呈奕万分嫌弃的重甩了衣袖,却还是唤人来请郎中前来照看。 回到外室坐下,正见女侍手里捧着一团污物自屏外走去,他见着怀中的物什颜色有些眼熟,便将人招呼过来,“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侍老实答道:“是那位姑娘换下来的衣物,她不让丢,奴婢便想着去浆洗干净。” 女侍早已经看出这姑娘对眼前这位皇上来说非同一般,以防生出事端,接着又从衣物里翻出一样物件呈上,“还有这包银钱,亦是那位姑娘的。” 自不必问,何呈奕当然知道那包银钱,那可是秦葶所有的家当,从前当宝贝一样整日都要数上两三回,既出门,何有不带之理。 他目光自银袋重新移到女侍手中衣物上去,恰正看到一抹乌蓝色,“将那个拿出来。” 女侍听命,将中手那件乌蓝色的短打衣衫展于何呈奕眼前。 这衣衫他认得,是秦葶当初亲手给他做的那件,甚至都未来得及穿试过。 何呈奕自鼻中挤出一抹轻笑。 这女侍不知是否自己眼花,竟能见着这般阴鸷的帝王露出异样清透的笑意来。 紧接着便听他吩咐道:“这衣裳拿下去浆洗吧。” 第十八章 朕要留着她 秦葶昏睡时,园子里的郎中前来把了脉,说无大碍,只是惊惧过度。 在房内待了一会儿,也不见秦葶有醒来的迹象,却等来了冷长清。 移步园外,正值夕阳沉落时,何呈奕负手而立于回廊尽头细亭内,霞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霜白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的夕阳好似要比寻常的美些,连他这样对世间一切都淡然冷漠之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随着冷长清受召而来,何呈奕终将目光从光晕中移出,淡淡的扫在了来人的面上。 “秦葶回来了。”他开门见山地道。 冷长清算得上是个明正的读书人,肚子里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更不善于伪装自己,连杀秦葶都能做的那般蠢败,可见此人也非阴狠之人,不过是迫于无奈,用了那样一手。 自打听闻何呈奕带着一队人马出皇城时他便已经猜到了七八,脸上不自然的闪过一瞬莫名的情绪,而后略带生硬地回道:“这样也好。”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更加确信了何呈奕之前的猜想,他将目光收回,手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秦葶并非何成灼的人,朕想留着她。” 这话也在冷长清的意料之中,自打何呈奕回京后让他去亲自接秦葶回来,他便知道眼前的皇帝对那个村中孤女的心思,怕是不止那么简单。 于冷长清心中,秦葶那种出身,连在宫里做个宫女的资格都没有,又怎配留在陛下身边,于是他大着胆子提醒道:“陛下,您与魏相孙女大婚在即,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魏家要多心,毕竟秦葶出身过于低微......” “朕没想那么多,”何呈奕冷声打断道,“也没想过带她回宫,由你安排,将她送往建玺行宫。” 好似这样安排,便能骗得过旁人又骗得了自己,他在心里劝着自己是不想念秦葶的,让她带回来,只是为了报她过去两年真心实意善待之恩。 毕竟,这世上,似她这般傻的人过于少有,就算秦葶知晓自己的过往,可杀了也实属可惜。 仅此而以,他如是想。 临了,他还不忘叮嘱,“冷卿,记着,朕要秦葶活着,就算有一日朕要她死,也必是要由朕亲手杀她。” 话已提点至此,冷长清哪里还敢动旁的心思,况且建玺行宫是本朝历代帝王夏日避暑之所,如今夏时已过,秋日临近,若真的将秦葶放在那处,想来再见面就需明年。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到那时何呈奕早就不记得她了也说不定。 区区一个秦葶,打发到那里去做个宫女便是,能得今日结果,已算的上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是。”思由至此,冷长清心下稍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何呈奕根本没想将秦葶的事藏着掖着,消息似一股清水,蛇线流形传入京中魏府之中。 魏府后园。 魏锦心正安然伏于案边聚精会神的抄录佛经,一笔一划都四平八稳分外用心,朱砂中和鲜血,干了的墨迹隐隐透着暗红。 借着她顿笔的间隙,丫鬟玉娇上前来奉茶,还不忘关切,“姑娘都抄了一日了,歇会儿吧。” 接过丫鬟手中递过来的温茶细呷一口,玉瓷的杯沿染了淡粉的口脂。 玉娇紧接着又道:“姑娘,今日外头传了消息进来,说陛下在城外带回一个女子。” 事情传到魏锦心这里,她似充耳不闻,仍神色淡然的饮着茶。 “姑娘当真是好性子,眼见着姑娘与陛下便要大婚了,又凭白冒出来一个女子.....” 听着玉娇口中颇有抱怨之意,魏锦心忙打断她,“玉娇,我看是我惯的你越发没规矩了,皇上的事岂是你可在背后生议的。” “可是.....” “不必可是,”她将茶杯重重放在案角,“在府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往后入了宫中再胡乱说话,只怕是连我也保不住你。皇上带哪个女子,带多少女子都不是咱们能议论的,我更不想生事,祖父和爹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难不成皇上的事我也要管?” 她目光垂下,落在手上抄录的经卷上,纤白的指尖儿轻轻抚过上面每一个字,眼色又黯然许多,“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再值得我动心思的事了,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显然,魏锦心口中的“他”指的并非何呈奕。 ...... 夕阳彻底沉落时,风打窗帜,秦葶于睡梦中听到飒飒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她才恍然醒来。 房里暗色许多,只燃了一柄烛火,暖色的光晕隔着灯罩照出一片朦胧温柔,却让秦葶在此陌生之地感到一丝凄凉之意。 她躺在榻上头微微朝外,隔着帘胧的纱帘瞧见室内空无一人,何呈奕早已不知去向,她犹豫片刻,自床榻上撑着胳膊坐起身来。 正值门声响动,秦葶警觉的缩起肩膀,只瞧见外室月洞门缓缓入了一个纤细的人影,连脚步也轻着,再细瞧,是白日曾要帮她布菜的那名女侍。 女侍见她醒着,先是微微一笑,而后才道:“姑娘醒了。” 明明她的声音很轻柔,许是因为秦葶的半只魂魄仍游离在天外未随她的脑子一同醒来,此时听着她的话音却觉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的尤为突兀。 秦葶木讷的点点头。 白日里见着陛下将人抱回来,女侍自是清楚此人不一般,便更加不敢怠慢,于是贴心道:“姑娘饿了吧,奴婢已经命厨房去准备饭食了。” 说到饭,她便觉着真的饿了,本就没吃多少,全都吐了出去,这会儿肠子打结,一拍肚皮两个响儿。 “他呢?”突然意识到这样问似有不妥,于是改口道,“我是说,皇上呢?” “皇上回宫去了。”女侍上前,将秦葶自床榻上扶起来。 “回宫去了.......”秦葶一顿,“那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女侍摇摇头,“不曾留下,白日送您回来之后不久便回宫了。” 旁人以为秦葶在想自己与皇上的未来,实则她想的是未来自己这条命。 见他未有话留下,她反而拿不准了。 白日那一场,难道不是想杀鸡儆猴吗? 经历了这么多场,秦葶虽饿,却也没什么胃口,再不似先前那般饕餮下咽,尤其是看到桌上留了一道鸭血之后,那鲜红的颜色总能让她想起于高台之上瞧着刘二四分五裂的场景。 晚饭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又爬上床榻睡觉去了。 好在,这入睡的能力还同从前一般无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时,入梦便是最好的去处。 窗外的风扰的她独居异乡惊心动魄,只好扯了锦被将头也一齐盖住。 今夜京城里的风大的很,穿过长廊卷着落叶呼啸,宫人推门入殿时,狂风从殿前宽门的缝隙中流入,正好翻了何呈奕桌案上的一页书目。 殿中明亮的烛火也随之闪动两下,将何呈奕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陛下,织锦局的人过来了,说为您与魏小姐大婚所制的吉服已经备妥,请您过目。” 随身太监齐林行至桌案前弓身说道。 何呈奕翻动手下书页,眼也不抬,淡声道:“这种事何需要来问朕,织锦局是干什么吃的。” 齐林被噎的一愣,未敢轻易回话。 可见他对大婚之事并未上心,反而话峰一转问道:“宴槿苑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回陛下,”齐林忙道,“方才宴槿苑那边的人前来回话,说那位姑娘晚上用了些饭食,但用的不多,而后不久便睡下了,前去诊脉的郎中亦说身子无大碍。” “她倒是在哪里都能睡的着。”何呈奕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出来,而后脸色一沉,又似有些不爽,“心大的很。” 目光自书页上移开,随后吩咐道:“将她带到宫里来,朕要见她。” “这......”齐林瞧看了一眼外头天色,“陛下,已经这个时辰了,宫里早就下钥了,若是......” 齐林话未说完,便见何呈奕一道警告的的目光传来。 这凌厉一瞥让齐林周身一凛,头垂下去,未再敢多言一句,且听他如何吩咐只管照做便是。 宫里人来宴槿苑拎人时,秦葶于睡梦中游的正香,听闻入宫,女侍麻利的为她换了一身衣裙,甚至还上了一点妆。 她头一次坐上马车,自宫外的别苑一路行至禁宫长道之上。 马车轱辘轮转,驶过净不染尘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马车内外倒是华丽,座榻松软,可不知为何,秦葶坐上去便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闷,隐隐有反胃之意。 当真是山猪吃不得细糠,她自嘲般的笑笑。 直到下了马车,凉风吹在脸上,之前那些不适感才渐渐消去。 带她一路而来的宫人还算客气,引着她折了两圈儿,来到一处殿前,自角门而入,落于偏殿。 宫人允她稍适等候,而后自行离去,再回来时便小声知会她跟上。 行过一处光线幽暗的长廊,东行一拐,便是一片灯火通明,光线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随着宫人小步前行,而后只听宫人说道:“陛下,人已经带来了。” 来见何呈奕,她早就想到了。 何呈奕示意其余人退下,秦葶便用余光瞧着殿内众人皆轻步离开,本就空旷的殿中这回只剩下他们两个。 “秦葶,过来。”何呈奕将手上物什放于桌案前,朝下面的人招了招手。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3节 秦葶提着胆子走上前去,还未近身,便被他长臂一展,扯着腕子拽到了身前。 第十九章 还害羞了? 身形骤然朝前,秦葶险些一个趔趄,堪堪站稳。 二人距离相近,这个角度秦葶刚好看到何呈奕的头顶,他身上的香气幽幽飘入秦葶的鼻腔,她自小买不起香,自然也不识香,词穷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香气,只晓得好闻的紧。 他燥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度,秦葶觉着烫人。 眼前是秦葶纤细的似一只手便能握住的腰肢,何呈奕抬眼,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却在看到秦葶微皱的眉头时他低沉一句,“你这什么表情?” 他以为眼前人见了他不高兴。 的确不高兴。 不敢妄动,只得暗自劝着自己缓和起来,尽力展了眉,却仍旧一言不发。 此下看去,即便这殿内四处可见的暖色烛火仍难给他冷白如霜的脸色添上一点温度。 秦葶终于晓得为何从前见他不笑时便隐隐觉着有些奇怪。 一个人演什么演的再好也会露出破绽,从前他少有不笑时,身上那股莫名的气势便有些压藏不住,每每让人恍神,因此秦葶从前才会妄想,他若不是个傻子该有多好。 这回梦想成真,他当真不是个傻子,非但不是,还是个杀人如麻,立于山峦之巅的人。 若非二人从前有那样一段过往,想是以她的身份,这辈子也不可能触到他的脚边,他亦容不得她这种人,可正是那样一段命运,将秦葶与这人扯到一起。 秦葶的命,就游走于去与留之间,稍有不慎,她觉得她便能成为刘二或是丁宽。 何呈奕自然不知道她现时脑子里都在胡乱想些什么,目光自她脸上重新移到她的腰上,双手轻轻一掐,相对的两只手几乎可以碰到一起,“是瘦了许多。” 即便是从前二人日夜相处时,何呈奕也没这般亲密的触碰过她,他的两只大手盖于腰上,就似一道枷锁,将人禁的透不过气。 明显感到手里的人提了一口气,何呈奕假装不知,手顺势一带,将她带到自己一侧大腿上坐下,这般顺意自然,亮无半点生硬,似他们,本来就该如此。 腿上轻似无物,他单手捏着秦葶的腰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掐上一把。 他手劲算不上大,却让秦葶浑身上下不自在,两个人头一次这般相近,秦葶的脸色自耳根一路粉至锁骨。 经烛火一照,像极了天边的霞色。 瞧着她粉若桃花的脸颊,何呈奕目光流转,含了隐隐笑意,带了调侃之意说道:“怎的,还害羞了?从前两年间,你我日日在一处,也没见你害羞过。”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秦葶想要辩驳,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借口。 “因为从前你以为朕是傻子?”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她暗自腹诽道。 眼前那人又细细的打量了秦葶一番,终忍不住又道:“为何朕总觉着你不一样了?” 见惜字如金,他手上用劲,在她腰间重捏了一把,秦葶吃痛,终浅启珠唇,“许是因为,换了衣衫的缘故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是,”何呈奕抬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对上自己的视线,“你怕朕。” “说说看,你为何怕?”他一顿,“是你觉着,朕会杀你?” “不会吗?”她问。 “你若乖乖的,自然不会,朕待你还和从前一样。”他长舒一口气,似要给她吃颗定心丸,“但你若敢忤逆朕......” “就会把我杀掉是吗?”秦葶原本一双鹿似的亮晶晶的眼,此刻浮露死寂之色,瞳孔里映着何呈奕冰冷的轮廓,“明明相识了许久,但我真的好像一下子就不认得你了。” “秦葶,你最好忘了从前,绝口不提。”他手指的力道加重,捏的秦葶脸蛋生疼,那是一段极为不光彩的过去,与那段过往有关的人,不是已经入土 ,便是已经在迎接刀光剑影的路上,若说这些人中有个特例,那便是秦葶。 是他自认为大发慈悲恩赦下的人命,她当感恩戴德才是。 “既你说不认识,现在认也不晚,朕姓何,名呈奕,取自呈明光盛、奕世载德,你要牢牢记下。” 他将捏着秦葶脸的手指放下,她脸上有明显的两个指印,隔开她脸上的一抹云霞。 她不识字,何呈奕说的这么些她每个字都听得见,可连在一处便听不懂了,甚至不知他是哪个呈哪个奕。 他这般说来,也是想要换种方式警告秦葶,世间再无从前那个阿剩,唯有眼前的帝王何呈奕。 见怀里的人懵懂的点点头,一脸顺从,何呈奕的眼中这才露出星点明快之意,伸手轻拍她的大腿两下,下巴微抬,道:“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正前方的黄花梨木的高人架上搭了身展袖衣袍,朱红的颜色被烛火蒙上了一层柔光,宽长的展袖平稳搭在架缘,阔摆有致叠于架脚却不沾地。 这件衣袍上以金线绣着鸣凤如意,宝珠翠玉镶嵌其上,隐隐泛着华光。 以秦葶的眼光来看,已是奢侈至极,量是她挖上半辈子野菜,抓上半辈子鱼,也绝无可能买得起这上头一颗珠子。 许是因为见了何呈奕心思一直紧绷着,竟此时才知殿内竟挂着这么一件华裳。 “过去看看。”何呈奕手掌轻拍了她的后腰。 秦葶麻利起身,倒不是贪图那身衣裳,只要能有个何适的理由脱离他的掌控总是好的。 来到衣架前,秦葶细观了这件衣袍,倒是比远见着还要精致,一针一线皆不是凡品,她当真好奇,该是何样的绣娘,何样精巧绵软的手才能绣出这般花样针脚。 近精怯己,她下意识的捻了自己的指尖儿,虽算不上太过粗糙,却也称不上细腻,甚至指甲边缘还长着倒刺。不禁暗想,若是这样一双手抚上精细的缎子,只怕是要将绸缎刮的拔丝。 此时一道暗影一半投在秦葶的肩侧,一半投在那衣袍之上,何呈奕抬起一只手自背后按上秦葶的后脖梗。 明明力道不重,可却让人错觉的以为他在胁迫。 “穿上试试。”他道。 “啊?”秦葶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让你穿上。” 虽弄不清他的意图,可秦葶觉着这是一件顶好的事,这样的衣衫多看一眼都是偏得,更何况穿上。 他将人朝前一送,秦葶距离那红袍不过咫尺。 方才因为过于紧张,出了满手的冷汗,她动那衣袍前将手心儿在自己衣衫上蹭了两下,而后才小心翼翼的捏着衣围的边缘将其取下。 何呈奕瞧着她仔细又笨拙的将衣袍小心套在身上,玉带都不知往何处去系,他有意隐了自己眼底泛起的笑意,别过眼不去瞧看她。 自己舞弄了半晌,好歹算是将衣衫套上,最后不伦不类的站在何呈奕的面前。 在他的印象里,秦葶从未穿过如此明艳的颜色,她唯一的那身衣裙早就洗的泛了白,连何呈奕都想不起本色,见惯了她一成不变,如今突然亮堂起来,竟是也给她清然的容貌添加了几分潋滟之意。 珠翠在衣摆碰撞间发出动听的声响,她倒想不出,究竟何人才穿得上这般繁复华丽的衣袍。 “这是织锦局今日才送来的,是皇后与朕大婚时所穿吉服。”他仅上下打量一眼,随口说道。 闻言秦葶瞳孔一点一点撑大,倒不想竟是这。 自觉不妥,她匆忙解去腰间系带。 “这颜色......”瞧着秦葶手忙脚乱间,他突然使坏般的想要逗她一逗,“你看像不像那日刘二死时,流在地上的血?” 第二十章 朕都会考虑给你 他若不提还好,一提秦葶饭前强咽下的念头这阵子又被勾起。 只觉头脑“嗡”地一声,随后迅速将外袍解下。 无意中扫到他似笑非笑的神色,这才晓得这是他在有意唬人,秦葶怒从心起,很想骂他一句有完没完。 她别过眼去不再说话,生生隐了自己的愠怒,可不想真的成为刘二丁宽那般。 将衣袍脱下,好生重新挂回梨木架上,仔细拉平了上头的褶皱,心里倒是升起一抹愧疚出来。 从前便听村子里的老人讲过,新娘的嫁衣不能让旁人穿试,不吉利。 怪她目光短浅见识少,根本不晓得这是嫁衣,从前也见人娶亲,但没有一件红衣是这般。 “过来。”见她在木架前实在磨蹭太久,何呈奕重新坐回桌案前,扬声招她过来。 秦葶转过身来,规矩站好。 “秦葶,朕现在问你,你想要什么?只要合理,朕都会考虑给你。”这句话是这两天以来,秦葶从他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 从前的相守相伴,如今全部化作烟云散。 她打量着何呈奕的脸色,既知方才那句是玩笑,便猜测他这会儿心情该当不错。 二人视线对上,秦葶大着胆子又问:“是真的吗?” 他漫不经心的轻笑一声,似已在想,以秦葶这般眼界与格局,想破天又能是什么。 见他又笑了,秦葶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如那日在景星门前一般无二。轻提了一口气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求陛下让我出宫吧!” 自打知道那个人是皇帝之后,秦葶什么都没奢望过,什么念头便都由自己断干净了,如今入宫也好,在别苑也好,她心知肚明,这样的日子她融不进去,不仅融不进去,还随时有可能有丢命的风险。 顺从或是忤逆,皆是他一家之言。说你是黑,你就是黑的。 过去两年间,她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坊间对这位神秘而归的帝王有诸多猜测,却鲜有人知晓他消失的这段年月里,究竟以何种可笑又低微的方式存活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在秦葶的眼中,一件不落。 这对于何呈奕来说,是耻辱,他这样心性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秦葶。 再者,她属于山野,而非这般华丽的宫阙。 她受不了四处投来或是探究或是鄙夷的目光,受不了路过旁处时旁人见她一眼便扭身过去的窃窃私语,既想背人又不背她,既不想让她听到偏又故意让她听到。 别苑里唯二对她说话客气的女侍还是因为何呈奕的缘故。 何呈奕目珠一晃,才刚刚泛起的那点笑意立即消逝的无影无踪。 本以为,秦葶会说金银珠宝或是绫罗绸缎,再不济也是那可笑的黑驴耕牛,可她没有,非但没有,还净会说一些惹人起怒的话。 她当真,不再将他当成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了吗? 那个曾在月下抱着他的胳膊说要让自己一辈子陪着她的愿望,这么快就抛之于脑后了吗? “秦葶,”何呈奕一下子正色起来,以冰凉的口吻唤出她的名字,“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低微的孤女,若不是他坠入沉泥,她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的孤女。 嫁给白切黑夫君以后 第14节 自己丢出去的东西,她只有千恩万谢接着的份,如何能讨价还价,她怎么敢? “还是你觉得朕让你来京中走一遭,是为了看个热闹?”他一顿,“我知道你蠢,但没想到你会蠢到这般田地。” “滚出去,滚的远远的,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最好别再让朕看到你这一张脸。” 这些话落在秦葶的耳朵里好似在警告,秦葶,别给脸不要脸。 她眼珠子轮转两圈儿,而后自地上爬起来,原本压在小腿下的裙起身的时候被踩到,使得她身形微晃,好在最后站稳了。 灰溜溜的出了殿,却一时也叫不准这是让她出宫还是不让。 随着秦葶身影的不见,何呈奕的眸色成了死一般的灰寂,今日一场,属实是让他没有想过的结局。 本以为给她一次可以留下的机会,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求着离开。 明明已经对她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这人竟是这般不识好歹。 哪怕是让她离开,她也没有半分犹豫,哭求一声也没有。 想到此,何呈奕便觉心口憋闷的厉害,当他意识到自己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之后,一下子又冷静了下来,阴森森的宽慰了自己一句:“她也配!” 秦葶出了殿后被宫人又带回了宴槿苑,却在天不亮时,又被人塞上了马车,颠簸了整整一日,在月落西沉之际,到了一处陌生地。 马车行过偏门一路朝南,最后在一处偏角停下,带她来的宫人毫不客气的催她下马车。 秦葶紧了紧随身的包袱脚落平地,这一日的颠簸当真要命,身上的骨头都像是要散了架。 “请问小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态度温柔问着前方马厩里正在给马匹套马鞍的宫人。 太监们都是自小入宫服侍的,怕是都不曾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被人这样唤一声,虽觉这称呼古怪,却也受用,再细瞧问话这人,初来乍到略带些傻气,一双小鹿似圆圆的眼睛长相可人更是讨喜。 “这里是建玺行宫,怎么,带你来的人没告诉你吗?”宫人回问道。 秦葶有些尴尬的摇摇头,一路上也没人同他说过两句话,但是被带到此,便已经明了,何呈奕是根本没打算放她走,不仅不让她走,而且宴槿苑也不让她待了。 这便是昨晚他所说的滚的远远的,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因此天不亮就被人带出来赶路,马不停蹄的塞到这里来。 “磨蹭什么呢,快点过来!”带她来此的公鸭嗓子瞧她没跟上,折返回来不耐烦的催促。 凭白弄了个这样的差事,从宫里折腾了一整日,便觉晦气。 秦葶抱着包袱只好跟上,这行宫里不知比那别苑要大上多少倍,一路跟着绕过来便觉晕头转向。 中间带她来的宫人也见了几个人,说一些秦葶根本听不懂的话,但言辞之间她听见这宫人的抱怨。 行至一处,这宫人瞧着四下无人,态度一下子好了起来,连声音也不觉压低,“这行宫啊,不比宫里,平日都由各司总管主事,新来的人,若是想被排个轻松的活计,最好的去处便是花房、织锦局、或是墨画司。” 他上下打量秦葶,“你想去哪儿啊?” “这是自己想去哪儿便去哪吗?”——秦葶暗自合计,但未这般直白的问出口。 但确莫名对织锦局有些憧憬。 “若是可以的话,能去织锦局吗?”她好气问道。 “当然能了,我与织锦局的管事有些交情,若你想去,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 “若是能如此,那真的谢谢你了!”闻言秦葶笑的越发灿然,满目真诚的道谢。 见她只是口头说的痛快,宫人有些侧目,见她有些不开窍,便又低咳嗽两声,抬手摸了摸鼻尖儿,“这一路行来,我也是辛苦。” 秦葶仍旧不为所动,两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甚至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要银子打点的意图都顶到脸上了,秦葶仍似没事人似的,宫人便知她着实没救了,本来这趟差当的就不痛快,哪知碰上这么个不长眼的。 虽知道她从宴槿苑来,衣着也不似普通宫女,但上头总管吩咐的是给打发个差事,一想既已到了这个田地,也没什么翻身的可能,自然也不怕得罪。 “罢了,随我来吧。”那宫人脸色变的更加乌沉,也不乐意再多同她废话,将脸拉的老长,已经在心里开始骂街:“呸,不使银子还想进织锦局,你个棒槌!” 第二十一章 你想要,给你就是了 随着指引一路随着前行,顺着方才的小路行来,入了一处看上去并算不得体面的大门,推门进去,似久未整修过的屋舍看上去有些陈旧,不过即使这样,也比从前秦葶在村子住的屋舍要好上许多,因此她并未在意。 送她来的宫人让她就地等候,随之他入室与人交接。 这院子不小,满地支起的竹竿晾晒着许多衣物,天眼见着便要黑了,有一行人自门外归来,见秦葶愣杵在院中,便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归来的十几人看起来皆是与她看岁差不多的年轻女子,身着统一的淡色束身长裙,与秦葶在宴槿苑见过的那些女侍相比,略显质朴。 接过她们一路行走投过来的目光,而后又眼见着这些人入了厢房之中,秦葶将肩上的包袱又提了一提,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些人,看起来并不友好,看她的目光又与宴槿苑的那些不大相似。 “好了,我已经与这里的管事交接过了,你就留这儿吧,”带她来的宫人自房中阔步走出来,“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秦葶自小住在村里,不太懂宫里的人□□故,但她眼不瞎,她已经猜出这里八成不是织锦局,也恍惚有些意识到,为何这宫人对她前后态度变化这般大。 她沉默不言,只微微颔首。 那宫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有意讽刺一句,“在应杂司好生学着点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命在宫里活下去的。” 这句贬低她如何听不出,却也不念旁的,眼观鼻鼻观心,佯装听不懂。 原来此地是应杂司,顾名思义,干杂活的地方,行宫里最不入流的一处,什么脏活累活皆得由这里的人去做。 应杂司的管事公公带着她入了厢房中,方才那些自外归来的宫女此下都在这房里歇脚。 原本有说有笑,吵杂逗乱的声音在管事一入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今天有个新来的,”他随手一指床铺一角,“你便住那儿吧!” 说罢便甩着衣袖大步离开,众人目光皆落在秦葶身上。 她们毫不避讳的观察她,打量她,探究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挑衅。 若是胆子小些的,只怕是要在她们凌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先露怯,而后招架不住,灰溜溜的窝到角落去。 若是在一个月以前,秦葶或会如此,可如今,连何呈奕那样的人,那样的手段都见识过,这些反而觉着没什么了。 自门口行至铺角这段不长的路程,她走的不卑不亢,竟难得有些感激何呈奕。 有人见没能唬得住她,便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有一女子自长椅上站起,将手上的瓜子一丢,冷着一张脸朝秦葶走去。 其余众人见怪不怪,反而一副要看好戏的架势,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流转。 才将包袱放下,便觉着气氛有些诡异,秦葶直起腰转过身去,正对上迎面过来的那人。 来者不善。 女子四方脸,目光凌厉,面上看起来便不好相与,她用食指与中指拎起秦葶的裙带又扔下,“你是哪里来的?” 众所周知,能到应杂司的,都是宫里不受待见,或是家中有人犯了重罪而被牵连至此。 来路说来复杂,更不能提何呈奕,秦葶避而不言,反而问道:“你有事吗?” 女子一见这般新鲜,脸色变了又奕,“你在和谁说话?” 一旁有人扯了她的衣袖轻言道:“淑婉,你看她衣着不凡,倒不像是做宫女的。” 那叫淑婉的方脸女子轻笑一声,面露不屑,“都到这份上了,凡不凡的有什么用。”方才那一言小话,倒不似好意提醒,反而似有意给她通个气,新来的这个人身上衣裙倒是不错。 在应杂司,常年素衣,这般鲜亮的料子也成了好东西。 “既你已经到了应杂司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懂吧?”淑婉一顿,趾高气扬,“我是你们这些人中最早来这里的,这屋子外面归掌事管,可这屋子里就是我张淑婉说了算,新来的都要给我些孝敬,这就是规矩。” 言外之意,又是银子。 正因为不使银子,秦葶才被发落到这里,这所谓的规矩,秦葶今日算是学明白了。 可是身上的那些银钱是她过去两年一枚一枚攒下的,她哪里舍得。 本来这阵子过的就一肚子气,无论到了哪好似都要刮她一层皮,当真有些受够了。 “我没有钱。”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钱就拿你身上这身衣裳来抵,也是一样的。”身旁有人递话道。 这不是在帮她,是在帮那张淑婉要衣裳。 秦葶低头瞧看了自己这一身,还是在宴槿苑时女侍帮她挑的,既已来到这里,想来再也穿不上这衣裳了,再者她宁可给衣裳,也不想花银子。 “好吧,你既然想要,给你便是了。”见她还算痛快,有人忙抱了一身应杂司的素衣过来递给她。 秦葶将衣裙换下,着了那身素衣。 衣裙到手,张淑婉细看了看,而后抬眼又试探,“你是哪里的官家小姐,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宴槿苑接待的人,不是王孙公子便是高门臣家,那里存的衣料自是普通人平日里见不着的,秦葶只用眼角扫了她手中的衣裙,苦笑不说话。 白天奔波一整日,到了晚上秦葶早早便睡下了,这里的被褥都潮湿的厉害,让人不得安眠,秦葶在角落里和衣而卧。 应杂司果真同张淑婉说的一样,这间住着十几个宫女的厢房便由她说了算,除了秦葶大多都众星捧月似的哄着她,以此盼得能落得轻松一些的活计,其中有几个与张淑婉走的特别近的,便可整日落的轻闲,狗仗人势般的指使旁人。 而做为最新来的秦葶则被安排来做这做那。 实则这些洗洗涮涮的活对秦葶来说还算扛的住,自小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这里整日整日的忙,饭点便吃,夜里倒头便睡,过的也算充实,至少她觉得远离了何呈奕,好歹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等何呈奕真的想不起来的她那一天,她才算真的解脱了。 自井中提了一桶水上来,猛的倒入身前的木盆中,手上一松辘轳轮转,绑着麻绳的木桶便又落入井中,桶身拍水面,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一个小姑娘不声不响的来到秦葶身边,轻扯了她的衣袖,而后见四周无人,朝她手心里塞了样东西。 秦葶侧眼一瞧,是她这两日来到这里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谷雨。 她笑起来的模样,总让秦葶想起来小双,这两个人,就连性子也差不多的,只不过小双的嘴要碎上许多。 摊开手掌低头一瞧,是一枚三角麦芽糖。 谷雨见状忙捂了她的掌心低声催道:“别看了,快吃。” 她动动嘴巴,显然嘴里已然含了一颗,“今日有糖纷发下来,那几位将糖都搂起来私吞了,落了两颗正让我偷偷给截了。” 自不必说,那几位除了张淑婉一行,还能有谁。 秦葶笑笑,将糖塞到口中,只听谷雨还在那里小声骂,“她们自己搂那么多糖吃,也不怕齁着。” 这语气像极了小双。 “你们两个,快过来,前院儿有人来了!”——不远处一个小太监隔着凭栏唤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