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青梅/青梅夭夭》 第1节 戏青梅/青梅夭夭 本书作者: 雪幽月冥 文案: 南鸣书院新来了一个气质卓然,清冷华贵的少年,洛朝朝本想与之交个朋友,奈何人家眼高于顶看不上她。 洛朝朝:哼,才不稀罕和他做朋友呢。 后来,人家画作得好,字写得好,棋艺也精湛。夫子甚至拿她的鬼画符和贺霖佑的画作比,惹来同窗纷纷嘲笑。 洛朝朝:哦,更讨厌了。 几日后,有人和洛朝朝打赌,若是能和贺霖佑成为朋友,便许她看不完的话本子和一年的糖葫芦。 洛朝朝:这有何难。 确实不难,也就陪他写字写到手快断,陪他看书看到点头捣蒜,陪他下棋下到三更夜半。 每当洛朝朝想要放弃,丢下贺霖佑出去玩的时候,少年总会道:“去吧,下个月的月试如若不合格,也就抄一百遍书的事情,问题不大。” 洛朝朝哭戚戚:我错了…… * 再后来,书院人人都知贺霖佑向着洛朝朝,他只给洛朝朝一人温习课业,只给洛朝朝一人带糖葫芦,他还会向夫子求情,帮洛朝朝拿回那些被缴的话本子。 夜夜陪洛朝朝温书,也只是希望她年试顺利通过,陪他一同升学。 可好景不长,洛朝朝因为打赌有意靠近贺霖佑的目的终是暴露了。 少年没有生气,神色平静道:“恭喜洛**,赌赢了。” * 那日之后,贺霖佑不见了,洛朝朝连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一晃,便是三年后。 曾经书院里郎艳独绝的少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熙攘人流中,张扬桀骜高坐马背上的他,一眼都未留意人群中偷偷打量他的洛朝朝。 洛朝朝既难过又庆幸,暗道:这狗屁道歉还是留着下辈子吧。 三日后,皇后为太子选妃大摆宴席,洛朝朝也在受邀之内,却不小心遭人暗算推入湖中。 窒息濒死之际,她迷糊睁开眼,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然后用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道:“我是死了吗?” 少年星眸微弯,薄唇轻启:“把手砍了或做太子妃,选一个吧。” *前期自卑后期腹黑男主vs可可爱爱女主 *男主离开是迫不得已 *1v1 sc he 小甜文,纯爱战士可入 *私设颇多,文笔有限,考据党勿入 *v前随榜v后日更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朝朝、贺霖佑 ┃ 配角:其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竹马有些凶 立意:好事要从小做起 第1章 夏日茂盛的绿叶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微风拂过,翻腾犹如绿浪,簌簌轻响伴随着扰人的蝉鸣,此刻哪怕是心平性柔的圣人,也难免会被着热气烘烤出躁意。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压过青石板道,慢慢腾腾停在了南鸣书院门口。 南鸣书院乃是整个鸾州最着名的书院,前任宰相洛兴尧便是出自南鸣书院,之后又为朝廷培养了三位状元,进士几十余名,这些人如今都在朝廷担任要职。甚至有人拿南鸣书院和京城的三大书院做比较,说南鸣若是设在了京城,还有挽书、清古、智敛三大学院什么事。 南鸣建在风岳山半山腰上,沿路至少有十里地的山路是无人出没的地段,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平日里来这里的,都是书院里的人,平民百姓,无人踏足于此。 马车在规整的青砖上落在一片阴影,赶马的小厮急忙走到马车后面,拿下木梯,放在了车沿,然后恭敬地站在了马车边沿,静候马车里的贵人下马。 青蓝色车帘被人掀开一角,一位身穿褐色云纹直缀的青年男子率先下了马车,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秘汗,然后才抬手,候在一边等着车上的人下马。 白玉般的手掀开了车帘,先是珠玉发冠映入眼帘,随后半垂的乌睫,白皙稚嫩的侧脸落入了骄阳之下,白袍裹身,发髻上两根洁白的发带随着热风拍打着少年的后颈。明明年纪不大,可是那轻抿的嘴角,还有幽暗的眸子,让这少年身上透着一股深沉疏离的气息,全然不像一个十多岁的人。 他站在马车边缘,那双好看却又装着心事的眸子看向眼前气势恢宏的南鸣书院牌匾。 悠远的目光似乎透过牌匾看其他东西。 “南鸣书院”这几个字,是他父皇亲赐的,气势恢宏,庄严逼人。 “殿……公、公子?” 立在马车边缘的青年男子忍不住开口。太阳刺眼,如此炎热的天气,在外头待片刻都是要命的,更何况他的殿下本就身子矜贵,路途奔波已经让人心力憔悴,这几日已经是比之前瘦了一圈了,他再不出声提醒,他家殿下晒晕了可怎么办? 闻声,贺霖佑收回目光,白皙的肌肤在烈日下近乎透明,垂落的眼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拉着衣袍一角,缓步而下。 此刻,看门的书童已经走到了马车面前,谦和有礼地询问道:“请问可是贺霖佑贺公子?” “是。” 清冷的音调低低有质,有几分好听。 “山长已经等候多时了,请二位随我来。” 小书童说完以后就率先走在了前面,贺霖佑和蒋文杰紧随其后。 内里的庭院小屋更是数不胜数,被用来给学子们静习塑艺。 一行人走着,小书童一边给贺霖佑介绍沿途的屋设。 棋舍、舞舍、乐舍他们都一一经过,之后,朗朗读书声悠扬传来。 书童介绍:“前面是学堂院了。” 贺霖佑他们只是选了一条捷径小道,夏日炎热,讲堂两面并没有设墙,而是用卷竹帘虚挡,此刻正值中午,并未有斜阳,所以帘子高高卷起,清风荡起帘子上的束带,飘飘荡荡。 半人高的沿台正好让室内的景致一览无余,屋内都是穿着一样白色衣袍的学子,正随着夫子念书。 只是,坐在窗边,距离贺霖佑最近的一个位置,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摇着,像极了小鸡啄米,小手撑着白皙的小脸,从贺霖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那落下了浓密卷翘的眼睫,还有半边粉嫩嫩的脸颊。 贺霖佑淡淡收回目光,问一边领路的书童:“书院之中,男女同堂?” 问话之时,几人已经走远,被陌生的声音惊醒的小女娃睁着迷离困意的大眼,向外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三个陌生的背影,然后又收回目光,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是夫子走近的动静呢,吓死她了。 随后目光怯生生地看向讲台的方向,看见夫子并未发现自己瞌睡,这才又拿起书本装模作样了起来。 此刻已经远去的三人,书童回复着贺霖佑的话:“是的,公子方才看见的,是十岁以下的童院,童院里面,男女同堂,十岁至十三岁左右的会去中院,那里若是男女同堂便会隔帘子,十三往上的便是成院,成院之内男女不会同堂。” 贺霖佑点点头,表示明了。 那个小书童,领着贺霖佑他们走了约莫有两刻钟,才到了山长的书房。 幽静的小院内种着两棵香樟树,高度堪堪盖过屋顶,书房的窗前还培育了两棵桂花树,只是此刻不是桂花盛开的寂静,唯见绿叶不见黄星簇。 山长的书房门大开着,小书童行至门口,微微颔首,做了请的姿势。 贺霖佑迈步走了进去,蒋文杰本想紧随其后,可是却被书童拦住。 “山长想与贺公子单独说话。” 如此,蒋文杰自然没了继续跟进去的道理。 屋内窗户大敞,明亮安静,青山云墨座屏后隐隐透出一个人影,那人挽袖提笔,俯案埋首,正投入地写着什么东西。 贺霖佑淡淡收回目光,俯首作揖:“见过太傅。” 屏风后的人停手,搁下了手里的笔,方才他就没有坐下,所以此刻也只是挺直了脊背,视线透过屏风,看向了贺霖佑。 “老朽如今已经不是太傅,殿下如此称呼,老朽受不起。” 苍老的声音宛若空谷的溪泉,别样地让人心静。 此人名为古致,乃是当今圣上的太傅,只是圣上御极以后,他便致仕,如今在这南鸣已经待了十几年,从最初的教书先生,变为了如今的南鸣书院山长。 贺霖佑眼帘半垂,改了称呼:“见过古山长。” 屏风后的老者轻笑了一下,道:“殿下进来说话吧。” 贺霖佑迈步走了进去,入眼的古山长,是位头发半白,蓄着山羊须的老者,慈眉善目,一袭墨青色丝质长袍随风微动,像极了不染世俗的仙风道骨避世仙人。 他走到古致的对面,依着古致的指示,坐在了案桌对面。 古致这时候也坐下,随后拿起桌上自己方才作的画,递到了贺霖佑眼前:“听闻殿下画技精湛,今日老朽恰好作了一副山水画,殿下可否评点一二?” 如此一说,贺霖佑受宠若惊,急忙站了起来:“山长德高才厚,霖佑赐墙及肩,不敢妄加评论。” 古致笑着招招手,示意贺霖佑再次坐下。 此时的贺霖佑,还不到他一个老骨头的肩膀高,可是他看着却是极为欣慰,在宫中礼教规矩的熏陶之下,他身上有着普通孩子没有的礼数和涵养,甚至连举止投足之间也比普通孩子赏心悦目些。 只是,却失了这个年纪最美好的天真烂漫。 古致道:“你先看了再说。” 贺霖佑这才低眉看向了那幅画。 画中,是一座依着山水的小草屋,门前桃花盛放,小院之中站着一个衣服朴素的年轻女子,她正举着手,似乎在挥手致别,而屋外,一位留着羊须的老者手里牵着一个男童,双方也在挥手道别。 看到画的一瞬间,贺霖佑喉头一哽。 听闻凌云寺门前有一片桃林,而他的母妃,如今被勒令禁足在了凌云寺,他的父皇说,往后都不许他们再见面了。幼子无势,他只能任人摆布,不能为母妃证明清白,更没有能力将母后带出来,甚至,就因为当今太子身体不适,钦天监测出双龙夺珠,必有一伤,所以他就被送来了鸾州。 看贺霖佑看着画久久没有出声,古致低声道:“京城距离此处足有千里,儿行千里母担忧,贵妃娘娘早就派人来过,嘱咐老朽,好生照顾殿下,只要殿下快乐无忧,她便没什么可思虑的了。” 贺霖佑抬起眸,动容的眸子沾了一丝水汽且微微泛红,并没有过多的哀伤,他嘴角微勾:“多谢先生。” 小小年纪,隐忍之力倒是非同寻常。古致内心喟叹。 后又拿起一边的狼毫,点上墨以后,递给贺霖佑:“画上的题字便交给殿下了,娘娘见字如面,想必就会放心了。” 贺霖佑稚嫩的手接过笔,犹豫片刻,俯首提笔: 隔山愿同托明月,安身平心勿思念。 第2节 稚嫩的双手落下了一行笔锋锐利、端正大气的字,古致的目光从纸面扫向少年白皙的脸,透着一丝惊讶。 素闻三皇子作画极为了得,不曾想,字也写得如此绝妙,瞧那字型,竟有当今圣上的神韵,想来是当今圣上所教的了。 古致对圣上的字那是极为熟悉,毕竟在圣上还是太子之时,他便见识过了,笔走游龙,大气蓬勃。 贺霖佑写完以后,将笔递给了古致。 古致笑着点点头:“殿下往后便随我住在南鸣的夫子院里,时辰也不早了,叫斋长带殿下熟悉一下书院,随后便是可去饭堂用饭了。” 古致倒也没有因为贺霖佑尊贵的身份而对他另加照拂,依旧叫他吃饭堂,贺霖佑也没有在意,行礼离开。 给贺霖佑带路的已经换了一个人,想必那个书童需要守值,所以就先离开了,给贺霖佑领路的是一位二十几的年轻男子,方才古山长说这位也是书院里的夫子,并兼任斋长,所以贺霖佑还是向他拘了一礼。 这位先生较为健谈,一路从书院的初建讲到了至今。 此时,清脆的钟声响起,悠扬地在书院里回荡,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钟,居然能响彻整个书院。 见贺霖佑惊奇,陈夫子解释道:“这是下课了,我院以钟声为示,提醒学子们上下课。” 贺霖佑点点头,三人依旧慢悠悠地走着,只是周围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方才坐在屋内的学子此刻已经宛如潮水一般往外涌。 斋长旁若无人地解释:“方才山长已经嘱咐过了,公子初来乍到,先入童院,若是一年后的岁考及格,便入中院。” 贺霖佑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就在此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来势汹汹,却又透着稚嫩的女娃娃的声音。 “站住!” 洛朝朝一出课室的门,一转头就看见了私拿自己话本子的罪魁祸首。她们童院甲斋,也只有柳战逸这么无聊,三番五次地藏她的东西。 所以她不管不顾,飞奔上去,矮小的个子来势汹汹,追上去就伸出小嫩手,揪住那人的肩膀,甚至将那人肩膀上的衣服扯得歪斜:“柳战逸,你是不是又把我话本子藏起来了?!” 贺霖佑被突如其来的手揪着侧过了身子,冷清的面容微侧,眼睫下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揪着自己衣裳的小女娃。 第2章 女娃娃小脸蛋粉嫩光滑,微润的唇瓣因为生气轻抿着,一双乌黑的大眼在看见贺霖佑容颜的一瞬,转怒意为讶然,清澈的眸光似骄阳下的溪水,泛着细碎的光,小扇子一般的眼睫扑闪两下,茫然得可爱。 “大胆!”蒋文杰率先反应过来,做势就要扯开洛朝朝的手。 洛朝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似是碰到了烫手的东西一般,两手缩在胸前,向后退开了一步。 贺霖佑这时候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对不起。” 小女娃轻灵绵软的声音霎时响起,惹得贺霖佑再次抬眸。 少年薄唇轻启:“不碍事。” 这时在一边的斋长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露出和善的笑意:“洛小姐这是认错人了?” 洛朝朝小脑袋重重点了两下,就在此刻,洛朝朝身后的回廊外,一个和贺霖佑差不多高的少年,手里挥舞着一本册子,笑得极为猖狂:“笨蛋洛朝朝,你的话本子在我这呢。” 洛朝朝怒目回头,气得咬牙切齿,然后匆匆朝着斋长行礼:“学生告退。” 随后,转身就朝着拿话本子的那人追去,两侧发髻上缀着的流苏赤玉随着她的举动荡动着,肆意地碰撞着少女柔嫩的肌肤,白色的衣裳翩翩跹跹,灵动可人。 但是那小模样,还是如刚才一般的气势汹汹。 望着洛朝朝离去的背影,斋长一脸的笑意,瞧得出来,他似乎极为喜欢这个女娃娃。 随后,他收回目光,和贺霖佑解释:“方才扯公子衣裳的,乃是洛丞相家的孙小姐。” 贺霖佑神色为敛,问道:“先生说的是,已经致仕的洛丞相?” 洛丞相的名号整个鸾州无人不知,贺霖佑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自己的父皇提及过此人,此人十五在一场流觞宴上闻名,之后便被当朝尚书大人看中,做了尚书大人的门生,之后科举入仕,官途坦荡,官至丞相,这其中男女等同,可入仕为官的想法,便是他提出来的,后来举国大兴创办书院,男女皆可入学,便是受这位洛丞相的影响。 只是自古男尊女卑的思维已经刻入骨髓,终究是难以打破,如今女子科考入仕还未被批准,入宫为官也需靠人举荐,且无法上朝,虽有变革但是变得不多,于朝廷而言影响甚微。不过女子入学的民风倒是盛行了起来。 仔细算来,这位前丞相,四十多岁便致仕,如今已过知命之年,真是个享天伦之乐的年纪。 斋长对贺霖佑的反应极为惊讶。 还以为这位丞相离京十年,京城的人早就把他忘记了,况且眼前这个少年才十岁左右的年纪,洛丞相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或许还未出生呢,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洛丞相。 “正是洛丞相。”斋长说起这洛丞相,居然满脸的笑意,这眼眸中,还透着丝丝骄傲,他续而道,“说起洛丞相一家,也是稀奇。洛丞相家有五子,无一女儿,这前四个儿子成家了生孩子了,也都是男娃,唯有这五少爷得了一个女娃娃,便是方才揪公子衣裳那孩子,所以这小孙女,可是洛家的命根子,书院中,她还有三个哥哥,另外两个在中院和成院,年岁最小的孙少爷和洛孙小姐安置在同一个斋。哦,洛丞相的三公子也在我们南鸣任命夫子,不过主要负责成院。” 贺霖佑听得认真,神色认真地点点头,又听斋长爽朗地笑了一下:“公子以后可是要与这位洛孙小姐同窗的,此番了解一二也是好的。” 贺霖佑皇子的身份,除了古山长并无第二日知晓,所以才有斋长如此推心置腹的一幕。 这是告诉贺霖佑,以后对这位洛家的孙小姐,能奉承便奉承着,可千万惹不得。 就是不知,方才藏她画本子的人是谁,她哥哥吗? 贺霖佑内心闪过丝丝困惑,但是这疑惑并未盘旋多久,便又被斋长的声音带走了思绪。 斋长最后带着贺霖佑参观了山长为他准备的住所,小院子是靠近后山的地段,和前方的学堂院隔得甚远,所以此处幽静,空地宽敞,是一处三进院,周围厨房柴房皆备,除主屋外还有两间厢房,也算宽敞,随不比皇宫,但也比身在闹室的大宅子更得贺霖佑的心意。 蒋文杰的屋子被安排在东厢房,一开门便能看到贺霖佑的寝屋,倒也合乎他的职权,护卫贺霖佑。 主仆二人没有多少行李,屋子也是干净的,所以都不用收拾,直接就可以住下。 斋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方才逛书院的时候也给他们指了饭堂的位置,所以此刻他也可以功成身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送走了斋长,不多时便到了饭点,一路奔波,主仆二人皆已饥肠辘辘。 蒋文杰本是打算去饭堂打包一些饭菜回来,让贺霖佑单独用饭的,毕竟他家小殿下可从未与平民在同一屋子内用过饭,书院里的饭堂桌子还是长条的,那一桌子,不知道要坐多少个人,他是万不能让他家殿下纡尊降贵,和一群庶民一起用饭的。 但是蒋文杰的想法被贺霖佑拒绝了。 “这里不是皇宫,我也不是皇子,何来尊卑之分。” 贺霖佑虽然年纪小,但是主意却是大的,万事一旦自己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所以蒋文杰也没说什么,便随着贺霖佑去了饭堂。 走到路上的时候,人来人往,蒋文杰身上的服饰以及腰上佩戴的剑刃都叫人心生疑惑,贺霖佑也发觉了众人异样的目光,此刻若是放任蒋文杰和自己去吃饭,恐怕这一顿饭都吃不安生了,往后他是要在这里长久居住的,第一眼便让人觉得他与常人不同,恐怕往后在书院里也难有朋友,无法自处。 思及此,贺霖佑和蒋文杰道:“这里人来人往,皆是学生,你回去把佩刀卸下,换身衣裳再来用饭吧。” “可是殿下……”蒋文杰还是不放心,话到嘴边,又被贺霖佑凌厉的目光震慑住,急忙改口,“公子,属下就算是把刀丢了,也不敢不贴身护着你。” “那我和山长说一声,你明日就回京吧。” 少年的态度极为冷漠,言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遣走蒋文杰的意思未留丝毫情面,蒋文杰也出乎意外,没想到殿下如此绝情,后又委屈了起来。他十二岁时就是殿下的贴身护卫了,对殿下的情意可谓同亲人一般,可是他在殿下眼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随从,想打发便打发了去。 见蒋文杰一直低头不说话,贺霖佑耐心告罄,薄唇不耐烦地抿了一下,淡漠道:“一刻钟。” 这似乎也是给蒋文杰递了一节台阶,蒋文杰倏然抬头:“是,属下马上就去,公子在饭堂等着属下。”说完,反身,飞速地跑开了。 贺霖佑自然不会一直留在原地等着蒋文杰,待蒋文杰的身影消失以后,他便转身朝着饭堂走去。 来南鸣,往后都是要一个人自处的,总不能事事带着蒋文杰,早晚都是一个人,他需尽快习惯才是。 拥挤吵闹的饭堂内挤满了人,混杂着诱人的香气,勾得人味蕾大开。 南鸣书院的每个学子都有一个月的饭牌,每用一张便少一张,一个月超额用完,便需另付饭钱,也是别样的提醒学子们节约粮食。 此刻,距离打饭位置最远的一张长桌上,七零八落坐了五个人,按理说一张桌子至少得坐十人以上,可是这张桌子上坐着的人却零零散散,哪怕有些人路过了此处,也不敢觊觎那桌的位置。 围绕在洛朝朝身边的,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几个孩子,桌子两边一侧坐了三个人,另一侧坐了两个人。 洛朝朝坐的一侧,她的堂哥洛文礼坐在了她的左边,右边则是与她要好的朋友肖桐青。 肖桐青的父亲与洛朝朝的四伯,也就是洛文礼的父亲,同在去年乡试的时候中了举人,此刻二人也相伴一起入京预备后年的春闱,也因为如此,肖桐青才会结交洛朝朝以及洛文礼。 不过她也主要是与洛朝朝来往,洛文礼鲜少搭理她。 洛朝朝对面的两人,都是洛文礼的小跟班,与洛朝朝也算熟识。 洛朝朝的饭碟中,两荤两素,一汤一饭,饭碟旁边还有一串糖葫芦,这串糖葫芦,是别人碗里所没有的。 今日的饭堂的菜之中,有洛朝朝极为喜欢的糖醋排骨,满满当当堆了一小格,洛朝朝拿起雕尾木筷正想吃,旁边就多出了一双筷子,一筷子两块小排就被夹走了。 洛朝朝眼眸瞪大地看着筷子伸过来又夹过去。 堆垒起来的可口小排山瞬间矮了一半。 洛文礼是丝毫不客气,两块一夹,放入自己的饭碟中。他方才也有这个菜,但是吃得太快,洛朝朝一晃眼的功夫,他的碗里小排骨就消失了,唯有手边堆垒着一些骨头,证明洛文礼饭碗中的那道菜不是凭空消失的。 夹一筷子还不够,洛文礼还想再来一筷,洛朝朝手臂一伸,护在自己的吃食面前,生气道:“你干什么?” 圆润的大眼凶凶地盯着洛文礼,嘴巴不由得抿起,小脸因为生气鼓起,威慑力没有,反而显得更可爱了。 洛文礼不以为意,显然,欺负洛朝朝这种事情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余光淡扫了洛朝朝一眼,道:“你又吃不完,哥哥帮你吃两块。” “不用,我能吃完。”说完,洛朝朝移着小饭盒,远离洛文礼。 “嘿,小气鬼。” 洛朝朝坐在中间,也不能移到哪里去,只能更贴近肖桐青罢了,她方一停下,洛文礼又移了过去,不仅如此,还厚着脸皮道:“下次,哥哥的给你吃。”说完手臂一伸,带着筷子又来抢夺洛朝朝的小排了。 洛朝朝也与之杠上了,端起盘子,身子一扭,越过肖桐青的肩膀,就把饭碟举了出去。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洛文礼的筷子上,忽视了他们身后的小道上有一人正不疾不徐地走来,她的这一闪身,恰好将自己的午饭送到了别人的胸膛上。 “哐当”一声,饭碟应声落地,众人回眸。 当洛朝朝对上那双没有情绪的眸子的时候,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小脸羞红,到嘴边的“对不起”三字硬是没有说出来。这似乎,是她第二次惹到这个人了,前不久,她错将此人认成了柳战逸,狠狠地揪了人家的衣服,此刻又将自己的饭菜泼到了人家的身上。 贺霖佑也是瞧见这个角落比较冷清,人坐得不是那么满,于是便想在此处用饭,不曾想,竟然遇上这等倒霉事,这一撞,他碗里的饭菜也倾斜了一边,让他瞬间没了胃口。 他缓缓抬起眸子,漆黑的瞳孔哪怕一个字都不说,也足以让洛朝朝羞愧难当了。 洛朝朝踌躇了许久,才开口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贺霖佑收回目光,神色不咸不淡,冷冷吐出两个字:“没事。”然后绕过地上的那些饭菜,走开了。 洛朝朝一口没吃的饭菜都落在地上,连那七日只能吃一次的糖葫芦,也给浪费了。贺霖佑走后,后面也有人路过,一不小心,将洛朝朝的糖葫芦踩了个稀碎,洛朝朝探出的手讪讪收回,眼神幽怨地看向身后看戏的洛文礼:“都怪你!” 说完以后,气愤地走开了。 “我……”洛文礼也想道歉,可是洛朝朝就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看了一眼已经被踩扁的糖葫芦,然后又看了看洛朝朝远去的背影。 这丫头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好不容易忍了七天吃一次,祖父又嘱咐了南鸣书院的饭堂,只准她七日一次,这一次浪费了,那不得哭鼻子? 一边的肖桐青悄悄打量着洛文礼的神色,犹豫着开口:“我去给朝朝再打一份饭吧。” “不用。”洛文礼冷漠道,然后看向对面的其中一人,“方尚远,你去给朝朝打一份饭。” 说完,他吃了两口,搁下了筷子。 方才那小丫头走得匆忙,一晃眼,居然找不到人了。 第3节 长得矮萝卜似的,还喜欢到处乱串。 洛文礼四处扫视,找寻洛朝朝的身影。 第3章 被洛朝朝撞得满身污秽以后,贺霖佑便没了吃饭的胃口,匆匆将饭碟放回了清洗回收的台子,人就出了门。 初来乍到,诸事不顺,少年的脚步停在了饭堂门口,有一瞬间被迷茫与孤寂所包裹,不知该何去何从。 衣服脏了,他该回去换一身的,若放在以前,他定是一刻也忍不了,可是此刻,他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没了前行的动力。 他居然,有点想念那个冰冷无情的皇宫,至少,那里承载了儿时温暖的记忆,有熟悉的人或物,总比这陌生的书院来得好。 洛朝朝追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少年孤独地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一动不动。 饭堂门口不远处,有一条极为清浅的小溪,叮咚的水声落入人的耳朵里,似是安抚心情的丝竹声,听得人心绪宁静。 洛朝朝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靠近,大眼闪着怜惜与内疚。 书院内有不少的贫寒子弟,他们的饭钱可能是家里辛苦一年攒下来的,有些人一天吃一顿,有的甚至会从家里带干粮入书院,顶个十天半个月的,只为了省下那几个铜板一顿的饭。 书院的饭价其实已经很低了,可是对于贫寒子弟而言,还是无法承受。 忆起初见贺霖佑时他那瘦小的身板,洛朝朝便自动将贺霖佑归类于书院里面的贫寒子弟了。 洛朝朝的脚步在贺霖佑身边堪堪停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为了表示歉意,我请你吃三天的饭。” 洛朝朝这话,落入贺霖佑耳中,硬生生变成了一种傲慢的施舍。 贺霖佑不悦地皱眉,侧抬起头,对上了女娃娃乌亮的眼眸。 洛朝朝被他看得不自在,于是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心里却在嘀咕:这位同窗虽然好看,但是看着好凶啊。 贺霖佑收回视线,薄唇轻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稚嫩嗓音,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不用了。” 洛朝朝一提裙裾,蹲了下来,小手一边揪着地上的嫩草,一边道:“这位同窗,人可以不开心,但是不能不吃饭啊。”说着,睁着乌黑的大眼,细软的嗓音,带着苦口婆心的意味。 贺霖佑神色微敛:“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洛朝朝小嘴一抿,一瞬间便觉得是自己弄脏了他的衣服,所以害得人家没胃口了,细嫩的小手揪着绿草,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贺霖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关你的事,我只是不饿而已。” “你骗人,不饿你怎么会去饭堂?”洛朝朝反驳道。 “所以呢,非得给自己找了理由,觉得我在怪你,你才安心?” 贺霖佑的神色很冷,说话的语气也极为平淡,这一副神色落在洛朝朝眼中,就成了滔天怒意。 洛朝朝嘴巴一瘪,瞬间不敢说话了。 贺霖佑也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劲,立马收敛神色,转过脑袋看向溪面,放缓语调道:“你我素不相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是真的不怪你,你的饭也打翻了,还是尽快去重新打一份,免得一会没有菜了。” 贺霖佑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后面说话的语调也轻柔了许多,可是说完以后,洛朝朝还是不为所动,甚至埋头蹲在那,一句话也不回应。 一副模样的她,害得贺霖佑心里莫名的亏欠。 明明被撞的是他,被弄脏衣服的也是他,怎么此刻,他们二人似乎反过来了,他倒是内疚得无以复加。 贺霖佑又忍不住开口:“再不去,饭堂里面更没有菜了,可能连饭都不剩了。” 就在贺霖佑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洛朝朝忽然开口,开始自言自语:“今日杜大娘给朝朝打了好多小排,可惜被洛文礼那个大坏蛋抢走了一半,我本想护住另一半,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你,都被倒在了地上,还害你的衣服弄脏了,都怪他!” 说完,将自己手里的草狠狠一扬,似是恨不得将草扔进水里,只是力气太小,小草被风一吹,直往她脸上扫。 挥开迎面飞来的草,洛朝朝继续委屈道:“都怪他,害得我另一半小排掉地上了,现在饭堂里面肯定没有这道菜了,我的糖葫芦也没了。” 见洛朝朝神色正常,贺霖佑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哭,方才他还以为她要哭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慌张,毕竟他没有哄人的经历。 贺霖佑道:“你若是想吃,再买一份便是。” 饭堂里面的菜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但是糖葫芦是一定有的,他刚刚打菜的时候,看见了好多。 只是他话音刚落,洛朝朝又不说了,小小的一团蹲在了地上,小手戳着草地。 洛朝朝如此模样,和坐在石头上的贺霖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我吃不到糖葫芦了。”洛朝朝忽然低声道,声音也带着颤抖。这一瞬,贺霖佑算是听出来了,这是真的哭了。 果然,下一个瞬间,小丫头的声音就不再克制了,开始放声大哭:“我七天只能吃一次,好不容易等了七天,结果没有了,都怪洛文礼,都怪他。” 贺霖佑不知道那糖葫芦有多好吃,但是看洛朝朝哭成那样,慌张在心口蔓延,无措地抬起手,本能地想擦拭她的眼泪,可是靠近她的脸庞的时候,他的手又缩了回来,只能道:“你……别哭了。” 小丫头哭得动容,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睫扑簌簌地往下掉,甚至因为眼尾的睫毛过长,而粘在了一起,小鼻子红红的,看着万分委屈。 此刻洛朝朝哪里能听到贺霖佑声音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旁人看过去,就好像是贺霖佑欺负了洛朝朝一般,弄得贺霖佑浑身不自在。 哭着哭着,洛朝朝自己开始抹眼泪,然后又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声哭泣。小小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贺霖佑能听到她抽噎的声音。 洛朝朝趴在自己的臂弯里,自言自语道:“我没事了,一会就没事了。” 祖母总说,她可以哭,但是哭完就不能难过了,不开心会随着眼泪流走。不就是一串糖葫芦么,再过七天她就能吃上了。 洛朝朝这样安慰着自己,殊不知,方才坐在她身边的贺霖佑已经起身进了饭堂。 只是她觉得眼泪挂脸上实在不好看,所以她再平复一下心情,所以没有抬头去看。 不多时,细微的脚步声在洛朝朝身后响起,贺霖佑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给你,糖葫芦。” 洛朝朝忽然抬头,看见了一根送到自己面前,红彤彤诱人的糖葫芦。 洛朝朝顺着糖葫芦看向了贺霖佑,抹了一把眼泪,又是开心但是又是想哭,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又莫名的好笑。 但是贺霖佑依旧神色淡然,就那样低头看着洛朝朝。 洛朝朝低头看着糖葫芦,吞咽了一下口水,道:“我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那我扔了?” “那不行。”洛朝朝立马夺了过去,沾了泪水的小手倏地噌了一下贺霖佑。 贺霖佑眼睛危险一眯,然后蜷缩着指尖,将洛朝朝碰过的地方,在衣服上狠狠地擦拭了一下。 贺霖佑刚想说,他也打了饭,想叫洛朝朝吃完饭再吃糖葫芦,可是洛朝朝已经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贺霖佑看着她满足的模样,一脸的无奈,然后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那份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洛朝朝正吃得香,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贺霖佑:“对了同窗,多少钱,我明日给你。” 她吃饭都是用的饭牌,据她所知,饭堂里面饭菜是只能用饭牌,但是其他零嘴的点心却是要花钱买的,她因为祖父祖母节制她吃糖,所以和书院里的饭堂商量好了,糖葫芦也用特定的饭牌兑换,所以她只能七天吃一次糖葫芦。 但是贺霖佑应该是用钱买的糖葫芦。 贺霖佑低头吃着饭:“不用,你记得把饭吃了就成。” 洛朝朝一侧头,看见了放在一边的一份饭,然后眨眨眼,继续吃手里的糖葫芦。 此刻对她而言,手里的糖葫芦难得,饭菜却是晚一点也能买到,所以还是先吧糖葫芦吃完要紧,所以她道:“我吃完糖葫芦再吃饭。” 贺霖佑眸子微沉,转头问她:“你七日吃一次想必是你家里人控制你的吧?” 洛朝朝重重点点头:“是啊。”然后神色透着惊讶,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贺霖佑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来如此。” “我是因为换牙祖母才不让我吃的,不过,这次谢谢你的糖葫芦,对了,你的衣服脏了,你若是不嫌弃,换下来,我可以带回去,叫张妈……洗。” 洛朝朝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落在了贺霖佑的衣服上。 南鸣书院的童院的院服都是白色的,款式都是交领里衣加对襟丝质氅衣,可那位同窗的外衣,细看有花纹,而且腰封的款式和他们完全不同,细看,这似乎不是南鸣书院的院服啊。 虽说她对一些衣服的料子还不甚熟悉,可是分辨好坏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自己身上衣服的材质,和那位同窗衣服上的材质,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第4章 洛朝朝咬了一口糖葫芦,侧眸看向贺霖佑:“你的衣服似乎与我们的不同,为什么呢?” 贺霖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睨了一眼洛朝朝身上的衣服,然后道:“初来乍到,我还没有领书院的衣服。” 洛朝朝清甜一笑,也怪自己机智聪明,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第一次认错人的时候,斋长和另一个男子跟在他身边,想必另外一人是来送他入学的父亲,结合他衣服的与众不同,洛朝朝立马就猜到了。 洛朝朝笑着道:“你好,新同窗,我叫洛朝朝,你叫什么呢?” 整整一日,少年首次脸上出现了笑意,面对洛朝朝的热情,他淡淡开口:“贺霖佑。” 洛朝朝。 早在拿他话本子的少年唤她名字的时候,他就记下了。 夏日的烈阳撒在翠绿的草坪上,少女铺开的裙幔犹如绿叶中绽放的一朵嫩花,叮咚水声伴随着二人低低的谈话,犹如盛夏忽然而至的一缕清风,抚平了人心头的燥意。 贺霖佑虽然动作斯文,但是转眼就吃完了,反倒洛朝朝,小口小口吃完了糖葫芦,饭却一口未吃。 见贺霖佑吃完了,洛朝朝倒是叫他先回去换衣裳,贺霖佑看着她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心中竟然有一丝后悔将糖葫芦还给她。 不过,此时后悔也已然来不及了。 方才他叫蒋文杰将刀放回去再来饭堂,算算时辰,他应该早就到饭堂了。但是因为自己没有在饭堂里面用饭,可能没有被他找到,不知道他没看见自己,会有多着急。 思及此,贺霖佑也没有逗留,便依着洛朝朝的意思,先行离开了。 洛朝朝见他离开了,转头便起身,随意吃了两口菜,便想回去。 一扭头,看见了来势汹汹的洛文礼。 少年气得走路带风,洛朝朝一时都有些怕他。 还没走近,洛文礼便扯着嗓门数落洛朝朝:“行啊洛朝朝,耍脾气躲到这犄角旮旯用饭,害得我好找啊。” 说完,又看见洛朝朝吃得还剩一个的糖葫芦,还有那满满当当的饭碟。 洛文礼眼底的怒意更盛了。 “洛朝朝!” 第4节 此刻,洛朝朝是真的心虚了。 若说刚才她还有指责洛文礼抢自己的菜、欺负自己的勇气,那么此刻被抓包饭前吃零嘴的她已经心虚变怂包了。 撞到贺霖佑身上的那根糖葫芦,若不是洛文礼坐在一边,洛朝朝怎么可能给它掉地上的机会,一拿手上可能就吃掉了。 “哎呀,我知道错了。”洛朝朝一边闪躲着,一边道歉。 “回去吃饭。”洛文礼凶巴巴道。 洛朝朝小跑着躲开洛文礼。 “我吃过了。” “你这也算吃过了?你别逼我回去告状,我还给你买了一份饭,不吃完,我今天回去就告诉祖母去。” 一听这话,洛朝朝也恼火了,脚步一刹,回过身子极有骨气地朝着洛文礼道:“你去啊,你敢告状,我就把你今日抢我菜,害得我撞到别人的事情说出去,我看祖母向着谁。” 不用洛朝朝告状,洛文礼也知道自己讨不到便宜。 家里最小的宝贝疙瘩,上头两位老人自然是疼爱得紧,再加上洛朝朝年幼丧母,父亲参军一年也回不了家两次,家里的所有人都是护着她的。 他洛文礼也是。 最后,洛朝朝还是屈于洛文礼的淫威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饭堂,将另一份饭给吃了个干净。 甚至吃得小肚子微挺,不情不愿地被洛文礼拉出了饭堂。 另一张桌子上正在吃饭的柳战逸看着洛朝朝叫苦不迭的模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柳悦意冷冷地觑向他,不悦开口:“你笑什么?” 柳战逸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姐姐的不开心,自顾自地指着洛朝朝离去的背影道:“姐,你不觉得洛朝朝刚刚走路的样子特别的笨吗?真是有意思。” “我看有意思的是你吧。”柳悦意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冷冷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顽劣的少年,“她不过是吃个饭,你就盯着她看了一刻钟,柳战逸,你看看你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完了吗?你不想吃就给我放下,我可没那闲工夫等你。” 柳战逸低下头,扒拉这自己碗里的饭菜,一脸不屑道:“不等就不等呗,我也没叫你等我啊。” 闻言,柳悦意啪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瞪着柳战逸,气愤离开。 如果说洛朝朝与洛文礼的是书院里高不可攀的权贵存在,那么柳家二姐弟就是书院里不敢招惹的小魔王。 二人的祖父乃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弟弟,承恩侯,二人的父亲是承恩侯嫡子。二人的父亲因为常年体弱多病,其母祖上又是鸾州人,又闻鸾州的山水养人,所以来了鸾州养病。 一家人来鸾州居住也有一年了,之前在京城,他们便是受人尊崇的存在,来了鸾州亦是如此,便惯得姐弟俩无法无天的性子。 柳悦意甚至觉得,自己的祖父可比洛朝朝那个当过丞相的祖父厉害多了,自己就是应该比洛朝朝受欢迎,可是偏生洛朝朝处处压她一头,甚至连自己那个蠢货弟弟也有事没事找洛朝朝麻烦,因此冷落了她这个姐姐,这让她更生洛朝朝的气了。 下午上课的时间在未时过半,也还未到午憩的时辰,年少的孩子精力十足,在书院里面顶着太阳追逐打闹。 洛朝朝倒是不想出去,所以就坐在屋内,听同斋的一位学子将狐妖和书生的聊斋故事。 周围还围着好几个人,肖桐青在也在一边陪着洛朝朝,同坐在洛朝朝身边的,还有一位鹅蛋脸,蛾眉杏眼瞧着有几分静柔的小姑娘。 此人乃是刚入学几日的安从郡王之女临安县主,要论尊贵,其身份也是极为尊贵,可是这姑娘却是一个安静本分的性子,平日里也不见和人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若不是身份摆在那,恐怕早被书院里那几个小霸王给欺负了去。 甚至柳战逸也不曾招惹过她。对于洛朝朝而言,这倒是特别稀奇的事情。 所以,洛朝朝与此人也不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讲故事的这位名为侯墨,此人虽然刚年过十岁,但是五湖四海的杂记他看了不少,正经学问不高,但是脑子里却有着稀奇古怪脱离现实的骇人故事,让洛朝朝这种看书慢但是偏又喜欢故事的女娃极为佩服。 休息时间听侯墨讲故事,是洛朝朝最喜欢的事情了。 就当侯墨讲到书生踏入一座荒凉的寺院,众人听得屏息凝神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了管事夫子的身影。 室内正在玩乐的学子瞬间化作群鸟散开,而洛朝朝因为是背对着门口,一时不觉,等她想回到自己的位置的时候,发现夫子已经站在了她的位置旁边。 她的书案,正好是入门的第一个位置,此番她若是想回去,势必要贴着夫子坐回去。 此刻不回去已经没有办法了,毕竟总不能在夫子眼皮子底下占着别人的位置不是。 洛朝朝尴尬起身,正想说话,夫子却直接忽视了她,侧过了身子,将身后站着的身影推至大家面前。 少年瘦弱的身影方才被夫子挡了个结实,所以刚才大家都只看见了夫子,并未瞧见夫子身后之人。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贺霖佑了,但是洛朝朝还是会为贺霖佑那张冷峻白皙的脸所动容,此刻他也已经换上了书院的衣服,裁剪得体的衣裳将他板正的身形衬得挺拔如松,明明个子比夫子还矮一截,可是洛朝朝总感觉,他似乎比夫子还让人生畏。 趁夫子回身之际,洛朝朝小步小步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夫子和贺霖佑道:“往后贺公子便在这间学堂里学习,往后与同窗之间也要亲和友善,莫生出龃龉。” 贺霖佑抬手行礼:“是。” “其他人的位置暂时无法挪动,贺公子就暂时坐那个位置吧。” 管事夫子所指的位置,是离洛朝朝最远的,最角落的位置,那是舍内唯一多了的一条案桌,没有移走,此刻倒是直接成了贺霖佑的位置了。 贺霖佑点点头。夫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就离开了。 屋内的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热闹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是却没有人主动向贺霖佑靠近。 能入他们甲斋的学子,都是鸾州的勋贵之后,骨子里不看不起彼此就不错了,还主动上前招呼的,那自然是没有人的。 洛朝朝这时候抬起手,朝着贺霖佑打了一声招呼,贺霖佑也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就起身去了自己的位置。 这很真应了那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洛朝朝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 第5章 柳悦意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摩挲着指甲,看见洛朝朝和贺霖佑打招呼的时候,不屑冷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她还真是喜欢上赶着往上贴,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和她往。” 柳悦意的位置就在贺霖佑右边,可谓是挨得极近的了,此刻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贺霖佑身上,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贺霖佑。 就在贺霖佑即将走到自己的案桌面前的时候,柳悦意手肘一推,放在书桌角的书忽然落地,落在了贺霖佑脚边。 柳悦意这时候半阖着眼,傲慢地抬起了下巴,细软的嗓音显得极为傲慢:“新同窗,能不能帮我捡一下册子?” 众人都一副看戏的模样看着二人,很多人都不想招惹柳悦意。 没在斋内混熟之前,多数人都受过他们姐弟的欺负,所以自然是能避则避,无人帮贺霖佑说话。 洛朝朝看不过去,正想起身,却被肖桐青一把按住肩膀。肖桐青朝她摇摇头:“朝朝,我们还是不要惹她了吧。” 犹记得身为县主安怀柔初来乍到的时候,居然被柳悦意欺负哭了,说来也是想笑,洛朝朝后来问过身为县主的安怀柔被欺负了,为何不使出县主的威严出来。 安怀柔却红着眼睛摇摇头:“她好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左右她现在也不敢欺负我了。” 洛朝朝那时候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她如果还敢欺负你,你就找我。” 安怀柔笑问:“找你,你能如何?” 洛朝朝犹豫了一下,道:“我能叫她书本里面长虫子,吓死她。” 当然,那时候也是气性上来了,想教训柳悦意,但是洛朝朝实际并没有这样做。 如今,又看见柳悦意欺负人,她算是坐不住了,不管肖桐青的阻拦,“噌”一下站了起来,高声道:“柳悦意,你的手是受伤了吗,自己东西掉了自己不会捡吗?” “呦,难得看见洛小姐出口帮人啊,怎么,你和这位新同窗很熟啊?”柳战逸坐在柳悦意前面,看见洛朝朝生气的模样,还极为兴奋地添油加醋。 肖桐青一见两方掐起来了,瞬间瑟缩地低下头,希望柳悦意没有看见她。 柳悦意依旧坐在那,面对洛朝朝的质问浑然不在意:“洛朝朝,你这么好管闲事,不如你来帮我捡?” 不曾想,洛朝朝还真的就走过来了。 只是还不等洛朝朝靠近,贺霖佑这时候却俯下身子,将掉落在地上的《论语》给捡了起来。 这一幕倒是让洛朝朝始料未及,不仅如此,贺霖佑还帮柳悦意的书拍了拍尘土,贴心之举看得洛朝朝瞠目结舌。 众人却习以为常了,毕竟不是谁都敢惹柳家姐弟的,只道贺霖佑也是一个害怕权贵的普通人。 对于这样的人,很多人面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还是会看不起的。 洛朝朝这时候的心情要比其他人难受一些,她以为这个少年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从初见再到一起用饭,她自认为这个少年身上是有自尊心的,可是如今看来,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洛朝朝并不知晓贺霖佑知道她的身份。 所以此刻,她想的是,方才若是被贺霖佑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或许就换不来那片刻的坦诚相处了,他或许会和现在对柳悦意一样,讨好又谦卑地对待自己。 贺霖佑将那书规整地摆在了柳悦意的桌子上,然后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洛朝朝此刻也极为失望地反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甚至听书的心思都没有了,闷闷不乐地坐在了凳子上。 柳悦意见此却非常开心,她一下子落了两个人的威风,贺霖佑捡书之举,等同于打了洛朝朝的脸,同时也把自己的尊严送到了柳悦意的脚下让她践踏。 看着洛朝朝那张气鼓鼓的小脸,柳悦意感觉特别的痛快。 柳战逸这以后却有些不满地回过头看向柳悦意:“阿姐,你这样,难怪别人不和你交朋友。” 柳悦意眼睛一眯,拿起书就朝着柳战逸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然后怒道:“说得好像你自己多受欢迎似的。” 洛文礼一直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一行人的举动,此刻看见柳家姐弟的对话,不由得冷哼:“原来二位还有点自知之明啊。” 此刻柳悦意占了上风,心情好,所以也不和洛文礼一般见识,所以也没有出口反驳。 倒是已经坐下的贺霖佑,极为不悦地看向了柳悦意手里被她拿来打人的书。 这世间贫寒子弟多的是借书、抄书去读,对书犹如至宝,他在宫中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这样的宫人,而此刻,却有人当着他的面拿着完好的书册打人或者随意摆弄。 少年严肃着眉眼抿着唇,极度不悦地看着柳悦意。 这一幕恰好被柳战逸给看见了,他眉毛一挑,示意柳悦意去看贺霖佑。 柳悦意一回眸,猝不及防对上了贺霖佑深邃的眼眸,少年在对上她眼睛的一瞬,落下眼睫,坐直了身子。 这模样落入柳悦意的眼中,他就是害羞了。 柳悦意的模样也算出挑,虽然年方十岁,但是已经和洛朝朝这样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有了区别,脸上的软肉也消去不少,有一两分女子的柔态了,她也深知自己长得不差,所以此刻一见贺霖佑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便自觉地误会了。 还别说,这位新来的同窗虽然瘦了些,但是依旧可见他俊俏的面貌,这可不亚于那个对她视而不见的洛文礼。 于是柳悦意便忽然端庄了起来,纤细的指尖拖着自己的下巴,给了贺霖佑一个矫揉造作的侧脸。 她此刻若是回头看一眼,便会看见贺霖佑的目光早就不在她身上了,而是越过她,看向了坐在门口位置的洛朝朝。 贺霖佑的目光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情绪。可若是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的眼眸中带着歉意,只不过习惯了被人高高捧着的皇子之尊,让他拉不下去脸在此刻和洛朝朝解释罢了。 之后,洛朝朝便没有再找个贺霖佑,许是真的失望了,也可能是根本没有把贺霖佑当回事吧。 下午,夫子教的都是一些贺霖佑在宫里就学过的东西,少年也听得乏味,不多时便没了听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