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栀(校园h)》 初夜 安之躺在床上时,还在微微地抖。她刚洗完澡,沐浴露的甜香还浮在身周,是她最爱的栀子香。 随意选的一家民宿,居然意外地令人舒适,尤其是香气这样的细节。 裴雪坐在床边,垂眼看她。他没有拉上窗帘,月光透过窗扇投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白皙的指尖。 “第一次?”他问得随意,却带了天生的温柔,既凉薄又缱绻。 安之点了点头。她抓过被子,想盖住身上那件过于暴露的睡衣,却被裴雪轻轻挡开了。 “那还跟我出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夏夜的晚风,扑在皮肤上便微觉酥麻。安之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一根修长而微凉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胸口,绕着某一点柔柔地打转。 她颤得更厉害了,侧过脸,有些哀求地看着裴雪,眸中含了水光。 “安之?你叫安之,对吗?”裴雪加上了一根手指,颇有耐心地揉捏着那里,诱哄般地问她,“学妹,为什么会跟我出来?” 这是明知故问。安之的乳头已被摸硬了,下身也起了反应。她轻轻地喘息着,睁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望着裴雪,却一声不吭。 她喜欢他,他是知道的。 裴雪轻声笑了出来。月光给他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无声滑落。他的眼睫很长,也很浓密,安之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凑近来吻她,那层睫毛会不会扫得她发痒。 他当然没有吻过她,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就是在床上。 裴雪柔软的手掌整个覆了上来,轻车熟路地挤按。安之的另一侧胸乳还空着,这种落差让她有些难耐。她想自己伸手去揉,又怕裴雪笑她。 她的渴求写在眼睛里,那双眼睛会说话。 裴雪的力道慢慢大了起来。安之的左乳已经红肿挺立,像只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吮吸。她控制不住地夹紧了腿,小幅度地摩擦着,痒意却并未缓解,反而越积越多。 “裴……学长。”她终于开口唤他,却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她的脸红了。 裴雪收回了手,指尖还带着乳香。他捏了一把她发烫的脸颊,问她道:“什么?” 安之不肯说话。 已抚弄过她身体的手指再次探了过来,但这一次,它找到了别的目标。安之的内裤被搅成细细的一道,拨开后卡在阴唇旁,而手指毫无阻碍地,伸进了她已湿润的穴口。 内裤也是湿的,安之的穴在流水,从裴雪靠近时就开始了。裴雪似乎有些惊讶,他那好奇的神色令安之感到羞耻。她不由得动了一下腿,想要把入侵的异物赶出去。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着,她想要裴雪进来更多。 很湿,很软,层层迭迭的媚肉咬住了裴雪的手指,令他轻叹了一声。他的胯间一直很平坦,直至此时才微微隆起,有了勃起的趋势。 “学妹,”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穴壁上的软肉,仿佛知道哪里是她的敏感点,那种折磨让安之全身都绷紧了,偏他还温温柔柔地取笑着她,“安之学妹,你这里好湿。” 他的另一只手轻弹了下花蒂,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很热……很舒服呢。” 烟花(微h) 安之不只下面热,她浑身都在出汗。裴雪的手指很凉,那一点凉意挑拨起了她全身的情欲。她不知道裴雪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但他的手法相当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再快一点……就是那里…… 但在快感即将累积到巅峰时,裴雪停了下来。他依旧笑得温柔,却毫无留恋地抽出了手指,将粘腻的水擦在她的睡裙上。 她很不舒服。 裴雪抬手去揉她的右乳。她看着瘦,胸口却绵软得惊人,像只娇娇怯怯的雏鸟,让人很容易生出更恶劣的心思。他的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肩线滑下,一面褪去那条半脱落的睡裙,一面探索着她更多的敏感点。 触碰到腰侧时,她颤得最厉害。 裴雪的指尖在她光滑的皮肤上一寸寸按过去,安之想要躲,但她扭动腰肢的动作更像是迎合。手指最后来到了她的唇畔,安之微张了口,好让他摸得更方便些。犹豫片刻后,她含住了他的指尖。 裴雪垂首看她。 潮红在她脸上弥漫。她生得白,因而那红便格外明显。不只是脸上,凡是他触碰过的地方,都迅速漫起了红潮。她的胴体不再洁白无瑕,而是沾染了色情的气息。那是一种引诱,或者说邀请,她的身体渴望着更多的蹂躏。 真骚。 他将这句话说出了声,嗓音微哑。原本舔舐着他手指的小舌骤然一缩,像是觉得羞耻,不再主动去寻他的手。她其实舔得毫无章法,但很认真,好像无论塞进去什么,她都会舔得这么用心而细致。 安之现在口干舌燥。 裴雪的手指忽然用力抽插起来,她合不上口,唾液从嘴角滑下,带来温热发黏的触感。她被他插得流出了眼泪,眼角发红,喉间溢出断续的呜咽。 “真骚。”他又轻声说了一遍,收了手,替她擦干净眼角的泪。下一秒,他将沾满唾液和泪水的手指又探入了花穴,这一次进了两根。 安之弓起了腰。她被那细细密密的快感磨得要死了。裴雪不肯给她一个痛快,他好像有无限的耐心,要看着她在他面前发情,再因为欲求不满而失态哭喊。 花蒂被他的另一只手捏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按。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将她挠得越来越痒,脑中也越来越迷糊。 太可怕了。这个人的手上功夫太折磨了。安之想,或许今日不该和他出来的,她根本不是裴雪的对手。但几乎是立刻,这个念头就被她掐断了。 她喜欢他。她想和他睡觉,想了很久很久。 既然已经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她不在乎多等一点。她愿意等这场前戏结束。 或许是念及旧事让她情动,花穴里的水流得更多了。当裴雪又一次磨过那处敏感时,她低低地叫了一声,达到了第一次小小的高潮。 烟花在脑中绽开,她眼前迷离,一时无法视物。穴道在规律地缩动着,将裴雪作乱的手指咬得更紧。当安之回过神来时,她看见了裴雪的脸,离她很近。 她曾无数次摹画过的那颗星星,此刻就落在了她的身侧,给了她一个蜻蜓啄水的吻。 安之又看见了烟花炸开,她眼中有泪水,在裴雪的手指上,也是在这个过于意外的亲吻中,攀上了第二次高潮。 情动 裴雪对她的反应感到惊讶。他没有立刻抽出手指,而是任由软肉将它裹紧,让那张小口一张一合地轻咬着它。 “很喜欢?” 她的身子敏感得不正常,但裴雪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这个姑娘只穿了条被搅成细线的内裤,半个身子都沐浴在乳白的月光里。她无依无靠地躺着,而他仅凭手指就能将她送上高潮。 安之在令人晕眩的余潮里攀住了他的手臂。裴雪默许了。她鼓起勇气将他的左臂拉近,印上了一个很轻的吻。 其实没有必要亲吻,他们并不是恋人,但安之抱了一点希望,只要裴雪不拒绝,她还会……想要更多。 想要亲吻,想要拥抱,想要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安之,安之。 那个吻印上去的时候,她更湿了。即便她才刚刚高潮过。 “学长……”她的声音发软,和她的身体一样。她想去解裴雪的衬衫纽扣,出于某种她无法解释的心理。她现在衣冠不整,几乎裸着全身,但裴雪穿得整整齐齐,除了胯部的布料微微拱起外,完全看不出异样。 这让安之有点沮丧。她没什么力气,解了几次都解不开纽扣,只能带了点央求地抬头看向裴雪。 裴雪在笑。 他抓过她的手,没有停留在纽扣上,而是将它往下带。安之碰到了那块发烫的地方,她又想躲了,但是裴雪没放手。 “靠过来一点,”他柔声道,“乖。” 那个乖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安之是被下了迷药的猫。她温顺地靠了过去,枕上了裴雪的腿根。 那块胀大的地方贴着她白嫩的脸。她伸出湿润的舌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无师自通地舔了一下。 裴雪的脸上没有表情,眸光却深了。 “这里,”他指了指档口的拉链,提醒她,“用牙齿。” 安之的牙很漂亮,像两排细密的珍珠。她是真的听话,咬住了冰凉的拉链,不太熟练却十分努力地,一点一点往下拉。 裴雪在抚摸她的头发,细细地捋着,像是奖励一只乖巧的猫咪。直到拉链褪到了底,他又温和地命令道:“继续。” 安之的眼角再次涌出了泪。她莫名觉得屈辱,但与此同时,被掌控的快感也蔓延上来。她眨掉了泪花,咬住了内裤的边沿,慢慢地将它褪下。 阴茎弹出时打在了她的脸上。安之没有呼痛,她被那惊人的尺寸吓住了。到了这一步,裴雪依旧没有完全勃起,他就着抚摸她头发的姿势,把她的头往前再摁了些。 “要不要我教你?” 教也没有用,这需要经验。安之做得笨拙,但她的笨拙似乎取悦了裴雪。阴茎在她的舔舐下又胀大了一圈,上面隐隐有青筋跳动,马眼处涌出了清液。 裴雪掐住了她的后颈。他力道不大,但安之只觉得难以呼吸。 “学妹,”他不再笑了,冷漠地唤她,“再张大一点。” 安之被迫抬起头的那一瞬,裴雪将阴茎插入了她的口中。太大了,她无力地吞咽着,隔着莹莹泪 光与裴雪对视。裴雪正凝望着她。 他没有再说什么,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适,只是摁住了她的头,让她吞得更深一点。这是第一次,安之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情欲,那种暗色让她忍住了轻微的呕吐感。裴雪并不是毫无感觉,他会因为她而起反应,会想要干她。 她看着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小心地吮吸起来。 声音 裴雪眯起了眼。 安之吸得不得法,但那薄薄的、晶亮的,又被他弄得微肿的双唇,含着他已硬到发痛、面目狰狞的阴茎,这一景象本身就足够魅惑。安之是相当清纯的长相,适合放在校园宣传片里,穿着白衬衫、扎了高马尾,抱着书冲镜头甜甜一笑,而不是在昏暗的室内,被人剥光了衣服,按在双腿间舔弄性器。 倒也算不上昏暗,窗外还有月亮。月华朦胧,给安之光滑的、裸露的脊背披上了薄纱。她太安静,又太听话,以至于在这样色情的场景里,依然葆有洁净得近于圣洁的美。 他不想和圣女做爱。裴雪想起了刚才她高潮时的表情,似乎更好看。 他要多看一点。 裴雪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转变。两个小时前,他随手订了这间房,给一个听说暗恋他许久的女孩解围。故事本该在那里结束,可偏偏一切都那么自然,他们在路旁等红灯,晚风撩起了安之的长发,挠在他的小臂上,他侧眸看去,正好对上了安之悄悄打量他的目光。 受惊的猫咪迅速转过头去,而裴雪望着她发红的侧脸扬起了唇角。这个姑娘是无害的,或许不够大方,但是足够天真,足够纯洁。她用小指的影子勾着他的衣角,那小心翼翼的试探让裴雪觉得好玩。 直到送她进了房间,她怯怯地站在门旁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眸中却全是舍不得。他倚着门看了一会儿,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随后他便发现,安之眼睛红了。 那是种会让人心软的神情。 空气里漂浮着雨后栀子的清香,潮湿馥郁,裴雪没有喝酒,他在今晚的聚会上滴酒未沾,此刻却像是有些醉了。这种花香令人沉溺,令人控制不住地想深深陷进去,被它裹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安之的舌又滑又软。 裴雪低低地喘了一声。他依旧矜持,除了眼眸深暗,面上没露出别的神色。可安之从那声喘息里得到了鼓励,她舔弄得更为用力,将茎身整个都浸得水淋淋的。 她口中之物很硬,但她有足够的柔软去包容和接纳它。 裴雪忽然抵住了她的额头。那只手是烫的,和她一样覆了层薄汗。她还没弄清楚状况,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发现自己又躺倒在了床上,身下吱呀作响。 和方才不同的是,这次裴雪不是坐在床边,而是压在她的身上。 离得近了,那些细微的喘息便被无限放大。安之胸中怦然。她不知道耳边的心跳是她的,还是裴雪的。杂乱而急促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那样缠绵,又那样热烈。 裴雪偏过头,吻上了她的脖颈。安之在他身下细细战栗。 那是她未曾经历过的麻痒,她既痛苦又满怀渴望。裴雪的唇触碰到哪里,哪里就迅速变得滚热,他在她身上点燃了一处又一处的火,却不肯拿水来扑灭它。 在安之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已搭上了裴雪的背。隔着薄薄一层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在出汗。 “学长,”她很轻地唤了一声,“把它脱掉吧。” 裴雪没有立刻应她。他的唇在做更重要的事。安之本就挺立的乳尖被他含住,细细舔舐着。她在快感里咬起牙,揽着他脊背的手不自觉用力。 “脱掉……”裴雪没有从她胸前抬起头,说话时舌尖搅弄着乳尖,让她的身子软得像水,“好啊。” 他一手去摸她湿答答的穴口,恶劣地捻着那颤动着的小豆,一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不要躲,”他在她耳边呵着热气,不顾她呜咽着扭动身体,手上力道加重,逼得她惊叫了一声,“多说一点,学妹的声音……很好听。” 荒唐 “学长。”安之被折磨得有些意识涣散,哑着嗓子唤他,“学长。” 这是她唯一不肯听话的地方。她不愿说其他字眼,只是虚弱地、固执地重复着这个词,不论裴雪如何诱哄都不肯改口。有那么一瞬,裴雪甚至觉得恍惚,安之的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又那样渺远。她赤裸着躺在他的身下,与他肌肤相接,却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双目含泪地唤着一个令他感到陌生的人。 似乎在他们之间,隔着很长很长的光阴。 裴雪的吻变重了,近乎某种啮咬,在安之身上留下红肿的痕迹。他问她:“叫我什么?” 安之吃痛,颤抖着去触他的肩。衬衫已经滑落了大半,她的指甲嵌入了裴雪的肉里。他们在相似的痛感里觉到了快意,在这种情形下接吻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他吮吸着她的唇瓣,而她咬破了他的唇角,在津液黏连间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学长。”安之在接吻的间隙喃喃,“学长。” 叫得那样深情又缠绵。 裴雪偏过了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缓慢地笑了起来。他笑他自己,从那个称呼里品出了一点苦涩。喜欢他的女孩很多,但大部分只是听过他的名字,见过他一两面,知道他的一些所谓“事迹”。他是活在别人传言中的人,他们乐意给他添上光环,将他想象成完美无缺的样子。 因而他一直很冷静,知道女孩们喜欢的未必是他,而是她们自己心中的神像。他不能利用那种痴迷,这对她们而言,不公平。 裴雪,他无声地问自己,你今夜是怎么了? 怎么会如此荒唐,如此失控呢。 他从床上撑坐起来时,安之的手仍搂着他的肩膀。他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拨开了那双手,看到安之困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我没有戴套。”他唇边仍挂着笑,心底却升起一阵轻微的、难以言述的烦躁。这个角度的安之是那样漂亮,被打湿的眼睫每眨动一次,就让他的心跟着浮动一下。他的阴茎正抵在她的腿根,那里有湿润温暖的穴口正轻轻翕动着,等待着他的进入。 可他只停顿了一瞬,随即用更温和的口吻继续道:“今天……就到这里。” 安之呆呆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他伸手想去抚她发肿的唇,最后却只是轻掠了下她耳边的湿发,低声道:“对不起。” 他为他是个混蛋而道歉。 裴雪起身离开时,安之慢了一拍,没能抓住他的手,只勾住了他的小指。他们相贴的皮肤都还炙热着,但安之却觉心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浇灭了。 那是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只要裴雪再往前半步,他的手指就会从她指尖滑落。但他虽仍背对着她,却没有动作。 “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还有什么事么?” 安之没办法开口。裴雪说的是事实。她总不能和他说,那我们现在去买,又或者,不戴那个东西也可以。 要是他随身带着避孕套来和她开房,或许会更让她寒心。 “学长,”她指尖用了些力,小心地勾得更紧了,“我先帮你……弄出来。” 她已经高潮过几次,可裴雪还没有射。从她这里看不见裴雪的表情,更看不到他喉结无声滚动的样子。 “没关系。”他看着月光洒在脚边,像粼粼的湖水。最好不要在此刻回头,不要看见安之被他舔吻过的身体,和她那双哀恳的、和月光一样干净的眼睛。 裴雪很轻地抽回了手,绕开散在地上的衣物,往淋浴间走去。 飞蛾 裴雪只开了浴室里的小灯,暖色的柔光透过磨砂的玻璃墙,照在安之光洁的脊背上。她正抱着膝坐在床沿,把自己蜷缩得很小。背后水声哗啦,栀子的香气再度弥散开来,甜得生腻。 她回想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依旧没弄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似乎已经足够主动,裴雪也没有表现出抵触,他只是在最关键的一步停了下来,毫无留恋地。 可能真的是……没有戴套吧。 安之拍了拍自己的脸,决定停止胡思乱想。她把凌乱的被褥铺平,随后意识到裴雪未必会住在这里。但他的衣服也脏了,安之开始犹豫,外面有洗烘一体机,她要不要帮他把衣服洗干净? 也是此刻她才发觉,今夜这个房开得太仓促了,无论是她还是裴雪,都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她懵懂试探,裴雪温柔配合,以至于一切都那样水到渠成,让她误以为或许裴雪也是喜欢她的,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她会对旁人一见钟情。 不该高估自己的,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 她下床去开了阳台的门,蹲在机器前开始研究各个按键。他们住在高层,往外看,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带,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这一场景让安之无端地高兴了一瞬。她可以在想象中假装,自己和裴雪是出来度假的情侣,正在一场还算尽兴的欢爱后做着事后清洁的工作。 背后的水声停了,安之回过头时,裴雪正从浴室里出来。他披着浴袍,一手拢着前襟,一手擦着湿发。氤氲的水汽让他变得慵懒,眼睫也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他在对上安之的视线时扬了唇角,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外面,就那样自然地朝她走来。 “好用吗?”他指了指那台机器,另一只手还在擦着头发。 太自然了,他的关切总是恰到好处,仿佛他们的相处理应如此,仿佛她方才的幻想并不是全然的虚妄。安之确实迷恋这个人,他有着把控氛围的力量。那种温和与稳定是天生的,能吸引无数飞蛾仓皇扑火,只为了在被烧尽翅膀后,听他轻声说一句对不起。 而她已觉得满足。 “看着挺干净的。”安之点了点头。她起身时站得太急,趔趄了一下,被裴雪伸手扶住了。他的掌心温热,有着沐浴后丝绒般的触感,让安之的脸倏地又烧了起来。 “那我来吧。”裴雪在她站稳后便松了手,唇角还是扬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的脸红,“内衣裤就叫外送。” 安之的动作慢了一拍,裴雪已在她方才的位置蹲下,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了消毒液。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雪要帮她洗衣服。 她记得裴雪有洁癖。 安之在隐隐开心的同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贴身衣物可以叫外送,那为什么…… 她晃了晃头,坚决不再想了,回身去把散乱在地的衣服抱起,放进了裴雪身边的衣篓中。 “谢谢学长。”她低声道谢,看见裴雪搭在按键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而她在那一瞬忽然有些口干,“我去洗澡了。” 幕墙 水温被裴雪调得恰到好处。安之站在花洒下,将绵密的泡沫涂抹过全身,遮住了裴雪留下的吻痕。她洗得心不在焉,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裴雪已经开了机器,在轰隆的运转声里,他似乎接了个电话。 安之小心地调小了水流。 “仪器……嗯,好……我明早回校……” 他今晚不走了。安之心下稍定。确认了这一点后,她才又调大了水流,放慢了清洗的速度。刚才她一直隐隐担心,出门后裴雪就不见了,即便她知道洗衣烘衣都没那么快结束。 真是好笑。 她将长发吹至半干,走出浴室时,裴雪正靠坐在床头,懒散地曲着条腿,手机屏幕在他手边发着幽光。安之很快地扫了一眼,认出了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他倒是并没看手机,只微偏了头,望着阳台出神,听到安之的脚步声后,回头朝她笑了笑。 安之在那个浅淡的笑容里乱了呼吸,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裴雪在笑什么。这台洗烘机的功效实在不敢恭维,噪声极大,将这个暗夜里的暧昧和旖旎都给搅散了。 可她却也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在裴雪脸上见到了近于无奈的神色。 他拿这台吵闹的机器毫无办法。 “再睡一会儿?”裴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过来。阳台上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这个环境实在不适合睡觉,但安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和他一起坐在了床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安之能从噪声里辨认出他匀长的呼吸。她原本不困的,却在此时微微觉得晕眩。如果她足够大胆,或许就能偏过头靠在裴雪肩上,轻蹭一下他裸露的的脖颈,如果她足够幸运,裴雪也会揽住她的肩,亲一亲她还湿着的额角。 但也只是如果。 她在发怔时听到了裴雪的声音:“我六点走。” “什么?”安之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哦……好。” 六点……她悄悄瞥了眼墙角的挂钟,两点五十七分。 “师弟刚刚给我打电话,”裴雪向她解释,尽管这不是什么非要解释的事,“仪器出了点问题,他一个人处理不来,我得回去看看。” 按理说,凌晨两点是不该接到同门电话的,但裴雪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已经习惯了。安之知道他在天文系就读,是那一届唯一的直博生,却没想到他平日里也会这么辛苦。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开始不自觉地数起了秒针。 他们还有三个小时。 三小时之后呢? 秒针与时针重迭在数字12上的时候,安之轻声开口:“学长。” “嗯?” “你……为什么会学天文?” 她已竭力将语气放得自然,但仍显得有些没话找话。安之懊恼地想,她是真的不擅长和人搭话,明明这个问题已经准备了太久,说出口时,竟还是会觉得紧张。 “我么?”裴雪似乎没听出她的窘迫,温和地接过了话头,“填报志愿是几年前的事了,对我当时的分数而言,N大天文系是最好的选择。” 安之吐了吐舌。她知道裴雪的分数,如果不是为了读天文,他肯定能去比N大更好的学校。 “那,学长喜欢这个专业吗?”她追问着,暗中攥紧了浴袍的一角。 “喜欢啊,”裴雪笑起来时,右侧脸颊上会有一只很浅的酒窝,让他不再显得那么清冷而疏远,“天文是离宇宙最近的专业。” 那一刻,安之听到自己的心跳怦然。黑暗中裴雪的侧脸,和数年前那个少年的侧影无声重迭。隔着裂成蛛丝状的玻璃幕墙,安之在里侧,少年在外侧。他抬头望着布满繁星的夜空,语调轻快,带着意气风发的自信,也带着向往与憧憬。 “我想读天文,毕竟,它是离宇宙最近的专业。” 卡片 安之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睡得有些懵,睁着眼躺了片刻,才猛然坐起来。房间里还余有栀子的甜香,她的衣物被整整齐齐地迭放在枕边,这一切都在暗示着,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梦。 她和裴雪睡了一觉。 难以言述的惆怅混杂着隐秘的喜悦,从安之心里满溢出来,胀得发酸。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有点想逃离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又有点舍不得。墙角的挂钟显示十点零九分,安之茫然地坐在那儿,又数了一会儿秒针,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她下午还有课。从这里回学校,少说也得一个小时。 她不能再浪费时间。 这样也好。紧迫感能使她暂时忘掉裴雪,忘掉他不清不楚的暧昧和抽身离开的果决。安之将大脑放空,拿起枕旁的衣物,却发现下面还压着什么。一张卡片。 正面是民宿的介绍,背面是裴雪干净利落的字迹。hillie。 他的微信。 过于轻易又过于意外的幸福让安之微觉晕眩。她和裴雪并没有结束,他甚至主动留下了联系方式,这是否说明,他对她是有感觉的?如果她再约他见面,他会答应吗? 雀跃的期待足以掩盖掉她小小的、一闪而逝的失落,裴雪不记得她。他们在很早之前便加过了微信,只是从没说过一句话。 安之取过床头的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回消息。她没急着回复,先将那个微信号输入搜索栏,下面立刻跳出了裴雪的头像。大片的深蓝色,像无浪的海,亦或无月无星的天。里面空无一物,但安之曾无数次望着它出神,一看就是很久。 他的微信名是Mercurius,水星。从她加上他微信的那一年起,四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换过。 她想,裴雪是个长情的人。 匆忙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安之饿得厉害,但还是先回了趟宿舍,去拿下午课上要用的东西。推开门的那一瞬,姜予南的女高音便飙了出来:“安安安安之——” 安之被她惊得倒退一步,随即又觉得不对,赶紧进了宿舍关上房门。N大宿舍的隔音效果摆在那里,她还不想在整层楼扬名。姜予南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她还穿着睡衣,一头短发乱糟糟地炸着,偏那双眼睛盈盈动人,满是哀怨地盯着她:“你再不回来,就去老余课上给我收尸吧。” 老余是下午语概课的老师,说话风趣豪爽,下手一黑到底。文院的教授大多心软,再怎么样都不会让学生成绩太难看,因而老余的事迹便格外有震慑力。传言中,三年前在他手上的那个班,只有四个人过了及格线。 院里也被当年的GPA给吓到了,近来都没敢让老余带本科生,好巧不巧,他“复出”的第一年,就是教安之和姜予南这一届。 不怪姜予南紧张,安之自己也挣扎在保研的边缘线上,想起老余笑眯眯的脸就犯怵。 她搁了包,掏出打印好的作业递给姜予南,自己先去倒了杯水喝。姜予南动作神速,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摸出平板,开始比对两人的答案。她边挥舞着pencil边嘟哝道:“不一样的地方我先标记上,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们再细看。对了,你昨晚见到裴雪了么?” 她话题转变得太快,安之没防备,一口水来不及咽下,呛得咳嗽起来。 “我去,有情况啊。”姜予南百忙之中抽空暼了她一眼,目光狡黠,“小安安,别想蒙混过去,给我如实招来啊。” 偶遇 去食堂的路上,姜予南仍在吵吵嚷嚷,无缝衔接着“诶这棵树我们怎么画得不一样”“我去他真给你挡酒了?”两个令安之头疼的话题。十二点十分是食堂人流量的高峰,她扯了一下姜予南的袖子,小声警告她:“别问了,回去再说。” 姜予南一路都抱着平板埋头苦看,全靠安之拽着才没被撞翻,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嘿嘿笑了起来:“不问了,只谈学习好吧?但是小安安,”她凑过来,往安之脖颈边呵了口热气,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脸红什么呀?” 脖颈一侧还有裴雪留下的红痕,被安之挡在竖起的衣领里。她那一处本就敏感,昨晚裴雪一吻就起了反应,此时被姜予南冷不丁地使坏,安之只觉又麻又痒,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我去打饭了,”她怕姜予南再靠过来,松了袖子就往旁边躲,“你吃什么?” “都行,我跟着你吃,”姜予南又正经起来,踮着脚开始环视食堂,“我先去那边坐下,才看了一半呢……生死时速啊!” 安之取了托盘,站在了离她最近的队伍末尾。脖颈处还残留着痒意,似有若无,让她浑身都不大自在。她转动了一下手机屏,想拿它当镜子,确认那道红痕真的被遮住了,可在暗色的液晶屏幕上,她先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后的人。 裴雪? 安之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人影,直到他也如有所觉地看了过来,借着屏幕的映照,同她对上了视线。 那一刻,不只是脖颈,她全身曾被碰过的地方都腾起了痒意。安之没有想到,身体记忆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裴雪太高了,她被笼罩在他身前的阴影中,也被笼罩在昨夜那场欢愉的幻觉里。她甚至不用刻意回想,就能记起他埋首在她胸前的样子,记起他眼眸深黑,带着欲望注视她的神情。 即便他们此刻都衣冠齐整,站在喧嚷而拥挤的人群里。 安之又开始觉得口舌发干,她收起手机的动作算得上慌乱。垂下目光时,她下意识摁亮了手机屏,想和姜予南说两句话,让自己平静一下。 可她的左肩却被什么轻戳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裴雪的手指。 她怎么会认不出裴雪的手指? 安之仓促抬头,发现身前已经空了一块。她发呆的时间太长,没留意到这条队伍已然变短。本就烧着的脸变得更烫了,安之不敢回头,垂着眼朝前跨了两步,跟上了前面的同学。 裴雪也跟上了她。 她总是这样,只要在有裴雪出现的场合,她就变得像个傻瓜。安之唾弃自己的没出息。她紧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背,那人一抬脚,她就跟着往前挪。但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竖着耳朵,尽力捕捉身后的说话声。 裴雪似乎是和师弟一起来的。 “裴哥,你是不是爱吃水蒸蛋来着?”男生的嗓音有点哑,带着通宵后不自然的亢奋,“今天多亏了有你,这顿我请啊。” 安之偏了头,越过前面几人的肩膀,在一堆菜肴里看见了最后一份水蒸蛋。她没来由地觉得紧张,每次打菜的阿姨一伸手,她的心就随之一跳。 可惜了,安之想,这个点过来,水蒸蛋怕是已经放凉了。 她要找个机会告诉裴雪——如果有这种机会的话——她很会做饭,连姜予南这种不吃鸡蛋的人,也曾夸过她炖蛋的手艺。 许是上天眷顾,排到安之的时候,那碗蒸蛋仍旧摆在那里。她为此无声地舒了口气。 “还要一碗米饭。”她对阿姨做了个“二”的手势,“二两。”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裴雪在看她。他的目光在那一瞬有了重量,沉沉压上了她的肩。 安之端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是因为……她和别人一起吃饭吗? 春雨 食堂里人头攒动,好在姜予南挑染过的红毛扎眼,安之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搁下托盘后,她又扯了下姜予南的袖子:“还看呢,吃饭了。” “快完了,”平板被竖在桌子正中,姜予南把筷子咬在嘴里,指着屏幕上的一处问她,“安安你瞧,我怎么少画了一个箭头?” 安之凑了过去,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侧。裴雪也打完了饭,正端着托盘立在不远处,没有立刻坐下。 他似乎在找什么。 是在找什么呢…… 安之定了定神,在姜予南龙飞凤舞的字迹上点了一下:“这里,助词要前移。” “我就说啊!”姜予南哀嚎一声,“这语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拎着pencil就要上手改,安之却忽然心里一动。在油烟气和饭菜的味道里,她闻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栀子香——和她自己身上的一样。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拿起平板,转手塞进了姜予南怀里。 “你——”姜予南想瞪她,却在抬眼的一瞬望见了穿白衬衣的高瘦男生。后面的话被她咽了回去,糅成一句意味不明的哼笑,“行吧。” 安之的手心冒汗。不用抬头,她就知道裴雪正站在她身边。浅淡的阴影投照在桌旁,裴雪微俯了身,轻声问她:“同学,这里有人吗?” 当然没有人,只有一台已被她收起来的平板。食堂的桌子是四人桌,她和姜予南并肩坐着,对面正好还空出两个。安之说不出话,只盯着面前的饭菜,用力摇了摇头。 裴雪和师弟坐下了。姜予南在她旁边憋笑,差点没咬住筷子。安之不看任何人,她板着脸,拿起汤匙开始舀汤,却发现自己手指僵硬,那汤匙又滑得过分,像条握不住的鱼。 整个桌上气氛诡异,只有那位师弟对此毫无所察,还在大大咧咧地和裴雪聊天:“裴哥,今年罗老板还招硕士么?我一个外校的朋友和我打听,想进罗老板的组。” “他忙,”裴雪的嗓音像融化的雪水,在布满白花的草甸上静静地流,“上个月开了新项目,只怕招了学生也没时间亲自带。你不如问问许师兄,跟着他读也是一样的。” “也对,”师弟长叹一声,“真快啊,现在见了许哥都得喊老板了。哎,你说我那朋友是不是想不开,跑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读研做什么,喂野猪吗?” 安之悄悄看了他一眼。这位师弟脸圆圆的,很有福相,再加上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很难不怀疑他和某国宝有亲缘关系。 她想笑,却在那一瞬感知到了裴雪的视线。唇角的弧度还没被压下,她眉眼弯弯地和裴雪对视,直到胸口开始胀闷,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裴雪的眸光很深。 安之像被美杜莎给定住了,动弹不得,过了片刻,还是裴雪先移开了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他吃得很优雅,速度快但并不匆促,安之正对着他,能看见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和吞咽时无声滑动的喉结。 她连喝了几口汤,仍觉喉中发渴,也觉这四月的天热得奇怪,让她浑身都有些躁。 等对面的两人起身去送托盘,姜予南也搁了筷子,凑近过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额头:“欲擒故纵啊妹妹!你这样,眼睛都快长他身上了!” 安之知道自己丢人,但她又觉得这人丢得有理由。她小声辩解道:“这不是平时看不到吗。” “我——”姜予南被她弄得没脾气,只能恶狠狠地抄起托盘,很有些愤愤不平,“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遇上你这样的啊?” 安之抿着唇不说话。她们并肩走出食堂,却见不少人都站在二楼的大平台上,黑压压地堵成一片。 “搞什么呢这是。”姜予南嘀咕着,随即“啊”了一声,讶然道,“下雨了。” 这场春雨来得毫无预兆,大多数学生都没带雨具,此刻只能挤在平台上干等。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安之拢了下被风拂动的碎发,在抬手时望见了裴雪。 她、姜予南、裴雪和他师弟,四个人里,只有她带了伞。 暗潮 在这种时候,姜予南反应最快。安之只听呲啦一声,她已拉开外套的拉链,将平板严严实实捂进了怀中。 “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姜予南拍拍她的肩,神情悲壮,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抓住机会,安安。” 下一秒,姜予南罩上帽兜,不等安之开口,刷地冲了出去。她动作矫健,也不在乎地面湿滑,一跃而下四级楼梯,引得平台上的学生齐齐倒抽了口凉气。 受这位勇士鼓舞,人群着实骚动了一阵。一个又瘦又小的男生被推到了最前侧,他撑开手中的伞,迟疑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你们……” 他早就该走了,犹豫是因为他的七个同门都两手空空,那把小伞实在遮不了这么多人。但此时,被不知何来的中二气氛影响,他身后的男生们都喊了起来,连那位熊猫师弟都颇为兴奋地加入了。 “有伞不就行了!走啊走啊,一起走!” “一起走,一起走……” 于是,安之眼睁睁地看着小男生举起伞,像是领头的自由女神,带着黑压压的人潮,浩浩荡荡地冲进了雨中。 熊猫师弟走在最后一个,被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振奋地回头,朝裴雪大喊:“来啊裴哥,一起走!” 安之的身体总是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她的精神还处在受冲击状态,却在那一瞬迈步向前,牵住了裴雪的衣角。 下意识地。 她没来得及看裴雪,只看到熊猫师弟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牵住裴雪的手,嘴张成了O型。雨水顺着他圆润的脸颊往下淌,又流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下一刻,他爆出一句“我草”,转身落荒而逃。 裴雪在笑。 他笑得闷闷的,连带着衣角也轻颤了一下,安之想抽回手,又有点不舍。左右都是豁出去了,她咬咬牙,唤了一声“学长”,低声道:“我带了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安之面前,她听见裴雪“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了笑意:“我来撑吧。” 恍惚的梦寐之感又泛涌上来,她毫无反抗地递交了自己的伞,沉默地跟着裴雪走进雨中。他撑伞的动作轻巧而利落,只是一霎,冰凉的雨水便被挡在了伞外。头顶的伞面深蓝,像走在宁静的天穹之下,水声淅沥,他们肩并着肩,在雨的滋养里共同孕育着湿润的秘密。 安之太幸福了。她在这种宁静里觉到了忧伤。伞为他们隔绝出独属二人的世界,她可以在这里化为藤蔓,无声地、带着无限依恋地缠绕住裴雪。如果能一直都不说话就好了,安之想,让他们就这样走下去,走向不必为外人所知的隐秘结局。 经过体育馆时,裴雪带着她往右转,安之顿了脚步。往右是她要去的教Ⅱ楼,而往左才是天文山。她不知道裴雪还要不要回山上,但方才她隐约看见,熊猫师弟是往左跑的。 “学长,”她又勾了下裴雪的衣角,“你下午去哪里?” “我没什么事,”裴雪偏过头,看了眼她肩上的包,它已被电脑和一堆沉重的书坠得有些变形,“你是要去教室?” “我不急,”安之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打结,但她必须得把话说出来,“可以先送学长。” 他们的对话客客气气,像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仿佛他们没有在昨夜赤裸着相拥,也没有在情难自抑时,用汗湿的手十指交扣。 安之只敢碰他的衣角,宁愿被淋湿半边衣袖,也不愿往中间靠。 裴雪停住了,手中的伞向安之倾斜。他抿着唇立了片刻,平静地望着眼前的雨。涌流的暗潮在他们之间凝固,那漫长的几秒钟里,只有水声淋漓。 嘀嗒,嘀嗒。 暗潮疯长。 她被裴雪拽进了体育馆,手腕生痛。伞掉在地上,滚出一圈湿漉漉的水渍。馆里没有开灯,他们在微弱的光线里拥吻,口鼻间是雨后草木的清苦味道。书包滑落了,安之被迫仰头靠在墙壁上,踮了脚去迎合他。她呼吸艰难,在近于窒息的恐惧里攫取裴雪的气息,环住他脖颈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她连雨声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裴雪微乱的喘息。 “学妹,”在唇舌短暂分开之时,裴雪的手游走至她腰侧,揉捏过她最敏感的地方,“你没有加我的微信。” 安之被摸得发抖,若不是被裴雪抵着,几乎要瘫软在地。她脑中乱成浆糊,说话带了哭腔:“我没有……” 她只说了半句,因为有什么发烫的东西顶在她小腹,而再往下,是她已变得湿润的穴口。 里面又热又痒,黏腻得厉害。 荷尖(微h) 安之被烫清醒了。这里是学校。体育馆外人来人往,往里则是武术馆,击打沙袋的砰咚声正在四壁间回荡。此刻只要有一个人走过来,就能看到她和裴雪的样子,看到她是怎样被压在墙上亲吻而挣脱不得。 “学长……不要,”安之伸手想去推他,但她身子发麻,手只抬到一半便软软地垂下了,“不要在这里。” 话刚出口,安之便懊恼得想咬自己舌头。不在这里,那要在哪里?一阵笑闹声恰好从门口传来,她在慌乱中抱紧了裴雪,把脸深深埋进他怀中。 “别怕,”裴雪在她耳边轻声道,“没有人进来。” 他的语气温柔,手上动作却不停,抚弄得越发用力。那只手已不满足于腰部的软肉,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往下探去。安之想逃,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也在渴望。快点,再快一点,如果能在被发现前结束这一场“偷情”,她不介意裴雪的强硬甚至粗暴。 花穴处痒得难耐,安之想把腿夹紧,可裴雪的膝盖正抵在她两腿之间,不允许她自我纾解。太过强烈的空虚感让她难受得想哭,她扭动着身体,想去蹭裴雪胯间滚烫的东西,想要它撑开穴口,捣进那肥美多汁的密地。 “学长,”安之哆嗦着,意识迷离,“求你……” “求我什么?”裴雪咬着她的耳垂,将那粒小肉丸叼在齿间,细细地磨,“说话。” 他不阻止,却也不帮忙,任凭安之在他怀里毫无章法地蹭着,直到她的裙摆被越蹭越高,白蕾丝的底裤也慢慢露了出来。它已经被濡湿,内里翕动的穴肉绞着它,吸着它,想借它来缓解焚身的欲火,却只是饮鸩止渴。 底裤勒得紧,穴口的轮廓也被映得分明。那两片肉唇的形状太过漂亮,不用刻意去想,就能忆起它们颤抖着吐出清液的样子。裴雪的呼吸变重了,他知道安之很会流水,这具身体相当敏感,无论被碰到哪里,下面都会立刻产生反应。他听着她在他身前小声嘤咛,像只发情的猫儿。 她渴求着他的蹂躏。 裴雪将被打湿的底裤拧成细线,拨到肉唇的一侧。安之抖了一下,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正在把玩阴蒂。脆弱的蕊珠经不起这样猛烈的刺激,它和安之一样被架在悬崖上,在极度的恐惧和欢悦里摇摇欲坠。她是真的想逃了,哪怕咬紧了唇,还是溢出了破碎的呻吟。 “哈……啊……” 她的呻吟无异于催情的药剂。抵在小腹上的灼热又胀大了,裴雪加重了捻弄的力气。武术馆里喊声震天,击打沙袋的砰咚声落了又起,他在这一片嘈杂中,松开她布满浅色牙印的耳垂,俯身往她衣领里呵气。 “叫出来。” 安之在往下滑,可她找不到着力的支点,反而让阴蒂处的拉扯感变得更加强烈。快感过电一般的爬满全身,一浪接着一浪,频率高得像一场酷刑。她连脚趾都是蜷缩的,几近痉挛,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裴……学长……啊!” 她颤抖着泄了出来,大脑一片空白。灭顶的欢愉像岩浆,将她整个人死死地压在下面。安之喘不过气,可裴雪还迫着她同他接吻。她张着口,像将要渴死的鱼一样寻找着水沫,轻而易举地被裴雪勾过了舌尖。 她太好骗了,只在受不住的时候才想要抗拒,但这不会惹人怜惜,只会催发人更恶劣的、肆虐攻夺的心思。 如此柔弱、无力,又是如此青涩、娇美,那含苞待放的荷尖已被淋湿,只待他一瓣一瓣地揉弄、抚摩,让她在他身下哭泣着绽开。 泉水(微h) “学妹,”裴雪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她的唇角,“你还没有说,为什么不加我微信。” 他的手指暂时放过了阴蒂,却又摸索着探入了穴口,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刚高潮过的小穴经不起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安之本能地挣扎,却无处可躲,只能将那根手指吃得更深。她无法思考,注意力全在那纤长的东西上,被他顶得闷哼出声。 “不要了……”她呜咽着摇头,嗓音却又细又媚,简直不像她自己的,“不要再来了……” 武术馆的门响了一下,说话声和脚步声变得清晰,似乎有人在往这里靠近。安之受了惊,穴里层迭的软肉骤然缩紧,咬住了裴雪的手,让他再进不得一寸。 “走啊……”她颤着声,扶着裴雪的肩想往旁边挪,“有人……” 但裴雪没有动。他在那一瞬摸到了安之的敏感点,没有分毫顾惜地用力碾磨上去。 “啊!”安之被逼着叫出了声,不远处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随即便加快了。她又羞又急,竭力忽视下体的异样感,带了鼻音低声恳求,“学长,会被发现的……” 她越是焦急,快感的冲击便越明显。她的点生得浅,裴雪已摸过一次,称得上轻车熟路。他抵着那一处揉刮、顶撞,明知道安之没有力气,却还是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让她身不由己地往他指尖上坐。这一下顶得安之眼泪都出来了,她头皮发麻,眼白上翻,想叫却叫不出声。更多的清液流了出来,湿哒哒地糊在裴雪手上。 就在那群人即将走过拐角之时,裴雪单手拥住了她,利索地转进了楼梯间。这里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他俯身去寻她的唇,湿热的舌缠着她的,舔咬、吮吸,像要把她吞入腹中,吃干抹净。 安之面朝着墙,背抵着他的胸口,被他扳过脸来亲吻。她的嘴唇也是哆嗦的。裴雪的手指还卡在她体内,不要命地磨着那一处凸起。她头晕眼花,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那杂着痛苦的愉悦。 第二次高潮迭着第一次的余韵,不再像岩浆,而是像温热的泉。她和裴雪偎依在一处,被腾腾蒸汽烘烤着,肩靠着肩,仰躺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看着焰火在深暗的夜幕里绽放。 安之回过神时,外面已安静下来。学生们走了,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她微湿的发被裴雪归至耳后,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正在替她清理流出穴口的液体。 安之的脸烧得通红。她的情绪总会轻易被裴雪挑起,又同样轻易地被他抚慰、压下。她想说“我自己来”,却发觉连开口也费劲。裴雪的胯间仍然鼓着一块,但他恍若未觉,埋着头,擦得细致又轻柔。 “好了。”他清理完,又将绞成细线的底裤拨正,抚平了她微皱的裙摆,“还有力气么?我送你去上课。” 这话如果由旁人说出来,是有点不要脸的。就像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加他好友,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太紧,没来得及。但安之对他生不起气,她对裴雪永远有着无限的、不带棱角的柔情。 她是喜欢他的,尽管,还不敢说这种感情是爱。 “我……能走。”安之迈步时晃了一下,立刻被裴雪扶住了。他垂着眼看她,像在用目光抚摸她的脸,看得那样仔细。 “走罢。” 依旧是温柔的命令。 他们牵着手出了楼梯间。安之落后裴雪半步,一抬头便能看到他的侧脸。裴雪的情绪有些奇怪,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让他不高兴了吗? 安之把裙摆往下拉了一点。她的腿仍有些酸软,好在裴雪走得不快。到了他们先前站立的地方时,他蹲下身,捡起了她掉落在地的书包,又相当自然地拎着它往前走去。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因而这一次换成了安之撑伞,她将伞高举过裴雪的头顶,在深蓝的暗影里轻攥了下他的手。 “学长。” 裴雪的眉仍然微微皱着,他看了眼安之,不明所以地俯下身来。下一秒,安之踮起脚,在他脸颊边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了。”她红着脸,语气却还镇定,“谢谢你,小裴学长。” 谢他? 在那一瞬,裴雪听到了一声很长的叹息。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和安之红扑扑的脸离得很近。明明是他被迷住了心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情欲驱使,但她依旧心甘情愿地把他供在神坛上,毫无怨言地,以自己的纯洁身心作为献祭。 ……他要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裴雪想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像蹭一只懵懂不自知的猫咪,但安之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学长,我们已经加过微信了。” “在三年之前。” 思念 跟着一模结束的是三月里连绵的雨。分数还没出来,学生们都有些懒懒的,走在阳光下也没多少精神。华中的惯例是把各类讲座安排在大考之后,昨天刚考完,今天就把整个高三都赶到了大礼堂。安之进去的时候,礼堂内几乎已经坐满了,嗡嗡的说话声吵得她头痛。 “又要坐板凳啊,”她身旁的女生小声抱怨,“就看文科班好欺负呗。” 修礼堂的时候,华中还没有扩招,座位数也定得保守,如今学生多了,要塞下十七个班属实为难,每次都得挑一批幸运儿享受加座。 三个文科班就常常中奖。 安之搬着凳子,没吭声。过道上塞满了人,她一路小心地挤过去,到靠近演讲台的地方才找到空位。前两天的雨让她着了凉,吃不下什么东西,现在坐在这通风不畅的礼堂里,被灰尘的气味包围着,更觉一阵阵反胃。 忍忍罢,她想,还得熬两个小时。她把膝上的习题册翻开,借着台上的灯光勾了两题。交谈声隐约从身后飘来,她本无意去听,却在三两句后不知不觉地搁了笔。 她们在说谁? “他啊,我记得,五年前的中考状元嘛。当时可轰动了,满分才750,别说华市了,省里都没他这个分数。” “嗐,那不是因为他爸立过功,政策优待加了10分吗。裸分其实是714,算不上状元,顶多排个前五吧。” 说话的是方才那个女生,安之握紧了笔。她在本子上画了个A,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涂掉改成了C。 “真羡慕啊,”另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叹道,“有爸妈铺路就是好。” “也说不准,”女生声音幽幽,“前年高考也没见他上清北,听说最后去了N大,他妈妈特不甘心,那段时间见谁都拉着一张脸。” 华中年年都要统计考上top2的学生,配着大头照放在荣誉榜上,当作招生的宣传。安之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荣誉榜,时间久了,那些名字都能背下来。 “N大也不差啦,你不是说他妈妈是人医的院长吗?等之后出来,给他找个医院……” “他没学医,”女生打了个响指,“好像学了个……挺小众的专业?但也能理解,毕竟学医那么苦,他这条件,只要随便在哪儿混到本科毕业,爹娘就能安排工作,何必多费劲呢。” 安之的手被笔杆硌得生痛。她呼吸有点急促,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烦闷。这些八卦其实与她无关,她也明白说话者未必真有恶意,可她依然觉得不适,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转身瞪过去。 女生还在继续:“他家里可有钱了,你知道华市那个富豪榜吧?没放他爸妈的名字,放的是他小舅,几年前还第四呢,上个月已经跳到榜首了。就他读高三的那一年,他妈妈出钱,把华中的图书馆翻新了,说是因为门口的玻璃墙裂了,怕伤到他儿子。那个阔气,连里外的瓷砖都换了……” “我说呢,”另一个女生恍然,“今天宣讲有清北的学长来,怎么还把N大的排在第一个,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呀。” 安之手下没控制住力道,笔尖在纸面划出了长线。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绪还陷在刚听见的那句话里。 华中经常请往届的优秀毕业生来传授经验,安之也不是第一次来听这种讲座。可她来前并没想到,校方居然请到了裴雪。 他不是……不喜欢华中吗? 安之还在怔愣着,身后却忽然静了下来。喧闹声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惊讶的窃窃私语。她僵着身子坐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去。胸口像在被灼烧,可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胃部在那一瞬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它在拼尽全力地叫喊着、宣泄着,代替她的主人,倾诉她无声且无望的暗恋。 如果思念真的有重量。 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裴雪。 安之看到了他,在整个礼堂的几百个人中,她只看到了那个神色淡漠的少年。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不急不缓地走下礼堂的台阶。依旧是蓬松微卷的短发,干净疏朗的眉眼,仿佛时岁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横亘着那苦涩的两年。 她还是见到他就变傻,一直都是。 走过她身旁时,裴雪的风衣下摆蹭到了她的小腿。安之很轻地眨了下眼。她看着裴雪走上演讲台,看着旁边的老师帮他调试音响,打亮灯光,但她什么都听不见。直到裴雪站在了话筒前,被投照下来的顶光柔和了面部的轮廓。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我是N大17级本科生,裴雪。” 埃尘 那一年的春天其实并不好过,就在二月里,华中的一名高三生跳楼,事情被压得彻底,整个学校都罩在惶惶不安的气氛中。学生们躁动又沉默,他们像被困在囚笼里,隐隐约约地,从他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这样晦暗窒闷的时期,安之只能将自己埋进书页。她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拧亮台灯,仿佛不知疲倦地背书、写题。困乏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裴雪。他先她一步走了出去,而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是能追上他的。 她理解他对华中的厌恶,或者说,她对那种心绪感同身受。这个分数至上、阶级分明的学校是她的噩梦,是她不愿回顾不会留恋的地方。 她没想过裴雪会回来。 数百人的礼堂逐渐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盯着演讲台上的少年。那些目光并不全是友善的,正如一直以来,华市都布满了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艳羡他的相貌和家境,质疑他的分数造假,谣传他与他母亲的研究生们关系暧昧……这些话,安之多多少少都听过,不止一次。 可她记忆最深刻的,依旧是他仰望夜空的模样,是他那一句轻声却笃定的“我想读天文”。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五个字给了她多大的勇气。 今日裴雪的声音格外柔和,他似乎也有些感冒,嗓音里带了哑:“我来之前,去了N城的古生物博物馆。” 这个开头不同寻常,又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华中的时间管理严格,平日余暇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和安之一样,带了卷子来礼堂里写。他们抽出这两个小时,是想听更有用的答题技巧和学习方法,而不是某人自己的抒情故事。 裴雪的神色平静。他注视着台下,目光凝在虚空中的一点:“我看到了一只隐翅虫,它死于5300万年前。” 如果旁边没有这么多人就好了,安之想,如果她的视线能与裴雪接上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能看清裴雪眼底的情绪,看清那里面是否如同他的声音一样,带着极其轻微的、温和的怜悯。 “它能被保存至今,是因为在当时,一滴松脂恰好落在了它的身上。它因之而死,也因之而生。” “很奇妙罢,”他对着那点虚空,露出一个浅淡的笑,“5300万年,在它生活的年代,人类最古老的先祖都还未出现。我所拥有的二十年人生,对它来说,不过是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 安之不知道他为何要讲这些,但她听得认真。弥漫在空气里的浮躁、烦闷,在他不紧不慢的讲述里,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散开了。被大考小考追着跑了太久,她难得有这样平心静气的时刻,以近于虔敬的姿态,聆听一只虫子的死亡和永生。 “但,短暂就没有意义了吗?”裴雪停顿了一下,他像是在问听众,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没有答案,因为我自己也还在摸索。或许,答案本身也并不重要,在宇宙的维度上,我们都是埃尘。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埃尘与埃尘交汇的瞬间。” “研究者发现化石的瞬间,抬头望见星空的瞬间,一个完美公式得到证明的瞬间,读到千年前一首诗歌的瞬间。” 在那一刻,安之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她再度想起了两年前的夜晚,她抱着膝,坐在玻璃墙下无声流泪,而裴雪温沉的嗓音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响起。 他问她,同学,你还好吗? “我昨天接到副校的邀请,”裴雪对着台边的一位老师点了点头,“要我来这里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在这个时间节点,我不建议大家改变自己的节奏,你们都非常优秀,只要坚持下去,不可能毫无收获。一场考试不会决定你们的人生,从污泥里脱身出去,你们会有更加光辉灿烂的明天。” 一旁主持的老师终于听出不对,举起话筒想要打圆场,而裴雪已轻声说完了最后一句。 “祝福你们。” 掌声零星地响了起来,最先举起手的是安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掌心已被拍得发了红。很快,她被更宏大、更热烈的掌声包围了。裴雪放开话筒,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自始至终,他的背都挺得很直,像一节修长的竹。 约定 这次宣讲虽然被裴雪带偏了开头,但结束得还算顺利,后面几位同学都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任务。散场后,安之没立刻走,她主动留下来收拾散乱的板凳,又磨蹭着在台边转悠了好一会儿。 裴雪也还没走。他和另一位交大的男生并肩站着,解答学生们关于高考和专业的问题。答疑的间隙,安之听见他们在闲聊,更确切地说,是那位男生在“聊”,裴雪在听。 “你看见没有?刚刚程校的脸都黑了。”男生声音压得低,安之又往台边靠了些,才勉强听清,“最慌的还是小张哥,程校一直冲他使眼色,要他把你拦下来,免得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裴雪不置可否。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只帮你这一次啊,华阳副报我就这一个熟人,他要是也没办法,这事就只能算了。” 裴雪这才嗯了一声:“多谢。” “别谢我了,”男生摇了摇头,“先想想怎么应付伯母吧,你这次回来没告诉她,少说也得被叨上十天半个月。” “不用应付,”裴雪抬手看了眼腕表,漠然道,“我待会儿就走,五点的车。” 男生明显懵了一下:“这么赶?老裴你……”他凑过来看了眼裴雪的脸色,“靠,你昨天睡觉了吗?我都忘了,这几天观测期啊,你不会今早才从山上下来吧?” 裴雪又不说话了。男生一脸牙疼,横过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程校给你下迷魂药了,让你这么拼?没时间就拒绝呗,宣讲而已,哪值得你这么来回跑。” 安之心里揪了一下。她假装在整理被迭起的椅子,转过余光去打量裴雪。原来他嗓子发哑不是因为感冒,只是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难免精神不济。 “不是因为他,”出人意料地,裴雪回应了男生的话,“我有一个……朋友,她今年高考。” 安之忘了呼吸,思绪在“朋友”两个字上打转。她瞥见那男生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直接扒住了裴雪的手臂:“什么,什么朋友?男生女生?等下,你居然连我都瞒?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他说着说着就伸长脖子往台下瞅:“她人呢,来了没有?我说你这……” “没来。”裴雪面无表情地把他拉了回来,“你想多了。” 仿佛就是应着他这句话,台下忽然哗啦涌出一大波人,步伐迅速,目标明确。冲过安之身边时,差点碰翻了她刚迭好的椅子。安之转身扶住那堆摇晃的东西,听见背后传来女孩爽朗的声音:“学长,我妈妈也在人医工作,总听院长提起你。N大一直是我梦校,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还有些专业方面的事想要请教你。”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道:“我也是帮我朋友问的,我们几个都想去N大,好些地方不清楚,麻烦学长了。” 在那短暂的沉默里,安之将手心攥得发疼。她没有回头,但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放在了她无比熟悉的、微哑的声线上。 裴雪会怎么回答? 应该……不会拒绝罢。 下一秒,她听见裴雪开了口,声音很淡:“184。” “8109……” 华中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围上去的女孩们都拿了纸笔记他报的数字。安之的笔还搁在几步之外的座椅上,正对着裴雪他们,她要是此刻去取,未免就太明显了。 “……9168。” 但她不需要纸笔,那11位数字像是刻进了她的大脑。此后有无数次,在她紧张的时候,在她迫切需要什么来稳住心神的时候,安之都会下意识地开始默背裴雪的号码,并在背完最后一个数字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那天加裴雪微信的人应该不少,她的好友申请被通过后,裴雪也并没问她是谁。他们对话框里的唯一一条消息,出现在2019年3月27日凌晨2点04分,显示为“你已添加了Mercurius,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这是一个太过平淡的开端——安之一度以为那就是终局。等那断裂的空白被重新接续上时,已经过了3年零9天。 2022年4月5日15点49分,裴雪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当时老余正在详细讲述去太平洋小岛采集新语种的步骤,而安之手一抖,点开了她一直盯着发呆的蓝色头像。 -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散步? -天气不错,应该能拍到星轨。 直到左手被姜予南狠狠拧了一把,安之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挺疼的,她慢了一拍转头去看姜予南,发现她正用力瞪着她,尽量不动嘴唇地磨着牙道:“老余点你呢,站起来啊!” 流光 接下来的两天安之过得昏天黑地。三门核心课的pre都排在下周,而她得在这周结束前将初稿交给助教和负责评议的学生。导师叶翎也找她谈了一次,提醒她加快学年论文的进度,最迟月底要完成大纲和综述。 因而,7号傍晚,当她合上电脑,对着镜子开始纠结穿哪套衣服时,姜予南端着水杯从她身后飘过,瞄了她一眼,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你也太憔悴了安安,”姜予南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伸手捏了把她的脸,“我见犹怜啊我见犹怜。” 安之迟疑道:“我会化妆的。” “这样吧,姐来帮你。”姜予南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其实呢,你这样正好,又清秀又柔弱的,我要是裴雪,见了得心疼死。稍微打个底,抹个口红就行。” “谁说我要见他了?”安之有点挫败。她平日别说化妆了,连穿衣都很随意,偶尔用心一点,立刻就能被姜予南看出来。 “我知道啊,不是见他。”姜予南笑得很放肆。她见安之还在对着手上的两套衣服犹豫,索性继续当起了军师:“这件蓝的好看,是你去年演出的那一件吧?你皮肤白,穿它显气质。” 安之依言将裙子举高到胸前,眼前出现的却是裴雪的头像。她在买它时便想到了裴雪,那样宁静的蓝色,极致冷漠,又极致温柔。 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他们见面的地点约定在2舍楼下。安之提早了十分钟下楼,却正好看到裴雪沿着小路缓步走来。她没有让人等她的习惯,似乎裴雪也没有。深蓝的风衣下摆在他走动时被风扬起,湮没在N城春日的夜色里。 他们穿得……很像一对情侣。 安之不知道旁人约会是如何开场,她此刻只能想到“晚上好”这样拙笨的寒暄。但似乎不说话也无妨,因为裴雪同样在沉默。他站定后,牵过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带着她绕过花坛,往2舍的背面走去。 这个时节,宿舍楼下的玉兰已经谢了,只旁边的梨花仍开得热烈,缀在枝上像百千只敛翅的白粉蝶。走过树下时,有两片花瓣飘落在安之的发间,她听见裴雪低声道:“别动。” 他俯下身时,微凉的晚风忽然扑上了安之的面颊。她定在原地,感觉到发间的花瓣被裴雪拈起,同时,嗅到了他身上清淡的薄荷香。 只是一瞬,裴雪又直起身,牵住了她往前走。安之的耳根在烧,正当她走神时,裴雪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学妹,”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华中的时候,我们见过吗?” 这是安之毕业后,第一次被人问起华中。由于地理位置和招生政策,选择考来N大的华中学生不在少数,但安之从未联系过他们。既然回溯过往会带来二次伤害,她宁愿选择遗忘。在她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仍然称得上美好的记忆里,几乎都有裴雪。 可是他们见过吗? “应该没有,”安之舔了下嘴唇,舌尖被唇釉染成了淡粉,“只是我……认得学长而已。” 他们转了弯,沿着远东大道往北走,一路踩着路灯下斑驳的树影。不时有单车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离得很远了,还能听见清脆的车铃声。 她不想谈论华中,裴雪能听出来。他没有再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天文山的位置很偏,他们走到山下时,路边几乎已没有行人。裴雪并未带她上山,而是绕去了旁边那栋楼的屋顶。安之是第一次来这里,周围很安静,耳边唯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好是等路灯都熄了,”裴雪卸了背包,取出三脚架开始安装,“但这里灯关得晚,要到后半夜,只能尽量避开。” 蹲下身前,他将相机递给了安之:“先放在你那儿。” 相机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安之摩挲着那光滑的外壳,有一瞬发怔。她忽然想对着裴雪的背影按下快门,毕竟,她连一张裴雪的照片都没有。 如果哪一天他们再不相见,她会忘了他的样子吗? “安之。”裴雪在唤她。她走过去,和他一起把相机装好,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确实完参数后,裴雪站起了身,带着她后退几步,来到了屋顶的边缘。 “能看清么?”他示意她仰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从那颗最亮的往旁边看,就是北斗七星。” 安之努力辨认着。她能望见勺柄上的两颗和勺头的三颗,却一直没找到另外两颗星星。裴雪对她相当耐心:“这里有灯光干扰,第一次看,能找到五颗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用着急,勺柄中间的那一颗最亮,对吗?往上看,还有一颗亮度很低的,在这里……” 安之看见了。原来在黑暗里站久了,视线真的会变得灵敏。她看清了七颗星星构成的形状,那样漂亮,完美得令人想要落泪。 “好美。”安之喃喃。她更用力地仰起脸,想数清头顶的星,却撞上了裴雪的胸膛。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离得很近。 “从勺柄延伸出去,”裴雪握上她的手,带着她靠在自己身前,缓慢地对着夜空划了一道弧线,“是大角星,再顺着这条线往下,延伸一倍,那颗是角宿一。” 安之觉得晕眩。她能听到裴雪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稳定。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蒙上了薄雾,她沉进了他温热的怀抱里,与外界隔绝,且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愿。 “这几颗星连起来,”裴雪的气息拂得她耳畔发痒,“就是春季大曲线。安之,”他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声,“你喜欢春天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裴雪在吻她。他的吻从她发间滑下,在脖颈处流连片刻,最终停在了她的耳垂上。 他的声音低到喑哑:“我很喜欢。” 圆舞 路灯在脚下弥漫成海,光点经由弧形灯罩的反射,朦朦胧胧,像一群低飞着闪烁的萤火虫。安之此前从没觉得路灯亮,夜里的远东大道暗昧昏沉,只会让人疑心处处都是鬼影。但此刻,她却觉路灯亮得刺眼,亮得吵闹。 “我不喜欢春天。”安之仰脸看向那颗最亮的星星,“一直都不喜欢。” 裴雪在她身后静了片刻,抬手抚上了她的脸,像在确认那里是否有水渍。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原因呢,愿意告诉我吗,安之?” 不同于开房时那句玩笑似的“为什么”,这一次,他问得认真。有那么一瞬,安之几乎要动摇了。如果这不是一次逢场作戏的随口关心,如果他真的想要了解她…… 那又如何呢。 她早就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具空壳。 今夜的安之不想谈起过去,但裴雪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试探,甚至引导,她只能撒谎:“我看过一部电影,男女主是在春天相遇的,也在春天分别,bad ending,所以我不喜欢春天。” 裴雪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沉吟道:“如果是那部歌舞片,我也看过。不论如何,至少在结尾的时候,他们都很幸福。” 安之眨掉眼中的潮意,从裴雪怀里轻轻挣脱出来,转身朝他扬起了唇:“学长会跳舞吗?” 深蓝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转开来,像一朵绽在夜色里的蓝雪花。她主动去牵裴雪的手,被裴雪反握住了。N大常年开设体舞课,算入学分,他们也都曾选修过。左手搭肩,右手交握,安之仰面迎上裴雪探究的目光,眼睛弯成月牙,藏住了里面的情绪。 她小声恳求道:“陪我跳电影里那支曲子罢。” 连曲名都没有说,但裴雪听懂了。他并未多问,顺势揽住了她的背,带着她旋转起来。头顶的星辰闪烁,脚下的草皮松软,他们在屋顶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完满的圈。耳畔没有音乐,他们此前也从未一起跳过舞,却配合得相当默契,一进,一退,何时靠近,何时转开,熟练得像是排演过了许多遍。 最开始的舞步仍是舒缓的,不知从哪一刻起,节奏变快了。裴雪加大了揽住她的力道,两人交握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每一步都像踏着密集的鼓点,他们越靠越近,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安之喘息着,她和裴雪只隔着呼吸相闻的距离。衣料摩擦间,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逐渐上升的热度,和她一样。 “学长,”停下的那一瞬,安之忽然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我们去住酒店好不好?” 她方才还在笑,哪怕面颊都已笑得僵硬,却仍然固执地勾着唇角。但此刻,她无法掩饰说话时的颤音,整个人在裴雪的臂弯里微微发抖。他的胸前很快就被她弄湿了一块,而她不能谎称那是汗水。 他们是同时停住脚步的,没有跳完最后一个音符,那份心照不宣的克制是因为清醒,也是因为畏惧。 她畏惧和他分离,那裴雪是在畏惧什么? 他明明早就起了反应,为什么不主动邀请她? 但安之不愿再想了。坠入深渊的虚无感反而让她平静。她想用手指去摹画裴雪嘴唇的形状,问他为什么不回答,却被他偏头含住了。 “安之,”他舔湿了她的指尖,那种过电的酥麻感一直通到四肢百骸,“不要后悔。” 鸥鸟 酒店门关上的那一刻,裴雪甩开了背包,将安之堵在门后亲吻。门上有凸起的不规则花纹,他一手垫在安之脑后,又用另一只手拨正她的脸。安之没有躲,她的身子在裴雪靠过来的一瞬就已经麻了。嘴唇被撬开,唇角咸涩的泪水被舔掉,她的舌尖和裴雪的缠在一起,在他过于用力的吮吸中觉到了一丝痛意。 又痛又快。 裴雪的吻是骤雨,安之淋过雨。她曾在N城七月的梅雨季里,一个人走去孝陵。往常人满为患的梧桐道上空无一人,如注的暴雨淹过一切,仿佛天地都被葬在了白花花的水雾里。豆大的疾雨打在身上,起初是疼的,后来就变成了麻木。痛感刺激着神经,却刺不出她眼底干涸的泪。 她习惯了让浩浩汤汤的无根水替她流泪,却会在裴雪身前哭得泣不成声。 “弄疼你了吗?”裴雪低声道。门上的花纹将他的手硌出了红印,但他并不在意。 安之摇头,发现她那层唇釉已经糊到了裴雪唇上,在暗色里微微发亮。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只有脚边嵌入式的声控灯受惊亮起,映照出他们迭在一起的模糊身形。 “我去洗澡。” 她哭过了劲,身子已经不颤了,走路也很稳,但裴雪还是跟了进来。镜前灯衬得安之脸色苍白,裴雪站在她身后,替她将长发拢至胸前。长裙修身,她肩胛骨的轮廓明显,看着很瘦。裴雪的手指从她裸露的后颈往下滑,触到了背部冰凉的拉链。 他用体温把它捂热了。 “安之,”裴雪凝望着镜中的两人,眼睛一眨不眨,“我见过你。” 他不再问她是否曾见过他。 “去年十一月的晚上,我路过心瑜剧场时,听见有人在弹《沉没的教堂》。” 安之微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琴社的冬季演出。”裴雪笑了一下,他的鼻尖也蹭到了釉彩,晶亮的一片,“我没有票,却还是走了进去,站在最后一排听完了它。坐在钢琴边的女生穿着深蓝的连衣裙,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弹得很好。” “琴社的公众号上有演出名单,可我没有看到你,安之,”裴雪俯身到她耳畔,侧过脸去亲她的耳垂,“如果不是你今天又穿着它出现,我会以为那一晚是我的幻觉。” “教堂沉没后便无迹可寻,海鸥来来去去,除了波涛,连一块彩色的琉璃瓦也看不到。”安之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只能靠在洗手台上,听裴雪继续在她耳边呢喃,“学妹,我们是不是,认识得太晚了。” 那次演出是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原本要上台的方芸突发阑尾炎,不得已临时找了安之救场。方芸是她的表姐,在N大读工科,平时待她很好。安之答应了代她上台,但没有弹原定曲目里的那支曲子。 那支被她烧毁在某个春天的曲子。 又是这种诡异的巧合。花洒中温热的水浇在她身上,也浇在拥着她的裴雪身上。安之在恍惚间想,电影里的男女主也是这样,因为一首本不该出现的歌曲结识了彼此。怎么会这么相像?她和裴雪也会走上他们的老路吗?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沐浴露的甜香。裴雪将泡沫打得很绵密,轻柔地替她涂了满身。或许是这里太热,连泡沫也盖不住她身上泛起的红潮。抹到大腿根部时,裴雪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两片肥嘟嘟的肉唇上,眼眸变暗了。 “学妹,”他没有碰那里,但安之却被他的目光烫到了,“你这里,很漂亮。” 失控(微h) p o 1 8r r .c o m 床铺相当柔软,安之陷进去时,裴雪也倾身覆了上来。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让黑暗无限放大她的其他感官。安之哆嗦着,感觉到他的吻落在脸颊、唇角和锁骨,又一路流连向下。 她的乳头硬了。一边被裴雪含在口中,用牙齿极轻地磨,另一边被他揉在掌心,雪白的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像玉脂一样滑腻。 太饱满,太柔软,怎么也揉不够。 他屈指夹住挺立的乳尖时,安之短促地呜咽了一声。与此同时,他移开了挡住她眼睛的手。安之眼中满是潮湿的水汽,她迷茫地看着他,眼角湿红。 “学长。”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猫爪子一样挠人。 裴雪的眼瞳深黑。他在忍耐时总是没有表情。这一刻他连落在她身上的灯光也憎恨,那里只有他的目光和手指能够触摸。 安之眼前又变暗了,裴雪关掉了床头的灯。她尚未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腿间一热,那是裴雪滚烫的呼吸。 “不,不要,”安之感到惶恐,她想避开他的嘴唇,却被他按住了双腿,动弹不得,“不要碰那里……” 裴雪舔上去时,安之身子一僵,喉间溢出了闷哼。 他的舌粗粝而柔软,相当灵活地挑弄着她的阴蒂。快感来得猝不及防,安之受不住,转过脸去攥紧了床单。可裴雪却哑着嗓子唤她:“安之。” 他说:“我想看着你。” 安之不能拒绝他。她半撑起身靠在枕头上,手心还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粉。裴雪每舔一下,她那小巧的鼻子便会迅速皱缩一下,呼吸也会不自觉地加重。她真的很漂亮,浑身都是。 他加快了舔弄的速度,又用上了牙齿——那两排细密的、珍珠似的牙齿。安之曾看过他咀嚼食物,无声而矜持,堪称优雅,但她没想过自己也会变成裴雪食用的对象。肿胀的阴蒂被他衔在口中时,安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要这样……”她最脆弱的地方被拿捏在他手中,而她连挣扎都做不到。任何动作都会牵扯到下体,放大阴蒂处被摩擦的感觉,她略微一动,裴雪就会惩罚般的加上力道,让她彻底地软下去。她起先还能注视着裴雪的眼睛,尝试伸手去抚摸他蓬松的发,让他放开自己,但很快,她眼前就变得迷离,泪水无意识地流了出来,腿部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呻吟,“不要,求你……” 她无法思考,甚至无暇顾及自己正在被裴雪看着。他用那样深暗的眸光看着她,看她连耳根都红透了,泪水混着汗水凝在脸上,像一枝弱不胜力的带露梨花。片刻后,她整张脸又猛地皱起,双眸一下子失去了焦距。 裴雪的唇角沾上了粘稠的清液。他微扬起脸,用棱角分明的下颌去蹭安之的穴口,感觉到它在翕动。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又开始舔吻那里的软肉,更多的清液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 她敏感成这样,一点点触碰就能让她浑身发抖。耳垂,后颈,锁骨,乳头,腰,腹,处处都是禁区。她仿佛生来就是要被折磨的,连隐藏最深的敏感点也离穴口不远,被他轻易寻到,一遍又一遍地碾磨。想看更多好书就到:3hai ta ng .c o m 安之也不知道自己高潮了几次,她总是还未从云端落下,就又被裴雪温柔却无情地抛上去。失控感如同失重感一样让她恐惧,她身体的掌控权不在自己手中,而在裴雪的手指和舌头。 她骨头都要化了,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可裴雪还在她耳边低喃:“安安,别睡。” “我们还没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小裴的本体可能是某种大型犬( 玉珠(h) 安安。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又慢又轻,像噙着一粒玉珠,再用舌尖将它轻柔地濡湿。他的声音太好听,以至于说什么都像在说情话。 安之不在意那些话是真是假,是一时情动还是蓄谋已久,只要此刻裴雪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在意。 她只需要这一刻的温暖就好。 裴雪拉过她的手,覆到他已滚烫的阴茎上。安之知道它的尺寸,但今日它似乎比前一次胀得更大。她被裴雪引着,上下套弄着它,直到马眼口渗出几滴浊液,黏在了她汗津津的掌心。 身旁传来抽屉开合的轻响,裴雪空出一只手,借着牙齿撕开了包装。他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话语中明晃晃地全是诱哄:“要不要帮我?” 安之靠过去时浑身是汗。她看不清那东西的样子,只觉它青筋暴起,有血管在隐隐跳动着,狰狞得……很不像他的主人。 裴雪的喉结无声滑动。虽然呼吸加重了一些,手臂的肌肉也微微绷紧,但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安之替他戴套时,他抬手理着她被汗打湿的长发,勾着发尾去挠她的脖颈。 “别闹。”安之脸上发热,她闪身想躲,手上不自觉加了力,倒是迫得裴雪动作一滞,停止了捉弄。他指上仍缠着她柔软的发,微偏了头望着她,露出一点笑意。 “好了吗?” 那种口气比往日更加温柔,但安之莫名听出了危险。她在这时忽然想起了裴雪那句“不要后悔”,他说得近于叹息。 下一瞬,地覆天翻,安之下意识闭上了眼。枕头被扫到了地上,但两人都无暇去管。裴雪单手将她的手扣在头顶,用硬得发痛的阴茎去磨她的穴口。那里太湿又太软,他用尽全力克制着才没有立刻插进去。 “安安,放松。”他揉着她的乳,俯身在她耳边哄道,“不要这么紧张。” 仅仅蹭进去了一个头,安之已经难受得皱起了眉。她的腿被裴雪迭起,拦在他的臂弯里,想躲也躲不了。有灼热的汗滴在她身上,是裴雪的。 他似乎并不比她轻松多少。 “太大了……”安之想推他,但手仍被裴雪扣着,半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先出去……” “好,”裴雪俯身吻她的额头,“你放松一点,我才能动。” 安之不该信他的——那滚烫的东西只浅浅往外退了半寸,随即是更深地贯入。层迭的软肉被破开,无数小口吸附在阴茎上,裴雪被绞得哼了一声,他知道第一次总是很难持久,但也不能这么早就结束。 “安安,”他有些咬牙,更用力地压住了她乱动的手,“太紧了。” 安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裴雪又在揉她的阴蒂,她呻吟着,穴里的水越流越多。强烈的快感稀释了疼痛,她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眼神再度变得迷离。 “学长,”她的唇被亲得发肿,一张一合时有水光潋滟,“你……啊!” 她忘了他才插进去小半,更没想到它还能往里挤。跳动的青筋碾着她的敏感点,让她一阵一阵地发颤。 “吃不下了,学长……”安之摇着头,白腻的乳就晃动在裴雪眼前,上面还有他的齿印,“真的不行……呜……” 那层薄膜被捅穿时,安之痛得叫了一声,裴雪迅速松开了她的手,压下身子将她紧紧抱住。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急促。 “安安。”他吻着安之的锁骨,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小声呜咽着。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人扯烂了,揉成一团,满腔的怜惜像水一样溢出来,安之被托在水上,而他沉在水底。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喜欢你,安安。” 桃汁(h) 换一个场合,换一个时间,安之很难把他的话当真。但这里是在床上,在她的理智被裴雪撞得七零八落的时候。 “安安,”他还要附在她耳边追问,“你呢,你喜欢我吗?” 她攥着被单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可裴雪不给她机会。这一下撞得很深,几乎是整根没入,她的惊叫被裴雪堵在口中,连带着她的气息和唾液,全部被他搜刮一空。 那样贪婪,不遗余力地侵夺和占有,像捕猎的狼。安之再次意识到他是有獠牙的,他的锋芒只是被掩盖在温柔的表面之下。 何况,他的温柔太不值钱了,那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傲慢。 “安安,你在走神,”裴雪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拉出一条银亮的丝,“在想什么?” 她说不出话。裴雪没得到答案,腰上使力,一连顶弄了十几下。安之连叫声都是破碎的,那根灼热在她体内又胀大了些,满满当当地撑开了每一丝褶皱。她穴里胀得发酸,被贯穿的恐惧紧跟着席卷而来,仿佛只要她不开口就会被彻底捅坏。 “在想……啊!想那天……呜……为什么……帮我挡酒……” 她说得不连贯,但已足够裴雪听懂。她问的不只是那天晚上的事,更是在问,他为什么喜欢她。 她不相信。 安之没听到裴雪的回应,只觉他短暂停顿了几秒,随后忽然用力地抽插起来。每一次都重重抽出,又发狠地捣入,靠近边缘的穴肉被带得外翻,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撞回去。满屋子都是咕叽咕叽的水声,裴雪沉着脸,不论她如何哭叫都没有停下。她高潮时的甬道挤压着他的阴茎,而他不为所动——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总能在她近于晕厥时,用另一次高潮将她强制唤醒。这不像是做爱,更像是受刑,施刑者的怒意来得毫无理由,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到后来,安之连哭泣的力气也没了,只是极其倦怠地,在裴雪狠狠撞上来时才会颤一下身子,本能地流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但即便那时,她的小穴依旧湿热紧致,哪怕已经被捣得软了,烂了,也还是紧紧咬着他粗长的阴茎,诚实地、饥渴地吮吸着,舍不得松口。 她像一只甜美多汁的桃子,压得越狠,便能榨出越多的蜜液。太过香甜了,勾引得人忍不住再用力一点,再深入一点。 直到安之又一次软了下去,失声地张开了口,裴雪才粗喘着射了出来。他抱着安之接吻,用鼻尖蹭掉她脸上的汗珠,任由身下射了一股又一股,将避孕套沉沉灌满。 “如果我不挡,”他的声音里带着尚未发泄完的情欲,像被火舌舔过的刺,又烫又扎,“你会把那杯酒喝完。” 他没有从她身体里退出去,即便已射过一次,那根东西依旧硬度惊人。显然他还没有满足,远远没有。 “只是个游戏,安安,”裴雪捏着她的耳垂,温声道,“你不能喝酒,为什么不选真心话?我记得那天的题目是……” 他顿了一下,因为安之的小穴倏然收紧,绞得他皱起了眉。 “你在紧张?”他慢慢抽插了两下,每一下都有意碾过她的敏感处,“……题目是喜欢的人,你为什么不回答?” 宁愿硬撑着喝酒也要避开这个问题,即使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猜到了答案。 而在整个过程里,他明明就坐在旁边,她却从没朝他看过哪怕一眼,更不要说向他求助。好像她的喜欢从来都与他无关,她对他,从未抱有任何期待。 “学妹,”他又用回了这个称呼,抓着她的手去取新的避孕套,“喜欢我,会让你觉得不光彩吗?” * 潮汐 安之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并不认识他一样。又是这种陌生的目光,裴雪心里没来由地升腾起烦躁。兜兜转转到了这一步,安之依旧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她让他感到不安。 裴雪引着她的手,换好了新的避孕套,安之表现得很顺从。她的穴还在淌水,两片肉唇被操弄得一时难以合上,无力地吐着清液。这一次进入比方才轻松不少,他的动作有些急,撞得也狠,只片刻便让安之呜咽着去了一次。 再往里挤一点,碾得再重一点,好像惟有这样,他才能确认她是属于他的。明明他们的距离已近到不能再近,裴雪却依旧在担心,担心这具身体会化成海水,从他的臂弯里无声流去。 他从前不是会患得患失的人。 等他终于射出来时,他的头发也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安之晕过去了一次,此时被他亲着脸颊,才又慢慢醒了过来。她试图拨开挡住他眼睛的额发,但因力气不支,连抬了两次手都没有碰到。裴雪低下头去蹭她的手,忽然听见她轻声道:“不会。” 她已经累到极致,眼皮半阖,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说完这句话后,她费力地撑开眼皮,又看了一眼裴雪,摇了摇头。 安之的声音有点飘忽,像是梦呓:“怎么会觉得不光彩,学长是……潮汐。” 裴雪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脸去看她,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她显得心满意足,脸上是孩童般的天真神色,搂住他脖颈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一点。 “星星之间的潮汐。” 她嘟哝着,用湿漉漉的唇来寻他的唇,裴雪配合地迎了上去。这个吻极致暧昧而绵长,但不带有情欲,安之缩在他怀中,左右蹭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一个方便她取暖的姿势。 裴雪此时才能确认,安之喝酒了。应该只是少量低度数的果酒,被甜味压住的酒气现在才隐隐散了出来。难怪她今晚的情绪如此起伏不定,又是拉着他跳舞,又是想和他睡觉。她需要借着酒精,才有勇气同他见面吗? 这么一点酒,居然会醉成这个样子。 安之睡得很熟。她倚在他的胸前,呼吸平稳,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裴雪不知道她是否梦到了什么,但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个好梦。 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说法,梦境是平行宇宙的连接点。他很少做梦,此前也从未探索过,那会不会是接近宇宙的另一种方式。 安之的头被他轻柔地搁在枕上,用的是他的枕头。他下床时没有发出声音,但感应式的地灯还是亮了起来,一路亮到了浴室。 水声汩汩,裴雪倚在玻璃门上摁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五点四十九分,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了十几秒,无人接听。 可能时间是有点太早了,他承认。但裴雪还是拨了第二遍,在嘟嘟声响到第五次时,电话被接通了。 赶在那边开口前,他嗓音低沉地警告道:“小声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邹林像是被他气笑了,裴雪几乎能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你美国作息啊老裴?谁家好人这个点打电话啊?” 裴雪用手掌盖住出声口,等他骂完了才将手机放回耳边:“你去考察,应该会早起。等天亮你又进山了,没有信号。” “靠,你是不是人……”裴雪听见那边传来重物砸地的声音,邹林的嗓音跟着飘远了点,“哎师妹,对对,我快挖完了,接个电话就来,马上啊。” 他等了片刻,直到邹林的声音又飘了回来,带了点无奈:“说吧,谁让我是你兄弟呢。遇到事了?” 裴雪顿了一下,透过潺湲的水声,似乎听到了安之匀长的呼吸。 “方东敏,”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记得这个人吗?” 邹林显然有点懵:“方……嘶,他不是那个出事的老师吗?你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他还在华市?” “叁年前就走了啊,肯定待不下去的,后来我也没留心。”邹林逐渐听出些不对,语气严肃起来,“老裴,你还在想那个案子吗?” 裴雪默了默,没有否认:“他女儿在N大。” 话筒那边传来了杂音,似乎是邹林疾走了几步,避开了旁边的人:“他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是,你……你看上人家了?” 裴雪有点头疼,他换了只手拿手机,言简意赅道:“帮我个忙。” “啊?” “叁年前,报道方东敏的那位记者,”他嗓音压得很低,足以被水声盖过,“我想见她。” 会议 “学长要去珠海?” 六点的食堂闹哄哄的,挤满了赶晚课的学生。安之和裴雪坐在最里侧,这儿被镂空的木格门挡着,是一片难得的清静地。 “嗯,那边有一个研讨会,我导师也会去。”裴雪把面前的餐盘拨正了,又将刚接满的饮料推到安之手边,“叁十号走,来回要七天。” 可乐还冒着气泡,安之喝了一口,有点心不在焉。七天,她盘算着,并不很长,但想到会有整整一周见不到裴雪,还是很难不感到沮丧。 果然是由奢入简难啊,安之自嘲地想。之前一连几年看不到人,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最近这两周,她和裴雪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吃饭,以至于她几乎习惯了有他陪伴的感觉,甚至有点依恋上了。 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生物。 她掩饰住内心的失落,搁下杯子朝裴雪笑了一下:“那……一路顺风。” 其实他们都很忙,研一和大叁都是压力大的时候,裴雪在昼夜颠倒地做项目,她在晕头转向地赶论文,连晚饭的一个小时也是硬挤着才能凑到一起,她知道自己不能期待太多。何况,那一晚的亲密过后,他们似乎又恢复了普通的同学关系,除了一起吃饭外,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她还在出神,手背忽然被轻捏了一下。抬头时,裴雪正望着她,神色很认真:“安安,你不想我走吗?” “怎么会,”安之下意识否认,跟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努力解释道,“你去开会嘛,是好事,我只是……只是……” 裴雪注视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但安之还是攥紧了手心。 “只是原本想着,可以和你一起过五一的。”她低声说完,撇开目光不看裴雪,垂了头去搅面前的拌饭。它已经有点凉了,冷掉的香菇气味扑鼻而来,让安之有点难受。她能接受包括香菜在内的绝大部分素菜,却始终不能和香菇和解,如果不是和裴雪一起,她不会点这份拌饭。 手里的勺子被挡了一下,安之又闻到了浅淡的薄荷香。裴雪不声不响地端走了她的碗,又将自己那一份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拌得很均匀,挑走了碗中所有的香菇。 “不喜欢吃,为什么还要点它?”安之的额头被轻弹了一下,不痛,反而蹭得她有些痒,“前两天也是,安安,你吃得很不开心。” 她自问没有难受到“很不开心”的程度,咬咬牙,也能把饭菜吃干净,不知道裴雪是怎么看出来的。 “为了我吗?”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柔和,“……安安。” 每天吃什么都是由她定,裴雪在这种事上总是十分随意。他不挑,但安之是用了心的。五食的蒸蛋口味偏淡,六食的又太油,九食的品控不一,时好时坏,得看运气。比较下来,还是十二食拌饭套餐里的蒸蛋最好吃,咸淡适中,上面还会淋一层小虾米。 见她不说话,裴雪便伸过手来揉了下她的头:“我只是想见你,无所谓吃什么,不要委屈自己。” 他的声音很沉:“四号结束会议日程,五号我去香港见一位朋友,最晚六号就能回校。到时候我请两天假,陪你出去玩。你之前说想去欢乐谷,对么?抱歉,安安,要害你错过它的五一活动了。” 欢乐谷在上周推出了五一情侣套餐,安之确实和裴雪提过,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吸引她的只是“情侣”这两个字而已。她对里面的游玩项目兴趣不大,五一之后再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但她看着裴雪的眼睛,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拒绝他。她点了点头。 “不用抱歉呀,我没有很想去。如果回来之后很忙的话,也不用特意请假,”安之小声道,“以后还有机会的。” 裴雪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揉一只委屈着却不肯说出来的猫咪。 “吃完饭你去哪里?”他出人意料地发问,安之怔了一下才道:“应该……会在教室自习。” “好。”裴雪点了点头,眸光微闪,“我陪你一起。” 梦川 他们走出食堂时天还没暗,这个季节常有漂亮的晚霞,大片粉紫色的云在天际烧着,将春末夏初的校园映成了糖果色。许多人站在路边拍照,其中不乏并肩而立的情侣,裴雪牵着她走了一阵,在梦川东面的草坪边停了下来。 “安安,”他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我给你拍一张罢。” 安之有点紧张。她面朝裴雪靠在栏杆上,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她很少拍照,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几张都是姜予南偷拍的,糊得只剩人影。 “这样就好。”裴雪举着手机后退两步,似乎在寻找角度。他太高了,安之不得不仰脸看他,而他研究了一阵,慢慢矮下身子,屈膝跪了下去。 “安安,”裴雪鼓励她道,“笑一笑罢。” 那一刻,安之讶异于梦川的水也会喧哗,像有无数只水精灵同时浮上河面,吐起了泡泡。又或许它其实是安静的,只是她分不清河水撞击石岸的闷响与自己的心跳。 她头一次见裴雪跪在她身前,伏得很低,以至于她能够垂眼看他。霞彩将他的瞳孔染成了玫瑰色,流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盛满了他嘴角那只很浅的酒窝。 他在笑。 安之忽然意识到,很久之前就是如此,每当她看见裴雪的时候,总控制不住自己扬起唇角的冲动。高一那年,她常常带着水杯去五楼尽头接水,因为那里能望见高三所在的厚德楼。A班的教室就在楼道拐角,运气好的话,她能看到裴雪从长廊上走过,消失在灰白相间的墙砖后面。 短暂的一瞥,足够她傻笑好几天。 咔嚓一声,裴雪按下了快门。安之盯着镜头,脸上笑意未散。她理了下头发,又想起她还没有裴雪的照片。今天的时机正好,氛围也合适,她可以大胆一点。 “学长,”她轻声道,“你要不要……” “裴哥!”旁边传来惊讶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跪……呃,学妹也在啊,哈哈!” 是熊猫师弟。他刚走来时还没看见安之,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紧急咽了回去。裴雪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转头又望向安之:“什么?” 他刚才的目光有点凉,让熊猫师弟抖了一下。 安之脸上腾起了红潮,好在被云霞映着,也不大看得出来。裴雪还跪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没什么,你先起来。” 熊猫师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了一个瘦高的女生,白衬衣牛仔裤,用黑色发绳绑了个低马尾。她看看熊猫师弟,又看看裴雪,看看安之,先一步笑了起来:“我和天成是不是打扰了什么?他不是有意的,裴师弟,别介意啊。” 她说话干脆,嗓音却很软,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裴雪已经站起了身,唤了句师姐,又向安之介绍道:“这位是高我两级的倪师姐,倪舒,这位是我师弟,赵天成。” 安之脸还烧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小声道:“你们好。” 她想往裴雪身后躲,毕竟她不是擅长搭话的人,和对面两位也不熟,却被裴雪捉住了手腕。 他介绍得很简单:“安之。” 念出了她的名字,却闭口不提两人的关系,好像她不是他的学妹,更不是他的——女朋友。安之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跟在裴雪身边,是有点“无名无分”。明明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却始终没有挑开那层薄纱,没有开诚布公、认认真真地谈一谈。 她在逃避,而裴雪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 她突出的腕骨被裴雪摩挲了一下,升起麻丝丝的痒意。他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一步,客气道:“师姐,师弟,我先走了,晚点再上山。” 玫瑰 直到两年之后,安之已留校读了硕士,而裴雪远在大洋彼岸,与她隔着两万公里的距离和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她才终于读懂了那句不带任何前缀的“安之”的意义。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很乖巧,是个好女儿,好学生,日后如果需要的话,她也能做个好妻子。 可裴雪只要她是“安之”。 教室里零星散着来自习的学生,安之和裴雪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她在看书,而裴雪在敲电脑,似乎在写什么程序。窗户半开,有幽凉的晚风送进来,偶尔还会传进两声虫鸣。风声杂着键盘的噼啪声,让安之莫名觉得心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的手肘被裴雪戳了一下,很轻。安之偏头看过去时,见他将电脑屏幕转了九十度,让它面朝着她。深蓝色的背景上,是无数银色的同心圆,像漫天撒开的一张大网,定格着,却也旋转着,令人微觉晕眩。 星轨。是那一夜他们一起拍下的星轨照片。裴雪应该修过了图,连上面最细小的裂纹都格外清晰,真实得仿佛伸手可及。安之无声地念了一句天啊,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她的词汇总在两样事物前显得匮乏,一个是星空,另一个是裴雪。 而后者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按下enter键。 嗒一声轻响,满屏的银光跟着流动起来,蜿蜒着,飞舞着,迅速汇聚成新的形状。天鹅绒般的苍穹之下,无数银色的玫瑰恣肆绽开,铺成一片银色的花海。它们无风摇曳,与头顶的银河相互映衬着,像是星星掉下的泪。 安之盯着它看了很久,似乎自己也被吸进了那个银光烂漫的世界。她鼻头发酸,眼睛也热了起来,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 也不敢去看裴雪。 他准备了很久吗?亦或只是随意为之? 他也曾带着旁人去看星空,并为那个人绘出一幅星空下的玫瑰吗? 她对他来说,或许是特殊的吗。 安之并不抱有奢望。她习惯不去期待,因而也就不必承担期待落空的痛苦。不然,她也没有办法在毫无回应的情况下,暗恋了裴雪六年的时光。可是身边这个人太温柔了,他像潮水一样裹住了安之,在退潮时让她落寞,却又在涨潮时,为她送来强势的、不容抗拒的欣喜。 太过强烈了,以至于她甚至开始害怕,想要逃离。 被裴雪带出教室时,安之的手还在发颤。早知道今天会和裴雪一起自习,她也该喝酒的,起码她糟糕的酒量能帮她一点忙……或许不只一点。 楼梯背面没有人,也没有廊灯,只有不远处一台售货机在幽幽发亮。裴雪将她抱在怀中,低头去亲她的头发。他的吻轻得像羽毛,手上的力道却极大,像要把安之揉碎了,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安安。”他唤她的名字,却久久没有说出下一句。售货机的外壳是紫色的,他们就站在紫色的暗影里,听那机器规律地嗡嗡作响。 最后,还是裴雪先叹了口气。他又亲了她一下,低声道:“等我回来,我有话想问你,安安。” 风水 裴雪走了之后,安之开始失眠。白天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晚上回来洗漱,再睁着眼躺到天色微明。她弄不清那隐隐的焦虑从何而来,但裴雪确实是诱因之一。他临走前那句“有话想问”,一直盘桓在安之脑中,挥之不去。 她无端觉得,他想问的事与华中有关。 这一年的五月比往年更加炎热,N城的夏天在步步逼近,与之一同到来的是陡增的学业压力。在407宿舍里,安之和姜予南学文,夏岚学史,柯悦读哲学,四个毕业即失业的文科生开始深刻思考自己的未来。最乐观的结果是继续读研,推迟被社会毒打的时间,可惜她们全在保研边缘线上——用姜予南的话来说,一个宿舍睡不出两种人——因而这个学期的成绩便格外重要,直接影响到她们一年后的去留。 在这种情况下,安之的失眠也就没那么孤独了。 五月四号凌晨两点半,夏岚下床去了卫生间。与此同时,柯悦咯嗒一声盖上了耳机盒,姜予南也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 安之的手机亮了起来。 群聊“AAA皇陵粽子批发中心”被顶到了最上方。 南宫舍人:都没睡吗【疑问】 Keyue:嗯。 安之滑了下屏幕,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因为它就排在表情栏的第一个。发完她才意识到,那是裴雪用过的。 他们每天都在互道晚安,裴雪的话语风格很简洁,永远是一句“晚安”加一只月亮。 夏岚从卫生间出来,朝她们晃了晃手机,笑道:“吓我一跳,大半夜的蹦出几条消息。” “睡不着。”姜予南已经拉开了床帘,烦闷道,“聊点开心的。” “行啊。”夏岚的电脑还在枕头边亮着,她爬上床,把充电线扯过去给它插上了电,“有一只小猪,它梦到自己做了水手,但长大后却成了火腿,为什么呢?” 安之还在思索,旁边床的柯悦冷不防出声道:“因为梦是反的。” 宿舍里静了两秒,随即轰地爆出了笑声。安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面的姜予南在床上滚来滚去,边笑边骂:“你神经啊夏岚!” “轻点姐妹们,”夏岚也在笑,但她咳了一声,努力严肃道,“隔音烂得很,别明天又被隔壁找上来。” “我不行了,”姜予南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换个话题,不要这么冷的东西。” “是你说要听开心的事啊,”夏岚的口气很无辜,“还能聊什么?” “深夜嘛,多好的气氛,”姜予南总算平复了呼吸,冲她打了个响指,“来点爱恨情仇听听。” 夏岚是整个宿舍公认的大美人,也是她们之中唯一谈过恋爱的,平时没少被八卦。 “没有爱,只有恨,”她耸了耸肩,不服道,“我说你们,我的故事都听烂了吧?不行,今天一个一个给我招,谁都别想跑。” 夏岚和前男友是高中同学,大学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异地加上各种因素,感情就慢慢淡了。她提起对方时,总是用“那狗”代称。半年前男生带着花来找她复合,在校门外淋着雨演苦情戏码时,正好被姜予南和安之撞见。他求两人把花带给夏岚,附带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落款是“你的爱犬”。 那四个字让她们笑了整整三个月。 “我一个母单,有什么好招的。”姜予南还在揉肚子,夏岚却不肯放过她:“没谈过,总喜欢过什么人吧。别怕,今晚的事谁都不会说出去,除了天知地知,就我们四个知。” 安之原本还在盯着裴雪的头像出神,又被那句“喜欢”拉回了思绪。 “说就说,谁怕了?”姜予南被她一激,干脆道,“但我也只有恨啊。我对男的不感兴趣,长这么大,就喜欢过我高中同桌,可惜呢她骗了我,她喜欢男的。” 这事安之是知道的,但夏岚和柯悦还是第一次听说。静默两秒之后,“Keyue”在群聊里发了一长串问号,而本已躺倒的夏岚猛地坐了起来,差点把电脑撞下了床。 “这么惊讶干什么?”姜予南对她们的反应很不满,“我看起来很像侄女吗?” 夏岚嘿嘿笑了一声,欲言又止,柯悦替她点评道:“怎么说呢,甜妹的样子,铁T的性格,混le圈也是底层,我们有点担心你。” “草你大爷的。”姜予南骂了一声,那两个人已经笑得开始锤床,“我谢谢你们啊。柯悦,柯姐!轮到你了,来点正经的。” “不好意思,”柯悦勉强绷住了笑,接过她的话道,“我不只对男的不感兴趣,我对人类都不感兴趣。” “她……你们……不知道吗……”夏岚还在笑,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她已经献身给那谁了……我上学期跟她一门课,四点十分上课,四点她一定要出教室,去外面走八个来回,因为她要陪那谁散步……” 安之笑狠了,没抓稳手机,被重重砸了下鼻梁,她边揉边听见姜予南在哀嚎:“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疯啊!我真是服了……是407的风水有问题吗?” “放心,还有安安呢,”柯悦敲了敲床沿,“来吧,让我们听点,嗯,纯爱的故事?” * 作者有话说: 遇到一点事情,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燎潮 ……故事? 安之的大脑有一瞬空白。她的记忆里盛放了太多与裴雪有关的画面,像一页页被她勾描出来,展平、分类、收纳的稿纸,日复一日,积案盈箱。它们数量庞大却内容苍白,往往一页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没有背景,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之所以能被留存,只是因为她格外珍惜而已。 即便稿纸本身一无所有,但在它们背后,是她对裴雪恒久的、眷恋不舍的注视。 “怎么不说话呀,安安?”夏岚探出头来,打趣道,“别害羞嘛,喜欢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安之被她这一说,脸上反而烧了起来。她想了想,诚实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都不记得我。” 略知内情的姜予南哼了一声:“那是他的问题。” “是啊,那绝对是他的问题!”夏岚大力附和,“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们安安!他是不是那种四处招惹女生的花花公子?你说,我们帮你一起骂。” 安之心里软得有点发酸,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回忆,还是因为这几个人无条件的“站队”。她认真解释道:“不是的,他……是个好人。” “呦呦呦呦——”三个人开始起哄,安之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还热着:“他真的很好,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大片自行车,那天还下着雨,他一辆一辆帮我扶起来,衣服都淋湿了。” 夏岚啧了下舌,朝柯悦竖了个拇指,一副“还是柯姐看得准,安安这性格就适合搞纯爱”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就,”安之不自觉地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开始注意他。” 那天是华中开学前的分班考,安之记得很清楚,八月十九号,正好是她的生日。她家离华中不算近,方含敏骑电动车带她,一路绿灯也要骑半个小时。不巧的是,就在那天中午,外婆的心脏病复发,她陪着方含敏将外婆送到医院,又一直等到老人的状况稳定下来才赶去学校。开考四十分钟后便禁止入场,她为了赶时间跑得很急,从车棚边抄近道时,撞上了一辆没停稳的单车,随后便是惨不忍睹的多米诺效应。 她浑身都湿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蹲下身去扶车时,汗水杂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双目通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抬头的那一瞬,她看见了裴雪。 这绝不是一场美丽的初遇。八月的华市热且潮闷,天空雾蒙蒙的,像是发了霉的旧毡毯。周围的一切都令人窒息,整个世界都扭曲而灰暗,她蹲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草,叶子也蔫蔫的。 但裴雪是彩色的,甚至可以说,很明亮。 他跑来时踏碎了地面的积水,裤脚处沾上了斑斑点点的水痕。蓬松的额发被风吹乱了,垂落时半遮了眼睛。他腿长,迈步的速度也快,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她面前。 “新生?”他是冒雨跑来的,手里拿着伞却并未打开。那柄折得很细致的铅笔伞被塞进了安之手里,而他没等她回答,已经俯下身去开始扶车。 他弯腰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安之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帮他。他没有回头,只利落地又扶起一辆车:“去考试罢,这里有我。” 那些单车既破且旧,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积满了灰尘。他身上的白T被蹭出了灰印,一道又一道,相当醒目。安之不觉愧疚起来,上前一步,迟疑道:“你……” “伞送你。”他会错了意,背对着她轻摆了下手,“不用还。” 直至今日,安之依旧不知道裴雪为何出现。当时高三已经开学,下午两点多正是上课的时候,他们本不该遇见的。可他来得那样巧,又是那样及时,以至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安之都觉得那是天意。当她踩着点奔进考场,气喘吁吁地喊出那一声报告时,心里既是后怕,又是感激。分班考的成绩会作为分班的依据,占比甚至高于中考,缺考一门的分差很难被拉回。如果不是裴雪,她的高中三年,甚至往后的几十年,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不后悔赶去医院,但也是真的庆幸,自己能遇上裴雪。 他是个好人。 安之没有拿那把伞,她将它搁在车棚边时,想的是或许他们还能见面。人情这种东西太难估价,她不敢欠下更多了,她还不起。 后来她小心翼翼地揣着这份谢意,独自走了一年又一年,却发现裴雪早已不记得了。他递出善意的姿态是温柔的,也是冷漠的,愿意给予帮助只因他有能力,至于被帮助的人是谁,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可她已经喜欢上他了,在那个阴湿闷热的雨天,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 邮箱 “再来点嘛安安,”夏岚听得意犹未尽,追问道,“有没有互动多一点的,甜一点的?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好苦哦。” “沾了男人就是这样的。”姜予南边摇头边感慨。柯悦瞥了她一眼,补充道:“女人也一样。” “行,以后柯姐带头,我们集体去灵谷寺出家,谁也不沾。”夏岚哼笑一声,又看向安之,眼睛亮晶晶的,“但现在我想听安安讲故事,都给我安静点。安安?” 三双发亮的眼睛一齐盯住了安之。宿舍里静了下来,甚至能听见水池里滴漏水的动静。 嘀嗒,嘀嗒。 有规律的声音能增强记忆力,安之无端想起了这句话。她原本对此将信将疑,现在却有些害怕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随着滴水的节奏,慢慢舒展开了它庞大而狰狞的身躯。 她已平静许久的胃忽然抽痛起来。 “安安?”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是姜予南,她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试探道,“你怎么了?” “我……”安之回过神,用手捂住了作痛的地方,“想起一些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与裴雪相关的记忆都蒙上了薄雾。她眼看着那些稿纸在柜子里积压、落灰,却很少有翻检它们的勇气。夏岚说她和裴雪的初见听起来很苦,真的如此吗?那已经是她最甘甜、最明亮的一段回忆了。 可能是医生骗了她。那些药还是有副作用的,在让她忘却的同时,也剥夺了她感知情绪的能力。 但她明明已经康复了。 “还是有互动的。”安之开口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对那种声音感到陌生,似乎是另一个人借用了她的声带,在讲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夏岚坐到了床沿,姜予南把床帘完全拉开了,而柯悦隔着栏杆伸过手来,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高一的时候我参加了化学竞赛,备赛的教室在图书馆一楼,从十月初到十一月底,那儿每周都会有课,一次占掉三节晚自习。”安之的语速很快,她莫名地有点紧张,好像不把话一口气说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一样,“九点四十五下课,我会在那里坐到十点多再走。” 她不住校,而方含敏十点半才下班。遇上加班的时候,她可能会等到将近十二点。 “那里很安静,所以也会有其他同学过来自习,尤其是十点半之后,教学楼熄灯,不想回寝的话,便只能来这里。”安之顿了一下,“有一天我遇到了他。” 男生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了风,撩得桌角一张卷子飘落在地。她正在埋头苦算,并没留意周围,直到一只手搭在了桌沿,指腹下压着她的试卷。 “同学。” 安之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僵了一下。她头顶的灯泡坏了一只,光线很暗,他的脸也半隐在阴影里,可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是谁。肇事的男生似乎是他的朋友,也跟着走过来向她道歉,而安之只是垂着头,低声说谢谢,没关系。 可裴雪没走。他把卷子又往前推了一点,指尖停留在她的草稿旁边:“这一条,不用考虑成键方式,用配位数和守恒定律列方程组,求整数解再代入验证就好。” 纠结了许久的题目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点出,让安之有些错愕。他的解法很巧,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但仔细一想,也确实是最便捷的。 旁边的男生闻言也凑了过来:“这题啊,我有印象,老裴,之前初赛是不是有条类似的?哎,听说小张哥这两年不带竞赛了,新换的那位不是科班的,讲题也死,尤其不爱用数理方法,已经有好几位学弟和我抱怨了。” 男生性子直,裴雪没接他的话,静了片刻,又对安之道:“如果需要之前的竞赛资料,我这里还有一些。” 于是她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一个邮箱,galactictide@163,密码是8个1。里面收集了裴雪那一届的竞赛班用过的所有资料,从往届题到模拟题,从讲义到参考书,都整整齐齐地排在收件箱里,分类明晰。 仓促之下,安之只能再对他说一声谢谢,而他略点了下头,便从她身旁走过,没有多看她一眼。 “化学很看天赋的,”另一个男生跟在他身后,小声慨叹,“老裴,你没进省队真是可惜了,小张哥当年没打死你,也亏他忍得住。” 裴雪的声音很轻,但安之还是听见了。 “谁都可以有天赋,”他平静道,“我只是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海色 “我不喜欢化学,”安之回忆着当时的心情,“但如果参加竞赛,能让我妈妈开心。那年的带队老师是我的……亲戚,妈妈拜托过他,让他照顾我。” 说到亲戚两个字时,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安安是华市的吧?你们那边是不是很看重理科竞赛?”夏岚认真道,“但我也觉得那位同学说得对,人就活这么一回,得做自己喜欢的事。” 柯悦还握着安之的手,也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从高二开始就在每天散步了,一度被我爸妈以为有精神病,想送我去住院。但没办法,我就是在医院里也要散步的,除非他们把我的腿截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我也可以坐轮椅。” “我会去探病的,柯姐!”姜予南兴奋道。两人一个明疯一个暗疯,某种程度上确实天造地设,“精卫那边我熟,有一片园子还挺漂亮的,适合你散步。” 被她们这一打岔,安之的不适感倒是消减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反握住柯悦的手:“我都明白,但当年放弃复赛,选择读文的时候,还是很难不愧疚。妈妈要照顾外婆,还要上班,但我连她的这点期待也不能满足……” “那是她的期待,不是你的。”柯悦打断了她,“感情是相互的,如果她不能体谅你,那她也不配得到你的体谅。” 她话说得重,夏岚看看她,又看看安之,想缓和气氛:“柯姐,下次开个班做心理辅导吧。” 柯悦却不应,只偏过头望着安之,似乎在等她回答。 “柯姐,”安之觉得自己手心发烫,“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她也是这样劝我的。她很勇敢,因为讨厌A班的氛围,主动要求转到了C班,成了我的同桌。她支持我放弃竞赛名额,支持我选择文科,也鼓励我去和他……告白。” “安安,”姜予南轻声道,“换成我们三个,也都会这样做的。你要知道,你是自由的。” 安之心里又开始发酸。她重重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她现在在哪里读书呀?”夏岚笑道,“爱上她的性格了,什么时候约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安之松开了柯悦的手,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自杀了。” * 深夜的珠海依旧灯火通明,主办方定的酒店离海很近,从阳台上能看见对岸的电视塔和新葡京。赵天成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裴雪倚在靠窗的另一张床上,膝头搁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无声滑动。 速度很快。 一个又一个网页弹了出来,裴雪的脸被屏幕的幽光映着,时而亮起,时而隐没在黑暗中。他的唇抿得很紧,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唇色也有些发白。操作电脑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他的手背上却暴起了青筋。 嗡嗡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时,裴雪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瞥了眼还在熟睡的赵天成,搁下电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海滩上还有不少手牵手的情侣,或站或坐,在路边吹着海风等天亮。阳台的窗没有关拢,能隐约听见他们的谈笑声。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手机那端长久的静默,来电者和他一样,都没有急着开口。 半晌,他听见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你是裴雪?小邹给了我这个号码。” “是我。”他低声道,“您好。” “抱歉,我时差没倒过来,这个点来联系你。”对方的嗓音有点哑,“原本约的是明天见面,但事发突然,我今早就得离开香港,八点的飞机。下次再找机会碰面吧,或者我让小邹……” “何女士,”裴雪打断了她,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目光又移向窗外浑浊的海,“是我该向您道歉,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突兀,但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现在就来找您。” “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您打听。” 残月 安之觉得自己在漂浮。她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虽然能照常走路、吃饭、上课,却和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冬季的华市是铅灰色的,湿冷压抑,但她却常常被过于鲜艳的色彩吓到。天太白了,树太绿了,厚德楼的黄色墙砖太明亮了,她见一次就要害怕一次,只能更深地藏进玻璃罩里,离外面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总是头痛,像有一把电钻在来回锯着,甚至能听到头骨吱嘎作响的声音。她丧失了很多记忆,不是有意的,只是太疼了,疼得她眼前只剩苍茫而刺眼的白,再没有回想的力气。 最后方含敏的脸从茫茫雾气里出来,她眼睛很红,嘴角的皱纹很深。 你要吃药呀,小安。她哄着安之,像小时候哄她喝下难吃的米汤。听妈妈的,把这些都吃了,啊。 安之从不拒绝她。方含敏是她的妈妈呀。 她只有妈妈。 大剂量的药物让她平静下来,但那种剥离感却更浓重了。鲜亮的颜色褪去,隔着玻璃罩的她只能看见黑白。世界是一场巨大的黑白默片,她走在里面,外表与常人无异,甚至如期参加了一模。 为了考试的时候手抖得不那么厉害,她停了药。随后在一模结束的当晚,她吞下了两倍的药剂,昏昏沉沉地睡了十六个小时。 见到裴雪的时候,她其实是麻木而混沌的,除了心跳。 那天她逃了晚自习,是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她想去看看池冉跳下去的那个天台,却发现它已经被锁起来了。于是她转去了六楼的活动室,爬上了朝南的窗户。 她垂着腿坐在窗边,和天际的残月离得很近。微凉的夜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只要她松手,她就能掉下去了。 再也看不见外婆枯树一样的面皮和母亲憔悴的脸,再也不用梦魇缠身却醒不过来,不用腹中空空地蹲在路边干呕,竭尽全力才能压制住放声痛哭的欲望。掉下去便能一了百了,从看得见看不见的污秽里脱身出去,不必再强颜欢笑,费劲周旋了。 可当她抬头时,望见那如钩的残月旁还亮着一颗星星。 N城在华市的南边。 带着温度的触碰拉回了安之的思绪,姜予南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床,紧紧将她搂住。夏岚拧亮了床头的小灯,柯悦在一旁微皱着眉,担忧地注视着她。 “安安,可以不说的,”夏岚压低了声音,“如果难受的话。” 不是的,安之想,就是因为难受,所以才要说出来。她的胸口发闷,浑身都是冷汗。她就坐在床沿上,如果不是有姜予南,她可能会跳下去。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一个人待在高处,因为坠向地面仿佛是她的本能,是回家。 “她是被我害的。” “胡说。”姜予南说得很用力,“有问题的是教育体制和学校风气,关你什么事?” “但我发现得太晚了,”安之咬了咬牙,“她的班主任就是我那个亲戚……我早该提醒她的,我应该更关心她的……” “好啊,就算你有错,”柯悦冷酷道,“那又怎么样?更该死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由你来承担痛苦?” 宿舍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漏水声都停了。 “安安,”柯悦平静地接了下去,“其实我们有想过问你,每到二月十九号,你总会消失一整天。如果之后需要,那一天我们可以陪你过。” “柯姐说得对,”姜予南手上又用了点力,声音闷闷的,但很笃定,“我们都在这儿呢。” 夏岚隔空给她们抛纸巾,姜予南松开安之,抽了一张,抱怨道:“怎么还有草莓味的纸巾啊,最讨厌草莓了。” “那你别擦,”夏岚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蹭衣服上得了。” “呵,”姜予南冷笑,一口气连抽了半包,猛擤鼻子,“等着,下次爬你床上蹭。” 夏岚不理她,转向安之道:“安安,你那个烂人亲戚现在在哪儿?我有两个账号流量还行,把学生折磨成这样……被网暴都是便宜了他。” “当年有纸媒报道过,”安之苦笑了一下,“他离开了华中,之后去做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既然这样,往前看吧,安安。”夏岚放柔了声音,“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朋友也会希望你过得开心的。” 安之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纸巾里。真的是草莓味,香香甜甜的。池冉爱吃草莓,分科后她们去了不同的班级,她常常捧着一盒草莓,大大咧咧地晃来五楼找她。那几年里,安之把这辈子的草莓都吃完了,此后再没碰过。 甚至一看到就会反胃。 但夏岚的纸巾相当柔软,气味清甜却不熏人,闻着很舒服。如果是这样的纸巾,如果她身边有这几个人,她是不是能重新喜欢上草莓的味道,或者起码,能把它当做普通水果来看待? 她似乎也能做一个正常的人。 * 听完裴雪的陈述,对面的女子沉默了许久。她一头齐肩黑发,风衣配短靴,打扮得很利落。裴雪注意到她小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素圈,泛着冷光。 她的面相很干净,看不出具体年龄,但目光深邃得不像个中年女子。她一面打量裴雪,一面搅动着手里的咖啡,冰块在杯中碰撞,叮当作响。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终于开口,“那是隐私。” 裴雪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并不意外她会拒绝,却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她,又深夜赶来这里。女子挑了挑眉:“我以为那个案子早就被人忘记了。” “可是您也没有忘记,”裴雪直视着她的眼睛,“您离开了大陆之后,依旧在为受害者发声,不是吗?” 女子从烟盒里抽了根香烟。室内禁烟,她没有把它点着,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着,脸色沉了下来。 “我该走了。”她站起了身,“小邹会把我的邮箱给你,之后再联系吧。” 裴雪没有留她。他和她一起走到门口,又帮她叫了去机场的车。在等车时,女子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最后问他道:“那个女孩,是你的朋友?” 裴雪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这里的灯光太亮太杂,云雾又重,他抬起头也见不到星月。胸口传来钝痛,他想起安之的笑容,且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背后藏着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否认了“朋友”这个词。 “我喜欢她。” 事故 聊到最后,四个人的睡意已经彻底没了。其中也有姜予南的功劳,她坚持说不能睡不能睡,哭过之后睡觉精神会出问题,于是硬拉着她们闲扯。 左右也无事可做,凌晨四点,她们穿戴整齐,冒着挨阿姨骂的风险溜出了宿舍。姜予南提议去紫金山看日出,又自告奋勇替她们叫了滴滴,但当一行人兴致高昂地来到西门时,却发现冷冰冰的栅栏门紧闭着,门内门外都空无一人。 夏岚哎呀一声,恨道:“早不关晚不关,就该走南门的。” “这不是南门太远了吗。”姜予南瞄了眼手机,表情一言难尽,“司机还有两分钟就到了,怎么办?” 集体沉默了片刻后,柯悦拍了拍手,干脆道:“翻吧。” 栅栏门的好处是方便攀爬。柯悦踩上一格栅栏,蹬了两下,转头冲她们比了个手势:“OK,还挺稳的。” 安之仰头环视了一圈,看见了藏在树枝后的摄像头,提醒道:“这里有监控。” “怕什么。”姜予南的兴致又起来了,拉上安之便往门边跑,“只要别把门蹬坏了,谁闲得没事去调监控啊。” 柯悦第一个翻了过去,随后是夏岚。姜予南跨坐在门上时吹了声口哨,居高临下地朝举着手机的夏岚喊:“给我拍好看点!” 安之就坐在她身旁,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夏岚和柯悦都在笑。远处是将明未明的天色,零星的路灯映着昏暗的行道树,黄绿相间,像定格在旧照片里的老式格纹衫。清晨的风杂着泥土的味道,拂动她的衣襟,她很少觉得如此轻松,仿佛张开双臂便能飞翔。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她还年轻,而她的朋友们就在身边。 她该往前走了。 紫金山的日出很美,美中不足的是她们很困。四个人在山顶合吃了两杯雪顶咖啡,勉强提了点神,下山时已将近七点。安之捧着手机走在最前面,把方才拍到的霞光发给了裴雪。还没等到他回复,她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栽了下去。 “我草!”姜予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骂道,“走路看路啊妹妹!” 清早的石板路还沾着露水,一不留神便容易打滑。安之自知理亏,赶忙收起了手机,没再多看。八点时她们坐上了地铁,九点到了学校,绕去对门的M记吃了早餐。安之将手机摆在桌面上,时不时就要点开看一眼,可是没有,直到她们坐校车回了宿舍,裴雪仍然没有回她。 是不是太忙了? 今天给会议收尾,他有不少事情要操心吧。 姜予南她们都睡着了,安之抱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她睡得不算踏实,更确切地说,自从她一脚踩空之后,她的心脏便一直砰砰跳着。裴雪现在在做什么呢?如果他回了她的消息,而她却在睡觉,没有立刻回复他,他也会这样担心吗? 醒来时是下午三点,宿舍里很黑很静,浮着一片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安之眼睛还没睁开,已经下意识去摸手机,摁亮屏幕。还有没有消息。 她一下子便坐了起来。 手机震动得太过突然,安之一惊,险些没有握住。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ip地是上海。 她没有认识的人在上海。 明知这或许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诈骗电话,但安之还是鬼使神差地戴上了耳机。她溜下床,轻手轻脚地跑去了走廊。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瞬,她攥住了耳机线,莫名地紧张起来。 “Hello?”对面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很自然,“是安之学妹吗?我叫邹林,是裴雪的朋友。” 安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让她的呼吸有点急促。 “你好。” “呃,怎么说呢,老裴一定要我联系你……就是,他早上出了点事,被车撞了,但你别担心啊,就是左手骨折加轻微脑震荡,他从小跟着他爸练体能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发觉安之没有说话,停了片刻,小心道,“学妹?” “你好,”安之重复着,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他怎么了?” “他好着呢,你,你别太担心,”邹林也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紧张,“已经醒了,就是医生不让他用手机,怕加重眩晕……那什么,没有说我比你重要的意思,我能知道,是因为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医院直接打给我的……” “什么医院?”安之原本蹲在地上,此时已站起了身,“在珠海吗?” 决心 医院不在珠海。她不知道裴雪为什么提前去了香港,又为什么深夜还待在街头,她只是无比后悔自己没有港澳通行证,不能立刻赶到裴雪身边。 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安之明白,但理智在这种时候真是毫无用处——在她连裴雪的声音都听不到的时候。 邹林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学妹啊,你真的不用过去,你看,我不也没去吗?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裴伤势不重,你再等等,说不定晚点他就给你打电话了,再晚点他就出院了,你去了也遇不上人。不如就安心待在学校,给他准备点猪肘子汤什么的补补。哎我上次去你们学校,地下通道那儿是不是卖卤猪蹄呢?味道真好啊,老裴估计也喜欢……” 安之迟疑了一瞬,不确定裴雪让这一位当紧急联系人是否明智。一般而言,紧急联系人都是父母,裴雪为什么不选他的母亲? 还是说,邹林其实比他展现出来的更加靠谱? “那就这么说定了,学妹,你别冲动啊,”邹林那边传来杂音,他匆匆给这段对话结了个尾,“这也是老裴的意思,你要是被累到了,他铁定得削我,就当是为我的生命安全着想……服了这垃圾信号……” 手机里传来嘟嘟声,邹林挂了电话。安之有点茫然。她还站在四楼的角落里,无意识地数着窗台上的蛛网。一张,两张,三张……车祸?裴雪怎么会出车祸呢?骨折了,肯定很疼……他现在不能看手机,因为会加重眩晕…… 邹林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号? 如同被冷水当头浇下,安之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和裴雪互换过号码,邹林一定是向别人打听的。但会是谁呢?身边知道她号码的只有姜予南,再往前推,就是池冉,方芸…… 方芸。 她和方芸隔着两届,平时也没有往来,邹林能找上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们是表亲。 裴雪也知道吗? 身后的宿舍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夏岚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差点撞上安之:“靠……安安?你怎么站在这儿?” 她的瞌睡被惊醒了,瞪着眼,脸色有点白:“你,你还好吧?” 安之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比她更白,但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朝夏岚笑了一下:“没事,我就是出来接个电话。” “哦哦,那就好,”夏岚挠了挠头,趿着拖鞋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她,“快饿死了,我去罗森买点吃的,要不要帮你带?” 饿吗?也对,现在快下午四点了,她们只吃了早饭,是该饿了。但为什么才下午四点?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只觉一辈子都过去了,怎么才下午四点? “我和你一起去吧。”安之拉开了掩上的宿舍门,“等我换件衣服。” 姜予南和柯悦也醒了,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安之拿了卡,用发绳将长发绑在脑后,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过头了。知道又如何?站在紫金山顶的那一刻,她已经决定把一切都告诉裴雪,连带着她所有的不堪、挣扎和痛苦,只要他主动询问,且不觉得无趣,不觉得……恶心。 只是讲述而已,就像她在舍友面前那样讲述,她一定能做到的。 恰好遇上罗森甜品打折,两人抱了一堆小蛋糕回去,走到一半收到姜予南的消息,又绕去围栏拿了她点的烧烤。烤肉和烤蔬菜都是四人份,香菇却只串了三根。这样的细节总是让安之心生感激,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自己那份全部吃完了。 “明天什么安排?”姜予南毫不客气地抽了夏岚的纸巾擦嘴,“聚众去图书馆自习?” 这个提议很地狱,但考虑到她们手头的作业,确实也很有道理。可安之没和她们一起。当天晚上八点,她终于收到了裴雪的消息。第一条是回复她那张照片,他说很漂亮。 第二条是:安安,明天欢乐谷见。 锁钥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在经天路地铁站。安之背了两瓶矿泉水,以防他们要在里面待很久,又买了两个三明治。她其实没想到裴雪会这么早回来,更没想到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约她去欢乐谷。 他的伤好了吗?研讨会的事都忙完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欢乐谷? 可裴雪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微信里解释不清楚,他只简单地说,见面再谈。 十点零三分,又一列地铁停靠在站。车门打开的时候,安之一眼就看到了裴雪。她迎着下车的人流快步上前,想伸手又不知道该碰哪里,心疼得皱起了眉:“怎么……会弄成这样?” 裴雪穿着宽松的白T和牛仔裤,背了只小单肩包,神情自如,好像他的左手没有缠满纱布和固定器一样。他唇角挂着笑,朝安之张开了右臂:“安安,抱一下。” 安之环住了他的腰。她小心地避开了裴雪的左手,把头靠在他胸膛的右侧。七天还是太长了,只是七天,这个人就能把手弄坏。如果他们要分开更长的时间呢?她不敢想。 裴雪回抱得更加用力。他用右臂束缚着安之,像是给失而复得的珍宝上锁。清冽的薄荷气罩在他们身周,安之嗅了一会儿,困惑道:“你刚洗过澡吗?” 她抬手摸了摸裴雪的头发,潮的。 “高铁上人太多了,味道不好闻。”他顺着安之的动作低下了头,好让她收回指尖时,正好能划过他的脸,“所以洗了一下。” 高铁?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裴雪是坐高铁回来的?安之脑子里乱成一片。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左手骨折,轻微脑震荡,这样的伤情确实不适合坐飞机。可珠海到N城的高铁少说也要十个小时,中间还得出站换乘,他为什么不等伤情稳定了再飞回来? 他甚至是连夜坐车回来的。 安之的眼睛有点发热,她仰起脸看着裴雪,愧疚都写在脸上:“你可以再休息几天的。” “真的?”裴雪眼角微微上挑,像一把挠人的钩子,“安安,你不想我吗?” 安之拿他没办法。此时地铁已经开走,站台内空荡荡的,只有不远处两位老阿姨坐在长椅上闲谈,时不时地转头看他们一眼,笑得很耐人寻味。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其中一个手上还绑着纱布,确实显眼。她后知后觉地松开了裴雪,对方却没有放手,而是将鼻尖埋在她的发顶,又亲了下她的额头。 “不想我也没关系,”他低声道,“我很想你。” 他们还是牵着手出了地铁,只在过闸机时短暂地松开了一瞬。裴雪很黏她,这让安之有些惊讶,他像是不能忍受哪怕几秒的分离,一定要挨着她走,还总是侧过脸看她,目光湿漉漉的。他不看路,但安之不能乱来,她边引着他下台阶边想,或许受了伤的人就是没有安全感,既然现在的裴雪需要人照顾,她就应该做那个人。 毕竟,他是为了她回来的。 地铁外有直达欢乐谷的接驳车,此时车还没来,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安之担心裴雪出汗会影响伤口,拉着他躲去树荫里。没走两步,就听见裴雪嘶了一声,似乎有点疼。 “手痛吗?”安之赶忙问道,“不舒服的话就回去……” “不痛,”裴雪摇了摇头,为了让她放心,还举起左手晃了两下,“可能是换衣服的时候蹭到了,当时就有点难受,但不痛。” 安之拦住了他的动作。她盯着那只被包成馒头的手,心里像被针给刺了一下:“你最近住在学校吗?换衣服……还有洗澡,这些事,让舍友帮帮忙吧。” 受伤的是左手无名指,骨头没有移位,按理来说固定手指就行了,但医生替他包扎全掌时,裴雪也没有拒绝。 “我本科就在东门租了房子,”他语声温和,“离医院近,换药也方便,所以拆纱布之前,我都会住在那儿。” 没等安之说话,他又笑道:“车来了,我们走吧。” 笨蛋 po1 8 ai.c o m 安之觉得自己有点傻。她对欢乐谷并不陌生,三个舍友都是找刺激专业户,玩最惊险的大摆锤都能面不改色,连带着她也下意识将它当成了普通的游乐园。但当她站在地图前,对着那些飞天下地的项目挑了一阵后,却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尤其是对现在的裴雪来说。 可当事人表现得很悠闲。从进园起,他就一直在摆弄手中的发卡。那是情侣套餐里附赠的礼品,一只蓝一只红,上面印着“欢度五一”四个字。 “想要哪个?”他摊开掌心向安之展示,“挺可爱的。” 发卡是卡通款式,有一种很直白的丑感,安之怀疑他在说反话。但裴雪的表情很认真,他见安之选了蓝色的发卡,便抬手替她戴上,又将另一只别到了自己头上。 “好了,”他语气轻快,“不然太碍事了。” 他空出来的右手又牵住了安之,扣得很紧。 五一的欢乐谷乌泱泱的全是人,他们头顶着荧光发卡,在汹涌的人潮里被挤得东倒西歪。裴雪很少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安之想站在他的左边,以防他受伤的手被人碰到,但无论怎么说他都不同意。最后他索性将左手背到身后,示意安之再靠近一点。 “安安,搂住我吧。”看好文请到:r ou we nxia oshuo.co m 安之的左臂环在他的背后,右手握着他的右手。这姿势太奇怪了,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她和裴雪偶尔对视一眼,也都忍不住开始闷闷地笑。怎么办呢,安之想,他要什么她都会给他的,只要他开心就好。他们现在是情侣——是吗?起码购买过情侣套餐了。而情侣走在路上是可以横冲直撞的,那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既没有撞人,也没有扰乱公共秩序,牵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两人就这么别扭地走到了森海世界。这是整个欢乐谷惊险度最低的地方,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小孩。考虑到未成年的心理健康,安之和裴雪分开了一点,由他拿着手机,替她和一只毛发微卷的白狗拍照。 “它好乖,”安之揉着白毛大狗的脸,看着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开心道,“还会舔我的手……好痒!” 裴雪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机,发现那狗已经得寸进尺地仰躺下来,让安之去摸它的肚皮:“是挺乖的。” 狗很敏感,耸了耸鼻翼,转头对上了裴雪并不友好的眼神。它和他僵持了一阵,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安之接过他递来的湿巾,边擦手边疑惑:“它怎么说跑就跑?” “饿了吧,”裴雪淡淡道,“它这个体型,看起来很容易饿。” 安之也有点饿了。今天人多,他们光是进园就排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已将近下午两点。她拿出被挤扁的三明治,挑了一个卖相还过得去的递给裴雪,又提前替他撕开了包装。那是便利店里六块一个的普通款,没什么馅,但裴雪吃得很香甜。 细碎的面包屑被安之用来喂鱼。黑不溜秋的小鱼苗一拥而上,吃光了面包还不肯走,鱼挤鱼地抢着咬安之的指尖。她觉得好玩,逗完一只又去逗另一只,裴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看不下去了。 咬得真起劲啊。 不是他敏感多心,而是这些活物确实不怀好意,很让人瞧不起。他又递去一包湿巾,这次是带酒精的。 “安安,”他拉着安之离开了那群又笨又馋的鱼,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我们去一楼转转吧?” 交换 一楼有什么? 一楼没有动物,只有流动在身周的光影。天花板,地面,连同四周的墙壁,都被灯光涂成了彩色,时而是星空麦田,时而又化成深海浪涛。在一根白色的立柱背后,裴雪停了脚步,也拉住了走在前面的安之。 她回过头时,他俯身吻了下来。 头顶和脚下都是汪洋,安之明知道那是假的,却还是站立不稳。浪潮汹涌,她背靠着立柱往下滑,又被裴雪稳稳捞起。深蓝色让她窒息,薄荷味铺天盖地卷进她的身体里,代替了本该无色无味的氧气。她在被侵夺,同时也在被给予。 倒也并不恐惧,因为有人支撑着她。 他们本可以亲更久的,如果不是两个小孩打打闹闹地跑了过来,撞破了这场幽会。那是对龙凤胎,弟弟瞪大了眼张口要叫,刚啊了一声,就被姐姐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嘴。 “我弟不太懂事,”女孩煞有介事地向他们道歉,甚至鞠了个躬,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这就走。” 安之原本有点脸红,但看到裴雪的表情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离开了森海世界,转进了鬼屋。里面的布置纯是中式恐怖,不外乎红伞、花花绿绿的新嫁衣和垂落的白布条。裴雪牵着她走在队尾,忽然开口道:“觉不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前面四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他,连墙角探出头来的女鬼都僵了一下。 安之手心出了汗。她想了想,小声道:“配色……确实很像。” 像N大图书馆外的那条小路,红光绿光交替着来,一到晚上就阴惨惨的。相比之下,鬼屋都显得很阳间。 “那个……”领头探路的是个中年大叔,他收回了正要掀帘的手,颤巍巍道,“要不,你们走前面?” “不了,”裴雪的语气很礼貌,“我们胆子小,跟在后面吧。” 殿后也是需要勇气的,但安之身边有裴雪。他用缠满纱布的手吓退了两个NPC,甚至朝第三个笑了一下。这一笑,本来是给方才那个小男孩看的,撞在枪口上的NPC宛如见了鬼,一言不发转头就跑。 出去之后两人又玩了矿井逃生和空降兵,都是安之挑的,不危险,也不会让人头晕。裴雪由着她来,只在快到傍晚时提议:“安安,想坐摩天轮吗?” 欢乐谷的摩天轮是13分14秒,一直都很受情侣欢迎。他们排了很久的队,终于坐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太阳落了下去,在天际留下淡紫色的余晖。安之坐在玻璃门边看江景,恰好在那一瞬,江边的灯光一齐亮了起来,像无数夜明珠连缀成线,夺目却不刺眼。 世界变得很小很远。这里很高,又很安静,透明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学长,”安之没有看他,依旧注视着银灰色的江水,“你之前,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裴雪刚要开口,又被安之打断了。 “我也有话想问你。”她说得很认真,“我们各自提三个问题,用你的答案换我的答案,好不好?” 时间 那一瞬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好在安之从来都是不惧等待的人。她今天没有喝酒,她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她踏出一步就再不会回头。 “好。” 裴雪的声音很柔和。得到这句肯定之后,安之终于敢转头看他。背景是烟岚般淡紫的天,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微闪,里面没有惊讶,只有她未曾想到的怜惜。 “安安,”他迎着她的目光再度开口,“你慢慢说,不急。” 13分14秒,足够她问完三个问题吗?但是不够也没关系,因为裴雪说不急,他是那样笃定,相信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而他会一直陪她走下去。 “第一个问题,”安之心如擂鼓,“三年前,学长为什么会回华中?” 她早已听过裴雪的答案,但她还是想知道,他告诉她的,与告诉旁人的是否一样。 “我想做点什么,”裴雪直视着她的眼睛,“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迫切地……想回去看看。” 安之想问他说的是哪件事,想问他回去是为了看什么,又做了什么。可她的嘴唇颤了起来,不及组织的词句在她喉间四处乱撞,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涌。她明明没有叫喊,嗓子却痛得有如火烧。声带哑了,大脑空了,她努力了一次又一次,依旧张口忘言。 “……池冉,”她忽然说出一个名字,“你认识池冉吗?” 不,不是她说的,是它自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怎么敢提起池冉?那两个字刻在她的身体里,她念一遍,就像嚼了一遍自己的心脏,舌尖都是血的腥甜。 你认识池冉吗? 她曾经有过类似的感觉,那一晚她从方含敏的车后座上摔下,膝盖被磨破了一大片,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滴,染红了她素白的棉袜。方含敏用棉签蘸着碘酒替她处理伤口,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就那样看着方含敏笑。 太疼了,妈妈,她轻声说,不要用棉签,把它倒在伤口上吧。 因为无法忍受被缓慢腐蚀的痛楚,宁愿它来得更迅疾更撕心裂肺一点。棉签滚遍伤口需要一百三十四秒,她数过,但如果将碘酒倾倒下来,只要半秒就能浸透整个膝盖。 为什么不呢? 她不可能逃避一辈子,既然如此,不妨直接将心脏剜出来,递给裴雪看看。 趁他对她还能这样温柔,趁她对他也生出了一点信心,一点期待。 如果失败了,今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她不会再喜欢他。 裴雪的手撑在膝上。他似乎想要站起来,坐到她的身边,可是安之缩了一下,他便停住了。 “认识,”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到安之,“但我没有见过她,甚至是在她……走了之后,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给我发过邮件,说机缘巧合找到了我的邮箱。她让我不必回复,因为她只是一个讲述者,而我只需要倾听。她讲了很多很多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女孩,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可以,她希望我能感受到那个女孩的爱意。” “安安,”他望着已经泪流满面的安之,犹豫许久,还是倾身上前,替她刮去了眼角的泪。他的手也因为疼痛而发颤,但他甚至找不到疼痛的来源,“那个女孩,是你吗?” 倦鸟 2016年10月14日,图书馆103室,池冉和安之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呀,可以看看你的笔记吗? 11月5日,她从安之分享给她的公共邮箱里找到了裴雪。11月29日,她发出了第一封邮件。 厚德楼叁楼的拐角可以看见夕阳,很漂亮,下次你走过去的时候,能多停留两秒吗?拜托拜托,只是耽误你两秒钟的时间,但能让我朋友开心一整天。 2017年1月17日。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朋友买了个小蛋糕和我分着吃,很甜。 3月20日。音乐课她上台弹琴,德彪西的曲子,听得我掉了眼泪。她这么优秀的人,你最好知道被她喜欢有多幸运。 4月13日。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你能不能坐得靠后一点?为了看你,她总是坐在玻璃墙下面,它裂得厉害,我很担心。 4月16日。玻璃是你找人修的吗?多谢。 5月9日。叁模成绩出来了,我朋友拉我去看了榜单,恭喜。她说她相信你,祝你一切顺利。 7月12日。你没发挥失常吧?怎么不在公示名单里? 7月13日。我听她说了,这个分数……你是挺疯的,怪不得她喜欢你。 7月28日。她因为分科的事和家里冷战了,哎。我和她说,吵一架就好,把话说开,第二天就都忘了,还能继续当母女。但她说,她和妈妈吵不起来,她们两个太像了,我真的……哎。要是我这张嘴能借她就好了,我爸的牛脾气也分点给她妈妈。 8月19日。今天是她的生日哦,你以后要记着,每年都祝她生日快乐。如果挑礼物拿不定主意的话就来问我,包她喜欢。 10月21日。她今天心情不好,这种时候我真恨你是个石头……要是你能安慰她两句,我也不用这么难过了。她好像不喜欢方老师,每次看见他脸色都会变差。我爸也真是,为什么偏把我放在姓方的班上呢? 12月26日。华市下雪了,她在雪地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捏了一朵雪玫瑰。 2018年1月17日。又蹭到了你的生日蛋糕,生日快乐。 此后是长达一整年的空白。叁百多天倏忽而过,邮件另一端的女孩沉入泥沼,在世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2019年1月17日,新邮件来了。 还以为她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命真好,各种意义上的。今天的蛋糕很难吃,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听说你去P大参加过化学冬令营?那里是什么样的?我曾经真的很喜欢化学,可惜了,现在它让我想吐。 2月18日。她问我相不相信平行世界,我说我信。但我的念头或许恶毒了点,我希望平行世界里我们都是孤儿,我没有父亲,她没有母亲,只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你呢,也别离她那么远了,喜欢你很累的,她很勇敢。 我一直以为我比她勇敢,可我有点累了。对不起。 邮件戛然而止,无论如何刷新也翻不到下一页。安之的手指发麻,她滑坐在地,头倚在玻璃舱门上。摩天轮早已转过了最高点,正在缓缓下降,她望着舱门外的飞鸟,不理解它为何不会坠落。 身旁的玻璃太碍事了,让她不能挣脱出去,浮在空中。她明明一直讨厌密闭的环境啊。安之用头去撞舱门,却不觉得疼痛,一下,两下…… 她撞在了裴雪的手心。 她从没见裴雪露出这种神情。他总是那样从容淡漠,好像世上没有能让他在意的事。他用右手垫在安之脑后,左手无措地护在她身侧。他的声音也哑了。 “安安,你不要……不要吓我。” 摩天轮在往下坠,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暮色惨淡而肮脏,混沌得像一滩污血。安之将脸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她此前从未这样哭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哭得声嘶力竭,空有肝肠寸断。 裴雪只是抱着她,他们一起往下坠着,像亡命的断翅的鸟,头抵着头,羽翼贴着羽翼。 在呼啸的风声里,轰然砸落地面。 薄荷 屋里光线昏暗。卧室的门半掩,有些微光亮从客厅里照进来。安之被放在一张大床上,被褥很柔软,散着浅淡的薄荷香。 “饿不饿?”裴雪跪坐在床边,帮她理了下散乱的碎发,“想吃什么,我去买。” 已经八点多了,她在外面走了一天,只吃了一块干瘪的叁明治。安之确实饿了,但她又着实疲倦,方才上楼的时候,她是被裴雪单手抱上来的。 她低声道:“我想先睡一会儿。” “好。”裴雪放轻了声音。他替她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起身前,亲了一下她的额角,“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你醒了叫我。” 带上门时,他回头看了眼蜷在被褥里的安之。她歪着头睡在枕上,脸颊微红,睫毛还是湿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又漫涌上来。裴雪走得很慢,让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掉了全部声响。这套房子空旷而冷寂,他每周来住两天,却从未将这里当做过“家”。可现在,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用着他的枕席,睡在他的床上,让他忽然就对这里有了一丝感情。夹杂在细细密密的疼痛中的,是难以言述的安心。 像捧着一碗滚热的中药,气味是苦的,触感却相当温暖。 冰箱里东西不少,大多是冷珊从华市给他寄来的,他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更别说自己下厨煮了。日积月累,冰箱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他平时不会考虑保质期的问题——只要在冷冻层,保质期就是永久,但现在他必须谨慎,因为是做给安之吃的。 安之喜欢吃什么? 裴雪被自己问住了。倒不是他观察得不够认真,每次一起吃饭,他都会留心安之对食物的反应。可她太依顺了,什么都能吃完,换句话说,什么都不能让她特别喜欢。至今为止,他唯一确定的是她不爱吃香菇,其他却无从知晓。 裴雪皱了皱眉,将手里的香菇猪肉水饺扔回了冰箱。 得尽快找个机会,把这里的香菇全都处理掉。 他拿了叁个鸡蛋,熟练地磕进碗里,想做一份最简单的番茄炒蛋。但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看过的一篇作文。它被印在华中的优秀作文集里,在某次大考后传到了他的手上。 裴雪的记忆力一直很好,正因为太好了,他甚至得迫使自己遗忘一些东西。那篇作文的作者是谁?已经过去了五年,他还能从回忆里将它翻检出来吗? 是一个姓安的高一学生,写了篇记叙文,讲外婆做的薄荷饼。裴雪之所以对它印象尤深,是因为他也吃过。那时候冷珊还没有当上院长,她和裴远白的婚姻也还没走到貌合神离。裴远白从部队回来前,她会提前请假在家,摊一锅清香扑鼻的薄荷饼。 这种饼在华市并不多见,但在裴远白的老家,是道相当普通的家常菜。它的做法不复杂,原料也不昂贵,可裴远白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说离家之后,再没吃过这么正宗的薄荷饼了。 裴雪从半开的厨房窗户里往外望。路灯已经亮了,陆陆续续有下班的白领回到小区,时而也能见到遛狗的中年人和骑脚踏车的小孩。对面的菜市场关了吗?他现在出门,还能买到鲜嫩的薄荷叶吗? 菜市场确实关了,N城是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裴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眼却瞥见花坛里有几簇翠绿的叶子。 ……男大学生趁夜偷摘土薄荷,很好的新闻标题,他不介意。 上楼时安之还在睡着。他将薄荷洗净、切碎,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鸡蛋打散,加面粉和清水,又倒了少量牛奶,撒上薄荷叶和盐后搅拌均匀。平底锅烧热,倒油,将面糊一勺一勺地舀下去。滋啦声响起,香油味弥散开来,他拎着锅铲立在一旁,耐心地等饼底煎至金黄,再将它们翻个身继续煎。 人的味蕾真是顽固,他居然还能想象出薄荷饼的口感,尽管距离他上一次吃它,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还记得那篇作文的最后一段:外婆说过,这种土菜,只有和家里人一起吃才有味道。 阑珊 阳台外传来沉闷刺耳的咕咕声,裴雪快步走去,发现是只珠颈斑鸠。小区里到处是这种鸟,叫声大,又不怕人,赶也赶不走。他担心会吵到安之,拉上了没关紧的窗户,那只斑鸠就站在空调外机上,偏着头,灰眼珠滴溜溜地与他对视。 手机又震动起来,已经是今天的第八次了。白天和安之在一起时,他直接挂断了所有电话。 “喂,老裴,”响起来的却是邹林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你还活着啊?” 阳台外的鸽子单脚跳了一下,又咕咕叫了两声,没有要走的意思。裴雪朝它挥了两下手——方才切菜的时候,绷带已经被他解开了,所以此刻这只光秃秃的、只带了固定支具的手毫无威慑力:“还活着,怎么了?” “听出来了,”邹林幽幽道,“你自在着呢,千里会情人啊。十个小时的高铁……愁啊愁,真像是被撞了脑袋。” “调研忙完了?”裴雪难得听他那儿没有杂音,“怎么忽然关心我。” “你以为我想啊?”邹林冷哼一声,“刚回校,我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伯母直接托人上医院去了,结果那边说你自己要求出院,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她联系不上你,绕了一圈才找上我,亏我还想帮你撒谎……” “她怎么会知道?”裴雪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点进通话栏,一个未接来电来自赵天成,两个来自邹林,另外四个来自冷珊,“小伤而已,我没想告诉她。” “哥们,”邹林提醒他,“你好歹也是出了次车祸啊,要不是运气好,就得换我千里奔丧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人家车开得好好的,怎么就往你身上撞?” 裴雪安静了片刻:“意外。” “行,你就这么跟伯母说吧,我是不会再帮你编了。”邹林恨道,“在我饿死之前,你趁早给她回个电话。你不是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吗?她是你老妈,母子之间多多少少有点感应的,这叫血浓于水,懂吧?” 裴雪往窗边迈了一步,斑鸠已经走了,空调外机上空荡荡的,只多了堆鸟粪。 “看不出来,”他语气很平,“你改读伦理学了?” “那也比你这个搞天文的木头好。”邹林骂了一句就想挂电话,临了又想起什么,迟疑着喂了一声,“珠海那个会,我听说一个很有名的教授也去了,今天还上台发了言,他叫什么来着……” “Chris.” “对对……我去,你知道啊?”邹林有点惊讶,“他不是你一直想认识的大牛吗?你知道他今天在珠海,还跑回N城去?没准他十年八年都不会来中国了。” 裴雪一时没接话,邹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老裴啊,虽然谈恋爱是好事,但你真想好了?你这专业铁定是要出国的,再怎么说,也得待上个一两年吧,没准以后就留那儿不回来了。那姑娘接受异国恋吗?你别耽误人家。”他顿了顿,忽然倒抽了口凉气,“还是说,你不打算出国了?” 茶色的玻璃上映出了裴雪的脸。他的眉毛不知何时拧了起来,神色也有点凝重。 “出国……还早。” “不早了啊,你这硕博总共才几年,”邹林长叹一声,“哎,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放心上,顺其自然吧。感情这种事说不准的,我师妹一轮调研没走完,已经换了三个男朋友了……开玩笑哈,杨姐也跟我提了,说那姑娘挺苦的,你要是真心,就好好待她。” “我先挂了啊。” 耳边安静下来,裴雪站着出了会儿神。按理说,他应该给冷珊回电话了,或者发条微信,报个平安就行。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连赵天成那边也懒得应付。 去看看安之吧。 抬起头时,裴雪怔住了。玻璃上仍然映着他的脸,但也映出了他身后的安之。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她就站在阳台的推拉门边,赤着脚,呆呆地望着他。 “出国?”她显然是刚醒,似乎做了噩梦,嗓子发哑,脸上还有泪痕,“学长……要出国了吗?” 梦外(微h) 安之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华中的天台,狭长而寂静的高二走廊,晦暗的琴室,灰扑扑的田径场。她走在那里,迎面而来的每个人都看着她,又避开她。耳边一片嗡鸣,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唇开开合合,像在念某种咒语。灰色的蝴蝶从他们口中飞出,铺天盖地。 她很害怕,却无法停下脚步,只能机械地走下去。 场景变了。华中消失在雾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游乐园。她又进入了欢乐谷,可这里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她的同伴呢? 她走过了倒塌的大摆锤,走过了满地垃圾的森海世界,又绕过了埋进土里的摩天轮。当她推开鬼屋的门时,心脏像是有所预感,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可以。她不能走进去。 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关上,脚下是黏腻温热的液体。嫁衣和花伞都变成了黑白,世界仿佛已经枯萎、皱缩,她看不见第叁种颜色。 前面有座破败的木桥,她曾走过一回,知道那是鬼屋的奈何桥。传说过桥后就会忘记一切,再生为人,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可她不能忘记。她怎么能忘记? 她被诅咒选中了,就必须做那个打破诅咒的人。 安之浑身是汗,喘息急促。裴雪抱着她,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她试着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竭力转过脖颈,去寻裴雪的唇。她的动作迫切,嗓音里带了哭腔:“不要走。” 裴雪回应着她。他吞咽着她的唾液,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安之太瘦了,他能隔着衣物摸到她的肩胛骨,薄薄的两片,形状相当漂亮。 她被亲得有点迷糊,但依旧伸出手去,握住了他胯下的巨物。裴雪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她似无所觉,只是极尽轻柔地抚摸着它。 “安安,”他低声开口,“别……” 可他已经起了反应。安之手里的东西迅速胀大了一圈,烫得惊人。她泪眼迷蒙地抬起头,又蹭了一下裴雪的侧颈,那里很快便漫起了红潮。 她说得轻声但笃定:“学长,我们做吧。” 裴雪还残留着仅剩的理智。他拥着安之进了淋浴间,将她抵在玻璃墙上亲吻。热水兜头浇下,浸了他们满头满身。唯一还干燥着的是他的左手,安之护着它,不让它被水溅到。 她背后冰冷,身前却滚烫。嘴唇已被亲得肿了起来,又麻又痒,每次裴雪的舌头扫上来时,都会引起她细微的战栗。 而他的右手已探到她身下,摸到了充血的花蒂。他拨弄着它,近于肆无忌惮,时而将它扯长,又骤然松开手,让它重重弹落回去。 那里明明那样柔嫩,可在承受他的粗暴时,却又表现得格外有韧劲。 “房子隔音很好,”他附在她耳边吹气,“安安,别怕。” 安之哭叫着泄了出来。裴雪太懂她了,此刻她只需要疾风横雨般的快感,只有这样才能压过挥之不去的苦闷,让她彻底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学长,”她颤着嘴唇,用力攥住了他挺立的阴茎,“我……喜欢学长。” 头皮发麻的感觉漫涌上来,裴雪听见了丝弦绷断的声音。 他俯身去咬安之的乳尖,手指探进了她的下体,慢条斯理地拈出了两根银丝。 “我们定个安全词吧,学妹。” 拼图(h) x yushu w u10.c om 安之的身体依旧敏感到不可思议。她仰躺在松软的床垫上,在裴雪压上来时忍不住弓背呻吟。他们缠在一起,寻找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要将那里划归成自己的领地。 裴雪没再问她可不可以。下面已经湿透了,那只小嘴不停地吐着水,把他伸进去扩张的手指咬得死紧。 “安安,”他用被打湿的手指捻了下安之的耳垂,“我进来了。” 安之的惊叫被他堵回口中,饱胀感来得太快又太猛烈,逼出了她眼中的泪水。裴雪这一次毫无温柔,她的甬道早已吃下过他的尺寸,又被他用手指磨了许久,足够他发狠地一贯到底。 软肉瞬间就绞了上来,那一刻连尾椎骨都是麻的。她的身体完美将他容纳,像是咔哒一声扣上了一块拼图。 在极短的一瞬,裴雪贪心地想,要是没有约定安全词就好了,他就能抛开一切地和她交欢,不用被迫停下。 正是为了预防失控,预防这种可怕的念头出现,他才主动给自己套上了枷锁。但是…… 钥匙在他手里啊。 他每一下都顶到深处,像是要将安之钉在原地。太深了,要被捅穿了,安之浑身哆嗦,本能地想躲却没有力气。 敏感点不断被碾压,裴雪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她的身体。她的颤抖,她的哭泣,她蜷起的脚趾,她眨动的眼睫…… 都是在勾引他进得更深一点。 “舒服么,学妹?”他口吻亲昵,身下却越发用力,整张床都在撞击之下咯吱作响,“每次碰到这里,你都会叫得很好听呢。” 安之是会害羞的,可他足够卑劣,要破开她的防线,让她忘掉廉耻,忘掉一切——她只有他,只要记住被他贯穿的感觉,除了他滚烫狰狞的阴茎,她和这个世界再无连结。 甜润的汁水不及流出,就又被裴雪撞了回去。肿大的肉茎堵住了穴口,她高潮时喷出的液体便只能浇在龟头上,淋得他眼眸越发幽暗。她是他的,雾气迷蒙的眼神,精致小巧的唇,牛奶般白皙的皮肤,以及满身凌乱不堪的痕迹……都是他的。 她下面的那张嘴太会吸了,这辈子都只能吸他。一想到她那里会进去别的男人,他就嫉妒得发狂。 怎么可能? 他绝不允许。看好文请到:p o1 8e n. c om 安之的呼吸被撞碎了。裴雪一下一下地在她体内打下烙印。穴口已绷得发白,那可怜兮兮的小洞实在吞不下青筋暴起的巨龙,抽插间被强制撑开,交合处泥泞得不成样子。可他还能胀得更大,在安之控制不住地绞紧了甬道时,受挤压的阴茎弹动着挺立起来。 “宝贝,你不乖,”裴雪哑着声音似笑非笑,“说好不要绞这么紧的,总要有点惩罚,对吗?” 他又捻上了她发肿的花蒂,毫无怜惜地揉搓把玩,像对待一团可以拧成任意形状的橡皮泥。扭动,拉扯,碾磨,好像他不知道上面有近万个敏感点,经不起哪怕是最轻柔的爱抚。他的阴茎仍然插在安之体内,蹭动着几处凸起,选的角度很巧,使力也刁钻,快感成了泄闸的洪水,转瞬就淹没了安之。 太过强烈了,冲得她神志涣散,眼前白光一片。她张了张口,无意识地做了个口型。 好舒服。 实心(h失禁) 再来一次吧。 忘掉时间,忘掉他们身处何地,忘掉未知的前路和不堪回首的过往。还有什么比此刻的欢愉更加重要?能握在手中的只有快感,能缓解饥渴的只有彼此口中的甘液。天堂不再触不可及,但若是需要,他们也愿意同下地狱。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安之被裴雪翻过身去,又是一记深顶,让她不由得发出了闷哼。浑圆的乳肉被压在床垫上,挤成了糟糕的形状。但是无所谓,她自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了,像是被人一瓣一瓣强形剥开的花苞。 阴茎每一次进出都会引得她发颤,可她又迷恋这种不讲道理的快感。她平时逃避惯了,当温情降临时跑得比谁都快,可裴雪不许她逃,他给出多少,安之就必须承受多少。 她空荡荡的躯壳里,被缓慢地倾注了滚热的爱意。 裴雪咬开避孕套的包装时,安之从被褥间转过脸,疲倦地与他对视。她连动嘴唇的力气都没了,安全词就是摆设,反而会因为她无法说话,纵容了他无止尽的攫取。 但他俯身下来时还是停了一瞬,低声问她:“还要吗?” 他已经射过两次,可胯间的阴茎依旧不知餍足地挺立着。 安之无声地笑了一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那样清纯干净的长相,在染上情欲之后,竟也能变得这般妩媚。 像一只不谙世事、大胆却又羞怯的漂亮妖精。 裴雪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将安之再度翻了过来。 仿佛她是一块被两面煎烤的排骨。 她光洁修长的双腿被他架在肩上,这个角度,足够他居高临下地观察她。安之还在笑,面色绯红,小鹿似的眼睛弯成了柳叶,里面明晃晃的全是诱惑。以至于裴雪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听她被干得受不了时,被迫说出那个词。 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一次的抽插比此前哪一次都更为猛烈。他用力挺着腰胯,恨不能将两颗睾丸也塞进她狭窄的逼里,接受那紧致到无与伦比的抚慰。穴肉外翻时带出了白沫,仿佛小穴也有生命一样,被肏干得神志不清。啪啪的撞击声混着淫靡的水声,在房间里回荡着。但最好听的,还是安之猫儿似的媚叫声。 她从没这样叫过。 “宝贝,”裴雪喘息着,汗水砸落在安之的乳头,像催开了一朵粉嫩的红豆花,“再大声点,好么?” 他疯了似的抽送着,像是听不见安之哭叫着说不要的声音。支离破碎的字句最后都成了发情的药,安之连骨头都是酥的,在一浪压过一浪的高潮里失了意识。 下身淅淅沥沥,淌着不知何来的水。她被肏得失禁了。 回过神来时,她脸烫得要命。 “好奇怪……太……啊!太……奇怪了……求你……呜……不要……” 裴雪对着她的敏感点猛撞,一连几十下毫不停歇。她被压烂了,淫荡的小穴连烂了都还死咬着肉茎,那是她克制不住的生理反应,愈是想要松开,就绞得越紧。 简直是主动将敏感点往阴茎上撞。在高潮时仍然被迫堆积着快感,仿佛在往摇摇欲坠的楼顶加盖。 不行……会彻底崩塌的。 安之终于想起了安全词。她在模糊的神识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拼命喘着,竭力排出肺部所剩无几的空气。 “学长……老公。” 裴雪抵在穴肉深处,眼眸很深。 “抱歉,没有听清。” 他抚摸着她光滑的小腿,又偏过头去吻了一下,激得安之又是一次战栗。 “我不要了……老公。” 应该停下的,应该停在这里,裴雪想。可她为什么能用这么绵软的语气,露出那种眼神,叫着这个令人浑身起火的称呼? 她的穴口就敞在他眼前,滴着晶亮的水。肉唇无法停止地翕动着,里面插着一根体积与它绝不相称的可怖东西。 “宝贝,”他轻舔过她的小腿,语气里带着委婉的诱哄,“我们休息一下,再来一次,好么?” 郑重 晚饭直接被裴雪拖成了早饭。安之的脸还是红的,她坐在他对面喝着番茄牛肉粥,赌气般的不去看他。肇事者倒是很自在,神色悠闲,夹了一块饼放入她碗中。 “要趁热吃。” 安之饿得厉害,又滚了大半夜的床单,早就腹中空空。别的可以赌气,饭还是要吃。她咬了口薄荷饼,将它咀嚼、咽下,却迟迟没有吃第二口。 “不好吃么?”裴雪注意到她的动作,“我很久没做过了,可能有点淡。” 不,很好吃,而且……很像她记忆里的味道。外婆已卧床数年,不再有精力做饭,因而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吃过这道菜了。 为此,她甚至可以短暂原谅一下对面的人。 “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做饭。” 裴雪笑了起来,唇边又出现了那个很浅的酒窝:“小学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我做的,做多了就练出来了。” 安之有点惊讶。她认知里的裴雪很难和厨房牵上关系,更无法想象他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的样子。 小学?那时候的他,连灶台都够不着吧。 裴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不信?改天我再下厨。你喜欢吃什么?” 安之原本想搪塞过去,但裴雪不依不饶,执着地等她回答。她低头望向热气腾腾的粥,胡乱道:“这个牛肉就很好吃。” “下次做牛腩煲。”裴雪点了点头,“想要什么口味?番茄,沙茶,或者咖喱?” 安之被他问得无措起来。她做过饭,知道牛腩有多难处理,焯完水后还得炖上几个小时,一顿饭就能花去半天的功夫。但她还没开口,就听到裴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选一个吧,安安。” “……番茄吧。” 裴雪说了声好,取过桌旁的便利贴,埋头写了起来。他记得那样认真,仿佛面对的是一件决定人生的大事。 但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这样认真的,安之想,并不仅仅是因为她。 “学长。” “嗯?” “那句话,我是开玩笑的。” 裴雪抬头望向她,却见安之神色严肃,显然已仔细考虑过:“我没有要拦着你出国。” 她的嗓子还有点干涩,可语气却相当柔缓:“一年两年都没有关系,如果你决定留在那里,我也会替你高兴的。我知道学长的研究方向很难,国内没有前例可以参考,出国交换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当时只是……做了噩梦,又刚睡醒……” “安安,”裴雪搁下了笔,“是不是邹林和你说了什么?” 安之用力摇头。她犹豫了一下,推开椅子,起身走到了裴雪身后。她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又俯下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这段时间,我已经很开心了。” 是真的真的很开心,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不后悔。 裴雪柔软的发蹭着她的脸,他的手绕至她脑后,缓慢地抚摸着。安之看不见他的表情,好在他也看不见她。或许是太幸福了吧,她的眼眶又有点发热了。 “你呢?”裴雪开口时,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会继续读研吗?” “会。”安之没有犹豫,“如果保不上研,我就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叁年。我喜欢读书,不会放弃的。” “还在本校?” “也可能去外校哦。”安之歪头想了一阵,轻声道,“就算留在本校,我也会往外走的。我想看看不同于大陆的研究方式,想去台湾,或者日本,或者德国……所以你看,哪怕你为了我留下来,我还是会到处跑,我们注定要……凑不到一处的。” 她把分开两个字咽了下去,正要再说些什么,裴雪忽然抵过她的脸,侧头吻了上来。这个吻一触即收,没有缠绵,没有深入,好像他只是想堵住她的声音,让她暂时说不出其他的话。 安之的唇很凉,他的唇却是温暖的。 “安安,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叁个问题,”裴雪提醒她,“你问了两个,我问了一个。现在该我问第二个了。” 他说得很快,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也让她来不及想起摩天轮上的情景。回头注视着她时,他的面容被灯光分割成了明暗两块,有半只眼睛落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愿意和我交往吗,安安?” 绒毛 安之没有经营朋友圈的习惯,裴雪也是。他们的官宣很简单,甚至可以说过分朴素了——两人换了情头。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又好像没那么小。因为他们的头像从第一天注册账号起,至今都没有换过,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迈出了巨大一步。最先发现的是姜予南。 -AAA皇陵粽子批发中心- 南宫舍人:@秋风生 安安你换头像了? 鬼修文:! 鬼修文:真的耶,好少见 鬼修文:发生什么大事了? Keyue:? 消息源源不断地蹦出来,安之不由得庆幸自己不在宿舍,否则光是几个人的尖叫都能把她淹了。她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自习的裴雪,又悄悄地低头打字道:我谈恋爱了。 摁熄屏幕,深呼吸,五秒后再点进微信。果不其然,她被一连串的问号、感叹词和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刷屏了。安之扶了下额,苦笑着回道:你们要不要这么激动? 在姜予南一堆丑猫乱舞的表情包和夏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嚷嚷里,柯悦的点评显得格外冷静。她“拍了拍秋风生并消灭了地球上所有香菇”,含蓄道:这个情头,很艺术。 安之原本在喝水,看到这句后呛了一下,接连咳嗽起来。 情头是裴雪选的,与他此前的头像风格大异,从简约朴素的一整块深蓝变成了……粉色小猪。安之在看到它的一瞬就瞪大了眼睛,但那时裴雪已经迅速换上了,没有丝毫犹豫。 他问安之:“可爱吗?” 或许有点太可爱了。 两只圆滚滚的小猪并肩坐着,头顶是灿烂的夕阳。裴雪说这两只猪出自一部动漫,还有一套图背景是星空,他们可以过段时间再换。 安之很喜欢这种一起商议“过段时间”的安定感。 她的桌面被轻敲了一下,抬头时对上了裴雪的目光。图书馆里人很多,他不出声地做了个口型:还好吗? 见她的水喝完了,他拧开自己的保温杯推了过来,安之没有客气,接过杯子朝他扬起嘴角:就是呛到了。 已经将近六点,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座出去吃饭。安之放下了笔,裴雪最后敲了几下键盘,也合上了电脑。 走吗? 走。 出门后他们在二楼的大平台上站了一会儿。那里总是很热闹,尤其是在傍晚。有边踱步边打电话的,有坐在台阶上看书的,还有什么都不做,只是倚在石墙边,叁叁两两聚着聊天的。远处是初夏明澈的天,近处是学生们青春洋溢的面容。此前安之总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她很少会在这个喧嚷的平台上停留,因为那种格格不入之感实在太过强烈。 但现在,她挽着裴雪的左臂,而他背着自己的包,又将她的帆布包拎在手里。他们靠在一起,站在深绿色的玻璃墙外眺望远处,正巧有学生骑着单车经过,在叮铃叮铃的车铃声中哼着歌:“月亮绕地球,地球绕着太阳走,我以为世界是座宁静的宇宙,今晚的天空有一颗流星划过……” 他们是如此完美地融入了这一场景。不再有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也不会在回过神时,胸口忽然涌上刺骨的孤寂。 安之偏过头去看裴雪,而他也正注视着她。他们在暖色的余晖里接吻,夕照替他们镀上了橙黄的、毛烘烘的边沿,呼吸交缠间,风里都是祝福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 歌是五月天的《纯真》 相纸 “重点就划到这里,大家别忘了交论文。”思政老师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心宽体胖,嗓音雄浑,“今天520,感谢诸位抽空来上课,我就不耽误你们过节了,提前下课吧。” 教室里一片笑声。思政课结课早,今晚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专门用来划重点,所以没人敢翘课。收拾书包时,安之的手机就没停过震动,那是夏岚在一个劲儿地@她和姜予南,要她们快点赶去操场。 鬼修文:八点有无人机表演!我和柯姐已经抢占了最好的位置,就等你们了【比耶】 南宫舍人:?你明天的ddl赶完了没 鬼修文:?没赶完也得过校庆啊 鬼修文:今晚通宵【比耶】 N大的校庆日撞上了520,每年的活动安排都很丰富,单身人士过校庆,情侣过节,主打一个谁也不会被冷落。宿舍的四人平时各忙各的,但每到这一天总会尽量待在一起,保留一点仪式感。 其实,也是聚一次少一次了。自上次宿舍夜谈又过了半个月,夏岚已下定决心要报考外校,柯悦联系了中介准备出国,姜予南则想直接工作,去北方的城市发展。一年之后,这里或许就只剩安之了。 今天是她第一次拒绝裴雪的邀请。她很认真地和他说,抱歉呀,今晚我想和朋友一起过。 操场上,连同操场的围栏外,每一个能站人的地方都被占领了,堵得水泄不通。周围太过吵闹,姜予南不得不附在她耳边大喊:“我怎么不知道学校有这么多人!” 安之忍不住想笑,又朝她喊了回去:“我也不知道啊!” 她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看台,好在人虽多,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夏岚。她挥着一根红色的荧光棒,声嘶力竭地冲她们喊着:“这里!来~这~里~” 柯悦也被迫挥着一根绿色的,满脸都写着“我和旁边那个人不熟”。 “你哪来的这先进装备?”姜予南总算挪蹭到夏岚身边,累得一屁股坐上了她的腿,“你别说,和学校还挺配的。” 路边的灯光秀也是红绿配色,相当鲜艳。 “姐特意买的。”夏岚嫌弃地上手推她,“再不起我就挠你了,叁——二——” 安之站在看台的栏杆旁往下看。姜予南没说错,人也太多了,她甚至找不到一块空着的地面。这些人平时都藏在哪里?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会从各处涌出来,在此时此刻聚在这里? “喂,你们两个,”柯悦拿着荧光棒各敲了下头,“别闹,无人机来了。” 成千上万张脸同时仰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空中。安之也跟着抬头,却在抬到一半时怔住了。斜对面的看台上,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立在那里,隔得太远,安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他在望着她笑。 数百架无人机拼凑出“校庆快乐”四个大字,此时正是八点整。下面的学生们不知由谁带头,齐声大喊起来:“520快乐!” “校庆快乐!” “N大生日快乐!” 海浪般的欢呼声由近及远,将人群带得沸腾。安之身后的姜予南和夏岚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像两只打了兴奋剂的兔子。她刚转过头,就被闪光灯晃了下眼。柯悦连摁了几下快门,将那两人的疯样尽数收进了相机。 “我有拍立得!”夏岚这才想起来,“安安,柯姐,一起来拍吧!” 无人机在半空变换出新的形状,时而是校徽,时而是高耸的北大楼。四个人凑在一块,借着红绿的灯光摆出各种姿势,笑声就混在人潮的欢呼里。那一晚她们用空了所有相纸,但最终,夏岚还是不无遗憾地感叹:“要是再多带几张就好了。” 安之看到她很快地揉了下眼睛,声音里却带了笑意:“和你们一起,真的很开心。” 甜酒 seporn8.com 散场时已是九点多,路过超市时,正见它为迎校庆而打折。姜予南跑去买了四瓶甜酒,并豪迈地宣称她可以一个人喝两瓶。 “我也想喝。”安之发现自己被“体贴”地排除在外,不甘心地反驳,“我酒量已经好很多了。” 这句话戳了其他叁个人的笑点。姜予南一面哎呦着说肚子笑得好痛,一面吨吨吨把整瓶酒喝完了。 “你慢点啊,”夏岚提醒道,“这酒虽然甜,但是后劲很大的,容易上头。” 她今晚还得熬夜,不敢喝酒,只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脸上降温:“你看,柯姐就很有分寸……我去,你怎么也喝完了?还有安安……?” 安之陪她们闹了两个小时,早就渴得嗓子冒烟,尽管喝得慢了点,但也已灌下去了一大半,还不忘朝夏岚竖起拇指:“好喝。” 夏岚被她气笑了。 柯悦和姜予南的酒量都不差,扔掉空瓶后还能昂首阔步,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安之。她即便喝多了也不会脸红,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反应会慢一点,人也比平时更加安静。 “安安,”临到宿舍时,柯悦忽然拉了她一下,“你回头看。” 安之正捧着酒瓶出神,顿了半秒才转过头去。她的头脑很清醒——起码她自己认为如此,清醒到她能一眼就能看见人群里的裴雪。 依旧是这样,或者说总是这样,她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下,在或汹涌或稀疏的人潮里,总是第一个看见他。这种本领是可以练就的,只要她从六年前就开始持之以恒地寻找,在每一个他可能甚或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尽她所能地寻找他的身形、面容和声音。 她撑着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而裴雪是她的锚点。她为他停泊之处,载满了无人知晓的欢喜和心酸,她本以为她会独自守着它们平淡度日,直至小船倾覆。看好文请到:po18a r.c om 而现在,裴雪来接她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柯悦一本正经道,“但是安安,他跟着我们很久了,还一直,呃,在看你。” “变态。”姜予南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真变态我们就出手了,”夏岚忍着笑,轻推了一下安之,“但他那个眼神……我不好说,还怪可怜的。” 安之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她们,脸上有点发烫。 “去吧,”夏岚接过她手里半空的酒瓶,冲她挤了下眼睛,“今天可是520啊。” 酒意还未上涌,但安之的身体已经热了起来。她又在原地呆站了两秒,忽然开始小跑,那种急切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快一点,再快一点,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天,她竟然会这样地思念对方,想听见他的声音,想要靠近,想要拥抱。 裴雪张开双臂时,她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小酒鬼,”他懒散的声音响在头顶,带了点笑,“不能喝还逞强,这么馋?” 安之搂紧了他劲瘦的腰。她没有抬头,但口中清甜的酒气依旧飘散开来,和他身上清凉的薄荷味混在一起,丝丝缕缕,牵缠不清。她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我好想你。” 裴雪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才垂下头,用鼻尖蹭着安之的额发。 “宝贝,”他声音很轻,些微发哑,“我也想你。” 精灵 “你要带我去哪儿?” 恰好红灯亮起,裴雪将车停稳,伸过手来捏了下她的脸:“到了就知道了。” 安之不满他卖关子。她偏头靠在车窗上,侧过脸望向裴雪。昏黄的路灯透过茶色的窗玻璃,将她的眼珠映成了浅棕色。今晚的她格外像个孩子,心情都写在脸上,大方、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她在被爱。 车开动时,安之扭过头去看街景。现在已经很晚了,路上行人稀少,且步伐多少都有些急迫,想要早点到家。她倒是已经不着急了,甚至可以说很安心,像小时候她坐在方含敏的车后座上,陪母亲一起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往前骑。 她的手紧抓着车垫,身子前倾,面颊贴在方含敏瘦削的背上。方含敏骑出了汗,衣服上湿了一块,被风吹得发凉,又被安之小心地捂热了。 那是她离母亲最近的时候。她不在意自己会被带去哪里,只希望那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到了。”裴雪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他语气柔和,“安安,我们下去走走吧。” 学校里的灯光太亮了,此时站在黑魆魆的郊野上,才能看清自然界的天光。原来今晚也有星星,不密,却很明亮,寥落的几颗散布在四方穹顶,像被随手撒抛的钻石。 快要入夏了,等观测条件再好些,就能看到夏季银河。裴雪说过要挑一天晚上,和她一起去皖南露营,夜里拍银河,晨起还能拍日出。 “这是哪儿,”安之踩上了路边花坛的边沿,张开双臂以保持平衡,依旧走得东倒西歪,“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裴雪在一旁牵着她的手,仔细地观察她脚下的路:“这个公园叫白鹭洲,安安之前来过吗?” “没有哦,”安之走到尽头,用力压上裴雪的掌心,又借力跃下,“所以要你带我逛。” 她笑容灿烂,眉眼都弯成了细线,隐着小猫似的得意和狡黠。裴雪忽然就很想亲她,想和她黏黏糊糊地靠在一起,吻得她面色绯红,嗯嗯唔唔地说不出话。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他们并肩往前走。明明她就在身边,可他依旧会感到分离的疼痛。思念漫成江水,每一次起潮落潮,都会涨得他心口发酸。 是因为害怕吗? 因为有想要珍惜,想要保护的东西,所以很容易生出惧意。 “安安,这边。”他牵着她的手转了个弯,而安之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举高他的手,以它为圆心转了个回环。她的发梢在风中扬起,挠过他的手臂,有点痒。 “好像那个,”她咯咯笑着,“罗马假日里的主角。” 逃跑的公主与落魄的记者,在彼此还不熟悉时就跳完了一个回环的舞步。裴雪攥紧了她的手,目光长久停留在她的身上。 “我们不一样,安安,”他轻声道,“我们还有未来。” 他引着她走过湖上的木桥,又绕去一块巨石的背面。石头很高,他先攀了上去,又俯下身来拉安之。 “啊,”她开心道,“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这个视角能看清整片湖泊。岸边嵌着地灯,绕着水泊形成了一圈暖色。裴雪环住她的肩,手指勾着她的发尾。 “看那里。” 他话音刚落,水边的地灯忽然一齐熄灭。短暂的黑暗过后,湖心又倏地亮起。银白的喷泉哗然绽开,像一朵巨大而剔透的玫瑰,无数细小的水珠随之洒落,在湖面敲出叮咚的乐音。 与此同时,银白色也在他们脚下漫开。繁密的草地上藏了数不清的小灯,全都做成了玫瑰的形状。它们漫山遍野地铺展着,恣肆而骄傲,仿佛千百只精灵同时振翅,探出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安之。 她觉得晕眩。 背后就是裴雪的胸膛,她微微仰头,像要通过触碰确认他的存在。今夜星光稀疏,可地面银光烂漫,那是他赠给她的礼物,只为她一人生长、盛开。 如果今晚她没有跟他出来呢?她对裴雪说抱歉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似乎他准备的这一切,被浪费也没关系,不被她知晓也没关系。 安之有点想哭,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喷泉一次次升起,玫瑰一朵朵绽开。最后,她在哗啦的水声里回身,踮脚,很轻地吻上了裴雪的唇。 “谢谢你,”她笑着说,“我……真的好开心。” 负责(微h) 安之觉得她还是很克制的,可事实上她甚至没等到进电梯,已经抱住了裴雪开始亲。方才在路上,她怕打扰裴雪开车,一直都很守规矩,但那瓶酒的后劲已经涌了上来,让她口渴,也让她心跳脸热。 裴雪将车开得很稳,时而会转过头来看她,问她要不要喝水,车上有冰箱。 凉水在杯中哗啦晃动,安之小口啜饮着,保持着去时的姿势,头倚在车窗上。 “你好慢啊。” 她是怪他开车太慢,但裴雪没应这句话。他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提醒道:“冰箱里还有酸奶,解酒的,要喝自己拿。” 安之舔掉嘴角的奶渍,并没发觉舌尖已变成了粉白色。现在那条舌头正被裴雪勾着,在他用力的吮吸里变得又胀又麻。 明明是她将他抵在了墙上,可唇舌相接时,占主导权的依旧是裴雪。安之很不甘心,她带了点使坏的意思,故意去咬他,但裴雪哼都没哼,反而更深地将她吻住。 她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身旁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后流出了灯光。安之瞥见里面还有个人影,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便往裴雪怀里躲。 而他抬手搂住安之,和下楼倒垃圾的无辜居民对视了半秒,随后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居民懵懵地走了,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太丢人了,”直到进了电梯,安之仍然将头埋在他胸前,“怎么这个点还能遇到别人。” 裴雪一手去摁楼层,一手揽住她的腰:“刚刚是谁先开始的?” “你啊。”安之耍赖道,“你得负责。” 她以牙还牙地去摸他的腰,裴雪没阻止,声音却变沉了。 “嗯……我负责。” 他们这次洗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将身体擦干。水一路弯弯绕绕地滴着,痕迹蔓延到了卧室。安之被他亲得蜷起了脚趾,颤着声说:“我想……我想在上面。” “好,”裴雪安抚着她,“等一下。” 还没弄清为何要等,安之忽然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她的小穴被含住了,湿热和麻痒感一齐涌了上来,裴雪的舌每拨弄一次,她就弓着背哆嗦一次。 “呜……不要碰那里……” 略有些粗糙的舌面剐蹭过她的敏感点,安之不争气地哭了起来。她扭着腰,既是躲避也是迎合,快感像兜头浇下的潮热的雨,将她浑身都淋湿了。 “好了……”她哽咽道,“可以了……” 裴雪空出手来去揉她的阴蒂,舌头仍旧在穴里搅动着,吞咽下她高潮时流出的液体。他也很渴,方才在车上他一口水都没喝,如今渴得厉害。 她得负责。 “宝贝,”他声音越温柔,手上便揉得越用力,“你下面,出了好多水。” 安之用手臂挡住眼睛,不去看他,脸红得像被蒸熟了。 她的肉唇形状漂亮,柔嫩肥美,翕动时会微微张开,流出晶莹的甜汁。裴雪知道里面是何等的软滑紧致,绞紧时又是怎样让人浑身发麻,只要插了进去,就算有十分定力也舍不得拔出。 他闭上眼忍耐了片刻,喉结无声滑动。 “安安,”再睁开眼时,他已神色如常,拿掉她无力的、挡在眼前的手,哄着她撑坐起身,“上来吧。” *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领带(h) 安之还没坐稳,裴雪已经揉上了她的胸——两团奶油般的雪兔就在眼前晃着,想不注意都难。 “你不要乱动。”安之本来就怕痒,不得不出声警告他,但裴雪只是一脸认真地点了下头,说:“宝贝,我都听你的。” ……那你倒是收手啊。 安之的脑袋很晕。她随手抓起床上一条细长的布料,叁绕两绕缠住了裴雪的手腕,又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那是一只灰蓝格纹的真丝领带,她还没见过裴雪打领带的样子。在什么场合他会用到它呢?做会务的时候,亦或上台发言的时候? 裴雪挑了下眉,看着她动作,没帮她,但也没反抗。 好了。安之长出一口气,又开始琢磨自己的坐姿。这个角度不行,太靠后了,得往前挪一点,这样也不行,得再侧过去一点…… 她磨蹭了许久也没找对姿势,只将龟头蹭得湿漉漉的,沾满了她穴里流出的水。马眼也渗出了清液,又黏又滑。裴雪的呼吸加重了,他盯着两人粘在一起的地方,感受着柔软的穴口一下又一下地碾过肉茎。 偏偏就不肯放他进去。 “安安……”他哑着嗓子开口,忽然喘了一声。硕大的龟头终于卡进了穴肉,里面太紧了,无数小口嗦吸着他,死命绞着。他本能地挺了一下腰胯,直直地又捅进去半截。 “呜……你别乱动啊。”安之眼角发红,眼泪都被捅出来了。她也很难受,突如其来的侵入感让她下面酸胀得厉害,那根东西又很烫,熨过了她层迭的肉褶,还要不管不顾地往里钻。 这个体位进得格外深,仿佛能将她捅穿。她开始害怕了。 “还是算了,太深了……”安之咬着牙,想要从那烙铁一样的东西上下去,但她只动了一下,体内的阴茎就弹动着撞上了肉壁,撞得她几乎瘫软下去,穴口喷出一大摊水。 反倒又将它吃进去了一寸。 她如今骑虎难下,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很受罪。裴雪忽然捧住了她的腰——用那双还扎着蝴蝶结的手。 “安安,”他说得有点费力,嗓音绷得很紧,“撞你觉得舒服的位置……像这样。” 她身体的反应已经被他摸准了,只是拨弄了一下,就引得小穴一阵抽缩,又榨出了不少水。如潮的快感将她裹挟着,安之勉强撑住身子,在他的指引下开始调整姿势。好累,她意识模糊地想,但是也好舒服。一次,再一次,积累的快感终于奔涌上崖顶,又势如破竹地倾泻而下。她微张着口,眼前炸开了白光,喷出的水都被堵在穴里,兜头浇在了裴雪的阴茎上。 也是在那一刻,裴雪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挺腰,速度极快。迟迟没被吃到最深的肉茎终于完整地插了进去,在安之还未恢复意识时就将她迫出了呻吟。交合处泥泞不堪,她像一团雪浪在他身上颠簸着,满室都是暧昧的抽插声。 “你干什么……说好不要……呜!”安之的控诉来得太迟又太虚弱,对方根本不听她的话,只顾凶狠地往里凿。她一面还浸在高潮的余韵里,一面要防备从他身上栽下去,一面还要忍受那过于密集的、因摩擦而起的酥麻。她是真的没力气了,每次被插到底时都会叫出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停……混蛋……”她话音破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一记深顶,她嗓子已哑得发不出声,只觉热流涌遍四肢,穴肉抽动着,一下一下地绞着滚烫的阴茎。 裴雪翻身坐起,转而将她压在身下,肉茎依旧卡在她的穴里。 他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动作轻柔地拨开她汗湿的额发。过了很久安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一句玩笑。 他说安安,再这样骂我的话,我很难停下来。 风暖(h) 领带已经解开了,毕竟那只蝴蝶结松散得可笑。现在它被蒙在了安之的眼前,裴雪隔着丝绸亲她的眼睛,很痒。 她又骂了一句混蛋,很快便被堵住了嘴。 “安安,”裴雪边亲边唤她的名字,“宝贝。” 如果不是那根东西还杵在她身体里,安之可能就被他柔情蜜意的呼唤给迷惑了。但穴里的异物感太过强烈,他还总是蹭来蹭去,专往她受不了的地方磨。 她浑身汗涔涔的,仿佛刚被从水里捞上来。 “别哭,”裴雪还在哄她,“再来一次好吗?很快就结束。” 他惦记着安之那句“你好慢啊”,每一下都又重又狠,唯独没有“很快结束”。领带被泪水打湿了,安之困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裴雪的力度和形状。穴肉被牵扯着外翻,又被毫不留情地碾压回去,她控制不住地哆嗦,身下也在一股一股地冒水,像要被肏烂了。 裴雪看着风轻云淡,实际上很记仇,如果哪天真惹他生气了……她不敢想。 但现在是他惹她生气了。 安之试着绞紧了甬道,想让裴雪早点射出来。可他只略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床板吱嘎作响,混杂着他隐忍的喘息。安之不懂他在忍什么,他明明已经够放肆了。 这都第几次了啊? 她的小腹发胀,整个人像被裹在浓湿的雾里,浑身黏腻又挣脱不得。领带终于滑落了,她撑着眼皮往外扫了一眼,床边散着几个用过的避孕套,和一只全空的包装盒。 没来得及看第二眼,裴雪又凑上来亲她的眼皮,意犹未尽地舔掉了她眼角的泪痕。 他低声道:“抱你去洗澡?” 安之累得不想说话。她听出裴雪的嗓音虽然哑,但也透出几分懒散,显然是餍足过后心情畅快。她恨恨地咬了口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裴雪还是皱眉唔了一声,恐吓道:“别招惹我了,安安。” 床榻之外的裴雪还是很绅士的,替她涂抹沐浴露、搓揉头发,又用浴巾极致轻柔地擦拭。弄脏的床单还没换,他抱她坐去了沙发上,想先帮她把头发吹干。 安之的头发很长,吹起来也耗时耗力,可裴雪显得很耐心。 她太疲倦了,就那样在吹风机的噪声里睡了过去。耳畔是温暖干燥的风,隐隐夹杂着夏日的蝉鸣。梦里的她又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无处安放的双手仍然紧抓着车垫,但这一回,她没有把脸贴在母亲背上。 她好像在哭。 为什么? 安之的头开始疼痛。她不由得庆幸自己身在梦中,那里不存在逻辑,总会随心所欲地变换场景。下一秒,她站在了一间巨大的琴房里,诡异的是,这间琴房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她和一架惨白的钢琴。墙外有人在说话,其中的一道声音很熟悉,是她的表姐方芸。 她不想听他们说话,她只想逃出去。 醒来时安之浑身冰凉,那是冷掉的汗。她平复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旁是裴雪均匀的呼吸。他抱着她,即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窗帘拉着,厚重的一层,看不出天亮了没有。安之很轻地翻了个身,那双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跟着便响起了裴雪的声音。 “醒了?” 他似乎还没睡够,眼睛都没睁开,却摸到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 这个吻轻得像初春的雪,一碰就化了。可安之心里的惶惑和惊怕,也同样融化在了他亲昵的触碰里。她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蜷起身子。 “为什么,”她小声抱怨,“我每次都梦不到你。” 裴雪抚着她的背,嗓音里带了模糊的笑意:“我的错,我是混蛋。”他又亲了一下她的脸,温声道,“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此后直至天光大亮,安之睡得很熟,没再做梦。 这样也好,她知道梦和现实是反的,只要裴雪不来梦中找她,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 表姐 这一年的期末尤其暗无天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407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运行着自己的睡眠模式。无论何时都有人醒着,也无论何时都有人睡着。安之在通宵自习室背书到六点,抱了电脑摇摇晃晃地往宿舍走时,正好遇上刚起床的柯悦。后者的刘海翘得颇为艺术,衬衫穿反了,神色倒是很自然,煞有介事地朝安之点了下头。 “岚还没睡,予南刚醒,你要加入谁?” 安之忍不住苦笑:“柯姐,下辈子还读这个专业吗?” 柯悦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初夏清晨的阳光照在她那撮翘起的毛上,一晃一晃,像一只赖在她头上衣冠不整的鸟。她语气平静:“不读这个专业,怎么遇得到你们?” 安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推门走进宿舍。她得躺一下,四小时后还有一场考试。 终于挨到最后一门考完,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回宿舍睡了个天昏地暗。起床时间在晚上九点,姜予南已经恢复了精神,一边挑外卖一边嚷嚷着去唱K,毕竟晚场便宜。 “饶了我吧奶奶,”夏岚半死不活地歪在枕上,重重咳嗽了两声,举手作投降状,“还有叁篇pre的文字稿等着整理,下周就交,我哪有命去陪你闹?” 姜予南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我还有几张X茶的券,月底过期,本来想请你们喝的……” “走走走,”夏岚变脸如翻书,从床上一跃而起,“哪家?我来打车?” 安之依旧很困,但受另外叁位影响,难免近疯者疯,何况这段时间累得太过,总要有点什么来释放一下压抑的情绪。她给裴雪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今晚要出去玩,明天估计约不了午饭,得晚饭见。 裴雪可能在忙,没立刻回。 四个人订了包厢,冲下楼洗了个战斗澡,随即吵吵嚷嚷地出了校门。夏夜的风让人舍不得躲进车厢,她们扫了两辆电动车,一路边提防着交警边风驰电掣,刺激得很,终于抵达ktv时,四人集体松了口气。 “没想到柯姐的车技这么好,”姜予南一边甩着被夏岚勒痛的膀子一边喊,“我下死命超了几次都没超过去……咦?” 她们已经走到了ktv的门口,大厅里有几男几女在等待,一个倚墙站着的高挑女生穿了件糖果色的T恤,耳钉很闪,头发高高盘起,显得格外惹眼。 姜予南忽然回头,大大咧咧地把肩上的包往安之怀里一推,随即不由分说地拉过了她的手,把她往大厅的另一侧带:“披萨和奶茶到了,安安和我去拿,柯姐夏姐先去开包间,等会儿我们一起进去。” 没有人疑惑,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安排,柯悦和夏岚干脆利落地扭头往前台走,和姜予南一起将安之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安之当然也毫无怨言。 四个人从十一点直唱到了后半夜,越唱越勇,还临时叫了几瓶啤酒来助兴。凌晨叁点,安之离开包厢去洗手间,在狭长的、被红蓝光影照得颇有科幻气息的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穿糖果色T恤的漂亮女孩转身,对上了安之的视线,随即挑眉,微微张口,似有些惊讶。 安之沉默了一下,温声开口:“表姐。” 邀约 安之其实是最早看到方芸的。她的表姐偏爱色彩鲜艳的衣裳,加之眉目锋利,性格外向,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安之曾经被刺痛过,对这样一种疼痛保持敏感,应当是人的本能。 但是姜予南欲盖弥彰地将她拉走,夏岚和柯悦也反应迅速地帮她掩护时,安之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来自友人的关怀,并回馈以同等的细心、体谅和感激。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她自己。她的课题,不该由旁人帮她承担。 方芸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表妹?好久不见了呢。”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邀请的、继续攀谈的意味,可是安之已经有点厌了。她自认已给予了足够的礼貌客气,可以目不斜视地抽身而去。 可是方芸叫住了她。 “安之,”她没再叫那句甜腻腻的“表妹”,换了称呼,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最近……过得好吗?” 安之的手开始轻微地发抖。她没有动气,方芸不是值得她动气的人,她只是惊讶于世上的人可以这样健忘,或者说,无耻。 最没有资格过问她生活的人,凭什么能理直气壮地与她寒暄? 她继续往前走,不准备搭理对方的问话,但方芸又开口了,这一回,她一点余地也没有给她留。 “你妈妈生病了,”方芸简短道,“她没有告诉你,对罢?”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细细的风像锥子,很冰,安之哆嗦了一下。她抬眼去看方芸,问道:“什么?” 这是第一次,她在方芸脸上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它太过微妙,像是愧疚、厌恶亦或怜悯,又夹杂了一点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与得意。 “良性的,只是要住院几个月,动两场手术。”方芸观察着她的神色,慢慢道,“我爸出的钱。” 安之的手不抖了。她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恶心的感觉,仿佛身上糊满了蠕动的蛆虫,鼻腔、咽喉,都被恶臭塞满。胃里有一阵翻江倒海,她眼前发黑,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方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表妹?” “……我妈妈,”安之哑声道,“现在在哪里?” “昨天刚办了入院手续,”方芸耸了耸肩,“我爸想送她来N城这边,但她坚持要留在华市……” “一院?” 方芸一愣,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点不对,但话既然说到了这里,她只能点头:“嗯,一院。” 半晌,她听见安之说:“谢谢。” 裴雪收到安之消息的时候,正在帮赵天成处理一套行将崩溃的代码,其间因为院楼的电力系统罢工,又多跑了一个小时的维修。当空调和代码终于轰然运作起来时,赵天成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一把抱住裴雪嚎啕道:“师兄!” 裴雪被他蹭了一身的汗:“行了。” 赵天成被推开后还要继续倾诉衷肠:“师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明天一起吃饭,我请,嗯?” 裴雪拿起手机开始翻消息,只给他丢下叁个字:“有约了。” 是有约了,只是被放了一顿饭的鸽子。裴雪将安之的那条消息颠来倒去看了几遍,品出了一点酸味。他和安之都多少天没见了?整个期末,他们只见过一次,匆匆说了几句话就告别,毕竟安之实在没有时间。但如今期末周结束,两人却不能第一时间见面,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的排序不够靠前。 曾经的他不是特别在意这些,但如今,他开始……贪婪了。 裴雪赌气没回那条消息,在院楼的简陋浴室里洗了澡,吹头发时又忍不住打开了手机。他知道安之会去哪家ktv,因为407四个人的歌单迥异,只有一家的曲库相对较全。估摸着四人的口味,他下单了四杯不同糖度的奶茶,直接拎了过去。 N城的六月已经有早开的栀子花,裴雪在花树下站了片刻,想起了他和安之的“初见”。他至今都难以细辨那一夜的失控与冲动从何而来,因它不能归结于栀子花的香气太过馥郁,更不能归结于那杯不算干净的酒。 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如果那一夜遇到的人不是安之,他必然已经走向了另一条路。 可怕吗? 只是命运从来如此。 手机震动,裴雪换了只手拎奶茶,将它接起。几个月前刚与他通过电话的男人的声音从话筒中流出,温和、轻柔得不像个军人的声音。 “知道你还没睡,”裴远白说得亲切自然,他就是有这样待人接物的口才,让人即便受到了打扰甚或冒犯,依旧觉得如沐春风,“我刚到你们学校门口,见一面吗?” 裴雪没应,他便继续耐心地解释:“见一面,爸爸只请了半天的假,下一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对峙 裴雪在夜风里默了一会儿,给出了第一句回应:“妈知道吗?” 他打太极,裴远白便也不客气,轻轻地、很有风度地笑了一声:“你从小就更亲她。” 嘟的一声,裴雪挂了电话。 多年习惯使然,他父亲的作息十分严格,这么晚还特意赶来见他,若非出了什么大事,就是真的如他所说,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裴远白为人深沉不外露,胸怀算不上坦荡,但在裴雪的印象里,确实没骗过人。 那么,他要去吗? 裴雪做决定一向很快,因这样才能斩断乱麻。他心底有一道极深的沟壑,填满了他或是轻轻带过、或是刻意避开的复杂情绪,且因为他过好的记忆,这些情绪并不会因被埋葬而消失,只会越积越厚,坠着他一点一点往下落。 但如今,他有了能托住他的人了。 走出两步后,裴雪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这次是裴远白的短信。后者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种裴雪极其熟悉的压迫感也已隐然显现:“你导师和我通过消息,说你前不久私自缺席了一场国际会议,最近还婉拒了他出国的提议。雪,我从没干涉过你的选择,当年你要读N大,你妈妈那边,是我帮忙劝的。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可我还是要提醒你,毕竟我有我作为父亲的责任。” 裴雪从不知道他那一心学术的寡言导师还和军方有往来,不禁皱了眉。最后一句“父亲”太讽刺,以至于他已经想要冷笑。这时,第二条短信来了。 “我要被派去参与一个密级不低的项目,你作为直系亲属可能会受到严密监视。近来局势不好,即便学校这边有你导师作保,美签也没那么容易下批,等我走后就更难办了。雪,你该明白我的意思,要出国的话,现在是最好的、也许还是唯一的时机,我不想耽误你。” 短短几行字,裴雪看了很久。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裴远白的来意。难怪他这样胸有成竹笃定自己会听话,原来是握住了足够威胁他的筹码。他怎么会忘了,裴远白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尤其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 而裴雪最恨他这一点。 夜风清冽,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他的面庞,吹熄了他行将烧起的怒火。裴雪将那个号码拉黑,深吸了两口气,拎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然后看见了…… 他惊讶出声:“安安?” 安之站在门外,一个人。惨白的路灯光倾泻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像一张透光的薄纸。听到呼唤,她转过头来看裴雪,目光是空的,脸上没有表情。 出事了。裴雪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安之又要走了,又要退回她那无人能进的玻璃罩里去了。他放下奶茶,踩着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一步一步,谨慎地朝她走去。后者只是看着,没什么反应。走近了,裴雪发现她脸上有两道很浅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 胸口生出尖锐的痛意,他抬手想帮她将泪痕抹去,却被避开了。安之后退半步,眼中又浮起了薄薄一层泪水,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安安,”裴雪心跳得厉害,轻声道,“你……需要我吗?” 安之僵了片刻,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好,我明白,”裴雪在她身前慢慢蹲下,小心地牵过她垂在身侧、一直发颤的手,捂在了自己掌中,“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一直在。” 伤疤 安之脑海中关于医院的记忆很少,且因为太过晦暗,被她无意识地遗忘了一些,更显得零零散散不成片段。走廊长椅上表情麻木的女人,卷着铺盖睡在一楼大厅的衣衫褴褛的男人,母亲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剪影,外婆垂在病床边枯瘦嶙峋的手……消毒水的气味让她窒息,尖锐的护士铃声让她头痛,她不适应也不喜欢那里,偏偏那里总是躺着她重要的人。 此刻她坐在方含敏的床沿,侧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方含敏还在睡,不知是吃了药还是太过疲惫的缘故,睡得很沉。她眼角深刻的纹路沉默下去,不再锋利得扎人。上午的住院区算不上安静,脚步声、哭声、痛呼声、争执声……接二连叁地钻进这间并不豪华的病房,可她没醒。倒是安之,连夜赶回来,路上也没怎么合眼,却仍然毫无睡意。 她开始想方芸的话。 方含敏生病,很大可能是积劳成疾,在安之初二到高二的那段时间,家里的情况不好,方含敏几乎是在没日没夜地加班。升高叁前,外婆离开,方含敏得了一些钱,虽还算不上富裕,但至少能换一份相对清闲的工作,不必再挣命了。安之从进大学的第一年开始拿奖学金,加上在课业不忙时做家教挣的零钱,几乎没再向方含敏伸过手。只可惜过往总会留下痕迹,无论是对她还是她的母亲。 至于方含敏没把这件事告诉她,安之不接受,但她理解。她和方含敏处在一种彼此知根知底却又互相防备的母女关系里,对对方厌恶却又怜悯,同时又对这种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情绪感同身受。她的母亲不想“打扰”她,且在某种程度上,怕她。 安之不介意。 可她为什么要去找方东敏? 还是说,是方东敏找上的她? 女儿不能在母亲身边宣泄情绪,所以安之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她对上了方含敏的视线。 她难得看到她母亲发怔。 这种时候的语言比她手边的床单还要苍白,交流并不能拉近她们的距离,反而是一种隔绝。但因为她们身在医院,生与死的重量远远压过了其他一切,安之在那无声的催迫下还是开了口,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妈。” 这一声惊破了她们之间拉锯般的平衡,即便安之并不想成为赢家。令人惊讶的是方含敏平静地接受了,只是开口时声音仍有点变调:“你怎么来了?” 安之垂眼:“医生说,叁天之后手术。” 方含敏:“这边不用你操心……” 安之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她从没对方含敏发过火,这是第一次。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安之从床边站起。她看到了母亲的虚弱、苍老和惶惑,也看到了她的不耐和隐忍的怒火。 在方含敏的怒意面前,以往总是安之退让,可这次她不想再息事宁人粉饰太平。梗在胸口的话烙铁一样烫了她一整夜,她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清醒,因她揭的是自己的伤疤:“家里是穷得快去要饭了吗,让你去借一个强奸犯的钱?” 方含敏骤然喝止她:“安之!” 这一声不知是牵动了哪里,她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安之的眼眶发烫,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妈,但凡你多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听你的,那些事也只告诉过你,为了你和外婆,有些话我可以……一辈子不说,但我不是不恨。我是你的女儿,但我也是……人。” 她深深地吸气又呼气,勉强把哽咽压下去。方含敏皱眉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安之乖顺了太久,在她的记忆里,脾气软得几乎和橡皮泥没什么两样,对她这个母亲称得上有求必应。即便是受了再大的委屈,只要她发话,安之都能忍下去。 哪怕是忍到生病,忍到她们母女形同陌路。 “你怪我什么,”良久,方含敏开口,“你觉得我拿了这笔钱,就对不起你?” 这句话狠得像淬了毒。安之后退一步,指甲嵌进了肉里:“他出钱是他欠我们的,我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没有对不起我,可是妈,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病房门没关,安之待不下去了。她将一沓账单放在方含敏床头,直接转身走了出去。过来之前,她拿出了上大学以来的所有积蓄,又找夏岚她们借了一点,付清了第一场手术的费用。 方含敏一直在看她,她没有回头。 火中 裴雪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了裴远白。小东门的位置隐蔽又偏僻,除了天空院的,很少有学生从这里过。裴远白很高,宽肩窄腰,站姿笔直得像根竹竿,一身宽松便装也掩不住他周身肃然的气度,叫人想忽视都难。裴雪停下脚步,原地站了片刻,而裴远白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见他,笑了笑,转身走来。 裴雪没动,冷淡地看着他。 他熬到天亮,送走了什么都不说,还拒绝让他陪伴的安之,又打车送姜予南她们回校,心情和精神都很差,手里只剩一杯一口没动的奶茶。裴远白选错了时机,他此刻不想谈判,不想吵架,只想守着手机等安之的消息。 他敏锐的直觉提醒他,安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打电话来,这让他的心情更糟了。 “怎么脸色这么白?”裴远白端详他片刻,意味深长道,“遇到什么事了?” 裴雪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忽然问道:“你能解决?” 这句话比起挑衅更像一个圈套。裴远白微微皱眉,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他的儿子自出生便顺风顺水,家境好,天赋高,没吃过世俗意义上的苦,这让他连善良都显得傲慢。他太过清高,不屑于在言语上为难或戏弄他人,对试探这种不入流之举更是兴致缺缺,尤其厌恶对家人虚与委蛇。 几句话间,裴远白却已经觉得……裴雪变了。 他后退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人,目光在他手中的奶茶上格外多停留了一会儿:“雪,你谈恋爱了吗?” 裴雪挑眉。 “哦,”裴远白又笑了,“难怪……你放心,爸爸不是来棒打鸳鸯的。” 裴雪轻声道:“你监视我。” “我还没有那么大权力。” “就和你之前监视妈一样。” 气氛冷了下来。裴远白的笑容出现了一点裂痕:“你还在想那件事?我早就解释过……” “你监视她,”裴雪冷冷地打断他,“软禁她,逼得她差点放弃自己的事业。你从来都不相信她,至今也没有悔改。” 裴远白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谁和你说什么了?” “纸包不住火的,部长。”裴雪没有躲,面色平静,“我的证据已经够多了,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什么都不做。” 裴远白松了手。他终于不再费力维持那谦和的、迷惑性极强的笑容,转而沉下了脸:“为什么?” “为你干涉她的人生已经太久了,”裴雪一字一顿道,“而你如今再次想来干涉我。” 这是他的威胁。 “好,”裴远白沉默片刻,干脆利落道,“既然你想和我划清界线,那我也不妨告诉你,该查的我都查过了,那个女孩的家庭有毒。裴雪,如果你敢听完我的话,知道她生长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你还能肯定,自己仍然会为她抛下一切吗?” 他们对视了许久,久到裴远白再度扬起了唇角:“三个月前,你骂我自负、乖戾、虚伪、眼高于顶,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以不择手段。但你不会不承认,雪,你身上淌着我的血,你和我,在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我说了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裴远白缓慢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带她一起走。我也不是来恐吓你的,机会真的只有这么一次,不要犯蠢。” 手段 “妈,我回来了。”裴雪在玄关脱掉外套、换鞋,弯腰将鞋子整整齐齐地码好,鞋尖朝外。书包拎在手上,里面装着一张需要冷珊签字的成绩单。明天是高一年级的家长会,关涉到文理分科,学校要求每位家长都必须出席。 他母亲很忙,但出乎他意料的,对此事点了头。 屋里静悄悄的,冷珊似乎还没下班,这很正常。调休的前一晚往往是加班最狠的时候,冷珊的责任心强,必定要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肯离开。此时他应该上楼回屋,边看书边等待母亲。 但不知为何,裴雪就是感到了一丝违和。 他回头,看向了玄关处那只墨绿色的托特包。 冷珊的包。它早上还不在这里。 裴雪绕过楼梯继续往前。他心里起了警惕,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客厅里没有人,餐桌边没有人,阳台上……厨房里…… 厨房里,站着裴远白。 “放学了?”围着围裙的裴远白听见动静,转头朝他一笑。他在煲粥,鲜甜的米饭香气遥遥飘过来,让裴雪的胃莫名痉挛了一下,“你妈妈还在加班,我等会儿给她送宵夜去。” 水汽蒸腾,灯光昏暗,裴远白拿勺子搅了搅粥,小心地盛出一小碗,端着朝他走来:“饿了吗?香菇瘦肉,我记得你也爱吃。” 裴雪背倚着厨房的玻璃门,手里的书包磕着他的小腿,不重,但一直在往下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裴远白示意他去拿汤匙,“别光站着了,趁热吃。” 裴雪不饿,只是懒得拒绝。他端过碗,又听裴远白不经意般道:“你妈妈没空,明天的家长会我去开。” 裴雪动作一顿:“她提前半个月就请假了。” “有突发事件,没办法的事。”裴远白双手撑在流理台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了,不希望爸爸去?” 裴雪埋头喝粥:“随你。” 他想多了,冷珊不只有一个包,忙起来忽视了旁人也是常有的事。喝完粥,他上楼洗漱,只在上楼的拐角处,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裴远白熄了灶台的火,背对着他,正在往保温桶里盛粥,耐心而细致。低头间,他的后颈上有一处皮肤微微泛红,像是嵌了一道划痕。 他们家没有人养猫狗。 再见到冷珊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此后的半年里,她和裴远白进入了一场漫长的离婚拉锯战。没有吵闹、打架、砸东西,甚至连大声一点的争执都没有,两人的工作都很忙,平常不着家,待人又都很客气、很有教养,但这是裴雪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何谓“恨之入骨”和“你死我活”。 军婚难离,律法上和舆论上都是,裴远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这场战争最终是冷珊败了,裴远白承诺会给她自由,随她去找新欢亦或旧爱,只是不能离婚。 那半年像一场噩梦,无论是对谁来说。 裴雪很少在天亮前惊醒,但只要醒了,便再也难以入睡。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出了汗,走去阳台上推开了窗。 窗外树影摇曳,空气温暖而湿润,夜色温柔。 昨日,裴远白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雪,我爱你妈妈,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裴雪垂眼,发现自己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面对父母双方,他从始至终都站在冷珊这边,但他也无比肯定地知道,裴远白没有说谎。 他爱冷珊爱到处心积虑,爱到不惜代价。 手机屏幕亮起,裴雪还陷在梦中的情绪里,缓了片刻才去看,心里忽然一跳。安之。 她只发了两个字:想你。 你我 裴雪在那一瞬忽然理解了裴远白,掌控欲的滋生向来不可能与爱无关。他近来的烦躁,以及难以辨识更难以承认的忧惧不是不能压下,他所等待的,只是这一句话而已。 即便在理智上他知道不该对安之提出要求,他也不能不期待这样一句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屏幕暗了下去,裴雪倚在窗边,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是的,他为什么会产生动摇和怀疑呢?安之不是冷珊,他也不会是裴远白,就像他许久之前对她承诺的那样,他们之间没有横亘任何不能跨越的东西,他们还有未来。 他慢慢地打字回她:“这么早就醒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想见你。” 他闭口不问安之那边的事有没有处理好,不问她什么时候回N城,字斟句酌,不给她任何压力。太满的情绪需要轻拿轻放,他已经站在行差踏错的边缘,不能再让任何事情失控。 无论安之那边发生了什么,无论那是否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需要做那个可以修补、加固这段脆弱的校园恋情的人。 安之的第二条消息迟迟不来,裴雪不知自己是释然还是失落,又长出了一口气,抬手将窗关上。下一秒,屋门忽然咔擦轻响了一下,裴雪的手还停在窗沿,身体一僵,没来得及回头。 没有输密码的滴滴声,门直接开了,说明对方用的是指纹。这扇门的指纹锁里只录了两个人。 他这两日辗转反侧的焦虑心绪、方才拿来说服自己的种种大道理,以及他刚刚找回的冰冷的理智,都在这一声门响里散成了飞灰。他眼睛紧紧盯着玻璃中倒映出的人影,看着它走近,一步,再一步。 他猛地转身,将安之拥入怀中。 瘦了。不知道是因为期末还是因这奔波的两日。他不得不咬牙将过于紧绷的手臂放松,以免让她感到疼痛。安之的回应是温柔的,她将脸埋在他肩膀,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见到了。”她说。 这一瞬的裴雪几乎因幸福而战栗。他后退半步,垂首去观察安之的眼睛:“还好吗?” 安之点头:“处理好了。” 裴雪也跟着点头。他还在推敲下一句的用词,而安之已经开口:“你呢?” 他?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裴远白来找他的事,包括冷珊。安之问的显然不是这件事。明白过来的瞬间,裴雪的心跳短暂地静止了。安之的问题是,我在经历一段很难的时光,你呢? 我冷落了你这么久,你仍然对我们的感情抱有信心吗? 裴雪深深叹气:“……宝贝。” 他俯下身去吻她,在这一点身体与身体的贴近里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心疼和隐秘的欣喜。安之搂住他的脖颈往下压,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上一次见面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两人却都有点恍惚,仿佛半生已过,仿佛他们都无法确定还有没有明天。 吻到最后,安之轻轻将他推开,说:“我先去洗澡。” 她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裴雪摸了摸她的头,亲了下她的额角:“我给你拿衣服。” 缱绻(h) 温热的水流淋下,安之闭眼,仰头,任自己从头到脚被浇灌。裴雪所不知道的是,虽然裴远白没有找她,但她昨日在一院见到了冷珊。 院长是带着实习生来查房的,没有进她母亲的病房,只和她在走廊擦肩而过。她的手机壳上系了一条银色的链子,裴雪送的,她没问过他买自哪里。冷珊瞥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 她走路很快,这停留的两秒就显得格外刻意。 安之礼貌地对她笑了笑。她能感觉到,直到她走进病房,冷珊的目光仍然凝在她背后。 这当然是一个太过微小的瞬间,小到不值得被刻意描述或解读。但敏锐如安之,是很难不从中感知到一些什么的,包括那些已然到来和即将到来的阻力,包括她和裴雪都必然要做出的抉择。 爱情的裂隙产生自信息差。不被完全的理解是沟通的终局。 可是即便这样,此时此地,我依然爱你。 浴室门开了,裴雪进来将衣物搭在架子上。安之朝他招手,他便顺从地脱去衣服,走进蒸腾的水汽里抱着她亲吻。他早就已经硬了,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安之往下摸到他滚烫的阴茎,屈起手指磨了磨它的顶端,裴雪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等洗完,”安之松开手去拿洗发水,“我们去床上。” 裴雪没有等,安之抹完泡沫后,他就托着她的臀部将她抱起。水继续淋,他的阴茎湿漉漉地蹭着她的穴口,几次差点滑进去。 客厅空调的冷气透进了淋浴间, 裴雪问她:“冷吗?” 安之被他抵在光滑的玻璃上,微一战栗,但是摇了摇头。裴雪伸手探进她的穴,慢慢抚摸、探索,最后扯出几根银丝。 “好湿。”他笑。 但是还不够。他一手扶住她,一手熟练地拨开肉褶,揉弄起那颗花蒂。安之开始呻吟。她挣动着,长发挠着他赤裸的胸膛,裴雪忍了忍,不得不提醒道:“别动。” 关掉淋浴,安之被放在了洗手池上,因坐不稳而向后倒去。镜面比方才的玻璃更凉,她哆嗦了一下,身下又开始流水。裴雪难得地没有体贴她,俯下身含住了已经充血的花蒂,安之难耐地想要将腿夹紧,却找不到借力的支点,寒冷和快感的双重刺激太过强烈,她流着泪高潮了。 “今天好快……是真的想我了。”裴雪咽下口中的甜液,凑上前去含住了她的一边乳尖。高潮的余韵还没过去,收缩着的阴道敏感得可怕,安之本能地想将他推开,但裴雪只是笑。他按住她推拒的手,直接插了进去。 安之被撞得紧贴上镜面,太过饱满的酸胀感让她难以自抑地哭叫出声。 “好深……不要……动……” 裴雪的额上出了微汗。直到此时,他终于没那么游刃有余了。欲望的沉沦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安之这副身体,无论穿衣与否,于他而言都是春药。他抽出一截,又狠狠撞了进去,重重碾在她的敏感点上。安之又高潮了,一股热流浇在龟头上,裴雪舒爽得头皮都是麻的。 “安安,”他哑声,缱绻唤她,“宝贝。” 不断累加的快感让安之晕眩,失控的恐惧感有时近乎自由。裴雪还在抽插,他太清楚她每一处敏感点的位置,撞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管她是否能够承受。 安之的声音也哑了:“学长……” 裴雪停留在她身体里,凑近过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嗯?” “再深一点,”安之喘息着,“我想……要你。” 鱼水(h) 裴雪一时不知要以怎样的姿态才能回应这句话。现代都市里的欲当然不等同于爱,甚至还很可能与它相去甚远。但他知道,对安之这样的人而言,谈欲比谈爱更难。 如果他们的交往曾给她带来一点点的正面影响…… 那他当然要为此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垂首,缓慢地吻过她散发着栀子香气的、仍然湿润的皮肤,从脸颊,到脖颈,到肩,最后落上胸口。他的唇隔着薄薄一层血肉贴着她的心跳,感知到她的雀跃、期待,和……忧伤。 她的胸膛里不该存在忧伤。 裴雪第一次入得这么深,仿佛要凿进她灵魂。弹动的青筋被湿软的肉壁紧紧包裹,每进一寸都叫人喟叹。安之的指甲嵌进他后背,那点疼痛反而让他兴奋。他凝视着安之的脸,底色苍白的、被潮红的情欲和浮动的泪痕盖住的脸。 “安安,”他哄她回头,“你看。” 镜面里的女孩双腿大张,浑身赤裸,湿漉漉的长发半遮半掩着她瘦削的身体,反而添了几分色气。她只看了一眼就想转过目光,却被裴雪轻轻压住了。 “别动。看我……在你里面。” 安之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可裴雪突然开始动作,抽出半截,再次狠狠撞了进去。她被撞得摇晃,看见镜中的自己面上潮红更甚,眸中浮起水光,半张着口叫也叫不出来。裴雪一面插她,一面抬手按住了她的小腹。一阵难言的酸爽感触电般流过全身,安之终于叫出了声:“不要!” 裴雪腾出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揽,随即将她抱起。这个姿势让阴茎一下子入得更深,安之的眼泪砸了下来,哆嗦着要往下滑。她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又硬又烫的肉茎上,逃不了,避不开。裴雪轻轻颠着她,只颠了两下,她穴里的热流便淌了下来,沿着大腿往下滑。 “堵得还不够满啊……”裴雪又在叹息。他抱着安之走过客厅,黏液滴滴答答,一路淌到了阳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安之忍不住挣扎起来:“别……被看到……” “看不到的,”裴雪将她抵上落地窗,俯身堵住她的唇,她的身后是流淌的月光,身前是他有恃无恐的吻,“是单向玻璃。” 安之没力气骂他。这是第三次,她落到一处冰凉光滑无可借力的地方,除了死死抓住面前之人,被迫接受他疯狂灌注的愉悦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楼下已经有了鸟鸣,混杂着细切的蝉声,不吵,但闹得有些好笑。她又在流泪。 这一次做得太疯了,两个人都有点失控。再进去一点,再快一点,世上只有他们两人,怎么能不把对方填得再满一点?心内的创口太难治愈,但至少在此时此刻能有肉体的欢愉。再重一点,再狠一点,不讲道理的快感让人欲生欲死甘心抛舍一切。安之大口喘息着,像行将溺死的鱼,而裴雪仍然是……潮汐。 她不知道自己高潮了多少次,中间一度有断片似的晕厥,终于停下来时,阳台已经是一片狼藉。穴口红肿的肉微微外翻,乳白的液体从她的小腹一路划过腿弯。 裴雪将她抱上床,随后自己也在她身侧躺下,喘息。 “安安,”他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好?” 顿了顿,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别离开我”被他咽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睡罢,”他语声温柔,“我陪着你。” 伴侣 安之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裴雪已不在房间了。她的被子紧紧掖着,干净的衣服就迭在枕边,身上也很干爽,应该是做过了清洁。她揉了揉还有点发胀的太阳穴,在床头靠坐了片刻,这才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倒是有一堆账单提示。 她点开微信,在裴雪的聊天框里打了两句话,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留下。叹了口气,她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准备去拿自己的行李箱。 这趟她只是回校取些衣物和材料,顺带住一夜,今晚就要回华市。 安之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了裴雪。他没走,盘着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腿上放着电脑。听见动静,他无比自然地抬头朝她一笑:“饿了吗?先吃饭?” 西斜的日光从窗边斜照进来,将他半边头发镀了一层柔金,蓬松着,根根分明。安之停下脚步,看他。有那么一霎,她好像明白了何谓“人只活一个瞬间”。 这一瞬的她太过惊讶而满足,以至于可以忍受此后很多很多的痛苦。 “饿了,”她低头,“但是不吃了,还要赶路。” 裴雪没说什么。他放下电脑去了厨房,安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他拎出来一只包好的保温盒。 他言简意赅:“路上吃。” 安之没立刻接过:“……你知道我要走?” 裴雪扬起眉毛,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 安之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裴雪慢悠悠地反问她,“是气你扔下我两天,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是气你大晚上的特意跑回来睡我,第二天又准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路?” 安之被他堵得一时无言。随后,她发现了,裴雪递给她的是两个饭盒。 “宝贝,我的耐心一直很好,”裴雪的语气很柔,安之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古怪的酸涩,“只要你还会回来,等多久我都可以,但能不能不要……不告而别?” 安之下意识反驳:“我……” “我和你一起走,”裴雪没让她躲,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凑过来亲了下她的额头,“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这次回去是善后?那样的话,我去帮帮忙也没问题罢?” 安之不说话,他便又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更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用古话来讲,那个词是“伴侣”。 相濡以沫,也相依为命。 “那如果,”安之也被他激起了一口气,她仰脸,直视他的眼睛,“我告诉你,我母亲住院了,要动手术,就在你母亲的院区,你还想和我一起走吗?” 裴雪愣住了:“住院?严重吗?” 安之摇头。他略微放松了点,紧接着眉头却慢慢皱起,积压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变成一句难以置信的话:“你瞒着我,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一句“你母亲的院区”? 她究竟是不想麻烦他,不想让这段关系里掺杂进不干不净的人情往来,还是知道他与家人不睦,在试图照顾他的情绪? 让安之回答的话,不完全是。这件事涉及方家,涉及她自己。可裴雪显然已经生气了。这很稀奇,安之见过他冷漠的样子,温柔的样子,委屈的样子,耍赖的样子……没见过他生气。 何况这场怒气酝酿良久,格外绵长,或许也格外复杂。 因而她沉默片刻,索性没有解释,只说:“跟我走罢。” 泊岸 车窗外的景色缓慢向后退去,逐渐融化成一幅夏日傍晚的斑斓彩画。天快要暗了,深浅不一的紫粉色堆迭在天际,越来越深,直至终于融入周围暗色的云。安之原本还看见一只长脚飞鸟徘徊在云前,举止自在,但很快,那抹小小的身影也被吞没了,暮色太浓,遍寻不见。 收回目光,裴雪仍然抱胸坐在她对面,没有看窗外,只是看她。他的目光很淡,没什么着力点,只是虚虚地落在她身上,亦或是她身后。不抵抗,不回击,不与她对峙,沉默着生一场自顾自的闷气。原来这个人发火时比平常更冷,倒更像她刚遇见他的时候了。 安之唤他:“学长。” 裴雪没吭声。 哦,不一样,还是有点可爱的嘛。安之从未在一场冷战里感受到这样的乐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逗他,最后还是心软了:“要听我解释吗?” 他们穿的是情侣装——没办法,裴雪在家里给她准备的衣服全都和他自己的配套,且长得都不差,一路上被人看了好几眼。绿皮火车上又没什么隐私,人和人靠得极近,安之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人都遮遮掩掩地投来了目光。 毕竟,情侣吵架实在是太好看了。 裴雪一下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难得尴尬了一回。但很快,他点头,冷酷道:“好。” 火车哐啷哐啷,安之在噪声里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她酝酿片刻,说:“那我从头开始讲起。” 其实她想过很多遍。 那件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从她去方东敏家和方芸一起学琴,而方东敏突然走近,抚摸起她的下体开始? 她刚说完一句,裴雪猛地站了起来。天花板低矮,座位狭小逼仄,他被卡在桌板和厢壁之间动弹不得,只能低着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看她。安之原本很平静,因她等待、筹谋、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刻,已经有太久太久,久到再多的情绪和顾虑都能够被磨平,沉淀下来的只有渴望被倾听的勇气。可是裴雪的目光太实太沉,压得她几乎微微摇晃起来。 她知道那与火车的颠簸无关。 周围的世界又开始变得模糊,但不是因为发病,是裴雪在牵着她往外走。他和挡住他们的每个人说借过对不起,语气礼貌而镇定,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攥着她的手也越收越紧。因为不想掐痛她,他过度用力的手指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痉挛着,指尖嵌进了他自己的掌心。 安之注意到这一点,迟疑着喊他:“学……” 哪里都是人。座位上,走道上,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火车还未到站,裹挟着他们往前走,他们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裴雪喘息着,肺部压抑得像要炸开。他拼命想找一处空地,一处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再也不要管别人的事了,再也不要让别人来影响他们之间的相识相处了。他无措而愤怒,不能分辨更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他应该…… 裴雪转身,脸深深埋进她肩头。 安之感觉肩膀上……好烫。 “没有关系的,”她说,“真的,学长……裴雪。我很好。” 像她这样的受害者万万千千,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熟人作案。 她没什么特殊的。 “我知道。”裴雪闷声道。停顿了很久,他又说,“因为你是……很好的人。” 安之的对面是玻璃车门,倒映出裴雪紧绷的后背,也倒映出她发怔的脸。她看着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眼泪。 为裴雪的一句“我知道”。 土丘 知道池冉,知道何苹,知道华市风言风语里许多亦真亦假、连安之也未必清楚的细节。知道安之。 但裴雪并不知道那种事直接和她有关。 如果他知道…… 咔。 裴雪深深地呼吸。他的指关节仍然拧着,而他不觉得痛,也想不到要将它们松开。灼烧着他的,是怒火吗,还是悲哀?亦或是……他本人的愤恨和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 火车入站,他抬头看向安之,她的眸光温柔得近于鼓励。于是他们下车,安之握着他的手,将他痉挛着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 “还没讲完,”她已经恢复了冷静,平和道,“要继续听吗?” 当然要听,裴雪微微地发着抖。他拖着行李箱,跟着她走出车站。走过喧闹着拦客的司机,走过尘土飞扬的长街,一路往前。这里有一家卖美味薄皮馄饨的小吃店,那里原本是一座公园,后来建了商场……这里曾经有一座小学,她的母校,后来搬了校区,曾经的楼栋都被推倒,如今它只是一片停车场……安之边走边向他介绍,不急不缓。不说话的时候,她像是沉在回忆里,脸上会显出一点怀念。 裴雪似乎也冷静下来了,只是仍然在轻微地发抖。他听进去了安之的话,终于慢慢地意识到她在讲述什么:这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 有些路,他们在互不相识的时候就都已踏上过。 安之的目的地是一片儿童游乐设施。天色已经很晚,原本会和他们争抢的小孩都已被拎回家睡觉,因而他们得以独享这一方乐园。安之坐上秋千,朝他招手:“学长。” 裴雪走过去,行李箱碾在石子路面上辘辘有声,衬得四周很静。他松手,坐到安之旁边,片刻后,安之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今夜有很多星星。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说,“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我所寻求的,或许是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的。我所珍视的,也可能是旁人唾弃厌恶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落差,所以也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亦或是平庸,接受了有人能在世俗层面轻视于我。那时的我懦弱而胆怯,不敢也不能反抗,唔,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长进一点。” 裴雪哑声道:“我……” “我和你说这些,”安之轻声道,“不是为了求你的爱或者怜悯,我已经拥有过前者,对后者也并没什么需求。我只是想要让你了解我……你明白吗?” 裴雪一时失语。有些僵硬地,他抬手揽住了她的肩。 “后来我发现,人类这种生物……”安之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不管活成什么样,都仍然会执拗地渴望幸福。很不可思议罢?即便不认为自己值得获得它,即便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难以相信。” “就比如说,我始终相信我会再见到你。” 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四围静默。附近是一片老居民区,绿化很好,草木茂盛,蝉鸣,蛙鸣,都混杂交织在一起。 裴雪一样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幽远的香气,懒洋洋的,像是多年前某个晴天的下午,他走进中学的图书室时,闻到的书页被暴烈的阳光催生的苦香。 当时他看了一本怎样的书? 好像是说,每个人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一座土丘,土丘上有一棵垂头的白桦树。 我会爱你到白桦树。 逐日 “安安,”裴雪偏过头,用自己的脸颊小心地贴了一下她的,“如果……我是说如果。” 安之看向他,忽然笑了:“……你有多一张船票?” 这是一个堪称轻盈的玩笑,相较于他们方才谈论的内容而言,但裴雪没能笑出来。他的大脑甚至短暂空白了一瞬,因为这句话太像别有所指。 她已经知道了吗? 亦或者只是个巧合? 裴雪迅速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终究要面对它,但不能是现在。他轻轻咳了一声,带过了这个话题:“或许我没有船票,但如果我有一张法院的传单,你会想要吗?” 安之的目光静止了。 她的瞳色不是纯黑,带一点深棕,有光落进去时会微微地闪,但在此时的夜色里,它暗沉得像一汪探不到底的寒潭。像她的过去。 裴雪有太久未感知过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他的触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手肘、指尖,与安之相贴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热,几乎能辨别出血液汩汩流过的动静。 或许他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眼下未必是个好时机。可是他需要这样一个出口,需要让他火山灰一样层迭垒加的痛苦小小地喷发片刻,需要做点什么,让安之知道,他可以为她放弃很多很多。 如果暂时还不是“一切”。 “我查过一些事,”裴雪让自己直面她的目光,克制着气息慢慢开口,“当年那位……报道池冉的记者,依然活跃在大陆之外的新闻行业,我也通过一些途径,拿到了一点证据……” 安之重复道:“证据?” “未必有法律效力,因为大部分都是一面之词,”裴雪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坚定地说,“但我会尽我的全力,只要你想要……公道,或者其他东西。” 他想过安之可能会拒绝。她和他说过一些自己的家事,牵扯太多,顾虑太多,他理解,否则她也不会因为池冉的事而这样自责。所以当安之推开他的手时,他只是无声地舒了口气。但随即,安之站了起来。 “除了我,除了池冉,”她的声音有点发哑,“还有其他人?” 裴雪张了张口,沉默。 安之忽然背过身去。她的背影很薄,长发拢至身前,能看见肩胛骨将衣料微微顶起的轮廓。裴雪搂住她时总喜欢抚摸那两块骨头,用这种亲昵的动作来代替他带着些微心疼的叹息。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在很多时候,都不确定安之是不是真的需要他。 他试探性地唤她:“安安?” 安之的背影晃了晃,慢慢矮了下去。很快,一旁矗立着的行李箱就比她高了。她的背轻微弓起,手臂环着小腿,整个人蜷缩着,脸埋在两膝之间。这是一个自我防护的姿势,是她对他的回答。 ……不,那不是。 裴雪走下秋千,蹲到她身侧,抬手将她揽住。安之还没有办法回过头来,但他可以等。靠得近了,他终于听见了她带着鼻音的、有些模糊的答案,是一句承诺。 她说,我也会尽力。 这个案子相当难查,证据不足,时间久远,案情敏感,没什么人愿意接手。它消耗了他们此后几年的许多光阴,让安之和方芸一家彻底决裂,也让她和裴雪,以及他们的亲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华市舆论的中心。最后,败诉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安之和裴雪一起喝了杯酒。餐厅在四十七层,开放式露台,高处的风吹得她额发纷乱。她理了理头发,问裴雪后悔吗? 他们从深夜纠缠到凌晨,彼此都筋疲力尽,直到那时,裴雪才附在她耳边,近于咬牙切齿。 后悔,好后悔。 方东敏因为一场说不清讲不明的意外,死在第二年冬天。 向背 一院规模中等,在职员工人数约有两千,算上硕博生能达到将近三千。这么多人里,很多人或许都没见过冷院长的亲面。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安之和裴雪一路走来,不到十分钟,已经听见他向三位员工打招呼了,其中一位还是头发都已花白了的清洁工。 “诶,小裴啊!”老人见到他就笑开了,“怎么有时间回来玩?晚上去我家里头吃饭?怎么还拎了水果,来看人啊?” 他连珠炮似的问,也不知有没有想让人回答。裴雪也笑,是一种不常见的松弛而自在的笑:“今天不行。” 他没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只晃了晃牵着安之的手,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丫头,不好意思啊,人老眼花的,刚刚都没注意。噫,生得真干净……小裴,你不是出去读书了吗?哪来的时间谈朋友?没带坏人家罢?” 安之被过分热情的追问弄得哭笑不得,好容易将老人送走,迎面过来的又是杨药师、陈副主任、周主任……裴雪的反应比刚才冷淡了许多,但也都礼数周全地寒暄了一场,直到走廊尽头。 裴雪客客气气地称呼来人:“冷院。” 冷珊一身黑色的职业正装,外面罩着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松的髻,怀里抱着一只文件夹。她的目光先落到安之身上,随后是裴雪拎着果篮的手,最后才是裴雪本人。那极其短暂的一眼,却让安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出于某种女性共有的直觉。 她看裴雪的目光,不像是在关心、打量“儿子”,而是在……观察。 观察他身上与旁人相像或不像的痕迹,观察一件由她亲手打造,却被侵夺、改坏的作品。 冷珊开口,语气平平:“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雪依旧很客气:“昨天晚上。” 她没有说第二句话, 绕过他们走了。 五分钟后,安之带裴雪见到了方含敏。后者的精神还不错,见到裴雪时虽然相当惊讶,但当着他的面,倒也没多说什么。裴雪唤她方阿姨,她僵硬了几秒,应下了。 倒水、洗水果、收拾床单、换药……全都是裴雪一个人做的。哪怕他并没有特意介绍自己,一番操劳下来,也足够旁人看出他和安之的关系。方含敏变得越来越沉默,直到裴雪要出门去买午饭时,她才出声将他叫住:“小裴。” 她说:“让安之去罢。” 裴雪看向安之,见后者点头,他便笑道:“也好,我陪阿姨说说话。” 安之其实能猜到她母亲要说什么,左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试探,诸如裴雪家里的情况,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谈朋友多久了,以后怎么打算。方含敏一辈子勤苦而隐忍,不会轻易将真心暴露在旁人面前,更不可能与陌生人深谈。她知道裴雪能应付得过来。 电梯很远,且中午正是繁忙的时候,安之索性转去了楼梯。走下两层后,她意外地在楼梯口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冷珊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正不言不语地看着窗外。 想了想,她先一步开口道:“阿姨。” 冷珊回头,面上却没有一点诧异。 “你叫安之,是吗?”她的语速不慢,但咬字利落干净,每个字都让人听得很清晰,“我等在这里是想问你,你真的认识‘裴雪’这个人吗?” 冰山 这句狗血台词换其他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必将牵扯出一套叁流小说里的蹩脚戏码,接下来就是“你们不合适”和“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云云。但冷珊这一形象,实在又很难让人代入对富家丈母娘的刻板印象。前两次见面时,安之已经注意到她身量不高,如今她站在安之下面四五级的台阶上,更显得只有小小一个。 离得近了,能发现她眉眼清秀,好看且耐看,但因为发色、眉毛、唇色都偏淡,整个人也淡得像是罩了层雾气,不扎眼,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明艳张扬的大美女。穿上白大褂,涂上口红,她外貌里的那点柔和的因子便被掩盖住了,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凌厉冰冷的气质。可反之,若是离开了这一层外壳,她便再度落进了雾气里,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即便注意到了,也难以看清。 裴雪身上像他母亲的地方不少,但最明显的,还是这种凌厉与柔和混杂的气质。有这种气质的人很少是恶人,因他们太执着于自己处世的法则,并不在意外界,毕生所求,不过是看清雾气里的自己。 安之一向很会看人,她天生就有察言观色的本事。此刻,她意识到她并不讨厌冷珊,甚至对她还生出了一丝……好奇。 她摇了摇头,诚实答道:“我只了解我能看到的他。” 冷珊被她这句回答弄得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地笑了:“很聪明的答法……难怪。那我也以我的立场揣测一下,相较于喜欢‘他’,你或许更喜欢他的‘存在’,以及与这种存在相伴的你自己,对吗?” 安之一愣。 “我们敞开来谈罢,安之。”冷珊见她听进去了,直截了当道,“我认识我丈夫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和他顶着所有人的压力谈了五年的校园恋爱。直至今日,那都是我最怀念的一段时光,我不后悔。十六七岁的他在我所有对浪漫的幻想里,持久‘存在’。 “后来我读大学,他入伍。到了年龄之后,我同他结婚。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的优点、缺点,好的一面、坏的一面,我全都见过,我全都接受。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冷珊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笑容很凉,“一个有着正常逻辑思维与健全人格的人,是不能一辈子和疯子在一起的。” 安之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疯子。”冷珊轻声道,“他们家族的男性有这样的血统,而我从未被告知。大部分时候他们与常人无异,甚至还要更优秀、更耀眼一些。但在骨子里,他们偏执、疯狂,手段恶劣、无所不为。你如果知道了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或许不会认为我是在挑拨离间,亦或是危言耸听。” 冷珊朝她走近一步,眸光微微闪烁。此刻,她身上那点藏得很深的锐利气息终于不必再借助外力,肆意地散逸开来,直指安之。 “那么,你想要知道吗?” 病房里,方含敏冰凉的手抓住了裴雪的手腕。 “我见过你,”她低低地、有些颤抖地说,“你和那个被关起来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拥抱 安之迟迟没有回来,裴雪等了许久,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便走出门去寻她。方含敏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神色恹恹,只在他出门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吗?” 裴雪脚下一顿,平静道:“我怕。” 方含敏倏然睁眼,裴雪没有回头,只轻声继续道:“我很害怕,阿姨,我不敢赌。所以,我只能自己告诉她。” 他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又伫立了片刻,带着一点急迫地,在出入其间的身影中寻找他熟悉的那个人。不是,不是,楼层数又一次跳到了“7”,但仍然不是。裴雪几乎感到了一点茫然,这才想起来给安之打个电话。刚拿起手机,他的肩膀便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完全是下意识地,裴雪抓住了那只手。 反倒是安之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惊:“吓到你了?” 裴雪知道自己的掌心出了汗,或许还在发颤,但至少现在,他不想把安之的手松开。转过身,他发现安之另一边的手里只拎了一只饭盒,咦了一声:“没买到吗?” 安之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短短几秒漫长得像几个世纪,裴雪想移开目光,忍住了。最终她摇头,只示意他转头去看窗外:“今天阳光很好,陪妈吃完饭之后,我们出去吃罢。” 是的,昨夜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夜,可以想见,今日也必然是个大晴天。窗外的阳光灿烂得近于热烈,每一片树叶都被晒得油亮,像涂了一层均匀的釉彩,光洁,且生机盎然。 裴雪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仿佛他正站在一方极陡的断崖前,谷底是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而他只要跳下去,就能被潺潺流水和鲜花绿叶温柔拥住,就能……葬身其间。 如此,倒也不必忧惧了。 方含敏已经睡了,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反正没能被安之唤醒。因而她将盒饭放下,便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带上了门。下到一楼后,裴雪问她想吃什么,而她笑了起来,反问他:“猜猜看?” 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裴雪心中一动。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先一步往右手边的便利店走去。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有几张长椅,很幸运,他们找到了最后一张没被占领的。树荫下面很凉快,他们并肩而坐,对着面前的花木出了会儿神。随后,裴雪先收回目光,将手中三明治的包装撕开,递给了安之。 他买的是此前安之买过的那个牌子。 客观地来说,很难吃。馅料很少,面包片很干,口味也寡淡。但人的记忆实在是太擅长赋魅了,只要某种食物可以和某一段堪称幸福的时光联系起来,它就会变得美味可口,无可替代。 安之忽然说:“学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由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问出来都很奇怪,且相当难以回答,但裴雪没有犹豫。他像是早有准备般的点头,应道:“猜到了。” “什么?” “你身上有我母亲的香水味。”裴雪的语气很温和。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不泄露一丝情绪,“她上班不会用香水,但我对这种气味很熟悉……只要沾上一点点,我都能闻出来。” 安之没有打断他,他便继续说了下去,仍然是那种温和的口吻:“苦橙的味道,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一种。我想,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味呢?走廊上的匆匆一面,或许做不到这种程度。你们至少又一次碰过面,且她……或者是你,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路口 恋人之间总有这样的时刻,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好该怎样做,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挫败时刻。你爱这个人,那又如何?她站在玻璃镜的另一侧。你可以贴着镜面观察她、审视她,将她身上最细微之处都看在眼中,自以为知道她的全部,可你无法触碰,或许也永远不能到达。 因为她是自由的。无论思想、身体还是选择。 裴雪将手中一口没动的三明治放下,起身,单膝跪在了安之面前。他踏上了一条剑走偏锋的路,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手中有什么筹码呢?除了他的真诚,与安之对他的情感,他还能拿出什么来为自己辩护? “安安,”裴雪靠在她膝上,抓着她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终于抬眼看她,“我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但如果你依然想听我陈说,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剖白、坦诚,必要的时候,忏悔。” “其实不必,”安之轻声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不想质问我吗?”裴雪微微咬牙,“没有对我感到失望、愤怒,甚至是……” 恐惧吗? 安之沉默了一瞬:“学长……” “不要、叫我、学长。”裴雪竭力克制才没有拔高声音,喉咙里泛起了一点甜腥,“因为我是你的‘学长’,是你……曾经喜欢过的人,所以我做什么你都可以接受,是吗?不,应该说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你的执念解开了,所以你可以想走便走,反正也不会再有遗憾了。可是我呢?安安,你让我……担心。我好担心失去你,担心你心里的人根本不是我,只是……幻影。” “我以为,”安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上次的事已经翻篇了,我给过解释。” “因为你只能为我做到这里,”裴雪狠心道,“你有你自己的求索,再多,你给不了了。” 寂静。冰凉的寂静在六月的午后如雪水漫开。这个人真的很聪明。安之在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直被她回避的那个问题,关于优秀如裴雪,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 学业忙是一方面,性格冷是一方面,甚至“缘分未到”这种托辞也算是一方面。但更为本质的原因,是他的聪敏。他和她一样很会看人,但她所倚仗的是天性和直觉,而他所凭借的,是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能力。 把一个人看得太透彻,是很难与她长久走下去的。因为人性有太多弱点,如果不拿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搪塞自己,而是事事求全,那也活得太辛苦了。 “你在向我要一个承诺吗?”安之温声问他,“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给不了,那你会怎么办?” “你只要解释一句,”裴雪定定地看着她,“在我这里都算回答。” “我明白了。”安之点头,“你已经认定自己是在委曲求全,认定我不如你爱我那样爱你,认定我终有一日会发现你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会离你而去。但你凭什么这样评判我?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为什么自信到觉得已足够了解我?你认为我只是想要弥补遗憾,那你呢,你只是想要弥补愧疚吗?” 裴雪猛然意识到他犯了错误,有些话他不能也不该提及,但已经晚了。安之伸手握住了他右手的小臂,轻轻摩挲。他浑身一僵,又听到她开口:“冷院问我,要不要听她讲述关于你和你父亲的事,我拒绝了。我信任她,正如我信任你。那现在请你告诉我罢,为什么这里会有伤疤留下的纹路。等你说完,等我也给你你想要的‘回答’,我想我们都有平等的选择的权利。” “选择继续,或者分开。” 拙言 文字的巧言令色在这一刻尽数体现,因为它竟能将两个完全不等价的语词用“或者”相连。裴雪脱口而出道:“我不同意。” 这句话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好在这次他醒悟得更快,直接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安安,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明白吗?” 既然我们都还在努力沟通,无论眼下发生什么,都不至于导向你所说的后一种结局。 你不要冲动。 “我明白,”安之将背挺直,双手端正地压在膝上,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你说。” 裴雪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女友温和乖巧的外表下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而他对此连火都发不出来……也不能发火。裴远白带给他的影响远比想象中强大,它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要走那个人的老路。 要给伴侣足够的尊重与支持,要理解、耐心、包容,要绝对避免一切会伤害对方的偏激之举,且一定一定,不要给自己的私心找理由。 可这样的话……爱情的排他性体现在何处呢?恋人之间的占有欲要如何安放呢?我要拿什么确信,你是真的爱我,永远爱我呢? “我母亲被我父亲软禁过,”裴雪的声音很低,混杂在头顶风过枝叶的簌簌声里,像夏日喑哑的叹息,“不只一次。我很迟钝,又或者说,我潜意识里不愿意去发现真相。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母亲不能和他离婚,也不那么……方便报警。而我父亲的性情反复无常,今天答应了不再纠缠,明天或许就又会犯病。他发起疯的时候,不太像个‘人’。” 安之静静地听着。 “我真正发现此事,是在我高二那一年。母亲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回家,阴差阳错地,我找到了她被囚禁的住所。隔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我和她对视,她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裴雪淡淡道,“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右臂已经鲜血淋漓。落地窗碎了,母亲冲过来抓住我,似乎想带我去医院,我没听清。我一直在问她裴远白在哪里,她也没回答。” “我很……痛苦。我一直知道他们的感情不正常,相处的方式、交谈的语气,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对夫妻。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们的婚姻无法解除,而在外人眼中,有错的永远是母亲。裴远白很狡猾,他答允让她离开,纵容她‘犯错’,随后用她的‘错误’将她更紧地绑在自己身边,周而复始。” 安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这种动作在此时应该算是一种安慰:“现在呢,依然如此吗?” “结束了,”裴雪偏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我打完破伤风的第三天,裴远白来找我,他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关于我母亲对他的不忠,关于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泾渭分明的对错,他们都不是好人。甚至还说,其实我母亲很享受被他囚禁……” 安之闭了闭眼,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我给了他一耳光,”裴雪说,“用我还缠着绷带的那只手。然后告诉他,只要他再靠近她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又一次深呼吸,随后仰脸,深深看进安之的眼睛。 “我向你坦诚,安安,”他一字一顿,“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或许有一天,我血液里的某样因子会觉醒,让我失控,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来。但我也向你发誓,我不会,否则,让我永远都再见不到你。” 安之有好一阵没有说话。 “安安,”裴雪柔声唤她,“你不愿意赦免我的罪过吗?” “……我给你回答,”安之微微俯身将他拉起,“但不是在这里。” “跟我走吧。” 暴雨(h) 青瓦白墙的老房,华市乡下常见的那种两层小楼。安之拉着裴雪的手,带他推开大门,走进天井。头顶阳光灿烂,院里却格外幽凉。湿漉漉的水汽结在墙角的石砖上,生出了一层又一层毛茸茸的苔藓。这里太静,连四方流转的风都无声,仿佛时光也在这里凝固,漂在空中的每一粒灰尘都已沉浮多年。 裴雪脚下一顿:“你家?” “外婆家。”安之笑了笑,“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 半褪色的墨绿沙发,倒伏的破花盆,空荡荡的杂物架,干涸的水池……裴雪一样一样仔细地看过去,试图在里面找到些许幼年安之留下的痕迹。暖色的阳光透过天井上方的玻璃,照在这荒凉颓败的一切之上,竟莫名染出了一点旧世界独有的温馨。 “我……”裴雪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脚踝一痛。他被安之牵拉着撞在一级台阶上,失去重心地向一旁倒去。 老式沙发的弹簧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为这突然闯入它世界的两个人的重量。裴雪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安之压在他身上,环着他的腰,偏头咬上了他的锁骨。 裴雪被她碰到的地方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安,”他抬手想让她别乱动,“等一下……” 沙发垫深深地陷了下去,他一抬眼就能看到被折射出的明亮迷乱的光影.七彩的光斑迭在一起,像是易碎的泡沫,不知来自哪个世纪。他的阴茎在安之的抚摸下迅速肿胀、发硬,马眼渗出了清液。被迫地,他跌进一团荒唐的情欲里,鼻息间都是呛人的干燥尘土的气味。 还有……安之身上微甜的气味。 沙发狭小,被卡在檐下一隅,他们连翻滚都艰难,稍一动作就出了汗。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彼此都急迫而渴望,却辨不清究竟在寻求什么。 陪伴,慰藉,水源? 亦或只是想逃避? 裴雪摸到了安之柔软浑圆的乳房,阴茎也同时被她轻巧地蹭了一下。他的理智在那一瞬几近崩溃,用尽全力翻身,将她紧紧压在身下:“……为什么?” “之前我抑郁发作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安之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经常躺在这儿,很安静,抬头就是爬山虎和漏光的天井。我一躺就躺很久,因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 裴雪颤了一下,安之湿热的穴将他包裹住,快感来得太过强烈,他一瞬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本能地挺腰,本能地顶撞,他发狠的动作里带着几近绝望的力道,因他不再需要点拨便能意识到,他也被困在某地。 这个姿势入得太深,安之难以呼吸,她断断续续地笑,勉强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说你不知道哪天会失控,我呢……我也是。裴雪,你用不上我的原谅,因为我们都是病人。方才我说错了,和什么遗憾愧疚都无关,我们能在一起,只是因为……同病相怜罢。” 裴雪转头堵上了她的嘴。安之的情绪不正常,这几天他们的情绪都不正常,偏偏两人都掩饰得太好,没叫对方发觉。可在赤裸相对的此刻,一切都无从遮掩,欲望毫无顾忌地朝彼此倾泻,连带着肉体的挤压、碰撞和侵略。 好舒服……好痛快……如果做爱真的能忘掉痛苦就好了。如果他们更早地遇见彼此,更早地开始给予彼此补偿就好了。裴雪用鼻尖将她的内衣蹭开,咬住了已经挺立的乳头,用牙齿细细摩挲它的顶端,听见了安之的轻喘。 又或者让他们更晚一点遇见,等两人都更从容、更成熟一点,不会因为是“初恋”就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完美幻想,不会苛求自己,苛求他人。 裴雪一向很喜欢看安之哭,但今日他眼前也模糊一片。这只沙发像一片陈年的、被精心养护的创口,多时未被扒开,直至今日才与它主人之外的第二个人坦诚相见。裴雪分不清是他在痛还是安之在痛,亦或是这只沙发自己在流泪呻吟,整个旧世界与他们一道震动哭泣。今日的阳光这么好,暴烈得像一场经年发酵的骤雨,他们湿透了。 狼不狼狈? 可是爱也让人狼狈。 裴雪发狠地吮吸着她的唇,将自己凿进她体内深处。他在往上飘,整个人怪异地沉重又轻盈,仿佛被割成了两半。一半的他在说,带她走。另一半摇头说,停下。 停下,停下,这是个圈套。裴雪,你疯了吗? 他终于射出来的时候,安之浑身都软了,倚在靠垫上疲倦地看他。或许这时候更应该堵住她的嘴,但他也太累了,终于没来得及。 “这是我的回答,”安之说,“你应该……已经接受了。” “裴雪,我们暂时分开吧。” 逝水 月底,期末考出分了。文院的年级群短暂地炸开了片刻,有感恩的,有哀嚎的,一刷屏就是几十条人机复读,热闹得很。但很快,群里又沉寂了下去。最后一场算入学分绩的考试结束,意味着保研的分数线也要随之而定了。 407的四人即将迎来判决。 其实,确切来说,真正被“审判”的只有安之,毕竟另外三人早已选定了离开的方向。但也正因如此,安之的去留很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如果她也走了,407就算是彻底散了。 从此天高海阔,不知何时再聚了。 等待院里通知的那段时间,安之倒是相当平静。期末她考得不错,但并没有奇迹发生,她依旧卡在一个尴尬的位次上,徘徊在历年分数线的边缘。焦虑吗?说不上。她想,她都有勇气和母亲坦白、和喜欢过那么多年的男生说分手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人生吗,怎样都能走下去的。 她换掉了情侣头像,“AAA皇陵粽子批发中心”里的都是冲浪高手和八卦狂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没有一个人来问。安之感激她们留给她的空间与时间,也再次意识到,这世上最永久的,或许未必是亲情和爱情。 至少在此时此刻,407是她唯一的家。 方含敏的第二场手术结束后,又留院观察了半个月,医生确认过恢复得没问题,安之便将她接了回去。联系好了上门清洁和做饭的阿姨后,她没在华市多待,只和方含敏说她要准备考研,整个暑假都会留在学校。 方含敏说:“学习太辛苦了,在家里多玩两天罢。” 她的话里当然还有一些未尽之意,如果安之接住了这个台阶,很可能会促成母女间的第一次深谈。安之顿了顿,唤她道:“妈。” 她说:“我接下来可能要做一些让你生气的事,但我不欠任何人的,我问心无愧。” 打官司的事,她只提前通知了方含敏,且无所谓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了解她的母亲,了解组成她的那些复杂因子,知道她必然会因为此事而为难。 其实冷珊也是。这两位母亲都习惯于瞻前顾后,偏偏外表还要显出刚毅强硬的样子。她们都不懂得和自己的子女沟通,也不懂得如何辨别、回应来自子女的爱。 方含敏静默片刻,忽然说:“你和亭知很像。” 安亭知是安之父亲的名字,过去的十几年里,方含敏从不提他。安之很惊讶,为此她在门边多停留了几秒,回头看她:“什么?” “你很像他,”方含敏淡淡道,“受人欺的硬心肠。” 回校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流水。暑期的图书馆只开放到下午五点,闭馆音乐响起后,安之便同零零散散的学生们一起收拾电脑,慢悠悠地走去教学楼,十点再回寝室,日复一日。偶尔,她会伫立在图书馆前的大平台上,想起裴雪。 夏天的N城与火炉无异。将近四十度的高温烧出了天际的彤云,灿烂得如一把盛绽的凤凰花。安之看着看着,觉得眼睛有点涩,这世上总有些太过美丽之物,叫她短暂望见,却终不可得。 如果一瞬也算是拥有。 八月十九号,安之的生日。姜予南她们还未返校,她也就没怎么庆祝。晚上十点,她回复了每一条祝福她的消息,又分别对送了她礼物的那三位表达感谢,然后像往常一样,背上书包走回寝室。 夜里的远东大道很静。 走过两个路口后,她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沉默着,从他面前走过。 擦肩的那一瞬,她听见裴雪说:“生日快乐。” 烧春 整个暑假安之的状态都不错,该吃吃,该睡睡,该学学,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甚至还抽空找了份兼职,帮N城的小孩补课。小孩很乖,家长好说话,她教得也省心。开学前,她把从朋友那里借的钱还上了一半。 谁想到九月开过学,她忽然大病了一场。 安之的体质偏弱,没多少营养留给白细胞发挥,所以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哪怕在冬日的流感季,周围病倒一片,她也顶多只是咳嗽几声。但这次发烧来得气势汹汹,几乎一下子把她击垮了。那天早晨下床时,安之没踩稳最后一级金属栏杆,直接摔到了地上。 照镜子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好红。 姜予南她们大呼小叫地送她去校医院,又轮流守着她打点滴,给她买饭。安之的精神很差,持续昏昏欲睡,常常是眼睛一睁一闭,点滴瓶就又换了一只。 407的三个人都没想明白这场病从何而起,连校医也只推测是着凉了亦或其他,只有安之隐隐感觉到了。开学后校园里热闹了起来,她再没有办法融入群体性的寂静,必须直面自己的格格不入。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不够她将一切从心里拔除——毕竟,过往的岁月已经有了太长的隐忍的前调。 她习惯那种旋律了。 保研排名公布的那一天,安之还在发烧。她被列进了预选名单,强撑着去院楼参加了选专业的会议。她一向很喜欢港台文学,居然也幸运地得到了现当代最后一个名额。看着秘书将她的选择录入电脑,她心里难得地松快了片刻。 就这样罢? 在这个她喜欢的城市、学校、专业再待上三年,假装离别永远不会到来,她可以永远保有短暂触碰到的一切。 会议结束,她走去校医院拿药,路上收到导师的微信,聊到论文与日后规划。叶翎退休在即,从今年起便不再带硕士生,且她做大陆文学更多些,确实也不适合继续指导安之。但即便如此,她仍然仔细地询问了安之的想法,并给出了建议。 “毕业生申请不了赴台交换,等你硕士入学之后,再多看看院里的机会罢。”叶翎问她,“未来想做什么方向呢,小说还是诗歌?有没有感兴趣的作家?” “或许……”安之迟疑了一下,“甘耀明。” 叶翎那边思考了几分钟:“有点难。你很喜欢他?” 不,不是喜欢,读他的作品的感受……很复杂。安之很难向师长解释那些文字于她的特殊意义,因而只含糊地回复道:“有点兴趣。” 不要问我的祖母怎样了,不要问我的官司怎样了,人生不会有答案。 她想起小说里的这句话,心脏轻轻地揪了一下,但也不怎么疼痛。 “也好,做学术嘛,兴趣是最重要的。”那一头的叶翎一如往常地给了她鼓励,随后又聊起她的论文,“我最近有个想法,你论文里谈到的那三位诗人,其实都对星象很有研究,你有注意到吗?” 安之攥紧手机,停了步。 “天文院那边有意向和文院做联合项目,你完全可以参与。去和那边的学生交流一下,搜集些资料也是好的。” 她还没回复,叶翎已经推了微信给她:“罗教授的学生裴雪,林教授的学生赵天成。本来这个项目是给裴同学负责的,但不巧,这孩子要出国读书了,近两天赵同学才刚接手,很多事都没安排好。你先和他们聊一聊,问问大体的情况罢。” 安之盯着那个微信号看了片刻,打字回她:“好。” 赵天成加上安之的微信后,一直在惴惴不安地等她发问,可直到当天晚上,对话框里仍是沉寂一片。他已经快要崩溃,实在忍不住,给安之发去了一张机票的截图。 起飞时间是凌晨一点。 安之躺在宿舍狭小的床上,烧得浑身是汗。她盯着手机的分秒,看它一下一下,跳到了零点五十九分。她将手机熄屏,压上胸口,默然数着秒数。六十下过后,她对着面前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贪欢(h) 安之在高烧的昏沉间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方是避难所也是囚笼的小院。她躺在深墨绿色的沙发上,仰脸看着裴雪。 有那么一瞬,那双白皙修长、微微发颤的手,几乎就要落到她的脖颈上了。但安之并不恐惧。她看着他,一寸一寸,用目光仔细摹画着他。 直到对方败下阵来。 裴雪脱力般俯身,将她抱住,双臂收紧,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安安,你这样对我不公平。在一起是两个人的选择,分开却只要一个人决定。” 安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分开只要一个人决定。” 裴雪苦笑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安之抬手,将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你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仿佛一道无解的死命题。她信与不信,他认与不认,他们都必然要分开。裴雪不甘。于是他们又做了一次,极尽缠绵。 他抵着她的敏感点在磨,一下一下,重复着恳求。三两次后安之就出了水。她浑身都在抖,本能地将他绞得更紧,像一种挽留。或许身体果真比语言更加诚实,至少他们谁都不愿放开彼此。满口谎言的宝贝……你的灵魂在哪里呢?裴雪哑声问她。安安,能让我看看它吗? 我好像怎么也碰不到它。 他一记深顶到了宫口,安之的唇被他堵着,只能闷叫了一声,小腹陡然泛上一阵酸麻。裴雪轻轻地按着那一块,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高潮伴随着失禁,来得又快又猛,将裴雪垫在她身下的衣服弄得一片狼藉。安之哭不出声音,口鼻间仅剩的一点气息还在被他撷取,几近窒息。可下体的快感还在迭加,层层高垒,将她往死里淹没,半点喘息的时间也没留给她。她哆嗦得厉害,浑身是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却掐着裴雪的背,仍然在将他往自己身上拉。 如果一定要沉沦……请你陪我一起。 裴雪被她缠得又射了几次,最后一次的时候,精液都已变得稀薄半透。可安之的手一抚上去,他还是硬了,又开始蹭她的穴。 “我爱你,安安,”他吻她因汗而发凉的侧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分手,好不好?” 安之已经累极,却还是被他顶得叫出声来。裴雪撞得太狠了,近于逼供。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身体里的水液也在被榨取,意识几度被太过尖锐的快感埋住,因而她索性也没有挣扎,放任自己被占领、被潮水冲刷。 她颤声耳语:“我也爱你。” 醒来时,安之出了一身大汗,倒也不烧了。这场缠绵日久的发烧终止于裴雪离开的当日,也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彻底分手的时机。 裴雪很骄傲。他们都很骄傲。有些话说过一次便足够,他们之间本就无需语言,了解对方一如了解自己。 让裴雪下定决心的是她那句“我也爱你”,那促使她做出决定的是什么? 安之发了一会儿呆,登上许久没有登录的QQ账号,翻到了池冉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安安,你一定会幸福的。” 红尘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按了加速键。 论文,实习,各种各样的表格,各式各样需要填写和寄出的文件,满占着毕业生的日程,一步一搡地推他们往前。安之甚至还相对轻松一点,407的其他叁个人里,姜予南在求职,夏岚在备考,柯悦在四处申请学校,全都忙得焦头烂额,眼睛一睁就是往外跑。但十分默契地,在固定的宿舍夜谈的时间里,大家都报喜不报忧,没有人讲自己的皮质醇如何爆炸过得如何辛苦,因为玩笑、调侃、出谋划策和一致对外的痛骂已经带走了太多的时间。 世上最宝贵的的时间。 忙论文的间隙里,赵天成常常来找她谈事,但令人惊奇的是,原本废话一箩筐的熊猫师弟像是忽然转了性,变得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聊完正事后不出叁句就是拜拜辛苦了下次见。安之开始还有点好笑,等意识到这种转变的原因后,又有些笑不出来了,索性爬上天文山,直接堵住了赵天成。 “这个文档下周一就得交了罢?”安之悄没声地出现在熊猫工位旁,轻飘飘一句话,差点把赵天成吓得跳起来。她眼尖,已经看见了显示屏上的页面,不冷不热地递过了话。 赵天成磕巴了一下:“嗯,是,啊哈哈学妹你……” “问你怎么改也说不清,”还多问两句就装死消失。安之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挂名蹭项目的,经费我照收,该做的事我也得做完的。” 赵天成笑得有点凄惨,顾左右而言他地要给她倒水,开溜前被她一把揪住了袖子。安之又好气又好笑:“天成学长,你是在……怕我吗?” 她说得委婉,但赵天成还是抖了一下,原地挣扎一番后发现逃不掉,这才缴械投降。他耷拉着巨大的脑袋,看起来更像一只国宝了:“抱歉啊学妹,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就是……唉……” “怎么,”安之轻声道,“我和裴雪分手了,所以你要和我断绝来往?” 那一刻,人声喧嚷的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赵天成所在的办公室很大,人也不少,此刻是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没在干活,只是拉着同门闲聊,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分明在这样其乐融融的热闹氛围里,可安之就是感到了一霎的冷意,仿若时间静止。 极短的一瞬过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文档发我。”安之回过神来后,忽然生出一点疲倦,也不想再多追问什么,转身往办公室外走,“要我做什么,怎么做,直接说。” 走出很远,已经快到山脚下了,她才发现赵天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隔着好一段距离。安之一不小心遛了他这么久,也不好意思再遛下去,只能打起精神问他:“还有事?” “就是……学妹,”赵天成支支吾吾道,“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呀?读完研究生,继续读博吗?在本校还是?” 安之干脆利落道:“不读。” “为啥呀?”赵天成犹豫着凑过来,“是完全不考虑,还是……担心其他问题?如果觉得本校太辛苦,出去读也不……” 安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他闭了嘴。 “不考虑读。”最后她说,“我不是走那条路的人。” 熹微 毕业典礼前,407又集体出动,夜爬了一回何山。可惜天公不作美,凌晨五点多零星飘了几滴小雨,在四人犹豫着是继续等待、赌一把日出,还是就此下山的时候,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浇了下来,浇得满山等待日出的年轻人抱头乱窜,吱哇大叫。 “我草!”姜予南扯住安之和夏岚,跟着反应最快的柯悦一路狂跑,险险抢到了山顶麦当劳的最后两个座位,四只落汤鸡湿淋淋地挤成一堆,“这雨是干什么?整我们来的?” 安之把座位让给姜予南,走到窗边站住,轻声应了一句:“留你们来的。” 四个人忽然陷入沉默。 外面大雨倾盆,挤不进店里的人们或蹲或站,都缩着身子在檐下躲雨。安之看见其中有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一边跺脚一边仰天哀嚎。 也一边大笑。 “这么大的雨,怎么下山?” “还要赶在八点前去图书馆占位呢!” “占什么位?疯了吧,不怕猝死?” “说得好像你复习完了……” 毕业典礼定在周日,过后紧跟着就是期末周。与之有关的记忆大都没那么美好,但安之此时才发现,她竟然连那种痛苦也怀念。 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破晓时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听友人和她说,不读这个专业,怎么遇得到你们? 柯悦第一个出声打破沉默:“吃点什么?” 夏岚很快地接话:“我记得,之前期末都是我给你们带早饭。柯姐吃双蛋堡,南吃板烧鸡,安安吃吉士蛋,我……” 说到这里,她气息微乱,不得不顿了一下,还好有雨声掩住情绪。 “……我去买。” 安之没有回头看她,她们几人谁都没有看向彼此。雨水被风吹斜,砸在玻璃窗上,拖曳出长长一条水迹,像泪痕。屋外的几个女生还在又骂又笑,显得屋内很静。 “南还有两天就要入职了罢?”柯悦再次出声。她平时话最少,今天温柔得几乎有点过分,“房子找好了吗?” “哈,找了,烂得要命,狗都不住。”姜予南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你们谁都别来B市啊,在南方好好过,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 柯悦笑:“那你还去?” “姐姐,就业形势艰难啊!”姜予南狠拍了一把她的椅背,“等你学成回国,当了大哲学家,苟富贵,勿相忘!” “我们做哲学的都穷得家徒四壁,”柯悦轻描淡写道,“南,等你当了大企业家,也记得接济一下街头要饭的我。” “还有我。”安之说,“予南可是我们四个里最早找到工作的,我们得排队去找你要饭。” 夏岚一手端着一个托盘过来:“要什么饭?” 雨好像小了一点。 安之陪夏岚一起去柜台边拿豆浆,夏岚随口问她:“什么时候离校?” “今年可能就留在学校了,”安之想了想,“估计得搬去集体宿舍,还要提前申请。” “留本校真好啊,”夏岚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我这样长途搬宿舍的,估计没搬完就累死了,得在家里躺上半个月。” “……夏姐,”安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有机会的话,我会去香港找你的。” “唉!”夏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自己却将脸转了过去,“你可一定要来啊,我怕我闷死在那个七平米的出租屋里。” 安之默契地低头,不去看她:“嗯,一定。” 谁都没想到,雨在日出前停了。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恰好将天空洗得明亮如镜,纤尘不染。四个人站在观景台上,请路人帮忙拍了张合影。头顶是镶着金边的圆日,背后是波光粼粼的玄武湖。 帮忙拍照的女孩就是那几位学生中的一位,不仅自己换了好几个机位,还很热情地指挥她们摆出不同的姿势,时不时大声应付一句同伴的调侃。许是迎着朝阳的缘故,安之的眼睛有点发烫。她看着面前比她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庞,在心里轻轻地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咔嚓一声,女孩惊喜道:“这张好漂亮!你们的眼睛都好亮啊!” 照片发进了宿舍群,安之点击放大、保存原图,没有多说什么。 四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泪水。 临路 研一入学三个月后,安之去鼓楼医院开了一次药。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仔细地对她做了一次心理评估,又开单让她测了几项体征,比对了下结果,问道:“大学生吧?近期有遇到什么事吗,生活、学业?” 安之看着她在病历上写下“情绪状态平静”几个字,点头道:“嗯,学习有点忙。” 医生扶了扶眼镜,给她敲出一列药单:“按医嘱吃,两个星期后复诊,不要私自减量。” 最后一句实在耳熟,听得安之无声笑了一下。医生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笑容,在她起身离开前多问了一句:“N大的吗?” 鼓楼本就是附属医院,来就诊的学生不少,安之应了。医生又问过她的学院与专业,神色微微一动。 无来由地,安之想起院里某则传闻。主人公是一位堪称德高望重的学者,与他学医出身、性格刚烈的妻子。学术圈的桃色事件向来不在少数,但闹到那么大的也确实少见,安之估算了一下对方的年龄,发现对得上,心里不由得一紧。 “文学好呀,”最后,医生只是慢悠悠地说,“姑娘,祝你好前程。” 拿了药,安之没立刻回校。路过一家没开业的旧书店,她爬上石阶,在最上面一级坐下了,托着腮,边吹风边发呆。 这次复发,学业压力的陡增固然是一个诱因,但她能感觉到,更根本的原因或许还是孤独。全新的导师、同学、舍友,全新的环境,她短时间内无法融入,也隐约有些不想融入。 她其实远比自己想的要恋旧。 医生开的药很温和,疗程也不紧张,说明病势整体上是可控的。她不担心自己不能康复,正如她不担心自己不能熬过这段属于过渡期的、难以避免的孤独。 只是……熬过去后,真的有所谓“前程”在等着她吗? 安之出了会儿神,拿出手机给池冉发消息:“冉,硕士和本科好不一样,似乎一下子就不是学生了。我听说了一些事,一些与你我境况相似的人。离开了华中,外面的世界依旧很糟糕,我好失望。” 最后一句话她修修改改,到底还是删掉了。她点进邮箱,确认了昨天刚收到的一份邮件,这才继续打字道:“但你放心,法院那边已经接受了上诉,就要开二审了,等有了判决,我会再告诉你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哦,我通过了院里的评选,下学期就要赴台交换了,你也一直很想去那边看看,对么?我会拍很多很多的照片,除了台北,如果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一定要托梦给我。” 消息栏往上翻,这两个月,她给池冉发了不少话,很多都是无意义的碎碎念,偶尔才有一两句正经的。病历上写得不错,近来她的情绪相当平静,已经能够接受亡者的离开,接受生者的分别,接受世上有无数阴暗的角落,接受普通人哪怕拼尽全力,也依然有无法做成之事…… 接受自己在此后的大部分人生里,都会是孤身一人。 她过去的愤怒、不甘,感激、欣喜,过于敏锐的感知力,披着温柔外衣的性格棱角,都在这场复发的疾病、在逐渐扩散的药效里,慢慢模糊、淡去了。等她从名为失爱的隐痛中缓过神来,她有信心自己能脱胎换骨,得到新生。只是到了那时,她还会是“自己”吗? 安之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记起在宛如隔世的一段光阴里,有人在将她介绍给朋友时,只说了她是“安之”。 杜鹃 五月的台北热得厉害,丰茂的水汽和灼热的艳阳一起扑在脸上,逼得人像植物一样做起了光合作用。安之和学伴白瑛一起去吃了卤肉饭,又因为实在是热,还在路边小店里买了木瓜牛奶和杏仁豆腐,一人一口地分吃完了。 安之喜欢吃甜,所以来台后在饮食上适应得很快,白瑛对此还颇为惊讶,她不是第一次做学伴,但此前接待的两位女生都偏好重口,对台湾的“清淡”饮食常有抱怨。 “N城也是这么吃的,”安之向她解释,“我们食堂的红枣南瓜、番茄炒蛋……都是甜口的。” “好讶异喔,”白瑛一双眼睛扑闪扑闪,显得相当兴奋,“真想去N城玩啊……明年吧,明年我一定会去交换的!” “好啊,”安之笑,“等你。” 白瑛的性格有些像姜予南,安之和她相处起来很亲切。她说话的语气很软,自己还常常不承认:“甜妹?哪有喔!” 吃完甜品,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拎着包,肩并肩往学校走。安之为了多留些精力找资料访书,这学期只选了两门课,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能自由安排,白瑛对此一直很羡慕:“等下我还得回教室,你去‘萱萱’拿一下蛋糕吧?小楷也是晚上才下课,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她。” 苏楷是安之的舍友,和白瑛关系也不错,叁人常常一起吃饭、自习。今天是苏楷的生日,安之和白瑛商量着买了个蛋糕,准备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这个天,带回去一会儿就坏了。”安之摇头,“我先去蛋糕店坐着,晚点等小楷下课了再回。” 两人在路口分别,白瑛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问她:“你ig的那个粉丝是谁喔?” 安之一愣。她不太爱用社媒,来台后为社交所迫,不得已才注册了line、fb和ig,平时除了和熟人聊聊天、看看学校的通知,也不怎么刷帖子发动态,被谁点赞了,被谁关注了,更是全然不管。 “那个人很奇怪诶,名字和头像都怪怪的,我注意到他好久了。” 安之失笑:“我们那边,不喜欢在社交平台用真名和本人照片的,奇怪一点也很正常吧?” “不是喔,我看过他主页,没发过动态,还只关注了你一个人。要说不爱用ig,又每次都给你点赞,你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喔?” 安之被她说得好奇起来,登ig看了一眼,粉丝列表里果然有一个眼熟的名字,似乎确实经常给她点赞。名字是AA,头像是一张涂鸦似的简笔画,看不出画了些什么。 “我有这么多粉丝?”安之大略翻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惊讶,“我平时都没发什么呀?这个人……这些人,怎么找到我的?” 入乡随俗,她ig的昵称是姓名,头像也是刚来台湾时,白瑛给她拍的一张单人照。绿荫之下,她倚着树干微笑,一缕西斜的阳光恰好划过她眼角,像一把分割时光的刀。 在这个四面环海、与世相隔的小岛上,有些不那么轻盈的过往,就被有意无意地,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 “其他人不提,这个人,”白瑛指向那个名字,“好像都是秒赞耶,点起赞来比我还快的,你真的不认识?” 安之举手投降:“我连你的消息都要隔天回,哪有时间认识其他人?” “怪嘞,”白瑛一脸狐疑,不甘不愿地转身回去上课了,“拿蛋糕的时候记得拿蜡烛喔。” “好——”安之收了手机,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晚上见。” “萱萱”藏在一条曲折小巷里,能被学生们发现,纯然是因为太好吃了。还没走近,安之就闻到了芋泥的甜香,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蛋糕店门口有一丛深粉色的杜鹃花,开得正艳,安之心情不错,凑过去拍了张照片,想到白瑛方才的话,鬼使神差地,用它发了一条ig。 下一秒,“AA”给她点赞了。 安之挑眉。她顺手点进对方主页,确实是空的。 ……机器人? 日头太晒,她暂时放下疑惑,推门进了蛋糕店。迎客的风铃在她身后叮铃作响,又引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隐隐绰绰的杜鹃花叶,一个人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她没看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