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顾之徒》 狼顾之徒 第1节 狼顾之徒 作者:明月南楼 引言:狼系太子x剑修帝师“我只想要先生” 分类:纯爱,幻想,玄幻,完结 标签:强强,年下,he,攻暗恋,伪火葬场,仙侠,穿书,黑化,强制爱,完结 文案: ※年下,爱而不得,内含强制,伪火葬场 ※黑莲花攻 x 无情道受 沈怀霜白衣出尘,霁月风光。 身为第一剑修,飞升前他穿进一本点家小说,迫于系统要求去阻止原著男主黑化。 出于剑修本性,他陪钟煜走上了修真路,迈过无数天坑剧情。 钟煜表面修真天才、天潢贵胄,实际受尽了禁锢。 他最初并不相信这个“唯利是图”的先生。 可唯独沈怀霜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他陪他练剑。 用药擦过他背后经年不好的旧伤。 说他如烈日灼灼,来日前程不可估量。 钟煜命里多了束雪光,他拢着这束光,偏袒惜怜,珍之爱之了很多年。可多年后,他却发现了一个秘密。 ——沈怀霜欲飞升证道,早已断情绝爱。 ——他从来没想过要他,也无法回应他的爱意。 ——从前种种,竟是他钟煜一人痴念而已。 于是少年从前万般克制、小心翼翼的喜欢在万念俱灰下溘然扭曲。 渡劫时,太极殿上,沈怀霜才知道这些年自己错得离谱。 钟煜用金铃锁封住了他的修为。 他揽住他的腰,十指紧扣在一起,痴狂道:“先生,生死不离,这话是你说的。你给了我的东西,怎么能拿走。” “今生今世,要你与我长纠缠。” “共欢愉。” 当年白衣送酒,轻富贵笑王侯 第1章 美人 玄清门,落雪观。 白雪覆盖的峭壁旁,一个男人天青色衣袖翻飞,挥舞手中长剑,剑光迸发,长剑映出他清明的眼睛,眉峰压眼,剑眉下目光坚毅。 那人身形高挑,面如冠玉,如雪山巅常年不化的雪光。他的神情淡漠,仿若无悲无喜。 天雷乱作,渡劫霹雳声轰鸣。 沈怀霜对上一剑,荡漾开去,隐约听到重叠的声音问他:“无情道,这百年参悟了什么?” 沈怀霜答:“致虚极,守静笃,道似无情。” 臻于化神期的修为使出,满山似笼罩着一层荡开的波纹,银光裹挟着风声,汹涌地朝四周散去。 天道又问:“论说无情,你从未有过情。” 紫雷暴闪,天道无情,声音毫无情绪,一字一句地落下:“你又谈何忘情。” 沈怀霜咬牙顶住,他缓缓咔出一口血,嘴角凝着鲜红血珠:“忘情之道,见天地,见众生,并非无情。” 沈怀霜该回答,他有情。 可开口时,他却犹豫了。 纵观这一生,他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 要修的道,他得道了。 要悟的剑,他也会了。 百年长寂寥,修道这一件事,最初就像习惯,后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后半生活下去的理由。 要说飞升的渡与不渡有什么不同。 太上忘情之道,他悟了。 他忘不掉的前半生,百年修道送走的同门师兄和师父,他抛不下,弃不去。 …… “可惜了沈怀霜。” 沈怀霜再醒来时,只觉耳边嗡嗡。 他醒时头疼欲裂,下意识用真气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哪想金丹之气澎湃,直往丹田汹涌灌入,竟如在从前鼎盛时。 “你是谁?” 朦胧中,沈怀霜看到了一个穿黄袍的人。 那人挽着高髻,摊开手上瓜子,如遇老友般一笑。 “我是系统。”系统凑过去,鼻尖对着沈怀霜,“你知道,你被天道选中了么?” 沈怀霜抬眸看去,眼中清冷一片,眉心皱成川:“什么意思?” 系统在沈怀霜身边絮絮叨叨。 事情其实是这样。 沈怀霜已经无情道大成,距离飞升就差了一点有情的经历。要知道在仙侠文里,练成无情道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天道不想告诉沈怀霜他是小说里的人物,但他可以让沈怀霜开彩蛋一样。 给他一个再度飞升的小惊喜! 恰好,管理小说修真世界的系统手里还有本亟待解决主角黑化的差评男频文。 系统:“换一个世界,想继续修无情道飞升,你只需要帮一个人解决问题。” 沈怀霜手里握着本《道宗玄帝》,立冠后的发带随风飘荡,良久没有开口。 系统见沈怀霜没什么大反应,又道:“这本书走向太奇怪了,这路上都没个人帮帮他,你看你能不能给他做个帝师?” 沈怀霜没做多纠结,只道:“你继续说。” 《道宗玄帝》这本书是一个升级流故事。 背景不过是加了点纯古代因素,没那么大修仙,小说本质还是打怪升级舔包,开幻境。 作者人物还算写得不错,但写到后期,坦坦荡荡的少年一朝种下恶种,故事的味道就全然变质。 主角钟煜独身走过,好不容易从皇城卷脱离了辣鸡帝师,结果上了仙途,一路折臂碎骨也就算了,神魂也被迫撕裂,他强撑三卷篇幅去修复,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大反派的阴谋。 大反派想要他的道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被迫受尽不堪忍受的折磨后,钟煜一朝黑化,得到了强三倍的能力,一路开挂打怪,打败大反派、仙人,狂娶娇妻美妾,最终走上人生巅峰,成为一代道宗玄帝。 说完,系统不慎手滑,点开了评论区—— 【傻x作者,吊文。】 【球球宁,不要在故事里发泄宁的厌世和不满:)】 【呵呵,主角黑化前后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系统尴尬收了手,道:“你若是过去,阻止他黑化,练就根骨,天道就能让你在他那个世界里渡劫。” 沈怀霜微垂着头。 青丝发带擦着下巴,眼睫落着细碎的光尘。 他眉间的落雪早已化开,额上细碎的水光干涸,如同抹去了他在另一个世界存在的痕迹。 沈怀霜:“如果我不走会有什么代价么?” 系统:“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但飞升与否我不能保证。” 沈怀霜比系统想象中早松口:“走吧,那就去见见他。” 长廊水榭,飞檐反宇。 廊桥曲折蜿蜒,液池上波光粼粼。 大赵皇宫内有太液池,池上建了一处别致的水榭。 湖心处,水榭四周挂起薄纱,香炉焚烧。 沈怀霜应下系统,转眼就到大赵皇城。 水榭前,穿亮蓝领的太监抱着拂尘,边走边回头,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脸上笑得一团和气:“皇后娘娘说过,宫里规矩虽多,可仙师乃世外人,还请仙师随意。” 水榭上,帘后隐约可见有身影微动。 沈怀霜行了一礼,天青色衣袍下,白衣翻飞:“见过娘娘。” 这礼仪态周全。他面容浅淡,脊梁挺直,如不倒的雪松。 宫人不由看愣了一刻,呼吸放缓。 水榭中央,周皇后听到人声,徐徐回首。日光照在那道身影的高髻上,金光微泛。 她模样约四十上下,一双眸子眼尾扬起,全不见老态:“仙师初来大赵,可还觉得习惯?” 狼顾之徒 第2节 沈怀霜揣着任务来找地方住下,出于礼节,他点头应道:“一切如常,谢娘娘体恤。” 两人等了一刻钟的时间。 香炉焚香袅袅,薄纱拂过左侧落空的座位,飘散而去。 说着是见钟煜,两人等了一刻钟之后,都没等来人。 传令太监在皇后耳畔悄声说了句话。 皇后脸色一沉,瞬息复原。 沈怀霜往座上望一眼:“是殿下的事么?” “今日煜儿临时被陛下派去出宫视察。”周皇后迟疑后正色道,“本宫去请他回来。” 帘纱轻拂过圆凳,荡回地面。 沈怀霜面色不变:“无妨。” 看来这事和系统说的没差——气运之子遇瓶颈,世外高人假相助。 沈怀霜这个世外高人的身份说起来就有些复杂。 在这故事里,他就是那个全书的炮灰“帝师”。 这人身份虽与玄清门掌门差不多,原身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他身居崐仑派高位,不满自己仅仅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不远万里下了崐仑派,给钟煜做师父。辅佐钟煜上位后,他一心想夺舍,自己做皇帝。 不过在故事除了这人自己,倒没旁人知道他心思。 所以,系统让沈怀霜先将就着用,并赠言:你做了这些年掌门,演技应该还可以。 沈怀霜思及明日就要授课一事,挑了要紧的问。 左右也是些寻常的信息,例如钟煜习剑云云。 具体如何,明日见了人再说。 此时夕阳西斜,禁城的金色砖瓦上落满日光。 群鸟返巢,一派祥和。 五十步开外,宫墙之上,有一双金丝缠黑纹的靴子踏上了红色的房檐,踢动了琉璃瓦。 墙上的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弓,黑衣飞着金色的暗纹,马尾高束,长袍及踝,衣领左右半开,穿的正是射箭用的武装。 钟煜迎着风,站在屋檐上,一只手跨在腿上,衣衫额发飘动,目光追随着那穿天青衣衫的背影,眼下缀着一颗小痣,映得双目灼灼,英气逼人。 他这是才结束了一天繁冗的课业,浑身上下冒着热意,不过心头那点火更盛。 周围有十数个宫人,昂首看着,他们扭扭捏捏,上前也不是,劝也不是。 “你们方才瞧见的,正是那人?”钟煜沉声问着低下围成一圈的太监。 “是。”方才给沈怀霜带路的一位太监低头答。 钟煜:“瞧见了如何?” 蓝领小太监被钟煜点到,怯怯道:“……见着是穿天青色衣衫的,腰侧佩着一把缠枝银剑。面容清俊得很,风姿非凡,有如神仙,一双眼睛顾盼……” 钟煜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本在思虑,听到小太监如此说,被气道:“我没问这个。” 小太监见钟煜不快,面带谄媚,又道:“殿下,先师仪态端庄,可见确实是位高人,必能让殿下学有所成。皇后娘娘一番苦心……” 苦心二字如静室落珠。 钟煜忽然回首,问道:“何谓高人?” 他倒不是恼怒。 只是威严在前,那一排的太监已不敢言。底下富海资历最高,此时不敢开口支招。 硬塞来的仙师真假不知。 沉默之际,钟煜低眉,望向宫宇之外。 他今日出宫视察,得了空,不如趁早去东街胭脂铺,觅那本心法。 他又不是没本事自己学。 日薄西山,钟煜紧锁眉头,又望了眼那道天青色背影,从屋檐上翻下。 “备车。” 第2章 化虚境 夕阳西斜,禁城的金色砖瓦上落满日光。 群鸟返巢,一派祥和。 沈怀霜别过皇后,在归去路上,默背九州大陆初阶心法《临川九式》。 正背着,他又听到系统亲切的声音:“沈怀霜,你想要默了这心法,明日教你学生怕是不行。” 沈怀霜静默片刻:“以口相授,可以么?” 系统一笑:“九州大陆灵气充足,寻常一本基础心法,确实够此世的人受用终生。所谓此地灵气微弱,这本心法默下便会自动糊成一团墨迹。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东巷胭脂铺,藏着一个传送阵,可以送你去化虚境。你在那里可以买到心法,先帮你过渡一阵子。” 沈怀霜没急着答应下:“你在帮我。” 系统“呃”了一下,随后笑道:“职责所在。” 天近黄昏,市集将散。 市口人潮涌动,行人挑着空担,吹着小哨。 大赵民风开放,午市完了,还有夜市。 市集地上倒也干净,走过几乎只带起一阵薄尘。 街上走过一位素衣剑客,仪态从容,如峰顶雪光。看客连连回头,驻足顾盼。 跟着系统的指引,沈怀霜站定在铺子前。 系统说的心法不是什么真的好物,但对于常人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 眼前,“半遮面”的金边木牌高高挂起,脂粉香扑鼻,门口,小伙穿着黄麻,抱着臂膀靠门,吹着口哨。 沈怀霜跨过门槛,对上暗语:“千秋终作古,万象改文章。” 小伙旋即恭敬地引他入内,拉开左厢房的帘子:“道友,请。” 胭脂铺左厢房,地上挖了处通道。 楼梯空间逼仄,沈怀霜步入符文复杂密集的圈上,传送的灵火亮起的刹那,蓝色的传送瞬息间将他吞没。 一出隧道,他头顶上“嗙”地一声。 火树银花炸开无数,染了墨空。琼楼玉宇,酒肆商铺,一道长河蜿蜒地行过石桥,走过两三个带刀的修行之人。 化虚境内,很少有人以真面目示人。 模样或捏造,或美化。 老年修士可以变成孩童模样,丑人也可以变成样貌出众的美人。 沈怀霜一身天青色衣衫,背负着素色长剑,气质出尘。然而在真真假假的面目中,他就像混入了洪流。一时难以分辨清他修为几何,年岁几许。 他刚进王记兵铺的时候,里面的伙计正在擦枪。 伙计抬头一见来人,抛下手里的布,迎上前:“小店兵器俱全,敢问客官想要个什么?” 沈怀霜:“店主可在?我想要本心法。” 伙计瞥见沈怀霜腰间的无量剑,又见剑主风度,自然话不多说,直接将人引上了二楼。 伙计:“客官,楼上请,咱老板正在上头。” 这二楼梯处,设置了张谈生意的桌子。 沈怀霜走到楼梯的一半,抬头能看见楼上的摆设。 听到交谈声,沈怀霜目光偏转。 红灯笼下,腰间戴着翡翠腰带的老板笑嘻嘻点着头,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对桌的少年。 对面那少年倒并不急着喝,只伸出手指,划了划杯壁。 这郎君生得英俊,模样约十七,鼻梁高挺,眉宇深邃,眼角处落了一颗小痣,穿着一件墨金色武服,束金色发冠,正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英气和硬朗。 与老板的同桌少年寻声朝沈怀霜望去,眼睛瞥去,却是漫不经心。他单手支着下颌,朝沈怀霜望了眼,转回眸子,并不停顿。 “王老板,言归正传。”他看向王老板,敲了敲桌子,“聊聊刚才的心法。” 话遥遥传到了沈怀霜耳朵里,他当然是怕生意聊晚了,便道:“店家,可否让老板也在我这里谈谈?” 既然都是生意,伙计忙道:“好说,好说!就两边生意都谈着。” 王老板也应了声,地上的影子忽然交叉,再起身时,座位旁又站起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分身术。 修真界的高阶者,可以让分身与自己样貌别无二致,甚至可以细化到每一处纹理。 复原度越高,修为越高。 这招寻常修真者并不常用,因它需要一心二用。 沈怀霜观察着老板的面目,依照对面人身形的复原度,猜测出,这是个筑基期的修仙人。 王老板见沈怀霜如见惯了一般,不敢怠慢,手掌一抹桌面,幻化出一排陈列极好的书架,恭敬一拱手:“本店不玩虚的,珍藏的普通的,全在这里头了。” 修仙界,以身至幻境选书,最为常见。 沈怀霜当下不多言,谢过老板,一伸手,入了这幻境,站定后,他身侧便立了一位少年。 这少年年纪虽轻,身量已却同他差不多高,黑金色长衣,长靴,立得很是挺拔。 察觉到来人,少年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含了几分漠然,可抬眼时,偏偏会带动眼角的小痣,眼尾微微上挑,无意间,又添几分惑人。 望了那么一眼,两人就算打过照面,各自分散。 狼顾之徒 第3节 书匣落在木架中,竖得七零八落。 隔着书架,沈怀霜手上搜寻诀起了效,正见《调息经》在右手边。 他抬手去取,谁想一只绑着腕带的手伸了过来。 那手指节修长,捏住书页的另一侧,气力极大,攥着书本,与他拉了一回。 沈怀霜偏头看去,正好撞上了一双同样望来的黑瞳。 那双眼漆黑如镜,其中心思一目了然。眼神像极了哪家矜贵的公子。 那书被两只手捏着,左右拉锯,可怜巴巴,变形,起了褶皱。 少年眼瞳一跳,压下眉头,手却不松,沉声问道:“你要这本?” 沈怀霜回视着少年。 他这张脸瞧着也确实不过二十几的模样。 他没纠正少年的误会,只点了点头道:“不错,还请小友松手。” 长剑越过书架而来。 少年握剑动作戒备,腰背紧绷,蓄势待发。 剑光映过少年的眸子,如映过清潭底的两块青石。 少年沉声道:“阁下你我同时出手,可不算得你先一步。你要别的可以,这书我却让不得。” 沈怀霜修为已是化神,此地又环绕灵气,要真打架,弹指便能赢。 他的目光在刀柄上兜转,不过抬指一点,捏住了少年的剑。指尖如四两拨千斤,指尖一推,咔地一声,长剑入鞘。 沈怀霜道:“这一架。我不与你打。” 修仙界为争一法器,杀人夺宝都是常事。 最常见的解决方法便是就地打一架。他不打是风度,落到旁人眼里却像是在逃避。 少年眸色一沉,旋即沉沉反问:“阁下既与我同求此物,又何必故弄玄虚?” 少年话语里透着刺,撞入沈怀霜的耳中。 沈怀霜望了过去,面容从容平静,并无一丝被挑衅的戾气:“要东西也讲究先来后到,价高者得。我不认为自己故弄玄虚。” 他的眼睛清明,眼中不悲不喜,黑白分明地看了过去。 两人视角碰撞,在烛火之下,各自熠熠。 “哎呦呦二位和气生财。”王老板唯恐两人真打起来,他飞速请了两人出来,在桌上摆着调息经,左右搓了搓手,把桌上算盘收起。 王老板:“不如各自开价,咱聊聊吧。” 伙计在旁陪着笑,拿着帕子,擦了擦桌子。 钟煜眼中锋芒毕露,话对着老板说,却是朝沈怀霜看去:“五十枚玄铁,这东西我换了。” 他一看事情走向重心偏了,掏出手边的布包。 玄铁重重落在桌上,震得茶水一抖。 王老板眼睛瞬间一亮。 玄铁极不易得,用它锻造匕首、长剑,削铁如泥,无坚不摧。寻常十枚玄铁就够造一柄上佳的匕首!! 何况又是整整五十枚! “那这位客官呢?”王老板咽下嘴中口水。 沈怀霜目光落在那袋玄铁上,道:“我有本心诀,价高于此书,想借老板笔墨书写,以此作为交换。” 王老板瞟了眼那《调息经》。 修真界多数是以物易物,要么以法器交换锻造武器的玄铁,要么就是用疗伤的灵草。 以高阶心法换低阶的…… 王老板面带尴尬之色:“我这地方,虽不是什么聚宝阁,您能给出比玄铁还好的心诀,这,这……” 沈怀霜:“自然物有所值,就看老板信不信了。” 王老板盯了沈怀霜一会儿,挑了挑眉,一眯眼,道:“老二,你去上笔墨!” 伙计“诶”了一声,进了东厢房,叮叮咚咚一阵,从东厢房带出了几张白纸,几张空白符箓,还有一本空白的书。 沈怀霜拣了张白纸,翻出手腕,凝神写下“临川六式”。 化虚境灵气充裕,能够让他写下九州大陆的东西。 纸上字状行云流水,透着纸背,整整有十页。 王老板接过那心法,吹了吹半干的墨迹,鼻尖对了上去。 他皱着眉看半天,绕是自觉自己识货,当下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伙计探头,眯起眼,道:“看看、看不太懂。” 忽然老板猛地一拍桌子,差点从原地蹦起,他朝沈怀霜扑去:“唔!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我通了,我通了!哈哈哈哈!” 老板唾沫都要飞起,当下,桌上那堆财宝也不要了,直接推了回去,整个人还沉浸在狂喜之中。 沈怀霜被老板弄得一惊一乍,偏老板把心法塞到了沈怀霜的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言辞恳切:“这心法我送你了。你不要的符箓、法咒、剑谱都可以给我。” 沈怀霜抽出被老板握着的手,退拒道:“不用。” 老板激动不已,挥舞爪子:“丹芝、灵草也行,我可以拿这这间铺子里最好的东西来换!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这厢,老板纠缠着沈怀霜,回头看了看钟煜,茫然见那座位已然空了。 他方才如梦初醒,撒开爪子,提着自己的腰带,急匆匆从二楼的位置往下看去,猛一拍脑袋:“我这糊涂毛病又犯了!快快,老二,你下去送客。” 沈怀霜借机离开,也离了兵铺。 出门后,他望着那道巷口,青石板路上,空巷寂寂。 橘猫系统站在沈怀霜肩上,低下头问:“沈怀霜,看这么久,你不会抢人家东西过意不去了吧?” 沈怀霜揣着《调息经》,夜色渐浓,一人一猫行在漫天烟火之下,跨上石桥,如镜般的长河。 他摇头,淡笑道:“那抢就抢吧。” 话落,他的耳边第一次响起了机械的提示音。 沈怀霜嘴角笑容还没淡去,面色就凝固住了。 【总任务:阻止主角黑化值。推进度:百分之一。】 第3章 月下道人 “提示的系统坏了?你不是和我说过,有进度推进它才会响。”沈怀霜顿了顿,“它怎么会响?” 系统站在沈怀霜肩头,朝他笑眯眯望着:“大概是它结算晚了,很明显是因为你给主角买了书。” 沈怀霜颦了颦眉。 系统又道:“来化虚境不急着走,我带你去望月楼撮一顿吧。” 望月楼。 此地最为宏伟浩大的建筑。 楼阁近在眼前,建得竟似高塔,飞檐斗拱,高耸入云,楼的四角悬挂着铜铃,夜风吹过,铃声清脆。 系统嫌自己做猫胃口小了,怕是要一头扎进饭里,摇身一变,化成了一位黄衣修士,挽着高髻,抹了把短须,和沈怀霜一起走了进去。 伙计带着两人去了楼上最敞亮的去处。 此处临着江,夜风吹来,怡人得很。 “玫瑰豉油鸡,竹荪煨鱼片,火炙羊肉各来一份。樱桃奶酪,要两份。”系统向伙计报完菜,将手中的竹片菜单递给沈怀霜,“你看看,偏好什么,或者我帮你点个什么淡菜?” 沈怀霜指了指菜单上的“川椒豚肉”。 一桌菜齐,清汤漂绿葱,奶白的汤里盛着鲜鱼片,火炙羊肉撒孜然,滋滋冒着油花。 系统叼着沾着甜酱汁的鸡腿,两腮鼓鼓。 川椒黑豚肉上来,他猛夹一筷子,嚼了两口,面色突然涨得通红如虾子。 “娘的,这什么东西!”系统灌了口水,却是越漱越辣,恨不得要把舌头从嘴里拉出来捋一捋。 沈怀霜忽然笑了声,他像是怕系统辣到了,推了自己那盏樱桃奶酪过去,道:“我出身蜀地,吃惯了这味道。你缓一缓。” 系统肿着嘴唇,呆呆看着沈怀霜持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辣椒。 沈怀霜的师门玄清门在高山上,书里可从来没交代过,他沈怀霜这高岭之花那么能吃辣。高山之上,青衣白履的修士,手里捏过几串红红的辣椒,爆辣炝炒。 敲,这事大离谱。 - 还要觉得离谱的还有钟煜本人。 “一碗竹荪煨鱼片换你命格,算么,算么?” “死算命的,滚——” 街边,伙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前赶人,老人手背被揪开,龟背铜板掉了一地。 钟煜一言不发地从“王记兵铺”中出来,披着月色,走在街市上。 人流嘈杂,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逆行,目不视物。 他等这一本书已经很久了,原本出发时志在必行,只觉得这袋子玄铁越沉越好。当下,空空而归,他又觉得这一袋东西累赘。 钟煜想着和之前在化虚境老道的约定,三步并两步,速速往望月楼走去。 一入望月楼,满楼推杯换盏声吵得他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钟煜大着嗓门,和伙计说要外带一碗竹荪煨鱼片,说罢,就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账算清,换大额碎银,零碎归你。我只需你手脚快些。” 狼顾之徒 第4节 伙计当真极快地端出一碗打包得严严实实的鱼汤。 钟煜拎了就走,他再拎着一碗新做的鱼片过去。 墙角下,竹叶纷飞,这墙角起了一层青苔,老道却抱着竹竿,靠得自在。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朝钟煜看去。 凡天赋上佳的习武者,必然对气场变化极为敏感。 空气忽如凝滞,钟煜反问:“前辈怎么这样望着我。” 老头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钟煜:“你有闲心记得我爱喝的汤,也不和我说修道的事。璇玑阁的人都要派信来了,黄山、崐仑两地要收徒,你当真不打算从皇城离开,入黄山门下?” 崐仑飘逸洒脱,黄山刚毅有劲,乃当今道门两大派系。 璇玑阁,位于蓬莱仙岛,仙人灵童无数,晓天下事,于各地都有据点。 钟煜默不作答,过半晌,他颦眉道:“去哪里我自有主张。” 老头接过手,烫得直摸耳垂,一边吹一边口中“刺拉拉”:“你爱去不爱去,我都认识你一年多了,你不要走,我也拦不住。” 钟煜坐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抬头望着月,指尖拈着那竹叶。脑中所想,却是在兵铺书架前的一指诀窍。 仔细回想,那一招应该不是避战。 身手大巧若拙,隐见兼收并蓄之风,实则稳健。他当时竟没瞧出来? 见钟煜不语,老头笑问:“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钟煜被戳中了心事,拧眉,碾碎了手里的叶片,他双手置于膝上,低声道:“没什么事。” “别口是心非。”老道一笑,“往后你见我机会也不多了。开设这化虚境这么久,我也要走了。最后送你样东西。” 钟煜反应快极,顺势一抄,书本刚落半尺便接过,放眼前展开,白纸上小人舞剑,飞身跃动,林林总总招式功法竟如皮影戏,眼花缭乱。 老头放下碗筷,并指,指了指,解释道:“此书在不同期间,内容千变万化,老道年轻时,曾见此书千日千面。可我到老了,却最终没能参破尽其中奥义。” 老头叹了声:“天命所归,寿数有限。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我望气望了这许多年,你和那个人,是唯二让老道看到身上有金光的人。” 钟煜目光从无字书上挪开:“什么金光?” “六爻不卜,你只需听着。”老头如神算子,盯着钟煜,说起他的命数,“你集气运于一身,十赌九赢,天生道种,饶是在灵气低微之地,尚能育出你金丹的雏形。” 钟煜神色猛地一暗,沉声道:“别说了。” 老头睁眼看着钟煜,不由他拒绝:“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少年郎,将来你的名字会成为天下人的忌讳,但有个道理,你却始终不懂。” 话落,老道笑而隐去。 在这化虚境一年,钟煜认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哪怕他拒绝做他徒弟那么多回,老道仍然乐此不疲。这老头总会送他一些奇奇怪怪的符箓,或者是符咒。 那些东西就是介于仙道和魔道之间。 钟煜不会去多碰邪门歪道的东西,但这东西和修道有关,他瞧着有意思,摆弄摆弄,竟也能让符文生光。 可这化虚境不多时就要散了。到时候,他又该何去何从? 钟煜怀揣着无字书,一手提着玄铁,放眼望去,目光苍白无光。 没走几步,他在门前被人撞了一下,怀中东西却陡然一空。 刹那,他心中一凛,什么悲戚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他怀中无字书招摇,可能有人一早就盯上他了! 青石板路上,一位紫衣客疾行而去,脚下似抹了油,移步幻影,一步有数十步长。 系统与沈怀霜坐的位置本就在室外,一听街上声音,热闹非凡,系统放下筷子,探头看去。 那吵嚷的方向正对着系统和沈怀霜的位置,一排人御剑的御剑,用法器的用法器,竟都追着一个紫衣客。 沈怀霜刚抬头,见那紫衣客探手往衣襟掏去。怀里有铜器露出一角。 ——正是铁火炮! 修真之人在未到金丹前,并不拥有铜墙铁壁般的身躯。 许多人尚无辟谷的能力,即使到了结丹,也抗不过铁火炮一炸。 铮。为首的少年挥剑,朝那引线砍去。 铮铮,两声剑鸣,他又与紫衣客对上两招。 那剑法虽然没有灵力注入,却是凡人中一等一的好手,紫衣客连连倒退,见形势不妙,又抬起拇指。急切凄厉的哨声破空响起。 魔音慑心,这声极是刺耳,像是丝丝绕绕的藤蔓,呼啸涌入众人耳中。 众人抬臂捂耳。 月下,沈怀霜隔楼与紫衣客相望,目如寒潭,不避不退。 他敛起眉心,反手握住剑柄,手指与剑柄相触,剑刃拔出的刹那,似白虹弥天,璀璨如星光。 沈怀霜抛剑,左手握剑,执剑舞出一个上弦月般的光弧,右手捏诀,注了内力,“铮”的一声,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月光勾勒过眉眼,划过下巴、衣襟,一如淌过璞玉。 清脆的剑音响起,静谧如古刹钟声,又似藏着汹涌波涛。 余音不绝。 楼铃仿佛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朝墙下看去,剑音贯耳,紫衣客重重咔出一口血,如遭反噬般,被那道白刃劈至墙上。 穿黑金色武服的少年隔着人群,伸手拨动着一层层的人,跃动时,马尾晃动,抬眸,眼尾痣惹眼。 众人大呼一声,如潮水般朝过道涌去。 “那什么剑法!” “灵力充沛如此,修为必然在元婴以上!” 人头攒动中,少年收了手里的剑。离他五十步之远,道人一身青衣翩翩,剑影流动,衣色似乎都染成了雪色。 钟煜的脚步像在地上扎了根,黏着他,直到他如梦初醒,拨开层层人流,跑了过去。 沈怀霜望了底下一眼,他不想生事端,出了剑,隐入人群,转身下了楼。 他走上了一处暗巷,谁想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唤住了他:“道友,请止步。” 夜色里,少年低头行了一礼。 抬头时,夜色下,那颗小痣灼人,乌沉得像要滴出墨。 少年像是夜色里延伸出来的影子,整个人都是黑沉沉的,唯独那双眸子明亮。 是他之前在兵器铺见过的那位少年。 沈怀霜像是平静陈述了一件事实,他不避讳,自白道:“萍水相逢一场,不必言谢。” 他欠了欠身,辞别之后,回首,发带划出弧线,绕身一圈。 青石板路上,他朝前走去,背上银剑剑柄浮雕着缠枝,光辉似星芒,随着身形渐行渐小,隐在小巷的尽头。 钟煜于宫门落钥前回宫。 他坐于书桌前,三更夜深,他又想到了化虚境内的那位道人。 此人飘飘然,如雾霭,脑海中隐见此人样貌,如简笔勾勒,却并不模糊。 他看不透那个人,但他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直觉——他昨天遇到的人,必然是昨日化虚境内修为最高的人。 钟煜忽然困惑起来。 那人既能现身化虚境,他又会出身何处? 晨起,他不过睡了个把时辰,以清水泼了面,拿起手中胭脂盒,便与张德林起身,去了皇后所在的清宁殿。 钟煜一路行至周皇后的清宁殿前,掐断所有思绪,朝周皇后一拜,道:“儿臣参见母后。” 隔着一道屏风,周皇后坐在镜前,她对着镜子戴上一只镂金耳环,眄着镜子后拍了拍衣袖跪下的钟煜。 张德林从小陪钟煜到大,文质彬彬的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盒雕刻着牡丹的胭脂盒,恭敬道:“殿下有心,特为娘娘置办。这‘大红春’色正且漂亮,是个有市无价的东西。可见殿下用心。” 白瓷牡丹盒中,胭脂色如血红。 周皇后低头瞥了眼,顺手拿起一支步摇,平举在高髻侧:“怎想到给本宫带这东西?” “牡丹国色,方配母后。” 听到身后人声音,周皇后抬眸盯着镜子里的钟煜,不置可否一笑:“本宫听宫人说,你昨日出宫视察一趟,流连夜市,回来得很晚。” “儿臣路上返程耽搁了些时间,课业未有疏漏。” 话被钟煜截去,周皇后取玉环的手一顿,抬头看着镜中的少年:“你也不必拿着幌子来骗我。” “这种东西奇货可居也就罢了。宫内东西向来最上乘,宫外人胆子大到敢出产比宫内更好的东西,你竟也敢眼巴巴地凑个热闹。” 她冷哼一声,道:“你父皇虽不管他儿子怎么做事。可倘若你想太太平平地坐上这太子之位,如何能像你这样。” 华袍在身,镶金的镜面中,满桌珠翠前,少年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朝她看来,不偏不倚。 周皇后气堵,握住了指节:“本宫问你,上巳祭祖,那篇祭文你背得很好。你父皇虽属意你二皇兄,但尚有机会,届时本宫也会想办法替你争取。” 钟煜平心定气道:“父皇不属意儿臣,也非儿臣一人争取能解。” 话落,宫内沉寂一片,周围侍从眼观鼻鼻观心。 周皇后倏地从妆台前立起,接过张德林手中的东西,脸色由白转青:“你当真是长进了。” “当啷”一声。 刻着大红牡丹的胭脂盒落地,瓷面碎得四分五裂。宫人捧着梳洗宝瓶、玫瑰水,直直跪了下去。 有一块碎瓷远远滚了出去,落在钟煜脚边。 钟煜垂眸看着,拍了拍双臂,躬身道:“母后息怒。” “你若不想再关进暗室,不如多长点心眼,把你的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上!”第4章 真·初相逢 第二天早起,沈怀霜按在玄青门的习惯醒来,草虫鸣唱,在沾着露水的草间跃动。 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的背景乐,系统又亮起。 狼顾之徒 第5节 【检测到阻止主角黑化值推进百分有五,原因:慕强。】 【恭喜宿主,可喜可贺!!! 】 沈怀霜捏了捏自己眉心,问系统:“这东西能修么?” 系统:“啊?” 沈怀霜:“它数值有些异常,我去了趟化虚境,数据有变。” 系统道:“检测过,它没问题。” 沈怀霜:“我觉得好像和我昨天在化虚境的经历有关?” 系统心底卧槽一声,他假正经咳嗽两声:“那也不是。你习惯它就好。” 沈怀霜眉心皱了下:“行吧。” 他从床上起来,推门至庭院。 青色石板淌着日光,庭院中槐树落花,一时如雪纷纷。 沈怀霜按照从前的习惯,在庭院,挥剑练了两个时辰,收了剑,他才揣着给钟煜的心法。在天将明时,乘马车去了皇城。 早朝时间未到,沈怀霜先在御书房门口拜见了钟煜的父亲。 高座上,敬帝气度威仪,丰神俊朗。他待沈怀霜倒是平常,说起钟煜,也不过只言片语。 两人所言,无非是“大赵修习之风愈盛,吾儿尚需历练,还请仙师教诲”等。 这话落在沈怀霜耳中,未免显得敷衍。 沈怀霜一一应下。 他与敬帝拜别,又随太监去了钟煜读书的文华殿。 至文华殿,楼廊里,太监成排地低头捧书,或奉茶倒水,很是热闹。 周皇后似乎对钟煜一事颇为关心,甚至特意命人给沈怀霜开辟了一个单间,请他休息备课。 钟煜未到,沈怀霜向笔墨太监要了钟煜的札记,正好手边第一本是武学心法,便抬手翻了起来。他本打算随意查看一番,哪想其中笔记详实,字迹飘逸清晰,每一本皆是如此。 可翻到后面几本,尤其是他所授的这一课,前期书写认真,但不知为何,从中间一页开始,见解急转直下,越到后面,字迹也越见潦草。 沈怀霜找随侍钟煜读书的太监松龄问了,松龄只道殿下不解其意,娘娘才换了先生,请仙师给殿下授课。 说话的小太监名叫松龄,新近才入文华殿,伺候笔墨,一对眼生得水灵,眼神中有少见的干净。 沈怀霜心底狐疑,翻了翻书,又作罢。 他和松龄才说几句,传令的富海从文华殿门口跑来,朝沈怀霜行了一礼:“仙师,殿下来了。” 富海见他神情谦和,忍不住提醒道:“今日殿下从清宁殿出来,和娘娘起了口角,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仙师海涵。” 沈怀霜微感意外,随后谢了声。 好像就注定他今日就必须去碰一个硬钉子。 门口,一只黑靴踏了进来,暗纹挑金丝的衣摆擦过门槛,跨入了另一只脚。 沈怀霜手中书页翻动,擦过他的指尖。 他向来是沉稳人,但看到来人面容的刹那,还是吃了一惊。 钟煜手托着袖口,踏过门槛,低眉,理着袖口,眉心一道痕迹始终未消,似是极不快,眼尾痣落在眼角,愈显眼神锋利。 片刻的工夫,他抬头往屋内一看,整个人也静止了刹那。钟煜目光顿了好一刻,随后面色凝重了下来,如同一池水忽然静了下来。 殿内,两排近乎触及屋顶的书架下,层叠影子中,两人隔了十步的距离站着。 堂内越显安静。 极其安静。 机缘巧合,恰好相逢。 按道理来说,两人该高兴。 钟煜面沉似水地站在那里,掩过眼底一瞬的意外与欣喜,流露出浓烈的失望。 松龄听到头顶上沉沉叹息声,顶着满堂越来越见古怪安静的气氛,脖子越来越僵。 半晌,钟煜才先开了口:“先退下。我与先生说几句话。” 松龄如蒙大赦,呼出一口气,同殿内人一齐听话地躬身,如潮水般退去。他站在离门前稍近些的位置,只等人传他伺候笔墨。 钟煜望着沈怀霜,目光注视着。 沈怀霜见对方不答,跨出一步,走了起来。脚踩在石砖,给书房里带来一丝生气。 沈怀霜踩在石砖上,堂内像破开一道口,空气流动:“殿下要说什么?” 钟煜顿了顿:“我昨日得以与先生一见,不想先生惊才风逸,竟会受我母后千金之礼来大赵。” 言下之意,沈怀霜怎会不明。 沈怀霜看了过去:“沈某游历在外,听闻殿下事迹,想来便来了。” 在诸皇子中,属钟煜继承大统的可能最大,若是将来登临大宝,从前的先生即使不奉为帝师,自也是重臣。 在对方眼里,他到大赵的意图昭然若揭。 图功名利禄,图前程将来,个中缘由,由着钟煜自己去想。 钟煜闻言颦眉,如同噎住了一般:“我的事迹又有什么好听,无非恶名在外,劳动先生大驾。” 少年根骨奇佳,一点即透,自然也有脾性急躁,屡教难改的说法。 钟煜摁了摁眉心,语气如陈述一件重复了许多遍的琐事,带着冷:“先生既超脱世外,又何必受限于旁人,听从大赵皇后的安排,将自己囿于大赵,甘居人下。此事,实不必要。” 他眼眸转了过去,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如忍到极致,长吐一口气道:“我念在先生昨日相助,不欲为难。先生高才,还请明鉴。” 沈怀霜不急不躁,如昨日化虚境所见:“沈某与殿下说一句话。若是殿下听不进,我便走。” 钟煜握紧指节,摁了一下:“先生请讲。” “殿下就不想知道自己瓶颈在什么地方么?” …… 指节咯的一声响过。 钟煜抱着臂膀。 他低着头,垂着眸子思量了会儿。 钟煜抬眸朝沈怀霜看了过去,日光照入他的眸中。 周琅华能请来什么样的人,能听得了周琅华话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他对这心知肚明,可昨日化虚境所见,又的的确确骗不了他。 “还请先生指教。” 文华殿殿中铺满青石,庭院中,以石雕围栏高高供起一棵槐树。 钟煜身上穿了件雪白滚边的直裰,腰间系着玉扣带,身形欣长,隐见体魄。 他解开腰上佩剑,脱下那件乌金袍,抛在石桌上。 钟煜抱拳回了一礼,身形忽闪。衣衫翻飞间,沈怀霜立在晚春槐花堆中,指节叩击,如闲敲棋子,对下那近乎目眩的一招。 光靠对上最初这一掌,他已觉得钟煜资质很好。 这数十招沈怀霜一一拆解,不疾不徐,又有意给对方喂招。 十招过后,掌法的勾、挑、击,沈怀霜一一试过。钟煜拳法没什么问题,沈怀霜又转了手掌,一把推开钟煜。 钟煜鼻梁落了尘灰,却不擦去,眼神漆黑深邃,收敛着锋芒。 “殿下,拿上你的剑。”沈怀霜抛去钟煜的剑,“这回你可以出鞘。” 剑鞘与剑身相撞,咔嚓声干脆。 佩剑出锋的刹那,无量剑闪着银光,对了上去。 两剑交锋,剑风呼啸,一声吼过身体,带动地上落叶无数。 这一剑剑尖下压,剑光如深潭寒光。 铮。 剑鸣嗡嗡,余音长响。 沈怀霜对上的刹那,察觉钟煜最好的天赋并不在剑上。 与他练了多年的拳脚相比,这一剑,虽然不差,但力道分明应该更强。 他让开那一剑,挥剑至身后,作了个守势。 那剑气逼近他眉眼。 钟煜却被这剑气激出一身冷汗。 一个人要练剑多少年才能击出这举重若轻的一招? 若不是对面试他,这一剑往他心口刺来,他根本避无可避。 钟煜往后退开半步,举剑又上。 这一回,钟煜执剑,单手挽出一个剑花,目光下移,举剑一刺,劈出剑风,却在未近身时,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挥开。 沈怀霜举着无量剑,转腕“嗒嗒嗒”挑去钟煜的剑,改了他三处姿势,毫不吝惜地点拨道:“你急着求胜,做不到心无旁骛,就会露破绽。” 钟煜避开沈怀霜一招,又上前迎战。 沈怀霜虚刺过他手腕。 钟煜从他身上翻过,这翻越的姿态如鱼跃出水,衣衫划过一个弧度。 咯地一声。 无量剑合入剑鞘,撞在钟煜背上。 开脊声清脆,松龄捂着自己嘴巴,几欲大喊,口中那句“殿下”刚到嘴边,却见钟煜落地,抬起那对漆黑的眼凝望着沈怀霜。 钟煜只觉耳畔生风,头脑嗡嗡,微微发热。 身体里的血流淌过筋脉,暖得近乎发烫。 狼顾之徒 第6节 沈怀霜答得耐心:“聚气聚时易,疏通难。你方才动作的偏差不小,挥剑梗阻就能看出。” 钟煜一句话卡在喉头。 他练剑多年,也算是佼佼者。 莱阳山庄剑法讲究一个“准”字诀,沈怀霜怎么会在分毫之间,看出他问题。 门口进来一个老太监,低下眉,行了一礼。 他手里提着沈怀霜来时带的木匣。 木匣长有八寸,书页卷边泛黄,书与纸全被装入了一个四周见方的匣子里。 沈怀霜拉了箱子的带子,背在身侧,压了几分出尘气,内敛从容的模样,一身青衣,还真如授课的先生。 “殿下,时辰到了。” “落堂之后,你把调息经首章看完,只看这一页。我明日过来讲解。” 沈怀霜跨出殿门,在转角处,回头看了眼钟煜,少年迟缓地拿起了剑。身后窗户分割成细密的长条,栅栏似的,日光落在木头上,又如同漆上了金黄色的漆水,如同一尊金色的樊笼。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听身边老太监叹了声气。 两人离钟煜远些了,那太监道:“请仙师莫要怪罪殿下。文华殿规矩森严,咱们殿下卯入申出,正襟危坐,过午不歇息便要接着上策论、大学,骑射武功样样不落。” “殿下对初来的先生挑剔,对自己更是。” “还望先生赎罪。” 沈怀霜只问道:“殿下日日如此?” 纵使钟煜脾性急躁,那太监说起钟煜,忍不住叹道:“殿下上书房早,自四岁便开始如此了。可这忙归忙,殿下却是样样都做得好,是诸皇子中最拔尖的。” “可惜……” 老太监摇摇头,白须晃动,垂眸,微凹的眼眶里露出委婉的神色。 那半句话被他吞了下去。 沈怀霜留神记着,回了自己府邸的书房。 他想到今日所试的剑招,找了许多宣纸,铺展在桌面上,纸上压着镇纸。 牙尺上镂雕刻着鱼兽,通身乌黑,镂空缀金。 沈怀霜拿牙尺度量了三尺的距离,挥毫画下一段圆弧似的线。纸张上落笔有笔直,也有曲折。 剑桩的雏形渐渐现于纸上。 几乎有一个高,圆柱似的一个头,八个臂膀,又分四个关节。 期间,他听闻皇后派人送了东西,又回书房。 傍晚时,他向打理府邸上下事的陈叔要了做木工的角尺,锯,凿子等物什。 忙完这些,府内已是寂静一片,笼罩了浓浓的暮色。 夜里,沈怀霜躺在床上,手背放在床沿上,凉意沁上来,微冷,像渗到骨头里。 他刚合上眼睛。 系统开口道:“周皇后高兴坏了,天大的心愿当日了结。她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你都不要。” 沈怀霜不置可否:“论基础,他原本就不差。何况日后瓶颈还有许多,不过第一道坎。” 系统:“可之前没人有本事让小气运突破啊。” 沈怀霜对这个说法并不意外,他听屋外草虫叫了几回,不再解释,只问:“钟煜早前为何会对武学一直佯装抵触?” 系统讶然:“你不讨厌他么?” 沈怀霜:“就事论事。他好武,好学,有天赋又肯琢磨,我自觉定然是有什么原因,叫他颓然给旁人看,否则他又如何出现在化虚境内?” 系统夸了夸,不往正面回答:“猜对大半。他嘛,身份特殊,既是大赵第一剑庄的血脉,又是大赵的皇族。他父亲为了权势找了江湖第一剑庄的人做老婆,没想过将来有天会甩不开。周琅华给小气运约束很多……做过很多件额,不太好的事。” 沈怀霜微微颦眉:“可钟煜为何能现身化虚境?那地方是有灵根的人才能去的。” “机密。”系统神秘一笑,“那与你后面的任务相关,总不见得我都把事情讲透了吧。” 沈怀霜点了点头。 他面容生得清俊,褪却少年时的青涩,堂堂玄清门掌门,却甚少有人见过他睡时的模样。一身寝衣贴在袖口上,手腕露出被外,犹如羊脂玉,姿态安静,一动也不动。 当夜,他做了一场梦。 这梦境和这个世界有关。 黑水刺骨,铁锁阴冷。 他的双眼被黑布遮蔽蒙住,手腕上锁着沉重的铁链,微微一动,长久禁锢的腕骨刺痛,像放在火上灼烧。 他手无寸铁,无从挣脱。 呼吸时,沈怀霜能感觉到,他的肩上还有处旧伤,即使他看不见,他知道那旧伤是个血肉窟窿,空气都在骨缝里流过,他的痛感早就已经麻痹,一室寂静。 寂静和绝望就像无边无际的黑暗。常人被关在水牢,不出三日就会发疯。 沈怀霜变成了这个人,他心中并不慌张,像是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忽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稳的脚步声在朝水牢深处欺近。 走路的人漫步在这地方,撩动长铁链,像置身闲庭。 沈怀霜被岸上的人细细打量着。那人的目光一寸寸挪动着,像是一匹恶狼在凝望。 “沈怀霜。”来人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铁链骤然被拉紧。 沈怀霜呼吸一滞,下巴忽然被死死掐住。 草虫叫到天明,梦境分崩离析。 晨光熹微的时候,沈怀霜醒了过来。 按时照着以往的作息,他该晨起练剑,但今日他躺在床上,哪怕心境不易起伏,此时背后也难免起了层薄薄的冷汗。 刚才梦里的人,是钟煜。 第5章 关怀 系统空间内,书架成排堆积。 沈怀霜低头凝神,读完属于自己戏份的最后一页,指尖捏在纸上。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道宗玄帝》第750章 ,夺舍。 「黑水刺骨,铁锁阴冷。 仙师双眼被黑布遮蔽蒙住,他手无寸铁,被岸上的人细细打量着。 刀入肩上,一刀一刀地割着……」 很明显。 这章的结局不怎么样。 小说中的反派仙师,从崐仑门派下山,骗取了尚是少年时男主的信任。 他试图夺取男主修为,夺舍失败之后,睚眦男主把道貌岸然的仙师钉死在水牢柱子上,抽离出他的神魂,发了狠一样地把它锁在魂灯内日夜折磨。 事情就变得有点危险。 在x家升级流小说里,师父要么是最慈悲、人称金手指外挂的存在,要么是暗藏祸心、抱着别有目的接近主角,最后又成为了给主角送升级大礼包的险恶工具人。 系统:“总的来说,你最好防止男主黑化,以免剧情线真的祸害到你头上。” 沈怀霜合上了书。 在灵气全无的中原大陆,钟煜能把修罗道修到巅峰的,不像他修剑道,受灵气限制那么严重。 如果到了反目的时候,他不一定能和钟煜打个平手。 渡劫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唯一的办法……大概只有他正儿八经地做人先生,这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沈怀霜:“你说过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改变剧情,我就可以继续用这个身份走下去。” 系统把原著魔改玩得明明白白:“可以。” 沈怀霜垂下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摁在佩剑上,眼底清明一片,又抬起:“走吧。” 这事对常人来说多少有些着急。 但沈怀霜没多想,他拿了无量剑,又雷打不动地在庭院里挥了两个时辰。 沈怀霜没急着去皇城,乘着马车,往集市驶去。 此时日过中天,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怀霜该坐在马车内,此时偏偏坐在车外,望着西市的热闹模样。 路边的烤饼摊、豆腐摊一闪而过,酒家幡旗迎风招展,描着黑边,转动时呼呼作响。 马车路过一处买驴肉火烧和肉包的点心铺,令人垂涎的肉味围绕而来,浓郁喷香,极有烟火人间的气息。 沈怀霜一路走过这些集市,最终落脚在一家木器店。 门口堆满刨花,小工三三两两。 看店的木工听到沈怀霜要的不是一段木头,而是一整块杉木,他取下头顶上除汗的巾帕,擦了擦额,眼瞪得老大:“郎君,您要这造船的木头做什么。” 沈怀霜道:“船木防潮,我想做一个剑桩。” 木工本只犹豫,见沈怀霜话说得陈恳,当下即刻算清了价钱,招呼了其他几个工人,帮他把木材搬到了马车上。 然后一走到马车前,他人便傻眼了。 狼顾之徒 第7节 木工皱眉盯着马车内的陈设,指着那个约一人半高的木段,难忍好奇:“这是……” 沈怀霜看那个挤地方的木段一眼,道:“我想给弟子造一样东西,以便时时习武用。” 木工的眼睛却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他想起自己家的一屋子的学徒,屁颠颠地抬了一桶漆到马车上:“郎君!漆水要么?此漆送你了!” 沈怀霜一入府独独留下几个话少稳重的人。 他载着一车子木头和漆水,不快不慢地回了宅邸。 春日午后,太阳晒着正舒服。 沈怀霜撩起袖子,露出衣摆下一双胳膊,坐在台阶门口,举刀细细磨起了木条。他手上动作轻巧,气力却大,费神又细心的工夫,在手下,很快成型。 太阳底下,练剑桩已有了雏形。日光淌过,落满八个木段上。 凭着在玄清门时的记忆,他造出一个与人对打的剑桩。 这剑桩原理简单,不过是一个木桩上装着八个可以活动的木段,中间用齿轮扣出一个可以扭动的身躯。 它看着普通,好像也不会动,实际却是沈怀霜的师父元白道人抱着算术,在房内闷算了整整仨月,才做出来的东西。 机关在中间可以旋转的木身,与它对打时,若稍有不慎,便会被下一个木桩旋转击中,一动皆动,除非碰到东西,否则不会停。 闷头一棍自然疼。但要是会防御,被击中的可能就会越少,学了新招,或者拿剑近身来砍,完全可以拿它去过招。 玄清门的校场上,放了一排这样的东西。 沈怀霜给同门的师弟做过,给许多他记不得名字的弟子做过,如今做给钟煜,自然不会生疏。 沈怀霜凝眉,注意力集中在他手头做的事情上。 回想梦境里的事。 说他不怕,是假的。 但那到底是原著中发生的事,也许和他的走向会有所不同。 剑桩陆陆续续在做。 给钟煜上课的进度,比沈怀霜意想中要快许多。 这半月来,他与钟煜交谈颇为顺畅。 少年一点即透,几乎没有不懂的,甚至还会举一反三。 差不过讲了半个月,他手里那本《调息经》已差不多抄到了终章。 所幸大赵灵气涨了。 过几天,师门办收徒大会,他回师门后,直接从师门带本心法出来就是。 这日,天气渐渐燥热,晨起的时间更适合练武,沈怀霜授课的时间便排在了午后。 午时进宫,他向皇后告了后几日的假。 这近半月的教授,钟煜进益颇大,周皇后甚是高兴,告假答应得痛快,甚至客客气气派了人送他。 去文华殿路上,沈怀霜同富海行走在高墙上的走廊上,低头朝下看去,正见一片空旷的武场。 大片土地映着太阳,兵器林立。 场上,一个少年轻衣挽袖,剑刃劈出,腕间舞起,剑尖光华骤然四起,如金光大阵。 富海在前头抱着拂尘走,一步三回头:“仙师前头有条小径,走这条路去文华殿方便些。” 沈怀霜却道:“公公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颔首别过富海,登上了武场的高台,站在上面看了一会儿。 风过时,衣袖中入风。 沈怀霜看完钟煜打完一套动作,收回了目光。 钟煜动作干脆是干脆,可是兵法心法相辅相成,他若要上更高层,却差些东西。 系统现身:“那这么说来,这气运之子也是个小蠢蛋?!” 沈怀霜不疾不徐答:“天赋非凡,却也需要趁手的兵器,配个相得益彰。你可还记得,我最早问过周皇后,钟煜用什么。” 系统:“他不随他外公家用剑?” 沈怀霜推析道:“周皇后或许不了解,剑为百兵之首,同剑之人需沉得住长气,心思要颇为耐心。钟煜机敏,耐心却不长久,瞬发时气力极大,便如用弓之人适时而动,必要时沉稳,一箭至要害。只是……” 沈怀霜拧了拧眉。 只是,莱阳山庄用剑,怎可能会让钟煜用弓。 沈怀霜一路去了文华殿,在偏殿等时辰到才进正殿。 他心中盘算着今日所见,本想预备和少年再叮嘱些出剑的技法,不进门,却见钟煜趴在桌上。 这几日已有了夏日的躁,不日将搬出冬天窖藏的冰。 钟煜换下了练剑的一身武服,埋首在臂间,金色间白的长袍在身,后背随呼吸上下起伏,额上凝着薄薄的微汗。 沈怀霜疑道:“殿下怎在此休息?” 松龄悄声上前道:“殿下从来不肯除了衣服去内堂休息。时辰到了,就让奴才喊醒。这几日,太傅课业繁重,娘娘催得紧,殿下又替陛下祭祖,快通宵两天了,所以奴才不敢叫……这会儿可要奴才喊醒殿下?” 钟煜眉头紧锁,大概刚才太累,睡梦中也并不踏实。 沈怀霜微一思索道:“再让殿下歇会儿吧。” 松龄竟喘出半口气。奉茶太监上来,他忙取过,亲自给沈怀霜奉上,低眉等着,见沈怀霜接过也不起身,像是下定决心道:“仙师,奴才斗胆一问。不知仙师可懂岐黄之术?” 沈怀霜:“宫内太医是大赵拔尖的医者,怎么?殿下不愿传太医?” 松龄声音越来越轻:“殿下午后练剑中了些暑气,却说不要因小事惊动娘娘。” 沈怀霜有几分意外。 “我识得一些。” 沈怀霜口中的略识毫不夸张,确实只是基本的医理常识。 松龄面上感激之意顿现,他搬来凳子,让沈怀霜坐在钟煜对面。 沈怀霜凝神探了半盏茶之久。 素衣下,指节上下摁了摁,点过那只金衣臂膀的手腕,如拨弦。 他道:“殿下寻常中暑,一碗清水搁点盐,饮下就见好了。” 松龄大喜:“多谢仙师!” 松龄匆匆出门后,沈怀霜望向钟煜臂膀,眉心却细细皱起。 系统:“你探出了喜脉呢?怎么手不收回去。” 沈怀霜凝神思索:“我探出来一些东西,但很不合寻常修道者的脉息。” 就在刚才,他竟探出了一丝金丹的灵气,这气息汹涌,如狂澜暗藏,像是正在冬眠的猛兽。 可按理来说,钟煜还没开始炼气,这事根本不可能。 思及此,沈怀霜的指尖亮起一缕白光。 这缕灵气莹莹,发着白光,如一尾小鱼,晃着尾没入钟煜腕下。 系统看了看那缕灵气,挑了挑眉。 钟煜这破小伙说话不好听,也难为他上心。 这点灵气一旦入了体内,需存留些时日才会离开,带着用灵者的修为,必要时可以庇体。 沈怀霜这用法实在太豪横了。 化神期修为多金贵。 修真界,一般人不会随意去探旁人灵脉。 灵气消散后,沈怀霜确认了钟煜能进化虚境的理由。 在灵气如此低微的大赵,钟煜体内竟育出了金丹的雏形。 只是它像被下了禁制。 那颗金丹如被丝线缠绕,只等禁制破除的那一天,破除牢笼,蛰伏而醒。 沈怀霜思索着未收手,忽然听人喊了一声:“先生。” 这一声带着初醒时的沙哑。 钟煜埋首在臂弯,午后没有风,他的额上出了些汗,一双眸子望着,目光冷静,仿佛已看了一会儿:“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沈怀霜避重就轻:“殿下过午中暑,我是在为殿下探脉。” 钟煜不接话,对上沈怀霜的眼睛:“我睡时尚有知觉,先生,你为何……” 门口传来脚步声,松龄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趋步上前,打开食盖,速速布置了一番,对钟煜道:“这碗东西是早前仙师所言,还请殿下快些用下。” 钟煜垂眸盯着那盏白水看了会儿,水在碗里化圈晃着,化出水光。 他眼底一瞬收起锋芒,手摸索着碗盏,一时没话。 沈怀霜解释道:“殿下午后中暑。盐水消暑,虽是民用的方子,见效却快。从前,我随师父修习,午后中暑,师父便以此物给师门众人灌下,再严重些的,以井水擦背,贴凉席躺片刻,便好了。” 沈怀霜将闲话收了尾:“今日讲完最后一页心法,我还有一物要给你。” 钟煜饮下那一碗水,唇上如润了水光。 他低头看着最后一页心法。 这东西,他自然提前预览过。 沈怀霜指着桌上那页东西,讲得专注。 一堂课,言简意赅,凡是遇到理论的部分,几乎都被沈怀霜用实例跳过,他不反复去阐释字面上的东西,单刀直入,说得痛快利落。每讲完一行都会停顿一番,等钟煜有反应了,才继续往下讲。 松龄原本在低头磨墨,有时听沈怀霜讲到关键处,不由分了些神,屏息听着。他是一个从来不曾接触过心法武学的人,当下听着,却不觉得生涩难懂,甚至品出了几分趣味。 沈怀霜那身青衣浆洗得干净,衣襟间满是清淡的味道。 他见钟煜记录有时跟不上写,便有意放慢了语速,有时干脆停一会儿。 狼顾之徒 第8节 如是几回,松龄都不由顿了一下。他陪钟煜读书多年,遇见过许多博古通今的先生,却没有遇到过如此耐心对待他的人。 钟煜的太傅像所有先生一样,教习皇子,手持戒尺,大都脾气急躁,若是第二遍问了还是不懂,就是一顿板子。 向来钟煜常被太傅赞扬。 只是殿下再认真,也比不得那读不出书的四皇子。 四皇子被打,他哭着撩起袖子,苏贵妃就会蹲下,缓缓拍着四弟的背,目光温和,耐心地哄着。 殿下再认真,也只有被娘娘鸡蛋里挑骨头的份。 那日,殿下手臂被打生了淤青,被太医报了,隔着帘子,皇后娘娘,却是一道冷哼。 松林觑了眼钟煜神情,见他垂眸,笔握在手里,却是顿了顿。 夕阳斜照,群鸟归巢。 快近落堂,钟煜这段时辰稍稍空了些许。 课毕,钟煜拿起纸张,扫着那心法上最末章的字。 他缓缓抬起了眼,灯光下,眼尾痣如墨笔丹青在纸上的一勾:“先生刚才说,要送东西给我。先生给的,可是新的心法?” 沈怀霜整着书卷,起身答:“殿下随我出来就知道了。” 钟煜推门出去。 武场上,多出了几个梅花桩,高高耸立,最中心的那处梅花桩上,放着一个练剑桩,木段朝天舒展,迎接暮色,落了一身余晖。 钟煜久久望着,眉心那点皱痕如湖面平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谢”字,卡在喉头,不上不卡。 沈怀霜:“上去试试。” 钟煜目光停顿良久,偏头看了过去。 他持剑踏了梅花桩,依次蹬阶。 剑在他手,剑桩沉重地转动起来,齿轮咔咔,挥臂如风过,兔起鹘落,少年姿态如金乌,飘逸有力。 如是五十回,不见差错。 剑桩声音渐渐小了,见钟煜下来,沈怀霜在走之前,开口对他道:“这几日,还请殿下别去化虚境。” 钟煜利落收剑入鞘,眼中流过疑光,落在沈怀霜面前,不解道:“先生何出此言。” 沈怀霜:“这几日仙门招揽徒弟,化虚境内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少去。” 张德林遥遥看着两人,虽不知沈怀霜说了什么,见钟煜状态不对,他心中一惊,忙打腹稿,却又见钟煜目光流转许久,眉宇松开,看了沈怀霜半晌,竟诡异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诚不诚心不知道。 张德林心中吃了一惊,提着灯笼过去,面色又恢复如常:“沈仙师,时辰到了,奴才来送送仙师。” 天边暮色渐浓,宫墙内一片寂静,地上一圈灯火微弱地亮起。 两人走了百步的距离。 沈怀霜见张德林半晌不开口,问道:“公公单独请沈某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德林回首,低眉一笑:“奴才今日确实是来带娘娘的几句话。方才所见,仙师倒让奴才折服。” 沈怀霜不过想着钟煜别给他添意外,不动声色道:“张公公说笑了。” 张德林旋即正色道:“奴才来带娘娘几句话。” “娘娘担忧殿下有了仙师,初窥仙门诸事,更生非分之想。所以请仙师回来后,平日里多劝劝殿下,让殿下将心思用在正途。” 第6章 拜师会 何谓正途?如何用在正途? 崐仑派,拜师大会。 沈怀霜与崐仑派掌门并立,两人同时向下俯瞰一众新入门的子弟。弟子乌泱泱聚集了一片,正在操练。 沈怀霜想仍是昨日张德林对他说的一番话。 皇后之意,无非是为了拉拢。但他一不会听命于皇后,二不会给旁人指一条所谓的“正途”。 毕竟入仙门也并不如世人所想那般轻松,这一道如登天大道,道道都是坎坷,世人只知它登顶巅峰风光,不知它背后艰涩。 仙门每年都有前赴后继的少年涌来,又有成批成批的人下山,失败者不计其数。 谁都可以有一腔热血,却不代表一辈子都能饮冰难凉。 沈怀霜也想过如果钟煜合适入仙门,他就让他入,不然他就在皇城内教他。 琢玉成器,天性使然,何必拘束。 “师弟你瞧今日之况如何?”宋掌门收了新的门徒,喜上眉梢,摸着自己灰白的胡子。 听到掌门发言,沈怀霜收回思绪,不再思考皇城里琐碎世故,认真看了会儿,应道:“师兄门派多是青年才俊,崐仑必定人才辈出。” 宋掌门摸着胡子,唔唔两声:“能得师弟赞誉,甚幸。” 说到这崐仑的盛况,它自然远超沈怀霜从前在玄清门。 崐仑门派有六杰。 沈怀霜原身年龄最小,行六,修仙建树上却是最强。 宋掌门行二,与另外三位一同挑起了崐仑的担子。还有一位老大,一直与他的道侣在外云游,今日未现身。 玄清门早年生活热闹,时日渐长,与沈怀霜同辈的人,下山的下山,破不了瓶颈的到了境界极限,离去的离去。 玄清门派后,有一处青山,上面立冢十数个。 土坡堆得高了又高,都是沈怀霜亲手填的,坡上草木青青,望之碧绿。 独身这件事于沈怀霜而言,已成了习惯。 他身处此地也不算糟糕,因为这地方有烟火气。 高台上忽然上来三大支派长老。 三人在宋掌门不明所以的视线下,掐架撕了起来。 他们衣冠整整,腰间缀着各个分支的物件,佩玉互相撞击,手里争着手里的一张羊皮纸,地上灰尘扫得飞起。 “上次秘境你抢我灵草就算了,今天还敢和我抢人!”羊皮卷落在气宗长老手里,头上挂着葫芦的医宗长老满脸通红,“人是我想先看上的,东西也是我先拿的,你这与草寇何异?”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找徒弟还需先来后到。”气宗长老一笑,手中舞起一个金光色的八卦阵,转着羊皮纸,面色红润,轻飘飘道,“学医救不了天下!让那小子成天背你内破书,锈都锈了!” 医宗长老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刺在气宗长老臀上:“你个王八蛋!” 气宗长老捂臀,涨脸:“老东西,你怎么也不死!” 剑宗长老站在宋掌门身侧,衣冠整齐,背着玄铁剑,轻蔑地朝旁边望了一眼,对宋掌门作了一揖,目光忽然变得温和:“掌门师兄,此子根骨奇佳,命格不凡。若是拜入我剑宗门下,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 宋掌门干打着哈哈,弄清了前因后果,极头疼地将气宗和医宗还在抢的羊皮纸拿了过来,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会儿。 宋掌门挑了挑眉:“哟,师弟你看看。还真挺有意思的。” 沈怀霜作为散游出去的人,门派事一律不需细管。 眼下这个情况,他瞬间就成了最好商量的人。 沈怀霜接过宋掌门递来的羊皮纸,原本神色轻松,可只一眼,面色却无法绷住。 熟悉的笔记落在卷轴右下角,落款正是那个让他万分不想看到的名字。 ——钟子渊。 钟煜,钟子渊。 沈怀霜眉心敛起,眉宇间藏不住变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气宗长老见沈怀霜蹙眉,还以为是他不喜欢,忙拔掉了臀部上的几根银针,上前解释道:“师弟先别皱眉。此人将经络和气血解答清晰明了,又有图解,当真妙思非凡。” 两人话未说完,高台下,有一穿青的女修走来:“诸位!” 素心喘着气,一口气未稳,险些在台阶上踩空,几步上前,道:“师尊,诸位师叔,徐师弟得知那名钟道友一举过了拜师大会,见钟道友不肯答师门名讳,师弟便和他起了争执。” 此事分明是小事,宋掌门却变了脸色,急切问道:“可有受伤?” 素心摇头:“所幸并无。只是徐师弟除了几位,听不见劝。因此,素心冒昧来请诸位出面。” 沈怀霜听完道:“师兄,眼下若是不方便,不如让我走这一趟。” 他转身,径直别过五位,根据素心一早指的方向,一路疾行至山门。 因揣着心事,他走得很快,移步换影,飘飘而去。 路上他仔细听取同路的弟子私语,内容大多谈及此番山门滋事一事。 山门刚入门的新弟子,挥剑、炼丹、画符箓这些修仙者必备技能还不曾娴熟,算起来,炼气也没几层,和凡人差不多一个样。 平时都是高阶的子弟在山门把关,只是今日拜师大会尤其特别。许多年纪小的还没怎么开过眼,崐仑派虽是门规纪律严明的大派,在某些小事上却额外地通情达理。可正因为如此,反而碰不得情况。 此刻,山门前,隔着一片翠竹,喧哗声越响。 翠竹后有一空地,周围围观的子弟不多,大多拿着手里的法器,无可奈何。 空地中央,一个绿衣少年撑着下颌,飞速转着手里的随手折的翠绿,翠竹的根部尖锐,似箭镞。 他坐着木轮椅,面容苍白,目光阴鸷。 徐坷坐稳轮椅,一拍扶手,攥着竹竿,喝道:“我不过问你门派名姓,你支吾不肯作答,怎么,是瞧不上我这等残废,看轻而不肯说?” 对面,黑衣少年挥去剑上的竹屑,眼尾飞着一颗小痣,一眼向后眄去。 纵然他一身麻布粗衣,气势英朗逼人。手起剑落,剑锋残影无数。 钟煜漠然道:“你三番四次纠缠,借口残疾相逼。我不欲说起师门名姓,如何成了因你有疾而看轻。” 剑身照着天光。 不待他说完,竹竿挥动,白光大现,剑身与竹竿相交,迸出强大的劲力。 这柄剑未开刃,却被使出了削金断玉的功力。 狼顾之徒 第9节 徐坷手背青筋凸起,挥退长剑:“你不说,我自然有办法把你试出来!” 下一刻,主人出手,直截了当地往人要害捅去,招招阴毒。 底下弟子窃窃私语,剑风劈来,众人自然四下散去。 竹竿招招狠厉,快如布下满天竹阵。 剑锋对着竹刃尖头,“啪”地一声。 众人只见竹竿断成了笛子般的长短,被削去的竹块落地跳起,一路滚远。 局势已定,叫好声连连。 徐坷捏碎了手中的竹竿,抬头看了钟煜一眼,眼见对面敛着神情,淡淡望着他。 “咳咳咳。”他一时气急攻心,从袖中取出帕子,佯装咳嗽。 三根银针却蓦地从帕底飞出! 这副身体向来体弱,主人久病成医,手中常备银针自然不稀奇,从前他经常自言自语拿着银针试腿,又求人给他试腿,众人不知这陡然的变化。 “叮叮叮”三声。 钟煜耳边风动,发丝顺之落下,身侧一个天青色身影,挡在他前面,伸手握着剑。 沈怀霜一手握着剑鞘,截断三根银针,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手势如托莲。 “师叔?!” “住手!” 轮椅上,徐坷一抬头,对上沈怀霜的双眸。 沈怀霜目光从掌上抬起,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旁早有弟子看不下去,早早接了话:“禀师叔,此事由徐师兄挑起。徐师兄问这位道友师门名姓未果,又不肯随人下去。” “这位道友看徐师兄欺人太甚,出手制止,才闹得如此局面。” 沈怀霜眉心皱痕越深。 他皱眉并未是他嫌恶徐坷病体。 沈怀霜:“你既为掌门门下之人,悉听尊长教诲,何能如此。你自行下去,请掌门领罪。” 谈到掌门,徐坷胸前起伏,面色发白,颇有几分惶恐之态。 他咳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捂嘴面色涨红,像要把肺腑都吐出来。 一旁钟煜却终于耐不住,握着剑,从后站出,用两人间才能听闻的语调,忿道:“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装的。” 沈怀霜转眸看去,但见少年粗衣布衫,眉宇间依旧是盖也盖不住的锋利。他乔装得细心,头上仅用一个木簪束起头发,连剑身也用麻条小心翼翼地包裹。 沈怀霜静静看了一会儿。 两人双目相接,他却当着钟煜的面,收回那一眼。 …… 钟煜就站在沈怀霜身后。 沈怀霜背对着他,白衣飘荡,道:“去回禀掌门,人我已定下。” “医好他就带人过去。” “凡有伤的弟子,都带回医宗,不可马虎。” 竹叶窸窣,落下几片。 他踏着一段竹片碎屑,碾进了土里。心境莫名极其烦躁,让他恨不得开口直言,可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卡着。 周围弟子三三两两走开。 过了许久,风刮散地上竹片,卷起满地狼藉,场上弟子全然离去,钟煜才再次迎上了那双眸子。 “还有你。”沈怀霜压着气息,眼底清明如寒潭,道,“和我去一个地方。” 第7章 争执 回客厅的路上,山门高耸,石板层层叠叠,远观巍峨。 沈怀霜跨着山阶。身后,少年一直沉默地跟着。 沉默间,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钟煜跟得很紧,一直是三步后的距离。 沈怀霜修为极高,根基自然好,负手跨着山阶自然轻松,一步可跳过数阶。然而走得急了,却听不到身后人的声音。 至前厅还有百来步,沈怀霜没有回头,却是放慢了步伐。 他等了钟煜一会儿。 到了大厅,宋掌门坐在上首,一见来人,他带了一些精神,起身迎了过去。他拍着钟煜肩膀,好一顿安抚,好一顿夸。 钟煜应答得体,却心不在焉,谢过宋掌门,退回了后面的位置。 沈怀霜站在他身前,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师弟。”宋掌门唤着沈怀霜的字,“那三人我好不容易定下了,唯恐几人一碰头又要一顿吵,不如等他们吵累了,到七日后再说?” 崐仑七日之期,设立初衷便是张榜公示,告知江湖。 这期间自然也是方便弟子收拾细软,与家中诀别、修书、传信。 七日后,飞舟在一个地方接应等待弟子,靠着一张拜帖认人,去留随意。 沈怀霜点头应下,禀明了刚才的情况,他并不打算急着和盘托出钟煜的情况,只和宋掌门道:“临行前,我还有一事想与师兄谈谈。” 钟煜目光一紧,与掌门同时看去。 沈怀霜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银针捏在指尖,针尖发亮,针身也比寻常银针短。 它不仅被截断一半,更是小心翼翼地打磨成原来的十分之一大小,不是常年习武之人,根本不会在它飞出时发觉它的存在。 宋掌门盯着沈怀霜指尖,蹙眉看了许久:“你这从哪儿得的?” 沈怀霜:“便是从徐坷身上截取的。” “崐仑没有这样的东西。”宋掌门大惊,“徐坷性子难定,却无恶骨,他怎会想到用它?!” 沈怀霜话不言尽,缓缓道:“此子修习一事,还请掌门多加教诲。” 宋掌门抚须沉思良久,叹气连连:“是我对他欠了管教。” 沈怀霜颔首别过:“师兄,那我先行一步。” 钟煜听到这动静,看了过去。 这一眼,沈怀霜没有避开,视线足足在钟煜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青衣擦碰鞋面,微起波澜,他转过身道:“走。” 钟煜一愣,松开了抱臂的手,沉着脸,追了上去。 下山路途遥远,还是乘车最快。 灰马打了响鼻,撒开四蹄,车内,木帘平整垂下,挡住一路上的翠林和日光,偶有风动,吹起一角帘子。 山路不平,马车颠簸。 沈怀霜模样已恢复如初,在马车上,坐得端端正正,天青色衣衫平整。墨发后的发带擦过脸庞,垂在肩侧,纤尘不染,脸的轮廓分明,却不锋利,看着不过是二十五的样貌,气势却莫名逼人。 他生气是隐着的,不会迁怒,也不会质问。 待气消了,沈怀霜看了钟煜一眼,问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么?” 钟煜沉着脸答:“是我做错了事。斗殴滋事。鬼鬼祟祟,不辞而别。” 沈怀霜缓缓启口,道:“山门一事错不在你。前因后果我知晓,你并非冲动。” 那话语像一杯温水。 开口也不是指责,更像是同辈之间心平气和地说一件事。 钟煜坐着不动,背却似直了一下,他颇为意外地抱着怀中剑,指节握得发白,回首看去。 沈怀霜道:“你错,错在山门最后说的那句话。” 钟煜保持着姿势,停顿了一会儿。 车内很安静,一晃一晃,只有马蹄嘚嘚的声音。光源并不明亮,足以看得清座上人任何一个举动。 钟煜咬了牙,抬眸,终是对沈怀霜沉沉道:“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不瞒你。” 沈怀霜意外了一下,目光逡巡钟煜面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确定钟煜是怎么想通的,换了口吻,如常问道:“怎么从皇城出来的?” 钟煜:“出宫祭祖,借口抱病。” 沈怀霜:“崐仑收徒的消息从何得知?” 钟煜:“化虚境上揭的榜,'崐仑’是大派,稍有心,便可无所不知。” 沈怀霜一顿,疑道:“怎会是崐仑?” 这一问,钟煜停顿了许久,片刻后,他如同说了一件麻烦的事。叹了声道:“我不清楚。” 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选崐仑到底只是为了一试,还是存了些什么……旁的想法。 马车颠簸了一下。 沈怀霜没有强迫钟煜继续说,思虑了一会儿,道:“若是今日你遇不到我,七日之后,可是要瞒着皇城所有人,再出来?” “榜是我早前在化虚境揭的,我不知先生是崐仑中人。”钟煜心绪纷乱,乱麻一般,他抬手摁着眉心,末了,叹道,“我明白我走不得。” 沈怀霜:“可你为什么要去试呢?” 他等了很久,没等来钟煜的答复。 钟煜欲言又止,像是堵了句不能说的话。 可拜帖在钟煜身上,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过一遍目。若是钟煜冲动使然,入崐仑定然不是一个好打算。 狼顾之徒 第10节 沈怀霜道:“那你既明白道理,先把拜帖给我吧。” 车厢内静默。 沈怀霜伸出手,却见少年扭头。 “沈怀霜。”钟煜直呼其名,手紧紧攥着,“我敬你是修真悟道之人,不再把你当等闲人看待,也知你非降志辱身,追名逐利之流。” “你身在道门,不问我志向如何?” “你也要来逼我?”这声质疑发颤。 山路不太平坦,马车颠簸了一下。 沈怀霜回视。 他话没说,钟煜目光寒冽:“那你想如何?拿我的拜帖,撕了绞了?去回禀皇后,她儿子是个成天心思不在正途的废物!” 马车内空气几乎停滞,钟煜忽然暴起,抓着沈怀霜的手背。 马车颠簸再起,下一刻天旋地转。 话音落下,沈怀霜已摔在车厢地上。腕上疼得厉害,他昂起头,与钟煜对视。 两人距离极近,不过相隔五寸的距离。 呼吸近在咫尺。 钟煜全身紧绷,紧紧箍着沈怀霜伸出的左手,两人双手紧握,他自上而下,压制道:“此事你要和我争,我绝对不答应。” 发丝落在沈怀霜耳边,指尖发颤,却气力惊人。 沈怀霜眼前,那颗眼尾痣隔了又近了些,长睫翕动,颤得厉害。 “天地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处。倘若我能去多好,就当是我死了,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人。”钟煜咬着牙,恨道,“我只想问你,那日你午间探脉,可是探出了什么?” 马车摇晃,如坐着船,随着江心飘荡,不知要往何处去。 沈怀霜怕在这关头去火上浇油,没有用修为压制。任由钟煜抓着,抬头,与他对视。 “探出来了。”沈怀霜答得简略清脆。 “钟煜。”沈怀霜望了回去,平视着,同样直呼其名,“修道一事并非常事,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想得明白。” 话语中没有责备的意思,也不见无奈。 钟煜没有动,盯着那个镇定的人。 两人黑衣贴着道袍,掌心贴着手臂,窸窸窣窣,钟煜长睫扫着痣,一下一下。 沈怀霜抬眸:“你先起来。” 他抬手,又一拍。 这一拍很有清心效果。 钟煜望着沈怀霜那双不见悲喜的双眼,忽如静止,抓着手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可正在他犹豫间,马车又颠簸了一下。 车厢中有木块不齐,砸了下沈怀霜的后脑勺,这一下砸得他有点蒙,疼痛瞬间如进了水的墨,洇染而开。 钟煜握着拜帖,跪得不稳,右手向下撑去。这一掌若当真撑在沈怀霜身上,再轻也能留个淤伤。 马车颠起第二下,他却一掌撞向沈怀霜身侧的木板,飞速从地上起身,在下一刻颠簸来时,拉起了沈怀霜。 沈怀霜从来都是衣冠整齐。 当下却发丝纷乱,衣领袖口全是折痕。 他尚在酝酿话语,系统在耳边唤道。 【检测到主角黑化值瞬时反应至50%】 【剧情有变,故事线或可提前。新任务:去仙门之前,完成皇城线,劝阻主角达成角色责任。】 沈怀霜看着少年,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他再也劝不出口。 可以想见,他若二人争论不休,在争吵最激烈时,钟煜跳窗而下,而他则拿着绳索,将他捆起来,带回去,钟煜一路破口大骂。 马车里,钟煜一手撑着马车,手心半掩在袖下,人虽是起来了,却与沈怀霜隔开半丈远。 他又抬头答道,攥着擦出血痕的手:“崐仑一行我势在必行,如今不走,往后也要走。你若真想让我走,何必又问我拜帖一事。可修道一事,最佳从幼时习起,最晚不能过十六,否则日后若想进益难比登天,崐仑三年一收徒,这机会我定然不会错过。” “我已经错过一回了。我不能……”钟煜扶了扶额角,道,“那事不提也罢,你让我下车。” 沈怀霜看了钟煜片刻,扶着车厢内,朝车门走去,干脆撩开帘子。 马蹄“嘚嘚”几声,马车渐渐停下。 帘外光华刺目,翠林葱葱,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山风吹过,沈怀霜站在马车门口,目光一半映着绿林,一半映着昏暗的车厢。 帘子撩开,车夫揣着袖子,握着旱烟袋,悠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钟煜望着他,眼神漆黑。 沈怀霜看过去,又道:“你若愿意做莽夫,大可今日就从这地方下去,我绝不拦你。” “但今日之后,便无往日。” “可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可以教你。” “你好好和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8章 耳光 开辟大赵化虚境的主人似乎颇为偏爱夜色,沈怀霜从崐仑山脚下进入,抬头又见浓郁的墨空。 望月楼前,红灯笼高挂,楼前一处江水流淌,倒影着高楼。 伙计认得沈怀霜,迎上前,脸上笑意愈浓:“客官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沈怀霜打过照面,朝二楼包间走去。 席上,钟煜双手交叠,置在桌上,抬头看着沈怀霜。 他脱了外衣,内里穿着一件黑纹对襟长衫,身形愈发显得修长精瘦。一双黑靴踏着地,一动不动。 钟煜从来不在父母身侧亲密长大。 皇宫内的关系,下对上,尊对卑。少年秉性不坏,却像一个久病了的人,伤及根骨,痊愈不易。 钟煜许久未开口,他盯着沈怀霜,就这样看着。 伙计捧着菜单,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自觉钟煜那侧气场低压,不敢去招惹,可瞧向另一面,那青衣道人气定神闲,好相处是好相处,可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次该是那位年轻郎君做东买单。 钟煜开口直言:“茶。” 他真就对着伙计要了壶茶,还要了些就茶吃的果点。 飘着茶香味的茶点很快上齐。 沸水在旁滚着,浇了热石。 出乎钟煜意料,沈怀霜真就点了茶水,没怎么向他发问。 他伸手拿了块望月楼最新出的点心。 那块点心也不知道是什么馅料。 沈怀霜指尖捏着它,往嘴里送了一口,细细咀嚼。 点心上半点凹痕也无,也不落碎屑。 这人吃东西很细致,慢条斯理,一点碎屑也不落。 钟煜:“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喝茶?” 沈怀霜:“你不说,我也没什么好问的。” 钟煜将目光投向栏杆外,道:“求道一事,我想得明白,皇城诸多约束,登临大宝又如何?大赵灵气不足,却终有一日会充盈,江湖既无规矩,我如何肯甘于人后。我少时已经错过了一回,不想再错过三年。” 沈怀霜擦去指节上的碎屑:“你既想得明白,不如想办法,去说服皇后。” 中原这地方,天下三分。 大赵地域最为广阔,大陈,西羌各占半壁江山。 凉风习习,楼阁四角金铃作响,如清泉撞石。 两人身处阁楼之中,伴随夜风,楼铃阵阵,身后是如大赵皇城般的七十二坊,气势恢宏。 钟煜:“你怎么断定我听得进你所说的话,能说服她。” 沈怀霜:“有些事,你要自己去争。不如就去告诉皇后,如今天下局势大分,再不前去门派修习,落后旁人,届时是看西羌脚步快,还是大赵脚步快?” 风起,发带随风飞扬。 沈怀霜没有看他,看向栏杆外。 钟煜目光沉沉:“你我之间尚且不至于如此。” 沈怀霜:“我是你先生,既担得起一声先生,不应该只教你课业。” 楼铃叮叮两声。 钟煜望着楼外,静默了许久。 风声忽然大了。 热石上的滚水沸了又沸,浇在热石上,呲的一声,冒出白烟。 钟煜沉默了。 钟煜忽然问道:“我想问,先生,你既知晓这天下,我想问你如何看它?” 沈怀霜:“天下如草木,任它枯荣。你在意这天下做什么呢?不如多在意自己。” 凉风阵阵,卷起衣边,从袖底透上来,激起一阵冷意。钟煜确实看不明白沈怀霜为什么要来大赵。可沈怀霜这句话,却让他体味到什么一丝旁的联系。 中原大赵、西羌、大陈三足鼎立一说也卡在他喉头。 狼顾之徒 第11节 钟煜摸索着手里的茶盏,和沈怀霜分道扬镳,再返皇城的时候,还是下午。 天边隐见乌云,狂风骤刮,只片刻,天色已漆黑一片。 清宁殿内,烛火被吹动得灭了两根,其余的在灯罩内翕动,金碧辉煌的大厅望起来深邃至极。 钟煜朝周皇后一拜,起身又道:“儿臣有一事欲与母后商议。” 周皇后坐在上首,不知是不是钟煜看错,她低头正抚着一把剑。 那把剑已有了些年岁,却被主人保护得极好,剑鞘上浮雕不见落尘,剑穗缀着一个手打的红色丝绵盘扣结。 她没有抬头,低头也看不清眉眼:“你昭成皇姐来信,这两日也要从莱阳回来了。” 天边雷声滚动,轰然一声乍响,雨水倾盆而下,屋檐下一角地面骤然被打湿。 殿内潮了起来,空气里满是雨水的味道。 周皇后撑着凤座,抬眼望去,眼神里满是复杂情绪:“这次祭祖一事,父皇说你做得很好。可事情一结束,你便身子不适。我和你父皇都急得很,朝野上下那么多眼睛都盯着。” “母后——” 周皇后从凤座上起身,长裙曳地,拖拽至钟煜面前。 周皇后的身量在常人中也属高挑,如今抬头看向钟煜,却需微微昂首。 她稳了稳身形,喝道:“跪下!” 周皇后一声厉下,殿内仅余呼吸声一片。 钟煜掀了袍子,柱子落地似的,落了下去,抬头目光变得漠然。身板直挺,如不倒的青松。 周皇后目光冷冷,摁过少年右肩,尖酸讽刺道:“你本事挺大,竟敢跑到宫外,接榜,画符。若不是有人拦着,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做你的春秋大梦,羽化登仙,渺然世外?” 钟煜他本不欲与皇后唇枪舌剑。 肩上那一抓,疼痛入骨。 那一点痛感被无限放大,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一层的渴望,他觉得恨,不甘,所有的情感却又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了一层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漠然看着,压低声音道:“若是儿臣执意要走,何至于出现在此?” 周皇后冷笑一声:“枉本宫费尽心力请太傅、先生栽培你,眼下还能放你出去撒野不成?” 钟煜迎上周皇后视线,只反问:“大赵有如今,自是依傍江湖。可若有朝一日,江湖若是易主,母后你又如何能袖手去看旁人崛起。母后,你苦心经营多年,父皇却不以为意,真的以为儿臣将来定能如母后所愿,平步青云?” 周皇后掌心发红,涂着蔻丹的手指忽而握紧。 她平复了许久的情绪,退开一步,却握了拳,只余食指指着钟煜:“照你这个道理,本宫是不是也该去怪莱阳山庄为什么要我做这皇后!” 钟煜足足喘息了几个来回,抬头道:“母后当年之困,为何也要儿臣同样去面临?” “啪”的一声。 这一掌打得钟煜耳边发嗡,声音经久不散,疼痛伴着耻感迟缓而来。可他却只觉得烫。于是耻感退却了,他的内心滚过一层层热浪,让他觉得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周皇后攥紧手指:“本宫怎么就生养出了你这样的人。” “果真多余!” “倘若你兄长在,本宫何苦忧愁至此。” 钟煜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倘若兄长未亡,母亲想促成周家血脉登临大宝,凭一己之力,也不能成。儿臣今日来此。不是求母后放儿臣走,而是儿臣自己要走。” 音落,周皇后深吸一口气,沉默了。 呼吸间,她倏忽抽出侍从怀中的剑。 剑光忽闪,富海原地惊跳,刚展臂,剑尖已正对钟煜的眉心。 钟煜抬眼,向上看去,咬牙拧了眉头。 周皇后发丝微乱,自上而下地看着钟煜:“那好,本宫今日便来问你。你若真想走,就给本宫留下你的血肉。你自己来破莱阳山庄的禁制。” 殿门外,张德林等得心急如焚,只能在殿外默然看着,恨不得冲进去一看。 “张、德林!”这厢,张德林在殿外本就焦灼,眼前忽然一暗,陷入一片漆黑。 一股极清甜的香粉味从背后传来,张德林心中一惊,也不顾自己能不能将身后人的手拿下,袖子裹着手,松下了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转过身,拍了拍衣袖,跪下行礼道:“奴才给兰陵公主请安。” 宫门外,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姑娘弯眼笑着,臂上戴着金钏,将原本捂住张德林眼睛的手背到身后,依旧道:“快来猜猜看,我是谁?” 她眨了眨眼,伸手要扶张德林,却落了个空,见张德林自己起来,只得一笑:“怎么就这么生分了。” 张德林苦笑。 兰陵公主渐渐隐了笑,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俯身上前,带起一阵香风,在张德林跟前说道:“皇后娘娘不痛快么?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好大的动静,是不是我要晚些来请安啦?” 兰陵公主往后退去,双目很明亮,如雨后的天光,偏生这又是一个爱热闹的姑娘,双目弯起。 有一瞬张德林仿佛怔住了。 兰陵公主巧笑,双目盈盈望着他,似乎耐着性子等对面回复。 有女子如此,一眼便知父母极是宠爱,是为掌上明珠。 张德林脸上的笑却慢慢淡去,低头回道:“殿下,三殿下在里头。还是稍候些吧。” 兰陵公主停下动作,她止住了笑,往殿门内探去:“三哥在里头?” 大殿高深,殿门口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些许细微的动静。 而殿内,登时响起吸气和惊呼的声音,奔跑声,言语声,间杂在脚步声里面。 …… 清宁殿,凤座前泼了一地鲜血。 钟煜半跪在地上,攥着右手腕,直视周皇后,宫人在旁跪地,低着眉,战战兢兢给他往手上裹着纱布。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周皇后脚边,血迹如泼墨般展开,形状如枝桠,血迹顺着地势,徐徐蔓延着。 她看着脚边那摊暗红色的血,“咣当”,扬了手中的剑,从衣襟间取了帕,擦了擦溅上少许鲜血的脸。 那道血迹在她脸上抹开,周皇后眼底沉静:“你既莱阳山庄禁忌,禁制破后这几年里,你的死活,本宫不管。” 说罢,她拂袖,转身往殿内走去。 宫人低头,抬手搭着钟煜,欲扶起身。 “这事不许声张,以后谁都不许碰他,让他自己起来。”周皇后话语掷地有声,身影往屏风后而去。 “届时看他几时滚回来!” 钟瑶在门口等了许久。 殿门后,她看到一个影子渐渐朝门口移来。 这影子移动得不快,从半人高的模样越移越长。 那道斜斜的阴影隔在大殿前,一双黑靴踏了出去,光落在那人的眉眼上,侧脸如剪影,嘴唇微白,双目似被阳光刺到,睁眼时微微吃力,眼下的小痣随之一动。 钟瑶朝宫外走来的身影招了招手:“三哥!” 钟煜绕着掌心上的纱布,眉心并不舒展。 他双手都包着这白布,包扎却简陋,布上还沾了些血色,掌心尖锐地疼,先前那一刀,仿佛在手上来来回回地划,如火灼,又似针密密地刺。 听到这一唤声,他往宫门外的方向看去, 钟瑶踮起脚,朝他招了招手。 钟煜随即拢下衣袖,勉强弯了唇角,低声安慰:“三哥还有事,不能陪瑶儿说话。” 钟瑶目光停留在他的面上,面露忧色:“三哥?” 钟煜影子拖了一地,他越走越远,偌大宫宇前,仿佛大厦倾倒,压在他身上。 钟瑶后退了一步,小心喊了一声:“三哥。” 她忧愁看去,道:“三哥,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钟煜心中一涩。 他想抬手摸摸钟瑶的脸颊,怕手掌露出会吓到她,一扯嘴角,只道:“三哥都好。” 钟煜耳边嗡嗡,越发觉得雨后的晴天刺眼。即使方才钟瑶一事如插曲,纵使令他轻松些,可他心中依旧烦乱,如一脚踏进无处使力的深潭。 从清宁殿离开后,张德林随行在他身后,忧虑问:“殿下可是在殿内和娘娘说了些什么?怎会闹得如此地步?” 钟煜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眉头锁起:“乱得很。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 凹凸不平的宫砖上积着雨水,水光倒影他走过的身影,形单影只,显得落寞。 他回自己宫殿收拾完细软,不过才踏出门外,屋外脚步声匆匆,隐有数十人之多。 钟煜跃上墙头,向下望去。 墙脚下,宫人连同侍卫形色匆忙,步履声齐齐如行军。 天渐渐又阴沉了下来,才过的晴天此时又被乌云覆盖。 暴雨淅淅沥沥地下,如豆一般从天际打了下来。 沈怀霜即使穿着外衣,里头依旧穿着单衣,站在府邸门前,少了灵气护体,微觉一股寒意。 他在府内等皇城的消息,隐有不妥之感。 好像就是为了回应他的感觉。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砰砰砰”三声。 寻常人叩门一般都轻且谨慎。 独独这三声叩门,干脆且重,带着迟疑,敲完之后,门外又没了声音。 沈怀霜走向门前,抽开了门闩。 几滴雨水落在了衣襟上。 沈怀霜一抬头,赫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钟煜抬起头,额上仍滴着水珠,微喘着气。那双眼睛熬红了,眼眶湿润,泛着水光,却并非是楚楚可怜之相,含着不甘和恨意。 狼顾之徒 第12节 屋外人声嘈杂,沈怀霜望向了屋外:“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钟煜微微一怔,下巴哆嗦着,迈开步子,如同生锈了,僵硬地跨过去。 面对沈怀霜,他不知怎么就走到他面前,可一站定,又不知怎么开口,当堂的风吹过,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可最后却凭直觉来到了这里。 数日少眠积压来的困倦、争吵,加之失血,几乎令他无法站稳。 钟煜喘了一声:“先生,我只问你,先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话落,眼前一黑。 钟煜闭上眼,直直栽向了沈怀霜的左肩。 他整个身体冰冷,带着雨水,蹭湿了沈怀霜的大氅,半靠在沈怀霜身上,那张脸庞散去了戾气,冰冰冷冷,长睫挂着雨水。 陈叔打着伞,焦急道:“哟,郎主,这可怎么办。” 沈怀霜没有推开身上人,停顿两刻,他顺着这个动作,扶起了钟煜,脱下自己的大氅,围住了他。 少年头发擦着沈怀霜肩,茸茸一团靠过来,面色苍白,额头却凉得令人心惊。 陈叔取了金疮药和热水,随沈怀霜一起架着钟煜到了屋内。 留在沈怀霜府邸的人并不多,能留下的,无一例外——都是如出一辙的靠谱和话少。 四下无人,系统化气而出。 他的面目在空气中显得很淡。 沈怀霜握着钟煜手腕,眉头蹙起:“皇城内怎么了?” “正想和你说呢,周琅华出尔反尔了。”系统飘到沈怀霜身后。 沈怀霜解开钟煜手腕上的绷带,不多赘述:“所以他是逃出来的?” 系统:“嗯哼。” 沈怀霜挑了挑箱子里的瓶子,又问:“那我的任务完成了么?” 系统:“算。” “好。” 沈怀霜打开药箱,刮了一些药品。 他伸手抹在钟煜已变深褐色的伤口上,又重新取了绷带,一层一层缠了上去。 缠完伤口,他又拿了巾帕,把钟煜身上肉眼可见的水珠全擦了。 处理完伤口,沈怀霜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汗水混着雨水贴在身上,像陪人淋了场雨。 钟煜衣服也贴在身上,半干的部分皱了,贴着皮肤,实在下手。 沈怀霜扶着膝盖:“陈叔,劳烦你进来一趟。” 陈叔进屋后也没有多问,只道:“郎主,屋外有侍卫叩门,已经打发了。” 沈怀霜点点头:“殿下的湿衣就麻烦你换下了。” “我要进宫见陛下一趟。” 第9章 交心 沈怀霜去金銮殿的一路上风尘仆仆,策马扬鞭。 他下马请命入了宫,因在宫里宫外都有着特殊的身份,一路去上书房畅行无阻。 到了上书房前,天色近晚,天际隐见暖黄之色,雕金的大殿前满是水汽,屋檐下积着水塘,水珠时不时往下掉。 沈怀霜镇定自若,跨入殿内,对着殿内上首,作了一揖:“见过陛下。” 上书房侧殿,敬帝俯首案上,两鬓霜白,听到人声,他抬头看了眼,眼中不复当年的威仪,又低头写了两笔,随口问道:“仙师怎在这时候来朕这地方?” 沈怀霜起身答:“沈某来是想得陛下一个恩典。” 敬帝皱了眉,丢了笔道:“仙师这话从何讲起?” 沈怀霜:“请陛下允准殿下前去崐仑一事。” 墨笔搁置在桌上。 敬帝皱紧眉,沉着脸抬头,道:“仙师是想替朕增添烦恼。” 沈怀霜不急不躁,身后金銮殿天际见白,他立于光明渐盛的高殿前,开口道:“陛下,正因殿下屡犯宫禁而不止,与其约束,不如放手一试,殿下没这本事,自撞南墙自然就会回头。” 敬帝不以为意:“修道一事,常人几乎难为,这一阵狂潮过去,便过去了。煜儿这些年越见急躁,不成事。今日一时,皇后和他都令朕恼火。” 沈怀霜:“陛下睥睨四方,殿下有心立志,天资非凡,有求道之能。陛下有一子能涉猎修习一事,自然锦上添花。” 敬帝撑着下颌,目光停留在奏折上,他没有抬头,却比沈怀霜想象中更早松口,道:“仙师就不怕朕怪罪?” 沈怀霜:“陛下何来怪罪一说。陛下之心在国祚千秋,若将来有皇子得道,必然合陛下心意。” 敬帝挑眉:“既如此,仙师想让他试试吧。” 不知是敬帝实在对钟煜的事情无所谓。 沈怀霜总觉得,敬帝就像决定了一件凶刃应摆放的位置。 这兵武重要,却也棘手、麻烦。 他更喜欢的,好像是别的孩子。 既然他沈怀霜能解决这包袱,他便立马乐意为之。 可当下,沈怀霜顾不上这许多,至于周皇后,此时他也无需在风口上见她,唯恐再生变故。 他又作一揖,拜别了敬帝。 府邸内。 陈叔端着换好的衣物,对沈怀霜道:“殿下未醒,其余一切如常。” 淋雨,受创最怕发热,否则接下来便是病势绵延的几日。 沈怀霜给钟煜用了碗姜汤,等他醒来时,便坐在台阶上入定。 夜风正好。 沈怀霜全副心思都放在入定上,仅留一份心神听着外界动静。 夜风穿堂,敲响了廊上的风铃,“叮叮”两声,脆如清泉流动。 钟煜揉着额头醒来时,正见手腕上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绷带绑得整整齐齐,断口干净利落。掌心仅有微疼,伤口处好像被新上了药,滑润润的,如贴着玉。 月移影动,光辉冷冷,天青长衫铺展,落满如玉的光。 此时已近夏日,春日的夜并不冷。 钟煜看了手背一会儿,想起白日皇城一事,在信与不信的刺激下,想了几番说辞,抬眸问道:“你在这里等我?” 他没叫先生,只是用了最寻常的称呼。 沈怀霜回首,眼底泛出清明的光,他起身,不经意道:“你高热未退,需要人守着。” “你饿么?”沈怀霜见钟煜起身,收了膝上的无量剑,问了一声,“我去拿碗粥。” 这一句话落下,钟煜像被卸了全部的力。 他迟钝地停在那里,像没听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喉头如哽着硬物,他硬着一口气到现在,却是被这一声击溃防备。 钟煜坐在庭院石桌上,吃完那一碗粥,他撑着额,抬眸朝沈怀霜看去。他把注意都放在冷风上,让那一点寒意透进来。 那一碗粥上浮着薄薄的油花,零星嫩黄的炒蛋,入口清淡温和,落下胃就升起了暖意。 白天才沈怀霜他争执过的少年,夜里一反常态的安静。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点判若两人,沈怀霜才发觉,眼前这个人心思沉重,少年老成,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十七。 在久久凝视中,那双眼睛眼角微润,透出了一丝遮掩得密不透风的脆弱。 钟煜扶着额,双眼深邃,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先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崐仑?”他收了心神,仿佛刚才只那一瞬是两人的错觉。 沈怀霜知道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没有用,只道:“你不是说过,我是修真悟道之人,你也如此。皇城既于你是禁锢,你想走,我为什么不带你去?” 庭院夜风阵阵,桌上槐花擦过少年指尖。 指尖置于桌上微颤了一下。 “先生,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你的弟子。”钟煜脸上神色紧绷,又平淡到极致,“值得令你做到如此么?” 沈怀霜眼底清明,身上薄纱似的拢着光,开口坦然道:“没有不值得。” 钟煜的手指攥了起来,指节紧紧收入掌心。 他端起那盏残羹起身,压着心口即将喷发的情绪,背过身道:“为什么呢。” “我云游许久,不知人间滋味。偶经大赵,认你做学生。”沈怀霜道,“认了就是认了。” 钟煜走到后厨,盯着水盆,凝视着自己的倒影,面容不悲不喜,心底却又在拼命克制住一场海啸。 潮起潮落,涌动许多回,最后通通被他收了回去。 钟煜白日歇了太久,夜间反而睡不着。 他躺回床上,盯着窗柩,翻来覆去地想崐仑的事,皇城的事,还有沈怀霜。 长夜太安静了。 他干脆起身,燃了烛火,坐在窗柩前,翻起了老道给他那本无字书。 钟煜在这书上初窥过符箓,符咒,结印的用法。 他翻了一些要领,却有些不知味,最后盯着书页,问了一句话。 问完,钟煜又“啪”地想把这书合上。 过了会儿,他盯着无字书的封皮,铁着脸,打开了书。 他恍然觉得自己之前做错了事。 狼顾之徒 第13节 他是不应该那么对沈怀霜的。 可之后呢? 他像一条丧家犬一样,跑到了院子里来,到头来,去了崐仑,他跟随的人,不就只有沈怀霜一人了。 …… 他该,怎么做他学生? 无字书展开,果真徐徐浮现了一句话:“你问我怎么做人弟子?” 无字书:“你尊师重道,待你师父优先,大事上照拂,小事上恭亲,做饭,问安,不要口是心非,要循序渐进地了解他。” “若是要再亲近些,多替他分忧,有委屈你别自己扛。” “必要时也可以对师长撒娇。” 钟煜想着第二条久久没回话。 这书是巅峰级灵武,不会坑骗他,可第二句实在远超他想象。 良久,他打开书,缓缓稳住呼吸,辩驳道:“你说的后半段,真的不是在给人添麻烦?” 无字书:“恰是喜闻乐见。是真理。” 无字书:“人都有软肋,你可以哭诉,可以表达你的为难和喜欢。有些事,你如果想去做……” 无字书话没说完。 钟煜脸色忽青忽白地合上了它,他握着书塞入衣领中,将目光放在窗外。 月光清冷,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思绪像庭院中晃动的槐树叶,风吹草动,纷纷扬扬地飞上天际。 次日清晨,沈怀霜府邸的陈叔从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慌张。 陈叔望着后院堆了小山似的木材,嘴角止不住地咧开,拿巾帕擦了擦满头大汗。 钟煜高挽起袖子,双手握着后院的斧头,劈开了木桩上的柴。他低眉拾了裂成四块的木头,远远朝后抛去。 当啷一声。 木头落在角落里。 钟煜劈得毫不费力,这点活他做起来很快,沈怀霜早上在他院落里练剑多久,他就劈了多久。 陈叔:“殿……殿下,这,事情都有下人来做。您不如去看看郎主他剑练好了没。” 钟煜应了一声,擦去额上的汗:“先生有练完剑用饭的习惯么?” 陈叔:“有的。” 中原灵气虽稀薄,沈怀霜本就辟过谷,他练完剑,看见钟煜这碗面端到庭院的桌上。 那一碗东西是才出锅的样子,冒着缕缕白烟,白色汤底撒了几许碧绿的葱花点缀,浮着薄油,正是才出锅的一碗面。 沈怀霜微微一怔,抬头看去,目光汇聚在少年同样望来的面庞上。 沈怀霜看了会儿,没拒绝。 他不急不缓地低下头,坐在凳子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搅动两下。 白勺在青瓷盏里晃荡,清脆敲动碗壁。 铛铛两下,像极了悬挂在屋檐下的清水铃。 “你用过了么?”沈怀霜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钟煜面对面坐着,蓦地抬头,刚才的气氛细水长流,实在安静,他从那种氛围中抽身出来,一时间没缓过来。 沈怀霜唤了陈叔,又要了几样小菜。 素色的长袍拖在石桌上,他递了碗盏过去,同钟煜心平气和地在庭院里用完了这一顿早点。 陈叔就这样看着两人,从最初的尴尬不适,到习惯了府邸里多了这么一个少年。 沈怀霜平时看到钟煜在府邸干活也没说什么,从后厨离去时,却是在集市上买了不少钟煜去崐仑用的东西。 他是一个万事不挂怀的人,两人从前的细小碰擦、纠葛,他不在意。 因此都在这府邸里一笔勾销。 真到了离去这一日。 府邸内众人都出来送行,钟煜接过陈叔手里两人的行囊,他负着轻装,背上背着一把崭新的剑。他背影高挑,漆黑束腰勾勒出劲腰,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即将远行的剑客。 众人和沈怀霜虽然共事了几月,感情却颇深,十分不舍。 来人送他到了门口,沈怀霜扶住马车的木舆,身下衣摆层叠,前几日才下过一场春雨,泥水薄薄地积在地上,钟煜垂眸望了一眼,给他沈怀霜了一把力。 雪白的鞋尖凌空,轻松越过脚下淤泥。 沈怀霜的手撘在少年臂膀,少年微一用力,给他托了一把。 “上来。” 底下无人能看清少年是怎么上的马车,他翻身利落,化成一道黑影。 两人一齐上了车,对众人郑重告别一声,坐在光影明暗的车厢内。 车内,沈怀霜衣衫层叠,像在地上堆起青色的浪,他向来端庄,此刻正低头,细心地整理起衣领口、袖口、膝上的青衣。 沈怀霜:“你放在府邸里的玄铁,我请人在化虚境内做了一把剑,够你用上许久了。取个名字吧。” 那把剑朝钟煜递了过去,通体玄铁打造,乌沉沉的,剑鞘上银光如雪。 橘黄暖光随着车马移动,明明灭灭,勾勒过他如墨色般的身影上,橘黄与墨黑交接,像一条明亮的飘带落在少年怀间。 钟煜看了会儿,接过后,望着沈怀霜道:“就叫平生。” “先生,这个东西,我要给你。” 沈怀霜才抬头,手里落了块少年递来的腰牌。 这块牌饰被钟煜藏在衣襟之间,递到沈怀霜手里时,带着少年人的体温,温热的,像暖阳一样的热度。 正是天家皇子印。 沈怀霜摩挲腰牌上的纹路,疑惑道:“怎么把这个给我?” “在崐仑,大多以丹药、灵草、兵器交换。这些东西,先生为我花的心力不少。”钟煜顿了顿,“这枚腰牌如我今日许诺,来日数倍偿还先生。” 沈怀霜目光从腰牌上落去,长睫颤动。 系统隐蔽在沈怀霜识海里,也“咦”了一声。 那他当然不能说,钟煜这本小说后期,这东西曾经被人窃取过,反派深夜杀至皇城,钟煜一剑穿透他心,此后,他身边腰牌贴身收藏,连体己人都不肯给。 沈怀霜看了片刻,拾起腰牌,揣在袖中:“那我先替你收着。” 车夫叱了一声,伴随着一路马蹄声疾,一路往崐仑约定再见的地方驶去。 第10章 少年侠气 从大赵出发,两人一路至飞舟停泊的位置。 到了午后,飞舟启航,遥遥飞向天际,云海层叠,船桨穿过浓雾似的云,红日也仿佛近在眼前。 高处的风迎面而来,仿佛吹去一身疲惫。 方舟载着上千人,今日入门第一天,弟子都已换上了鸦青色的衣袍。 少年扎着高马尾,立在方舟的舷上,周围投向他的目光频频,眼神大多倾羡、欣赏。他站在一个青衣男子身侧,两人并立,均是人间少见的绝色,气质不同,互为映衬。 沈怀霜站在方舟前,吹着迎面而来的风,握着手里传音镜。 镜子里,掌门的脸有些疲态,似乎刚应付过十分棘手的事:“你怎么能不早说呢,原来这小子,这小子。哎……你不是说你不收徒的么?” 在宋掌门镜子里,两颗脑袋挨得很近,亮着眼看他,瞧着都很无辜。 沈怀霜无奈道:“事发突然,一言难尽,我也不想最后还是得带他来。” 钟煜接过话茬,他往镜子前一挡,对着掌门郑重开了口:“掌门,此事与先生无关。” 宋掌门看着钟煜,思绪蓦地断了,仔细瞧着他一会儿,只能半玩笑地骂道:“死小子。你的课业,你师尊为你花了很多心思。” 钟煜眼皮一跳,朝沈怀霜看去。 “子渊,此事等你回崐仑再说。”沈怀霜回视,“你先回避一下。” 钟煜又看了沈怀霜一眼,眼中不解,却是闻言退下。 沈怀霜:“崐仑入门的课程极佳,让他随同好一起学,他拜入谁的门下都由着他,无需喊我这一声师尊。” 宋掌门趁氛围轻松,顺杆子往上爬:“那你什么时候开坛授课?之前你云游出去,门内吵嚷许久了,崐仑捉妖、去幻境的大事终于可以丢给你了。” 论道天下各处都有,凡是修真必然避不开这回事。 沈怀霜苦笑了下:“等我回来再说。” 崐仑门内授课,体量繁杂。 炼丹、画符、锻器、论道均有。 崐仑这四位元老,也是除亲传弟子外,亲自开坛授课。 沈怀霜和掌门家长里短地说完,手里传音镜变成了一面寻常的镜子,他正要收传音镜,镜子里,又看到钟煜站在他身后三丈开外的位置。 钟煜手里拿着一本书,朝沈怀霜递来道:“崐仑弟子会下山除妖,符箓绘制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先生指教。” 沈怀霜面色一松,钟煜学东西倒是自觉。 他匆匆将符箓书翻了一遍,东西倒是适宜,不至于晦涩。不过钟煜在寻常纸上画的东西…… 画得是很好。 但出笔太过凌厉,符箓错杂,有几分狂乱之相。 稍有偏差,符箓驱邪的都可能变得召邪。 这画法不太行,是谁给他启过蒙? 狼顾之徒 第14节 沈怀霜带钟煜去了自己的舱内。 他展开书册,从乾坤袖中,取空白符箓,笔墨。 大赵灵气是少,崐仑灵气虽不必九州大陆,却也充盈了不少。 笔尖在一张黄色符箓上淌过,走笔流畅,朱砂的红色浓得饱满。 沈怀霜画好了一张符箓,将笔墨递与钟煜:“我教你这个口诀。写时凝神静心,心中默念。平日不可以随意绘制,还是如从前那般,不贪多,贵在精练。” 钟煜手下,符箓长有九寸,宽约三指,黄色的符箓上,朱笔一道道流畅地画下。 “画符的符纸,不同颜色有不同的画法,朱色以朱砂为佳,符纸不可乱用,务必牢记。寻常人第一道符大多求平安,你这第一道是驱邪符。”沈怀霜定睛一看,淡淡笑了笑,“倒确实是你会绘制的符箓。” 钟煜放笔的动作用力了一分,他抬起眼皮看了眼沈怀霜。 沈怀霜垂下眸子,面容清秀,开口说要领时不疾不徐,眼底分明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却又不使人觉得难以亲近。 钟煜望了会儿,又低头,写了下去。 两人不过写下三张,方舟忽然减速。 钟煜提笔停顿,抬头向屋外看去,流云静止,舒卷飘散。 今日素心也在船上,一身青衣飘拂,款步而来。 素心对两人抱了一拳:“门内师伯收到半途一位道友的讯号,央求我们捎带他们一程,他们飞舟半途遭妖物侵袭,所以才停了下来。萧师弟已接应了,还请师叔去舱内一看。” 沈怀霜点了点头,又看了钟煜一眼:“我去瞧瞧。” 崐仑飞舟的门上都印了镇妖的纹,本就是一道屏障。 一些弟子忍不住好奇,原本在房内休息,也探出头来。 钟煜等了沈怀霜许久,等待之余,船上忽然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这声音凄惶,紧接着是男子边嚎叫边奔跑的嘶吼。 钟煜即刻起身,飞奔至甲板前。 底下,小舟甲板上一片空旷,锅炉房内叮叮当当,伴随着铁楸倒地,脚步在木板上杂乱奔跑之声,暗红色的影子猛然从锅炉房内蹿出。 弟子在船板上爬到一半,惊闻身后变化,不由嚎啕大哭。 船舱上的铁索被徐徐拉回,铁索尽头,几个少年,手背青筋凸起,奋力拉着。 无数赤鬼从船舱锅炉室内倾泻而出,睁眼时,黑白分明,密密麻麻的一片。 素心大惊:“萧师弟还在下面!” 钟煜眼瞳微收。 他身侧有少年握着长弓,紧紧攥着弓弦,发呆傻愣。 “给我。” 钟煜敛眉,推了那少年一下,握住他手里的弓箭。 他取了与沈怀霜才写的符箓,搭在箭镞之上,呼吸间,胸膛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都要从心口蹦出,他放完那一张符箓,手已不可遏止地颤抖着。 可这颤抖却不是紧张。 是兴奋后的悸动。 钟煜压下那一点悸动,闭起一只眼,目光凛冽地盯着船板上的赤鬼。 他右臂曾经断过,肌肉细微地震颤,身下连同这艘船一起摇摇晃晃地不稳。可当他看清那只赤鬼的刹那,天地间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群红色的影子,异常清晰,那么平稳。 一支破云的箭穿过了云层,箭镞搭载着封魔的符箓。这支箭通身乌黑,箭头泛光,形制基础,却力道极大,如有百步穿杨之力。 符箓与魔物相触,青色烈火烧起,燎原般,从头到脚燃尽那群妖物。 铁索被彻底拉起,沉重的木板“吱呀”一声,密密麻麻的赤鬼嘶吼声中,一只赤鬼突然上船。 男弟子吓得包袱也不要了,脚蹬着地板,就要往船板尽头跑,哪想他被长袍绊了脚,一下子跌落地面。 他在地上扑腾,后腿却被赤鬼紧紧拖住。 一道剑光忽至,如同绝对让人定心的存在。 赤鬼头颅贯穿,那名弟子被死去的赤鬼半抱着,面对着那张血盆大口,手被钟煜一抓,整个人就被拎了过去。 沈怀霜如浴血而来,他身至甲板,面沉似水,浮现出从未见过的厉色。右手食指往剑刃上一割,鲜血从指尖流淌,指尖虚空而点。 他以手捏诀,口中振振,衣袍翻飞,笔画自中间始,一道纵如人长,横如人宽的巨大符箓在空中浮现。 白光在红符后亮起,咒语化形,成群赤鬼瞬间从铁索纷纷坠下。 沈怀霜翻身下了飞舟,置封妖鼎于指尖,金鼎三足而立,金光骤然乍现,当空而罩,耀眼的光束兜住了整个小舟,黄色小篆符文环绕,如宝瓶吸纳,收赤鬼入鼎。 逃过一劫的弟子在飞船上自上往下看,战战兢兢,寒毛竖起,不敢发言。 萧丹身下一地碎肢和血肉,尚见呼吸。 他身上有法器护身,带着他从尸堆里滚落。暗红混杂黄黑色的东西一片,秽物消化程度不一,情况最严重的,竟只剩下了一滩血水和一块来不及消化的髌骨。 森森白骨,见之触目。 有弟子被这场面全然恶心到了,捂着嘴,当场吐了出来。 钟煜放了手中的弓,接过沈怀霜背来的萧丹。 沈怀霜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船上有素心帮衬,他挥去了剑尖上的血迹,以剑尖点地,剑尖一点灵气亮起,落地便成一个黑褐色的痕迹,痕迹上下错杂,似花枝,形状曲折,弯弯绕绕中见对称美态。 极其巨大的圆阵落在飞舟上。 修道之士亲绘的护身大阵,可保众人平安。倘若再生异变,妖物在飞船上也是寸步难行。 落下这大阵,沈怀霜才往钟煜所在的房间走去。 一入门,萧丹躺在房间的床上,钟煜坐在床边的凳上,他见沈怀霜来了,起身,迎了过去。 沈怀霜一边走一边道:“你做得很好,早前多亏你应变。” 钟煜作揖的动作行了一半,看到沈怀霜衣上的血迹,怔了一下。 沈怀霜点点头,颦起眉心:“如今萧丹情况怎样了?” 片刻钟煜回神,肃道:“飞舟上并无医宗弟子,萧师兄如先生所见,人已醒来,却几乎不能言语。” 沈怀霜松下颦起的眉心,乌发后的银丝发带擦过他下巴,他垂着眸子,在萧丹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萧丹的脉搏。 赤鬼不如寻常魔物,擅伪,喜食人魂魄。 萧丹命是捡回来了,可情况不见好。 沈怀霜肃道:“得快些送回门内。” 钟煜看出了沈怀霜所想,又问:“先生。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护好自己即可,这个给你。”沈怀霜道,“从前在皇城,我总觉得护身玉用不到,飞舟上的弟子都是修仙之人,门内都有庇护。现下它可以派上用场了。” 沈怀霜从袖中取出一枚勾玉。 暖黄的玉悬在半空,形状如月牙,尾端系着棕绳,日光下,白玉泛着一圈光。 钟煜他本不是开朗的人,瞧见那勾玉,眉宇舒展,深邃眉峰下的眼睛流转,满是沉沉的黑。 他敛了神情,伸手,像在触及至贵之物,从沈怀霜手上郑重地取了下来。 钟煜道:“多谢先生。” 沈怀霜略感诧异。 其实这种玉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什。从前玄清门弟子镇妖,每人都会佩戴一个防身。 这种防身玉的玉种和水头并没有任何讲究,真正有用的不过是玉上所刻的防身符。自然也有仙家大派为体现气派或体现对小辈的垂爱,会特意挑了种水好的玉,给嫡系佩以帝王绿翡翠,色正且浓,见身份即知宠爱。 沈怀霜对配饰的好与坏没什么感觉,可钟煜是皇子,什么样的珍奇宝物不曾看过。 玄清门的玉是沈怀霜师父,赢了玉山老头棋开开心心骗来的。玉山老头抠门,棋品又差,面上虽是答应供玉,可供的玉质都一般。 见钟煜佩戴得仔细,他只道他新鲜好奇了。 沈怀霜嘴角淡淡勾起:“不谢。” 第11章 丝缠 甲板上,风波已止,少年人虽心有余悸,一旦被新鲜感冲击,话反倒多了起来。 舱门推了开来。 “谢师叔救命之恩!” 弟子与素心同辈,见沈怀霜出来,眼露激动,目光仰慕。 沈怀霜伸手拖住张永望。 他端详片刻,认出了这是在飞舟上被赤鬼缠身的弟子。 不仅是他,周围弟子均是如此,眼中含光,敬畏又心生羡色。 众人反应热烈,见沈怀霜好亲近,如同开了话匣子。 有人看到他身后更完衣的沈怀霜,伸长脖子问:“师叔长剑甚是凌厉,这佩剑叫什么名字?” 沈怀霜听到旁人问他那把剑的名字,顿了一下,道:“这把剑的剑名叫无量。” 所谓无量,慈、悲、喜、舍──四无量定,慈悲心,救苦难,予快乐 ,见众人脱苦难而乐,是为无量。 钟煜望向沈怀霜背上的剑。 为什么沈怀霜会给剑取这个名字。 他头一回生了好奇,多望了一会儿。 目光偏转,他身边两个已入崐仑门的弟子,交流了两句,攥着腰间的镂空玉璧晃了两下。 素心转过身来,她平时都板着一张脸,容姿姣好,却总如高山雪莲,如今与众人一说笑,倒似这雪莲有了人间颜色。 钟煜站在船头,黑衣飘摇,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目光落在素心衣摆上的青玉璧上,却是一顿。 狼顾之徒 第15节 随后,他挪动视线,望向了别的崐仑弟子上。 众人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一块青玉璧,玉璧镂空,坠着白丝,中间有五颗白玉珠。 无论是玉璧还是玉珠,玉质剔透。 和他脖子上的那枚勾玉完全不一样。 钟煜瞧得专注。 他捏起颈中那枚勾玉,低头看了一眼。 可沈怀霜给他的,不是崐仑的玉么? 怎么会不一样。 钟煜微偏过头,眉头微皱。 “先生。你送我的佩玉不是崐仑的么?” “还是说入门以后,佩饰会不一样?” 沈怀霜本沉默听着众人闲聊,听到钟煜唤他,一张脸才转过去一半,话语入耳,他心底微麻了一下。 这玉是玄清门的东西,当时情况紧急,他怎么就给忘了。 沈怀霜那双眼睛向来古井无波,此刻却如投了块石子进去。 钟煜长睫轻颤,一时也怔住:“可是唐突先生了?” 短暂沉默后,沈怀霜摇了摇头,低吟道:“这玉是我在外游历时所得,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收下的了。” “你就把它当做师门的第一件礼物吧。” 钟煜触着脖子上的玉佩。勾玉卡在他指节,摸得整块玉在掌心发热,却不肯放开。 他捏着那块玉,掌心朝里收拢。 这一块勾玉,却如弥补了他一个遥远的过去。 从来只有他茕茕孑立,哪有师门。 师门…… 钟煜如想着什么,他一直等到天际变得橙黄,染上了橘色,交错着夕阳的血红。 沈怀霜在传音镜中又给掌门留了讯,把萧丹交给两位御剑而来的李师叔,再回自己房内时,天色近晚,晚霞赤红。 他推开木门,门后却不是一片昏暗。桌上那盏油灯点燃,豆大的灯火翕动着,铺满暖黄的烛色。 钟煜收着放在掌心的金疮药,指节把玩,抬眸望了过来。 沈怀霜诧异了片刻,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无量剑,眼底好像一潭清泉,望过去时,潭水像是微晃了一下:“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良久,钟煜微微启口。 他像笃定一个主意,又道:“先生,我带了金疮药,你手上的伤可否让我瞧瞧?” 沈怀霜解下背上佩剑,收了食指上的创口:“药我自己来上就行。” 钟煜收紧掌中的药罐:“我手清洗过,纱布也带上了,会比先生自己上药方便些。” 沈怀霜对着钟煜坐下。 桌上,一角天青色衣衫掀起。 修长的指节放在桌上,指尖朝上,朝钟煜递去。 红褐色的疤凝着残余的血迹,白皙指腹上,伤口深度不浅。 沈怀霜:“其实也不用上药,伤口已经结了痂,过两日便好了。” 在沈怀霜要收手时,少年伸手覆住他的指节。 巾帕拭去指尖上的血迹,伤口抹了药,化开一道温润的触感。 沈怀霜手腕微缩了一下。 钟煜当即抬头看去,问道:“先生疼么?” 沈怀霜:“你上药动作不重,怎么会疼。” 沈怀霜五感极其敏锐,如今伤口已结了痂,只觉得痒。 这点痒在指尖放大,他忍了许久,熬到药膏上了最后一层,指尖缩了一下,收回时,手腕又被少年摁住。 纱布长长拖曳,穿过两人指缝。 指尖上缠绕过纱布,穿绕在沈怀霜白皙的指节上,一层层往下,裹到食指第二个指节。 裂帛声传来。 钟煜用小刀利落割了布料,又低眉,系紧了尾结。 系统见此叹道:“原来这就是养徒弟的好处。” 沈怀霜和系统对答自若:“你是来说崐仑的剧情么?” 系统咳嗽一声:“帝师线五年,你提前走崐仑剧情了。原著有几个剧情线必须走,论道大会,永绥国,璇玑阁,还有委派弟子捉妖任务。” 系统把魔改玩得明明白白,继续人间清醒道:“谨慎原著剧情天坑虐点,尽量避免它祸害到你头上。” 系统又峰回路转:“不过好消息是小气运对你好感度从负到正了。” 沈怀霜不解:“什么意思?” 系统微妙一笑:“意思就是,他现在对你很尊师重道。” 沈怀霜无奈点了点眉心。 天际变得橙黄,染上了橘色,交错着夕阳的血红。 飞舟驶出那片极其漆黑的区域,天色渐渐明朗了起来,划过一片云雾浓密的地方,宛如划过碧波。 房间内照入一片明亮的光,斜角似的,打在沈怀霜如雪的衣摆和钟煜的足边。 碧空如洗,方舟在天色与日光之间划过。 仙雾缭绕,长瀑飞泄。 飞舟上弟子纷纷跑向船舱外,探头朝下看去。 崐仑地处中原青州边际,居于高山之巅,藤萝仙草汇聚。 丹药房位于山腰中部,房顶如炉鼎,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书阁上群鸟飞过,仙鹤长鸣,载着归去的弟子遥遥飞回崐仑。 飞舟破了禁制,驶入其中。 这是一处没有灵根的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钟煜饶是见多识广,耳畔风声呼啸而过,景色流转,碧绿全然映入眼底。 他看了很久,抬头,对上了沈怀霜那双清明的双眸。 沈怀霜眼底眸色平静,开口问:“到崐仑了。” 钟煜收回目光。 他知道,沈怀霜并不是圆滑世故之人。 人有所图,往往都需要代价,人越不需要对方做什么,这东西的代价往往越大。 皇城中他看透了人情世故,见惯了扮笑脸、假面孔。 那地方就像一处染缸,在里面泡久了,人心也渐渐染上了黑色。 可沈怀霜好像没要什么,带他从大赵离开,达成了他的所求。 钟煜垂下眸,放开了自己紧握的手:“先生,我想出去看看。” 沈怀霜收回了落在钟煜手上的视线。 他久居高山,掌管崐仑门派许久,在掌门岁月里,不曾缺过什么东西。 想要的东西,他会得到。 给旁人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剑身流光,室内寒光乍现,比日光更盛。 无量剑随沈怀霜召唤而出,化作两人能行的大小,停留在半空。 沈怀霜朝钟煜伸手,道:“走,我带你四下转转。” 崐仑是个大门派。 别有洞天,青瓦白墙。清流环绕群山,山腰有学堂、武场,白鸟飞越山巅,又往高处。 沈怀霜在半空御剑朝下看去时,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整座山头的宽阔。 从前他在的玄清门隐于高山。 门内也不过那么几个地方。 柴房、医馆、丹房,元白道人嫌会客麻烦,干脆连门厅都不设置。 他平时和弟子读经书的地方见老友,蒲团摆在地上,弄张木桌、泡两杯茶就能见人。 “药房离武场很近,都在山腰。” “入门后,弟子都能去幻境,幻境丹草、矿石不少。” “崐仑地界附近有妖兽、邪祟作祟,弟子也需下山。不过这些都是筑基以后的事。” 沈怀霜一一解释毕,又听钟煜问:“筑基前,门内弟子能做什么?” “修炼,直到能突破筑基为止。”沈怀霜道。 飞剑载着两人划了大圈,极速俯冲,比飞鸟还快,如同化身一道白光。 钟煜不想沈怀霜为人稳重,御剑的速度却比任何一个修士迅捷。 灵气充沛,剑身载着两人,来势汹涌地带着两人,又在颠簸后飞上更高处。 脚下是凌空万丈,低头看上一眼,大有摇摇欲坠感。 沈怀霜的面色如常,迎风猎猎,乌黑的青丝与他发后飘带飘荡而去,衣袖翻飞,察觉到一道视线聚焦在自己面上,他回头看去,对上钟煜的目光。 狼顾之徒 第16节 少年马尾飘荡,随风而去,抱着臂膀。面上不露惧色,手搭在黑衣上。 钟煜本想着筑基一事,眼前陡然落了道视线,眉心一动。黑衣上的手攥了攥褶皱。 钟煜目光逡巡,长睫如鸦羽眨动,撩过小痣。 他指尖动了动,只道:“先生,筑基要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修道一事,哪怕真的有灵根,天赋不足,筑基就是一道天堑。” 两人在半空荡漾一下。 钟煜气息不稳,却是下意识伸手,拉了沈怀霜一下。 他的手分明隔着衣物,钟煜觉得自己手中像触及了块温玉,握久了,仍有凉感。 “先生怎么能笃定如此。”钟煜很快撇下那不经意的动作,面色不改,眸色如点墨般沉沉道,“我如今已年过十七,寻常修道筑基者都是从幼年开始,十五炼气学筑基,快则十六有成,慢则便如先生所说。我就真的来得及么。” 沈怀霜弄明白钟煜这毛病了,道:“一切就从今日开始。” 钟煜耳畔风声猎猎,如他十五那年站在仙门山脚下,见自己头顶上有人御剑飞过。 他如当年那样,平静地抬头看着。 “何况筑基只是第一道门槛,再后面还有金丹,元婴,不急这一时。” “那么先生呢?”钟煜目光缓缓落在沈怀霜面上,心底如日光照进深井,“你修为在多少。” 沈怀霜笑了下:“秘密。” 钟煜一顿,像是没反应过来:“秘密?” 第12章 空山新雨 秘密? 为什么是秘密? 钟煜对上了沈怀霜眼睛,他微微一怔,头脑空白了一瞬。 沈怀霜嘴角的那一抹笑很淡,长身玉立,衣袖飘荡,眉眼间的淡漠化去,像融在春光里,面容愈发显得清润舒朗。 沈怀霜带钟煜下了飞剑,负手朝前走去,又回首望了眼:“等你什么时候能看破旁人修为了,我就告知一二。” 少年黑衣飘荡,劲瘦腰身上的佩带乘风荡漾,遥遥地拍打着,发出猎猎声响。 钟煜又望了一会儿,道:“好。” 崐仑山崖下,弟子三两成群汇聚,谈及今日可以回崐仑晚些,又免了一日课业。 草丛窸窣,一只肥硕的橘猫踮着脚尖,蹿了出来。 “背靠师叔好乘凉。”系统笑眯眯地走在沈怀霜腿边,抬起前爪,舔了舔,旁人听不见它传音,回首又乐呵呵道,“你高兴见到我么?” 沈怀霜:“还可以。” 橘猫系统抬头。 他缓缓滑了下去,下巴蹭在了鞋面上:“和你商量个事呗。到了崐仑,名义上我是你灵宠,但你住的听山居太冷了。你能清修,我却不能,就别带我去了。” 听山居位于崐仑山之巅,白云环绕,山崖峭壁,四周唯有薄雾萦绕,青柏相依。 沈怀霜点头:“行。” 橘猫系统一笑:“那小气运呢?” 沈怀霜:“我没打算带他。” 系统懵逼,挠了挠头,试图弄清醒自己:“我真奇了怪了,这可和寻常师徒相处不一样啊,你住听山居,有两间屋子,不应该带他在身边么?” 沈怀霜:“他入崐仑前心意已定,他又非诚心拜我为师,我如果拘着他和我的师徒身份,那崐仑和大赵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耳朵朝后撇,还在回味那番话。 不过也是,要不要学生是人家的事,反正最后沈怀霜是为了自己修道飞升,碍着他什么。 三人对话之余,钟煜在不远处一直望着沈怀霜的方向,目光盯着二人一猫,像是犹豫着要过去说些什么,他看到那只橘猫,下意识皱了下眉。 沈怀霜说时从容自若,聊完那番话,他背过身,往山阶而去,青衣在一片苍翠的绿林中渐行渐远,变成了长如一尺长的身影。 钟煜一愣,提步要往前走去。 有人遥遥从前厅下来,这位也算仙风道骨的少年,玉冠束发,飘飘而来,周围均是慕光。 少年道:“掌门请钟师弟去前厅一趟。” 钟煜只道:“掌门只单要见我一人?”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沈怀霜,又道:“我先生呢?” 那少年眉头一动,缓缓摇了摇头:“掌门没说这个。” 话落,存在钟煜心口的一个猜测变得愈发明显。越是回想,钟煜越是觉得自己头脑发热。 他面上面色虽是不改,依旧沉稳、不动如山,可这年纪的少年哪里藏得住心事,一慌张,动作显露无疑。 钟煜环顾四周一圈,目光微微茫然。 系统觑着钟煜,荡了荡猫尾,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过去道:“你先生他上山去了,飞舟上魔物突然入侵,他至少得忙一阵子。” 钟煜低头,迎上系统的目光。 系统又晃了晃尾巴,昂起橘黄色的猫脸,笑眯眯道:“他为了照顾你在崐仑的日子,都没要你跟着他学。所以飞舟上他说的,你明白了吗?” “他要你,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用跟着他。” 钟煜听完,后退两步。他利落地转过身,心中却如一锤砸落,别过身边人,从人群相反的方向离开。 马尾上的发带拍打过他的背后,一下一下跃起。 长靴迈步穿梭在山阶上,踩过台阶,发力往上跑。 钟煜背后起了薄汗,却不带喘一口气,到去前厅的岔路口,又直行而去。 越往高处登,越见僻静。 绿林幽深,薄雾氤氲,凉意飘散在脚边,耳边已能闻冷泉叮咚,孤鹤长鸣之音。 他不曾想过会有与沈怀霜同住的机会,若是能让他离了皇城,换他睡崐仑的柴房也是肯的。 只是他没想到沈怀霜居然由着他留在山下。 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脖颈上玉佩随着动作起伏,那点沉沉像被在火里灼烧过,浸得钟煜生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焦灼。 山门路上,石阶爬满青苔。 又是同一段路,沈怀霜负手,台阶踏得毫不费劲,周遭景致很好,一路登高远去,身后喧闹声渐止,耳畔仅余呼啸山风,鼻息间尽是草木香。 “先生!” 沈怀霜听到后面脚步声,回头看了过去。 山阶上,离他十步远,少年面带焦急,目光灼灼,一对眼如澄黄的烛火,在他脸上要烫出个所以然。 山风吹过,裹挟着绿叶,卷起一角沾血的衣摆。 褐色血迹卷过沈怀霜的指尖。 沈怀霜低头看向钟煜,一时间甚感意外,甚至只想到问:“你没去找掌门,怎么想到来寻我了。” 钟煜心上如重重锤了一下,没有往正面答,只抬头看向他:“先生不介意我入谁门么?” 沈怀霜平心静气道:“我带你来崐仑,是为历练,到底入谁的门派,不必顾虑你我的关系,决断在你。” 钟煜昂首,迎风不动,马尾微晃:“可先生……” 丛林间,枝桠晃动,荡开一片绿波。 钟煜神色颓然,气压沉沉,踏着山阶上,不再往前。 峰林中,那一身鸦青,与沈怀霜那一点白相对。 衣摆随风而动,又飘到沈怀霜手上,指腹擦过,触之粗糙。他伸手捻了捻青衣,在风过时松开,看着钟煜沉默,眼中一瞬暗下了火。 拜入崐仑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拜入沈怀霜门下,就跟着他学。 可沈怀霜的意思却像是堵了条路在他前面,叫他开不了这个口。就好像,他摒除了原来的那层身份,并不会被沈怀霜所选择。 薄雾缭绕,如雪一般,覆盖了山头,冷意爬上了钟煜的脊背,颓然悄悄爬上心头,可就在感到颓唐时,他把这股冷劲直接掐灭。 钟煜压下心中灼意:“我还能来见先生么。” “不是丢下不管你了。”沈怀霜眉头一动,解释道,“你想学,得了空我会去山下找你。” 钟煜微吸两口气,薄唇开合两下,不再说话了。 只余心脏在心口跳动。 沈怀霜背对着钟煜,颔首别过。 他负手,一路上了更高的山阶。 临山头近了,石砖上青苔越发幽深。 石阶光滑平整,此地罕为人至,犹如身处云顶之上。 竹屋近在眼前,门前院子里放着石桌,桌边倚着古柏,冷泉如寒潭,入目皆是山石峭壁,而往山崖下望去,有一处冷泉。长瀑如缎,倾泻而下,水珠飞溅。 到了听山居,沈怀霜先找到了闭关的洞府。 入了那洞府石室内,仅余漆黑一片,什么声音都变得异常明晰,他盘坐石块上,万物陈设消散,只剩下了苍茫天地,仿佛天地只剩下了他一人。 在灵气环绕之下,金丹焕发生机。 沈怀霜心无旁骛地入定,一敛息凝神就是已整改白日,转瞬已是夜深。 他修道逾百年,其中七十多年都在苦修闭关。凡修炼的法子,入定,闭关,挥砍,雷打不动,日日践行。 从前师兄弟在山上寂寞,元白道人下山捉妖,一去去了半日,几人无聊总会想法子偷溜下山玩乐,然而次次都喊沈怀霜,却又次次被婉拒。 狼顾之徒 第17节 束发的沈怀霜还未到十五,面容清秀俊朗,摇头婉拒。师兄弟也不觉得他古板,反在回来时,偷偷带兔子灯笼、糖葫芦串给他。 许多次他们都被回来的师父逮个正着。 元白道人却只会顺走他们带来的油鸡或是酱鸭腿。他从来没有罚过他们。 元白道人含笑走时,卧着床铺,就床头的沈怀霜说,大道所成,机遇难遇,天赋难得,数十年如一日更不可求。 “怀霜,此道唯你能成。” 苍老沉稳声渐渐远了。 沈怀霜推了洞府的门出去,盯着凝上露气的松柏,看了很久,广袖翻飞,恍如天人。 眼前云海茫茫,萤火虫飞舞,师父的话犹在耳畔。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看着薄雾飘散了,又聚拢,想着已故的人,心口微微一堵,却又没那么难过。 修无情道有一好处,断情绝爱让人活得无滋无味,却恰恰能隔绝伤心,沈怀霜送走了玄清门很多很多的人,心境无甚起伏,也不能说他只是死生看淡。 树梢上薄雾缭绕,一滴露水不堪其负,压弯了枝条。 沈怀霜又盯着树梢看了一会儿,才觉袖子里的传音镜微烫,他伸出手,拿来一看,镜子里,宋掌门给他留了三句话。 他一条条看着,看到最后一行,又感诧异。 第一二句是:你什么时候开坛授业?找班学生给你带带? 最后一句:你学生哄住了那三人,说三个月后同寻常弟子一样,拜师入门,这下彻底坏了,那三人更喜欢他了,怎么办? 沈怀霜没想到钟煜竟会是这样。 他回了消息过去。 师兄宽心。 不着急份外事,三月后见分晓。 钟煜回绝了那三名长老的消息在寻常学生间炸开。 大通铺内,几个弟子在饭桌边围成一团,面面相觑,小声探讨。 张永望拿着打水的竹瓶,坐在通铺内,一点也不为外物所扰,一股脑倒水进了泡脚盆。 他满脑子都是这两天破到一半的八卦谜题,苦思冥想之际,刚好又在传讯镜上得知了沈怀霜开坛授课的消息,心底被这件事一搅合,又是激动又是苦恼,分神的功夫,他刚伸脚进了盆里,被水烫得面红耳赤,“啊”地大叫一声。 “嗒!”一点水花飞溅,差点落在一双黑靴前,所幸穿这鞋的人反应很快,停了一步。 张永望抬头看去,正见钟煜面色凝重地回来,脱了自己外衣,坐在椅上,像是凝神想着什么事。 夜色都像覆盖在他身上,沉沉的。 同住的人正八卦着钟煜的事,撞见当事人回来,缄口出去。 张永望隐约知道了些钟煜的身份,却没往心里去。 张永望挨烫泡脚,边擦剑,边嘱咐道:“明日择课。早到早得,听我几句。” 钟煜望了过来,那双眼一亮一暗,眼下那颗痣被这目光映亮了一瞬,像是颗黑曜石。 娘的。张永望望了眼想,这小子模样生得真好。哎,崐仑的师姐师妹都要被他抢走了。 他正经地咳嗽一声,继续道:“师弟,听师兄一句劝,别一时脑热,选医宗的课。” 张永望两手张开,比划了一下三尺的距离:“书厚,结课时运气不好遇到长老,连考察的范畴也无。” “那选谁的课最好?”这时候像个石人的钟煜开口说了话,声音沙哑。 张永望探身过去:“嗯?难道你不想选小师叔?” 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子落了井,钟煜心头被激起了一层水花,打碎了他僵硬的沉顿。 第13章 子渊做得到么 早前弟子窃窃私语的也正是此事。 他们已初步得出结论,医宗的课最不可选,除非是门内弟子,否则无异于给自己添堵。 好课要抢。速抢。吃奶一样地抢。 否则堵上加堵,小堵会变成窜了把火的大堵,能恼得人捂胸口,气得人下不了床。 沈怀霜的课倒是让他们吃不准,是学还是不学。 唯恐尊上为人宽厚,课业却冷不防给人一个不过。 张永望:“除了掌门师尊不开课,其余在崐仑的几位前辈都会开坛授课,小师叔游历归来,除了与李师叔镇压大妖,却也会亲自下场教习捉妖。只不过,这考核尤其难过。” 钟煜听得仔细,偏过头去望张永望。这目光望得张永望心里毛毛的,说不清那目光里头的晦明与锋芒。 张永望放宽心,又叮嘱了一会儿:“明日我们早些去榜上登名,不多时,璇玑阁的谈玄论道会就开了,小师叔这段时日会亲自授课,我们先去瞧瞧。” 钟煜垂下眼:“明日晨起我叫你。” 张永望回了钟煜一个痛快的裹被声:“一言为定。” 夜色从木门前汇聚,像潮水,流淌着铺满了一地。 钟煜盯着足尖前的那点月光,那点令他觉得不安稳又漂浮的感觉,因为那几句嘱托,回归了平衡。 事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好,但听旁人提起沈怀霜三字,遥远而朴拙的感觉,一瞬间把他拉了回来。 他还有三个月时间。 钟煜拿着木盆,去了澡堂,他不喜欢人流拥挤的地方,也不希望身上留着脏污。 澡堂里水汽氤氲,脚下到处都是横流的水,钟煜避开打闹的那群人,寻了处无人的角落,淋上了热水。 他长年习武,皮肤虽白却不是过分白净,身上练得刚好,介于精瘦和匀称之间。 腹部和小臂肌理流畅,藏着生机,右臂肩头却赫然横着一条狰狞的疤,正是剑刃状的旧伤。 钟煜擦拭完,裹了衣服穿上。 他边绑头发,边回了通铺,来时没注意其中陈设,仔细看,才看到八张一模一样的床并放,床上铺着寻常棉被,靠着一个凳子,两张饭桌居然和床放在一起。 屋子里有混合被褥、油花、木头的味道。 张永望已经睡下了,呼吸声阵阵。 钟煜看了会儿,眉头竟也没皱,坐在床头,拿起收在掌心的那枚勾玉,就这月光,看了一会儿。 昏暗夜色里,勾玉的边缘渡着一层薄光,躺在掌心,久触生温。 他又收起挂好在脖子上,盖着棉被躺下了。 就这样过了崐仑的第一夜。 次日清晨,沈怀霜推门从屋子里出来,身上还是那一身干干净净的道袍,发冠一丝不苟地梳理起来。 晨时露水未散,凝在绿草上,映着远去的青衣人。 早上,沈怀霜已被传音镜里的宋掌门催促了几遍,得知璇玑阁有谈玄论道的邀请。 他一路下山,握着传音镜站在宋掌门身侧,干净齐整地一立,场景好几道目光被他吸引了过去。 钟煜立在台下,很早就在告板上写了他和张永望的名字,偶然抬头朝席上看去。 白日晃晃,沈怀霜笑时风轻云淡,如叶下滑落的朝露。 钟煜原本手里拿着笔,此时整个人没动静了。他看了足足有好几刻,收神时,留意到周围有相同的目光,心中有些不知味。 张永望被淹没在人群之后,举起手臂,被人越挤越远:“子渊!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钟煜听到声音回头,跨过人群去找他,很快带他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站稳,张永望从没得过这种待遇,捂着胸口不断喘,呛了一口:“你跑得可真快,一眨眼居然把名字都写好了。” 钟煜只问:“课业什么时候开讲。” 张永望展开手里破破烂烂的时辰表,对着已抢到的课业比较一番:“今天小师叔的谈玄心得就在一个时辰后。”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不止钟煜起了一层疙瘩反应,周围人都像嗅到味的狼,齐刷刷朝张永望看来。 “什么讲学论道。” “谈玄论道是璇玑阁大事,你想今年唇枪舌战吃亏输掉?” “不上课,一睹师叔风范也不亏啊。” 这课安排在午时开饭前一个时辰。这时辰弟子一般都在书阁温习,以待开饭。 台下张永望和钟煜并坐,万分没想到人数竟会越来越多。 讲坛高居于千人座前。 最上首放置着张木靠椅,木几下塞着金丝错银软垫,铜香炉静置,正待人打开。 底下弟子乌泱泱,倾慕的,凑热闹的。 咣,咣。 授课的银钟重重地撞响,众人才停住声音。 目光汇聚之下,台侧徐徐走出一个立冠的道人,风度斐然,他手上拿着一个焚香的银香勺,手指白净,银勺泛光,比银勺更惹眼的却是那半张面容,眼如明镜,从容不迫。 沈怀霜落了座,平心静气往台下望了眼,扣了扣香勺,燃起清心的香。 香勺“叮”的一声,如古刹敲响了清水铃,周围竟是声音也无。 沈怀霜徐徐开口道:“我这课上也不论师生,谈玄论道的目的不在于说服谁,今日第一课,至多是分享,诸位不如都说说如何看这'清谈'。” 底下响起了交接声。 有人忍不住,真就站了起来:“求师叔解惑,这清谈课是闲聊么?” 沈怀霜面带微笑:“口若悬河可以,言语争锋可以,但是清谈不是散聊,有诸位关心的道,也有生死,动静,圣人有情或无情。有辩驳,有你来我往,才有意趣。” 人又问:“师叔,若我将这清谈和辩驳,有何区别?” “清谈交流为重,求同存异才是真。”一问一答间。沈怀霜言语中气势如洪涛,全似不如他面上那般风轻云淡,“诸位可有听闻白马非马之辩?辩驳,要讲人话。通俗易懂。二要辩得有所方向,如拆解之姿,直击漏洞。” “清谈有辩驳,却非力压,必须争个输赢。意在辨伪存真。” 沈怀霜一一说着,面上看似随心所欲,内容却不松散,时不时抛一两个问题回去,台下那群学生就像被激起了千层浪,勾得兴致盎然,神色向往。 狼顾之徒 第18节 这第一堂课,无非是让人大体领略“清谈”。 自然,分享清谈不仅是为了那场论道会,修真虽要练道,人活世上却要靠一张嘴。 怎么说、会不会说,很重要。 沈怀霜这么说着,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有幸领略过某人说话的本事,这人会讲话,但一般耐不住太久,就会言语藏锋。 沈怀霜望向台下巡了一圈,离台八丈左右的位置,正瞧见了张极熟悉的面孔。那人的一双眼睛漆黑,近乎不可逼视。 钟煜手上勤快,已书写满了整整五页,此刻停了笔,抬头看去,眼神中像藏着将说未说的话。 沈怀霜微微一笑,挪开那道视线。 他在这里看到钟煜,好像有些出乎意料。 “我们继续。” “师叔,可否为我等解惑飞舟遇赤鬼一事?” 沈怀霜收敛笑意:“飞舟一事,有魔修盯上崐仑弟子的可能。” 众人呼吸一停。 世人都说修真界蛮荒,杀人夺宝,穷凶极恶大有强抢之徒。 魔修更是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 它这一道是反寻常修真的路数,和鬼道、修罗道截然不同。 后者只是修真路数凶险的正道。 前者多半是杀人夺舍,抢人修为的邪门外道,放着好好的修真路数不走。 夺舍阵法。 阎罗狱。 …… 这些都是魔修想出来的招数。 按理来说,他们不成事。 中原灵气复苏不久,少有元婴修士,更不论化神。 修道的人自己都还没弄清楚,这路数怎么走,遑论这魔修。 “魔修一事尚未盖棺定论,此事再议。”沈怀霜担忧弟子忧心太多,调转话头。 “诸位不妨就魔修一事辩驳。” 这堂课一个时辰,这点时间就算掰碎了,再细细地咂,对崐仑学子都不够用。落了堂,众人依旧意犹未尽,难得没急着离开,还在台下交头接耳。 沈怀霜握着传讯镜,出了正门,外头日光正好,白晃晃的,一出门竟需眯一眯眼,原本想着传讯镜里捉妖一事。 沈怀霜尚在适应日光,阳光刺目,眼前所见忽然黑了一下。 “师叔。” 听到钟煜喊他,沈怀霜抬起眼梢,回过头,反问:“你不喊我先生了?” 这一双眼朝钟煜看去,眼底清明消散了些许,晃了一圈水光。 钟煜莫名滞了一瞬,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原来的话乘风而去,待神魂归位了,才改口道:“先生。你在崐仑住得可好?” “你呢?在崐仑过得好不好?”沈怀霜适应了日头,徐徐抬头,笑了下,转过身,示意钟煜随行与他走一段,“我听闻你弃了入门择师的机会。” 如此距离闲谈,两人像是一对旧友。 但若较真算一算,他二人即使是朋友,也是忘年交。 钟煜放缓脚步,手摁在佩剑上。 天边白鹤长鸣,载着同与沈怀霜捉妖的李氏兄弟,飞过崐仑群山头。 话就在嘴边,讲说不说。 沈怀霜:“除去三大宗,崐仑还有很多旁系,炼器,铸灵,既然来这一趟,不如多出去走走瞧瞧,不拘泥所学是什么。你可有中意的门派?” 钟煜才走了两步,停下步伐。 沈怀霜看过去。 他与钟煜他停在台阶上,鸦青色黑衣与天青色淡袍相对。 “我想随先生同行。” 他抬头看向又长高了些的少年,恍然发现,哪怕仅过了这些日子,钟煜好像也比之前要高上一些。 沈怀霜不是没想过钟煜会说这话的可能,只是事先并不对此抱有预期,亲耳听到时未免诧异。 不知是具体哪件事触动了钟煜,让他笃定了如今的想法。他这开班授课的消息传递下去,教授的却是捉妖的诀窍。 刀光剑影下走过,流血,断骨也是常见事。 考核尤其难,起码都要在筑基以上。新弟子完全靠之前打的底,能在崐仑努力的时间最长不过三个月。 钟煜要入下门下,并不容易。 云鹤成排飞过,长长孤鸣,朝崐仑山头俯冲,如天边白云落地。 沈怀霜看着钟煜,应道:“这一道多歧途。拿出你当时入崐仑的劲头,可以一试。” “还有一个问题,我要问你。”沈怀霜又道。 “三个月筑基。” “子渊做得到么?” 第14章 书阁夜会 三个月筑基,做得到么? 这句话回旋在钟煜脑海里。 落了堂之后,他在演武场上停留很久,汗水顺着鼻尖往下落。 拉弓、射箭,挥剑、聚气。 这过程枯燥,周而复始。 那些贴着符箓的靶子都变得模糊,移动时如层叠的影子,只有靶心上的红色夺目,像要时刻流淌在地上的红。 钟煜墨黑色的武服被汗水浸湿, 剩下的学生零零散散,天边淡云聚散,快近夜时,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在洗脸的清泉旁。 水珠从竹管里面流淌,条条缕缕地落在手背上。 钟煜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掬水,不知道是清水,还是汗水都混在他面上,齐刷刷地往下巴上滴落。 大片水渍停留在喉结,他抬起臂膀,擦去之后,又对着清泉里的倒影紧了紧自己的头发。 少年旋身,收起了弓箭,又往书阁而去。 崐仑美名在外,一天课业也在仙门之中最为繁重。 偌大一个演武台齐齐站满弟子,马步一扎就是半个时辰,扎得稳就要挑着水继续扎。白日课业,符箓,经文,篆书,轮着上。 不过一月,弟子坐在成排的木凳上,乌泱泱近千人,横纵如长条步兵。 晌午,饭钟一响,新弟子跑得比兔崽子都快,一开始呸地丢掉的蓝底碗,如今抱在怀里“叭叭叭”地扒拉不断。八仙桌上,有弟子抽了筷子,刮了刮筷子上的灰,对同僚狐疑道:“咱这新入门的,真的都是从炼气开始的么?” “那什么,我才炼气二层,钟煜他都九层了!”他吃了两口饭,吃得嘴上都是米粒,啃了口肉,“怎么人比人差得比狗还多呢。” 有人冷哼一声,望着前方,眼底如冷光,又朝说话的弟子看去:“你问他什么,他一天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他似的。” 扒饭少年挠头:“长相那是生得俊俏,课业,我也问过他,我听不懂。” 许遥气堵:“你!” 许遥又要骂,忽然被身边人撞了一胳膊,他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钟煜坐在一张桌子上。 这饭食对他来说,也估计难以下咽,咀嚼两口,眉头都要皱两下,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着,手中拿着一本经文,持箸吃两口,背过一页,又翻下去。吃饭的间隙,他已读过一半篇幅。 察觉到凝视过来的目光,钟煜眼刀从书页前越过,与那名方才骂过他的许遥对视一眼,一眼犀利,不含恶意,却硬生生逼得对方挪开目光。 他又垂下眼,看了两眼经书。 筷子刮走了最后一粒米粒,钟煜拾了盘子起身。周围人目光看去,眼有慕光。 同龄人中,总有一批人会最早崭露头角。 若说同行之间半斤八两,难免会有比较、眼红之嫌。但如果有人一骑绝尘而去,哪怕没有刻意展露锋芒,在那光芒之下,同行之间的不服也会变成折服,会羡慕、也会仰望。 许遥拂了面子,压抑怒气,只喃喃道:“装什么,修真这行不就天资论,我有他这根骨,修为早比他高了。” 钟煜又望了眼,一眼瞥去。 许遥不敢对视。 钟煜没再理他了,揣了经书,下了百层的台阶,一心奔着往书阁去。 身后,素心赶忙叫住了他:“师弟,今日夜里,留值的师伯教我与你说,今日看书不能通宵。他怕提早锁门,你就无法回去了。” 钟煜:“有劳师姐。” 他即刻回了自己居处,草草收拾了两块炊饼,满满一水囊的水,炼气通了天地灵气,收入乾坤袖中,急急奔向崐仑的藏书阁。 崐仑书阁一共五层,遥遥望去,宝塔伫立,黑瓦层叠,挂有塔铃。 最上三层的书全是孤本和珍品,夜间不能进入。 最底下两层,一层以文部为主,二层才是武学。 而最底下一层,开辟了一间间小石室的静室。 钟煜入了静室,直接取了毛笔,一本《赤阳法》的炼气功,摊开早前老道在化虚境时给他的书册,一字一行地默背领会。口中喃喃,落笔比划。 狼顾之徒 第19节 他专注得很,一眼便入了其中。 周围弟子鲜少如此,其余大多在石室预备许久,铺展墨宝到恰当的位置,焚香点茶,以备入了这学习的定。 钟煜随拿随看,背不进新东西,就反复去读那些想得明白的东西。 他照着书册,运转脉息,大周天行至小周天,分明是练到第九层的功力,却迟迟卡在运功下去的一个穴位,仅差分毫就可进益。 如是几回,他心中焦急,一焦急,气息就乱了。 钟煜指尖搓动,握住领口那枚勾玉,反反复复琢磨着无字书上的功法。 书上小人左右推展,手势比划流畅。 他却难领会其中要义。 钟煜看得走了神,忽然想到书阁二楼的石磬。 这石磬他寻常想不到去碰,磬身宽广,从书阁门口长到尽头,上下十层,可以聆听从前修道者对道法的见解。 石磬内容大多生涩,修道者口音不一,却都是出自崐仑的名人。 钟煜思来想去,那一句“自在自由,自行常在”始终不明白,他揣着不如试试的想法,收了石室内的东西,上了二楼的书阁。 二楼窗门半开,漏着一点星光。 钟煜站定在与他同高的石磬前,探掌,往石磬上摸索去,指尖刚触及的刹那,却如见大道三千,周围书阁涤荡而去,霎时只余下他一人站在缥缈天地间,俯瞰苍茫云海。 天地宽广中,有青年道人大笑而来。 来人面容沉稳,眉头一挑,目光含笑,白衣微微飘拂,身材高挑秀雅,眉骨上有一颗痣,瞧着和沈怀霜年龄差异不大,却是个爱调笑的模样。 钟煜下意识想到沈怀霜,出神一瞬,却见那道人洒脱一笑,道:“自在自由,自行常在,那不就是不约束自己么……这道理你想不明白?” 钟煜反问:“若是生来无约束,边界又在何处?” 青年道人又笑:“可你若约束自己,你又该往何处?” 夜间,草虫鸣唱。 沈怀霜从山间回来,已是夜深,他收了背上的无量剑,没急着回住处,反而走向崐仑的藏书阁。 崐仑的书阁夜间也有人值守,若是夜里睡不着,不拘是谁都可以进,只是没什么人还会在夜半还跑来这地方。沈怀霜与门口值守的人打过照面,取了一只蜡烛,烛台握在手里,上了二层的楼阁。 几盏明灯坐落在书阁的角落,淌开一圈暖黄色的光,老榆木书架一座隔着一座。 沈怀霜挑着弓箭类相关的书目,忽然瞧见了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书目间,他偶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烛火微弱,那一双眼眼底如泛着光。 那双眼的主人没有现身,目光交接,目光倒是有些奇怪,像是没瞧见他。 钟煜目光透过他,像是和什么人在对话,他的手摁在石磬上,久久不动。 崐仑书阁这石磬不会致使人走火入魔。 若是触他的人着魔不肯走,耗尽心力,那钟磬便会自己发声响起,用乐声催人醒来。 沈怀霜从来不会打断任何一人悟道。 他走了过去,要往旁边避开。 忽然听到轻柔缥缈的钟磬声,缓缓击打。 钟煜眨眼醒来,隐有停滞之态。弹指间,又把手摁了上去。 这一回,他听时眉心微凛,呼吸越见激烈。后颈青筋凸起,那一道脉络的走向,似逆行,又似前进。 钟磬声又响。 钟煜干脆放了两只手上去,指尖触及,他如碰到了一件极疼痛的东西,但他不肯放,眼神如求问,执拗地要过了这一关。 在他第四次触及又碰上前,一双指节修长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之下,那只手白皙,与石磬的黑,分明相对。 覆盖上去的刹那,钟煜忽然从云端跌落,坠入雪原似的,掌心下的触感温良,触及不到任何粗糙的纹路,握时让他安心。 他伸手细细触过那四段指节,恰此时,浮云境界散开,烛光落了满眼,他才慢慢看清了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沈怀霜看着他,手覆盖在他的手下,并不动,如同静等许久。 钟煜吸了一口气,仓促收回手,唤道:“先生?” 如梦初醒后,他握了握指节,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给你找书,正好遇上你了。”沈怀霜思及钟煜的反应,又道,“功法卡在一处,正是给你时间让你回味体察的地方,有时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 钟煜眼睫垂下,敛起神情,口吻认真又懊恼:“可先生,我分明已懂了,为什么还不进益。” 沈怀霜:“你想求问么?” 钟煜点了点头。 “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两人到了书阁的一间乐室。 乐室,顾名思义,听取天音的地方。天音之中,藏着修真的“境界”。 这地方弟子甚少驻足,这是个储存了“境界”的房子,一格格木架上存放着金铃,一入内,只见抬头不见顶端的书架齐齐铺展了众多金光。 沈怀霜拿起一个金铃放置耳畔。 他听时面容安静,听了一回,便搁置下一物,又取了另一个金铃,道:“悟道不拘什么方法,习剑时悟道,观沧海武道,等你听到什么可以解答‘自在自由,自行常在’。” 说完,他把手里的金铃凑到了钟煜的耳边。 沈怀霜:“古有颜真卿见山水悟道,崐仑也有前辈游走桃花林而想明剑诀。什么时候你明白了,就是突破的时候。” 自在之音,天地常见,无非是找到醒悟的突破点。 钟煜一手拿着另一只金铃,还未放手接过,那只金铃靠近耳畔,“叮当”一声,耳边落了空。 呼吸间,金铃勾过发丝,震颤时让人觉得微痒。 他听到一阵沙石穿过土壤的声音,宛如身置其中,忽而闻鸟鸣,咕咕两声,短促且清脆,又听落叶声,霎时归于落寞。 钟煜听了一会儿,对着满目琳琅的铃铛,又耐心听了一遍。 沈怀霜点头:“找到了可以告诉我。” 他耐心立在高耸的木架下,天青色衣袍垂地,足底微染干涸的血土,他才猎了只妖回来。 他也没有等很久。 钟煜很快找到了一段声音,朝沈怀霜耳边递去。 沈怀霜随手拿着金铃,还没放下,耳边,一双手覆了上来,金铃震颤,乐声轻飘飘入了耳。指尖恰好拂过衣领,带着后颈一圈微痒。痒意才泛起,耳边却响了前一段大浪淘沙的声音。 浪花拂过黄沙,留下痕迹,天地无声,却是任由它来去自如,浪花如雪。 沈怀霜听得入了神,想到了当年立崖参破。 他在玄清门山上悟道,看风不是风,云雾聚散。 玄清门剑法从不刻板,只分出剑,挑剑,收剑,一套剑法没什么太大讲究,一口气使完也不过一刻钟,可如果没有参破剑道,也不过是比较随性洒脱的剑招。 旁人知道,沈怀霜下剑果敢,出剑干脆。剑尖所指,厉光所至,所到之处无往不利。一共五招的玄清门剑法,能被他舞出剑花,见招拆招,一击必胜。有剑尊美名。 可他想求问,太上忘情,到底是至情,还是无情。 烛火聚拢,一室生光。 他听着少年放置在耳边的风浪声,良久没有收神。 钟煜不催不问,手伸出时,他抬得低了些,大臂酸涩,却不动。 他低头只见素白暗纹叠着青衣,垂落着肩上的发带,几缕青丝。 露出的脖颈一片白皙,线条清晰又流畅。 沈怀霜垂着眸子,长睫轻颤两下,光芒跳动。他像是闯入了无人进入的地方,静静地立在原地。 钟煜指尖拂过之处,落下的青丝,触手软柔,光滑。对比之下,指腹那层布料的触感过于平整粗糙,越发放大了软柔。 好像只有落雨后的青石板上才有这样的触感。 钟煜敛眉,心中重重一沉,凝向沈怀霜的面容,对面好像没发现那意外的一触,耐心听取那金铃声中的声音。 沈怀霜听了好一会儿。 钟煜问道:“是这个么。” 沈怀霜抬眸,眼底的光一转,一亮。金铃被他眼底的光映得黯然失色。 钟煜微垂了乌黑的眼,徐徐转动两下。 沈怀霜:“我听到了。” 沈怀霜的话,钟煜听见了,可话却像在耳边遥遥地传来。 寂静时,他只望见了沈怀霜那双抬起来的眼睛。第15章 叫你师尊好么 钟煜手里抓着那个金铃,用力握了握,回了神,才觉得臂膀上的酸痛一路攀上全身。 “它是。”沈怀霜点点头,“天地皆可悟道,道有千万种,其实最后大多殊途同归。” “这书是我选了给你的,不急着看,等你到了筑基时,也按照从前那样,不贪多,一次读一章。” 沈怀霜递出手里的弓箭书。 这本书被他揣在怀里,都捂热了,递过时,还带了些许余温。 钟煜伸手接过,不敢置信:“先生,你说筑基。” 沈怀霜点了点头:“筑基。” 那话语里含了信任和十足的把握。 像是自然期盼着一个终将到来的事,如同冬季过后久驻在春风口,只消得等来春天的第一朵桃瓣。 钟煜活了十七年,头一回尝到了被期许的滋味。 那种滋味难以言表,就像骤然开了花,伴随着绽放的声音,刚才那些他听过的,看到过的一切浮现,海浪追逐风沙,浮光掠影,声色俱全。 可看到最后,他竟只看到眼前这个望着他的人。 那一双眼睛笼着烛光,乍见不含悲喜,再见却见平和温柔。 “先生。”钟煜道,“你等我消息。” 狼顾之徒 第20节 崐仑书阁,钟煜拉长了夜读的时间。 有时他近乎坐到天亮,干脆就熄了那盏烛火,趴在石桌上小憩,听到晨起的钟声一响,用清水泼了面,就重新起来。 他熬久了病过,身形消瘦,被医宗长老又爱又恨地骂过。 可当医宗长老一把脉,那爱又恨的神情转变成了意难平的一声叹息。 不多时,崐仑传来了第一个学生筑基的消息。 筑基短则百日,长则数年。 崐仑有学生突破得很快,仅仅用了五十三日。 那五十三日,钟煜几乎日夜不休,又在筑基后,着了魔一样地练弓。 太阳东升而起,日薄西山。 钟煜仍在演武场上对着靶子拉弓,弓弦拉得如满月,少年眼神有如百步穿杨的凛冽,映着一颗眼尾的痣。 他的双目因为筑基后更见清明,箭镞注入了一道灵气,倏地松手放箭,箭身如黑影流窜,破风声嗖嗖,靶心上正中一箭。 天气越见热了,崐仑迎来了它的夏天。 沈怀霜与众人并立,站在山门前,望着校场上的弟子。 这帮青年人在崐仑闷头学了基础符箓,武学,文课三个月,终于找到这透风的机会。 除了几个初入门的弟子双腿打颤,其余人步伐轻盈,若不是忌惮着尊长在身后,真是恨不得在那崐仑的武场上上蹿下跳。 场上正火热,金光与银光迸发,弟子以手捏诀,立于场上,催使掌中的符箓。校场上半空悬浮着数十把样式统一的剑。 这些剑柄上都用小篆刻着名字,剑身上贴了一张白底墨纹的驱使符箓。 剑身化圈,两剑交接,托托声不断。时而一剑力压另一剑,时而下风的剑又转了攻势。 有人驾驭不住,剑从半空坠落,啪嗒落了地,他颓然地去排名处登记了自己的名姓。 剑鸣声入耳。 沈怀霜坐在长席,静静望着,台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场上又去了一半。他与诸长老并列,青衣端正地铺在膝上,皮肤有光影流动,面容清俊得出挑,极是出尘。 宋掌门看得满心欢喜,摸着花白胡子,忍不住点头:“怀霜,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法子让弟子比试剑招切磋也就罢了,偏偏他想得到用符箓贴剑,考量御驶、剑法、气力的本领。 何人有天赋专长,何人能挑起全部,何人花的力气多,立马见高下。 宋掌门看得直乐呵,沈怀霜笑了:“小小技巧, 要筹备出来,还得依托师兄周到。” 传林弟子拖着一个写满木牌的木盘上来。木盘上整整排列了十五个名字:“掌门,这是今年要随师叔同行捉妖的名单。” 沈怀霜一一在这木牌上浏览过,目光停留在一个两字的名姓上,顿了许久。 早前沈怀霜的意思是,收四个学生留在身边带着教,其中是有三个要从之前已入门的学生里挑。 其实他想过,既然钟煜表过态,又是他从大赵带出来的学生,就算这考核没过,多关照提点课业。 但他没想到,钟煜竟然能斩了这一层人来。 沈怀霜收回目光,在掌门充满揶揄的目光下,道:“带人上来吧。” 他端坐在右边第三的位置,微靠着乌木的几案。 那一帮弟子上来,他抬眸自白了第二回挑学生的要求。 “这一轮共设了三道考题,第一题若答出来了,便不用再考。若是无人答得出第一题,按照流程,择取最优者。” 说完,他的目光停留在钟煜面上,钟煜没有抬头,同其他弟子一般耐心听着。 钟煜一身入门的鸦青色长袍,发带换了墨色绑缚,个子又长高了些,体魄如成年男子,瞧着却见清瘦了许多。 他听说了钟煜在筑基的事。 只是他整整一个月在外猎妖,几乎不合眼,追着一条恶蛟整日整夜地沿江河而下。 知道钟煜筑基那天,他一剑捅在恶蛟首级,溅了一身黑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又见恶蛟妖丹逆转而逃。 于是他没了给钟煜寄书信的机会,也就在昨日才赶回崐仑。 十五人并成一排,气势浩荡,与长席上的五人,隔着一片三丈长的空地,地上纤尘不染,那传令的弟子却捏着几张纸片,铺展在地上登时白茫茫一片,他又给那十五人每人发了一块自己的木牌和笔墨。 一时墨香四溢。 木牌子上,什么也无,名字微凹,头削得尖尖,倒像是令箭。 沈怀霜握笔道:“诸位,我展示的符咒只画一遍。” 驱动属高阶的符咒画法。 画下符咒,不拘在哪个位置,把它往死物上一拍,笤帚也好,银剑也罢,都随画符者先前设定的动法而动。 沈怀霜简明扼要地说了方法:“这第一题便是催得这木牌,让它跳到白纸上,再带着白纸,一起动。” 说完,他从容将那木牌一掷,指尖刚离木牌。 木牌清脆地叩击地面,落地,如黏住了纸片,白纸凭空而起,贴着木牌,竟是绕场整整一圈,才静静躺下。 “不如试试?” 音落,十五人一起扑在地上,提笔思索,许遥皱眉回忆着方才的画法。 他偷偷觑了周围人一眼,但见只有两人笔头攒动,其余人都苦思冥想、咬着唇思索。 场上,最快的人也只试了一回,木牌却都不动。 当时在飞舟上射杀妖物、如今筑基的钟煜也不过在低头书写。 若是能得以亲自拜入崐仑长老辈的门下,将来他的名字说出去…… 许遥激动不已,强自镇定,颤着手画中间一笔符,一时间,满脑子都全是未来的无限风光。 然而视线之内,他忽然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落地面。 “啪嗒”一声音落。 许遥的笔猛然顿了,睁着眼,朝场上看去。 钟煜的木牌驱使着白纸,风带动纸张,疾风过草一般,白纸哗哗,皱了半面,像是一个不断跑动的小人,双腿交替,拔足狂奔。 场上三位长老的眼睛亮了。 剑宗长老面带红光,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好!少年郎果然聪颖!” 这声一听便知是老当益壮,收了这一场的尾。 许遥急忙低声问身边人:“你什么时候看见他动的笔!” 身边人小声道:“许兄,在你方才画第二笔的时候,子渊兄就收笔了。” 沈怀霜望着钟煜。 他微垂着头,青丝发带擦着下巴,眼睫落着细碎的光尘,对着他点了点头。那双眼底分明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却又让人觉得亲近,此刻微弯,莞尔一笑。 钟煜看得目光一沉,像要把那笑容尽收入眼中。 两人拜师礼也未正式行过。此刻忽然就要求他拜师,他盯着眼前,才想起来,如此才算他正儿八经第一次拜师。 沈怀霜模样自若,端端正正。这一袭天青在厅堂里显得极为亮眼,如天人,姿态出尘。 拜师礼这第一礼,他却不爱以戒尺约束。一指厚的尺,拎起时要垂腕的木身。 沈怀霜也不要钟煜多礼,思虑了一回儿,说句了劝词:“为师但愿你,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 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茶水奉了上来。 瓷盖与瓷身相擦。 这点动静不大,小得只有钟煜知道,自己手指尖沾上了茶水。 劝词如此,却如道破他一生。 修仙门派最为辛苦的,莫过于降妖一类。 世人对修仙神往,无非青睐于修仙者在捉妖时的风姿。可对修仙者来说,修仙途上,捉妖不过是诸事之中最麻烦也最益处最少的一类,它既危险,也不如习武涨修为,几天一出去,连修习都影响,真不如外出挖灵草,捉神兽,打坐练气。 鲜有人会从一而终。 沈怀霜沉默半晌,再启口时,又道:“捉妖一事,可见你心胸,让我欣慰。只是子渊。” 这一声清朗,语调一如往常缓缓,内容却直接:“此事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你今日才入门崐仑,不曾有遇险的时候。” 钟煜肯定答:“弟子从一而终,不怨不悔。” 大堂里,剑宗长老嘴角一勾,眼中多有调侃之色。他朝后一转,那两位长老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师弟,你这徒儿有意思,真铁了心要入仙门来,瞒着掖着,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到了你门下。” 剑宗长老一捋头发,面上正气凛然,嘴上油腔滑调:“少年郎,该叫师尊了。以后遇事喊师尊,嘴巴放甜些,要会讨他喜欢,届时犯了错,你师尊也舍不得打你。” 掌门本就和三位长老师承一派,从前就是不分彼此的师兄弟关系,没什么架子。三人从前肆意张狂的事情没少干,现在乱七八糟一笑。 钟煜顿在原地,低头听了一会儿,昂首,沉沉开口道:“师尊。” 这一声却是听得沈怀霜心中一悸,如同乍然风起。 大堂上一时安静,风过声都那么清晰。 手中的茶盏泼出水,滑入了他的掌心。 沈怀霜长睫一颤,心绪却是久久不平。他如同想到了久远的事,半晌没有回应。 第16章 四目相对 师尊二字,分量何其重。 沈怀霜说不分明是他来灵气低微的大赵,让无情道没那么限制他,还是是因为此情此景的联想。 这一声一样又不一样的称呼砸在他心底,像落了块石头进去,激出阵阵涟漪。 掌心的水徐徐从指缝滴落,洇湿在衣袍里。沈怀霜动了动指节,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狼顾之徒 第21节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沈怀霜。 他被元白道人背回玄清门前,正躺在破碎的阵法里,身上血迹干涸,满身尽是碎骨。 夺舍阵法。 被夺舍者必死无疑,可他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沈怀霜生长在蜀山门内,心思恪纯。未被夺舍之前,他本属蜀山大派,与其弟同胞,同为双生子。 自从十岁那年,走失的沈怀霜被门下人找回后,期间修道五年,沈怀霜不曾饮食过人间物,从来只吃养元丹,也只修炼一本心法。 可这本炼器法区别普通炼器法地的地方在于,它不是要修士去炼别的东西为器,而是要提炼干净每一处血脉,每一处根骨。 ——把自己炼成世间最天然最干净的器皿。 门内数年,他和同胎兄弟于同年修习心法。 胞弟脖颈上佩戴着门内最显赫华贵的护身玉,哪怕他自己的和弟弟的一样,沈怀霜总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同。 弟弟可以练剑喊苦,丢了剑不去练。 他练剑就会被关在暗室。 两人同在席上,落在弟弟身上的目光是艳羡的,落在他身上的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避讳。 有人会害怕他、疏远他,目光幽微,如鬼火重重。 沈怀霜没有把原因归结在从前门内人把他送出,留给乡下的那一对农夫。 门内人对他不亲,那不是亲疏有别。 可是直到夺舍阵法逆转,他才明白,当年席上的眼神不是全无道理。 他也不过是被当做一个有血肉、有想法的器皿。 天际满是阴霾,层云灰黑一片,又落小雨。 沈怀霜望着天空,眼瞳里倒映着阴云密布的天,如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望了会儿。 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就不想再去想了。 他头脑里满是一个想法。 ——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沈怀霜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石上,身体起伏,呼吸微薄。 山崖下,兀鹫长啸一身,虎视眈眈地附身冲下那些死去的修士,阴恻地看着。 夺舍大阵尽散,沈怀霜指节动了动,想用身边的断剑把自己支撑起来。长剑入了手,却再没有力气把剑柄握住。 又半晌,他闭上眼,握住了手里的断剑,踉踉跄跄地把自己支撑起来。 立起的刹那,他感觉自己全身肺腑都像错了位,任何微弱的动静都能把他尽碎的骨节打得更散。 人在苦痛时,时间总会过得很慢。 就在视线昏暗之际,一件灰白的道袍忽然盖在了身上。 沈怀霜本能地要去握身边的那把断剑,手指颤了一下,却被一双苍老的手扶住。 “怎么骨头都碎成这样?” 老人的手粗糙,布满沟壑。 可入手的刹那,沈怀霜却觉得自己靠向了一根不倒的长柱。 老人放下了背上的药篓,改背负为拿取。背篓里满是崖底的草药,凝血的,熟络筋脉的。 他娴熟地取了两样,掰扯开来,喂了沈怀霜,又把他背在身上。 天际飘摇起起细细密密的大雨,砸落时洇湿了灰白道袍。 在第二滴雨落在两人身上时,一道如虹光似的白光从道人身上亮起,鸦羽成堆从半空落下,遇光化为齑粉。兀鹫惊恐至极,展翅挥翅,奋力往山崖高处飞去。 元白道人背着沈怀霜,一颠,一颠,粗履踏过绘制狰狞的反噬阵法,踩碎了残破的白骨。 “为什么要救我。” 沈怀霜眼前迷糊了。 他一落泪,好像浑身的骨头都在疼。那种战栗疼在骨缝里,牵扯半分,胃里和心口都搅在一起。 老人给他盖上了一顶草帽,声音苍老,却清朗笑了:“哪那么多为什么。” 山长路远,他和沈怀霜化成两道断崖天堑间的小点,稳稳地从山谷里走了出去。 伤好以后,沈怀霜便拜入玄清门内。 改名更姓,一切从头开始。 他先是冠以小十一之名,拜入玄清门内,根基从炼气重塑,一柄木剑一挥就是一白昼。 玄清门那修习的心法是无情道。 这无情道不是无情,不为情所牵,豁达而洒然。 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 沈怀霜不是天生凉薄之人,这无情道法修习久了,却让他尝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发现自己放下很多事,不在意很多事。 甚至回想蜀山的夺舍一事,有时候他心绪没有波澜到自己都意外。 他会明白自己那个时候喜欢用剑。 修习勤勉后,修为比被夺舍者高,所以夺舍大阵开启那日,阵法逆转,夺舍方死,被夺舍方生。 想明白了因果。 往事,他便不再挂怀。 玄清门山门避世,居于高山之巅,修有台阶三千重。 沈怀霜随师兄弟下山捉拿妖物,每每上山,却还是要踏上青石阶回来。 山路弯弯绕绕,极不好走。 可他从来都不会觉得累,他回山门第一件事,便是给元白道人报平安。 那一声“师尊”,他从玄清门入门多少年,就喊了多少年。直至元白道人在化神巅峰突破失败,亲手把无量剑递给他,沈怀霜最后喊出的“师尊”,终是化为了老人嘴角含笑的一丝暖意。 与尘烟消散,化为一抔黄土。 那么钟煜呢? 钟煜在他面前,他到底算什么身份? 沈怀霜微垂的眼缓缓抬起,闪过光碎,藏起眼中思绪万千,朝钟煜看了过去。 四下,周围人如散去,窗柩飘来如红雾的烟紫色山花,花瓣拂了一地,又被风吹过,落起花雨,大肆铺展在地上。 午后,暖阳照过,沈怀霜眼底如琉璃,低眉,青丝落满天青色衣袍,渡着暖黄的光,喊了声:“子渊。” 室内仅余两人,在那一声之后,钟煜屈了指节,细微触感蔓延到手腕上的绷带。掌心上结了痂的疤粗粝,又被他紧握。 沈怀霜:“还没有机会恭喜你筑基成功。” 钟煜平静答:“是师尊提点在先。” 窗外哗哗林动,又吹动一地落红。 沈怀霜淡淡笑了下:“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天赋很高,比我见过的所有弟子都好,肯吃苦,过筑基是迟早的事。” 一瓣红花飘落到两人身前,回落,又翩跹而去。 沈怀霜道:“师尊这称呼我听不习惯,还是按照从前那样叫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钟煜看出了沈怀霜面上一些犹豫,道:“先生说。” “筑基之后,你可以换一把趁手的武器。” 沈怀霜解释道:“你的手指劲力很足,后背有力,遇事不慌张,情急时也能专注。从前,你心法遇瓶颈,除却功法没有得到突破的因素,其实也和兵刃有关。” “我倒是想问你。” “你可有想过,改习弓箭?” “弟子愿选弓。” 钟煜回答得很快,像是没有思虑过,只是义无反顾地答应了他。 沈怀霜目光一顿:“你不必因为我向你提了便答应得这般快。” 钟煜:“弟子心意已决,从前便如先生所想,如今筑基突破,想请先生看看御剑术。” 沈怀霜无奈道:“那我看看。” 崐仑的演武场极为宽阔,不多日,黄山就要在此和崐仑比试。 武场十里处正是一处栽满绿林的高山,风过时,松涛如波浪,哗哗林音不断。 沈怀霜站定在一丈高的石砌跳台下,附近已有不少弟子在练习御剑,浮空在两丈高,坠落时,底下一处淡蓝色的阵法弹出气浪,牢牢裹住人和剑。 高台上,举目望去,四下皆是一望无垠的武场,满目茫茫的白,天际云卷云舒,又飞过初御剑的弟子。 身边有弟子抖抖索索,钟煜踏在高台的边沿,抬手反抓在剑上,抽出了鞘。 利剑如天光忽闪,长剑听他驱使,飞速舞动又静止落空在高台外一丈。 少年原地起身,登上了长剑,身形一动,稳而快地驱使了出去。 剑风卷过武场上飘来的落叶,在风落时,他又从武场兜转了回来。 周围弟子驻足,纷纷抬头去看,举手扶额。 高台前,有弟子分了神,踏着剑,只顾着抬头,惊艳地喊了一声:“钟师弟!” 然后他一脚踩空,像是落了水的鸡仔,大叫道:“哈啊啊!” 沈怀霜恰好站在他的下方,要躲避也是瞬息间的事。 看到那一幕,钟煜头脑里像有根弦被波动,刹那紧绷,只想到自己要扶住沈怀霜,化成一道黑光,拦腰抱住了他。 可飞剑俯冲的速度太快,远超钟煜想象。 狼顾之徒 第22节 钟煜揽过沈怀霜的腰身,连人带他,一起齐齐往身后倒去。 天旋地转间,他想起了十数载皇城岁月,竟如旧梦,这个梦是冰冷的,像死水中的铁链,淋漓过臂膀,勒到骨缝里。可沈怀霜亲手拆解下枷锁,给了他自由。 那袭天青色衣衫入手丝滑,掌下是他先生的后背,薄而有力。 鼻息间全是那股清淡的味道,浓郁笼罩而来。 偏偏是这味道,钟煜产生了更加疯狂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把沈怀霜抱得更紧,贴上肩膀、胸膛,听到了对面的心跳。 咚。咚。咚。 天蓝色护阵亮起,一道碧波环绕,在他们身下起起伏伏。 沈怀霜栽倒在阵上,腰上的手环他很紧,攀过后背,牢牢地把他往怀里摁。 沈怀霜手一时不知往哪里放,后知后觉地收起指节,那双眼睛里像含着清澈的秋水,起了微微的涟漪。他垂下眼,前倾身,道:“我没事。” 他半支起身来,身上的少年眉目深邃,掀起眸子,一眼扫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泼洒开的墨迹。 一时,四目相对。 两人平静地望了会儿。 沈怀霜抬眸看过去时,目光很专注,眼底凝望着对方,不偏也不移。 只那么一眼,钟煜觉得手上像被蛰了一样,他耳根发烫,面色虽然冷静,臂膀却如同铁锈的齿轮。 钟煜吸了口气,踉踉跄跄地起来,拉起了沈怀霜:“先生见笑。” 可话才落,钟煜动作一停。他停在原地,缓了许久,浅喘了口气,才重新动了起来。 额上沁出了薄汗,珠子似的凝着。他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随着灵气的复苏肆意蔓延,流过四肢百骸。 沈怀霜回头看去,眉心颦起:“你怎么了?” 片刻后,钟煜拂去额上冷汗,道:“身上摔打的旧伤而已。” 沈怀霜目光移转,看了会儿,拉过钟煜的手,指节摁在钟煜腕上。 他的眸子黑白分明地望去,哪怕居于下位,那张俊朗的面庞抬头看来,眼底藏起了温厚,只有如霜雪般的冷。双目中,他倒映出钟煜的目光。 沈怀霜道:“你身上的灵流很乱,这疼痛不正常。” “到底怎么了?” 第17章 沐浴膏泽 钟煜没有回答他破除禁制后的事。 他也没告诉沈怀霜,破除莱阳山庄禁制后会遇到的麻烦。 两人面对面,沈怀霜目光冷不丁落在他手腕上,又问:“子渊,你筑基后多久学会的御剑?” 钟煜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一声“多久学会”,整个人像是要冒烟。可他就是不那么想回答。 弟子初御剑飞行学时并不轻松。 从平底踩剑御使,再到飞行到两人高,乃至三人的位置,中途遇到阻碍,半途坠落是常事。寻常人学御剑,短则十日,长则一月。 崐仑御剑的武场绘有阵法,可学御剑的武场,夜间不能进来。 钟煜要加快进展,他夜夜在自己居处屋顶上往下跳,一旦能驾驭更高的位置,就把屋檐换成了庭中古柏。起飞下落间,他摔落过多回,说来也是能耐,倒是回回避开要害,在土地上打个滚就起来。他疼了也不吭声,学的时候就安静地学,没有半分吵到同寝的弟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孤高聪颖的奇才。 无人知道所谓奇才,也照旧要花上一日当十日用的力气。 闻言,钟煜身影顿了一下,收起手中出鞘的剑,把它插入剑鞘,道:“三日。” 沈怀霜眉以桥正里头一颦。 怎么那么快? 何况御剑哪有不受伤,钟煜身上摔打过的伤口,有认真料理过么? 沈怀霜:“手怎么了?” 钟煜没回答他,回应他的,只有少年抓紧自己臂膀的沉默。 “没事。” 钟煜偏过头,仍抬着眸子,只是目光里满是戒备和抵触,就像被兽夹夹住的野兽。 在府邸同住的那段日子,沈怀霜就发现钟煜有把毛病藏起来的习惯。 钟煜藏病也就算了,他藏病偏偏不喜欢好好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划两道口子就当不存在,旧伤就敷衍上两下药,不开裂他就不会管它,只等它自愈。 沈怀霜想了想,话锋一转,道:“崐仑的药池自修建后,我不曾去过。我想你带我去看看。” 钟煜脚步顿在地上,黑靴点在地上,他挪了两步。 话都像吞在了嘴里。 沈怀霜感觉到身边少年一时梗阻。 他闭口不言,由着钟煜在前面走。余光所见,钟煜铁着脸,皱眉看着弯绕的山路,他步伐镇定地往一处远道走去。 武场返回的方向上走,只见山道苍翠。 沈怀霜袖中露出的里衣雪白,如同丝缎般柔软,飘荡过两人的间隙,一道岔路口在两人面前,山路没写去向。 这段弯路被钟煜走得悄无声息,如同狐狸藏匿行踪,显然是没用过的。 药泉属医宗的领域,一靠近,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细闻有当归、艾叶等药材。 混着伴随着泉水潺潺声,弟子脚步声纷至沓来。众人结伴而来,见沈怀霜都是一拱手:“小师叔也来?” 沈怀霜颔首应了声。 他低头时,天青色衣衫后,脖颈白皙而修长。素色的发带绕了一圈,又随着动作,荡漾在沈怀霜身后。 弟子嘻嘻哈哈,有胆子大的,回头频频看了两眼,边跑边笑…… 钟煜又将视线落在那群嘻嘻哈哈走的弟子身上。 他看了会儿,皱眉,收了神。 钟煜与沈怀霜心照不宣,送他到了这地方,立在原地上,心思百转千回,他似乎是想抽身,却忽然问道:“先生猎妖归来,身上可还好?” “别打岔。” 沈怀霜和钟煜一前一后,脚下符咒纹路泛了暗红,光芒一盛后,又收回。 沈怀霜避重就轻,一指那石块,只道:“钟煜。你知道符文暗红色是什么意思么?” 这一回,他没喊子渊,连名带姓地喊他钟煜。 医宗老头多少聪明,药浴虽然对崐仑所有人开放,他却不想留装病的人。 没病,这石头就会大放蓝光,如果强行往前,就会被石块弹走,有病便是红色,铺了路让人往前。 钟煜猜也猜出来了。 他低眉,眉心一蹙,道:“上回先生给我用的药膏还没用完,我身上不过跌打小伤,回去擦擦药就行。” 沈怀霜长睫微垂,沉吟道:“你就是这么料理的。” 钟煜抬头望了过去,话没说完,山门间蹦出一个白发苍苍的红脸老者,一声痛骂打断了两人,紧接着又是一声爆吼:“你们两个也还有脑子记得崐仑有这地方。” 宋仁心火气十足地骂了一声,大概也是很久没有见过不要命地拆自己筋骨的人。 他看到钟煜,恨不跳过去揪住耳朵:“你也敢来!不是你师尊喊你过来,你是不是要继续装聋作哑?” “还有你。”宋仁心红脸看向沈怀霜,“别拿你那不咸不淡的眼神看我!!你也不是个省心的!” 宋仁心跑到他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他面色涨红,还没消下去,好像懒得和沈怀霜理论,只瞥了他一眼。 药池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钟煜脚步往后退了两步,正在他回身时,一道结界落下。佩剑晃动两下,停在少年修长的腿边。 黑色衣摆晃动,擦到一寸近的木门上。 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 那扇门后药泉汩汩,紫苏碎屑洒落在水面上,又顺着水流更迭而去。整片地域空旷,颇有露天席地享受温泉的意味。 屋内锁着两人,宋仁心的声音在屋外闷闷地传来:“不泡够一个时辰,不放。” 沈怀霜回首看去,门上竟还锁了个结界,荧光流转,汇聚符文中央。 这药池在眼前,深陷在地上,能容纳十人之多,就是不能分浴。 “本来我想看看你的伤处,按照你之前的折腾法,再给你多个身体也不够用。”沈怀霜朝钟煜看过去,“这下是没办法了。” 钟煜望了会儿,或许是沈怀霜的那份坦荡感染到了他,他皱着眉应了声。 沈怀霜背过身去,触向自己衣领,一扯衣带,露出穿在里侧的白袍,像是一尊站在清浪上的白玉像。 道人肩背宽窄匀称,线条流畅,脖颈修长,低头时,露出大片的白皙。他分明没有脱光,眼神清淡。 长袍落地的刹那,钟煜突然有点后悔他答应得那么快。他额头冒了薄汗,屏息,调整呼吸。他很想喝两口水,润润嗓子,越看,他越觉得这地方闷得厉害。 钟煜背了过去,黑衣勾勒身形,背影修长,他半偏着头,微微低下,面色白里透着绯色,像极了被这水汽熏的。 沈怀霜拿起了池子边上的药盒,他低着头,只当钟煜避嫌。 入池之后,水流涌上来,苏苏麻麻的渗透感从皮肤里透过来。他揭开雕刻云纹的木盖,药香味扑面而来,膏体莹润。 宋仁心知道崐仑弟子不一定肯老老实实用有增益效果的药,于是干脆在药浴下了猛剂量。 药池泡起来疼,缓和疼痛,就只能抹这个缓和伤痛的药膏。这样泡上几刻钟,跌打损伤都会好上不少。 沈怀霜朝他递去手:“下来吧。” 钟煜额头冒着薄汗,入池后,抬头看向沈怀霜,眉心皱得像疙瘩。 他倒不是起了什么旁的心思,深深吸了口气,看了沈怀霜一眼,道:“先生等下看到什么可以不声张么?” 沈怀霜闻言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段白绫,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薄纱下,三指宽的白绫蒙住了双目,穿过乌黑的青丝,白领下鼻梁高挺,只露出微抿的薄唇。 狼顾之徒 第23节 “这样可以了?” 沈怀霜昂首看来,钟煜有种在被沈怀霜注视的错觉。 钟煜心在此刻猛烈地跳了起来。 他背过身,沉默地解开衣领。黑衣入了水,墨色越发深重。 脱去上衣后,少年背后大大小小,或青或紫,纵横交错的伤口布满了皮肤。 有些疤不是习武所伤,有些疤有了很多年。 还有新摔出来的伤口,背上几乎没有一块肉是好的。 沈怀听到宽衣的动静小了,伸出了手。 手掌触及钟煜皮肤的刹那,掌心下的人颤了下。 他以为是自己太用力,收了收指尖,避开那处,触向了别处。可指尖所到之处,或凸起,或粗糙,伤口蜿蜒,怎么触都像触不到尽头。 越触过去,沈怀霜心头越沉。 最狰狞的一道剑伤在右肩,陈年旧伤,伤他的人定是恨极了,以至于用足了十成十的力道,几乎一剑贯穿。 面对这样近乎致命的招数,钟煜不是不能躲,该是没想到去躲。 怎么会有那么多伤? 沈怀霜知道一些皇城的旧事,能造成这样凌厉干脆的剑伤,钟煜身边,只有周琅华能做到。 沉默间,他专注地停留在伤口上,像在擦拭他的剑,轻轻抹了两下。 掌下的人微动了下,脊背下,肩胛骨有力地凸起,积蓄着紧绷的力量。 哗啦,水池晃动。 沈怀霜的腕骨被紧紧握住,握着他的人像是忍了很久,一瞬间握上来的力道很大,抓得他有点疼,像是高山上的鹰隼紧攀着他。 身前人转了过来,那力道不再施压,像只是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怀霜眼前朦胧,只有手腕上肌肤相贴,热意直从少年指尖往外冒,那热度比池水烫多了,像贴上了处火炉。 沈怀霜额上起了一层薄汗,他眼上白绫未除,又听钟煜压着自己的声音,问道:“先生你不问我这疤哪儿来的么?” 声音轻颤,话如不可置信的诘问。 沈怀霜背靠着池壁,停顿了会儿道:“你不想说,我不会去强迫你说。” 第18章 先生,我要你问我 世上没有人会愿意直接袒露自己的伤口。 钟煜半垂下眸子,长睫扫过眼睑。 半晌,他对着蒙眼的人,道:“可我要你问我呢?先生。” 池水涌起,没过沈怀霜心口。 沈怀霜耐心问道:“那周琅华那一剑,为什么你不避开?”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感觉到少年的气息拂在额上,微凉。 钟煜又偏过头:“她是我家人,我没想过她会那么对我。” 沈怀霜心底像落了枚石子,石子撞击着心壁,又空落落地一路下坠。 沈怀霜:“什么原因?” 钟煜:“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跑去仙门被宫人带回后,周琅华刺的。” “那其他伤呢?”沈怀霜一顿,又道。 在他以为钟煜不想回答时,钟煜道:“她最多用的是茶盏。最疼的一回,是周琅华用插墨梅的白瓷方尊打在我脊背上,花瓶碎开,碎瓷险些溅在我眼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臂膀上已经都是血了。” 沈怀霜薄唇抿成一条线:“这些事没有人知道?” 钟煜带着轻嗤的意味,仿佛提及一件不足为道的事:“皇后清宁殿都是一条舌头,我不去说,谁会知道?” 沈怀霜面上覆盖着白绫,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的眉心从听到钟煜说话时就没松开。五官紧绷着,一刻也未放松。 钟煜静静凝视,半晌,道:“所以先生明白为何我在马车上那么说了。” 周琅华在未嫁入大赵皇城前,也曾是莱阳山庄最有名的后辈。 从前所有人都以为,莱阳山庄将来会有位女剑主,谁想老剑主竟把自己女儿送入大赵,做了皇后。 也许同样的困境,她和钟煜都经历过,世上该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迫不得已、有心无力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可她入了皇城。 那些世事无奈的道理钟煜都明白,可那些不公久而久之地倾压在他身上,日渐激出了他的叛骨。 他知道周琅华这样对他,并不是这女人对他真的有多恨,他做得有多不好。 她只想泄愤而已。 恨他作为次子,生在早夭的兄长之后。 恨他不如意,不为帝王所关注,早早立为太子。 恨自己不是帝王所钟爱的皇后,貌合神离多年,弃了剑道,偏要为他养育子嗣。 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也会哭会笑。也会怕疼,想被人爱护,被那么对待久了,是笼中鸟都要出逃,怎么受得了? 伤口被人看到没有好处,旁人问起,只会添他麻烦。 久而久之,钟煜就习惯不去说伤病,瞒起来。 沈怀霜指尖一点,神识化形,落在勾玉,成了一颗琉璃似的珠子,剔透莹润,光华流彩:“往后你要修金丹、参演论道会,去幻境那么多地方,你不能带着沉疴旧疾去。” “以后有什么事你和我说。” 他的掌心多了一道柔和的光。 这光像夜间萤火,不至于过于耀眼,靠近时都似乎也有暖意。 拥有神识的人在灵气充足的地方,互相可以同信,双方如有危险,也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钟煜垂下眼,又抬眸,捧着那颗珠子,开了口:“我收了先生的神识,无论何时何地,是不是都能知道先生有安危。” 沈怀霜一顿。 听着少年这话,哪怕他看不见仍望了钟煜一眼。 白绫浸湿了沾染上了水汽,白绫覆盖下,他抿了抿薄唇,极淡地笑了下。 “可以。” 但他有危险,又哪用得到钟煜出面。 清明的水光在沈怀霜发丝上成串底下。 沈怀霜额上已起了豆大的汗,一半是累出来的,一半是被池水的疼折腾出来的。他不想再留在这池子里泡了,撑着池壁要往上,臂膀用力两下,却是有些脱力。 还没站稳上去,小臂上却贴了双手。 这双手沾着水池里的热气,热意触及在皮肤上,一点点攀延满了整个臂膀,沈怀霜僵了一下,那双手又托着他,把他往后带。 沈怀霜身上白衣沾水,重新落回了池中,池水在他心口起起伏伏,热池重新蔓延满了满身。 他听到了钟煜在自己背后缓缓启口,试探道:“先生,你肩上也有伤,我替你上药?” 沈怀霜顿在原地,忍下心绪起伏,抬手正要除下自己外衣。 他其实也不一定会答应,但他迟疑了一会儿,和自己师尊将心比心了一回。 沈怀霜才点头,眼上纱布未除,肩头骤然一凉,那件里衣一点一点在他背上褪下。 这药池里没有空气流通,沈怀霜却觉得有些冷,吸了口气,劲瘦的腰背肌理隐显,大片光滑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水花被两人激出了一层。 指尖在药膏上辗转一圈,钟煜抬眸着,手上抹药的动作不变,目光却是久久地停留在沈怀霜的背上。 他细致地在擦去了指缝间残余的药,将新药留在指尖上,撩拨过沈怀霜沾湿的头发。 少年的指尖与黑发互相穿插,又最终停留在沈怀霜背上的淤青。 电光火石般的触及。 白绫下,沈怀霜薄唇一抿。 他叹口气般启唇,感觉到背上指腹触过他腰中的一道伤。 沈怀霜又吸一口气,攥住了攀在池壁上的手,背上肌理绷紧。 钟煜的手顺着他脊背,一节一节地往上攀去。 隐隐触摸过他腰侧,药用上去,钟煜手上重了一些,像贴在上面,手下薄背在细微颤抖。这后背很匀称,结实,不像他穿薄衫时那样清瘦,触上去,滑而不腻,冷玉一样。 沈怀霜又出一道汗。 钟煜掌心再顺着脊背往上:“别的伤还有么。” 沈怀霜脖颈泛上微红,那点红像春日芙蕖上的尖端,又有蔓延到沈怀霜耳畔上的趋势。 钟煜向来做事坦荡,即使入神庙,看观音像,目光都是不避不退。他隐约觉得自己哪里很不对劲,似乎就是他不该多看。 那截脊梁挺直得像是摧不垮的青竹,他一寸寸丈量了上去,触碰了个够。 沈怀霜微低着头,白绫覆住了眼睛,启唇低道:“可以了。” 一声“可以了”模模糊糊,远远飘来。 钟煜反应过来,如从云端拽回地面。 他的指节停留在沈怀霜腰侧,虚虚抱着怀里的人,如同一个极亲昵的拥抱。 沈怀霜手攀着池壁,不可遏制地抖了下,几乎要站不稳。 钟煜鬼使神差地将沈怀霜拉进了些许,一瞬像被什蛰了一下。 水池晃动,他松开了沈怀霜的手,推着他在池子边上。 狼顾之徒 第24节 沈怀霜险些摔倒,攀住了池壁,稳住了身形。 满身热意像是除不去,钟煜背对着沈怀霜,心却渐渐冷了下来。 随后,他恨不拿那池子里的水泼自己。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有病么? 雾气飘荡,随风而散。 门口结界破除,隐约能听到门外人说笑声不断地走过。 钟煜一言不发地整起了衣衫,沉着脸,扯衣,系上腰封。 “先生,夜里课业的时辰到了。”他竟像是在逃,“我先走了。” 沈怀霜一把扯下脸上白绫,额角下成串留下水珠,不知汗水还是池水。 【彩蛋结算成功,破解:钟煜成长经历。即将下发:天命镜使用奖励】 【劝阻黑化推进值更新至五分之,已更新至百分之十五。】 他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往地朝门口看去,视线才清明写,耳畔又传来了系统的“叮叮”声。 沈怀霜眉心颦起,偏过头,拂去额角水珠,想了会儿。 这进度怎么还会倒退的? 系统道:“嚯哟,本来进度都大坎了。” 沈怀霜困惑:“为什么。” 系统啧了声,以免显得这个电子系统很不靠谱,解释道:“世上不是人人都喜欢和人亲近的,有些人和旁人靠得太近了,回一下子想到逃。所以他就走咯。这和你收养流浪小动物一个道理。” 这和钟煜又有什么关系? 沈怀霜低头,握着那一截蒙眼的白布,指尖翻动,折叠过一层后,他缓缓点头,没应声。 事后,钟煜在书阁找了处地方把自己关了起来。崐仑黄山两派演武会在即,他早前紧密筹备过,真倒了这一日,他是不紧张了,但他紧张的,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靠近那个人,但同时又忍不住地去多疑、顾虑。在想与惶恐之间,他总会想,他真的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沈怀霜么? 要命的是,浴池中所见,在他的梦境中也会遇到。 梦境里,池水越发水汽氤氲。 他拨开雾气,沈怀霜背对着他,全身浸润在池水里,那双清明的眸子偏过头望过来,眼角下却润着水汽。 他的背上覆盖着湿发,水珠成串地从他光滑的皮肤上往下落。 骤然梦醒的时候,钟煜总是会觉得很渴。有时醒来喝很多水都压不下那种悸动。 他唯一让自己不胡思乱想的方法就是去书阁看书,看到脑子发胀,囫囵吞枣到什么都记不下,困得一阖眼睡过去,才会换来昏黑一梦。 钟煜大致有一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崐仑的书阁。 月余,崐仑宴席。 清酒徐徐斟入青瓷杯中,宴酣之余,剑宗长老宋剑鸣给沈怀霜斟了一壶酒,满席都是长老带入门的弟子,剑桩一样。 宋剑鸣:“怎么没看你带你小弟子来?” 沈怀霜握着酒盏,指尖刮了刮杯壁。 他陆陆续续找过钟煜很多回,可每次都见不到人。 沈怀霜沉思片刻,朝宋剑鸣看去,握起几案上青瓷瓶,给宋剑鸣斟了一杯:道:“师兄,亲传弟子怎么带?我近日和我学生有些龃龉,但我找不出原因。你的关系是怎么融洽?” “我今生也是第一次带徒弟,许多事不太明白。” 橘猫系统也在宴席上,晃了晃尾巴,在心底给宋剑心翻译了一下。 这是要解决代沟问题了。 宋剑鸣嚯地一声展颜笑了,席上觥筹交错,宋剑鸣大方答道:“年纪小的嘛,气盛,多的是口是心非,不是真的闹龃龉,辗转踌躇,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就会回头找你了。” 沈怀霜放下青瓷杯,看过去,神色费解:“他口是心非?” 橘猫系统“嗯哼”地附和了声,点了点头。 宋剑鸣顿了顿:“做徒弟的都是想靠近的,距离感别太重,有时候他想给你示好,撒娇、烹煮、赠礼,都是常见的,为你做了什么是小事,但心意你必须把它接纳下。” 宋剑鸣:“弟子年纪小,离家千里,身边无牵无挂,能陪他看书、习剑、夜话,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沈怀霜面容微变,白玉似的面孔上满是不解,他微偏过脸,凝眉想了会儿,想是要把它彻底想通。 宋剑鸣:“你陪他做过亲近的事么?” 沈怀霜如实答:“还不曾。” 宋剑鸣豁了声,了然道:“所以难怪了,多亲近亲近。少年人都脸皮薄,很多事心里想,不敢去做。” “这样吧,我给你支个招。” “要旁敲侧击,让他急着来见你。” 第19章 醋意(上) 论道大会前,沈怀霜外出猎了回妖。 山洞被无量剑破开一道口子,新鲜空气涌入,吹去了山洞内浓厚的血腥气。 李师叔对着山洞内的母狼尸体,问道:“师弟,这只怎么办?” 沈怀霜朝那只尸体看去。 巨狼腹部白色的软毛下,有东西小山似地蠕动着。 狼崽顶着棕黑色的鼻子,小心从毛下探出,晃着尾巴,朝沈怀霜“嗷”了一声。 沈怀霜抚了抚幼狼的头,抱它在怀中,道:“母狼妖化,幼子却没有受到侵染,带给门内弟子吧。” 小狼舔了舔沈怀霜的手,安然钻进他的衣领中。 两人从山洞离开,一路御剑飞行至崐仑。 从高处向下望去,弟子列阵,整齐出拳,沈怀霜看着底下的列阵,调转方向。 他飞下去的时候,宋仁心正抱着臂膀,气愤地对着眼前的弟子。弟子端着一碗药,对着萧丹,左喂也不是,右递也不是。 萧丹坐在凳上,头蹿左蹿右地看着武场上,眼神如同稚童。他扣了手里的糖果,一边吃一边一本正经:“哈哈,我吃糖粒,我聪明!”又做猴子探月状。 宋仁心苦着一张脸,一筹莫展之余,抬头见沈怀霜怀里抱着小狼过来,当下大喜,扑了过去。 “师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宋仁心接势哄道,手指狼崽和沈怀霜,“看看,这是什么呀? 萧丹拍掌大喜:“狗!” “对!狗!这只狗是你师叔送你的。”宋仁心无视小狼呲牙的表情,拿过药碗,对着碗吹了吹,耐着性子道,“你乖乖听话,把这碗药喝了。后面我就让你变成真正的大聪明,好不好?” 萧丹扭头摆手,打翻了那一碗药:“不好不好。” 黒褐色的汤药洒开一半,泼到地上,像开了墨梅。 宋仁心脸一黑,把碗往弟子手里一塞:“我鲨魔修!我哄不好了!” 沈怀霜许久未见萧丹,乍然再见,他收了无量剑,想了想,对宋仁心身边弟子说了句话。 片刻后,素心、张永望很快就赶了过来,连带着钟煜。 钟煜来时看到沈怀霜微一僵,三人衣服皆是演武所用的鸦青长袍,立在一起,长身玉立,如同玉人。小狼在地上围着三人撒欢跑跳,越叫越欢。 萧丹看到了这三人一来,立马拍了手:“妙!妙!” 三人中素心最为稳重,她对着萧丹蹲了下来,接过药盏,吹了一口气,递了过去。 萧丹被三下两下哄吃了药。 宋仁心和弟子一起围着沈怀霜,目露粉色光。 等萧丹吃药的间隙,张永望问沈怀霜:“先生,这狼可是从妖洞里猎来的?” 沈怀霜朝狼崽看去,点头道:“只是寻常幼狼。” 素心凝神听着,看到狼崽,没多往妖兽那事想,只问:“先生,若幼狼狼是妖兽,又如何?” 沈怀霜不带感情道:“斩草除根。” “师叔?”素心手一滞,生硬抬头,神情中透露着陌生。小狼分明还在眼前,沈怀霜给她的印象也从来温和。他怎么会那么说? 素心讷讷应了声。 张永望叹道:“师姐,即使你再喜欢灵兽,也不能软这心肠,一时不忍心便放虎归山。过两日,黄山就要来比试,你的雪绒应该能带出来了吧?” 宋仁心在旁听着,放下萧丹掀开的眼皮,翘起一只腿,对三人一笑:“今年演武会,黄山可备了一份大礼,可这大礼备得不客气。换碧洗珠,萧丹变不变大聪明就指望你们几个了。” 大概为了让自己的话多一些可信度,宋仁心又朝沈怀霜一指:“这点你们师叔也可以给我作证。” 宋仁心拍了翘起的腿,眼睛盯着钟煜,啧啧摇头:“崐仑其他几个老头器重你,你也忍得住闷头关了自己一个月,不见你师尊?” 钟煜顿了顿,开口梗阻:“我……” 他没有答话,抱着臂膀,偏过头,耳畔擦着马尾,日光照落在少年身上。 宋仁心又道:“仗着他宽容你,你也敢晾着他。” 钟煜耳畔越红,面色却是泛了白,忍住颤音道:“我……不是。” 沈怀霜倒似不在意钟煜,道:“距离比试不过两日,赛前可以勤练,但不要过分练习。正好今日弟子都在,等下落了空,我陪你们过过招。” 张永望嘴巴张大:“师师叔……你,你陪我们过招!”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天啊!!!” 钟煜恍然像从怔愣中缓过来,耳畔就充斥着聒噪的声响。脑中像有千百个崐仑学钟在敲响,嗡嗡嗡,头疼得他快炸了。 张永望加把劲摇了摇,甚至因为钟煜的无动于衷,他差点把他从原地掀起来,低声道:“今儿说好了,你能让我先么?” 钟煜不知为什么,心中有几分烦躁,强压下去,道:“你喜欢,你去。” “那说清楚了,谁先反悔谁是王八!” 狼顾之徒 第25节 张永望也不含糊,扯一嗓子在演武场上吼道:“小师叔人到演武场了!来迟了就没法和小师叔过招了!他亲自下场点拨!” “崐仑山下有那么凶的妖物要他猎杀,他怎么有功夫来这里?” “小师叔来了?” “你哪那么多问题!”旋即有人跑了过去。 钟煜远远站在看台下,他平时和沈怀霜过招不少,不用看都知道沈怀霜会怎么和这对学生过招。 他倒不是不愿意过去,而是他一望过去,心底那点烦躁会无端放大。 钟煜垂眸,马尾在他发上荡漾,却不是意气风发模样。 他的足尖点在地上,抬头望着演武场上的几人,放在臂膀上的手紧紧攥着臂弯处,揉皱了那件外衣。 台下,演武场已空开。 演武场四周见方,空间空地甚大,十分便于舒展。 众弟子听说有演武对戏可看,摩拳擦掌,精神气十足。 两人站在了一个位置极靠前的看台,张永望弯腰,喘了几口气。 一名年岁不过二十许的弟子也上前,他生得精瘦,身板单薄,望了崐仑众人一眼。 上了比武场,沈怀霜化出无量剑,单手舞了个剑花,一时剑光四现,开口清朗,道:“崐仑,沈怀霜。” 少年一听对面自报门户,目光正色,也正式应道:“崐仑,李丹。” 底下已哗然一片。 “天啊,怎么会是他。这名字不是李蛋改的么。” “连灵根都没有的人,怎么配和师叔过招。” “崐仑门内也是,那么多人都没灵根,上去瞎凑什么热闹。” 沈怀霜问:“闻道不问先后,达者为师。如今小友练功至几层?” 李丹脸色尴尬,只敢硬着头皮答:“我拜入崐仑门下天分不足,炼气不过……不过二层,且我灵根尚未孕育。” 哄笑声明显。 对面在场诸多前辈,这到底是一件令人觉得难堪的事。 沈怀霜又问:“你可知灵根的作用?” 李丹摇头,懊恼道:“我不知。” 沈怀霜点头。 他收回长剑,解释道:“灵根于修道者的意义,好似水之于鱼。小友若是不明白,我便自封金丹,教你这道理前,不妨与我过三招。我不动剑意,三招后,你若是能将我从此地推开,便算你赢。” 沈怀霜周身气场一收。无量剑应声收起,崐仑弟子抱剑,放至主座中央,银色剑鞘花纹繁复,泛着日光。 沈怀霜:“以此剑为证,在座各位皆可作证明。” 话毕,李丹抬掌,犹豫片刻,往沈怀霜胸口拍去。他出手速度快极,但这一掌还不曾碰到沈怀霜的衣带,便似凝固,停在了距离沈怀霜三寸处的位置。 李丹手掌抖动着,腕上乍起青筋,如持力许久。 他换了一掌,动作却如旧,身前如同有一道屏障。 沈怀霜伸出手,只是蜻蜓点水般一碰,李丹整个人忽然不稳,往后直直退去,离开沈怀霜将近十步的距离。 沈怀霜开口道:“灵根其一的功效,便似一颗幼苗,埋在修行者的体内,以灵滋养,灵根便越茁壮,到了高境界,便如屏障护身,这便是旁人进不了身的缘故。” 沈怀霜淡淡一笑:“再来,我们过第二招。” “这回,小友可以用剑。” 听到“用剑”二字,李丹难以置信地抬头,凝神片刻,仍是毫不犹豫地将腰上佩剑取下,三步并两步,朝沈怀霜挥去。 利剑当面迎来,剑锋凛冽,可见用剑之人平时刻苦不少。 当面一剑,在直刺半路时,忽地转了方向,对向了沈怀霜的肩膀。 这一招聪明,还知道半路变个路数。 沈怀霜伸出手,轻轻在剑刃上点了一下,只听着薄剑“铮”地一声长鸣,长剑便直接从李丹手中脱下,仿佛忽然长了灵智,在空中划了数个圈子,悬浮在他身侧。 望着场上浮剑,李丹怔然。 “小友可看见了?”沈怀霜从旁身侧取过李丹的剑,将剑递还给了他,“小友挥剑果断,亦可见剑气汹涌。但出剑时,剑身并无灵气,我不过一点,小友的剑便脱了手。这便是灵根点化,常人用不了修仙者的剑的道理。修为休得越高,便能点化更趁手的兵器。” 他看向台上,发现台上两人,嘴角微微弯起,道:“永望,这次我把我的剑给你,你告诉我,是什么感受?” 两人注意沈怀霜看到了自己,张永望欢喜下台,一路衣袍翻飞。 他凑到沈怀霜身前,高兴地捧过无量剑。他的笑容还保持在脸上,用力抽了抽,却是抽不开。而在他卯足了劲,拼命用力,憋得满脸涨红。 沈怀霜指节翻动。 张永望拉着剑,刹那抽开。 剑光凌冽,如寒光四射。 拉开后,张永望却直直朝后退了三步。 张永望道:“师叔,这剑好轻!像羽毛一样,我还没碰过这么好的剑!” “小友不妨也来试试?”接过张永望递还的无量剑,沈怀霜双手捧给李丹。 沈怀霜道:“修真虽有天赋一说,但闻道有先后,不争一夕长短。灵根一事无需操之过急,勤勉便可,突破不过是早晚一事。” 众人看得聚精会神,崐仑未孕灵根者不是少数,甚至有弟子翻出储物囊,沾了墨,当场书写。 沈怀霜:“我并未在剑上施展任何灵力,接过此,小友便可与我对这最后一招。” 当下,李丹已不再言语,双手合起。 “多谢前辈赐教。今日之事晚辈收益良多。”他环顾了周围子弟一圈,朝沈怀霜一拜,这一拜拜到底,“晚辈心服口服……” 崐仑弟子平日就会组建比武会。 谁想今日这台上,真的来了崐仑的尊长,这比武会是上台之人对打,胜者一直打下去。 武试才拉开头,一看沈怀霜是给人人都提点来了,张永望与钟煜下了场,两人身至兵器房,张永望脸上仍留着方才在台上的喜悦。 “你先生可真好啊。” 张永望看钟煜从下台便一言不发,开口问他:“他平时都是这样教授你的么?” 钟煜缓了会儿,点了点头。 张永望凑过去,羡慕道:“我真想看看师叔和李丹的最后一招。” 钟煜握了一把弓,透过兵器房的窗杦,看着那道徐徐上台的白色身影答,答:“最后一招我先生会让他。” 张永望一懵:“让他?” 钟煜没有解释,手边又握了一柄剑,他择了一柄剑,又望着手里的弓。 旁人眼中的沈怀霜与他眼中的沈怀霜自然不同。 这人看着无所挂怀,心底却不似磐石,有一处极其软柔的地方。 旁人都想看沈怀霜刀光剑影。 他却知道,沈怀霜会给那人成全。不会让那弟子难堪退场。 素心站在门口,腰间束着一根腰带,越发显得身量纤纤,脸上带着浅笑。浑身白色的灵犬朝二人吠了一声,通身修长,犬牙锋利,额心有一处蓝色的印记,那是灵兽开了灵智的标记:“你们还不快些么,小师叔在等你们了。” 张永望抽了一把剑要走,回首见钟煜握着弓,目光犹豫。 钟煜手握弓箭,后背微微凸起,抓紧了紧,他像咬碎了枚未熟的青梅,酸意与涩意齐下,顺着喉头,又滑落到心口,把他五脏都拧巴在一起。 钟煜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场上,弟子轮番围来。 沈怀霜望了眼钟煜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不解。 指点一视同仁,他还想给钟煜单独见面的机会? 怎么钟煜走了? 周围弟子道:“小师叔还来么?” 沈怀霜收了目光,点了点头,应道:“来。” 第20章 醋意(下) 夜深,崐仑弟子居所。 张永望盘腿坐在床上,拨弄手里的化形符咒,低头在床铺上展开,指尖点过符咒,画出了一道五芒星。 张永望没抬头:“子渊,今日崐仑开席,长老都带自己弟子去,你怎么又没和你师尊在一起?” 钟煜背对着张永望,解衣的手势一顿。 他脱下了内里明黄间白的里袍,瞥下眸子应了一声:“我去书阁了。” 张永望又画了一道五芒星:“哈!你又去书阁?旁人求不来让师叔亲传的福气,你都敢晾着他,你都不知道师叔他怎么了。” 钟煜闻声抬头,忙道:“先生他怎么了——” 张永望抬头睨了他眼,撇嘴:“现在知道着急了?可惜师叔席上一人,他还向剑宗门长老打听你的事。” 钟煜宽衣的动作不上不下,正如他的心思,卡着不上不下,像有根鱼骨落在喉头,他说不出话,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垂下眸子,换下那件衣衫,指尖在棕色的编绳上缠绕了一圈。 他是想靠近沈怀霜的,又觉得自己所思、所想哪里不对。等他想清楚了,决定再去找沈怀霜致歉的时候,他已经有一月没见过沈怀霜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压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彷徨,像站在满是行人的街上,却无处可走。 张永望:“你和师叔到底怎么了?” 钟煜实在无法弄清楚这太多杂乱的东西,只道:“龃龉。” 张永望下巴都快掉了,皱了脸道:“如果你真的和师叔闹了别扭,和师叔认个错不就好了?” 狼顾之徒 第26节 道歉二字听得钟煜眉间蹙了下,面上却有一丝困顿和无措。 他真的要去找沈怀霜么? 沈怀霜……他会和自己说什么? 张永望捏着那对符咒,几步上了他的床,发带缠绕过少年的背后,指尖滑动不断:“师弟你想不明白,不如先帮我看看这个?” 钟煜目光挪了过去。 床上展开一本崭新而厚重的符咒书,钟煜挪了些心神在那本符咒书上,指尖点动,拉回了飞到天外的神思,放低呼吸。 书上正是一个化形符咒。 这符咒不难,刻完之后,能俯身在兽类上,飞禽走兽皆可。 只是符咒的化形时间不长。 钟煜拿过了刻符箓的咒石,取下自己腰间的铜黄刀笔,对照着书上,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 钟煜也是第一次尝试刻这东西。 他聚心凝神,收笔之后。 张永望眼睛瞪大了些许:“啊啊啊,师弟你太神了!我这折腾了大半个月。” 张永望听钟煜讲授了一遍,教会之后,抱着一堆石头滚回他床上欢欢喜喜研究去了。 钟煜站在居所的窗台外。 明月高挂,落了一地清冷。庭院四方,空空荡荡,崐仑其余弟子都去预备这论道大会,冷风灌入,却没什么来人。 风凉得心惊,灌过衣袖,贴上了肌肤。 风越冷却让人清醒。 掌心贴着才刻过的符咒,膈到了他的掌心,勾勒出石块边缘。 他该去看看沈怀霜么? 崐仑宴席。 长席上,明日黄山就要来崐仑论道,崐仑几位长老开了一大坛梨花酒。 清酒徐徐斟入青瓷杯中,宴酣之余,橘猫系统趁机在宴席上揩油。 橘猫系统在宴席上踩来踩去,头埋在梨花酒中,咕咕咕地大饮了一番。它砸吧砸吧嘴,尝出了清淡的味道,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地朝沈怀霜看去。 席上没什么话,沈怀霜要问的宋剑心当下有事,他饮下几盏酒,向众人告辞,独身上了高山。 目光所及之处,冷月高挂,松木苍翠。 天青色衣衫染上了墨色,广袖飘荡,他一路踏过山阶几重,影子在地上明明灭灭。 窸窣、窸窣。 草丛里,有小兽跳动声。 沈怀霜侧首看去,半人高的灌木丛里,藏了只灰色的狼崽。 它与沈怀霜带回的狼崽不同,眸子澄澈,明黄如琥珀,像火焰在眼中燃烧。狼崽踟蹰地看着他,收起尾巴,啪嗒啪嗒地在地上敲了两下。 沈怀霜与它对视了一眼,一眼看到了小狼背后的符咒。 沈怀霜收回目光,背过身,轻不可闻地笑了声。 长长影子落在山阶上,沈怀霜的背影却不像二十年前。 他站在崐仑山阶上,身侧影子旁落了一只小狼的影子。独身走在山阶上,群山松涛,天夜苍茫。 沈怀霜脚步走得不快,不疾不徐,小狼跟着他,等在他半步后的位置,一路来到了听山居的主居。 小狼目送沈怀霜去了净室,坐在草地上,耐心地听着耳边风过。 狼瞳里,倒映出屋子亮起的灯火,又看着灯火暗了下去。 一刻钟后,木质屋门打开,沈怀霜带着一身水汽从屋里出来,月下,如乘云踏月而来。 他披散了头发,乌发如绸缎光华,身上松松垮垮穿着一件素白薄衫,露出白玉似的手腕。 他看到了蹲在不远处的小狼。 小狼抬头看着他,追在他脚边,亦步亦趋。 主居内,屋里是一处极其干净的屋子。 整装的镜子立在墙角,几案上剑桩伫立,铺得整齐的床铺对着门口,除此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被褥窸窣一声,沈怀霜躺回了床上,长发流水似的蜿蜒了满枕,臂膀垂在床沿下。 狼低头,匍匐在地上,鼻尖微动,想上前,又徘徊两圈。他身上还带着隐身符咒,偏偏像自欺欺人,低头,挪了上去。 就在小狼要离开时,它的脑袋上落了只手,轻轻挠了两下。 夜色里,小狼愣在原地,立着耳朵,僵化了似的立在原地。 沈怀霜指尖摸过小狼的腹部,触手软柔,就这么高举这问道:“你怎么这样来看着我” 狼崽耳朵抖动两下. 沈怀霜揉了一把小狼的头顶,高举着小狼,把他抱在腰腹上,笑了下。 狼崽耷拉下耳朵,眼底透着丧气又懊恼的神色,低下头。目光挪动之余,狼瞳里一瞬流露出警惕又脆弱的情绪。澄黄的瞳孔直直看去,眼里狼性和人性混杂。 它抬起爪子,鼻息里叹了口气,随后在沈怀霜手腕上,一笔一划,缓缓地写了几个字。 ——对不起。 爪子落在腕上,微痒,又带着暖意,肉垫收着爪子上的利爪,停留着,不动,又写。 ——先生,对不起。 沈怀霜仰躺在床上,青丝流淌在雪白床铺上,眼神微带疲色,眼眸半阖,看上去有几分慵懒,这模样自然、放松,轻而易举地瓦解了钟煜用一个月层层筑起的防线。 沈怀霜:“不用。” 狼瞳骤缩,不可思议地眨动着,正要点头,又听沈怀霜道:“为什么要道歉?” 狼崽低着头,绒毛触及在沈怀霜虎口上,爪子在沈怀霜心口处缩了一下,痒又轻柔。 沈怀霜没忍住,抬手刮了刮。 他抱着狼崽,仰卧在床上,被覆盖的位置很暖,像火石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口。 “世上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沈怀霜道,“再说,你硬要觉得犯了错,很多事都可以修正。” “子渊,你平时写字偶尔写错一两笔,也很正常。”沈怀霜道,“写错了,改正再来,再写一遍就好。” 也许是夜色的气氛太好,又也许是深夜里沈怀霜低低沉沉的声音响在耳畔。钟煜觉得自己像淋了一场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地,酥麻到了骨子里。 他头脑里那根紧绷的弦,渐渐缓了下来。 钟煜和沈怀霜靠在一起,之前他没日没夜地学,睡觉都似乎成为了一件不必要的事,当下,困意袭来,他的眼皮子却要耷拉下来。 草虫叫了两下,钟煜放空了会儿,再睁眼,发现沈怀霜阖上眼,怀里还是抱着它。沈怀霜好像睡着了,入梦的模样安静、祥和,发丝垂在领口边上,乌发光洁,蜿蜒在了纯白的枕头边。 他不是他遇过的任何一类人。 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类人。 他又是那么地不设防备,也从来没有计较过谁的得失。 ……可他钟煜又为沈怀霜做过什么? 这符咒时间要到了,狼身与实体交接,钟煜发现自己像是撑在了沈怀霜身上,靠着床头,就与他面对面。 那样近的距离,呼吸就在咫尺之间。 第21章 白羽摘雕弓 崐仑居所,香炉里的线香骤然燃尽,直直坠落在香灰堆。 钟煜从符咒中抽身出来,思路陡然被打断,他抬头揉了揉皱紧的眉心,耳畔不可遏制地红了,那点红蔓延到了脖颈上。 刚才那个距离——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张永望盘腿坐在钟煜对面,完完全全将他整个符咒上身的效果欣赏了一遍,还没回味过来。 张永望左顾右盼道:“师弟,这符咒上身,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一样,人和灵兽会共同进退?符咒消失前,你会有什么别的反应么?咬人?扑人?” 钟煜像溺水的人,面上涨得绯红,压下心事,道:“我只看到了狼眼里看到的东西。” 张永望探头:“那共感呢?” 钟煜顿了下:“不会有共感。” “哈?”张永望扯嘴角,“师弟,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改不好了。” -- 武道大会当日,黄山皆乘剑而来。 天边碧波万顷,浩浩荡荡落下一片身着姜黄色长衫的人,前前后后竟有百人之多,恍如天人从天而降。 从来武道大会都是在胜者的场次举行。 沈怀霜与掌门一行人抬头作揖,行了一礼。 黄山派众人脸色大都不太好看,回礼都是淡淡,上了座都不喝茶,摸着桌子只看手上有无灰尘。 沈怀霜一眼不发地看着。 与崐仑送掌门并列的座上,黄山朱掌门的位置是空的,陈堂主代为掌门,却已有事为由。 宋仁心盯着那张空凳子,极靠前的座位则坐着一个大弟子。 宋仁心摸着胡子故意朝那名弟子问:“朱掌门前去云游,怎还不回来?” 众弟子之首,陈如阳面色铁青,重重放下茶盏道:“掌门已云游多年,前辈何必次次都问?” “我记性不好,这不就需要你年年输了来这里提醒我。”宋仁心嘿嘿一笑,面色却正经,“有长辈在,礼数总周全些。” 陈如阳气堵,铁着脸接话:“莫非看来外界说长老的传闻不假……垂垂老矣,忘性甚大。” 狼顾之徒 第27节 剑宗长老盯着陈如阳背上那把长剑,大声失忆地“啊”了声,随后,一声斯,长吁短叹:“这位是?” 他好像才看见座位上有这么一个大活人。 陈如阳在弟子中威望甚高,面容生得俊秀,如今话被打断,又全然被蔑视。 他额角一挑,微微抽动着。 剑宗长老宋剑心说着便笑起。他精神矍铄,面泛红光,两鬓银丝黑丝分明,背上长剑被黑布包着。 “老夫当年名震江湖的时候,你爹都还在玩木头剑,如今长你都在江湖上混迹这些年了,若不能为人所称道,老夫自然记不得你是哪号人物。” 陈如阳面色更黑。 宋掌门朝下看了一圈,看几位师弟皮够了,才接过话茬,打了圆场:“只等陈堂主来了。” 话音落下,又半盏茶时间,对面代为掌事的陈堂主才姗姗来迟。 他打着一把扇子,腰间配饰左右晃动,与掌门寒暄一番,直接上了座。 台上,从看台下遥遥望去,两派弟子入场。 鸦青色与姜黄色两队颜色鲜明,偌大一个武场,从崐仑的山林一路伸展至武场,约莫有二十里的路程,背上系着红绳的黑豹抬起前脚。 红绳即如封印,解下红绳,这只黑豹会变成三人高的凶兽。 同时解下红绳和系绳的人才是榜首。 黑豹未松绳时,身形有两人之大,牙齿尖锐,双目如半个人头般大小,瞳孔竖起。低吼声如咆哮,二十里可闻。 往常夺魁的规则大地如此,只是今年格外好玩些,场内均呈现人声鼎沸的趋势。 为瞧得清楚,台上搬了一块长五丈,宽两丈的幕布。林间、武场各自站着崐仑弟子,约莫有十人之多,胸前均挂一块铜镜,他们御剑移动着,幕布上便呈现出流动的画面。 沈怀霜朝看去,钟煜负弓,抱臂远远望着终点,马尾随风而动,模样专注,不似寻常弟子发觉自己被照到了不自然地顾盼。 “师弟,借以一步说话?”开赛前,气宗长老在沈怀霜身后开口道。 沈怀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气宗长老被那一眼看得大有做贼心虚的感觉,略开目光。 沈怀霜沉默了片刻:“师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气宗长老腆着脸一笑。 “额,长留派和苗疆那俩老头方才与我传音,愿以大批仙草灵芝……赌谁得魁首!”他打量了沈怀霜一眼,一不做二不休,“你说我最该押谁?” 沈怀霜:“师兄的意思是……” 他的目光映着幕布上的青年。 气宗长老几乎凑过去:“我就是……问问你,钟煜这小子,行不行?!” 沈怀霜:“我不替师兄做决断。” 气宗长老摸了摸胡子:“啊呀,我就问你,如择他不行,我就只能选别的人,你可有觉得合适的?” “师兄,若无旁人。”沈怀霜顿了顿,双目沉静,正色道,“择他可以。” 气宗长老一喜,摸着袖子里的传音镜,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输赢不论……” 沈怀霜望了回去,极目眺望,少年手臂和发上的缎带清晰可见。 这点距离,他看钟煜清楚。 在九州大陆,化神期可以探查方圆百里的任一动静,崐仑此地灵气仍不算充裕,却也让沈怀霜回复至元婴状态。 但钟煜看沈怀霜,总是如一个白点。说白点也算是客气了,高台砖墙颜色为黑,但钟煜似乎注意到了沈怀霜的目光,从山顶的位置朝他看来。 刚入演武场,他抬头看了沈怀霜一眼,这一眼很快,好似是为了确认什么。 气宗长老出现在沈怀霜身侧,摸着胡子:“老夫这场灵草有戏。” 开战在即,远处,旗帜挥舞。 举红旗之人高高扬起旗帜,号角落下,挥旗声音清脆。 众人如猛虎下山,齐齐地朝山林下奔去。 三只黑豹,长尾曳动,四爪踏地,流窜在林中。 弟子拔剑,纷纷如流影下山。 素心趋动灵犬,雪绒身量化身如狼,双目变得狭长,通身雪白,一嘴犬齿十分锋利。它到底是灵兽,素心在众弟子中修为又高,追逐在最前端,浑身白毛随之而动,远观之极是漂亮。 黑豹上了演武场,瞬间化形成了小山似的大小。 暴吼声二十里可闻。 目光如矩,金黄色瞳孔如半人般大小,它朝弟子低吼,吼声如爆裂,掀起风浪,不少人鸡皮疙瘩一身,颤颤巍巍拿不动剑。 这才是本场最妙之处。 金丹前修士与高品级的灵兽周旋,后者能把前者拖都拖死。 灵犬雪绒一入武场,左扑右闪,欺近黑豹身侧,逼至角落,呲牙,与黑豹对视,身量微微发抖。 修仙界也沿袭自然界的压制,灵犬感到恐惧是意料之中的事。 灵兽之前,钟煜载着雄厚的灵气,化身一道黑影,转眼驶入场中。 气宗长老眼神变得怜爱,大有欣赏之态。 钟煜任凭那只黑豹在场上乱窜,黑豹要跃过一个五人围成的围墙,他屏息,从地上跳跃起,踩上了墙头。 半空中,少年衣带飘荡,马尾扬起,他侧身从箭囊取出一只箭,一眼眯起,目光锋利如刃。 弓箭拉满如满月。 长箭搭载,离弦时,割裂风声,一切似乎静止了。 日光照落在钟煜身上,黑衣震荡,如半身镀了层金光。 在黑豹跃至最高点的刹那,箭镞追着那段红色的绸带,带着强劲的力度,穿透红带。红丝带当场断开,远远往武场的墙上飞去。 呼啸声中,气宗长老朝沈怀霜回首,激动问:“怎么,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沈怀霜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微微一摇头:“凭他自己。” 台下,钟煜御剑逐红绸而去。 他驾驭着自己的平生剑,化成黑光,遥遥在天际驰过,解下墙上红带,忽听场上一阵惊呼。 他低头看去。 陈如阳举剑,不过站在黑豹一丈的距离,手中长剑滴血,血迹在地上蜿蜒一片。 黑豹趴在场地上,咆哮一声,声音藏着痛惜和愠怒,后腿竟是被剑尖捅穿。 陈堂主持扇敲了敲桌子,朝三位长老和掌门,展扇遮面,致歉道:“刀剑无眼,我替如阳赔罪。” 宋掌门:“刀剑无眼?” 他意指的陈如阳的刀刃。灵兽不会无命伤人,上场的兵器刀刃只为助战,不曾开锋。 宋掌门终于听不下去了,冷道:“两派年年论剑,目的无非切磋。如此胜负必争,便是违了我与黄山掌门的初衷。” “掌门已云游多年,现在黄山上下均由我打点,若是真的让掌门知道,他定然也会感到欣慰。”陈堂主摇了摇扇子,目光望幕布上一掠,“诸位请看吧。” 场面已见混乱。 陈如阳挥剑,这一剑去向在断足黑豹的脖颈,另两只黑豹伏底身躯,呲牙爆吼。 黑豹在赛前便被下令,不可主动伤人,当下自护,也只敢压制,没有去咬陈如阳的要害。 陈如阳斥退两只豹子,飞手脱剑。 剑刃挥至半途。通身发黑的长弓阻拦其上,两兵相交,迸发出一股气流。 陈如阳抬头。 墨色的弓箭直点他肩头,力道强大,竟是几乎脱手的闷痛。 他眸色一沉,召回长剑:“剑回!” 长剑入手,在他手上轮转大圈,剑光如光轮。 他朝钟煜挥剑砍去。 两人在片刻,对下三十余招。兵刃相交,剑光四起,两人各自退开三步,竟是不分上下。 陈如阳发了狠似地对砍,手背青筋爆起。 “你找死?” “连我的路都敢挡。” 他目光不善,这一招直取钟煜臂膀,劲力极大,几可断骨。 场上有人一呼:“师兄要用那招!” 黄山的剑法与崐仑不同,讲究一个快、狠。 陈如阳这一招来势汹汹,外人即使不曾观摩过,也知这招绝对避之不及。 陈如阳发了狠似地对砍,手背青筋爆起。 他侧身让开,举剑,挽了一个剑花。剑尖向上挑起,往钟煜腰腹刺而去。中途剑势变化,又挑向钟煜的面门。 这一招被陈如阳命名为“回心转意”。 所谓回心转意,即为回心转意也不能挡。 电光火石间,剑气裹挟着一股越见浓厚的魔气。 “嗒”。 剑刃挥至半途,薄片似的银刃削断钟煜发丝。 剑锋逼近,刺向喉头。 第22章 纸鸢与少年(上) 狼顾之徒 第28节 剑与钟煜喉头只差了一根发丝的距离。 刹那,钟煜踏上陈如阳剑身,足尖一点踩着剑,他旋身而上,如同一袭黑色的巨浪。 衣袂声猎猎,日光下,钟煜手中弓弦线盈盈发亮,只消得注入灵力,弦丝便如削金断玉。 弓弦逼近陈如阳喉头。 钟煜抬眸瞥去:“刀剑无眼?” 陈如阳喉结动了动,一眼瞥去,额头暴了几粒汗。 “请他下去!”场上有人喊起。 场上,两派直接对骂起来。 “分明都提了武器,正常切磋而已!” “胡闹!”忽然一声爆喝从天边响起。 碧空上急急落下一个白发白须的长袍老人。 他面色红润,双目染了怒,取下背上长剑,一挥,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大坑。 在一片灰尘中,老道人的声音,响如洪钟:“这么小的场面,作风如此,黄山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提着陈如阳的领子,张口就骂,样子粗暴,半点面子都不留。 陈如阳脸红,颈子挺得生硬,木偶似地瘫在坑里,半点不敢吭声。 “这人是谁?”场上有黄山的弟子发问。 能把黄山大弟子训成这样,这人还真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但他大概敬仰极了陈如阳,还敢在这时候说话。 朱掌门再朝场上那名弟子看去,这一眼如同年老的雄狮发怒。 “有眼无瞳,把你身上那件衣服给我脱下来!”他粗暴地朝那人喊道。 那名弟子被吼得哆哆嗦嗦,却不敢不做,慌慌张张将衣服解下。 “黄山师风一向如此。”朱掌门提着陈如阳的衣领,模样像极了街市口带孩子回去削一顿的长辈,回首对着场上人说了一声,“诸位继续。” 两只黑豹上前,附身低头,对着钟煜作臣服状,露出脖颈。 “师弟,快些结束吧。”张永望在旁提醒道。 黑豹已走到钟煜的手掌下,模样似是感激,侧头蹭了蹭手背,低吼了两声。 钟煜握着红缎带,俯身,绕过黑豹的脖颈,干净利落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演武场与高台隔开十丈的距离,场上刮起尘土泥沙,飘往雕刻花鸟鱼虫的石砌高台。 钟煜揣着心事,抬头。 青衣卷上石栏的边缘,他从下望上去,近在咫尺,那一瞬,他眼瞳放大,意外了一瞬。 沈怀霜缓缓松了手里的剑,紧绷的面色舒展了下来。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这样望着他,看到了最后一刻。 后几场武试,钟煜几乎都没什么印象,本能地完成,又本能地做到最好。 武试结束,门派长老会在夺魁之人的衣襟前佩上香草,台上很是热闹,几位长老又因为谁给钟煜佩饰,脚下下暗暗较劲,互踩脚趾使阴招。 沈怀霜在旁看着,手边,衣袖便被人拉了拉。 他回首看去,萧丹抱着小狼正站在他身后。 他见沈怀霜对他平静一笑,拍手大喜,带着小狼,如同稚童,围着沈怀霜转了几个圈子。小狼嘴中叼着一株李子花,撒腿奔跑得飞快,对着沈怀霜坐下,摇了摇尾巴。 萧丹痴傻,笑着说:“……把花送给师叔。” 萧丹持着李子花,昂着头,捧给了沈怀霜。 那一株李子花在风中摇曳,沈怀霜俯身,君子佩花,正是美景。 钟煜低头佩上饰品,抬眸的间隙,台下沈怀霜莞尔一笑,他养的橘猫被小狼追逐,尾巴啃了好几口,小狼扑到它身后,踩得橘猫原地起飞。 萧丹乐得拍手,给沈怀霜别了花,又说:“喜欢……” 钟煜嘴里却像咬了块青梅,酸涩,一层层化开,荡在心头。 这滋味就像他看见沈怀霜教李丹。 其实萧丹痴傻,如今也不过是孩童头脑。 沈怀霜顺着他所指方向一看,一株香草别再少年鸦青色的衣襟上,香草杆为碧色,头顶开着几株白色的花。 “先生。”钟煜握弓朝他走了过来,马尾晃动。他唤了沈怀霜一声,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方才先生在台上……” 好像知道钟煜就会这么问,沈怀霜说着,又莞尔一笑:“正在等你来。” 钟煜拇指摩挲着长弓,长弓戳了戳地,没缓过神来:“等我?” “掌门说,这风筝是要魁首系在山林下的。”高台上一声清朗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素心拿着一只曳着长尾的龙形风筝,从台下走来,步伐盈盈,面上带着罕有的笑。 那只风筝朝前递来,漆色夸张,浓墨重彩地用着红色与碧蓝色,龙头龙尾完整,风筝身上龙鳞都一片片绘制了出来。 钟煜眼尾那颗小痣对着沈怀霜,沉默些许,半晌没接过。 过了会儿,他道:“我不会放,左右也是走个流程,师姐你收了它吧。” 在场的所有人均是一愣。 说起玩耍,钟煜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冬日。 京城居北,冬日积雪甚多。除夕夜,敬帝留着后宫守岁,他白天和夜里都不必如往日般读书。 一年也没两三个这样的日子。 这一夜,他会和兰陵、昭成在梅园里堆雪人,拾地上残枝,用石子做眼,兰陵爱美,喜欢给雪人簪花,还会脱下金红色斗篷给雪人围上。 “阿兄,你别读书啦,快出来。” 兰陵举着纸鸢跑出来,送到了他手里。 初四之后,他就要上巡城的舆车,顶着寒风,听老先生用他苍老的语调讲为君之道。 寒风萧瑟,满地枯叶。 老先生的声音也如同寒风中吹落的枯叶。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他就是未来储君,如同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位置而活,在那些或期许、或炽热、或憎恶的目光下,那样一双双的眼睛,在深夜落在他身上,就像无处不在的桎梏。 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思。 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要。 他在街上看到了满身破洞的丐儿,寒冬天,他身上几乎不着丝缕,指节发紫臃肿,捧着破碎的旧碗,追着他的马车,赤足走了很远。 寒雪天,他也曾夙夜跪在风雪里。只是因为他收了兰陵手里的纸鸢。 锦衣在身,他和眼前人有什么不同? “殿下,你哭一哭,娘娘心疼了,就不会让你再跪着了。” “殿下快向娘娘认罪。” “殿下不要再同兰陵公主在一起。” 钟煜记得,那个时候他青着脸,双腿冷得毫无知觉,低压着脸,用尽浑身力气,平生第一次骂出了“滚”字。 …… “子渊,我教你。” 回忆突然被打断,钟煜半晌不说话,再缓过神来,抬头,朝沈怀霜望去。 沈怀霜手中握着风筝,另一只手拉着风筝线,那只龙形风筝朝钟煜递了过来。 天青色长袍下,袖口手腕里,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这是一双常年拔剑的手,盈白的指尖交叠,动作轻柔,捏着的,却不是剑尖。 “学起来很简单。” 风筝乘风而起,徐徐曳动着尾巴,他手里的风筝轴一段段放着,转动过几圈,风筝便飞到了离地十丈的高度。 钟煜侧首看来,发带擦过沈怀霜的指尖,发带啪啪打在沈怀霜指节上,如同一段绸擦在手上。 沈怀霜的指节搭在风筝轴上,天青色薄衣挡在钟煜身前,举手投足间,满是清淡的味道。他翻过手腕,将那段风筝轴朝钟煜一递:“给你。” 钟煜伸手接过,手中感觉到了一股劲力。 风筝从天边流线似地飞起,许多人观望着,手指了指。 风筝飞了起来,龙头左右摇晃,模样看着威仪,却憨厚可爱。 枝丫绿叶将阳光割成了一道道条状光影,影子交错,落在沈怀霜脸上。 钟煜屏息踏入林间,低眉时,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琥珀般的色。 他将风筝系在树上,绕了两圈,绕着树上身走,沈怀霜在旁,握着剑,等着他。 树林风动,少年抬头,走了一圈,目光仍停留在沈怀霜脸上。 树林影动,林叶哗哗。 时间好像就变得很慢。 “子渊,来时见你有愁绪。你想到什么了?”沈怀霜眉宇落满日光,暖色铺展在发丝,天青色衣衫上。 钟煜低头,打了一个节,再抬头,林叶风动,才要开口,其实他也想打岔,说点别的。 他开口时,口中的青梅像是咽下了。 可风筝轴落地,眼前却骤然无人。 眼前画面如静止,他像落入了结界中。 钟煜温柔面色一扫,闻声喝道:“谁在这里?” 树林莎莎,朱掌门化身现行,先展露了一摆衣袍,衣服四角才长出了手臂。 他身上仍穿着他与钟煜初见时的黄色衣衫,只是这衣衫不再破破烂烂,长袍恍如与树林融为一体。 “少年郎果然聪明。”朱掌门负手而来,白须红颜,身板挺立。 那张脸,分明是化虚境里陪着他玩了一年的老丐。 狼顾之徒 第29节 钟煜往后退了几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在脖子上投下一串阴影。 他不置可否,发问:“前辈见我,是要如何?” 朱掌门就地坐下,凭空化出一个棋枰:“边下边说。” 两盘棋子各自卧在棋枰上,他执白,率先握了些子,抓在手中,手朝钟煜平举,一笑。 钟煜并不动子,抬头发问:“我师尊在哪儿?” 朱掌门低着头:“他安全。” 为了多留钟煜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化了三个身形,一个在陪你掌门,一个陪你师尊。” “你和我早点下完,我早点放他走。” “棋场老规矩,猜猜我手里的,是单还是双?” 第23章 纸鸢与少年(下) 下棋的规矩,长者先抓棋。 开场先猜单双,猜中了,年轻者执黑先行。 朱掌门行事绝对不安常理出牌,完全不能用正常逻辑去理解。 钟煜面对着他坐下,双目瞥去,迟疑后利索道:“单。” 朱掌门摊开手掌,低头笑道:“果然是单。” 他这一笑胡子都翘了起来,眉宇间似可见他年轻时的神态。 “你先。”他把黑子递了过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钟煜下起了一局棋。 “啪嗒”黑子在棋盘上落得极重。 钟煜这棋下得并不客气,朱掌门却不觉冒犯,棋局千变万化,两人推移间,不分上下。 棋盘上推了半面棋,朱掌门落了白子,啧了一声:“输啦!” 他语气听上去很是高兴,献宝似的,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满袋子黑色的玄铁卧放在石桌上,各个如拳头大小,边角折射日光。 “这块玄铁可遇不可求,寻常人即使得了也只有我手中这块大小。”朱掌门神秘一笑,语气得意,“收进你的储物囊吧,再过几月,你便要去永绥这破地方,正好造一把趁手的武器。” 钟煜盯着那块玄铁,指尖捏了捏棋子:“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朱掌门收了棋局,又握了些白子,抓在手中:“那再来。赢了我,就给你。” 钟煜打量朱掌门两眼,手撑桌上,面色沉沉:“掌门专门喜欢送东西给别人,放着门内人不管,到底想要什么?” 他意指朱掌门在化虚境伪装乞丐,更指他现在胡闹。 朱掌门一笑,双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不是要体悟红尘百态。掌门做了这么多年,我都乏了。想收徒弟,你又不肯。” 朱掌门没开口问,目光瞥向自己手掌:“来来来,快猜猜。” 钟煜启口:“单。” 朱掌门像是得了什么稀奇的宝物,也不急着下棋,指尖抓了几个子,攥在手中:“你再猜猜,我手里抓了多少数?不许用灵力窥探。” 钟煜不耐烦地舒了一口气,皱眉想了一会,闭眸报数道:“八。” 朱掌门展开手掌一看,其中八个白子正正好好,目光更见惊喜。 “十赌九赢。果然同我替你算的卦象一般。”他向钟煜一瞥,看出了对面脸上那点半点都不想遮的烦躁,又讨巧道,“陈如阳我替你削了一顿。往后还是常来常往,你多让我看看你。” 钟煜一眼瞥去,眼神复杂:“黄山你是该管管了。” 他言语逾矩,姿态不似一个十八上下的少年。 朱掌门没有正面回应,探头。 他目光紧随钟煜,双目泛出精光,嘴角笑容更盛,言语咄咄:“嚯,那照这个道理,皇城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风过树林,沙沙声作响。 发带擦过少年的脖颈。 钟煜没有在朱掌门意料中发怒。 他直视着老头,眼底藏着复杂的情感:“皇城一事尚有商量和转圜的余地,但你已是黄山的掌门,如何能袖手?” 朱掌门点了点头,一笑:“是,你出身富裕,含着金汤匙降生,多少人终其一生,温饱都难,你还有闲心求一个自由。” 钟煜眼底不见笑意,低眉时,他忽然问道:“那这日子给你,你要么?” 朱掌门接话:“我怎么会不想要,有这我还修什么道。” 钟煜忽然一笑:“那与之交换,前辈便得不到自由,万事轮不到自己做主。金枷玉锁在身,规矩人伦、君臣父子,满是勾心斗角。身边人的话十句里九句都信不得。将来,娶妻生子,无非也是因为门第。 他顿了顿,口中的自嘲呼之欲出,低头却触到了小臂被包扎好的伤口。 那白色的绷带入手,钟煜紧绷的面色渐渐松了下来,说出了那句他想说已久的话:“若是可以,我宁可不要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朱掌门挑了挑眉毛:“……” 是他说钟煜年少清高有骨气,还是实在不懂人间事。 钟煜瞟了眼桌上那块玄铁,推了回去。 他见朱掌门没什么反应,又伸手,探向了自己的衣襟:“你让我走吧。” 那本无字书拿了出来,又被抛在桌上。 朱掌门赶紧给他塞了回去,言语婉转:“这无字书主人早前就换成了你,这是你的机遇,收好,收好,不要胡闹。” 朱掌门的手紧紧搭在钟煜手掌,生怕钟煜再把东西丢回来,笑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别弄那么严肃。” 从来没有被逼成这样,朱掌门无奈摇头:“来日我们再约。” 他如刚才来时一般,化成一个球,飘飘然去了别处。 钟煜站在林中,枝头林动,化虚境退却,四下声音恢复如常,他抬头,唯独见风筝在天上飘着。 四周无人,依旧不见刚才那淡衣身影。 他站在树林中,草木摇曳,深绿色的杂草没过膝盖,钟煜找了处草坪,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少年额发,长腿踏着碎石,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怀霜那厢忽然被朱掌门叫走,朱掌门一时兴起,拉着他,开了棋盘就东拉西扯,嘴里全是家长里短的闲话。 沈怀霜坐在棋盘前,直接执了白子,指节捏着那枚白子。 啪嗒啪嗒。 一粒粒棋子从指尖跳跃,琼浆玉液化成了水,流淌下似的。 等朱掌门终于停下了嘴,沈怀霜抬头问:“我学生呢?” 朱掌门迟疑片刻,挑了挑眉:“他和另一个我在一起,好得很。我嘉奖嘉奖他。” 沈怀霜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没有点穿,盘坐在棋盘前,专心对起了弈。 他玉冠束起了一半,剩下发丝就垂在身后,发带长长地曳了地,里衣白净胜雪,面容亦如冠玉。他坐于林中,棋盘前,恰如从画中出来。 下到一半,朱掌门冷不丁问了一声:“你今年几岁了?” “啪嗒”,沈怀霜又落一子,抬头看去。 寻常修道者之间不会问这个问题,问也是问修炼到几层,或者委婉些,问一声修道几年。 从来不会有人直接去问几岁这个问题。 考虑到说了实际岁数可能会露底,沈怀霜没有正面回应:“掌门怎会问这个问题?” 朱掌门目光在他面上流连,笑道:“你很爱惜这张脸。” 沈怀霜轻笑一声:“掌门说笑。” “莫非你在这年纪就结婴了?!”朱掌门眸色一变。 修士五层修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门内修士,结丹之后,便可称一声金丹修士。 这一声修士也不过为过,地方上自立门户的修真小族,家主可能也不过就是金丹修为。 金丹之上,能称上一声元婴修士的并不多。 元婴之后,便可延长寿命,保持结婴时的容貌。 沈怀霜年纪轻轻,竟不是通过外力改变外在。 朱掌门八卦心大起,右手指尖搓动,凑上前去:“你年轻时应该很招人喜欢。到底招了多少桃花,有没有,呃,特别难忘的人?” 沈怀霜低头时仍带着笑,摇头道:“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朱掌门眼睛瞪如牛眼,八卦着自己的风流往事,嘴上欠欠,“白岚,阿瑾这些名字你听说过没有?当年,她们与朱掌门齐名,如今老头我选择老,那些个人还是顶着年轻时的脸,唉,不提了……哪里有卿卿仙子好呢?” 他望着沈怀霜,笑了笑,一只手缩在桌子下。指尖轮番在拇指上点着。 手上掐得正欢,忽然他在心底“咦”了一声。 朱掌门自诩自己神机妙算,想算一算沈怀霜命格,但奇疑的是,他手指掐了掐,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十五岁上山?不对。 师出名门,他有个练赤霞功的孪生兄弟。他不是崐仑人么? 朱掌门手指点动,又算了起来。 可他最后怎么修的是无情道?!难不成命格成谜? 朱掌门忽然发现自己指尖多了一道视线,抬头看去,沈怀霜隔着桌板,正对着他桌下的手,望了一眼。 修道者有修为压制,一方如若有意不想让对方知道,那另一方就是打死也算不准。 朱掌门咳了一声:“这江湖习气,你莫见怪。我想算算你桃花。” 沈怀霜眼睛不紧不慢眨了两下。 狼顾之徒 第30节 他低头又下棋,没有再责备,更无追问。 朱掌门心虚之意大增,揉了揉鼻子,自不多言。 棋局来回推了两把,隐约已有输的倾向。 “算啦,我不陪你玩啦。”见朱掌门推了棋盘,负手起身。 结束棋局前,他甚至还好言好语地劝了沈怀霜一顿:“你别熬成千年老铁树。也该开一回花。” 沈怀霜一笑。 朱掌门眼前骤然生光。 下一刻,沈怀霜却开口问道:“朱掌门既然留了我这般久,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要单独去见我学生?” 朱掌门心猛地一跳,尴尬一笑:“哈哈。” 朱掌门遮遮掩掩:“我喜欢你学生,初次见面,给魁首备了些小礼。”他支支吾吾半天,下完了棋,颇贴心地把沈怀霜放回了论道会的现场。 沈怀霜才下道场,一眼就见到了身前站着的人。 钟煜回首看来,树影落在面庞上,眼底的光却映着日光,眼尾痣依旧灼人。他看了他一眼,又别开目光,可少年的姿态分明是等着他的。 黑衣领口折射了一半的日光,那片衣领尤其亮。 钟煜踏草而来,他抬起眸子,日光洒落,黑眸里光芒一亮,映出了眼底沉沉的墨色。 看到钟煜的刹那,沈怀霜那双眼睛定了定,像稳住了些许未名的神情。 沈怀霜道:“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钟煜起身,朝他走过去:“才不久,先生同我一起走吧。” 沈怀霜:“那你之前……” 钟煜摇了摇头,答:“没什么,先生走吧。” 话落,沈怀霜跟在钟煜身后,耳畔叮地一声。 【检测到阻止主角黑化值推进百分之三十,原因:超出计算内容。】 【恭喜宿主,请再接再厉!!! 】 那一句超出计算内容,听得沈怀霜满头雾水,脚步放慢些许。 什么叫超出计算内容?沈怀霜问了系统,系统没有给他答复就算了,还给他添堵来了句:“朋友,你礼物准备了么?” 沈怀霜疑惑:“什么礼物?” 系统像捂了捂嘴:“魁首的礼物,你可以不给,但小气运生辰快到了。” “你这个做先生的,就没有想过要表示什么么?” “怎么突然这么说?”沈怀霜反问。 “自打你到了这故事,你对小气运的影响好像有点大。”系统道,“朱老头,还有那几个长老临时起意,都备了东西。你这做师尊的不送,多少说不过去。” 沈怀霜没有再说话,微低头,垂着眼想了会儿:“行。” 第24章 殿下的生辰 农历九月初一,是钟煜的生辰。 重阳从九月初一至初九。仙门众人不甚注重民间这节日,钟煜也不曾说过九月初一是他的生辰,他如往常晨起洗漱,和崐仑人一同上了早课。 周围人声音窃窃,钟煜收了书,又草草翻了两页,他回首,目光却是停留在门后。 落了堂之后,门口天光正好,人群却是从门口的位置往两侧撇来,来来往往,像是刻意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钟煜才抬头,脚步声朝他贴近,日光落入眼瞳,他看清了门后人。 门前,沈怀霜换了一身纯白色的长衫,外披着纯色薄衫,人是出尘,却也有几分人间的温情。无量剑随身收在后背上,他手里拿了一把钥匙,这钥匙花纹繁复,足足有一掌之大,长得只能收在臂弯里才能堪堪拿下。 明明只是换了一件衣服,钟煜却觉得沈怀霜那里不一样了。 白衣出尘,许多人换白衣多有淡漠的不可逼视感,沈怀霜换下那身天青色衣衫,他像从云端坠落,捧一盏晨光而来。 钟煜又抬头,望了一会儿,追上去,道:“先生找我什么事?” 沈怀霜面容清俊,目光望过来时,盈盈如清泉。他在钟煜身侧,与他一同旋身而过,足下踏着白靴,缓缓走了两步,衣香飘拂,笑了一下。 钟煜走了两步,他这些天在崐仑过得好,个头又长了些许,看沈怀霜竟需低眉看去。 少年的阴影笼罩在道人身上。 沈怀霜手里拿了钥匙,晃了晃:“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崐仑书阁里有层密室,书是好书,但书项奇杂,不好打理,留着没人看也没有意义,不如把它开辟了,留给你读。” 说完,他又道:“你生辰快到了,算是送给你的礼物。” 沈怀霜嗓音还是淡淡的。 钟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忽如陷入了迷茫,停滞在原地,他抬起眉眼,目光追踪着沈怀霜的面庞,长睫眨动两下,撩过眼尾的痣。 生辰礼物。 送给他的。 在钟煜印象里,好像没有谁将他的生辰记挂在心上。 九日重阳,他这生辰从来都在阖宫吃花糕,燃灯祝节中随意地过了。 哪怕仪式隆重,宴席上举杯皆欢,在觥筹交错时,人海茫茫,却是几乎没有真心为他庆祝的人。那一杯杯酒下肚,落在胃里,挤成一团。 钟煜像泡在了一坛梅子酒里,头脑反应慢得厉害。 黑衣下,少年劲瘦的脊背绷紧,他偏过头,发上的马尾微晃。下意识地拢住了脖子上的那枚勾玉,指尖在那段绳子上绕了两圈,紧了紧,又垂眸,绕了两圈。 他望着沈怀霜,缓缓启口,道:“谢谢先生,我……” 喜欢这个词,是那么让他难以启口。 沈怀霜似乎不那么相信他这话,收着递出的钥匙。 他轻笑一声:“真的?” 钟煜望着沈怀霜那张脸,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暗提了口气,又对沈怀霜肯定了一遍,道:“喜欢。” 沈怀霜摇头,眉眼弯了,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他不想笑得太大声,却好像忍不住。 沈怀霜:“那好吧,我就当你是真的高兴。” 他递出了手里的钥匙,一边走一边道:“去完书阁,你午后若是得空,我带去你捉一只小妖如何?” 沈怀霜手中的钥匙一空。 指腹上停留着少年指尖触碰过的热度。 “不等了。” “我想和先生现在就一起去。” 崐仑山下。 街上人来人往,沈怀霜换了一身白衣,日光给白衣染上了暖色。 庙会状况特殊,以佩剑示人太过招摇,大赵灵气并不充裕。 沈怀霜解下佩剑,仅仅以折扇随身。这柄折扇不过是寻常用物,竹柄上刻着梅花,扇面展开,洒了碎金。 他的身后走着一个少年,目不斜视,脚步沉稳,马尾高高地绑在身后。 钟煜偏过头,似乎若有所思地看着街市。 小孩蹲在地上捞金鱼滩的鱼,糖人摊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少年黑靴踏在地上,经停过热闹的市口,再走动时,步伐慢了几拍。 沈怀霜回头看了眼,目光停留在少年足尖上,心中笃定一个主意。他别过头,又走到一处深邃的长巷。只是当下他行走在这庙会间,不想打了岔。 巷子开口朝街,人流密集。 沈怀霜站定在一处赌坊前,道:“到了。” 钟煜闻声抬头,眯了眯眼,那赌坊上的“浑花”二字晃眼,门前挂着骰子状的黑旗,红灯笼两串各五个,红红火火,书有“百万从中发”,“四方起鸿运”。 大赵禁赌,一般赌庄只敢开在地下。“浑花”更是意为投掷骰子,六子圈红。 如此明目张胆,恨不在门口写着“快来此地寻欢作乐”。 钟煜松开抱着的臂膀,“啧”了一声。 沈怀霜闻声看去,见少年眉心蹙起,解释道:“此地处大赵与大陈交接之处,又有这许多江湖人士,必然有人相护。有魔修带了个小东西,以小妖作祟,在这地方占山为王,来人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丧其骨肉。” “我们会上他一会,瞧瞧这地方到底能有什么大能耐。” 长巷里,沈怀霜捏了一个幻形的法术,摇身一变。 折扇上笑相露着一对清明眼,端得是风流相貌,贵气盖过了仙气,大有世家公子之味。 钟煜偏头看去,微松了抱臂的腕。 他昂着下巴,抬眼浏览着,那对漆黑的眸映着庙街万景,如星河落入。 沈怀霜脸上又抬腕,指尖离钟煜衣袖差了一寸,化了一身红色的武服。 红色一身衬得少年容貌出众,束腰勒着少年挺拔的腰、双腿修长。少年拂过额上的发带,目光流连,直至发带全部扬在身后。 他抬头朝钟煜发上看去,看了片刻。 长巷里,黑靴对着白靴,影子在石板上交叠。 钟煜在崐仑又长了个子。 沈怀霜微微昂起头,目光停顿在钟煜的眉眼上,指尖穿插在发丝里,他干脆在钟煜额上系了一个红色发带。 沈怀霜对着他的面庞左右望了望,从袖中摸出一支笔,用指尖拈开了笔尖。 钟煜眼前一张脸蓦地靠近,清浅的双眼间全然不含旁的感情。 笔尖触碰的刹那,钟煜的眼皮抖了抖。 这触感太过轻柔,像一尾鱼从水里跳了出来,沾着尾上的水从一只眼,跳到了另一只眼。 狼顾之徒 第31节 痒痒的,这触感又好像不止痒在眼皮上。 全副注意不可遏制地压在对面身上。 声音在耳畔。 轻柔,像微风吹拂在脸上。 钟煜忽然想到今日乔装的沈怀霜看上去很不同。那双什么也不盛的眼睛里,像映着烟火灯笼,是秦淮的水。 钟煜飘飘然,几乎不能再忍耐下去,道:“先生,好了么?” 沈怀霜抬腕,让笔尖又离了少年眼睛些许,后退一步,端详得认真:“早前便瞧你英气太重,这么周正的人哪像要去赌坊。一进去,店家就要想着法地将赶你出来。再给你添一笔,届时旁人再怀疑,也不得不信了。” 沈怀霜提笔勾勒毕,取出一面镜子。 他笔尖在少年眼尾细细勾勒过几道弧线。 落笔之处,少年眼尾上扬,笔尖拖拽几笔,不过眼上几下修改,这模样就像染了醉色。 钟煜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瞥开眸子:“走吧。” 浑花赌坊的大门近在眼前。 沈怀霜进门的刹那,如跌入了一团红色的漩涡。 耳边都变得聒噪了起来。 摇色声,嬉笑声,穿着暴/露女人抱着男人坐在大腿上,十指纤纤,随意拨弄着台板上的筹码,一见这男人大胜,又顺势抬手,勾下了他的上襟。 不是所有的赌坊都是这样。 真有豪赌的地方,大多静寂无声。 可“浑花”这个地方,哪有什么讲究,自然怎么高兴怎么来。 钟煜强压下跳起的眉角,抬头望去,沈怀霜模样自若,并不左右相顾。 这人就好像来到了一处寻常巷陌,非这呼幺喝六之地。 沈怀霜摇了摇扇,看到一个麻子小厮嬉皮笑脸地上来,脸上笑容多了些,忽然抬起扇子,打扇遮脸,俯身上前,只道:“开大小。” 小厮会了沈怀霜的意,笑眯眯引着他二人来到一个红色的大桌前。 桌前吵吵嚷嚷,桌面有寻常六个桌子大小,才比过一场,骰子盒被推到边缘。 沈怀霜走在前端,几乎是挤进去的,到了桌前,贴着油腻腻的大桌,顺势坐下。 钟煜自从进店到落座都一言不发,倒不见平日里那点能骗人的本事。 沈怀霜回头看了钟煜一眼,却见小厮目光一直停留在钟煜面上。 沈怀霜后扬身去,拿扇子略重敲了小厮的头,轻飘飘道:“仔细眼睛别往不该瞧的地方看。我这位弟弟今日来时便挨了骂。今儿晚上,他跪在祠堂瞧够了祖宗牌位,脾气正大着呢。” 那小厮收回了目光:“是是是。” 他在赌场混迹多年,自然有知人的本事在,听沈怀霜一说,知趣走了。 沈怀霜上了赌桌不客气,比了个铜钱的姿势,目光往桌上的钱袋浏览一圈。 场上目光皆是聚焦而去,不善,鄙夷。 他的对桌是个猴一般的瘦子,嗤地笑了一声:“今日你可算来错地方,不如回你的柳巷。” 沈怀霜不恼,嗤地一声,嘲讽一笑:“哪里来的杂碎。” 人群里又传来交谈的声音。 沈怀霜一笑,抛了个碎银过去,那人接了,觍着脸,往衣袖上擦。 场上的目光齐齐聚焦于沈怀霜。 沈怀霜依旧如故,撑着下颌,只看向钟煜,脸上笑容未散。 “阿渊。今夜你我春风楼一行……”沈怀霜唤道,“可就全靠你了。” 钟煜背靠椅背,目光蓦地转了过去。 他看了会儿,抬手,松开攥住桌布的手,摁了摁眉心。 片刻,钟煜再放下手时,“嚓拉”一声,他推过眼前的骰子盒。 这木质的盖子下,压着三枚发黄的骰子。 “这是自然。”钟煜扯起嘴角,声音随性,“我请哥哥。” 大概是两人演技太好,满场忽然喧杂地吵嚷了起来。 红布桌上,挂着八盏红皮灯笼,悠悠地转,烛火忽明忽暗。 摇骰的庄家接过被推到边缘的骰子,高声喊了起来:“起!” 骰宝的玩法极其简单。 买大,买小,除了三个骰子同一数算庄家赢。 自然混花这里玩大的,三点统一,还是三点为几统一,赔率各不同。 赌绝不是能轻易碰的东西。 这玩法寻常人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更不能沾上。 骰子叮叮哐哐砸着木盖。 众人死死盯着那个木盖,纷纷下注,赌数,赌大……钟煜镇定地盯着那个盒子,摊手,从衣领中取出几张银票,拍在“十七”的数上。 摇骰声忽然停止。 “诸位,买定离手!”庄家紧紧摁着盖子,朝四周望了一圈。 众人屏息,小心翼翼。 盖子揭了一半,沈怀霜对面瘦子“哟”了一声,又朝木盖下望了眼,眼中添了分喜色。 有超半数人面色不妙。 沈怀霜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瞧见盖下“六,五,六”的局面。 他颇感意外,轻轻抬眉,淡淡笑了笑。 还真的如系统所说,气运之子,十赌九赢。 第25章 情愫 沈怀霜盯着骰子,笑得轻松,他怕少年一时得意,后半句话话语如旧,语气却不同:“阿渊,再来。” 他偏头看去,但见钟煜那双漆黑的眼望着他,似乎比往常停顿更久。 片刻,钟煜像缓过来了,他转过头,一把揽过柜面上的银票,金色银色的小山往前一堆,架了腿在桌面上,扬了自己的发带道:“来。” “起!”庄家依旧笑眯眯,叮叮当当晃起了手里的骰子…… 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中,钟煜看那个骰盒竟如透明的一般。 “四。” “十五。” “十、六” 木头盖子开开合合,银票丢来丢去。 “点数……九。” 钟煜点着眉心,报了个数字。 最后一句话落,开盖的刹那,众目睽睽之下,骰盒之中正是静静躺着三粒全然是为三的骰子。 那骰子的颜色发了黄,如刷了一层油,歪歪地卧在盅底。 “郎君,差不多得了吧。你今日这些,都够你`玩`春风楼的头牌几个晚上了。”嘲弄过钟煜的人缩着脖子,贪看新鲜,已跟到了他的身后。 钟煜开了口:“哥哥,走么?” 沈怀霜看着那三枚骰子看得认真,后知后觉听到钟煜叫他。 刚才那声“哥哥”声音沙哑,难得温厚。 思绪流转间,沈怀霜想到,好像钟煜还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人。 沈怀霜的目光从那三枚被盖上的骰子上挪开,百无聊赖地陷在凳子里。 他用扇背敲了敲背道:“今日你手气忒好,我想多瞧两回。” 沈怀霜也是陷得久了,腰背泛酸,这位子确实坐得不太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瞧着,肩上又落扇敲着后背。他缓缓吸了口,扇子一起一落间,肩膀上忽然落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着他,又轻轻揉了揉。 钟煜的那双手触到了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像打燃的火花。 他无比自然地触了上去,摁在沈怀霜的骨骼上,一层层地揉,好像他们的关系理应如此。 沈怀霜手握着椅背,背后僵了下。 那只手随后一路下来,握住他的指节,连同手里的扇子也被钟煜收在手里,像触摸到一块玉石,细细揉着。 这动作藏在桌底下,又隐在暗处。 周围人盯着赌桌,目光各异,恶意揣测的,贪新鲜的,但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样。 沈怀霜本想拒绝,门后又传来了声吱呀响,他坐直了身,肩上松泛感渐渐褪去,又把注意力聚焦在了声音后。 浑花赌坊有个赌则。 外圈赢数越大,可以和此地最资深的赌徒对赌。 门后,贴着狗屁药膏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现了形。他身形枯槁,破衣挂不满脊背,转动着看人时,脖颈也动,笑时,满口缺牙。 赌徒用尖锐的声音笑问:“两个人谁和我赌?赢了的人,这两堆黄金,我就都给你。” 沈怀霜瞥了眼那张木台子。这地方灵气稀薄,他望了一会儿,却是在木台子上看透了那个人。 座位上坐着浑身骨骼发黄的骷髅,身上衣饰几难遮体,松垮地挂在白骨上,他的骨指下,摁着黑色的骰盅,一旁的黄金分明是腐泥虫躯。 狼顾之徒 第32节 沈怀霜往前迈了一步,身上却有一双手拦住他,他抬起眸子朝钟煜看去。 钟煜摁住沈怀霜的手道:“先生,让我来。” 沈怀霜镇定道:“这次我帮你开。” 他像坐在清水高台上,从容地取过桌上的骰子。 桌上,修长的指节反扣住骰盅,倒扣着,晃了两下。 沈怀霜垂眸,指节贴着骰盅,轻敲击一下,骰盅带着摇晃的骰子,滑行到了赌池中央。 赌徒继续问:“和我比什么?” 钟煜道:“只比同色数。一局。” 赌徒笑容未改,抬手时,他倏地撞击了一下手中的骰子。木盒里似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遭声音突然静了下来。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空气微凉,弥漫的瘴气如同聚拢般朝两人围来,如同多了千万双眼睛,都在贪婪地盯着他们,寒意令人发毛。 赌徒摇骰,笑问:“这地方有趣,却是进来容易出来难。你们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骰盅落在赌桌中央,边缘落在一道白光,静静等待开盅。 沈怀霜又望了那个盒子一眼,只笑道:“想来这里就来了。” “起!”庄家上下不断摇晃着骰子。 钟煜松手,抛了手里的银票,手里的碎银元宝从他掌心落下,金珠银珠跳动,连同那一沓银票都被他压向台面上。 钟煜闭眼,思索了片刻,手又缓缓伸向十二,可偏偏在落手的时候,他收了回去。 “怎么了?”庄家问道。 钟煜沉默不言,过了片刻,他像看透了那盒摇盅:“你这盅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遭大伙被这突然的话给逼急了,嚷嚷起哄。 “有诈!” 一时如身至菜场。 众人已疑有诈,扑了那台子。 那庄主朝钟煜笑了下,他瘦如枯骨,咧开嘴,牙齿残缺蜡黄,犹如乱葬岗上的空骨架。 蜡烛熄灭了两根。 说话的人嘴巴开合,堂中唯一的蜡烛照在他身上。 一室俱静,庄主的眼睛如鬼影重重,左右晃动。 可他的身后,却没有影子! “可惜了诸位。”赌坊四周门窗皆传来上栓的声音。 “今日的人……好多啊……”他见人惊慌失措,笑容更加肆意,“都是最新鲜的肉!” 那枚落在盘中的骰子飞速转动起来,骰身上泛出头骨般的油黄色,一只手从骰子内伸了出来。 满场骨头扭动的牙酸声中,却有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些逃亡的看客都朝沈怀霜的方向看去,又听沈怀霜道,“子渊看了这些时候,该好了吧。这一只骰子妖你捉了它。” 少年凌空跃起,手中持剑,当空抡了一个剑花,剑鸣如长啸。剑身化作一道长虹,力道足以贯穿任何一个动影。 骰子妖本有恃无恐,刹那见之如临大敌,大惊失色地揪住了纱帐。 钟煜双手交叠,拉出手中符箓,上下交叠,在稳稳当当几个合掌间,那柄长剑紧随骰子妖后,如有一人持剑驱使。剑尖追着那骰子妖的屁股,那妖物瞪大眼睛,捂住屁股,嗷嗷大叫。 那骰子鬼扯了帘纱帐乱跑,拿这纱帐做遮羞布。 钟煜手中结印又起,手指交叠。 少年束额的发带飘荡,镇妖咒长而复杂,他记着沈怀霜在授课时所教的话,一字不差地清晰背出。镇妖咒全盘千字长,效力视妖兽强力而变,一段效用不强,接连背了第二段。 他接连换了三个手势,旁人看得目不暇接,只见他手中翻飞,口中振振有词,目光不改地紧盯着上场逼至角落的骰子鬼。 镇妖咒响,大风忽然起了,化作一层风浪往骰子鬼席卷而去。 那鬼怪蹲在地上,厚浪覆盖,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沈怀霜捏着扇子,靠在红色柱子下看着,从容一笑。 青黑色的烟雾升起,他拿过钟煜递来的镇妖铃,在手里晃了晃。 脑海里,幻相开启,画中竟是这骰子妖的的面庞,他手中持骰,目露贪色地在赌坊内下注,两颊凸起,极其消瘦。 他赌了一场又一场。 赌到最后倾家荡产,又找魔修,卖了自己的魂骨,换来一袋黄金。 可他最后还是输了。 那人没了赎回自己的本金,被掀倒下了赌桌,连滚带爬,拼命避开眼前的大刀。 巨刀挥砍而下,鲜血溅起,血柱如花。这拿刀的魔修又捏住他的脊柱骨,用大刀一点一点磋磨了他的骨头,刻成了一个骰子。 幕布呈现了一片浓厚的血雾,经久不散。 那团幻象散了,沈怀霜抽回神,又听到脚步声逼近。 “哟,原是不知,这地方来了两位修士。”这声没有什么嘲讽意味,单纯如同听到了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摒了很久,才终于有了突破的口子。 一双青黑色的靴子踏足在血地上,戴着青色面具的青年嘴角带笑。 他已在二楼恭候多时,摸着腰侧的刀,红火一片的赌坊内,忽地熄了灯,雪一般的刀光剑影闪出,赌桌上,已然站着一壮如三人的蒙面汉,和一瘦长青年。 沈怀霜缓缓起了身,敲了敲扇子,眉眼瞟去,淡然笑了笑。 狼牙胖汉猛地拎起手里的棒槌,怒吼一声。 沈怀霜抬起扇子,折手,一抡。 扇风刮起,吹动场上数百盏灯盏,嘎吱摇晃,狂风卷起,只听“叮叮叮叮”清脆无比的几声撞击。 众人再睁开眼睛,窗户门板破碎,那胖子棒槌分成两半,断落在地上,脸上面具也被掀掉,露出本来的面孔。 沈怀霜收了手里的扇子。 那青年见势不妙,咬牙抄了剑,直刺而来。 沈怀霜忽然止了手,抬头,推了身边少年的后背一把:“你来。” 两人身前,那柄青铜剑不偏不倚地刺了过来。 钟煜后退一步,抽剑而出。 “铮”地一声,两剑相交,刀光剑影间,一攻一守,各自使了全力。 青年比钟煜着急,剑光忽闪,大有克制收服之意。 钟煜偏偏就不让他如愿,今日这场远比在崐仑打得紧张,更是酣畅淋漓。他渐从守势转为攻方,“噗”地一声,割开青年袖子,追着他,凌空往二楼跑。 这二楼一跑,钟煜下剑却愈发自如。 眼见钟煜得手,沈怀霜负手,踏着木板,上了二层,施展步伐,凌空而动,轻松得像踩在水面上。他一一指点着,言语不紧不慢,在场同道中人若是耐心听取,必有一番受益。 可惜底下人怕都怕死了,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戴着面具的青年咬牙,竟死活不肯走,被下属拖拖拽拽,踉跄奔逃。 前路却被一柄扇子封住。 来人手里只是一柄普通的竹扇,离咽喉只有半指,却叫人头皮发麻地不敢动,仿佛在眼前的不是竹骨,而是削铁如泥的银剑。 赌坊的事情解决了。 崐仑人涌入,拿着捆仙索把这一众人给绑了。那带着青面的青年死死盯着二楼的沈怀霜,左右挣扎着。 沈怀霜站回二楼默默瞧着,朝楼下修士回了一礼。 事情已毕,两人驻足于一池波光粼粼的湖面,沈怀霜取出了一瓶净水,倒在手上,洗去了这一身可笑的装扮。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一池浅影。 沈怀霜正照着水里的影子,瞧见了自己身后冒出的少年。 满街花灯下,烛火泛出红光,少年的眼睛漆黑,倒映出两人面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 天地汇聚明黄、烛红,给那张脸庞渡了淡淡的薄黄,流水潺潺,哗哗声入耳,沈怀霜还是头一回见到钟煜这样安静的模样。 沈怀霜收回手里的瓶子,朝桥边庙会看去,莞尔道:“子渊,今天玩得开心么?” 钟煜道:“开心。” 在沈怀霜印象里,钟煜是不爱笑的,但这么一瞬间,他的的确确看到钟煜会心一笑。 少年笑时平静,那双总是压着沉色的眸子里,流淌出暖色。 烟花簇簇在头顶绽放,倒映在钟煜眸子里,明亮,像照入了光。 “那再山下留着玩一会儿吧。”沈怀霜道,“带你出来,总不见得只是带你出个力。” “子渊,十八岁生辰,你想要什么东西?” 还想要什么东西…… 钟煜指节收了收,真的等眼前人问他想要什么了,他却一时答不上来。 他分明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在皇城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曾羡慕过兰陵。 等他真的看到兰陵的生辰宴,他还是会介怀于自己的出身。 因为在父母期许下长大的孩子,和他实在不同。 敬帝和温贵妃记得兰陵任何一个细小的习惯,哪怕只是她一年前的戏言,敬帝都会记在心底。 兰陵十三岁生辰宴,她说想要出皇城,要打扮成寻常官宦人家的模样。 敬帝答应了她,只带了兰陵和温贵妃,偷偷摸摸出城。 在多年前,敬帝还是勤于政事的君王。他几乎推了那天所有的事务,只是为了陪自己的女儿和他最钟爱的贵妃。 狼顾之徒 第33节 那天,敬帝出城,隐去身份,上了马车,转眼就不见人。 皇城内几乎乱了阵脚。 钟煜静静看着周琅华揉着跳动的额角。 查线索,找人,封消息。 周琅华将皇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面上不说,心中却焦灼。 周琅华对钟煜再狠,钟煜到底还是为人子,他给周琅华递去了一盏茶。 周琅华依靠在几案上,垂眸扫了眼,没有接过。 那一整个晚上,那盏茶从滚烫放到冰冷。 钟煜去了书房,照旧学到夜深,再从书房出来,听到了敬帝回来的消息。 他上了高楼,眺望着不远处回来的三人。 兰陵蹦蹦跳跳,手中抓满了玉雪团子。 她身上的红裙子变成了外面买来的一件绒毛斗篷,趴在敬帝背上,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三个人笑了起来。她抱住敬帝的脖子,香了一口他的面庞。 敬帝眸子一瞬亮了,回头,笑得舒朗。 温贵妃身上穿着寻常人妇的衣衫,笑时温和,手放在敬帝掌中,被紧紧握着。 大太监带着浩浩荡荡的轿撵上前,兰陵又趁此低头抓了抓敬帝衣带。 她叫唤着出宫时才能喊的称谓——父亲。 钟煜从来都没有那样喊过敬帝,也从来没有在敬帝身上看到过那种眼神。那双眼里满是为人父、为人夫君的温厚宽容。 钟煜记得,帝王将兰陵牵回温贵妃手中,又踏入中宫皇后的宫殿。 不过须臾。宫内先有女人的吵闹声,随后又是男子的争辩声,碎盏声传来,边愈演愈烈。 钟煜居于高阁,仍然能听到遥遥在殿中争论不休的声响。 那声音极其吵闹。 哪怕只是回想的程度也如回音,在他脑海中往里面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如果从前,有人对他说,在他的将来,会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期许过他的存在。 那他可能做梦都会笑醒。 钟煜开口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许,又道:“我想要和先生……一起吃一碗面。” “把这个算作礼物,可以么?” 第26章 月下人间 沈怀霜怔了下:“你就要这个?” 钟煜没有挪开目光,道:“就要这个。” 沈怀霜立在钟煜身边,沉思片刻,朝摊贩边走去,问道:“老人家,这地方,可有闻名的面馆?” 那卖小金饰的大妈一看眼前这么惹眼的两个人,目光长久停留在沈怀霜脸上,热情招呼道:“有啊有啊,附近有家百年面馆,那里头的浇头面最闻名。” 面馆就在那庙会的最中心处,红色的酒旗迎风招展。 黑瓦覆盖,白墙斑驳,如脱落的鱼鳞。热气不断从烟囱冒出,敞开的屋子底下游人如织,男女老少皆有。 这地方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辰光。 瞧着就是个地道的地方。 问答间,钟煜垂眸,看向摊头上的一粒金花生,模样小巧,任是他见过华贵金器无数,却是一眼被这东西吸引走。 红绳上系着小小的鎏金花生,哪怕只是绳上空荡荡的一个,却怎么看都让人很喜欢。钟煜挪近了些。问了人家问题,总是要照顾人家生意,他刚掏荷包。 沈怀霜修长的手指勾住了这摊上的小金花生。 他付了账,看向钟煜,将那粒小小的花生放在钟煜掌心。 钟煜眉心皱了皱。 他是想给沈怀霜的…… 他回礼,给沈怀霜什么呢? 钟煜想到了他在崐仑挣的一袋子灵石,用光那些东西,应该可以给沈怀霜买一把趁手的武器。 可既然买不了像无量剑那样顶级的灵武,买给他,也没有意义。 他又想到下山时走过集市的交易会,琳琅的集市中,放在陈列柜里……最好的东西。 钟煜收回目光。 那就再攒攒。 买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钟煜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又问:“先生你想要什么?” 沈怀霜愣了下:“我?” 大妈看着少年很是贵气,看着那粒花生又是极其爱惜的模样,脸上连连带笑。 大妈又道:“他啊,年纪长你一些,送个化太岁,避邪的最好。” 钟煜收着手里的花生,取出自己荷包,掌心上收走了那粒貔貅,道:“就要这个。” 沈怀霜止住钟煜动作:“我用不着。” 大娘把貔貅递到了钟煜掌中,淡淡笑了:“少年人送的,心意最要紧。郎君你瞧,你花生都送了,再加粒貔貅,凑个成双成对。” 红绳上多挂了个貔貅。 绳子落在手上,怎么看都有些像孩子出生时才会送的东西。 钟煜垂眸看了会儿,让大娘换了个挂绳。 他走上前,低头,系在了沈怀霜的腰佩上。深红色的红绳,夺目地落在那件纯白的道袍上。 金色的小貔貅凌空,微微摇晃,那一串红线,像绑住了谁的前半生。 钟煜偏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像满意了一样。 他没有当着沈怀霜的面笑出来,道:“先生,我们走吧。” 吃面时,那一碗面条热气腾腾。 钟煜着雾气看着沈怀霜,见他动了两下筷子,周围环境嘈杂,人来人往,时而还会有人撞到桌子,红汤一晃一晃,店家臂膀上架了四碗面,看到就吵嚷道:“那桌人过生辰呢!” 那顿饭,钟煜故意用得很慢。吃两口,他就看着沈怀霜。 看他慢条斯理地动筷。 看他用勺子撇去浮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沈怀霜抬手,修长的指尖触过脸庞。他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正抬头。 钟煜伸出指尖。 指尖相触,点在沈怀霜面上,如入水软柔。 钟煜忍住了想要再捏捏的想法,垂下眸子,煞有介事地对沈怀霜道:“嗯,这还有一点。” 他又低下头,攥着指尖,动了动刚才碰过沈怀霜面庞的指节,又触了一下。 饭后两人也不急着回去,漫步在江畔边。 集市夜会正热闹,打扮滑稽,涂了白脸的俳优踩着高跷,顶碗嬉闹,高跷下,又有壮汉吐了一把长龙似的火。 钟煜驻足在江边,忽然开口道:“先生我们回去吧。” 沈怀霜收回手里的瓶子,朝桥边庙会看去,道:“你不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么?” 沈怀霜想起钟煜初入门的日子,不过细算了算他在崐仑的日子,如今已到了他入门的第二年。 他本来想趁今日带钟煜下山练练手,松泛也好,游荡也罢,但想不到钟煜的心事依旧很重,仿佛有一根弦崩在那里,吊着他,松了就会出祸端。 沈怀霜:“难得下山,多待一会儿吧。” 朝钟煜递去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烛光漏过朝上的指缝间。 钟煜垂着眼尾痣,目光忍不住一收。 他忽然想到了浑花赌坊两人的一触。那不经意的接触叫他记在心底,想一会,触感就会在手上复现。 就那么犹豫了一下。 沈怀霜收回了手。他笑得潇洒又肆意,握了那柄竹扇子,拍了拍后背:“走了。” 叮当,叮当。 立冠后的白玉珠相撞,整洁白净的修长背影朝前远去。 钟煜盯着那截握着扇子的手,漆黑如星的眼跳动了一下,追了上去。 人流攒动,挤着他的肩膀,他像成了千鲤池中的一尾鱼,挤来挤去,竟和沈怀霜隔开了一人远的距离。 “此地人多,先生,你和我一起走。”话落,钟煜脚步有意放慢了一拍。 他伸出手,两手相触的刹那,“砰”地一声,烟火在夜空如点散开。 指节相贴,如同触到了白玉,入手温良,久握生温,钟煜几乎要稳住自己的呼吸才能让表现如常。他牵着沈怀霜一步步往前,穿梭过拥挤的人流。 少年指节松了松,复又紧了紧,回过头。 烟花一簇一簇盛放,火红如烈日。 头顶烟火初绽时,沈怀霜落在少年的影子里。 他看到了万千火树银花,在那片灿烂的烟火中,他的眼中倒映着少年的倒影。少年低下头,目光汇聚在他眼前,双目微微转动,如同浩瀚银河,正极其专注又安静地瞧着。 银色烟火落尽,洒落天地,如碎了满空流光。 沈怀霜望着钟煜,一时,望得入了神。 狼顾之徒 第34节 “恭喜!劝阻黑化推进值更新至百分之四十,望宿主再有新突破,再接再厉!” 系统蓦地一声惊响,喊得沈怀霜一瞬像醒了过来。 沈怀霜都快习惯于这系统的事后结算。 反正在他印象里,这系统结算机制成谜。他倒不是为了结算才带钟煜出来,偏偏有时候这系统不响。 实在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么恍神一会儿的功夫,他手背上的手松开。 钟煜望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发带在他身后摇晃,他松开手,指尖垂落在身侧,又收起。 当街而开的小铺,伙计大声吆喝起来:“投壶啦!小店童叟无欺,首奖金御坊玉簪!” 店铺内,靶子远摆,长箭系红缨。 这靶子正放在江河前,离了小铺百步之远,四周落了无数残箭。 玉簪盒子落在店铺中央,显是新置办的,玉身流光,发簪尾端雕刻流云,大气又质朴。 来人甚多,兴致盎然围绕,但大多败兴而归。 钟煜转头在瞧着那间铺子。 沈怀霜见状问道:“在瞧什么?” 钟煜收神:“先生,我那弓箭准头有缺,长箭过轻,搭弓上去飞不了那么远。” 沈怀霜:“那你能行么?” 钟煜:“这不难。” 钟煜转过身,沈怀霜已走到店铺前。 他走在店铺最前端,有小孩挤了他一下,他低头看去,目光清明。 孩子也是认人的。小孩望见沈怀霜目光,忽然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朝旁边避开,攥着家长袖子,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沈怀霜淡淡一笑,从乾坤袖里取出三枚铜钱,排开在店家的红布上:“要一支箭。” 周围已有人购下十支剑。 伙计抬下巴戏谑道:“小店一支箭贩三文,两支五文,三支六文!多买多得!你这多不合算啊!” 沈怀霜:“他一支就够了。” 伙计不服,抱着臂膀,鼓脸哼了声,朝沈怀霜看去。 “你瞧什么?”蓦地一声少年郎朗声。 原本盯着沈怀霜发呆的小孩看到钟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躲在家长身后。 钟煜望了伙计一眼,那眼神上下扫了两眼。 伙计察言观色久,揉了揉鼻子,转头又去收钱,吆喝两声:“咳……咳童叟无欺!小店一支箭贩三文……” 钟煜举弓,左右翻看,琢磨着上弦位置,抬指,试了试这弓的弦张。 臂膀驾在弓上,才拉开。 伙计一看这明显是个练家子,忙道:“诶诶,郎君,您别来欺负小店啊!您要是从崐仑山上来的,这钱我就不要了,可千万别坏规矩!” 钟煜抬起眼角,又瞥了伙计一眼:“我不用灵力,再让一百步,如何?” 他从怀中取了块流萤石。 这一声招来更多人围看,一时环绕成了半个小圈,左右顾盼。 两百步射箭!还是庙会这种没准头的弓箭。 周围人起了劲,都踮起脚尖来看那块一动灵气就发光的流萤石。 沈怀霜站在铺子边,目光停留在一条锦鲤上,他低眉看了会儿,听到声音,又抬头看向钟煜。 两百步之外,钟煜站定,拉弓如满月。 他紧紧盯着江畔边上的草靶。 这草靶的红心在他眼里,几乎成了芝麻大小,手上箭镞轻得不能再轻。 钟煜腰背绷劲成一线,挺直了腰杆,屏息时,倏地放出了那一箭。 长箭如破云而去,众人只觉耳畔生风。 啪!耙子连带着箭镞,一起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有人围了过去,扶起草靶,大喊了声:“天嘞!这箭都把这靶射穿了!” 有小姑娘举着糖葫芦,娇喊了一声:“娘!这哥哥好厉害啊!” 原本害怕钟煜的小孩眼睛亮了亮,又从家长身后钻了出来。 钟煜撤了弓,手背仍见筋理,面色不改地朝沈怀霜看去。 他见沈怀霜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瓦罐里的锦鲤,指尖伸在瓦罐上。 发带垂在了他的肩上,白衣染上了温暖的烛色,模样远比原来那身还要出尘,站在人间烟火里,温柔得像落了霞光的雪。 沈怀霜发现钟煜还在看他,抬头看了钟煜一眼,眸光如水。 他笑问道:“子渊,你还想玩么?” …… 钟煜抓着手里的弓,目光投向靶上第五环的位置,朝伙计勾了勾手。 “来。” 第27章 豆蔻 钟煜抓着手里的弓,目光投向靶上第五环的位置。 短箭抛了过去。 少年目力精准,收箭,拉弓,屏息。他侧过身,松手的刹那,箭如离弦,马尾随风扬动,又一次把靶环射穿。 底下众人连连叫好,看客热闹,竟围堵了里外三层。 两人归去时,一人捧着那盏盛着锦鲤的瓦罐,一人握着手里带着锦盒的玉簪。 两人捧着这些东西,往听山居走去,松涛不断,柏影落地。 沈怀霜负手笑问:“今日师长送你的礼,你最喜欢哪个?” “最喜欢先生送的。”钟煜答。 沈怀霜眉头微动,嘴角的笑展开,低笑了会儿道:“不用因为我是你先生就这样回答。” 松涛声大了些,疏影摇晃,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钟煜朝他望来,少年身形较他高几分,面庞轮廓清晰,目光黑如墨色,他似乎很不习惯直言想法,别开目光,走在山阶上,又道:“是我想要的。” “我很喜欢。” “我、想抱抱先生,可以么?” 这是钟煜所能表达的极致。 他在等沈怀霜回话,面上虽然平静,后背却绷紧,步伐与沈怀霜一同跨在山石上,看似稳重。 一步,两步。 每一步跨下去,他都到提一口气,压在心底,沉下去。 两人脚步落在一块能站两人的宽砖上。 沈怀霜在月下道:“行啊。” 钟煜揽住沈怀霜的后背。前襟已压上了沈怀霜的道袍,脖子上正好贴着他给的勾玉,滑入颈侧,微凉。 他叹了一声,手臂揽得更紧,长长吸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稚拙,后悔不早懂些与沈怀霜相处的方法。 靠着沈怀霜颈侧,他的目光落肩上三寸前。 怀抱间的温度在上升,心跳一下一下变得越来越快。 沈怀霜脊背微收,偏过头。 今生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过,在钟煜拥抱自己以前,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是不喜欢与人过多亲近的。 实际上,这怀抱温度不算过热,距离刚好。他不反感。 脖子上落了块冰,勾玉微凉。 那一处皮肤收缩,凉意蔓延全身,像游走了一遍。 两处衣襟相贴,深如点漆的墨色和天青色衣襟混在一起,白色愈白,墨色愈深。 山风过岗,耳畔满是松涛声,衣襟飘摇,皂荚香混在一起。 山风又起,钟煜缓缓放开沈怀霜的臂膀。 锦盒放在他的掌心,盒子没雕刻什么纹路,他一遍遍摸过那个木身,看了捧着那一瓦罐鱼的沈怀霜。 黑瓦罐中,锦鲤跳动。 锦鲤仅有一指的长度,红尾摇晃,斑斓如碎了的金。 钟煜怕想法跑得太远,掐了下自己手心,接过沈怀霜手中瓦罐,道:“先生,我想把这鱼放到该到的地方去。” 江畔池水荡漾,钟煜俯下身,鼻息间满是清泉的冷味,池水清澈见底,潭石静卧。 钟煜走在石砌的台面上,指节触在水中,微微倾斜罐中的鱼。罐中,鱼唇触及罐壁,吐了三个泡泡,又往另一壁游去,找着出去的方向。 池水入了瓦罐,金红色的鱼缓缓晃动尾巴,鱼唇越过黑罐底部,游入了池水中。 树荫斑驳间,江水拍在石阶上,发出时断时续的圆润声响。 沈怀霜立在池边,流水潺潺,身影比夜色深。 狼顾之徒 第35节 钟煜隐在树林下。 他望向沈怀霜,眼中光点跳动,满目水光间,就像触及一束照入心间的光。 “先生。”钟煜唤了他一声。 “这簪子,我想送你。” 沈怀霜诧异道:“送我?” 钟煜捧着锦盒,打开了锦盒,白玉簪静卧其中,玉色光洁白润。 这簪子是金御坊产的东西,胜在做工精美、质朴美观,簪子打磨得光洁,也不输精金良玉。 它就和钟煜送他的小貔貅一样,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沈怀霜在玄清门多年,居于高山之上,却也收过不少物件,多有灵武兵器、字画珍卷,独独只从钟煜这里收了金貔貅和白玉簪这两件礼物。 ——是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送的东西。 沈怀霜淡淡笑了,这抹笑容浅淡,似天边月牙。 他抬臂,挽起乌发,插在了自己的发上。 再贵的,他也不想要。 再轻易的,以他和钟煜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出现那般场面。 钟煜:“先生,你喜欢么?” 白玉簪落在发间,像雪梅开在枝头,抖落碎雪,染了满枝香。 钟煜看见沈怀霜点点头,说:“喜欢。” 临别时,沈怀霜又回首。 白衣如雪浪,衣带飘荡,抬眸,清明的眼含着柔和的光,一弯,随后嘴角扬起,淡淡噙着笑。 钟煜望着他,就像他所习惯的无数次那样,看着沈怀霜转过身。 穿过山林而来的风微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涌入领口,他却站在那里望着,直到沈怀霜离开了他的视线。 当夜,钟煜入梦前,靠在崐仑的床头。 他摘下脖子上的勾玉。勾玉落在他掌心,边缘露出些许玉润的光。两端麻绳落在修长的手指上,棕绳荡下,勾玉悬空,一晃,一晃。 窗口送入夜风,拂动他的额发,马尾后发带飘荡。 钟煜支着胳膊,枕着臂膀。 听山居静谧地坐落在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山上微弱的烛火。 他望着那处,看了不知多久,直到那处烛火熄去。 他卧在床铺上,心口像揣起了一件沉重的心事,又像放下了一件积压旧的心疾。 他时而飘忽,又时而沉下,像是徜徉在一片不知前路的瀚海里。他觉得,自己不是没有落叶归根处。 一回头,就能看到有人站在他身后。 他缓缓陷入来梦境。 梦中,他梦见了陪沈怀霜走过的竹林、江河,水流潺潺,可刹那,那梦境又在顷刻破碎。 美景分崩离析。 那个梦满是血红,如坠修罗地狱,只有有杀不尽的恶鬼骷髅,密密麻麻地涌来,他无数次想要梦醒,却醒不过来。 他苦于屠戮不尽的厉鬼,可屠戮后的力量,又令他亢奋。 在清醒与不醒之间徘徊,他就像是长梦不醒,深陷其中。 “师弟……师弟……” “师弟!师弟!” 钟煜从一场惊悸的梦中醒来,额头满是汗水,睁眼,耳畔就充斥着聒噪的声响。脑中像有千百个崐仑学钟在敲响,嗡嗡嗡,头疼得他快炸了。 张永望加把劲摇了摇,甚至因为钟煜的无动于衷,差点把他从床上掀起来:“师弟,你没事吧。” 钟煜撑在镜子前,才发觉自己眼底暗红,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他在喘气,身体里灵力乱窜,灵气积攒,远比他按照通用心法修习快上数倍。 钟煜低头拿水洗了把脸,抹了把脸上的水。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做的梦。 张永望急道:“你要不能别去璇玑阁了。” 钟煜摇头:“没事,我不过是魇住了。” 自他筑基以后,他有这情况许多回了。 入梦杀伐,和莱阳山庄禁制有关么? 崐仑今日,全门派的人都前去璇玑阁。 璇玑阁书阁是个极妙的去处,藏书无数,弟子入内,便有幻形的书童相随。 钟煜本想独身前往,哪想身后已经跟着不少人,他沉默地随着那书童的幻影,一步步往前看着璇玑阁机巧物件。 书阁内陈设竹鸟,银铁打造的长伞,钟煜不过望了一眼,张永望却低头看了半天,他看得眼睛都看直了,肩上踩着才来的系统橘猫,鼻尖凑到那铁伞刀刃前,带着猫一起俯身。 钟煜见那肥硕的身躯,收回目光。 这书童来时就跟着钟煜,虽是幻影,却有玲珑心。 钟煜问:“楼上书阁能去么?” 书童:“小友想知道道法修习,请随我来。” 书童低眉,引钟煜往前。 书卷画册琳琅,铺展了满满的一室。 钟煜站定在门口,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涌进了一片书海,宗门长者绘像高高悬在白壁上,逍遥道,天道,人道,儒道,鬼道…… 他望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脑海如一瞬点醒,教他目光不能移,仿佛面前站着银甲铠铠的千军万马。 他的头皮麻了,硬挺着脊背,不由放缓呼吸,极其缓慢地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浏览而去。 书童见此,稀罕一笑:“小友天生道种,我很少见到有人会这样瞧这些名字。” 钟煜回视一眼:“阁下说笑。” 修士自筑基以后,都需在这阶段找寻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道”,天道,人道,各不相同,修习法千千万,这一条道选择偏差分毫,谬以千里。 钟煜驻足在修罗道这一卷宗前,手覆盖在卷宗上,本想储备在识海中,手刚覆上去,卷宗啪嗒一声,竹卷下画轴滚落地上,画卷裱框甚好,徐徐展开。 上面的画象只残留下半页,露出半个烧焦的修士脸庞。 璇玑阁书阁也是幻境的设置,不会对实物产生影响。 等钟煜收起那画卷,书童仍然神色紧张,瞧着很为难。 钟煜不避反问:“可否与我详谈一二?” 书童见钟煜眼底神色认真,询问意味甚浓,他为难了一会儿,道:“修罗一道,进益甚广。修时急需机遇才能得以入门。这一道,它没有宗门,每个修士修习此道差异万千,但修习者无一不是执着之念极强,心如磐石。” 钟煜看着寥寥几分卷宗,又问:“那为何修罗道记载如此少?” 书童答:“它修成的人极少。所有人都贪图它进益广,修为提升得快,却不知它修习艰苦。外人以为它主杀伐,是恶道,其实修罗道也如人道、天道一样,不分善恶。“ 钟煜:“这修习如何苦?” 书童:“以一年当五年用,小友知道是怎样的苦法么?倘若修士半途舍弃,此生就再也无法入旁的道了。“ “一般修真道到筑基后,便会入梦杀伐,直至宿主有能力驾驭梦境。” “此道又极易心魔缠身,走火入魔。” 钟煜握着卷轴的手不动。他垂眸在这一道前,心思沉重地停留了许久,仍想着书童方才说的话。 莱阳山庄剑法闻名天下,但他给外祖父硬生生落了禁制,不预备让莱阳山庄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原因无他。 只要修罗道修炼上去,禁制破除,后果只有两个。 要么是修为修炼不上去,活生生在金丹前疼死。 要么是修为修炼到高处,破除那层禁制,但在极致力量面前,人又容易步入歧途。 修罗道和魔修不同,甚至排除在寻常修真者之外。 它本就主屠戮杀伐,是极凶之道,因此修罗道很少能修成正道,多数半途堕魔。 莱阳山庄庄主宁可封道,在朝中占有一席之位,也不要后人修习,走这杀伐路。 沈怀霜等下也要来璇玑阁了。 钟煜想了会儿,眸子沉下,旋即笃定一个想法。 修罗道这事,他不能让沈怀霜知道。 第28章 璇玑阁 沈怀霜昨夜情况也不见好。 在他的梦境里,有人喊了他一声。 沈怀霜身至一片漆黑之地,握剑,刹那回首。 利剑出了鞘,剑音破开近乎死寂之地。 黑暗中,利剑与铁钩对撞。强大的剑意裹挟真气,不遗余力地催往钩主。 叮叮当当。 铁钩的一段还系着链条,那个狂笑声冷哼一声。 幽风飘荡,梦境随之崩塌。 沈怀霜起身,来到居所的镜台前。 他看到自己额角起了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如纸,喘气时,隐有灵力阻塞之感。 狼顾之徒 第36节 崐仑长者灵力充沛,不急着前去璇玑阁。 这些不急着去璇玑阁的长老里里外外,围在沈怀霜的听山居门前。 “师弟,这是怎么了?”医宗长老宋仁心一见沈怀霜出来,忙起身赶了过去,伸手摁在他脉搏上,断了片刻,他道,“要死了,你这灵力怎么有逆行趋势?你是最近碰到过什么脏东西么!” 沈怀霜在心头背了一遍玄清门的心法。梦境中的那一剑他出手很快,要说魔音摄心根本不可能。 宋仁心见他眼底清明了些许,又把了把沈怀霜的脉,探出他确实没什么问题,才收了手。 宋仁心:“你留在崐仑,别走了。” 沈怀霜:“不妨事。” 两人来来回回说了几句,宋仁心被沈怀霜那句,“修为尚在,况且他又不是灵力有损”堵住了话。 宋仁心憋红了脸,他师弟在这把年纪早比他修为高,这屁话说了等于不说,背过手:“你等下别用你无量剑走,坐我葫芦一起去。” 今日,璇玑阁特邀崐仑弟子去阁主新得的后山猎妖。 璇玑阁阁主一出手就是一百万灵石的手笔,又亲自奉上“玄命水镜”宝物。 玄命水镜正是天命镜的大名。 天命镜镜身用天地灵石打造,问它可以知晓未来祸患所在。当然这面镜子也不是照了都有回应。 性命攸关的突破节点,它会吐真话。 邈远道人没什么性命攸关的点要突破,受师父教诲,他不信命,更把他师父做的天命镜当成了梳妆镜,天天揽镜自照。 旧阁主是个女师尊,知道邈远这样用这块镜子后,阁主用明杏色的云袖捂嘴笑了,一扫端庄温柔面色,倒是颇为认同。 自从她与崐仑前掌门结识,前者倾慕后者剑法,后者倾慕前者才智,两人结为道侣后,便成天在中原云游。 崐仑来璇玑阁时排场极大,浩浩荡荡,墨黑门派长袍随风飘荡,远远观之,犹如云端开辟一处天光,仙人汇聚。 “哟,这是都来了。” 众人攀谈间,浑身红衣的邈远道人飘荡而来,摇着手中扇子,朗朗笑道:“刀剑无眼,妖兽无心,宋掌门怕不怕这群小弟子被我这后山的妖兽拆吃入腹?” 邈远道人合上了手中的竹扇,敲了敲自己肩膀。一双眸子顾盼,眼波流转,笑时洒脱,两缕乌发垂在肩上,松散地落在臂弯,不羁也不羁。 宋掌门抚须一笑:“你当我崐仑护身玉和我师弟是摆设么?” 邈远道人看去,挑眉一笑:“你的哪个宝贝师弟?” 山后徐徐出现一个修长的天青色道人。 来人跨上山头,衣着整洁,背负银剑,走动时,步伐稳健,剑光微闪,一闪一灭,剑主双目极其清明,抬眸时,眉宇间威仪。 邈远道人恍然道:“沈道友云游回来了?” 他颦起眉,摸了摸下巴,“嘶”了一声,眼珠转来转去,满是惊叹之色:“许久未见,沈道友……” 邈远道人承旧阁主衣钵,心如琉璃般剔透。 他几乎一眼就能认出中原谁人修为提升快,谁人本事退化。 可这一眼,他没看穿沈怀霜修为。 邈远道人叹了一声:“沈道友修为非凡。倒让我期待你今年在青云榜上能打到多少。” 沈怀霜望了过去,回了一礼:“阁主缪赞。” 青云榜五年一轮,也是崐仑的盛会。 白日,修真界大能打完青云榜的架,晚上,各门派小辈唇枪舌战地谈玄吵架,十分热闹。 邈远道人笑吟吟地琢磨毕。 他赶紧掏了自己袖子,摸出一块传音镜,对着镜子留了一句话:“今年青云榜你必须来,棋逢对手难得一见,否则——你闭关十年都闭给鬼看。小心我乱写你排行。” 邈远道人又对着镜子戳了好几回。 在众目睽睽之下,邈远道人对着镜子连发了一千条消息过去。 他似乎还不满意,又补了一千条过去。 也不知道对面是哪个倒霉蛋。 邈远道人身边道童拿袖子擦了擦汗。 邈远道人:“诸位既然到了。不妨直接上山。” 沈怀霜握剑,朝众人行礼告别。 宋仁心铁着一张脸,见沈怀霜要走,忙扯住了他:“师弟!你身子才好,怎么能带人?” 沈怀霜:“师兄医术精湛,我已然好全了。” 宋仁心瞬间面红耳赤,争执道:“你好全个屁!你觉得魔音入侵是小事吗!” 钟煜隐约听到了“灵脉梗阻”,“魔音摄心”等词,眉心皱紧。 他朝张永望看去,问:“师兄,你晨起可有听闻我先生听山居那处有什么事?” “长老说中原灵气复苏,魔界蠢蠢欲动,似乎有脏东西沾过师叔。”张永望也认真听了会儿,道,“今早晨起,崐仑也重新加固了护山阵法。”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和自己说? 话落,钟煜已沉着脸,朝沈怀霜走去。 沈怀霜正愁怎么说过宋仁心,眼见钟煜来了。 他回了一礼:“失陪,师兄,我徒弟来了。” 钟煜才走过来,沈怀霜朝他伸出手。 他轻轻松松捏过钟煜的腕骨,不过刹那,轻轻一拉就提着他上无量剑。 “我先行一步。” 其余人见状自然爽快跟上,“掌门再会,长老再会”话语一声声落下,无量剑载着两人,飘飘荡荡,直往山顶而去。 “沈怀霜!你给我下来!”宋仁心在底下暴躁大喊。 沈怀霜跃在无量剑上,脚下轻盈,灵力充沛,使出好远,竟笑了一下。 这笑大有得逞的意味,轻笑声回荡在风中。 流云舒展,银剑须臾行十里。 钟煜甚少见沈怀霜这模样。 沈怀霜真心实意笑的时候不多,要么实在高兴时笑,要么被趣事逗笑。 这笑颇有少年气,几分得逞,几分肆意,还有那么些使坏的意味在。 沈怀霜缓缓送开了握住钟煜的手,负手到身后。 钟煜面带肃色,反握住了沈怀霜的手腕。 沈怀霜贴得离钟煜近了些,腕手热意透着薄衫传来,箍得略紧,钟煜拉过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先生,晨起时,你身体有损,为什么不和我说?” 怎么才送走了一尊大神,又请了位送不走的阎王上来。 沈怀霜别过脸,心底琢磨了会儿,道:“我师兄他那是胡说,没有的事。” “先生!”钟煜喊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飘荡。 天地间,留下清淡如霜,浓郁如墨的两道颜色。 双目交接时,钟煜忽然软了语气,道:“我晨起听闻魔音摄心一事,你不和我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我从别人嘴里知道就不担心么?” 这句话里夹杂了气音,叹息似的,示弱、关怀藏也藏不住地倾泻出。 沈怀霜不习惯被人这样关照,尤其是在他学生面前,可那句话卡在他心底,想随意糊弄过去也不能。 沈怀霜目光转了转,望向钟煜。 他望过来,眼中敛起了这锋芒,只留下一道难以言尽的情绪。 沈怀霜挪开目光道:“调整些许便会好的事,不打紧。再说今日崐仑结界加固了,不会有事。” “山头到了。子渊,你专心。” 沈怀霜凭空而起,脚踩树梢,跃过几个高处,无量剑一挥,剑光大盛。 他步伐轻盈地在山间飘荡,催使长剑,妖兽轰动,瞬息间,天地轰动。 大地为之震颤,剑气所到之处,妖兽随剑而灭。 风声猎猎,钟煜跳动在树梢上,提了一道驱逐符,发带随剑而去,他身后拖着手里的剑,跃到更高处,环绕在弟子身边。 崐仑的弟子全来山头猎捕。 整座山头亮光频频,金光与银光暴发,如群星坠落。 璇玑阁高阁,众人见山头剑意和长弓。 对崐仑这对师徒又眼红了一分,筑基期的弟子出手没什么好看,天才出手却不一样。 钟煜手上的弓拉如满月。沈怀霜跑到哪里,他就猎到何处。 大臂紧绷,下颌收紧,眼尾小痣正对着弓箭,放箭的刹那,长箭破风而去。 哒哒哒。 利落三声,长弓连发。 两支箭上刻了猎妖的追踪符,箭入妖心,妖气泯灭,荡然在天地间。 目光所及之处。 全凭两人之力,这山头扫起来也不过是大半天的事。 邈远道人玩了玩手里的灵石,对着那对师徒的姿态,慵懒地摊在遮阳伞下。 崐仑人陆陆续续都散了,长者去用席,年纪小的都跑去书阁。 他觉得这一百万灵石花得有点值。 他喝了手边的水,手边传音镜一亮,点开看:“璇玑阁地界有妖物。” 狼顾之徒 第37节 这妖物盘踞在破旧山寺内,修为不低,还是只梦魅。 邈远道人换了个稍端正些的姿态躺躺,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第29章 视线 崐仑众人在山寺外悬挂了镇魂铃。 庙宇高檐,四角上都挂了铃铛。 这铃铛风过时不响,只有察觉到妖气流动才会响起。 寺内,泥塑神像半褪,眉眼模糊,已看不清人相,帷帐耷垂,满地都是破败干草,香案瘸腿,歪歪斜斜,倒也勉强还能立在地上。 弟子三两成群汇聚,谈及今日可以回崐仑晚些,又免了一日课业。 言谈间,不免眉飞色舞,颇为畅快。 “魅虽是为人所化,却要反过来要袭人。” “死者生前死状凄厉,怨气越深,伤人越厉害。” “梦魅织梦杀人,便是常在人意志薄弱时,取梦境而杀之。” “梦魅多为女子所化,容貌清丽、妩媚各有。梦寐不入梦,你拿张符箓拍了,它们都能灰飞烟灭。可入了梦,它便无所不能。” “这座寺庙里原有两名女子,风雨夜入寺避雨,却遭歹人所害,后化为梦魅,盘踞山头。它取了的梦境,多为光怪陆离之梦,有些造梦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梦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活下的人都是怎么从梦境中出来的?” “自然是造梦者意志较梦魅强大,反其道而行之。但这里也有个问题,造梦者破除了梦魅的控制,还是要在自己的梦境里找寻破裂点。否则会迷失在梦中。” “你想想,要是你梦见了一片密林、大雾,你深入其中,孤身一人,渐渐发现自己没有回头路,连来路也分不清……” “哈!你别吓我了!” 半空,只听得叮铃一声。 红影翩然而下,来人乌发披展了整个脊背,抬眸时,眼波流转,如有艳色,却是美而不媚。 “这还是在讲故事呢?”邈远道人驱使手中捉妖绫,缠绕指尖一圈,绫缎如出水红莲般,捉妖绫尾端系了两颗铃铛。 崐仑弟子:“阁主!” 邈远道人低眉,笑道:“你们想和我一起出去玩么?” 他大方落座在沈怀霜身侧,眼睛朝下扫荡了一圈,又道:“捉这两只梦魅,别看他们在平日不堪一击,这妖怪都精明得很,轻易不让你碰到。你们不如封了修为,假做凡人,做点游戏,输了的讲鬼故事,顺带吸引魅出来。” “师叔早让我们闭上灵流灵息了!”众弟子也不嫌这地方脏破,欢喜滚在一堆干草上。 沈怀霜闻言看了过去,那群弟子平日在崐仑学业勤勉,落在破庙里,倒像脱了约束的小动物。 “不错,不错。”邈远道人欢喜拍手,“亏得你们师叔不像那几个老头师兄,那些人古板死了,带都带不动!” 邈远道人从乾坤袖里掏出一对暗金色的环饰,指尖一点,那对环饰在地上跳动起来。 他又道:“这游戏就这么玩吧,听说那只小的耐不住好奇,总想看凡间事。” “这环饰的声音什么时候停下,就由谁来讲一个故事。” 众人困意一消,又亮着眼睛问:“那在此之前呢?” 篝火前,邈远道人低眉,抬眸隔着火焰看向众人,低笑了一下:“抽这里的东西。你抽出来了,按照指示去做,不去做的话呢……那就下一轮抽两根,再罚一百灵石。” 通身刷了薄漆的小筒矗立在地上。 里头签子扎堆,七七八八,写了红字,不知道都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说法。 邈远道人示意张永望去抽一根。 张永望随意抽了一支签,定睛一看,“啪”,他又把迅猛地那根签子塞了回去。面色瞬间阴晴不定起来。 太太太奇怪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惩罚!! 邈远道人取折扇点在自己下巴上,嘴角勾起,微妙地笑了下:“上面写了什么啊?” 那木签上明明白白在写着“邀身侧人相拥”! 张永望又看了钟煜一眼,收了自己放在地上的一袋子符箓,蹦到了沈怀霜身边:“你们自己看吧,反正我换个位置。” 钟煜瞥了张永望一眼,那眸子含着冷意,又收回,那么一眼,就差对应一句“你躲什么”。 邈远道人肆意又快活,大笑一声:“走!” 地上金环左右撞击,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 篝火边,金环突然转了一个圈,明晃晃地滚落在地上。 “君子游戏,愿赌服输。” 游戏输了,赌注也不过是讲个故事,算不得是什么惩罚。 不过邈远道人性子实在跳脱,在他那个稀奇古怪的竹签筒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惩戒。 ——好像他就是抱着坑人的目的来的。 竹签上,要么写着是:打开传音镜,对着镜子里的第三个人写一份告白信。等对面回信后,再把那封信大声朗读出来。 或者是:回答如果要从这里所有人中挑选一个道侣,你想选谁?又有什么理由。 总之,没有一个条件是在谱上的。 但游戏不过在捉妖之余的调剂,在场许多人又都是少年,便也按照循序,依次从竹签里抽出竹签。 惩罚稀奇古怪,张永望好巧不巧,又抽到了自己那支——邀身侧人相拥。 他左右张望了下,望了望沈怀霜,视线又对上钟煜,莫名背后觉得毛毛的。他素来和钟煜关系很好,但这一眼,钟煜眼神说不上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他感觉自己要是抱了沈怀霜,他和钟煜常青的友谊可能要黄一段时间了。 那可不行。 张永望勉勉强强地和身边师兄抱了下,再回头,钟煜眉心像松下。张永望也如同释然般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和你张师兄看这么久,是不想错过刚才的机会么?”邈远道人嬉皮笑脸了会儿,调侃完钟煜,又从竹签筒里抽了张签出来。他笑着低头,定睛看了,嘴角的笑渐渐消失。 “阁主,这里头写了什么?” 崐仑弟子纷纷望去。 众目睽睽之下,邈远眼角抽了抽,老实从怀里掏出传音镜,手指划拉两下。 他手里夹着的竹签,正是对传音镜中第三人表白那条。 传音镜的白光照在邈远道人脸上。 他凝神看了两眼,指尖又划了一下,笑容彻彻底底地凝固住了。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是谁赶着给他发了两千条消息,把陆不器的信息压在第三条了? 邈远眉头挑了挑,左手慢慢摸向挂在腰侧的钱袋子,那荷包款式漂亮,苏绣工艺和他一身红衣融成一体,里头也鼓鼓囊囊。 一百个灵石对寻常崐仑弟子来说,够上三天的花销。 对他这个阁主来说,那实在是屁都不是。 要不要为了不坑陆不器,不花这一百个灵石? 邈远道人嘴角又勾起。 但好像……陆不器不值得他花这个钱…… “表白,在写了。”邈远道人轻笑了声,乌黑发丝垂落在他肩上,他用指节卷了两下,另一只手飞快地写了起来。 “陆不器,初见你,在那黑水门下的一剑,便教我倾心。” “喜欢你已久,只是苦于笨嘴拙舌。” “倾慕者,邈远书。” “好了!”邈远道人还是要点面子,没破底线把这肉麻的表白给念出来,他目光朝沈怀霜投去,道,“陆不器在闭关,我早前又发了两千条消息过去,还叫信鸽去发了实体信,眼下,他那儿八成要处理会儿。” “你们先。” 话落,传音镜亮了,恰到好处地打了谁的脸。 陆不器回他了! 那发来的消息还是句话。 张永望探头过去,誓要贯彻把别人坑他的坑回去,道:“还请阁主点开,让我等一闻。” 邈远道人望了他一眼,迟疑片刻,点开了那条语录:“你听。” 黑水门门主沉郁的嗓音在破庙中回旋,像有一阵狂风陡然刮入,蒙上了一层寒意。 “发疯什么?” “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话语短促,回声却在破庙内久久回荡,如霜雪陡降。 这声音像是忍耐已久的人,陡然开了一道宣泄的闸口,淤堵的脾气倾泄,肆意地奔涌。 黑水门门主黑水剑法无人出其右,利口无人敢辩驳。 那出了名的掌门做派和脾气,小辈听了都怕。 邈远道人面上却是眉心敛起,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哼了声,道:“今日就先给他两分薄面。” 他又喃喃两声:“他爱看不看。” 邈远道人瞥开眸子,指节翻转两下,利落收了传音镜,目光又朝四下望去:“下一位吧。” 话落,破庙内又是安静了一瞬。 崐仑弟子的目光汇聚在沈怀霜面上。崐仑的小师叔,哪怕别人平日里觉得他亲和,但修为、年岁差距摆在那儿,还是会感觉到距离感,也捎些许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也和他们坐在一起玩这种绝对不靠谱的游戏。 狼顾之徒 第38节 沈怀霜会抽到什么呢? 众目睽睽之下,沈怀霜从容收起自己的广袖,指尖触及那一个竹筒,从里头抽了一支木签。 指尖撩动竹筒里的木签,化圈搅动了一回。 他抽出一根木签,定睛一看,清明的目光流转,眉头微微一动。 这竹签是从前都没有抽重过的。 那竹签上写着——从第一人起,不得以手触碰,以唇齿相接,交换竹签。竹签落地者,罚抽两根。 沈怀霜垂下眸子眨了眨,翻转手腕,将那根签子送到了第一人手里。 崐仑弟子眼睛都瞪大了些。 这忒刺激了! 最开始抽到签文还算好,不用去咬沾染旁人嘴里的那部分签子。面贴面,都算是其次了。 崐仑弟子开始艰难传递那根签子,各自约定好,小口咬,避开别人咬过的位置,互相不要碰到彼此。 两侧身边都是男子的弟子,推搡起来,眼见那竹签要跑自己这儿,隔着两个人指挥起来:“别咬那么上面!剩下的位置不够了!你咬的位置脏不拉几的!” “你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咬那么慢,是不是要和师妹多贴一会儿!” “你咬就算了,私底下手动什么!” 吵嚷声四起,弟子只不过静默了会儿,又喧闹起来。原本几人愁容满面,这游戏玩着玩着,起劲的人来了,还有人在别人身后推一把。 竹签落在邈远道人身前,他眸子转向右侧,余光所见,正好可以看见沈怀霜身后的钟煜。 望了那么一眼,邈远道人忽然嘴角勾起,像要看一出什么好戏。他支起了放在地上的黑靴,指节绕着红衣上的发丝两圈。手中折扇被他凌空抛起,下落,又抛起。 崐仑少年将那根竹签递来,折扇凌空展开,唰一声,接过嘴中的竹签。 竹签半空悬浮,朝沈怀霜飞去。 沈怀霜垂眸扫了眼,竹签被邈远用抛起的扇子打了过来,正好咬住了竹签一段。 “阁主!太不讲道理了!” 邈远道人耸耸肩,露出了极其无辜的神情:“没说不可以用外力。” 钟煜恍然如没听到那些喧闹的声音,他坐在沈怀霜身侧,朝地上那枚金环看去。 那枚金环说是停下讲故事的灵器,实际是探测妖物靠近的灵环。妖物靠近,这灵环运转会越来越慢,妖物贴近一丈之内,这灵环便会停下,令妖物显形。 灵环运转慢了…… 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庙门砰地打开,幽风阵阵,寺庙内篝火跳动。 门口像是有什么在欺近,姑娘的娇笑声时而传来。声如豆蔻年华娘子,时而低低地笑,时而欢声肆意。 众人只觉得背后仿佛多了双眼睛,那双眼睛流窜过自己身上,又飞快地瞥走。 钟煜伸手,刹那间,他感觉到了一阵微风经过,肩上有序地被一只手拍了两下。 嗒。 嗒。 掌心拍着他的前肩,阴冷、僵硬,一点都没有活人的生气和柔软。 灵环跳动越见越慢……它原地动了两下,旋转速度堪如静止。 沈怀霜垂眸扫了眼,淡青色竹签衡在齿间,面上不见旁的神情,倒是像他咬着这东西都专注。 少年人年轻时插科打诨,总不避讳拿东西往嘴巴里咬。 或是一枝带着露水的玫瑰,或是半根稻草。 沈怀霜咬着着东西,让人有一种强烈的错乱感。他咬得太专注,低头时,昏暗的光落在他眼里,眼瞳里有流云般的倒影,天青色衣衫上的脖颈白皙,浑身上下充斥的禁欲感像再也兜不住,转而成了一种像让人遐想的妄念。 旁人眼中的沈怀霜如此,不过那点妄想,他们不敢落在眼里。 可钟煜却不那么觉得。 他就坐在沈怀霜身侧的位置,偏过眸子朝他看来,目光中倒映着篝火,如火点跳动。 火浪灼灼,面容被这火浪灼得热了,心口起伏两下,呼吸都变得长。 他对上了沈怀霜的目光,何曾与旁人有过这样默契的时候。 只是通过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30章 长梦不醒 那颗小痣正对着沈怀霜眼前,在火光前亮了,勾人般灼灼。 竹签递来,他抬手揽过沈怀霜的腰身,倾下身子,身上黑袍覆盖在白衣广袖上,层叠着。 钟煜压在他身上,位置不太对,竟扑向了草垛,肩膀上重量一倾倒。 这一刹那,天旋地转。 疯魔得不像话。 他的腿贴到了沈怀霜的腰,沈怀霜朝他挪了过去,两肩几乎要靠在一起。 竹签相交,四目相对。 呼吸近在咫尺间,微热的鼻息喷洒在面颊、脖颈上,洒落之处不免微痒。 沈怀霜手背摁在无量剑上,目光交接间,他却如同看到了万蝶从眼前飞越,目眩,却也有些移不开眼。他像落入了一场风暴中,可这阵风暴席卷着他,把他裹向了风暴最平静的中央。 叮—— 灵环落地,梦魅化形。 女子瞳孔漆黑一片,乍见如黑石,流转时,却不似别的姑娘灵动,薄薄萦绕着一层怨气和鬼气。她偏过头,朝两人又近了些。 刹那,沈怀霜抽出腰间无量剑,钟煜却先他抽开。他错开沈怀霜的指尖,摁住剑柄,剑尖方向无二,直刺化形的女子肩侧。 在梦魅近乎刺耳的尖叫声中,室内流风倒灌,崐仑弟子前后涌上来,取绳索的取绳索,扑妖封印的扑锁。 室内安静氛围荡然一扫,满是弟子喧嚣声。 钟煜低下头,呼吸沉了几分,背后薄汗四起,他另一只揽住沈怀霜的胳膊酸了,可那只臂膀却不想放下。 少年发上素色的发带垂了下来,悬在半空。 他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刚才和沈怀霜做了什么,微启唇,喘了两口。 钟煜拉起了沈怀霜,在四下交接声中,他垂下眼,收了手里的无量剑,咔地一声,合入了沈怀霜的剑鞘中。 “先生,起来吧。” 刚才两人那一抱,众人事后也不调侃。 倒是邈远道人扇了扇手里的折扇,眼角一抬,瞥向了沈怀霜,戏谑道:“沈道友君子游戏。” 视线投来,沈怀霜起身后,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回以一笑。 那一只梦魅被捉妖绫封锁在庙宇中央,悬空着,下了禁令,召引最大的那只来。 众人兴奋过后,又守了一个时辰。 时间流逝,崐仑人竟都在这破庙里守到了后半夜。 崐仑弟子强忍住困意,眼皮撑不住打架,却等不得梦魅来。 有人说话糊涂,语无伦次。 许多弟子是第一次守夜镇妖,沈怀霜只怕他们撑不住,出现闪失。弟子跨入门内修真后,不如寻常凡人,随睡随起,休息片刻,很快能恢复不少精力。 邈远道人拿了捉妖绫,飞上寺庙顶端,他身侧也带了一支崐仑的小队,如之前那般隐匿气息。 今日分明劳累了一天,钟煜坐在草垛上,篝火冲天,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怀霜朝钟煜看了过去:“怎么不躺会儿?” 钟煜低头,攥着手里捏着的符箓:“先生,我想替你守一会儿。” 沈怀霜依言笑了一下:“用不着。” 钟煜视线落在沈怀霜眉心,鼻梁挪动,转动一下:“你身子是铁打的也遭不住,都守两个时辰了。” 沈怀霜眉眼间,已见倦色。 和沈怀霜相处这些时日,他知道这人能扛则扛。 骨子里有块硬东西,怎么劝都是不肯听的。 钟煜指尖转了转手里的符箓,他朝前,离开草垛,道:“你也会累。” 他微微偏过头,眸光流转,目光一眨不眨地朝沈怀霜看去。 沈怀霜他不知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习惯了站在所有人前面,习惯了去守护。 独身在玄清门的一百年,也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好像只要太阳东升西落,他就像日晷一样,永远不会停下。 所有人都默认觉得,有沈怀霜在,一切都没有了问题,却没有人想过,他也会累,他也会在危机时感到紧张。 这个人站在了所有人面前,好像理应他就能无所不能。 钟煜从怀里取出一个安睡的香囊,香囊织着墨绿金丝,摆放在两人中间:“我们轮着休息。” 清淡的药香弥散在两人中间,呼吸间,满是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轮着休息做什么?”沈怀霜道,“门外有阁主。” 话听着像是坑邈远道人,他却是故意那么说的,两人要轮着休息,怕是钟煜还没休息,那只梦魅就来了。 钟煜声音压得很轻:“你昨夜本就睡得不好,又一路来了崐仑,马不停蹄。你不歇会儿,我也不放心。” 沈怀霜没忍住,笑了声。 他其实还想和钟煜说一会儿,可不过片刻,疲惫感席卷而来。那香囊味道实在太清淡不过,沈怀霜闭眼后,眼皮竟难再抬起来。 狼顾之徒 第39节 沈怀霜:“那你也躺下来,我已经在休息了。” 身边草垛一响,钟煜朝他靠了过来,他支起胳膊,翻了一个身,隔了半人的距离看着沈怀霜。 他低下头,目光流连。长睫缓缓掀动,扫过眼下的痣。那双眼睛黑沉,如同无边的墨空。咫尺间,他觉得沈怀霜周身上像萦绕着挥不散的薄雾,交缠着,流沙似的,引人陷进去。 水光一撞,撞向钟煜心口。 一下很用力。 钟煜望着沈怀霜,匆匆收了神,翻过身。 他强撑着并不打算睡,转过身后,他收着腰侧的平生剑,抱在怀中,可听着身边和缓的呼吸,安定感裹挟而来。 这层热意薄薄地留在两人中间,薄衫贴着薄衫,热意互相传来。他依言躺在沈怀霜身侧,啪地,靠上了沈怀霜的背。 钟煜睁着眼,目光落在破庙间的房梁上,一顿,一时竟什么也没想。 等他放空久了,也不知道是沈怀霜让他觉得实在太安定,还是那香囊安神效果太好。 钟煜眼皮一沉,竟也想歇下。 他坠入了一场极悠长的梦境,梦境片段破碎,近乎光怪陆离。 那场梦境叫他觉得惊悸,无数次他逼近梦醒时分,想要强撑着叫自己醒来,但在那梦境中,厉鬼罗刹拖拽着他,教他不自觉抽剑。 可动了梦里的剑,再醒过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片刻,钟煜忽然变动了呼吸,身躯定在原地,颤抖不已。 沈怀霜侧身看了过去。 钟煜浑身发颤,紧攥着自己的领口,汗水从他额头流下,牙齿紧咬,如被梦魇住了。 “子渊。” “子渊?”沈怀霜拍了拍钟煜的肩膀。 他眉头一皱,伸手又拍了拍。 屋外呼啸一声,暴雨如注,惊雷平地乍开,轰然巨响,整个屋顶都掀翻。 雨水细细密密打了下来,好多弟子转醒,起身,望着屋外,一见镇魂铃没动静。 沈怀霜再难躺下。 他伸出手,推了推依旧在梦中的钟煜:“子渊,你醒一醒。” “子渊。” 咣一声,又一道惊雷。 白光闪过,小屋内亮如白昼。弟子再一次惊醒,白光照在钟煜禁闭的眼睛上,他呼吸紊乱,胸前起伏不断。 钟煜陡然转醒,他猛然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等视线清明一些了,他看见了神色焦虑的沈怀霜。 破庙外风雨摇曳,钟煜从大梦中醒了过来,背后却是被汗水打湿。 风吹过来,面对近在咫尺的人,他浑身一激灵,眼底血色微褪,只以为自己看到了假象。 他定定望着沈怀霜,清了清神,道:“你等了我多久。” 沈怀霜:“喊了你半盏茶辰光,你没醒来。” 沈怀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开口前,钟煜清了清嗓子:“我……”话落的刹那,叮铃一声,镇妖铃响了起来。 静室内幽幽的铃声分明清脆,陡然一声声响起,却在静谧中令人不安。钟煜下意识地推开沈怀霜,拦着他,立在他身前。 话语戛然而止。 庙宇内不漏雨,一对崐仑弟子赶来,身上均是沾满雨水,打湿了整件衣衫。 门口有男有女,为首的崐仑女弟子下巴上挂了雨水,眼睛红了一片,一入内急道:“师叔!”她喊完那一声,陡然扑向门前弟子。 “退下!” 无量剑长剑挡下那红光似的一击。剑锋划过女鬼指尖,噗地削去一指。 暗红色血迹滴答落在地上。 沈怀霜从侧方起身,衣袂飘摇,收银剑入手,拦在了那名弟子。 站在这女弟子身侧的弟子恍然醒悟,“啊”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梦魅厉哮,断了一指后,她面容扭曲,忽然催动断指上的血迹。 残血如蛇化形,朝沈怀霜面门袭击而去。 三支满是金光的剑倏地投去。 两箭斩断血迹,一箭射穿梦魅心口。 梦魅捂住了自己心口,她冷笑两声,握住肩上的箭,咯地一声,长箭折断,鲜血从她心口汩汩地涌出,在地上蜿蜒成了诡异的暗红。乌黑的头发迅速铺散满她的身躯,褪去崐仑那身黑衣。而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夺目的血红。 “逼得我不得进来,如无必要,我也不想伤你们那么多人!” “可今日既已如此。”她朝钟煜冷笑了一下,道,“小郎君,这回你可就别怨我了。” 梦魅眼中满含讥讽,扯着嘴角,脸上明艳又鬼气森然,满室尽是血红。 指尖第二滴水珠落地时,四周环境大变,众人置身于沙尘中。她足踝轻点,含着鬼气的眼睛溜溜地转动,在阴森中竟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房上的黑鸦惊飞一片,邈远道人飞落屋檐,也扑了进来。 入了幻境的刹那,天际上,血光漫天,冥河流淌。 天上是男女老少放肆大笑,哭天喊地的悲戚面容,如同身至修罗地狱,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一紧。 邈远道人手中折扇开了利刃,望着天际,竟迟迟未出手。 这鬼地方阴云密布,一会儿是妖云,一会儿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钟煜他刚才做的这个鬼梦到底是什么。 梦魅肆意大笑,笑容嘲讽:“逞英雄,你连自救都不能,还救别人!” 钟煜忽嘴角一扯,黑沉的眸中露着厉光,额上青筋泛起,冷汗涔涔:“你笑什么?” 狂风席卷,梦境迁移,天际流云变换,天上黑云欺压,那朵朝众人扑去的妖云浮空,万鬼齐鸣,朝下荡去,覆盖向了别处。 百鬼齐哭,似是悲鸣,又似是狂笑。 这嚎哭般的笑声一声声回荡,像盘旋在天际。梦魅忽然她瞪大了眼睛,那抹笑还在她嘴角上。 钟煜喘了两口气,忍住催使的不适,道:“撕碎她。” 第31章 先生,我接住你了 黑云覆盖,那只梦魅被顷刻撕成了齑粉,其中厉鬼像遇到什么珍馐,如大鱼吞食饲料,争先恐后地抢夺起那些碎成粉末的魅身。 齑粉随风飘扬,黑云中,万鬼争先,竟也互相吞吃,以夺取更多的资源。 众人背后冷汗沉沉冒出。崐仑弟子人都看傻了,嘴巴开合,喃喃道:“这什么鬼东西!” 钟煜额头渐浮现汗珠。 咚。咚。咚。 大体突然震颤起来,像是没有什么庞然大物陡然欺近,那落地的声音如同巨物的脚步声,碎石晃动,崐仑弟子左右顾盼,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感。 钟煜:“不要停在这里!” 周遭昏暗,阴云翻涌之余,那团妖云忽然停下了吞食,所有妖首齐齐回首,在看清那团庞大黑影里的蓝色臂膀后,它们各自神情惊悚,竟齐齐达成了一致,争先恐后地朝前奔去。 那团黑雾后,到底是什么? 有崐仑弟子架不住好奇,与同伴奔窜在前,又凝神望了望,呼吸如停滞,心口猛地一跳,停顿一瞬,又快如兔子地跳了起来。 眼前所见,几乎令他们头皮发麻。 黑云后探出了蓝面修罗的全身,这修罗长着八臂三颅,臂膀上绘着金色莲花纹,身形巨硕。 探出的三颗头颅,凝神皱眉,杂糅愤怒与悲悯。最中间的痴容,眼眸眯起,狰狞含悲,催使佩着金饰的臂膀,一爪捅向了梦魅的腹部,另一张脸带着怒意,递出手里的刀。 修罗最后一张面孔带着慈悲的笑,眼瞳一转,视线落在崐仑众人身上,嘴角勾起,笑音回荡,不男不女般狂笑。 巨大的脚步踩在地上,朝众人挪去。 活了这么些年,邈远道人也没见过这阵仗,心中大骂见鬼。 真去他娘的什么一起出去玩玩,早知如此,他不如骗崐仑那几个老头一起来。 地上隐见崩塌趋势,邈远道人催使红绫起来:“走!” 红绫瞬间化成巨龙般的大小。 邈远道人拉着崐仑弟子的臂膀,可恨时间不够,急急催促:“快快快!!” 梦境变得遥遥欲坠,修罗一步当崐仑人百步,踩踏过的地面龟裂。 大地震颤,尘土卷起。修罗另一只手持降魔杵凌空砍下。 万分焦急时,他只听得铮地一声剑鸣。 沈怀霜挡在众人身前,斩上修罗一臂,眉头紧拧:“你先带人走!” 这一声威压,带着喝令。 两重剑光又起,无量剑剑刃已砍向修罗的眼瞳。 修罗身形巨大,悲面的双瞳汇聚,聚焦在他鼻梁的剑上。 无量剑仅有修罗鼻梁长,砍上如遇石板。 怒面瞪大眼,瞪向沈怀霜,臂膀已拿长刀,朝他头颅砍去。 砍刀与无量剑较劲,竟不能下刀。 沈怀霜衣衫飘荡,目光凛冽,青衣飘荡在天际,又一剑递出,修罗臂上砍刀对上。 邈远道人急急驱使着身下捉妖绫,举起手中扇刃,目光浏览,找到幻境最脆弱的地方,一刀捅去。 狼顾之徒 第40节 天光落入,他推这崐仑人往上,越推手上越急,频频回首,只怕这一对人都来不及走。 焦灼时,身前却多了个少年,帮他托了一把。 “钟小友!这一道口子撑不住太久!”邈远道人反手拽住钟煜,“我拉住你了!快去喊你先生过来。” 那道缝隙堪堪合上,钟煜却猛然推了他一把。 手上力道骤然一空,邈远道人身下红绫带着崐仑人朝缝隙外飘飘荡荡而去,他低下头,眼眶微睁。 “钟小友!!” “阁主,出去之后,还想办法请人来破这梦境!” 缝隙合上,他望见钟煜的最后一眼是他飞驰而去的身影。 钟煜额上满是豆大汗珠,催使身下长剑。 乱套了……真的乱套了…… 修罗抬起四只臂膀,朝沈怀霜抓去,拇指还未碰到沈怀霜衣带,沈怀霜被一道强劲的力量扑走。 腰上紧紧揽了双手,带着他腾空。 坠落—— 失重—— 两人朝悬崖下的一处长河坠去。 在那长久的坠落中,沈怀霜拉过钟煜的手,却被对面反拉住。 两人以紧紧相拥的姿态靠在一起。 沈怀霜急促地呼吸了一口,触发了某段封存已久的记忆。 他推开钟煜一把,剑光破开暗空,强忍住记忆上涌的不适:“你为什么要下来!” 钟煜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紧紧反抱住他。 他的声音几近咬牙切齿,恨声之中,几乎颤抖:“我不能留你一人在下面!” 落地前,钟煜踩过几处碎石,攥住沈怀霜的手,抓住崖上一处藤蔓,单手拉着枝条。 他手背上青筋爆起,带着沈怀霜荡入了山洞。 沈怀霜脚底腾空,手揽过钟煜的背,听到头顶上人喊了声:“抱住我!” 身下悬空,风驰电掣间,他抬臂,依言揽过钟煜脖颈。 钟煜如再不能支撑,怀中抱着沈怀霜,落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背上闷痛至极,几乎是摔进了山洞。 他的意识也已接近涣散的边缘,落地后,强撑意识,在怀里护了护沈怀霜。 沈怀霜半点没有伤到,整个人被钟煜压在山洞角落,身下土石硬冷,头顶上呼吸灼热,他被抱在钟煜怀里,正是一个他压在少年身上的姿势。 大臂贴着大臂,白衣压着黑色长衫,交叠在一起。 他跪坐在钟煜腹部,才觉有些尴尬,背后发了层冷汗,低头。 沈怀霜支起身,捧起钟煜的脸。掌下,少年意识朦胧。 山洞外,山石震荡,脚步声正朝这处山洞传来。 黑暗中,沈怀霜借助微光,看清了钟煜的面容。 这应该就是钟煜下午瞒他的事。 修罗梦境。 从前,他修道只听说过修罗一道,却不曾真正遇过修罗道修士。 钟煜仍在强撑,醒来后,眼底红得可怕,像是刚才驱使修罗梦境的后遗症袭来。 他是要被梦境反噬么? “钟煜。”沈怀霜唤了一声。 “你看着我。”沈怀霜又低头道,“你还记得那日在药泉我对你说过什么么?” 钟煜喉头一滚,抬眸对上了沈怀霜不避不退的目光。 他心口起伏,在那些海啸般的声音在脑海中涌现时,忍下了想要吐血的冲动:“我记得。” 钟煜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沈怀霜的目光,他起身捂住额头,反反复复喘了很久。 这话分明说的是师徒间的情谊,他头却很烫,就像有一口气吊在那里不上不下,一瞬分神,连他入梦走火入魔都被压了下去。 又一道汹涌的灵力爆蹿而来,在钟煜几乎不能反应过来时,沈怀霜又念起了一段清心咒。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声音如清水铃音,荡去他颅内的尖叫声。 脑中最汹涌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就在他双目即将变得清明时,钟煜伸出手,忽然十指反扣住了沈怀霜,手劲之大,扣得沈怀霜指尖发痛。 沈怀霜又道:“如你想破除这个梦境,还有个法子。如果你能再驾驭一次梦境,找到你平日梦醒破口处,我们就还能出去,我要你实话告诉我,你有这情况多久了?” 钟煜答:“我从来不曾梦见过如此梦境。筑基后,梦境不可控,醒不过来就只能等到早上。此道若是在元婴后,修罗梦境入梦和出梦都能控制。” 良久,他反问道:“先生,我不想你出面。” 沈怀霜:“我信你。” 坚定如此,只有三个字。 钟煜眼底漆黑一片,又倒映着红光,额头落汗如豆。 沈怀霜能清晰地看得出,少年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挣扎,脖颈青筋隐现,越见清晰。 他由钟煜扣着,道:“你以修罗入道,想过用什么引导么?” 钟煜欺他到了山洞的角落,整个人半个身子压在沈怀霜身上,沉沉吐出一口气,道:“先生,我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现在不出去,等会儿就更不能。” “击杀妖物会使我增长修为,你让我出去,能不能一起走,你能不能给我留足一炷香的时间。” 沈怀霜背后靠着石壁,身子并不好受,肩上分明很疼,他肯定道:“可以。” 砰地一声。 黑云中裹挟了巨大蓝手,朝洞穴口拍来,搅动了半个山洞。 钟煜重重推开了沈怀霜。 他抽出了背后白羽弓,山洞环绕妖鬼之际,结界如此,无非就是想要他们同归于尽。 钟煜抽弓时,风声猎猎,仿佛天地间的风沙聚拢于此,他回首,对沈怀霜说了一句话:“先生给我一炷香时间,我若是没有给你回音,我死之前,定会给你留下缺口,你就用无量剑破结界走。” 狭小的山洞前,风声呼啸入耳,钟煜那一眼决绝,眸子含着冷意,他转过头,道:“它们要看我疯魔,把我拆吃入骨。我就偏不让它们如愿!” 第32章 他是关不住的自由 山洞外,风沙流动,漫天呼啸声,如同百妖齐鸣的嘶吼。 妖魔在半空中嘶叫着,四肢、人头,纷纷扬扬落地。 天际如同下了一场猩红的雨,沈怀霜盯着脚边的血泊,无量剑在他手里,他手掌紧了紧,又松开。 漫天沙尘,少年被金雾环绕,那团雾气朦胧。 梦魅编制的梦境有个无法破除的陷阱,当事人如果无法从梦中醒来,就算所有人都可以逃走,他也会深陷其中,魂、灵与梦境外的肉体阻隔,无异于消亡在另一个世界。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钟煜还没有回来。 沈怀霜生平第一回体味到了什么叫心急如焚,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手边的无量剑出鞘又入鞘,剑身震颤,又一次次被沈怀霜摁了回去。 无量剑自玄清门而来,认了沈怀霜为主人,已有了剑灵,危机时,它无法置沈怀霜于险境,只恨不能开口。 一炷香时间到。 剑身颤动,又一次出剑。 “先生,走!” 少年从天际落地,如同一团金光,裹挟着风声,朝沈怀霜而来,他攥过沈怀霜的手,带着他,无畏地朝前奔去。 两手相触,少年反握着他的力道很大。 他几乎是被钟煜捞走,少年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热度滚烫,将那双冰冷的手包裹住。 天地间两个黑白的身影,跑得越来越快。 钟煜脸上落了一道血痕,阴风扑面而来,他心头却如滚过岩浆,从下往上像给他蹿起了一把不灭的火。 在奔窜的路上,他们仿佛走过一片一望无垠的草地。 脚下踏过的不是隆隆荒土,贫瘠开裂的土壤上仿佛生了花,浓厚的怨气扑面而来,却又被他们拂在脑后。 暗河水茫茫一片,灰色水流涌上脚边,艳红的曼陀罗盛开在彼岸,摇曳舒展。 无数次,在梦境里,他杀不动了,就会渡过暗河的水在小洲。 小洲不能御剑过去,只能涉水而行。 沈怀霜瞥了眼河水中的怨气,瞧见一片残叶从眼前飘过,道:“我带你走。” 钟煜却懒得和沈怀霜议论。 他直接揽过沈怀霜,手勾过沈怀霜的腰,俯身一背,带着他稳稳落在背上,踏入满是怨灵的暗河水中。 “钟煜,你放我下来,池水怨灵那么重,你不能——”沈怀霜手放在钟煜肩上,攥了攥那件鸦青的衣角。 “正因为这池水满池怨灵,就更没有留着你同我一起涉水的道理。” 钟煜黑沉的眼晃过水光,过河之余,怨气缠绕,激得钟煜浑身起了一层薄汗。 如同在无数次的梦境里一样,他习惯性忽略了脚下钻心的不适,像是顶起了他的整片天地。 “抱稳我。” 狼顾之徒 第41节 少年步伐稳健,点过波上残肢,涉水而去。 暗河的水飞溅在他裤腿上,顺着裤腿的边缘,一点点往上蔓延。可他浑然不觉足下的疼痛。 额头滚下的汗水,滚落入了暗河。 池水倒映下,他像一缕徜徉在天地间的风,不由分说地裹挟而过,是那样汹涌,又充沛着关不住的自由。 沈怀霜重心不稳,攀住钟煜肩膀,暗风撩动了他的长睫。 耳畔风过,呼啸飘去。 脑海中就像有一根弦在播弹,撩动了他长久沉寂的情绪,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尘封已久的角落上。 钟煜踩过三块浮石,马尾摇晃,腰身一直,踏上了小洲的岸。 结界就在两人眼前,钟煜缓缓松开环住沈怀霜的手,他单手抽出无量剑,剑光如雪光,直劈向裂隙。 剑尖点向缝隙,挑动剑尖,轻巧如鱼潜水。 大地震颤,地上开裂长龙般的缝隙,光华大盛。 两人眼前出现一个容一人走的通道,边缘泛着莹莹光晕。 钟煜跨了过去,拉过沈怀霜的手,一俯身,从洞口中走了出去。 崐仑弟子环绕了一圈,以崐仑掌门为首围上前。 见两人一同现身,宋掌门吓得要死,见沈怀霜和钟煜全须全尾回来了,长长叹了声,腿脚一软,急急地跑了过去。 “师弟。”宋掌门伸手扶住了两人,揉了两下眼睛,“回来了……都回来了。” 宋掌门回望了钟煜一眼,眼神中百感交集:“你徒弟也算是……也算是时刻念着你的,你若一人孤身在下,我更不放心。” “都是狗屁!”一声冷哼打断了宋掌门的话,“现在知道师徒情深了,之前干嘛去了?” 宋仁心打断上前。 明知宋仁心是关心,沈怀霜想到白天那句话,还是知道让人牵肠挂肚一整日的滋味不好受。 他低声应答了声,顺了顺宋仁心的气:“师兄,别生气了。” 旁人总是第一眼被沈怀霜的气质所吸引,看他出尘,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其实他长得清秀,放下师长架子,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宋仁心满面通红,深吸了口气:“哼。” 他手里捏着一瓶净水,要洒不洒。 “我来。”钟煜在沈怀霜伸手时,反握过他手,扶他站起来。 他抬手接过宋仁心那瓶水,拉住沈怀霜的一角衣摆,一点点从身下抽出来,淋了水。伸手,展平了那件挑着暗纹的衣摆,指尖触摸过纹理,整齐地给他理好。 “长老,这事不怨我先生。”钟煜截走了话头,归还了那净瓶,“还请长老不要记挂心上。” “哼,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管不着了。”宋仁心嘴巴撇了撇,别过头,转身走后,扬了扬自己的手,“回去之前,我不许他再催动灵气。” 汗水浸透了钟煜的额角,他送走了宋仁心。 回首,额头上擦过一角天青色的衣衫,广袖拂动间,味道清淡,触之软柔。 旁边崐仑弟子想到钟煜奋不顾身的一跃,道:“钟小友,师徒间同你和你师尊感情这般好的,不多。” 钟煜闻言,像是肯定过一遍,目光落在沈怀霜离去的身上,应了一声。 邈远道人昂首,对沈怀霜回了一礼:“宴席早已备下,请。” 亏得邈远道人一出手就百万灵石,整场宴席他选在璇玑阁湖心亭旁,又大开后厨宰杀灵鱼。 一来算酬谢崐仑众人,二来也算给众人事后压压惊。 天际微微下了些小雨,细细密密地从天际落下,散落在沈怀霜如缎的发丝上,他的眼睫上也沾满了雨水。 湖心亭离后山也尚有些距离。 钟煜抬手,接过后,又把衣服展开。 展衣声清脆,黑袍在夜色中展开,暗纹流动,飘拂着衣香和沉水香,落在沈怀霜身上,微微带着凉意。 沈怀霜眨了下眼睛,抖落些许雨水。 钟煜抬手,又替沈怀霜拢了拢领口,从肩上一路整理到腰带,他靠近时,像浑身冒着热气的暖炉,又俯身,蹲在沈怀霜腰侧衣摆。 沈怀霜抓起了钟煜:“灵气蔽体,我又不冷,衣服你拿去。” 钟煜没动,整理过了衣摆,才直起身,道:“所以说我灵气充沛不怕。” 他抽出腰间的平生剑,想了想这正是雨夜,许多崐仑弟子冒雨走了,干脆从乾坤袖里取出一艘小小的船。 “冒雨回去,先生又要催动灵气。”钟煜道,“早前弟子从气宗长老那里学了神行术,今日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神行术机巧复杂,咒语曲曲绕绕,那是极其长而绕口的一段话,钟煜诵得流畅,指尖相对,又做结印,金光在指尖迸发,“如令召来”四字落下,小船在两人面前无限放大。 一臂长的小舟变成了一座渔舟大小,乌篷船摇摇晃晃,漂浮在空中,船尾也有船舷,如在水中沉浮。虽不至于如崐仑飞舟巨硕,却也足以容纳十人之多。 钟煜踏上小舟,轻巧踏了上去,黑靴踩在船艄上,朝沈怀霜伸出手。他回首,马尾扬动,眼眸抬起,那双手掌心朝上,虎口处有些薄薄的弓茧,静静等着。 时间好像回到了沈怀霜当年带钟煜去皇城时,他上了马车。 相同的情境在此刻重合,就像木块榫卯钉在一起。 沈怀霜拢过钟煜披在他身上的衣服,递出手,竟恍如隔世,他没再召出自己的无量剑,步伐轻快,白靴踏上了木舟,低头钻进了乌篷船中。 乌篷船在两人入内后少许摇晃了下,又归于平稳。 宋掌门还是用他那一座山头带着弟子,冒雨赶回,他负手立在剑上,两鬓微白,却见当年潇洒。 弟子们都缩在“青山”灵武躲雨的地方,看到半空中飘来的乌篷船,他们纷纷探头看去。 “是钟师弟和小师叔!” “我也好想上去!” 乌篷船注入了一道强劲的灵力,并驾齐驱地与“青山”灵武同行。 沈怀霜坐在船中,从木窗口低头往下看,底下流影不断变化,细雨也如银针飘过,这船行驶得那么快,木窗上很快堆积了成片的雨水,他抬手抹了抹。 乌篷船口,少年留给他挺立的背影,在光影交接处,如同剪影。 耳畔风声过,钟煜忽然回首,看向了他。 钟煜低头,俯身走了进来。乌黑的马尾被薄雨沾湿,走过来时,带动一阵清冷的水汽。 沈怀霜弯起嘴角,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他的面庞如玉,神情淡泊,此时却绘上了人间颜色。黑衣覆盖白衫,白袖翻涌,无量剑隐在黑袍下,似画中人入了人间。 油灯落在钟煜掌中,火石碰擦,点上了烛芯。 小小的油灯承起了满室的亮光,乌篷下亮了起来,昏黄的烛火映在两个人的下巴上,照亮了面庞。 哪怕船内不至于漆黑,烛火给这一室增添别样的暖意。 沈怀霜低头,用掌心将烛火收了起来,目光长久地注视在烛火上,再抬头,看向钟煜时,眼前少许黑了片刻,只有眼前人是亮的。 他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百年来,他喜欢在漆黑的屋子里点亮一盏灯。 这习惯太过于细小。 哪怕从前他在玄清门和一众门徒生活了多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有这样的习惯。 钟煜忽而抬眸,问道:“先生怎么这么看我?” 沈怀霜没急着作答。 从前那个把他扑在马车上,恨声问他,我若求道的莽撞少年,不经意间竟长成了今日洒脱的模样。 肆意、孤高,远超他想象,就像从樊笼中放出了久困的鹰隼。 他头脑中如跑马灯走过,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那些流动的记忆与现今重合,拼出了眼前人的影像。 沈怀霜缓缓抬头,道:“我看看怎么了?” 第33章 天命如是 璇玑阁宴席,莹莹灵火在四处高挂。 高朋满座,四周均是座位,桌上成排放了时下鲜蔬、炙烤羊肉、纯白色鱼丸汤…… 沈怀霜与钟煜一前一后到了。两人本是惹人瞩目的标致,前者内敛清雅、风度斐然,后者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像是阴阳玉璧双生。 “见过阁主。”两人一同行了礼,黑袍白衣飘荡,举起的臂膀,抱拳的姿势竟都是一样。 邈远道人一早就在山上关注到了沈怀霜这对师徒,低头朝身边道童一笑,他嘴角微微弯起,迎了过去:“两位还请上座,我一早就见你们师徒感情好,临时换了张大桌,可还坐得惯?” 沈怀颔首,客气道:“阁主有心。” 邈远道人又笑,在掌心上敲了敲白玉扇,眉宇间尽显少年意气:“分内事。” 周围弟子都是单人单座,沈怀霜和钟煜面前长桌宽敞,桌上也放了两人用的餐食,倒和那些结了道侣的人规格无二。 篝火冲天,满场萦绕飘香的油火味。 众人面前各自架起一个烤炉,腌制好的野猪肉,青鱼,装在琉璃盘内呈上,一时道童层出不穷。 座上,长老讲话者甚多。 讲话时,弟子都不敢动筷,只得闻着饭香,默默听着。 今日桌上有片生鱼做的薄片。 鱼块片得雪白,薄如蝉翼,夹起时得看夹菜功夫。 沈怀霜尝得出那鱼片是用海水养的灵鱼,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分明觉得味道不错,又夹了一块。 吃生鱼的喜好在中原不多见。 旁人桌上也都没人动几筷子,沈怀霜坐的位置不显眼,辈分又高,撩筷子时不动声色,手里的筷子撩走了盘中最后一片薄鱼片,沾了沾酱汁。 长老还在说“请神送神,送神请神”的话,弟子昏昏沉沉,点头如小鸡啄米。 沈怀霜吃完这最后一口,唇齿间,满是鱼肉细腻的口感和独到的鲜甜味。 他才想放下筷子,干净的餐盘上多了一盘满满的鱼片。 狼顾之徒 第42节 “你喜欢就多用些。”钟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怀霜嘴里还含着那鱼片,坐直了些许,他望着自己桌上那盆生鱼,抬袖,吞下了那一口鱼片。 沈怀霜低头,指节放在筷子上,动了动。他还来不及拿锦帕擦嘴,咳嗽了声道:“你不喜欢用么?” 钟煜见沈怀霜眼底微见茫然,忍住笑,推了那盘鱼片过去:“你用就好。” 他嘴角弯起,像再忍不住,噙着那道再也藏不住的弧度。 崐仑山下的许多白猫。沈怀霜的那只橘猫经常混进去,和几只漂亮白猫示好。 那些白猫喜欢在崐仑的灵池中抓取灵鱼吃,灵鱼不能被随意盗窃。有只好脾气的猫儿在偷吃灵鱼时被抓住了,被人提着后颈肉,舔舔嘴巴,低头露出羞赧的神情。 其实他觉得沈怀霜好像……和崐仑的那只猫儿有点像。 长老结束了一段长而难听的寄语,弟子纷纷大喜动筷,埋头大吃。 钟煜桌上菜色几乎是雨露均沾,唯独那盆葡萄多动了些。 “葡萄给你。”沈怀霜拿走自己桌上的葡萄,取过白瓷果盘,递了过去。 等待时,葡萄上水珠落下,透明的水珠凝结在沈怀霜指尖,缓慢地落过腕骨,落入臂膀。 水珠又要往下滴落,钟煜从怀中取出锦帕,贴在沈怀霜手腕上。那块锦帕柔滑,顺着手掌内侧,替他擦了过去。 钟煜无比自然地抬头,往席上望去,恰好撞见了上首璇玑阁的一对道侣。 这女子是邈远道人的师妹,脖子上有一块青云纹,小而精美。 她手放在席上,由着她道侣替她擦手,那郎君边擦边摇头,无奈道:“你别再动了,再动要弄衣袖上了。” 钟煜觉得掌中的手变得烫了起来,像握着块火炭。 心头像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被拨动,仿佛……他和沈怀霜的关系也该亲密若此。 “钟师弟!你看那对道侣太入神了……”张永望压低声音笑话道,“在崐仑这么些日子,我听闻喜欢你的仙子不少,可你也不能每个都拒绝吧。” 钟煜旋即答:“没兴趣。” 他以忙于修道为由,拒绝所有仙子的示好。 可身为钟煜的师兄,张永望却被各色仙子问得透透。 比如,钟煜去哪里看书,到哪里练武。张永望不慎被丢进仙子堆后,竟也和许多仙子结交成了朋友。 钟煜没回答他,张永望朝沈怀霜看去,又道:“道侣,这事师叔怎么想?师叔修道也有数十年之久了,在其间,竟丝毫无此想法。” 沈怀霜目光投去,思虑了会儿,摇了摇头:“不曾想过。” 钟煜望了过去,眼角微微跳动,眼神如凝结了起来。 他隐约觉得自己头脑中像绷了根红线,只要他触上去,或是牵动丝毫,脑中就会隐隐作痛。 那如果沈怀霜结道侣,他会去结识什么样的人? 毋庸置疑,能和沈怀霜结道侣的必然能跻身宗师行列,为人所景仰的存在。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内秀的? 聪敏的? 交谈间,天际渐白,邈远道人从席上走下,他见钟煜一脸正经,目光落在他抓着沈怀霜的手上。 邈远道人又想到沈怀霜垫后时的钟煜那一跃,脑中一转,忽然有意私下传音,正色道:“钟小友,你尊师重道是好,但是你待你师尊这样子,倒让我想到道侣间的事迹了。你有喜欢的人么。” 邈远道人本意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钟煜脸色变了几变,骤然松开握住沈怀霜的手。 他抬眸望了过去,目光空了一瞬。 其实寻常玩笑,他也不至于如此,可因为那一句“道侣”,心底像搅动的一池水,纷纷乱乱。 在崐仑时,少年风华正茂,身边人环绕,总有几个人给钟煜私底下递过信笺,胆子再大些的,便会直接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崐仑的女孩子性格不一,有活泼的,也有文静的。她们正当年华,巧笑倩兮,模样都像从水里洗出来的明珠,都是出挑的。 他是那样一个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可他若问自己,要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心底却全无概念。 钟煜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下意识朝沈怀霜瞥去,在目光挪动的刹那,他偏回眸子,道:“阁主说笑。” 邈远道人收扇笑了一下,锤了锤肩膀,朝两人一拱手:“哟,玩笑别往心里去。” 沈怀霜起身前,看向钟煜,传音道:“阁主同你说了什么?” 钟煜落了座,指尖点在冷气频出的杯盏上,神思不属道:“阁主插科打诨,没什么。” 邈远道人又道:“多谢沈道友倾力为璇玑阁解决一桩大事,早前听闻沈道友因魔音摄心一事体质有损,若不介意,不如拿阁内天命镜一用?” 沈怀霜微敛起脸上的神色,夜风飘拂,广袖垂在他身侧。 沈怀霜从席间而下,和邈远道人走了一段,正色道:“那再好不过。” 两人一路上了璇玑阁内门。 沈怀霜:“阁主,天命镜可否替他人而问?” 邈远道人回头应道:“可以,只是那镜子脾气古怪得很,出于关切,应该是能。” 薄如蝉翼的帘纱挂在楼阁,从高楼处向下俯瞰而去,天边隐见天光,朝阳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青山绿水环绕,一切都收在了天命镜内。 邈远道人道:“沈道友,你若问好了,下楼找我便是。” 帘纱飘动,沈怀霜对着镜子里的面庞。 脸还是那张脸,面容依旧如常,没什么大起大落的神情,但他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同。 他开口要问就问了,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他自奉自己不信天命。 可真的到了这一环,开口前,他隐隐觉得不安。 镜中,背后璇玑阁主几案上铺满了他书写的门派心法,凌乱地铺陈了一桌,墨迹四溢,一滴墨水溅在天命镜上,落在沈怀霜脸颊上。 这一颗痣落在镜子上,让他想了另一人。 他在镜子上写了字,指尖滑过,镜面流动起来,如同静水起了涟漪,破开一道口子。 看到镜子里的话,沈怀霜目光停了一息。 晨风不算冷,凉意灌入袖中,贴着手腕,丝丝缕缕地钻了上来。 他站在风口,看了很久。 眼前所见,刀山火海,如岩浆般的火舌卷起三重天。 镜中说,两年内,钟煜有一个心魔坎。 第34章 钟大小姐 水镜中,姚府徐徐浮现在众人眼前。 一声女子的哭叫划破了姚富商的宅邸,如青天白日撞鬼。 紧闭门户的深院中,香火缭绕,纱帐后人影忽闪。 床上,白衣女子呕吐了声,捂额下床,满头青丝凌乱,眼下乌黑一片,摁住额头的手极其清癯,绑着红绳,腕骨凸出,皮覆着白骨。 府中,陈后娘手中的药盏被她打碎,婢女正在地上擦着,碗中符水灰黑一片地流淌,溢出满室香灰味。 姚冉发丝凌乱,蹙眉抓住自己的脑袋,愤愤发泄似的大喊:“都一年了,喝这个东西又有什么用!还有高僧的这串劳什子红绳!” “滚——都给我滚出去!” …… “符水?什么民间方士东西,这玩意儿还能喝?” 竹苑流水潺潺,四个学生围坐在水榭上,素心仍捧着一盏才倒的热茶,身侧坐在张永望,两人看着邹然抛着一块色泽发亮的墨玉。 墨玉落入青年指尖,又往上抛去。 邹然相貌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脚放在桌上,腰下坠着一截衣,边抛墨玉边笑:“假道士民间常见,不过真妖僧不多见,你们说,那妖僧给那些小娘子红绳时,都在想些什么?是图人家貌美肤白,一截红绳挂手上,勾得他凡心大起,让他入红尘么?” 素心不满望去:“师弟,慎言。都说是以红绳的一年之期夺命,介满一年,以恶灵缠身。” 邹然收了手里的墨玉:“我的意思是,我们和沈师叔就去捉这玩意儿?” 钟煜沉沉开了口:“你待如何?” 他抱臂倚靠水榭,沉沉地看了邹然一眼,目光投去,眼中果决干脆,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发带垂在肩侧,鞶带不松不垮地束在腰上,分明少年气十足,却又有几分不似少年人的沉郁。 邹然本是大陈皇子,当年有修士入大陈,有幸看了他一眼,直言是个有仙缘的,机遇巧合,他入了崐仑学道,如今修习三年,已是筑基三层,他自诩天资聪颖,哪想今年大赵的钟煜抢了他当年百日筑基的风头。 崐仑众人总喜欢拿他和钟煜比较。 他看钟煜不顺眼得很。 邹然:“师弟,我只是感慨这好端端的修仙日子,老和尘世挂钩多无趣。我估计那富商家的姑娘留着驱驱邪就行了,下山虽快乐,可我不想去崐仑管的地盘,去都去腻了。” 钟煜反问:“妖僧专挑病弱女子下手,如今查了几处,方才得知如姚娘子一事已不止一回。那妖僧行迹飘忽,我看师兄真是好大一颗心。” “说着玩玩而已,你又何必当真。”邹然啧了一声,又反问,“你说那妖僧行迹不定,你打算怎么去抓?” 素心:“师叔既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们,那妖僧以一年之期为限,重回故地,那么我们不妨在姚府里守着,届时将它一网打尽。” 邹然背靠竹椅,仰躺下去:“师姐,你这话就不对了。说起来可除了崐仑,也有别的派系去抓它,却是屡屡不得手。你觉得它会不察觉出各大门派都在盯着它?” 张永望开了口:“我有个法子。” 众人朝他看去,他道:“那姚娘子发疯一事,广为人知,妖僧约定一年之期,可倘若在那妖僧上门前,我们主动去寻他,告诉他,娘子的病忽然在那红绳断后好全了,那妖僧自然会追问。” 张永望:“师尊既然让我们几个自己想法子,不妨我们就挑一个人,去扮作姚娘子,其余人在娘子房内布点埋伏,待妖僧入房,一举将他一网打尽!” 钟煜朝素心看去了一眼:“师姐,你看行么?” 素心敲了敲手里的杯子,道:“可以。” 狼顾之徒 第43节 邹然已等不及下山,开了传音镜,一股脑讲捉妖僧的计划和沈怀霜说了一通:“正巧今日师叔在山下捉妖,事不宜迟,快去瞧瞧。” 几人心中揣着事,一路下山无暇顾它,使了长剑驱使,一路往崐仑山下的汉凌州而去。 素心带头,站定在那姚府门前。此地离衙门较近,衙门前的石狮子踩着宝球,通身灰色,眼如点睛,有不怒之威之态。 姚府为一方富商,做客栈生意,府门装潢得甚是气派。 墙上斜出一枝苍翠的树杈,匾额雕刻古朴,墙壁均涂以白粉,小青瓦覆盖墙头,瞧之碧油油,宛如身至江南。 她敲了敲门,朝姚富商亮了眼手中的腰牌。 姚富商即刻请了他们进去,府邸栽满了花圃,地上铺了白色鹅卵石,绕成一条小径,直通往宅邸的一处凉亭。 中午日光正好,姚娘子正坐在凉亭里由着陈芸给她顺气,澄黄日光照在她身上,难得见几分安详。 这娘子在闺中养得没有拘束,肤色健康如麦,又见体魄,只是被鬼魅缠身,耗尽了精力气血,整个人如皮包骨地坐在庭院中。 听到来人声,她眯起眼,朝崐仑那几人望了一圈。 负剑的少年步伐一顿,都站在那凉亭的十步前。 怨气缠身,死息极重。 见到姚娘子的刹那,钟煜脑中只冒出了这个想法。 姚富商回首,战战兢兢:“几位仙师莫要怪罪!家中小女身子不济,只能如此。” 素心专注捉妖一事,摆了摆手。 她的目光在姚娘子身上逡巡一圈,对其余人道:“换我扮作姚娘子一事,不成。” 素心本属高挑的女子,可姚娘子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教姚娘子更为白皙,那妖僧一年前是见过姚娘子的,虽然当时姚冉带着幕篱,可那妖僧见了她,却是叹了句,小娘子养得不似寻常姑娘,实在养得好。 众人陷入沉默,邹然却拨了拨姚府内的富贵竹,朝钟煜看去。 他眼神上下挑动,又撩了几下眼皮,忽然道:“我看师弟挺适合。” 素心一眼望去,诧道:“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然声音调笑,认真中带着揶揄:“这里就他脾气如大小姐。” 钟煜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师兄说笑了,论脾气你我不分伯仲。” “可我比你白啊。” 邹然忽然伸了胳膊过去,撩起鸦青色衣袍下的臂膀,兀自喃喃。 “既然有现成了,何必再涂一层颜色作伪。姚富商家里头不缺丫鬟,这打扮起来的功夫也不过一个时辰,再者,男女有别,给你披一件大氅,届时见那妖僧,你只管戴好你的斗笠,别让他瞧见了就是。” 张永望指了指邹然,嘶了一声:“不太好吧?” 姚富商见几个青年又要吵作一团,其实心里也没底,虽说他请来的是仙门中人,但这群青年人到底年纪轻,这本事到底够不够还成问题。 就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叩门声。 笃笃笃。干练干脆。 姚富商抬脚过去一眼,推开门,正见门缝门后站着一个道人。 这道人立在门前,站得挺拔如松,素雪内衬搭着天青色外衫,乌发束在立冠后,半扎了段被水汽濡湿的发带,他背后剑光如雪,一眼望来,整个人见之冷冽,可他开口却说得谦和。 沈怀霜:“我乃崐仑中人,崐仑的弟子可在此处?” 姚富商:“在在!仙师快往里边请!” 这一声“仙师”带了十足十的诚意。 沈怀霜入了姚府,目光朝姚府小姐投去,只看了眼,面色敛起。他悄无声息地挪开目光。 怨气缠身,几乎已有一年之久。 沈怀霜递给姚富商一个清心的香囊:“此物挂在娘子身上,可以除晦辟邪,夜里放置枕边,也能做个好梦。” 姚富商感激涕零:“鄙人在此做了一些小小生意,在客栈内为几位仙师留了几间上房,干净也舒服,还请不要嫌弃。” 沈怀霜望了他一眼,点头,竟应下了:“有心了。” 他又叫了些崐仑人到了姚府,才抽身离去。 那客栈在当地规格确实算高,寻常客栈入内烛火不明,黑黢黢的,木桌油腻腌臜,常年洗不干净。 姚记客栈,入内便觉辉煌,烛火通明,底楼大厅宽阔,又在楼中设了戏台子,雅间缀了浅紫薄纱,搬来山石,挖清水渠做装饰,有几分清风徐来,流水潺潺之意。 沈怀霜早前在前头与姚富商搭话,隐约听到钟煜和邹然的争吵,朝他们看了一眼,谢过姚富商,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 好酒好菜满满上了一桌,烧鸡油亮,浓香飘逸,西湖莼菜汤,碧油油,与白豆腐相配,见之清爽,不说酱鸭酱味浓厚,瑶柱蛋羹…… 众人看得往肚里咽口水,沈怀霜却迟迟未动筷。 张永望瞪大眼,顿时敏锐察觉,事情恐有变。 沈怀霜捧着碗筷,四下看了眼,岿然不动道:“刚才看出什么问题了么。” 张永望恍然回神,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其余人朝张永望看去,他登时憋红了耳朵,懊恼自己没憋住,竟给抖出来了。他看着那一台子菜,双手放在桌上,大拇指上下交替:“你们不觉得姚府很奇怪么。” 邹然吸了口气,素心钟煜均是没敢动。 沈怀霜点了点头:“还有么?” 饭桌上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钟煜:“姚富商,他有可疑之处。” 沈怀霜点点头。 邹然后知后觉:“你们在对什么秘语?那姚富商怎么就有问题了?” 钟煜看了张永望一眼:“陈芸是姚富商后娶的娘子,在姚家入门三载,膝下一直未有儿女,富商外出做生意,她就替姚富商照顾着这位女儿,一直听说他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可姚娘子既然身体不适,做后娘的倒是能比生父还照拂那娘子。那娘子既已危在旦夕,姚富商还有闲心把我们送走,包括那娘子的病,直至今日才爆发出来。你说是为什么呢?” 张永望微微瞪眼:“这道理我也想明白了,可消息分明是我们一同打探的,师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素心扣了扣桌面:“师弟下山多回,都不是白去的。” 自沈怀霜接了这个任务,他就像全权把这件事的把控权交给了他们。 从线索、查妖僧踪迹、姚府上下,沈怀霜除了在崐仑书阁给他们开了搜寻的水镜,又允许他们下山,前往各地搜查线索。 钟煜为这件事很上心,他没有课业的时候,就前前后后为这件事下山,跑了好几回。 好几次,他从天亮出去,回来时身上沾着夜露。 最远的一次,他居然就直接御剑去了邻近的州。 钟煜所做的这些,沈怀霜也都做过。 沈怀霜留着这些线索,静静看着这对弟子怎么做,散养是散养,但猎杀完妖物,他又马不停蹄地来了姚府。 “子渊。”临走前,沈怀霜站在台阶上,朝钟煜看了一眼,隔着雕花栏杆道,“今日之事结束后,夜里得空来寻我,我有话要与你说。” 第35章 傀儡咒 半个时辰后,崐仑人各自行动。 素心回到姚府。 姚娘子卧在房内床铺上,抱着膝头,头捂住脑袋,朝五人看去。 小屋内,还分了内屋外屋,陈芸忧心忡忡地望着几人,喃喃道:“诸位摘下小女腕上红绳,这样真的行么?” “还请放心。”素心道几人扶起姚娘子,带回客栈之后,对着她手上红绳一用力。 “咔”地一下,红绳从她腕上脱落。 钟煜二话不说,直接将那段红绳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钟煜绑起了自己的头发,嘴上叼着一段发带,又束了几束。 钟煜身上粗浅换了姚娘子的衣衫,只是为了让身上沾上些许姚娘子的气味。 周围人憋笑着要给他穿红衣,换头面,都被钟煜黑着脸拂开:“傀儡咒上身,它又不认人。何必如此?” 邹然憋笑:“那当然是看你扮作女郎的样子了。你这张脸皮细看居然也很不错,不再化个妆容真是可惜了。啧啧啧。” “滚!” 众人大喇喇走后,屋顶上传来风声,其余几人各自蹲守在别处。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夜时。 姚娘子身上的怨气并不难根除,后娘陈芸不多时从府邸里出来,她手里带了一盒小娘子爱吃的果点,又给崐仑几人布置。 沈怀霜接过了陈芸做的核桃酥,捏在手里,道:“敢问夫人入姚府多久了” 陈芸给姚娘子剥了个橘子,她面容已不复年轻,额上布了些许细纹,可她那双眼睛似明杏,隐约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娇俏容貌。 如今,陈芸梳着妇人发髻,鬓边不饰华贵朱钗,也见几缕银丝。 她朝沈怀霜淡淡一笑,道:“算上今年,妾身入姚府也不过五载。妾身遇见我家郎君的时候,早已三十有二。” 橘子皮落下,又擦过她手上的薄茧。 陈芸将那片橘子递给姚娘子,指节摸索,擦过薄茧。 沈怀霜扫了眼,陈芸察言观色久,也不避讳,开口直言道:“妾身出身金陵,在琴馆做琵琶女。我家郎君那会儿想到来金陵做酒馆生意,他爱听曲,在酒馆用酒的时候,总会点妾的曲子。” “妾在盛年时,自然算唱得好的娘子,可到了这年纪,嗓子不行了,容貌也不比年轻女子。” “可我家郎他不点年轻小娘子的曲。妾在那个时候,生意几近入不敷出。” “他是唯一照顾妾生意的人。” 沈怀霜应道:“夫人便是那年入的陈府?” 陈芸点了点头:“郎君对妾很好。他知道妾是金陵人,姚府上下建造成了江南才有的样子。郎君这些年外出少了,也多在姚府陪我和大娘子。” 沈怀霜听罢,又问:“夫人可是想同我们说些什么?” 陈芸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橘子,她低着头,叹道:“这一年,我觉得大郎变得厉害,他不似从前关怀大娘子,每天对着废纸符箓神神叨叨。娘子这事情,也是我实在忍不住了,差遣人偷偷往崐仑报的。” 废纸符箓? 崐仑人眉心一皱,面色紧张,素心又反问:“敢问夫人,那废纸符箓是什么样的?” 狼顾之徒 第44节 沈怀霜从袖中取出白纸墨笔。 “夫人还记得绘法么。” 陈芸摇了摇头:“妾没有看过,只略扫了几眼,大郎也从来没给我细细瞧过这个。” “我见过。”陈芸摇头之余,房内响起了气若游丝的声音。 姚娘子靠着靠垫,她本闭着眼睛在养神,听到这里,她睁开泛红的双目,声音低微,手悬在半空。 那双手瘦得如一段枯枝,衣袖空荡荡的,手腕上好像再覆盖不住皮肉。 “他不让府邸内人看,我在他的书房见过。” 她接过了张永望递来的笔墨,凝神,在纸上费劲地一笔笔画了起来。 符箓本身并不好画,走纹复杂,符箓上又要写上不同字样。 姚娘子费劲地想着,却也将那符箓画了个七七八八。 最初落笔,崐仑人只是凝神看着,待笔法越见张狂,众人呼吸声低压,神色越来越沉。 张狂放肆的笔法绘制在白纸上,却是一道召邪的恶符。 陈芸看得头皮发麻了一刻,旋即反问:“娘子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姚娘子呛了两声,弃了手里的笔:“我早前就觉得父亲不大对劲,在白纸上抄了,本想找个道观,问个道长。” “我有他书房的钥匙,偷跑进去看的。那东西瞧着很不对劲,他那么个人,连菩萨都不拜,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 “当时我在他书房抄了,谁想我父亲就从书房推门进来。”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他面色阴沉得吓人,又告诉我不要把手上的红绳拿下。后来,第二天我就病倒了。” “这一病,就病到了现在。他不请郎中,不让人去崐仑,压着消息这么久,最多也有只有方士偷偷摸摸来府里看过。” “这符箓是有什么问题么?” 沈怀霜收了那一张符纸:“娘子除头疼之外,还见过别的什么东西么?” 姚娘子如实答:“除了头疼,你们未来之前,我见过房内有面色发黑的小孩,他没有眼珠子,我耳边经常有他的笑声,那笑声一吵吵我一晚上,睁开眼,又看到那小孩正对着我在笑。” 果然如此! 张永望望了望沈怀霜,收紧了放在桌上的手。 “姚府、客栈内外,再多设二十人镇守。客栈其余人守镇,见崐仑的讯号出。”沈怀霜缓缓从桌上起身,收无量剑在腰侧。 张永望:“那师叔你呢?” 沈怀霜:“我去趟姚府。这事子渊一个人对付,恐怕吃力。” 深夜。 姚府上下寂静一片,荷叶池里,有蟋蟀从池塘边跳过,几粒石子从岸边滚落了下去,成了这府邸里唯一的声响。 钟煜身上粗浅换着姚娘子的衣衫。 那件衣衫宽厚,堪堪包裹得下他的身躯,那也不过是件外衫,随时都可以脱下。 屋外传来几声犬吠。 汪汪汪,狂声大作,钟煜悄无声息地抽动了平生剑。长剑出了两寸,剑光隐在夜色里。寂静之中,门口有个人影缓缓移动而来,移动时,好像没有任何声音,如同一个傀儡。 钟煜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门口,它突兀地站在那里,只见一个黝黑的轮廓。 钟煜屏息等了会儿,窗帘外,他看到了那个黑影朝他步步逼近,呼吸低压。 床帘上,指节粗厚的手撩开了一角,动作僵硬,皮肉覆盖在手背上。头顶僵硬地挪动着,挑开了床帘一角。 还真是傀儡咒。钟煜望着来人的手。 傀儡咒的魔修炼制的恶咒。 用它钉死在常人身上,可锁住宿主的魂灵,操控言行举止。 帘子撩开后,钟煜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朝他面上望去,却只见一团黑雾。 那团雾气聚散,缓缓挪动,它分明没有眼睛,却叫他瞧出了某种莫名的慈爱感。 那是个没有人脸的黑雾拎起了钟煜的一角衣袍。 手起,动作却近乎于诡异的温情,竟是轻柔触了触,僵硬地捏起衣角,像替极亲昵的人掸去薄尘。 来回两次,那傀儡指节触碰到了钟煜衣衫。 那指节抖了抖,如同骤然醒过来,扭转方向,朝钟煜喉头袭去。 铮地一声。 钟煜本默不作声地瞧着,见那只手又如同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平生剑刹那抽开。剑尖刺入臂膀,钟煜想再用力,到底忍住了。 傀儡抱着自己的臂膀原地大动,如遭遇了极痛楚的事情。它回头,含着不明的意义,看了一眼,黑影凌空,离去却极为迅速。 那一团黑烟,像是诱导,故意引着钟煜往前。 钟煜脱下了姚娘子的衣摆,又扯了段布匹卷在手上,又合了平生剑,朝门口追去,跑向了门外。 府里兵荒马乱,篝火点起,府邸上上下下人流攒动,疯狂在柴房、后厨、池塘中探去。 众人忽然听到一声尖叫:“郎主不见了!” “郎主刚才不是一直在书房么?!” “花园、正卧都找不见他!怎么会不见的?” 钟煜面色一沉,见那团黑影引他往书房。 书房门前的石柱上,墙壁上空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符箓,刻画繁复,稀奇夸张。在石柱与石柱的空隙间,阴光流转。 这是修士入道后修魔才会制作的符箓,一眼便知其不祥。 走廊之间,正是一道传送的大门。 薄薄的结界晃动,却是无从窥探那结界之后是什么。 钟煜看到符箓的刹那,旋即在传音镜中留言。 “姚府有变,速往书房。” 额上汗水成串凝结,在他万分焦灼之际,一道定心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子渊,不急着去闯,想好法子再进,不要平白无故送了自己。”一道天青色影子凌空落下。来人举止轻巧,足尖微点,不过四两拨千斤,抬眸时,眉宇带霜。 钟煜旋即抬头,平生剑在他腰边发出剑鞘撞动的声响。 他朝沈怀霜挪了过去:“先生!” 沈怀霜抬头望了他一眼,衣袂翻飞,落地后,与他并行,道:“走,我和你一起进去。” 第36章 先生,你都交给我 无量剑应声而出,白光乍然,凌空开道。 沈怀霜从神识中抽了一缕神思,莹白色的神思缠绕在两人臂膀上。两人垂着手,彼此间,也不过三尺的距离,要是离对方远些了,便会强制把对方拉回身边。 那缕神识如莹白丝线,悬空,又拖曳在两人腕上。 沈怀霜走动时,那缕神识紧攀着他,走两步,腕上神识收得更紧,那不是他攥着钟煜。 属于钟煜的灵气流转在神识之间,汹涌地绕了上来,顺着他的手腕,像藤蔓缠绕,紧了紧。 他们没有再回望彼此,犹如默契。 走进暗门的刹那,金光符箓在阵法中央大作。 两人几乎被一层层魔沼所笼盖。滴水声、踏足声不断在耳畔边回荡,鼻息间满是铁锈味和死水浑浊在一起的浑浊味。 引火符在沈怀霜指尖点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丈远的地面。 噗。 只是一瞬,符火又熄灭了。 “连我的地盘都敢闯,胆子是真不小。”黑暗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既是你请进来的,看看又何妨?”沈怀霜用灵气又聚了一处灵火。 冷白色的焰火落在他指尖,映亮他和钟煜的面庞。白光约有三尺宽,笼罩住两人所处的狭窄空间。 两人足尖下,正踩着铜铁铸造的巨型阵法。 那阵法铸造诡异,魔修都是从修士而来,这幻境的作用类似于修士常用的化虚境。化虚境以自己道心修为铸造,修士有多少灵力,便能容纳多少天地,供应自己去用,或是旁人进入。 男子冷笑了声,道:“怕是你到时候自身难保。” “你不过元婴修为,收了那么多人的魂灯也不过是给尸身续命。如此口气无从说,你又何来底气。”沈怀霜朝四周望了眼,蓦地开口。 哪怕他不曾见过这阵法,也十有八九猜得出,这阵法要么是夺舍取人修为用的,要么是献祭,供应自己修为的。 这一声落后,那僧人忽然止住了笑:“这两年耳闻崐仑仙长有济世之心,修为难测,却爱管人间事。你揣着这么一颗仁心,不如想想,我是怎么引你们到的这地方。” 钟煜蓦地出声,语气极不耐烦,如再不堪忍受那人开口:“读这么多年法华经都被你读狗肚子里去了。” “猜什么?” “你给人下傀儡咒,又在这暗室内操纵,有多难看出来。” 地上光芒忽明忽暗,钟煜腕上红绳骤然收紧。他发觉自己眼前多了出亮光,阵法旁边,排列了数个陈列架。 “少年耳目聪颖,仙长一手调教得好。”僧人又道,“也难怪,有胆子进到我这地方。” “你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么?”僧人声音神神叨叨,回音在暗室内回荡,又是一声轻笑,愈发幽幽诡诡。 陈列架上,居左侧的一个魂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白光回应了两人心中的不安感,魂灵在魂灯内撞击,像是追向了钟煜那根红绳。 魂灯中的光如微芒,照亮了临近的魂灯,粗看,魂灯近有二十盏之多。 求救声、呼救声全都压在了那盏魂灯里。 在魂灯中央,有一个早已圆寂的老者。 狼顾之徒 第45节 他身上穿着褪了色的白色袈裟,佛珠缀在前襟,身体发黑、发青,垂着脑袋,眉眼花白,想来是到了寿数的极限,他的背影如同入了定,双手包合。这是一具已经故去很久的躯体,只靠魂灯养息,才得有保留原貌而不全然腐败。 “他听说他女儿病了,二话不说就跑来我这里,宁可花上千金,也要换我这根续命的红绳。可他就没想过,他女儿的病,那根红绳还有傀儡咒都来自我。” “都说凡人不通透,一叶障目,确实如此。” 那妖僧负手起立,动作却极不自然,他每走一步,一盏魂灯中的光发出极其盛大的光,后又如被扑灭了一般,光芒微弱,忽明忽暗,好像在代替谁燃烧魂命。 “可惜傀儡咒也这点就不好,生者意志太过强大,总是不能像傀儡一样摆布、乖乖听话。” 那僧人打碎了一盏魂灯,魂魄的光华入了他体内,他浑身就像血液重新流淌过,干瘪的皮肤焕发出常人才有的生机。 他偏过头,动了动自己的脖子,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一串佛珠。 “我引你们来这地方,打不打得过另说,可我夺了你们修为,便是一劳永逸。” 六颗佛珠从他周身环绕,好像时刻都能侵袭向魂灯。另有八颗佛珠朝两人袭击来,灵珠流转,又爆出多面钢钉。 钟煜隐隐召出白羽弓,一手落向乾坤袖,触及了袖中魂灯。 无量剑出鞘,剑气涤荡,那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山海欲来。 袭向魂灯的珠子触及剑光,无一不碎裂成了齑粉。 剑气抵挡,又将对方节节逼退。 僧人被剑气逼退到了角落,近乎退无可退,他抬头,隔着剑阵与沈怀霜对望。 沈怀霜剑尖下压,默不作声地吸了口气,目光又落向那些魂灯。 僧人扯开嘴,嗤笑一声,他伸手,朝姚富商的魂灯袭去。 灯罩刹那破碎,钟煜从乾坤袖中取出魂灯,朝那缕魂魄投去。 魂灯接住了那缕魂魄。 无量剑的剑光犹如默契,银光忽闪,转而刺向僧人腹部。 血水滴落在地上,如污泥般黝黑。 那僧人死死捂住腹部,额头青筋狂跳。 他身躯犹如不生不死者,抬眸,目光中凶光顿现,花白的眉毛胡子连在一起,扯动面皮。 钟煜手上魂灯震颤不已,像是极为恼火,脾性压抑到了极致。 在这幻境之内,他瞧得出有意压制正门修为,无量剑使出的功力也不过只有从前的四分之一。 魂灯碎了,那些人便彻彻底底死在这里。 可沈怀霜又怎可能弃了那些人于不顾。 “老僧今生最恨霁月风光之人,可你们这等人却比凡人还要愚钝!天真烂漫,自以为有济世之心。”老僧抬手,笑着催使佛珠,竟都像魂灯袭去。 “可你还不是要有厚此薄彼之分!” “来啊,都救得下!” 在那声几近歇斯底里的爆吼声中,沈怀霜听到少年缓缓开口,话语笃定、沉稳,“先生,接下来,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手。” 须臾间的反应,他的手背上覆盖着少年摁着他的手。 “你都交给我!” 所有魂灯爆发前的刹那,一道符箓凌空落下,钟煜自右而左,书写狂放不羁,落笔笔笔见放诞走势。血红色的符箓渐渐成型,诡异又令人无从琢磨透之中,又透露着些许白光,那光芒微弱,却是正道的写法。 狂风带动少年发带,发带拍打。 少年墨色的衣袍掀起,露出纯白的底色,衣袖灌入狂风,响起一阵振袖之声。 沈怀霜肩上摁着一双手,把他往身后人的胸膛处带,狭小的暗室内,气息如倒灌,风云席卷,像再不能承载满这处地方,却还是不断地注入狂风。 他心口骤然狂跳起来。 化煞咒。 还不是最纯真的化煞咒,那符咒里面落了控制亡者的亡灵符咒。也不知道钟煜从哪里学来东西。 “钟煜!”沈怀霜眼眶微睁,接着目光一紧,他死死扣住钟煜的手腕,压下去,“你停下!这东西你不能用!” 化煞咒亮了又灭,暗红色的光在暗室内阴诡如血迹泼落一地。 僧人倒地,目光复又明亮起来,佛珠钢钉又出。 钟煜望了沈怀霜一眼,摁住他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他反手扣住了沈怀霜的手,忍住了咔上喉头的血腥味,近乎咬牙道:“别添乱。” 他怕这一声语气太凶,又缠紧了沈怀霜腕上的神识。 僧人目光一顿,所有佛珠都止在半空,侵袭向魂灯仅有半寸之隔。 钢钉收内,珠子齐齐落地,远远地超前滚去。 钟煜抽出平生剑,又在手腕上割了一刀。 他话语一字一顿,低沉有力:“阴灵召煞,生魂速来,死魂速往。” 那一刀如同献祭,血迹大肆泼洒,那道化煞咒暗色愈深。 满室风云倒灌而入,两人衣衫翻飞,在狂风大作时,佛祖齐齐震碎,怨灵爆发后的声音几乎令人耳鸣。 满室像充斥着令人耳鸣的尖叫声。 嗡嗡……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怀霜强忍耳鸣刺痛,眉心狂跳,他睁开眼。 在狂风席卷中,僧人目光睁大,倒地跪下,犹如臣服。他头垂在地面上,姿势僵硬,像再也承载不住全身的重量。 暗室摇晃起来,碎屑落地。 他的手被人牵起,臂膀几乎全然被人扶住,头顶上人沉沉说了句:“和我走。” 魂灯被少年全权收在乾坤袖中,钟煜拆了手腕上的红绳,嫌沈怀霜离自己太远,他干脆捞着沈怀霜靠近自己。 在神识交缠间,两个坚硬的胸膛贴在一起。 沈怀霜耳鸣汹涌,可揽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松开,灵气一道道涌入,如阻隔他耳畔噪音,他是被抱得那么紧,像时刻怕自己离了对方。 出了幻境,沈怀霜收了腕上的神识,喘了两口气,近乎忍无可忍道:“松开!” 无量剑出鞘,直指向了钟煜心口。 剑眉下的目光满是冷厉之色。 流风包围住了沈怀霜的影子,长剑破除雾气而出,境界崩塌,轰然一声巨响。 剑光森寒,直指向钟煜心口,犹如一盆凉水兜头而下,一时间,两人之间只闻风声。 沈怀霜抬起眸子,眼中不含任何情绪,冷然道:“刚才那道化煞咒,你是从什么时候学来?” 钟喉头仍是腥甜的,没咽下的那口血像堵在心口。那口血被推得涌了出去。 他想吐,可他眉心颦了颦,忍住了想吐的冲动。 姚府内见两人凌空回来,齐齐呼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竟都成了朦胧又遥远的声音。 钟煜低头,喘了两口气,手还伸在前面,指节动了两下。他收了手,又望了眼沈怀霜,那眼底黑沉,像深不可见的黑潭。 钟煜抬头望着沈怀霜,道:“先生,我们先把这里的事情了结了,回崐仑路上,我再和你说好么?” 钟煜说话收放,早不似从前沈怀霜与他才相处的性子。 最后那一声“好么”,说在要处,总能听得沈怀霜有哑火要发,又像被泼了瓢冷水,顷刻灭了下去。 沈怀霜很少用师长架子威压,眼下却是截断了钟煜的话。 他无近乎以逼问的方式命令道:“回答我的话!” 第37章 那你能别生气了么 沈怀霜眉心聚着寒气,又道:“是谁这样教过你?” 他眉头跳动着,剑眉微颤,整张面庞就像揉皱了的宣纸,沉沉吐了口气,又道:“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些。” 钟煜眉头动了动,紧紧颦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生,我不曾接触过魔修,那一道符咒是我在崐仑书阁的密室里翻到的。魔修虽非正道,用的东西却是修真法术。他们既都是从正门出去的人,那为什么不能让魔修的东西为正道所用。” 河倾月落,天际将明,天青色衣摆猎猎作响,沈怀霜好似陡然变了一个人,有关钟煜心魔的想法在他心中翻滚,所有想法都纠缠在一起。 沈怀霜道:“你有这样驱使过死尸么?” “没有。”钟煜答得干脆。 无量剑剑尖下压,剑光忽闪。 沈怀霜眉心一动,凝起些许:“哪怕是化形符箓,你不曾试过几次,又怎么知道,它有没有用?如果你没有把握,又怎会在那间暗室内用上这道化煞咒?” 钟煜朝沈怀霜剑尖走去。 黑衣触及削铁如泥的利刃,剑尖所指,正是心口。 他从怀中取出了无字书,仿若不介意方才沈怀霜那一剑,朝沈怀霜递去:“我在遇见先生之前,曾与黄山的掌门有一段缘,他曾把此物留给弟子。这无字书认了我为主,有些东西,我不明白的,先生不在时,它便替我解答。” 书页在风中作响。 沈怀霜眉头仍颦着:“是他给你开的蒙?” 钟煜手中捧着开页自如的无字书。 他任由沈怀霜拿无量剑剑尖抵着自己心口,好像心口上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利刃。 “无字书可以验证。” “那化煞咒也是弟子在无字书上试过多回,才肯定它是能用的。” 剑光照了进来,森森剑光落在钟煜的眼睛上,那双眼锋利,俊秀的面庞落在月色下,相貌分明颇有攻击性,望之凛凛生寒,可当下却是像利刃收锋入了鞘。 “走火入魔,无非是心智不坚定者贪图捷径。先生,当时情急,无量剑诚然可以破除那妖僧,可那道化煞咒是最好用的法子。” 钟煜说着,捕捉到沈怀霜面上一瞬的变化,又道:“先生,我不是急功近利之辈。” 他这一生都没有这样好言好语地哄过任何一个人。唯恐沈怀霜还在因为用化煞咒一事生气。他又唤了沈怀霜一声,拉过沈怀霜袖子,俯低下身。 “给先生请罪。” 狼顾之徒 第46节 少年的姿态甚是谦卑,白墙上,落了少年侧头垂眸的影子。 他离眼前的道人只有半人的距离,另一只手落在道人肩上。 沈怀霜别过头,他手落在无量剑上,目光里仍含决绝之色。 他想到了钟煜心魔缠身之事,本被他放下的事,像藤蔓缠上心头,又被他褪了下去:“自作主张不是好事。不然你以为那么多修为堪比化神的魔修从何而来?” 无量剑应声收入腰侧。 沈怀霜眉心动了动,眼中水光流动,又问:“钟煜,你用那献祭术,要付出什么代价?” 钟煜:“一年之期,会让体质变得容易招揽脏东西,可我人在崐仑能有什么事。” 沈怀霜心头像骤然泼了盆冷水。 不入魔者,那一道根本就是想都不会想到。 钟煜胆子会大到愿意去请了不该请的怨灵,又浑然不觉地这有什么不好。 他还能说什么? 都迟了…… 沈怀霜看向钟煜的手,袖子抓在少年手上,分明只是一段袖子,眉心皱了皱,松了钟煜抓在手里的长袖,拂袖道:“我随便你怎么样。” “先生……” “先生!” 钟煜在沈怀霜身后追着,走两步他伸出手,堪堪够到沈怀霜的袖子,可他伸出手,指尖攥了攥,一鼓作气地抓在手里,拉回了沈怀霜。 “先生……” 沈怀霜再遭不住钟煜那么去叫他,拂去腕上的手:“你自己那么有主意,就别这么叫我。” 那声音一声声朝他涌来,叫他听着心里发闷,不想钟煜再那么叫他,偏又有肝火积压着。他很少去发脾气,在他印象里,哪怕钟煜之前和他讲话那般不客气,他都不曾动过半分肝火。 话落,沈怀霜旋即转身,天青色衣袍流转,擦过鞋面。 他缓缓转过眸子,朝钟煜望去。 钟煜在他一声斥令后,锋利的眼眸中一瞬露出了些许怔愣,黑瞳在眼眶中停顿了片刻,收起了所有强烈压下的情绪。 他一扯嘴角,又望了望沈怀霜,颓然道:“我不那么叫你,那我叫你什么?” 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白墙上,少年立在道人身前,树影摇动。 耳畔间只有沙沙声。 沈怀霜停了下来,一瞬间,动火之余,又想,他有必要那么和钟煜说么? 就算他生气,是非、黑白泾渭分明,在意钟煜在幻境做的,但他是钟煜师长,他的职责,本就是去引导他。 他该和他好好说的。 沈怀霜眉间耸起,频频动着,他提了口气,道:“你不要以为什么事在崐仑就会万无一失。” 钟煜保持原来的姿势,黑眸中月光照入,眼皮上压下的褶皱在眼尾垂着,又撩起。那颗眼尾痣凝在黑睫处,像凝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 少年马尾在风中摆动,发丝擦过眼下痣,目光不偏不转。 钟煜迎风又道:“那如果有朝一日,弟子堕了魔,先生会清理门户么?” 沈怀霜没有看向钟煜,无量剑握在他手里,拇指滑动:“如果真有这一天,我会拿无量剑,亲自清理门户。” 话语说得冷淡,他抽身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镇定,如同根本没有把多年师徒情谊放在心上。 可放完了这一声冷言,他却没有再看向钟煜,指尖摸索在剑上。一时间,整颗心像倒悬着,空空落落。 钟煜面色沉静依旧,眸中的光一瞬如化不开的墨,叹了声:“弟子明白。” 他垂下眸子,从袖中取出魂灯,在指尖上打开了那盏属于姚富商的魂灯。 魂魄如流萤,绕了两圈,缓缓寻起原身。 那处光芒微弱,沈怀霜跟随姚富商那盏魂灯到了书房门前,他走向光影所在之处,心头积郁的思绪也压了下去。 魂魄落入其中,床底下的姚富商悠悠转醒,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倒转过来的沈怀霜。 姚富商目光聚焦,眼睛一瞪,不可思议地起身,道:“我回来了!” 张永望素心等人一前一后带着姚娘子和陈芸过来。 姚家三人聚在一起,他年岁已过不惑,正是要到知天命的年纪,姚富商急急朝两人奔了过去,老泪纵横。 哭诉声不绝于耳。 哪怕他已经是不惑之年,哭起来也照旧面红耳赤,也可以想见,他对妻女疼爱。 沈怀霜由着几人哭诉了会儿,在旁静静听着,时而听到动情处,崐仑弟子面色也有不忍,要真算起来,有些人也是离家许久。 他不由得朝钟煜望了眼。 哪怕之前他还在意钟煜在幻境中的所为。 目光追寻,重重人影中,钟煜的视线对上了他。两人对望了眼。 看起来……他倒还好。 沈怀霜又缓缓挪开目光,没发觉钟煜追着他,望了一会儿。 姚富商哭了好一会儿,拿锦帕擦了擦自己的面,待他好些了,又对沈怀霜道:“仙长,若想要知道姚府此事经过,姚某知无不言。” 傀儡咒是落在姚富商的右肩上。 那是下咒者不经意一拍,于是咒文随着符纸入体,此后便如傀儡,听话做事。 傀儡咒在沈怀霜指尖下,随风流逝,化作一缕尘烟。 “那个僧人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沈怀霜请人在书房坐下。他低下头,缓缓理了理衣摆,仿若不为刚才情绪所困。 这一问,似是问话的这个人铁石心肠。 中原灵气又上涨了些,他彷如回到了修习无情道时,初来大赵的鲜活感能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一层纱布,朦朦胧胧起来。 姚富商思虑了会儿,道:“我家小女不是病了么,途径那地界,我听闻有个老僧治病有奇效,我便去了那佛寺一趟。” “本来,我也是不信这些的。但当夜,他给了我一包药,要我给女儿煎下,说是服用下,便能初见成效。所以,我后来才又去求了他。” 沈怀霜:“那之后还有用别的药方么?” 姚富商:“自然是有的。” 沈怀霜递出了手里残余一半的红绳:“这截红绳,娘子是什么时候带上的?” 姚富商见红绳如见鬼怪,连连摆手,只叹了声:“仙长,你也别再拿它吓唬我了。求药的前脚后跟,就是那个时候,那僧人给我家小女的……我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讨喜的绳子,谁想那害人的妖僧在白日靠的是取用活人精髓行动,夜间就改回用魂灯续命。我这一念之差,哎哟喂。” 沈怀霜收了那段红绳入袖,又道:“往后若再见事端,直接报上崐仑。” “一定……一定!” 姚富商连连喏喏,这回自己开道在前,回首频频,请了崐仑一行人到自己的客栈暂居休息:“这后半夜,天色也忒晚了,诸位仙长辛苦一日,还请不要嫌弃小店破败。” 邹然调侃:“谦虚也不兴您这样的。” 他抱着臂膀,又跨过门槛,仰头对着头顶上那繁杂的木头结构啧啧两声:“富商,你这地方要是能说破败,那其余客栈得叫桥洞。” 邹然收了手里的长剑,目光落在了客栈内就坐在木桌前的张永望身上。 张永望坐在桌子前,长袍拖地,盯着手里的传音镜,他看着掌门发来的讯息,眼睛亮了一瞬:“有新线索了!” 话落,他盯着镜子望了会儿。 素心问:“掌门说什么?” 张永望眉心屡屡颦起:“说是好像和黄山老掌门那里有点关系!” 宋掌门说了那僧人一事,听张永望体貌特征一描述,谁想竟是一个大熟人。 静元大师,修为逼近化神,却是在元婴时陨落。 听闻,他从前为人甚是豁达,后来不知怎么的,竟从法华寺一去之后,竟是杳无音信。 他走的时间,正和黄山掌门相约了对战的日子是对得上。 “师叔,面色这么不好?”张永望又朝沈怀霜望过去。 “中原灵气复苏,牵扯众多门派,邪魔外道者蠢蠢欲动,之后怕是崐仑和璇玑阁要再碰头。” 邹然啧了声:“之前这些人不过就是过街老鼠。” “中原灵气复苏,修为暴涨者居多,魔修体量巨增,也不为奇。”素心答,“若无约束,长此以往,恐对中原、修真两地都不利。师叔日后怕是要忙上一阵了。” “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钟煜许久不开口,却是斟酌后开口,他的目光追在沈怀霜身上,长久聚焦着,像是一盏烛火打在他身上。 周围弟子得趣。 这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大对。 沈怀霜寻声望去,发冠后的玉穗晃动,珠玉声细碎相撞。他对上了钟煜迎面而来的目光。 “璇玑阁早对此事已有商讨,各地各门派必将聚首,以平祸患。”沈怀霜抬头道,“这事你们不必过多挂怀,今日诸位都不易,早些歇息。”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面上,面庞如覆盖了一层朦胧的暖光,他收敛了神情,垂下眸子,理了理衣衫,从凳子上起来。 那件天青色的道袍被沈怀霜理得一丝不苟,外衣仍如新换时一般。 其实这衣衫也没什么好理的。 但他不那么想去看钟煜的神情。 客栈内,灌满了清水的竹筒,咚地一声砸落下去。 沈怀霜从钟煜身侧擦身而过,就真的没在看他了。 他想,他或许真的该晚点再去见他。 第38章 月下看美人 清泉淙淙,从庭院石上淌过,月色如银,在天边挂起一轮圆。 狼顾之徒 第47节 木桌上燃起一段蜡烛。 沈怀霜头发没有束,拆了玉冠,乌发全然垂在自己身后,一缕发丝落在桌上,微带了湿润。他的双眼明朗,扫着手里的书页,衣领口没有全部遮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锁骨轮廓鲜明。 笃、笃、笃。 听到屋外有人来,沈怀霜收了手里的书,又把那枚镇妖杵隐在袖子里,朝门口看去。 “……先生……” 门口,钟煜背对着门后,像是踌躇已久,听到屋内的声音,他回首望了一眼,那颗眼尾痣正对着廊下的光。少年换下了白日那件黑衫,身上换着一件苍黄色的长衫,手腕上缚带重新换过,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钟煜咳嗽了一声,朝沈怀霜欠了欠身,道:“晨时不是先生叫我来这里一趟?先生许是不想见我,可夜里有话留着不说,藏着便是龃龉。想与先生说个明白。” 沈怀霜收了手里的书,清出了一个人坐的位置,低头之余,书页声沙沙,他却没听到门口有人走进来的声音。 他望着钟煜,眼皮上下撩了两下,偏过头。等了半晌,又却不见钟煜进来。 门口又不是被他落了什么结界。 钟煜在门口踌躇半晌,望了又望,扶着栏杆,足尖朝着他,却是进退两难。 沈怀霜迟疑道:“你……不进来么?” 钟煜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那一声落下,那双黑沉的眼底像落入了星辰。他竟像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跨过门内。 木门关上之后,他发现沈怀霜还望着他,眸子里已不见了刚才的疏离之色。 他坐在窗口下,影子对着天上那弯明月,清风拂来,响起一片林音,夜风吹来,送来夏时凉爽。 他先生还是宽容他的。 钟煜立在了沈怀霜身前,满窗夜色落了满怀。 那种感觉,就像意外坠入了一片温柔的海,他的心上浸润了清冷的月色,酥、痒,化去了焦躁。 窗下,沈怀霜披着头发,乌发如黑绸似的,仍见水汽,发丝散在背后,展开一片,有水洇在衣上。低头时,白皙的脖颈露出大半,剩下的一半,半遮半掩地落在天青色衣袍下。 钟煜一直没开口,目光落在那脖颈后,看了会儿,才看向几案上的发带,道:“先生预备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沈怀霜注意到那点失仪,拾了那发带。淡青色发带从他发上穿过,翻落在黑发下,松松捆了起来。 他收了手,朝身前的少年望去。 沈怀霜:“白日的事,我不置气了。” “可今日之后我才发觉,你胆子太大了。” “化煞咒那件事,我知晓你错不二犯。我从前也不觉得你莽撞冲动,但有些东西它不是你所想的融合取巧,便与你心中所想的别无二致。你也以为,在崐仑就能你万无一失么。” 沈怀霜又道:“你知不知道走火入魔很危险?” 钟煜依靠着几案,斜倾过身,半抱着臂膀,这姿势能将沈怀霜看得很清楚。他能看清沈怀霜眼底,眼瞳里细细的光流过,清明神色不复,又藏着些许与平日不同的肃然和怅色。眉心时不时敛着的。 钟煜看着沈怀霜,细致地察觉到了些什么,道:“先生所言极是,可为何字字句句都提及弟子安危?” 钟煜:“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话落,沈怀霜停顿了会儿,目光一闪,道:“没有。” 欲盖弥彰。钟煜抬眸望去,眼眸一转不转,道:“那日在璇玑阁回来后,你就缄口不言,问你什么,你都答得很勉强,过了好几日才缓过来些。” “在璇玑阁,阁主是给你看了什么么?” 沈怀霜犹豫了会儿,眉心动了两下。他不假思索,道:“和璇玑阁没有关系。” 钟煜道:“你不说,我就直接问你了。” 夜风送来凉意,撩动沈怀霜两边鬓发。 少年马尾晃动,两鬓发丝擦过面庞,肩上垂着错金发带,凑上前来,开口字字直言,如落珠玑:“先生曾同我说,叫我对先生坦言,可反过来,到先生这里,怎么能只许你欺瞒?” “……” 沈怀霜提了口气,话语入心,终是道:“璇玑阁那日,我在天命镜中窥见了你两年之后的事。” “两年后,你会有一道心魔坎,我不知它从何时而来,更不能坐视不理。而如果你真的有顾虑,我就不把话往下说。” “到时候,我……”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了少年的轻叹声。 “原来你是在为我忧心。” 少年心思细密,不笑时老成,他笑时,嘴角似带着天边弯月,眼眸一弯,那弧度不深,浅浅地像是听见了一件平静的乐事。 “可我不要你为我忧心。” “天命如是,那镜子说什么,我余生就会如那镜子所说的一样?” “那是心魔坎,又不是我真的会走火入魔。” 烛光下,少年朝他靠来,苍黄色衣袍焕出了一道亮色,灯下,他缓缓抬起眼皮,眼眶上如同镀了薄薄的金,眸中仿佛流着水光。 他黑沉的眼底是亮的,小痣勾人,也像凝着少年意气。 钟煜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我钟子渊与先生一样,不信天命。” “诚如在大赵时先生教授我的一样,先生传授我道理,而我尤其喜欢先生的一点,先生知道么?” 沈怀霜后知后觉听到了钟煜说了什么,钟煜反应本就超他所料,那一声喜欢,更另他头脑里罕有地空白了一瞬。长睫随风撩动,他问道:“喜欢、什么?” “你从不过多干涉,教授向来点到为止,自由发展。本身修真悟道这一路上,就是不能被搀扶太多,多了,便不会自己走路了。” 沈怀霜偏过眸子,冷风吹过,倒似降下了那缕热意。 他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但话从钟煜口中说出来,他听着却又那么些不同。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沈怀霜缓缓抬起眸子,望了过去,道:“此事也是我不察,不曾过问过你。” 钟煜又道:“我那一道,没早和先生说。” “回崐仑之后,所有涉事的东西,我都要查一遍。” “那你还有别的事情还瞒着我么?”沈怀霜又道,“任何事。我们干脆,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沈怀霜么? 话落,钟煜对上了沈怀霜的眸子,那双眸子望进去,像能看清一切,那一瞬他却有些心虚。 话在嘴边,钟煜理应脱口而出,可有什么像堵住了他的话头,喉头像翻涌过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那是什么? 他是真的再无欺瞒了么? 也许不是。 钟煜抬着眸子,却答:“再无别的了。” 第39章 先生很少在热闹时笑 沈怀霜唤了钟煜一声:“子渊,这枚东西,你会用么?” 钟煜缓缓收神,沈怀霜袖底风起,桌上已然落了一件通体金色的物什。 金光映在几案上,镇妖杵在灯下生辉,通体鎏金打造,柄上貔貅怒目而视,杵身呈三棱且尖锐。 沈怀霜递到了他手里,握拳的指节与钟煜掌心干脆一扣,抬头看去,道:“这支镇妖杵下得即使,再厉害的妖物,也无法伤及你半分,必要时你留着自保。” “哪怕我时刻留在你身侧,也不能确保你完全无恙。” “此物用时只需找准机会,一击即中,用则不难,难在下手的一刻。” 钟煜垂首看向落在掌心的那支镇妖杵。 金杵压在两人才触碰过的地方,沉又微热。尖锥握在他手中,左右交替。 “我想,这东西是留给你的。” 他朝前靠去,沈怀霜的声音就落在耳畔,清朗如山风拂栏杆。 钟煜握紧了那截金杵,留神记得要诀。 他倒是希望沈怀霜能多和他说一会儿,但鼻尖满是沈怀霜沐浴后的清淡味道,拂之不去。 白日里,他记得,沈怀霜登门姚府时,发丝是濡湿的。 可沈怀霜喜洁,也不会这么一天沐浴两回。 钟煜耐心等沈怀霜讲完了,道:“先生还生我的气么?” 沈怀霜道:“不生气了。” 钟煜:“那先生能回答我,今日来时为何特地沐浴一番?” 沈怀霜微诧:“怎么今日突然问起了这个。” 见钟煜不答,他淡淡道:“今日在崐仑山下捉了一只大妖,身上沾了些血。来时不能狼狈,便沐浴了两回。” 钟煜目光流连,心中荡然一沉。 那是一只什么妖? 能让他折腾成这样? 沈怀霜下剑时从来干脆,虽是穿着淡色道袍,宽衣大袖,却不被衣衫所扰,也不会沾染鲜血。 恐怕压根就不是他说的,沾染些血那么简单。 钟煜看了沈怀霜很久,却没在那张干净的脸上看出什么疲态。 沈怀霜面色舒展,道:“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懂的?” 夜虫鸣唱,萤火虫趴在窗柩,尾巴忽明忽暗。 钟煜收着手里的物件,走上前:“先生,今日便这样吧。” 沈怀霜还坐在榻边,烛火在眼前晃动,少年指尖忽而穿过如瀑的乌发。他回首,发丝上指尖触及到了脖颈,不经意又极快的一下,微痒。沈怀霜的脊背微微颤动了下,发丝后的发带陡然拆落。 青丝铺了满背,披散在背上,飘飘荡荡。 狼顾之徒 第48节 钟煜低下头,半垂下眸子,替他挽起鬓边发丝。发丝上的水珠像再也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了下去、 发丝上的这滴水珠在少年指尖碾开,像涂开画卷上随性的一笔。 沈怀霜忽然觉得,那一丝水像是活的,耳畔上水流滑落,凉意从耳垂渗透进来,又落了双手替他擦过。 钟煜取下那根发带,折叠好,放在了几案上:“还请先生,好好休息。” 他不作久留,往门口走去,消失前,悄然关上了房门。 亮光在关门后暗下,沈怀霜坐在凳上,额前长发晃动,他的眸子却是落在桌上。 他垂眸,拾了几案上叠好的发带,在指节上缠绕一圈,原地想了会儿,才抽开刚才擦了一半的无量剑,取了巾帕,捏在手里,坐在案前悉心擦拭着。 眼前,模糊的视线又变得涣散起来。 视线聚焦又模糊。 沈怀霜凝神,抽剑,擦了起来。 他的思绪随着巾帕一起走,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在崐仑时,他和李师叔都是互相搀扶着回来,那血腥气冲天,几乎可以说是浴血而归。 一路上就再没有别人发现他沐浴干净而来。 唯独钟煜那份微小的关心落在心底,像是黑夜中的焰火,将那封存许久的心底照亮了一瞬。 沈怀霜收了长剑,凝神,看着指节上的发带,望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口刮了进来,他下低头,吹灭了放在几案上的蜡烛。 窗户外,夜色静谧。 钟煜走过客栈廊桥,背过身,朝后看去,刚才那个如剪影般的身影坐在窗前,挑灯举剑。 过了许久,他看到俯身吹灭了几案上的烛火,才移开目光。 “师弟!”张永望刚刚洗好澡,他卷起了裤腿,裤管下,露着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风过长裤,他踮起脚尖,朝钟煜招了招手,“你和小师叔不吵架啦!” 钟煜收回目光,又朝那灯灭的方向望了两眼。 他回首,朝张永望一笑,话糙却是关照居多:“仔细着凉,你站在风口,不冷得慌。” “我发现你这人不和你呛两句,你好像就不会好好说话。” “前脚才哄完师叔,你不长教训。” 张永望朝他吐了吐舌头:“明日我们去集市上多逛一会,理由我都找好了,明日就和师叔说,要再登门姚府,顺道在山下玩一会儿。” 钟煜皱眉望去,笑了声:“用不着那么复杂,你直接和我先生说就行了。” “师弟,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着师叔去集市么?” “为什么?”钟煜一顿。 “你有没有发现,师叔一个人走在集市里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笑。” - 沈怀霜在人流多的地方走动,他是不会笑的么? 夏风微热,拂动少年的发丝。 钟煜的目光聚集在栏杆下的影子上,额发撩动,眼瞳流转。 那颗小痣垂在眼下,忽然沉下来,像凝着夜色。 他回想数前种种,在崐仑、在山下、在人群中,他好像真的只有在生辰那一日,看到沈怀霜在山下时是高兴的。 其余时候,沈怀霜居于高山之上,偶然下山,也大多为捉妖除祟。 沈怀霜他,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走动? “钟子渊!” “钟师弟!” 张永望又喊了两声,插腰,撇了撇嘴,见钟煜收神了,摇头无奈道:“怎么说起小师叔你总是这一副入定的样子?” “认真劲你不该用在这点心思上吧。” 钟煜揉了揉被吵到的耳朵,反问:“我什么心思?” 张永望思虑会儿道:“和我一样的心思。” 钟煜心口紧绷了一下:“什么?” “你、想、讨、你先生欢心呗。” ……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钟煜轻嗤了声,嘴角留着那抹笑,“胡说什么。” 他就像揣起了一个无人所知的秘密,时刻怀揣着起起落落的悲喜,心底偶然感到庆幸之余,却隐隐有些失落。 这就注定了他的心事,谁也看不出来。 钟煜启口,又问道:“你想好,明日怎么去讨先生欢心了么?” 第40章 糖山楂 拓、拓、拓。 次日,沈怀霜是被窗外弟子的挥剑声喊醒的。 窗外声音断断续续,充斥着少年意气的欢笑声。 刀剑挥舞声像在耳畔刮着,沈怀霜从梦境中醒来,隐约想起那消散的梦境,头疼得厉害。 他早就放下了昨日的不快。 可梦境里是他在玄清门的往事。 夏日天燥,冰块化在室内,他们师兄弟坐了一排,笔头攒动,日光落入窗口,地上拉满了长长的影子。青衣白发的师父站在他身后,那个时候,他还不会画符箓,就描着师父的符箓,一笔一划地写着。 “一笔天地动,二笔鬼神惊,三笔平天下,四笔度苍生。” 他念着口诀,转头就听到师门的人,喊他小十一。 师尊、师姐妹、师兄弟,他们的声音重叠,沈怀霜骤然睁开了眼睛,梦境退散,那些久久不能忘怀的人,成了青山后的立碑。 可再睁眼,入目的是头顶上的帐缦。 沈怀霜从床榻上起身,乌发垂落了满身,两鬓黑发遮住面颊,他埋首揉了揉两侧的额头。 在玄清门也好,送走师门的所有人也好,那种空缺感他早就已经习惯,习惯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淡忘,如今它失而复返,像潮水一样地涌进来。 大赵灵气复苏,灵气聚散越盛。 修为解封之余,沈怀霜能感觉到无情道对情感的阻隔。 从前无甚所谓,见世间不悲不喜的情绪翻涌,按理说该盖过他昨日的愤恼、今日的愁绪。 可是很奇怪,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鲜活的情绪在他心口跳动,哪怕他现在看东西,开始如从前那般无二。 窗口树影摇动,嬉笑声依旧。 暖阳落了一地,树影晃着、晃着,也晃进了二楼的门户内。 弟子笑声渐响亮。 “钟子渊,你上去做什么呢!”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还会爬树!” 沈怀霜从床上起身,才挪向窗口,窗口大片的阳光被影子挡住,他抬起头。 树叶沙沙,窗台上,静静放了一枝玉簪花。 白如雪的花瓣静卧在窗台上,淡黄细蕊在微风中颤动,送来阵阵淡香。 沈怀霜望了一会儿,提起袖子,拈起了这支玉簪花。指尖上,触之软柔。心头就像被这玉簪花拂上。 他朝窗户下望去。 庭院里,崐仑弟子回首朝他一笑,四张不同的面目,却都带着少年气十足的笑意。钟煜居于左边,目光停留。 他看到沈怀霜展颜了,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真心实意,许久不在他那张早早学着收敛、老成的面上见过。 沈怀霜看着,忽然一莞尔,如玉树琼花。 “小师叔,早起我们做课业、练剑吵着您了。” “那玉簪花,是我们晨起时在庭院里摘的,那时候天没亮,闻着可香。” “今日怎么不见师叔起来?” 沈怀霜顾左右而言他:“昨日疲累,就多休息了会儿。” 他在乾坤袖中收了这支玉簪花,又道:“昨日就听你们说想下山走走,我本来也没打算带你们回去,都出去吧。” 回去路上,五人穿梭在市集中。 青州地界对修真者见怪不怪,地界也偶有灵气,路人对穿着深黑色衣衫的四个青年看了眼,却是热情招呼他们过来买平时山上置办不了的物件。 沈怀霜架不住弟子好奇,由着他们在集市上逛。 他走在最前端,青衣飘荡,发带绕过如玉的面庞,偶尔偏头,驻足回望往来游客几眼,眼神不似往日淡然。 崐仑人只道是他还在沉浸在昨夜与钟煜的龃龉。 实则,他放下念头很快。 昨夜那场梦,把过往都像给翻了出来。 偶尔记忆涌上来,零零散散。 他不会很难过,但是他想起那些记忆,就像手碰到了木头上的倒刺,总是不大舒服。 有些是他小时候被家仆抱着,放在集市口,他要他坐在桥边等他。 狼顾之徒 第49节 他等上了一天一夜,没等到来人,于是只能顺着原路,在集市中穿梭。从东市口走到了西市,把鞋磨破了,他迟钝地心慌起来,眼前所见,穿金戴银的富人、头戴布毡的商户,馄饨摊上的热气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声音都是陌生的。 有些是他回蜀山后的事。 在修罗梦境中,钟煜从梦境缺口落下,义无反顾地接住了他。那个时候太过于情急,他压根想不到那桩旧事。 他也曾为了自己的门人跳下山崖。 可山崖下等他的,却是夺舍大阵。跳下去很痛,如粉身碎骨。所幸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 时过境迁,心境迁移,他能放下,能淡忘,可记忆就像刀剑落在木头上的刻痕。 他发现,自己好像怎么样都不太能适应山下的热闹。 沈怀霜独身立在人群里。 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人流涌动时,他静静立在那里,纵然气质出挑,却好像和周围人群格格不入。 钟煜回首,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却是凝在脸上,他对摊子前的张永望道:“张师兄,我去请邹师兄来找你。” 张永望回首看去:“啊?” 他手里那块梅干菜馅饼忘记付了钱,抱着那机关小人离开摊头,急得老板在身后高喊。 “你去做什么?”张永望道。 “我去陪我先生。” 钟煜穿梭过人群,娴熟地拨开身前人,立在站在集市口的沈怀霜身侧。 “刚才先生在集市口看什么?” 沈怀霜听到身后人唤了他一声,哑然一笑:“我?” 回头时,他后知后觉撞上了少年的臂膀。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沈怀霜顿了一下,又道:“我也不记得在瞧什么了。这地方热闹又不聒噪,好久没在这样的地方停留过。” “可我怎么记得,先生像是在看货架上的东西。” 钟煜说着,朝左侧望去,看向了货架上的布艺老虎。 沈怀霜见少年回首,神色认真,真的从领口里摸出钱袋,朝货架走去。 “用不着。”沈怀霜旋即阻止道,“买了也是我放听山居,再说,这东西……” 钟煜反拉住他的手:“你留着给那只狼也行,它平时牙齿利得很,总爱咬东西,这东西留着给它正好。” 他臂膀微微用力,拉了沈怀霜过去。 “……” 那杂货郎看到两人,满脸喜色,痛痛快快把架子上的布艺老虎塞到沈怀霜手里。 沈怀霜修长的指节攀住小老虎五彩斑斓的身躯,他颦眉望了会儿,神色无奈。 那身天青色衣袍怎么看怎么和这只老虎不搭。 他捧着那只老虎走了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收在了自己的乾坤袖中,想着,这老虎要留着给小狼。 沈怀霜走两步,本来以为这事就这样算了,哪想每走一段路,钟煜就买一些东西塞在他怀里,那些东西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是什么。 有些东西,他也就不过多看了两眼,钟煜总能精准地捕捉到。 于是回去路上,沈怀霜乾坤袖都快放不下了。 原本那袖子里放的几乎全是灵器法宝,如今陡然被这花灯、布老虎、小陶人占了地方,他不得不在乾坤袖里重新开了个芥子空间,专门用来塞这些东西。 “够了,不用再买了。” 沈怀霜话才说完,钟煜又朝他递去一包冰糖山楂。东西新鲜出炉,落在手上,温度正好,道:“甜的东西,要快点吃,天热把糖衣化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钟煜知道沈怀霜饮食偏清淡。 他平时很少吃东西。 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能辟谷。 可偶尔出现些新鲜有趣的东西,他却是能尝鲜的。 “尝尝?”钟煜往嘴里塞了枚山楂,嚼了嚼。很快他被那山楂的酸味酸皱了眉,“别吃”二字还未从嘴里脱口。 沈怀霜指尖捏过一枚。 咔地一声,深红山楂在齿间裂开,舌尖满是糖壳的甜,接着,他却是被浓郁的酸味刺激到。 沈怀霜颦紧了眉头,忍了会儿。 裹住的糖壳甜意入心,山楂的味道就更加酸。 而这糖山楂的酸甜味,和山楂糕的截然不同。 这酸是酸,甜是甜。 其实不是很好吃。 但这一口,虽然味道不大好,却是极新鲜的口味,像唤醒了沉睡许久的味蕾。沈怀霜指节上仍留了些许糖衣,琥珀的碎糖落在眼前,他望了会儿,不经意又含住了指节。 换做从前,沈怀霜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从前不曾吃过糖山楂,等年长了,就根找不到理由去试。 大概是和钟煜呆在一起久了。他想再试试,那是什么味道。 沈怀霜低下头,像吃过别的什么东西。 修长的指节入口,甜意化去了那股子酸味。 他松开颦紧的眉头问:“糖山楂都是那么酸的吗?” 钟煜头脑放空了一瞬。当然不是。 哪怕他隐约知道自己对沈怀霜有旁的心思在,头一回面对涌起的念头,他茫然无措起来。 分明只是吃东西而已。 少年人情窦初开,本以为情愫只是如同生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他悉心照料,呵护好这个随时可能夭折的植被,谁想,这花只要浇灌了些水,它竟能破开石层,生长成一棵参天的树。 钟煜拼命把脑海里的一幕赶出,他拉过沈怀霜的手,执拗用锦帕在他指节上擦拭,擦一遍不够,又擦起了第二回:“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再去给你买一袋。” 一包糖炒栗子又递到了沈怀霜手里。 “……” 第41章 他咬过的半枚栗子 沈怀霜无奈看了眼怀里的栗子。他怕一路剥这东西留下一地碎壳,取了那袋子,边走边剥,结果才剥第一下,又手里的袋子又被钟煜拿走。 少年三下两下把栗子剥好,送在沈怀霜手里。 “化去点酸味。” “你尝尝。” 沈怀霜凝神望着手里的栗子,伸手取过,放入嘴边触碰的刹那,甜意在唇间迸发开,一口根本吃不完,他咀嚼了会儿,尝出那烤得浓香的炭火味,捏着栗子道:“好甜。” 沈怀霜想着礼尚往来,不能仗着钟煜年纪小,就由着他做事。 沈怀霜自然而然从钟煜手里取了枚栗子,可手才碰到袋子,肩膀上忽然拦上了少年的胸膛,他被带着朝钟煜靠去,近乎撞在少年怀里。 手里还捏着咬过的半枚栗子,耳边是少年的呼吸声,下一刻,他对上了钟煜的眸子,那双眼睛黑沉,眼型锋利,垂眸时,那眸子却如有了平和的质感。 少年一口咬了过去。 沈怀霜回想刚才那一幕,竟忘了咀嚼,肩上又被那只臂膀揽了揽。过了片刻,沈怀霜才反应过来,他被钟煜揽着往前,他们一起走在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时,沈怀霜头脑内空了一瞬。 钟煜咬走了他吃过一半的栗子…… 嘴里甜味涌了上来。 但他只是觉得吃剩下的给人不好,而不是觉得钟煜冒犯。 钟煜嚼了几下,又顺走沈怀霜手里的栗子,道:“嗯,是好甜。” 他指节交替,早在沈怀霜收手之余,指节用力,咔的一声,又剥出了枚栗子。 掰栗子的声音太过清脆。 沈怀霜偏头望去,收了思绪,问道:“……栗子是这么剥的?” “不然,先生想怎么剥?” 沈怀霜递出手,又从里面取出了一枚,对着板栗的下角,用力摁了下,破开七零八嘴的一角,再从那狭小的破洞中往前掰。 少年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摁在栗子上,顺走了它,捏着中缝,又利落剥出。 沈怀霜目光落在钟煜手上,想起来,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这样吃东西。 栗子这个东西,在玄清门时,他偶尔尝过,却没和别人在街市口走过,一边走一边说。 在他印象里,他不觉得自己喜欢山下人间烟火,也不喜欢旁人对他太过关心。 关系可以亲近、不差,但很难做到毫无保留地依托、信赖。 钟煜耐心摊开手,又把那枚栗子递来:“先生,给你。” 无量剑别在他腰侧,银光在天青色衣袍内闪动,少年走在他身侧,黄衣翻飞,却是与他同一个步调。 他好像早默认了钟煜和自己的关系,甚至于可以和钟煜一起无所事事地在山下走,看他为自己剥一枚栗子。 哪怕是师徒,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和徒弟亲近到这种地步。 沈怀霜后知后觉想到,钟煜这个徒弟,对他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 - 回去路上,张永望在路上买了包烧鹅,一只小油鸡,怀里揣着蜜饯铺子里买来的冰糖山楂,他回崐仑山道上边吃边走,满手油腻。 鸡骨头歪歪斜斜落在地上,他偏又缺德地召唤出了新做的木头小人。 小人背后落了符咒,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头晃脑,起身,低头,捡着地上的骨架。 张永望懒得用灵力,只想在路上吃吃走走。 狼顾之徒 第50节 素心回首:“怎么你今日走得这么慢?” 张永望吐掉小油鸡的骨头:“今日有医宗长老的课,不想费力去听,不如有事翘掉。” “不对!”他面色转而一变,“这事千万别和小师叔说!” “小师叔说他听到了。”邹然回头望了眼。 张永望回首,对上沈怀霜的视线,猛然回首,咗了口鸡骨头。 沈怀霜面色肃然,忽然轻笑了声。 张永望憋红了脸道:“小师叔!你……我!” 沈怀霜拨开山道上的一片草地。 绿草后,清澈的清水在溪石上潺潺流淌,泉水飞溅,在日光下泛出白光,清澈的叮咚声不断撞入四人的耳膜。 “如果换做我从前,想的应该也和你是一样的。都累这几天,不差今日。洗洗吧。” 张永望丢了手里的鸡骨头,飞奔到池水边,他望着水里的倒映,捧起一掬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 他大喜地飞扑了过去,鞋袜飞天。 池中,张永望卷着裤腿,给邹然衣袍溅上了水花。 邹然自然受不得张永望总是泼他,驱使一记驱水符箓,暴激一灌灵力,当头朝张永望浇了一缕水。 张永望面庞上浸润了水,抽出佩剑,剑穗和剑鞘相撞,他引导水流,又灌入一记灵气。 水流激猛,竟有气吞山河之势。 哗地灌湿在了岸上人。 邹然脸色沉了下去,水流滴滴答答从他发丝上淌下去,四人衣服都湿透,本来在旁看戏的钟煜和素心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管心智成熟还是幼稚,取符箓的取符箓,抽剑的抽剑,互相拼灵力浇了起来。 最初一开始,他们都在吵闹,不要把脚伸到池水里,谁占下游谁吃亏用洗脚水,到后来,这越打闹,场面越大。大片清水当头浇了下来,如平地起了旋风。 张永望做的木头小人终于在捡完鸡骨头后休息片刻,他也学着沈怀霜坐在地上,拍了拍手,左右转转脑袋。 打得再凶点!左边!浇他! 有笑声很轻,远远地从岸上传来。 钟煜清洗之余,目光一直不时朝沈怀霜望去。 草地上,张永望的工具人好像怕沈怀霜一个人在岸上孤单,转动背上齿轮,挪动步子,朝他走去。 沈怀霜低头,伸出手,朝小人递去。 小人欢欣鼓舞地跳了两下,蹦到沈怀霜掌心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沈怀霜平日里不算是个爱笑的人,但钟煜每每望去,他都会产生这个人其实也很爱笑的错觉。 轻笑的。 忍俊不禁的。 草坪上画面一派祥和。 可钟煜怎么看,都有些不知味。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脸上是带笑的,看到沈怀霜一个人,水贴着衣裳,心口发闷,浸润出了几许莫名的涩意。 他真的很少看到沈怀霜和人群待在一起的样子。 他的先生永远都是一个人,居于高山之上,好像不需要身边有任何同行人。 钟煜随便在池子里弄了弄,转身就要上岸,没走两步,烘干的法术还没施加,发带被人扯住。 钟煜回头,看到张永望低头,轻声道:“我故意留小师叔一人在岸上的,后天是小师叔的生辰。” 后日是先生的生辰。 钟煜是记得的。 听张永望的意思,他自然不是提上一嘴就结束。 钟煜正色道:“聊聊?” 四人坐在河边,浣洗过双脚,又落下衣摆。 张永望在河边翻开自己的乾坤袋,掏了本两指厚的书册出来,低头翻了良久,指着一行字。 邹然伸手接过张永望写的记录,翻过“小师叔喜青色,多辟谷不食,言语喜用问句”,又见“小师叔或许穿白更为出尘,六月十八日,多食用璇玑阁生鱼两碟,可见喜欢。” 邹然最后还是没忍住,撇着嘴,丢回去:“说吧,送什么?” 张永望翻找了书上的信息,郑重其辞道:“小师叔爱剑如痴,给他送剑相关的东西,他肯定会喜欢。” “剑穗不能。”邹然和钟煜异口同声道。 剑穗历来是修士标识身份的配饰,轻易不会换。 剑穗要么是自己选的,要么是师长赠送以明志,要么是道侣所赠,总之能让修士佩上许久。 钟煜和邹然的分歧在礼轻礼重上。 可钟煜很快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想到的是,只有沈怀霜的道侣才能送他剑穗。 钟煜收了收神,又听到周围三人争论道:“那还能送什么?剑谱他也不需要,买了放着不用的东西放角落里落灰更不行。” “来时师弟便是如此神情,你又与沈师叔最亲近。”素心朝钟煜看去,“可是想到了什么?” 三人目光都聚焦在钟煜面上。 钟煜盯着清澈湖水下的玉块,停顿片刻:“送礼,这礼自然要他所想要的。” “先生他不喜欢太聒噪的地方,不喜欢不熟悉的人靠近他,给他过的人,哪怕人少,却不能草率,就给他办一办。” 邹然道:“可师叔年岁如此,不比凡人,生辰真的会当回事吗?” 钟煜:“所以,我们给他过,这生辰才显得不一样。” 第42章 白绫掩目 七月初十,这天正好是立秋。 天气说是立秋,气候仍见热着,蝉鸣声不断。夏蝉躲在苍翠的柏树里,到了夜间都不肯鸣金收兵。 最近,沈怀霜觉得崐仑人变得很奇怪。 好几次,他想上琼玉峰峰顶,山门口,弟子镇守在道口,总说是山上再翻修道场,不让他进入。 那琼玉峰去不成,他下山也总该能见到崐仑的弟子。结果,他下了山,学堂里空无一人。 今日下午分明有课,学钟也快敲了。怎么都出去玩了? 沈怀霜抬头望了会儿。 今日他换了一件淡金边的白袍,暖阳落在身上,如同沐光而来。他站在钟煜座旁,低下头。 暖阳洒落书桌,桌案上笔记摊开。 宣纸上,墨笔成行成列,记录下的内容罗列成行,其中每一句话凝练,一目了然。 沈怀霜定睛看了看,又望了望身边其他弟子的书目。 钟煜看得很快,他做的笔记都已经不是崐仑学堂上讲的了。 学得是很好,就怕重蹈覆辙。 他不喜欢窥屏旁人隐私,更不爱查人写过什么,可事关天命镜,他不得已把钟煜做过的所有札记、翻过的书目,都查一遍。 咣咣。 崐仑学钟敲响。 门口弟子姗姗来迟,这些学生跨过门槛,抬头只看了一眼,咳嗽两声又低头回避。 他们本来就习惯在学堂看到沈怀霜。 但当下,空气里仿佛充斥着极别扭的缄默,又有几分好笑。 这宁静也不是因为学堂内有师长让人觉得放不开手脚,更像是所有人在守着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毕竟,自从下山那天后,沈怀霜便开始格外留意钟煜的平日课业。 下山经常能看见他。而他这一查,就发现崐仑书阁里被夹杂了几本不该出现的书。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放在里面的。 崐仑书阁暂时查封,翻阅其中有误的书籍还需要花上好一些时候。 说起这件事,崐仑人就觉得十分离谱。 查书这天,钟煜把关在书阁里看过的书全都记了下来。那些书从书阁翻找出来,白纸、厚黄的旧纸叠在一起高如小山。 令崐仑人觉得更离谱的是,沈怀霜也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事后,他把书都看过了,又挑了四本书出来,当众焚毁。 自此崐仑人只生出了一个想法。 记诵、涉览,这师徒俩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像,太要命了。 要是一起同岁修道读书,会怎么样? 门口出现了一道墨黑色身影。 钟煜同张永望说着话,眼神严肃,连眼尾痣都是垂在眼下。乌沉的眸子因为室内光线错落,又深如寒潭。 少年低声说着,虽是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大抵瞧得出,他话说的有条不紊,张永望侧首听着,时而动动眉头,做回应。 “都筹备好了就照这么去做。” 钟煜跨入门后,头仍朝着张永望,他先是和张永望说了会儿,后才缓缓转过头,对着另一个弟子说一会儿话。那把平生剑别在他腰上,哪怕他平日用惯了自己造的那把白羽弓,这剑像成了他本命剑,剑鞘被他擦得亮如崭新,又时不时被他拿去锻造保养。 钟煜才想到去看自己座位。 这一偏头不要紧,他一偏头就撞上了沈怀霜这么一个大活人。 钟煜手臂垂在身侧,收紧了指节。 他走了过去,低头时,发上银冠折射日光,这个人哪里上下都是乌沉沉的,只剑鞘和发顶上的冠亮光如雪。 狼顾之徒 第51节 沈怀霜仰头看去,他在成年男子中也算是修长高挑的,坐在弟子座位前,竟比周围人都高出半截,白衣曳地,他耐心查阅时,却又让人觉得不奇怪。 那模样很像学生。 沈怀霜以前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钟煜偏转眸子,落了座,却一笔带过道:“先生今日来还要查什么东西?上次说的最后一些书,都在这里。” 钟煜推了书桌右侧的书过去,厚厚一沓的书本晃动,突然看到琼玉峰布置的那张纸。那纸张上写了布置、场面,连餐食都画了图。 张永望什么时候不着调地塞进去的? 钟煜暗自扯了扯嘴角,行若无事,信手抽走:“哟,塞了张废纸。” 沈怀霜眉头动了动,又道:“它看着不像是废纸,上面是写了什么?” 钟煜镇定道:“此事事关张师兄。少年心事,不大方便。” 凭什么他的心事就是废纸! 那声少年心事,听得不远处喝水的张永望差点把水都喷了出来。 在激烈的咳嗽声中,沈怀霜抬头看去,眉头无奈动了动。 他总觉得崐仑人好像都知道一件事,却又都在瞒着他,只有他一个人满头雾水地被闷在鼓里。 沈怀霜又低头翻了两页。 有一个亮金色的东西从书页上滚了下来,沈怀霜低头,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又见钟煜低头把它拾了起来。他拾取的动作太快,拾起后又把它紧攥在掌心。 “书签而已。”钟煜道,“先生继续看。” “……”沈怀霜哑然,扫了眼。 他低头看了下去,笔记一张张翻,余光偶尔扫到钟煜身上,那个碎金的小东西被他收在手里之后,就再没见钟煜松开过。 钟煜在他身边落座,执起了毛笔架上的狼毫,手仍是收着的。 隐约看得出那是个书签。 但尾端系着绳索像那天,他和钟煜下山时买的那粒金花生。 是那个东西么? 那小花生,钟煜居然一直留在身边么? 沈怀霜继续翻着,没再想了。 钟煜偏过眸子,却是暗抽一口气。 自从那天他和沈怀霜从山下回来之后,他就一直留着那枚花生。不想把它放在乾坤袖,他就剪了那绳索,做了个书签放在书桌上。 他从来没有过分地表现过自己的想法,但这东西就像赤裸裸地把他所想从里到外地剖了个干净。 张永望那张乱塞的纸张不足以让他慌张。 但这个金花生坠地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绪随着那“叮铃”一声也坠了地。 于是他不像让这东西被任何人看到。 沈怀霜翻下最后一页,没再在意刚才那件小事:“都查过了,再没问题了。” 他从座上起身,白袍像雪浪,自上而下,自卷曲到笔直,唰地一声,变得挺立。 他很贴心地替钟煜合上了那些书,又按照原来的书序给他放了回去。 钟煜低头行了一礼,难得没送他:“别过先生。” 沈怀霜:“……” …… 沈怀霜回去路上,又听到崐仑养育灵宠的弟子在山道上蹦蹦跳跳,说着“叉鱼”,“要最新鲜的,最好今日就拿冰镇着,冰也可以用来料理。” 生辰当日,他全然不记得自己生辰这件事。 早上,钟煜很早就敲开了他的门。 沈怀霜晨起练剑完了,才更衣,袖子松松散散地垂在镜子前。乌发披散在臂弯上,沈怀霜拿着梳子,发带还攥在手里。 钟煜已从门口走了进来。 钟煜:“早上先生能给出半个时辰么?” 沈怀霜望回去,道:“有什么事?” 话落,眼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绫。 他像陷入了一片茫茫的冰原,入目所见,都是白色的。 沈怀霜伸手,捂住了眼睛,右手恰好覆盖在钟煜指节上。他低低笑了笑,伸手去拉,谁想竟是拉不动。 钟煜抬手,蒙住了沈怀霜的眼睛。 沈怀霜底下头,白绫覆盖住双眼,露出微抿的薄唇,脖颈处尤其光滑。 白绫下,薄唇勾起。 沈怀霜笑了笑:“你们这几日秘而不宣的到底是什么事?” 钟煜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声音似乎也笑:“不能说。” 发带从他手里抽走。 钟煜拿了他手里的梳子,那几下梳得很轻,指尖抚过发丝,又穿过了那根发带。 钟煜靠在他身边,利落挽起发髻,绑上了发髻,他低下头来,像是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替先生梳好头了。” 钟煜的手落在他肩上,肩膀处轻微覆压着力道。 只是他眼上蒙着白绫,对着镜子,却看不到这是怎样的光景。 沈怀霜嘴角留着那抹笑:“那有劳你了。” 沈怀霜闻声站起,脊背站得挺直,却只能凭足音辨认。他手落在了钟煜手背上,十指交叠,起身时,臂膀上揽了双手,从身后揽在他身前,免得他撞在石凳上。 沈怀霜侧首,朝钟煜看去:“你要带我去哪里?” 钟煜:“先生跟我就好,到了自然知道。” 沈怀霜由着钟煜牵着他走了。 他知道前路有东西,就走得慢了点,足尖碰到山石,就把它踢到离钟煜远的位置,结果,那石头他只踢到过一回,就再没有碰到过第二颗。 他用修为走这段盲路也不会什么问题。 但此刻,他宁愿只做一个普通人。 钟煜半个身躯都快陷在草丛里。 他什么都没说,一路清着沈怀霜前路的障碍,静静带着沈怀霜往前。 山路上,有一段凸起的树根。 钟煜放慢步伐,拉着沈怀霜靠着自己,徐徐走过,他低声在沈怀霜身边轻轻提醒:“先生脚步放小些。” 第43章 我愿意为先生做任何事 沈怀霜靠在钟煜肩上,白衣领下贴着白皙光滑的脖颈,由着钟煜牵他往前。 乌黑的青丝披散下,整张面庞光洁如玉,瘦削挺立,独独眼睛被遮住。 走得慢了,急了,步子迈得大了,小了。 他都会跌在钟煜怀里,时不时和他撞一下。 咔哒。脚下踩过半截树根。 山路不好走,钟煜小心翼翼地带着沈怀霜,可那种拥着沈怀霜的感觉,一时叫他头脑发昏。哪怕两人走过了那截树根,他仍把沈怀霜揽在怀里,未尽的言语都淹没在这没有距离的拥抱里。 日光洒落少年面上,他低下头,眼眸处的小痣凝着墨色,眼瞳却是映着日光。 钟煜揽住了沈怀霜的腰,臂弯紧了又紧,徐徐拉进自己身边道:“前面路不平,先生可以再靠过来些。” 白绫覆盖在沈怀霜眼上,他抬头,听林音辨了会儿。 沈怀霜:“崐仑有这样的路么?” 他全然看不见在另一头。钟煜嘴角保持着淡淡的弧度,偏过头,眼眸里像染了化不开的墨色,道:“下次叫掌门修整吧,先生要踩到东西了。” 沈怀霜闷闷笑了下。 那笑也轻快。 钟煜心底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像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徒。 哪怕这一刻的相拥只是他编制的一场短梦,他突然想就这样和沈怀霜一起走下去。 沈怀霜问:“这路这么长,走得也太慢了。山上是还有别人等着我们?” 钟煜问:“先生,你相信我么?” 沈怀霜敛了笑意,白绫下的薄唇抿了抿,答:“我信。” 钟煜俯下身,靠了过去道:“那你抓住我。” 沈怀霜松开握紧钟煜的臂膀的手。 他像主动给出一个环抱,寻着眼前朦胧的影子,抱住了钟煜的脖颈。 修长的指节伸出,钟煜就低下头,顺势揽了过来,他的腰间攀上了少年的手。少年动作小心,怕触到了他什么。 “先生,我要带你走了。”耳畔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 沈怀霜被白绫蒙着眼睛,心底有种未知的茫然,可他并不害怕。汹涌的风铺面而来时。他双脚离了地。 云海像在足下飘荡。 他被抱在钟煜怀里,离地越来越远,手里没有持剑,也没有用任何灵器,听到耳边风声里夹杂着钟煜的呼吸声,他那颗高悬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沈怀霜偏头:“非要在高处不可?” 狼顾之徒 第52节 钟煜:“等下,先生就知道了。” 从山下到琼玉峰,沈怀霜随钟煜上山,也不过半盏茶之久。 钟煜等沈怀霜踩稳地面,又松开勾住他脖颈手了,他才稍微松开揽住沈怀霜的臂膀,虚拖在他背后。 他跑得浑身都是热意,却不敢动一动抱住沈怀霜的手。 “你睁开眼,看一看。” 话落,沈怀霜白绫被少年扯下,天际山风飘荡,白绫随着少年松手,飘向了天际。 红带在青树间飘荡,枝繁叶茂的树枝间,挂满了崐仑弟子送给他的东西。 红云树下,叶片粉紫,红粉色的花瓣在枝蔓舒展。迎风时,软柔的散瓣与花蕊一同摇曳,如同藏着万千言语。 “给小师叔亲手煮了碗面,请小师叔品尝。” 沈怀霜抬头,对上了好几位熟悉的面孔。 掌门与三长老站在身后,身前是邹然、张永望、素心。他们望着沈怀霜,对他洒然一笑。 琼玉峰上,红云树开遍。 在长树下,红穗各自飘荡,那是崐仑人亲手挂上了一串祈愿字符。红云树前,石桌上却是生鱼薄片居中,周围多是暖锅撑起,小火慢炖,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崐仑人又绕在宴席旁,提起袖子,围上来,献宝似的轮流介绍。 “生鱼是差人从璇玑阁御剑带回来的。昨儿冰镇了一晚上,早上才片起,有厚有薄,只看师叔喜欢哪种口感。” “这锅呢,在山下叫暖炉,民间冬天吃得多,师叔有尝过么?片了牛羊肉,酱汁也有很多。” “今天是小师叔的生辰,大家伙都说你难得回崐仑,想在崐仑替你过。” 沈怀霜哑然,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回应。 他心尖上像流淌过冰川融化的水,本来那颗心是硬冷的,如今积雪消融,流过化成水的潺潺融雪,那一句句话又似微茫,把他的心给捂热了。 “怀霜,师弟。” “你都看看,你学生都给你写了些什么。” “来来来,往前走一走嘛。” 树下,有块稍大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要他往前再走一百步。这条路两段故意放了照明的萤石,萤石的光冒着柔和的白色,像怕他不知道怎么走。 山风飘荡,沈怀霜不免想起了山顶从来都是江湖论生死高下的地方。 他不爱往山顶走,山顶云海雾气太浓,有时一个人走的感觉太过寂寥,无论如何都无法排解。 今日这山顶却被布置得非比寻常。 到了如今这个年岁,许多事都如过眼烟云,哪怕十年,也如一个轮回,但在这崐仑的几年,却比从前几十年都令他有感触得多。 可这是头一回,他除了玄清门,对其他地方产生了不舍的感觉。如同倦鸟还巢,他在玄清门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崐仑却像他的第二个,家…… 想到这个字眼,沈怀霜心口被极快地戳了下。 家。 他曾经想要有,却求而不得的地方。 …… 玉琼峰山头,沈怀霜穿梭过莹石,素衣飘荡,衣带声猎猎。 云海茫茫,哪怕他是一人走着的,他知道自己身后有人注视着。他指尖穿梭过红云树下成片的红带,像拂过春日的麦尖,如有光芒与希望在手上跃动。 红带上都有落款,沈怀霜把每一条都拾起,一一浏览过,又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默默刻在了心底。 在他仔细辨别时,红带猎猎,有一条红带尾部跳动金光,它在指尖上卷起,像一根红线缠绕过。 名字落款是钟煜。 钟煜送的带子,落款特殊,看着什么礼品也没系,尾端上却是画了……请愿咒。 沈怀霜微一用力,把那根红带拉近了些许。 刻画了请愿咒的东西,与因果轮回有关。 只要得到请愿咒的修士有所求,那么落这个咒的人,在现有能力范围内,必然要为对方达成。 “很早之前就想送东西给先生。”他正在凝神看着,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清风过山头。 “先生从来不缺什么,崐仑山下的东西又入不了眼,弟子就想,送什么不如就送一个绝对能达成的许诺。” “我想以后,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只要先生想,我就为先生做到。” 第44章 不是风动是心动 钟煜从红云树下走了出来,树林中光暗交界,半片日头打在他肩上。那双望过来的眸子定定,如磐石不偏不倚。 那一声太过震撼,沈怀霜忽然觉得手里这个东西烫手,他强撑住面色,吸了两口气,道:“把这给我做什么。” 那一段红绸落在两人指尖,覆盖在少年指尖上,又被少年拾起,缠回了沈怀霜指尖上。 钟煜面色敛起,低下头,鼻梁处阴影交叠,越见高挺。他带着淡笑,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请愿咒能请的不是生死大事。” “我想给你,你尤其想要的东西。” 红云树下,数不清的飘带左右晃动,落在少年身后,起起伏伏地旋舞着。枝头在风中忽高忽低,哗哗林声一片。 沈怀霜的心绪同这林音起伏了会儿,沙沙沙,如同小舟在水中上上下下。他低头,目光落在手指上的红带上,唇角抿成一条线,又勾起。 沈怀霜:“那我,收着。” 最初,沈怀霜是不想笑的。 他才笑了这浅浅的一道弯,可对上钟煜声含着笑意的“做到”,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那种真切的喜悦感染,心底也生出了平淡的喜悦。 嘴角上被少年勾住,落在面上的手是暖的,就像冬天里的暖炉。 “想笑就开心一点。” “先生,再笑一笑。” 钟煜又捏了捏沈怀霜的嘴角,像小心地打开了久藏的珍品。 沈怀霜面色停顿了下,眼眸处像镀了一层金光,他嘴角的笑很淡,相比钟煜这笑也不像笑。可心境变了之后,脸上的笑不再只是一个表情。 他又勾起嘴角,扩大了那点弧度。 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钟煜生辰回来那天要向他索求拥抱。 “来了,来了。快拿流影石记下来。” “三、二、一,录了啊!” 流影石举起,崐仑人纷纷提衣摆速度上前。 所有人都跑了过去,张永望做的木头人变大了一个版本,它站起有一人高,手里拿着留影石,朝崐仑人左右晃了晃脑袋。 沈怀霜手腕还抓在钟煜手掌里,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抽手,眼前白光一亮,他嘴角还留着那抹笑,就这么录了下来。 手腕上,少年掌心温度很高,烫又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血液里都像流着滚烫的火。 沈怀霜嘴角笑容还没淡下去,崐仑人又说。 “诶?!小师叔笑了诶。” “怎么钟子渊个子蹿那么快,都高小师叔半个头了!” “我脸怎么被红穗挡住了!!” 这流影会照成什么样子? “先生看。”钟煜好像知道他的心声,递来自己的传音镜。他低头时,发带垂落,勾过脖颈,飘飘然打在嘴边肩膀上。 他离沈怀霜很近,发带顺势又垂在沈怀霜发丝上,与那条素色发带交叠在一起。风动时,发丝与发带一齐飘远。 在那块镜子里,沈怀霜看到了崐仑人实打实的笑靥,还有自己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好像转瞬即逝,可那笑是真心的。 镜面中,钟煜握着他手,也顺势瞧了过来,身形半隐在红云树下,他年近弱冠,面容更见成熟,五官锋利硬朗,似乎也不再该以少年的称谓来称呼他。 “这张图你若喜欢,我去找卷轴裱起来,过不了三五日,就能在听山居见着它了。” “你想要么,先生?” 沈怀霜挪开眸子,抬头,微朝上看去,光影明灭间,他对上了钟煜不偏不倚的眸子。 镜中所言和眼前拼合成了同一个人。入目时,耳畔好像传来了春花绽放声。 沈怀霜淡淡笑了下,低下头去,道:“好啊。” …… 沈怀霜在山顶上用过那顿饭,一直在山顶上陪人闹到天黑。 他难得又去了开辟的那处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堪比仓库,其实不用额外费心这空间长什么。钟煜送的那些东西,他用一个木箱子装再塞进乾坤袖也够了。 可他特地开辟了这处空间,又把它打造成了书房的模样。 大到花灯,小到一串金貔貅。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收在了博古架上。而按理说,博古架上理应拜访字画、珍玩、玉石、宝瓶。 沈怀霜在博古架前穿梭过,就像把他和钟煜在崐仑的这些年岁走过。 沈怀霜低下头,翻转过手腕。 在空架子前,他把自己手上的那截红带,一圈圈拆了下来,又落了上去。 请愿咒被他梳理在架子的最中央,他走远两步看了看,才要出去,耳畔叮地一声,响起系统的声音。 “我先恭喜你,任务推进到百分之五十了。” “不过两三年,你这任务就过半了。” 沈怀霜脚步顿了顿。 系统化形,负手站在他身后,上下看了看博古架,嘿哟了声:“你们师徒这感情是真不错。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兄友弟恭哦不……” 狼顾之徒 第53节 听到任务过半,沈怀霜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 他遮过眼底细微的失落,立在门口处,回头看去。 系统:“诶,沈怀霜,你真的是修无情道的人么?” 沈怀霜扶着门框,敛眉看去,剑眉下,眸子藏着凉色:“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系统努了努嘴,道:“我这不看你最近嬉笑怒骂挺多的,你都没发现这几天,你都爱笑了么?我看你这无情道好像对你没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么? 沈怀霜眸色不变,眉头细微地动了下。 无情道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 道心铸起,喜怒哀乐都会少些。但这影响还是在元婴时候最大。这至于影响到底有少,也与人的性情有关。 沈怀霜答:“自然有。” 系统望天:“哎呀,毕竟我所知道的无情道修成的人,实在太少了。扎根红尘中,还是潇洒抽身而去,都难。” 沈怀霜转过身,门槛上,天青色衣衫如他来时飘荡,如同散开的青莲。 “梦里不知身是客,庄周梦蝶也会困顿。”他辩白着,眉心凝着,说着心底却沉了下去,骤然觉得很空,“该抽身时,我不会犹豫。” —— 崐仑山门前,山林风动,山阶上,遥遥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像是在剖析讲解难疑,又耐心温和如劝诫。 “永绥这地方危险不多,可一路上所见都不要去轻易触碰。” “毒虫、妖兽,还有当地守护神的残影。” “尤其是后者,残影余力不大,破除迷障即可。” “经过庙宇不要进去窥探。否则容易招惹更大的麻烦上身。” 沈怀霜:“子渊,你——” 钟煜:“先生你都说多少回了?” 张永望咦了一声:“师叔你们这是,斗嘴了?” 山门口。 两人同时看去,钟煜看了眼张永望,率先看向沈怀霜,笑了一下。 钟煜眉宇化开是英气,这两年,他越见开朗,已是青年模样。 自从上回沈怀霜用天命镜照过之后,那面镜子只告诉他,钟煜走火入魔的趋势虽然被压了下去,但他那道大坎仍然没迈过去。 之前钟煜易让脏东西染身的一年,大大小小妖物猎杀过,沈怀霜也没少用神识追随。 他素来事不挂心,但平生第一次有了些许被牵挂的感觉。今日众人要出发去永绥,他心中惴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钟煜:“修道一事不论因果,你放心,我自己能走。” 沈怀霜背着剑,银色剑光映着白衣,剑身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永绥这地方也不过是个试炼之地,按照钟煜的修为,即使孤身前往,也能全身而退。 其实犯不着那么担心。 沈怀霜:“我再送送你吧。” 他眉眼如常,可话犹如沉思过才提起。 钟煜上前,道:“先生不用担心那镜子。” 沈怀霜缓缓回过头,半张面目流淌过日光。 钟煜收敛了几分:“先生也要出去。我钟子渊向来不信命,此番也定然平安归来。” 袖中传音镜一亮。 沈怀霜拿了出来,对着镜子,看到了邈远道人那张脸。 邈远道人微微一笑,眼眸极亮:“沈道友好哇,你什么时候来璇玑阁商量督查。我已备下生鱼茶点,就等你来。” 沈怀霜道:“我再同我弟子叮嘱几句。” 邈远道人哈哈笑了声:“你真担心他命格,不如日日留在身边,有你这修为,他横着走都行。怎么,你要陪他去永绥么?” 钟煜道:“还请阁主招待好先生,等先生议事毕,还请阁主早些让先生回来。” 邈远道人啧啧道:“哎呀呀沈道友,都听到了吧。” 沈怀霜不语。 他同钟煜道别后,目送弟子御剑离去,一路御剑去璇玑阁。天地浩渺,落入他眼中,有了见山不是山的意味。 两年前,他用过璇玑阁的镜子。 哪怕他已身处化神巅峰,他也在意钟煜的修罗道该如何走。 刀山火海,如岩浆般的火舌卷起三重天。 余生如烬,钟煜会怎么走? 沈怀霜飞身下了长剑,走在璇玑阁的长廊上,忽然听到耳边钟煜唤了一声:“先生。” 那声先生才入耳,沈怀霜缓缓收了剑,耐心等着后文。 耳边又响起了橘猫系统娇娆的声音:“沈怀霜,沈怀霜啊……有人想你了耶。” 钟煜朝橘猫骂道:“传音镜还我!” 一人一猫似乎打了起来,扑腾声不止。传音镜声音也断断续续,时而传来系统的气急败坏声。 邈远道人原本在山门处等着,一见沈怀霜下剑时笑了一下。他嘴角勾起,似乎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轻笑了声。 邈远道人追了上去,口中啧啧:“稀奇,沈道友,怎么笑成这样。” 沈怀霜那头的声音,对邈远道:“我听到高兴的事。” 第45章 先生,你还有我 沈怀霜在璇玑阁逗留了几日。 期间谈玄会不断,无非围绕要除魔修,各地谁来管辖?若是牵扯朝廷,修仙又不得干政,否则用阵法摆兵布阵,凡人一批灭一批,那还有什么兵法可言。 众人在会上唇枪舌战许久。 每夜,沈怀霜都带着困意在璇玑阁客殿入眠,他再困,睡前总能听到钟煜喊他一声:“先生。” 沈怀霜耳边一麻,于是他就听到少年同他说的一日见闻。 钟煜说的其实都是很寻常的事,沈怀霜却听得认真,好几次他都听困了,可不知他错觉,他困意朦胧上来,总会适时地听到钟煜会同他道别。 睡着之前,他会听到少年要他入睡。 要他好梦。 璇玑阁聊到最后,话题指向劝动中原君主,魔修精怪乱世由仙门来收拾,最好督办一个能议事的地方。但各种牵扯实在太多,会上只暂定了督阁的雏形。 沈怀霜回去时,冬去春来,正是初春时刻,天气乍暖还寒。 几处新绽的桃花飘落,犹有三分落雪之态。 这桃花落鬓的模样,钟煜见过。 两人站在春树下,沈怀霜陪他练招,风一吹拂,桃花便如雪纷纷,落得满头。 今日,沈怀霜与众人并立,站在山门前,等弟子从永绥回来。 日头渐移,已到了飞舟约定回来的时间,崐仑山头却迟迟不见那鲲鹏似的阴影。 掌门袖中传音镜白光一作,他打开传音镜,护送的李师叔面色略略焦急,道:“掌门,有支小队逾时没有回来!” “子渊在么?”沈怀霜旋即接话。他步伐向来不急不慢,当下衣袖飘荡,李师叔面有难色。 李师叔:“不在归队人数中。” 话落,崐仑人只见白光一闪,一道灌入了淳厚灵力的剑意逼面而来,风声强烈,灵力强如爆灵,他御剑的速度太过于快,修为低些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天地间只剩下了天青色的背影。 沈怀霜发带与风向同行,上下震荡,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快地驭过剑。 “师弟,你别急,我们也来了。”宋掌门和李师叔也追了上去,御剑同行,很快赶至永绥。 永绥风沙厚得惊人,狂风裹挟黄沙,卷到漫无边际的天边。 沈怀霜望了眼地下的景致,道:“两位师兄,我先往南边搜寻。” 三人手中都握着永绥的地图。 按照飞行的痕迹各自分开,沈怀霜顺着方向找去,一路倒着找去,却不见人影。 头顶不见天光,漆黑的天空带着强烈的倾压感。 底下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半搭起的黑篷布在风沙中招展,白骨残骸零落一地。 沈怀霜悬浮在永绥上空,忽然,一道金光乍然亮起。 崐仑的照明弹在沙丘前亮起,炸开尘土千层。 少年持弓凌空跃起,弓上搭着数支箭镞,长箭金光闪闪,一齐射出,弓箭力道足而狠。对面烟雾似的影子被剑射中,瞬间破碎而去,扬起一片更大的尘土。 他周围陆陆续续出现藏在墙壁后的弟子,他们零零落落,抱着脑袋,趴在墙头。 沈怀霜御剑而下,飞落钟煜身前。 钟煜鼻梁上抹开尘土,双目微红,红晕染在眼角痣上,明明与沈怀霜对视,他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从背后抽了一支箭,挽弓搭上。 箭镞亮光闪动,正对上沈怀霜眉心,那一支箭像是即将要穿透沈怀霜的心口, 尘土聚散,钟煜动作一滞。 他双目一收,如同遮目的叶片忽然被拿下,目光聚焦,从幻象中骤然惊醒。 “先生?钟煜昂首,恍然反应过来,瞬间放下手中的弓,后退几步,道,“你为什么要上来!” “你刚才看不见我?”沈怀霜如常挥动无量剑,白光乍现,拨开一层厚厚的风沙。 狼顾之徒 第54节 钟煜收了手里的弓:“刚才太危险了,我只知道风沙外有妖物,看到你影子才从幻境中脱身出来。可如果我没有——” “你不会伤我。”沈怀霜抬眸望着他,眸色定定,笃定答了话。 钟煜握弓的手顿了下。 张永望跨过几个断桩,跑到沈怀霜面前,脚下踉跄几步,其余弟子也都朝沈怀霜围去,如同劫后余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师叔,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我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完成了任务,本来毒虫、怨灵该猎杀的也猎杀过了,可后来,有师弟说累,我们在永绥的寺庙内歇过脚,再随地图出去时,怎么都是在原地兜转。” 钟煜掌心正握着崐仑的指引玉扣,细绳垂在半空荡漾,早没了指引的光芒。 钟煜:“传音镜中也没了消息,寺庙那段路我们走了有十回,次次都是兜转到这里。” “师叔,我们还能活着出去么?” 许遥声音抖抖索索,他与钟煜不对付,当下却躲在钟煜身后,怯怯道,“都怪那师弟非要休息!” “听说,在永绥这地方招惹了那堙灭的地方神,就只有被对面追杀的份了。”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张永望斥道。 “你明知道这地方招惹地方神太容易有去无回,还埋怨旁人做什么!” 他记得弟子中有这一号嘴碎的人,总爱拿人来议论。 钟煜入门比他晚,已到了金丹期。 这人早在钟煜炼气时,尤其喜欢在弟子中流传沈怀霜偏心,私下对这弟子授予颇多。可他修为自从筑基修为遇到瓶颈,就再也没有进益过了,也就自作罢休。 有时候人与人比较就是如此,差距太近,容易遭人妒恨。 差距若如天堑鸿沟,这妒恨也就烂在肚子里。 与这种人也是多说无益。 沈怀霜既然来了,众人心头一定,又问起鬼打墙的事。 “师叔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沈怀霜指引无量剑开道,与钟煜走在最前,低头思量了会儿。 刚才他听众人描述,心中有了结论——他们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而不是鬼打墙。 他能进来,也无非是因为那东西笃定他进来之后,也不能轻易出去。 沈怀霜只道:“迷惑人的手段很多种,并未只有鬼魂会用。我来时看见了崐仑的照明光,所以才能找到你们。” 能将这么多人同时困在这里蛊惑多回,又靠风沙蒙蔽人视点——那东西绝对不是刚才那个小打小闹的沙怪。 可弟子应变尚有不足,真话说出来,只会徒增恐慌。 说完,弟子们松了口气,加快步伐追在沈怀霜身后,像一群幼兽,叽叽喳喳道:“那便与师叔同行。有师叔在,都不怕。” “师叔师叔,我们还有多久出去。” 许遥也没那么紧张了,道:“是!那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用沙尘蛊惑人!” 话音刚落,沙风飘过,如手一般,抚在许遥脸上。 许遥被摸得汗毛竖起,那沙尘忽然“啪”地一下,狠狠甩在他脸上。他跌坐在地面,愣怔住了,狼狈爬起,叫道:“它来了!它来了!” 张永望捂耳:“你别叫了。” 沙尘弥漫,跟着罗盘与图纸的方向走,正是通过了一处神庙前。 惨败的木架前,巨大的神像雕刻在半塌的木头旁,面容姣好,头上梳着环髻,臂上缭绕飞天之态的绸缎。那神像依旧是神像,神殿之内,神仙庄严肃穆,附近器件多用银铃、银瓶装饰。 供奉的银器半掩在沙土下,只隐约可见当年残光。 沈怀霜盯着看了一会儿。 钟煜面色肃然,眼尾痣垂于眼角,沉沉道:“这就是刚才我们绕不出去的地方。” 众人当下不作声朝两人看去。 风沙集聚在神女像的面上,成团的黄沙扑簌簌往下落去,犹如泪滴滑落。 “之前听师姐说起过永绥的事。永绥从前信奉这女神,也曾兴建了许多供奉她的庙宇。”钟煜解释道。 “只是后来,永绥遭了殃灾。” “至于这秧灾,有说是沙妖肆虐,与守护神拼杀吞食,致使一地毁灭。也有说是这守护神堕了神格,一朝覆灭永绥。” 许遥驳斥道:“这话你可轻易不能在这里说。” “她是旧神,我又不信教,我言语又无不敬之意,为何不能在这里说?”钟煜回首,眸光冷冷,“倘若她真是神明,遇迷途之人,即使不指路,又何必无故侵害。” 众人听罢沉默,绕过神殿,又进入集市之中。 这一条长街规模极大,支撑屋子的木杆断裂,帆布沉地,蒙上又厚又灰的沙泥。无边无际的黑夜衬得此地愈发了无生气,看遗骸的模样,大有酒肆、旅店、驿站。 日光如月光,淡淡照下,笼罩了一片寂寥。 王朝兴衰如被撕裂,淋漓尽致地呈现在眼前。 沈怀霜走在这条长街之中,入目一片颓败之色,心中隐感不安。永绥这地方毒虫怨灵不足为患,可当地守护神的残魂盯上他们,却不一定都能全身而退。 钟煜马尾扬动,偏头扫了眼,一双眼对着一颗痣撞入了沈怀霜的眼。 这双眸漆黑,宛如一块墨玉,又如星辰璀璨。 他步伐沉稳,从背后箭囊里取了箭,青年臂膀展开,紧紧拉起弓弦。 “先生,此地还有我,你不必担心。”这一声口吻严肃,如同回应了某个想法。 沈怀霜与钟煜并肩,余光内尽是钟煜手里这张弓,灵光在长弓内迸发之余,他难得发现自己竟也有人关照。 他护惯了别人。 可这一回,却是有人在他身前护着他。 沈怀霜收神,问道:“这地方,你有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钟煜目光流转一圈,沉思后答:“没有半点遗骸,没有难民奔逃的迹象,这处地方像是被瞬间倾覆。” 话落,沈怀霜又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钟煜问:“先生,如果是神力,可否让整座城池覆灭。” 第46章 永绥故国 沈怀霜答:“既是神力,自然可以。” 钟煜望过去:“先生既进来了,今日,到底有几成把握?” “几成不论。”沈怀霜答。 “要出去,必须是十成。” 其实论说要出去,他最大的把握也不过是六七成。那么多人出了任何差错纰漏,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回来。 沈怀霜攥紧了无量剑剑柄。剑眉下,眸中凝着水色,又含着愁。那神情出现了一瞬,他闭上眼,遮盖了过去。 “今日之事,我愿做先生剩下的底气。”钟煜的声音在那一声十成后落下,掷地有声,耳畔长久有回响。 “先生心底有几成,我便是余下的几成。不必你一个人来扛。” 情态紧张,耳畔风声又起。 无量剑剑柄的凉意却被他捂热了,沈怀霜心口像慢了一拍。风沙在眼前聚散,紧张之情却骤然消弭。 人群在身后如长龙,弟子在身后急唤了一声,“师叔。” 沈怀霜回首,弟子闭了眼,直直往地上扎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声音极响。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抬起那名弟子的头,探了探鼻息。 幻境久留,易伤及元神。 沈怀霜见人一时半会醒不来,在人混乱前,打断他们,对身边人道:“搭把力。” 沈怀霜半伏身子,有一双手最早朝沈怀霜伸来。 他将那名弟子移到自己身上,自然地握过钟煜的手,小臂一使劲,站了起来:“久入幻境而不醒,元神护体所以如此。子渊,你带头,留神能躲避风沙的地方。如果路上风沙更大,找到能暂避的地方就进去。” 钟煜看了他一眼,却是接过他背上的人,伏在自己身上。 那一幕令沈怀霜觉得似曾相识,背上力道一空,想再去叫钟煜,他已然把人背远。 悬在众人头上的剑暂时落下,他们舒了口气,也朝前走去。 钟煜身上背着一个人。 风沙更见肆虐,发了狂地朝脸上扑来。 弟子捂住脸,风沙进眼,膈得几人双目红肿,泪水四淌。 每隔一段时间,沈怀霜就会拍碎一张清心符,确保众人不会被幻象牵引。 永绥幻象更迭,众人出了集市,一路往城外走,钟煜指着一处沙丘连绵地带,道:“这里也有个出口,虽不是与崐仑对接之地,却是最近的路。” 沈怀霜望去,在尘土漫天中,确实有一个洞口。 走这条路前路难测,可不走,再往前的前路也是迷途。 沈怀霜握着无量剑,俯身进了那黑黢黢的山洞。他手中燃了一朵灵火,又分成四朵,落在洞窟的四个角落。 枯枝哔剥,火光明亮。 洞外沙尘漫天之中,钟煜一言不发地走着,火光镀了一层金光在他面上,映得他瞳孔发亮,双目微红,他扬了扬衣上的沙尘,扑簌簌落了一地。 火光将沈怀霜外衣染成了米黄色。 在暖光下,钟煜偏过头,眼角的余光亮了下,扫了眼沈怀霜。 注意到钟煜那道目光,沈怀霜侧首看了过去,道:“怎么了?” 钟煜眸子漆黑,身前,隐约传来了泉水流动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凝神听了一回儿,开口道:“先生,前面有水声。” 话毕,几道视线落在沈怀霜身上,弟子目光含着期许:“有水源就证明这地方是有活泉口的!我们就能出去!” 他们虽然捏了清洗的符稍微擦了擦脸,却也早已口渴,恨不插翅逃离。 狼顾之徒 第55节 沈怀霜凝神听着,道:“顺着水源的方向走,前路未知,不可操之过急。” 无量剑应声而出,雪光迸发。 弟子霎时起身,握了佩剑,和钟煜并行成了一个三人小队。 山洞里那处,出现了崐仑人的身影。 火光在山洞里摇曳,影子爬上墙头,晃动起来。 看到水流上近乎有十人高的神像,山洞内其他人目光一变,倒吸一口冷气。 长明灯晃动,光亮大涨,如同千万双眼睛盯着他们。 神殿中央,神女像身上爬满青苔,闭目时见悲悯,石痕爬上了神女像的眼角,蜿蜒至面庞,如同长泪滴落。 剩下的人看得背后一凉,原本烤着火的手颤抖起来。 怪不得他们能如此顺利地进入这洞穴。 他们竟是跑入了永绥最大的一处神庙。 神殿四周清水潺潺,水珠飞溅至石壁。 叮——叮—— 神女脖子、足踝都挂着银色的铃铛,风动时,发出清脆声响,却如催命的招魂铃音。 许遥脚步突然不稳,推三阻四,踉跄一步,撑住神殿的墙壁才堪堪站稳。 张永望搭了一把手:“进去啊。” 许遥:“我我我不进去……”他跌出神殿口,连连后退,只说不肯入内。 张永望隐约觉着不对劲,又上前拉了许遥一把,这一把拽得太过用力,竟把一样雪白的东西从许遥怀中打落。 银色的铃铛叮然一声坠地。 花纹清晰,银质在天光之下显得尤其雪亮。 张永望瞪大眼睛,怒:“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的!” “我也只不过是经过了那处神庙。”许遥立在神殿前,退后几步,胸前起伏,抖抖索索道,“祭台上这东西荧光雪亮,灵气充沛!谁知道它竟然是那破劳什子神的东西!” “你疯了你去拿这东西!它是不能碰的!”张永望额上连连起汗,豆大汗水不断冒出,他又咬牙道,“在崐仑,师尊、掌门说过多少次了,永绥祭神的法器不能取!” “竟是因为你——” 张永望话音未落,墓室摇晃,两人争执声在神殿内回荡,顶上不断落下碎石屑。 天际传来了轻微的弦乐声。 弦乐声愈响,琵琶声单奏,羯鼓咚咚响起,胡箜篌声音泠泠,悠扬的筚篥响起,苍凉悠长,与风沙随风而去。 随着铃铛落地,神殿四周空空,霎时被幻像填满。 市集如同如被巧手的画师勾勒,绚烂的色彩大面积铺展。 明朗的日光下,神寺顶金光闪闪,长长的骆驼商队穿梭他们身侧,昂首便见姜黄,墨绿色的长绸在木屋上飘扬。 街市上的人脸上挂着欢愉的笑,拍打手鼓,女子珠玉满身,赤足踏地,反抱琵琶,旋转作舞。 “仙子!仙子在前面!”众人被一声少年的呼唤声打断,“快,快去啊!” 赤足的少年拔足狂奔,穿过他们身旁,追着往前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长道上,身着红绿色薄纱的女子现了身。 她仿佛是从壁画上出来的天女,腰腹露出,脖子手臂缀着长串的珠饰。头上环髻的朱钗在日光下盈盈发光。 女子面上虽蒙着面纱,站在金衣男子身侧,目光中见着神性,不悲不喜,只是当下那双眼睛里却温柔得像一池暖水。 微风吹过,刮起那薄纱。 看到薄纱下的那半张面容,分明与那沙丘边上神像别无二致。 老者盘腿坐在路边,手中晃动铃铛,面容含笑。 刚才那几个少年围着他,身子前倾,正问道:“仙子是怎么和国君遇上的?” 老者慈祥答道:“在山林间,国君看到了赤足唱歌的仙子,两人初见,却是互相隐瞒身份,仙子喜欢乐曲,国君便取了琵琶,日日为她奏曲,不多久,两人便在山林中许诺终身。” “两人身份揭开,倒成一件哭笑不得的事。仙子本就守护永绥,后来,她自然就和国君一起回了永绥。” 少年又问:“可这神明怎么能与凡人缔结呢?” 老人答:“永绥的神和中原参拜的神明不同,她虽非真神,却受人供奉,庇护一地,时日长了,便也有了神格。” 神女移动双目,置身幻境,她转了转双瞳,却盯着沈怀霜的面目。 沈怀霜回视,剑光在他手中迸发,雪光闪过,幻境刹那破碎,弟子如从梦境中醒来。 “一丘之貉。” 天边,一声声清脆的铃响响起。 低吟浅唱,华音阵阵。 玉足凭空落下,脚踝上系着银铃,红色长绸绕身,缀以绿色披帛,来人眸子缓缓睁开,眼底明亮,如含着光华。 神女身形如常人大小,周身萦绕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姿态优雅,极具美态。她见众人却是一扫眼中神性,五指握起,垂眸间,许遥被一道无形的巨力拉了回去。 神女薄唇抿成一线,当头一拍,黄沙散去,登时化为一堆齑粉。众人头皮发麻之余,她扬了手里的沙,如同弃去了什么恶心的脏物。 她望向崐仑众人,淡道:“偷了东西,就都别想走。” 第47章 他第一次咬他 话落之余,众人喉头像有千万个石头堵住。 齑粉散落,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拍碎。 可令他们更惶恐的,是他们不能动了! 禁制落下,他们无法开口,身体也如石像固定。 旁人心惊胆战,神女飘飘荡荡,却在众人身前信步走了几回。 她低头握着那枚铃铛。那双眸子里凝着悲色,摁在心口,抱着那枚银铃走会儿。 叮铃叮铃。 碧色飘带在她臂弯上随风拂动。 神女握着那枚铃铛,用披帛细致地擦了两回,走在自己的石像前,双手捧起,递向了神像脚边。 神女回首,平静地往后望了眼,朝沈怀霜看去,青衣入眼,目光颇为意外。她在他身上流连了许久,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忽然飞身过去。 “奇怪,你像是这里的人,又不像是。” “修的道特殊,倒是这里最有资格和我讲话的人。” “只可惜,眼下我只想拿你当着他们的面开刀,割肉离骨,千刀万剐。”神女偏过头道,“你不来找他们,何必有今日这一出。” 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化成站在沈怀霜面前,昂起涂着牡丹般的红唇,明亮的眸子朝他望来,眼中并不含露骨之意。 沈怀霜对视回去,眸色浅淡,不退不改,像是凛然到把这身血肉剔了也无妨。 他的笃定倒是让神女产生几分疑惑。 她想把他的一身骨头都剔了,当着众人的面把他们吓唬个够,最好再骗他们把骨肉吃下去才能求生。 如此惩戒,才算痛快。 可这个人居然不害怕。 神女看向沈怀霜,眼神却困顿了。 他也视她如无物。 空荡荡的石室内,一记斥声沉沉地响起。 “你别碰他。” 神女与沈怀霜皆是一顿,寻声望去,但见人群后的钟煜毫不胆怯地直视,他强行破除禁制开了口,呛了两声,嘴角沾着血,眼神锋利不改。 女神静静端详着,忽然朝钟煜道:“他是你什么人?让你这么着急。” 她又盯着钟煜看了一会儿,推开沈怀霜,手朝钟煜一指,指尖一勾,就像移一枚棋子,勾到手里,自言自语:“破除禁制对心脉修为有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抬起钟煜的下巴,手指在他脸颊上刮了刮,目光流连至那颗眼角的小痣上,眼中多里几分好奇。她不由得在眼角痣上摁了摁,指尖轻滑过眼尾,多了分亵玩的味道。 钟煜双目晦暗,额上青筋跳动:“他是我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干系!” 空室寂静,久久回荡。那一声动了十足十的真火,短促、有力。 神女面上不见恼怒,分神之余,抬头望了沈怀霜一眼,再低头,目光流转,如陷入了沉思,随后,她好像发现了一件极其稀奇的事情。 这笑初见如神明慈悲,停留时间长了,却如嘲弄。 她自顾自陷入了沉思,盯着墙上壁画,眼也不眨,像回忆起了往事,再收神时,脸上笑消了。 她把沈怀霜轻飘飘地推入了一处芥子空间。 “不拿他开刀,就拿你开刀吧。”神女突然道,“不急着弄死你,给你两个问题玩玩如何。” 掌下,少年身躯微震,忽然不动了,又片刻,他沉稳开了口:“你想说什么?” 芥子空间那地方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却不能出手。 神女摁着钟煜肩膀,轻巧地把他掰了过来,盯着少年的双目,一句一句,却如无常的索命铃:“我问的两个问题,你必须如实答来,答得满意,我就让你们都活。你若违心作答,这些人就统统当场爆体而亡。” 说完,她面色如常,却是忍住了笑。 她好想看这个人伤心欲绝,让他看着芥子空间里的人撕心裂肺却无处可逃。 她要看人苦痛,看人在她面前哭嚎、被折磨。 因为凡人有了痛苦,她才会产生强烈的悸动,再度高兴起来。 钟煜牙齿发出摩擦声,一条血迹从他嘴角徐徐流下,滑过喉头。他既不讨饶,也无半分退缩之态。 神明窥视,识海中有旁的神识侵入而来,像有一双手搅乱了池水。 狼顾之徒 第56节 他强忍着昂首,漠然看去道:“你问。” 众人咋舌,心口乱跳。 神女压低声音,问道:“这世上你有一个爱侣,你可愿为了一个人倾尽所有。这你爱侣见到了你最恶劣不堪的一面,他日若想离你,你是否会怨他?” 钟煜拧眉,一瞬提了口气,在半晌的沉默中,他闭眼,声如气音。 “我不怨。” 这声掷地有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少年一贯的风格。又似情窦初开时最诚挚的剖白,带着一腔热血和数不尽的心动。 钟煜在话落的刹那吐字,神女偏过脑袋,那不悲不喜的目光里流淌过怀疑、困惑,眸中的光一亮,又一暗,像是难以置信。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神女猛然一抬手。 他们同一时间皱紧脸,死死地闭眼。 但是等了一会儿,却没等来痛感。 金黄色缀饰震颤,神女掐住了钟煜的下巴,双目流转,将他看穿。 她挪开目光,竟没再看钟煜了,像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确信了钟煜没有骗她。 神女双目不断转动,似悲又怒:“你可会在日后,疑你爱侣有二心?” 滑过的血迹又热又黏,干了的那部分爬在皮肤上,痒得难受。下巴上掐着的手激起他反骨。 钟煜闭眼忍下那股恨意,牙齿打颤,浑身上下都像爬满了虫蚁。 再睁眼时,他轻轻吐了四字:“为何要疑。” 音落,神女定格住了。 风流动在这狭小的石室之内,吹来草木气息。 她不可思议地望了钟煜一眼,再拎起他的领口,抓得紧了,狠了,攥得手出了红痕:“你是多疑之人!” 钟煜松了一口气,气笑了一声:“是,我是多疑之人。” 血色染上了他的唇瓣,泛出一圈水光,这张脸有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可我不会对那个人生疑。” 钟煜咽下了喉头猩甜的血,任由嘴角那行血往衣襟里淌去。 他保持抬头难受,却仍然抬起,和神女面对面。少年眼角带了血色,其中却一丝欺瞒和退缩也无:“这两个问题好玩么?” 神女揪着衣领,拎着钟煜。 气浪骤然如浪拍巨石,当头暴冲,钟煜后背着地,滑落地上。 可此时,钟煜仍是支起前半身,手摁在腰侧,抬头眄去。 他昂首望着神女,抬起手腕,啐出一口血沫,缓缓擦了擦下巴。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像生了锈,却声道:“原来永绥的神竟因情爱一事颇为困顿。” 神女身体不断颤抖着,身上银铃一齐发声,过了许久,才略平复了情绪。 她走过,蹲在钟煜身前:“浮生百态,不该有你这样的人!” 指尖上风沙聚散,成了一朵沙漠里的小花,又随风飘荡。 从来神女视众生如蝼蚁,她胸前又起伏数下,抬手,催动指尖风沙,眼眸中空空荡荡,不着一物。 “既如此,我给你个痛快。” 钟煜扑起,如同林间矫健的黑豹:“做梦!” 他抽开腰上的镇妖钉,精准无误地钉在神女心口,牙关紧咬,拼劲全力地摁下。 黑雾四溢,一股股如割断咽喉的血柱涌出,那一截镇妖钉硌得钟煜手疼不已,却不敢减力分毫。 叫声如灌脑而入,尖锐到头皮发麻,像指尖刮钝板一般,愈来愈响,长久不散,几乎令人耳鸣发空。 钟煜闭目忍住那声尖叫,又往这只大妖的心口摁下一寸。 镇妖钉在所有镇妖器具中效力最强。 神女腿部化作风沙,却是扑在了他身上。 天旋地转,钟煜下方压了妖物,几不能动。神女面容枯槁,半面骷髅,半面红妆,披帛绕腕,金碧纹饰如故。 她一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脸庞却已面目全非,风沙扑簌簌地掉,那张脸像骷髅再不能承受皮囊,混着血肉,一一从她身上剥离。 那沙石块往钟煜脸上落。 钟煜看到一排牙齿一开一合,骤然间,耳朵里却如传开了琵琶乱序声,勾得人心烦意乱,焦躁暴动。 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可这事可就不能这么算了。” “你所杀的不过是我的其中一缕残魂。” “你就这样放任一颗真心捧出,就不怕被人一脚踩了践踏?” “你可曾遇到过以此待你的人?赤忱可换不来同样的东西。” “今生你所爱之人,绝对不会爱你,我咒你长生不死,所有想求的都求不得。” “能攀登巅峰又如何?” “你一事无成!作茧自缚!一朝云端跌落,滚入泥底,再无翻身可能。” 沙地蠕动,沙虫纷纷从地底上爬行, 神女消失前,终是得逞道:“你不配。从前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 最后一句恶咒如一个心魔,彻底从钟煜耳边落入,栽种进了他的心底。 那根种生根,发芽,滋长。 背上伤口撕裂了,擦着衣。血迹蜿蜒后背,隐隐从衣袍里透出来,湿而厚重的一片。 他隐约感觉自己的肋下好像断了,迟钝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沙石膈着后背,火热的擦伤几乎无从感觉,只变成了烫。 他好像终于知道疼了,肋骨处抵着胸膛,如断裂了一般,尖锐的痛。 很疼…… 疼得呼吸都觉得根骨尽碎。 钟煜倒抽一口凉气,闭上眼睛。 无数痛苦的片段如同走马灯一般,流影似的划过。 八岁那年,朱笔落地,墨汁飞瓷甩了他一脸,偏头也避不开。 他被摁在寒露的殿外,霜雪结了眉头,颤抖着,久跪了一整个晚上。 “若是他皇兄还在,怎么还犯得着生他啊。也可惜前脚皇后生的是女儿。” “若不是他出身莱阳,陛下怎会想正眼瞧他。” “哎哟晦气,可别说了,活人怎么能跟死人比呢?” 十三岁那年,那柄带着红穗的剑刺穿肩膀,又绞了两下,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经脉断掉的声音。 “不识好歹,不中用的东西。” “枉费本宫生养你多年,养只野狗还会摇尾巴。” “养你竟不如养条狗。” 他还看到了很多不属于他记忆中的碎片。 沈怀霜用那把剑穿透了自己的心口。他望着他的目光也是陌生的。 那不是他的先生,却像清理门户一样,把他钉在祭坛上。 他卷土重来之后,又在阴暗的水牢内锁起了沈怀霜的神魂,日夜把人提出来折磨。 登顶巅峰之后,他黑袍在身,坐在高座上,手指扣着龙椅,看底下仙门众人朝他跪拜,他分明最厌恶这个。指节叩击声在众人退散后,大殿空空作响,他就这样望着,见殿外天黑,风起云涌。 他看起来什么都得到了。 可真正想要的,却一件都得不到。 …… 钟煜眼眶发红,汗水涔涔从额头滴落,眼前一片漆黑,像坠落了一个久不见底的深渊。 钟煜死死抓紧了手里的剑,力道之大,几乎要掰断自己的手指。 他却被一只手捏住,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节。这手触之即暖,一股气流裹挟着冷意而来。 一声剑鸣,如仙鹤长鸣,清音缭绕,退却诅咒之音。 “子渊,心魔乱耳,别再想。” 沈怀霜呼喝持剑,衣襟前落了一片黑红的印记,像开了朵摇曳妖冶的黑牡丹,一道血痕淌过嘴角,喘了几口气,忍住了再咯一口血的冲动。 最初被下禁制,他就开始冲破禁制。 禁制需循序渐进地冲,他却怕来不及,自损修为,加速了这冲破的时间。身处芥子空间,他还要破第二回,镜况急迫,干脆以暴灵灌入闯出。 沈怀横剑屈指,剑光寒冽,照得面如霜雪。抬指,铮地弹了一下,一层气浪激出,涤荡室内。 禁制纷纷解下,他却弃了剑,守在钟煜身边。 “钟煜。” “子渊!” 这一声搅碎了钟煜原本纷乱的思绪,他脑内的那些念头未清,停顿后,身体本能地抗拒。 钟煜抬起头,带着咬穿的力道,偏头,猛然咬住了那只手的虎口, 这力道穿透手掌,沈怀霜眉心一皱,闷哼一声。刺痛从臂上传来,腕上温热一片。 殷红血迹从他手腕上流下,像是彼岸花的丝瓣,凝聚在一起,又浸湿了天青色衣袍。 他任由钟煜咬着,掰开他的嘴,塞入了三颗丸药,血迹淌开,顺着手腕流下,热意几乎麻痹了痛感。 钟煜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水透般的红蔓延在下睑,汗水涔涔淌下,滑过脖颈。 又一道清心符拍了下去。 狼顾之徒 第57节 沈怀霜盯着身下的人,喊了一声:“钟煜。” 话音落下的刹那,钟煜眼下红得染开一片。眼眸中晃着如鸽血石般的水光,神情茫然又收紧,徘徊在醒与不醒的边缘。 沈怀霜低头看去,发丝乱了少许,眼底难得染了分焦灼。他姿态如旧,衣冠乱了,束冠后的垂坠晃动。 他没抽开手,忍着疼,又唤了一声:“阿渊。” 第48章 他是无尽夜色中的雪光 “阿渊。” 这一声之后,又无回应。 身下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像染了化不开的墨。 沈怀霜曾见过无数凶刀,其中有一把浑身同黑,仿佛无穷无尽的黑夜。那把刀的名字加“不嗔”却是犯尽了嗔怨,屠戮满城,那种凶光,只一眼,就无法让人忘记。 与钟煜对视不过刹那,那目光太凶、太过锋利,正像那把染了血的凶刀。 钟煜陡然欺身上前像跃起的黑豹,像随时要把谁的血管咬穿。他扑过去时,把沈怀霜攫取在自己怀里。 沈怀霜朝后倒去,失重的感觉是令人恐慌的。 他由钟煜抓着自己,坠了下去。可坠落之前,他反拉住了钟煜。 噗通—— 岸上,弟子的惊叫声被头顶上的水流覆盖,水流汩汩从头上涌来,四面八方,满是压迫感。 耳道里。 眼皮上。 清透的水流沉沉覆压,冰冷地蹿在四肢百骸。 水压大到耳膜都是抽丝般的痛。 他们抓着彼此,无尽地跌落时,拼死地依靠在一起。 天青色衣衫与黑衣飘荡,他们拖拽着像是两只撕咬的动物,指节纠缠在一起。 手腕上殷红的血迹像是一条深长的红线,血迹随水流淡去,水流起伏,他们也在水中沉沉浮浮,飘向长窄的水道。 呼吸濒临极点时,沈怀霜从水域处探头,忍住想要再咔一口血的冲动。 流水把他们卷向岸边。 落地时沈怀霜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痛感实实在在,整个背都是麻的。 少年整个人的身躯都压在他身上,他太沉,身形硬朗、处处结实,加上身上都沾满了水。 这姿势贴得他太近,腿贴着腿,小腹贴着小腹,所触之地冰凉一片。 钟煜覆压着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对着他,漠然地不含任何感情。 他抽了自己的剑。 可在剑尖对准沈怀霜心口的刹那,他如同回忆起了什么,眸光一闪,清明了片刻,他眉头紧皱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咔哒”一声剑响。 钟煜把平生剑弃了出去。 弃剑之后,他偏又伸出手,掐住了沈怀霜喉头。 “……” 喉头的五指收紧。 沈怀霜抬眸,平静看着,反握住钟煜的手。 这一幕多杀有些似曾相识,他忍住灵核即将破碎的痛,喘了两口气。 他不害怕钟煜会对他怎么样。 走火入魔,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如果钟煜入魔了会怎么样? 他入魔了,他真的会清理门户么? 沈怀霜的衣服被钟煜扯了下来,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乌发披散在地上,他恍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倒在岸边。 钟煜扯了一下,还嫌不够。 裂帛声响起,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 天青色衣带捏在钟煜手里,他觉得自己头很烫,混混沌沌,完全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钟煜觉得自己大概不能那么做,可动作比他反应还快。 衣服撕拉一声扯开了。 身下人的锁骨上凝着颗小痣,成了极明显的一点。 钟煜的目光聚焦在那处痣上,心口狂乱地跳动着,眉心频频地凝起。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焦黑的,他像置身在荒土上,四面八方像有万千鬼魅涌来。 脏。 真是脏得要死。 他头痛得近乎抓狂,疯了一样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来。 到处都是黑的。 唯独眼前的人像是雪光般的存在。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想毁掉,把他彻底弄脏。 不如就让他和自己一起堕落。 钟煜盯着那颗痣,他明明伸手掐着沈怀霜的脖子,低下头,水流成串地从发丝上滴落。水珠贴着面颊滑落,流淌过下颌线,淌在了胸口上。 他转动着眸子,手上没用力,又空出一只手触了上去。 他像触及了冬日的融雪,指腹下像有生机,血流涌过,那颗痣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他唤醒,让他心头都痒了起来。 入手,如他想象中那般柔软。 怎么会是这样的? 只那么一瞬间,他手上力道松了。 思绪被打断,眼前却是雪光一闪,冷意袭来。 长剑抵在他喉头,剑光凝聚,像时刻要把他喉头割断。 “钟子渊。”沈怀霜仰倒在地上,眼里满是清明之色,额上、眼皮上沾满了水色。 他大概是累极了,说这一声名字都喘了两口气。 可那一声有力如从前。 沈怀霜又提了口气,逼视着钟煜的眼睛,道:“你知道清理门户是什么样的么?” “你忘了我先前同你说的话。” “若是有你走火入魔的一天,众人之前,我会把你悬在高坛之上,以灭魂钉打碎你的每一根根骨。” 说着这话,沈怀霜心口抽动,疼得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满是血腥,久违的空虚与惶恐翻涌而来。 那一句,我会以一剑而杀之,竟怎么样也开不了口。 沈怀霜忍住颤抖,眼底复现清明,又道:“我还会谨告门人,不要再重蹈你的覆辙。” “你的名字,会成为污点一般的存在。” “与你修习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咽下了要咔出嘴角的血,道:“我身为你的师尊,得你喊先生多年。修习这一条路,歧路慢慢,道阻且长,你都熬到今日了,还差这一回么?” “钟子渊!” 太吵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脑海中,魑魅魍魉的笑声盖过所有的声音,宛如滔天巨浪袭来,可在那巨浪之后,他又听到了极清明的声音。 那一声声唤着他,像在无尽黑夜中,亮起了一盏小明灯。 明灯之后,道人抱剑踏月而来,斩尽魍魉。 他朝他走来,光亮凝聚在眉眼上,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悠长遥远,像是来找寻无处可归的迷途人。 是谁? 沈怀霜。他先生……来找他了。 在反反复复的吸气声中,钟煜松开了掐住沈怀霜的脖子,那双眼睛红极了,睁开后,眼底满是朱红,像清水池里化开的丹青。 “先生……” 钟煜反扣住沈怀霜的手,穿过指节,紧紧扣在一起:“我听见你了。” 眼前昏黑之际,他捧住了沈怀霜的手,又以沙哑的声音说完那一声,他强撑着最后的意识,像是找到了容他栖息的地方,慢慢伏在了沈怀霜的身上。黑衣叠在天青色衣袍上,盖住了他弄出来的所有不堪。 “没入魔,我醒了。” 钟煜阖上眼,在沈怀霜身边放缓了呼吸,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他犹如经历了一场大火,浑身上下湿透,灰扑扑的,身上到处都是血迹。 “可对不起……” “对不起。” 咚。咚。咚。 狼顾之徒 第58节 他听到了钟煜胸膛的心跳。 那句对不起落下,沈怀霜觉得心口骤然一沉,头一回心酸得厉害。 鼻头闷闷的,像饮下一口烈酒,呛得他眼泪也想出来。 心口冷热交替时,他突然想到,刚才自己是那么希望,原来那个会抢他栗子、对他说喜欢、告诉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人能够回来。 钟煜对不起谁?那不是钟煜的错。 想到这里,破碎的灵核像被弄得更碎了。 疼得很。 沈怀霜抱着身上人,失了力气般仰躺在地上。 衣服被他扯下来了,风过时很冷,湿衣还贴在身上,何况身上还压了这么沉的一个人。 覆压之处,体温传来,沈怀霜转了转眸子,听到了水底有声音传来。 水岸上,崐仑弟子像鲛人上岸,万分焦灼地扑了过来。 “师叔!师弟!” “你和师弟还好么?” 群星璀璨,闪烁着点染墨空。 沈怀霜整了整衣带,从地上起身。 他扶着钟煜,把他放在了旁边,慢条斯理地把衣衫整好,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个乱七八糟的模样。 沈怀霜喘了两口气,像用一个烘干的咒语,指尖勾了勾,灵力却如梗塞住了。 真的用不了了? 张永望看完一切,眼底也红了,嘴巴抖抖索索,不知说什么出来。 如果说登顶巅峰之后风光无限,可是,能人是否注定站在所有人身前。所有人都默认他一定会站在最前面。 可他也是人,在危险面前也会害怕,也会身陨。 又有谁来护住他呢? 张永望看见沈怀霜背起了钟煜,踏上岸上的一处小道。 他跑上去,道:“师叔,你怎么样?” 窄道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约有两人宽,前方微微漏着光。 沈怀霜:“虚虚实实的阵破了,我不知前路通往何处,但它却可以放心一走。” 他开口时,有一种人令人绝对信服的笃定。 众人长舒一口气,甚至不需要原因,跟在沈怀霜身后,窄道狭长却并让他们不觉得恐慌,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泪,脚步跑得飞快。 那一条路不短,约莫走了半炷香茶的功夫,沈怀霜踏上了一片大道。 入目,天将明未明。遥遥听见犬吠声,他看到了五百步外,有一处小小的庙宇。 少年脸上留着泪痕,一点晨光落到他们眼中,纵然他们形容狼狈,却忍不住擦去泪痕。 崐仑弟子衣服都脏了,混泥带土,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这时,这群少年才想起来,他们已近两日没有进食过了。 沈怀霜指着庙宇的方向,道:“先去寺内避风尘。” 他踏着硬土而去,稳稳背着背上的钟煜。 张永望走在沈怀霜身侧,频频看向他背在身上的钟煜,道:“师叔,我来替你背。” 沈怀霜手上的伤口还未包扎,露着那块深得没发结疤的肉。 他却摇头道:“走火入魔不是小事,还是我来。” 第49章 你能别再强撑了么 月明星稀,旷野中,一点豆大般的微光在地上隐隐约约,沈怀霜带着一队人站定在小庙前,叩响了木门。 叩叩。 余音悠长。 沈怀霜:“我乃崐仑人,途经永绥,不知可否在此落脚片刻?” 门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推开门,合手,对着沈怀霜作了一揖,清朗道:“快请进来,我师父正请你们进去。” 崐仑人前前后后挤入了半大点的小庙。 青石板路上,人群如长龙,一入殿,众人把小庙挤得满满当当,围着肃穆的佛像站了一圈,在神像的凝视下,几乎无处落脚。 佛像低眉,黑铜塑身,眼见慈悲,身上不见一丝尘埃。 小庙失修,瓦片漏雨,成一串串长线地落下。 滴答,张永望额头上落了一滴水。他扯袖子擦了擦额头,凝神之余,才看到了跪在佛像前的老住持。 沈怀霜颔首开口:“叨扰师父,我辈乃崐仑人,途径此地,多有麻烦。” 老住持闭眸敲着木鱼,他眉宇花白,额上皱纹遍布,如道道沟壑。 听到身后人的声音,他收起了手上的木鱼棒槌,回首望去,面容宽厚。 他这是才念完了一段经,回头先是望见了沈怀霜胸前黒褐色的血迹,又瞟到背上的钟煜。 老住持:“你们这是从永绥出来?” 沈怀霜:“我这弟子才脱险,身上有几处骨碎,我想给他接骨。” 老住持叹了口气,握着棒槌,道:“你们随我过来。” 沈怀霜背着钟煜去了庭院,眼下没有躺椅,他在一块搓衣的石板上,放下了钟煜。 小沙弥慧心提着热水过来,利落地帮沈怀霜除了钟煜外衣。 沈怀霜扯开钟煜腰带,用温水化开钟煜身前粘着血迹的创口,小心拨了里衣下来,问道:“有纱布么,干净些的布料都行。” “有。”慧心细细展开布料,偏头正好看到钟煜的臂膀。他本娴熟地帮衬着沈怀霜,看清伤势的刹那,纱布停滞在半空。 那副躯体练得极好,肌理清晰流畅,劲瘦勃发,只是他身上,血迹混着黑土,一臂长的新伤赫然爬在狰狞的旧疤上,伤口结了痂,红黑混杂。 背部成片的擦伤,已是最轻微的伤,肋下青紫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 慧心吓了一跳。 沈怀霜皱紧了眉,凝神看了会儿。 清水里,浸了片祛垢的符箓,他又拿木瓢往钟煜身上浇去。 早前探灵脉时所用的一缕灵气,一缕青烟似的飘远了,消逝于天地。 所幸灵脉护体,挡了一灾。 也所幸,钟煜肋骨没断。 沈怀霜低眉,撕了钟煜的旧衣,在清水里涤荡了下,沉着做着清着伤。 他形容狼狈,不比躺在石桌上的人好多少,揉皱的衣带在泥水里滚过,底部沾染了泥水斑点。 庭院寂静,可他整个人就像雪光,冷而无声,照亮了一片黑。 只是这个人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笃定。 沈怀霜眼底有几分阻塞,如强弩之末。垂在一侧的手,隐在袖下,正微微发抖。 这抖动的频率不似人惶恐时的战栗,正是整个人精神和体力绷紧至极点时的疲态。 慧心好心道:“施主,我来吧。” 沈怀霜谢过他:“小施主,你若方便,可否帮我寻两块木板?” 固定钟煜伤处的间隙,弟子都从大殿跑到了庭院里,狗崽垂尾一样,哀求道:“小师父,我们才从灰里出来,可否给我们处空地,让我们洗洗。” 沈怀霜修为受损,不便再用,他看了少年一会儿,从乾坤袖中一个驱水的符箓,交给了张永望:“永望,请你驱使了。” 在场的几个都是少年,一看到驱水符箓眼睛都直了,登时掀了衣服,毫不避讳地脱光,像一只只打了赤膊的小鸡。 清凉的水柱当头浇下,龙形一般,呲得他们偏头避开。 少年不过适应片刻,就搓起了脸庞和背。幕天席地,水花渐到了他们的面庞上,终于洗去了一身沉闷。 沈怀霜抬头望着。 他感觉到腿也疼了,酸乏,几乎快站不住。 大赵虽有灵力压制,有灵力作为屏障护体,却不易使人感到疲惫。 这状态是灵力阻塞的征兆。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沈怀霜挣着庭院里的石板,缓缓屈膝。 衣带触及时,疲态像附着在石板上,粘着他,那一瞬间,他竟无法挪动身体。 沈怀霜启口,又吸一口气,偏过头。 小沙弥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套干净衣裳,搜罗了整个寺庙只找出这一套多余的。 他见沈怀霜面色如常,他不说话时,眸色沉静,才让人瞧上去有几分距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慧心:“施主,这是换洗衣服,你也换下吧。” 沈怀霜望过去,又取木板再固定了钟煜的臂膀,取过衣衫,谢过:“有劳。” 原来那身旧衣已经脏得不能再穿了。 衣襟前都是黑红的血渍,泥渍、水渍,红黄黑三色混在青衣上,遥遥望过去,堪比融在一起的颜料。 沈怀霜推门,走入偏厅。 入门的刹那,日光、木板,像浮在水上的舟,一切都摇晃起来。 狼顾之徒 第59节 他稳住脚步,反撑住门板,又从灵脉中汲取了些灵力。 待那阵目眩感稳定些了,他重新整素仪容,再从庭院出来,住持已在正殿支起一口锅。 锅内滚滚煮着米粥,姜末,葱末撒在粥上,一时米香肆意。 老住持分了粥,和众人一同抱着滚烫的粥碗坐下,他舀了一勺,却并不吃,看向沈怀霜,问道:“你们中,是谁偷了什么东西,害他成这样。” 众人捧着碗,却是噎了一下。 沈怀霜答:“住持可是永绥的知情人?” 老住持叹了口气。 他望着庭院内的菩提树,眼神流转,说道:“你们出来的那座神庙是我建的。” “永绥神庙内,法器华美,即使蒙尘多年,光彩却如当年。难保有人好奇心动。” “偷法器的,极易易遭本尊现形追杀。” 张永望:“老师父,神殿里的‘守护神’神不像神,妖不像妖,到底究竟算什么东西。” 老住持不急着答话,抿了下唇:“永绥的神,原是一名女子。” “据说,这女子在西域受酷刑后活埋而死。一个过路人见她曝尸荒野,实在不忍,便用自己的外衣罩住了她。” “后来,那埋骨之处生出了绿洲,女子借白骨上的红花而转生,记得当年过路人的恩情,便找到了永绥,守护那过路人一地。” “她是受人间香火供奉出的神明。” “神女守护永绥多年,因此尊称一声守护神。她常年隐于沙漠中的绿洲,模样如寻常女子。一日,她在山泉边,遇到了青年的国王,两人以曲通心。” “再后来,国王娶了永绥的神明回宫,受神明恩泽而长生。” “只是没几年,中原灵气渐渐复数,灵气爆发那几年,风沙肆虐,妖物频频作祟。神女耗尽气力,始终难以应付。于是,永绥的民众开始怨责。” 张永望愣住了:“什么?” 老住持垂眼:“妖物修行,修为也并非取之不竭。信仰崩塌,神格不够,她平日还要护着一国之人,自然心力交瘁。” “你说,那国主是她夫君,从头到尾,哪见他开口?” “事情出事在神女力竭。” “风沙占了永绥的地,永绥这地方再不是当年的永绥,于是永绥人只想再立新神。” “神女堪堪气竭,永绥人求国王把神女的灵封在项链中,又大肆扩建庙宇。” “当时,神殿倾塌,灵器毁坏,所有铸造成的银铃由多少马车拉来,便由多少马车拉回去。” “熔融银器,神像被千万人拖拽,只等立新神。” “请神当日,举国同庆,兴建新庙,塑新神像,国君面上带喜,只求再得长生。神女于当夜大崩,折神性而堕魔。以一人之力灭城。” 老住持说到这里,面上平静,语调平和:“妖物修习着一行,自然是杀戮道进益最大。神女百年所修却是正道。神女倾覆永绥一国,行杀戮道,修为暴涨,却遭到天谴。” 老住持长叹一声:“我本是永绥人……永绥与小庙仅一线之隔,我在永绥给她修了陵寝,当地要兴新教,便逃了出来。旧神覆灭后,我陆续知道了你们的事。等我再想踏足永绥的时候,那地界已下了禁令。” 话音落,小小佛寺内,仅余众人呼吸声。 天光照入殿内,佛像慈悲,面容温和,低眉看着众人。 老主持怅然一笑道:“此后,这旧神再无一人信仰。” “说起这件往事,说她咎由自取也好,说她因果业报也好。” “可善恶是非,哪里能是只言片语,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张永望听得如吞下了苍蝇,面色变化,道:“可我不管那么多。” 他开了口,语气不避不退:“我只知道她的的确确祸害到了师弟、师叔、那么多崐仑人身上。” 邹然听毕,竟走神了会儿,望着仰躺在草垛上的钟煜,皱了下单边眼,道:“……还挺像的。” 张永望不解:“谁挺像什么?” 邹然道:“我说钟子渊,他和我一样出身皇族。他生父母竟和永绥那事如出一辙。” 这回,连同沈怀霜在内的崐仑人都望了过去。 邹然扯了根草垛,在地上摆了两个圈,又道:“我在大陈也有所耳闻,莱阳山庄处大赵北境,镇守一方,多出人才将领,在江湖上名望极高。” “若说那位陛下能有今日,至少有一半要仰仗他的皇后。” “可惜,这位陛下在钟子渊出生前偏宠温贵妃,早年帝后感情甚笃,先嫡子薨逝后,后来这事就演变成了皇后拼命要再生一个嫡子,帝后离心,相看两相厌。” “你不觉得,这两个故事有个五分相像么?” 沈怀霜听罢,眉头皱得更紧。 草垛上,少年折臂放在腹上,倚靠在一侧,入睡时,难得眉头没有皱紧,他睡得沉了,缠着几圈白色缚带的臂膀一动不动。 宫闱秘辛,他难得听入了神。 空气里沉默了会儿,沈怀霜低头寻向传音镜,镜中白光一现,悬空的心骤然坠下。他强撑到最后一刻,终于等来了放松。 张永望前脚后跟地喊了出来,喜而擦泪:“掌门来寻我们了!走走走,去大道上汇合!” 老主持看了沈怀霜一眼:“你都走不动路了,我让慧心驾牛车送你们。” 东曦既驾,日光大盛。 慧心赶着牛车,得亏那些弟子身上带了大把的驱使符箓。他们往牛车上一贴,老牛不消费力,驾着木车飞快跑了起来。 大地上,扬起一片土石。 钟煜脸上血色褪去,只留下满面的苍白。 牛车颠簸,他也不便躺着,弟子挤在车上,背对背坐着。钟煜被推坐起,头靠在沈怀霜肩上,发带垂在沈怀霜墨发后。 颠簸中,沈怀霜那一口气放了下去,像突然脱了力气,依在钟煜身上,放缓杂乱的呼吸,阖上眼。 他觉得胸口残血消融下去,灵核也没那么难受了。 牛车又颠簸了下,钟煜呛了口。 他费力睁了睁眼。 再醒来,身上疼痛已不似火灼,尖锐的痛感化成了钝痛,闷在骨头里,也难受,不过这比刺痛要好忍许多。 钟煜压着呼吸,缓了好久,感觉到有一个人靠着他。 这人身上气息幽微,清冽中带着温和,一截青衣覆盖着他身上新换的僧袍,手指蜷起,如脱力。 以往沈怀霜的气息一直很稳,听到有动静,他总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钟煜却听到了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轻微,压着凌乱的呼吸,时轻时慢,低微地不像样。 钟煜侧首看去,靠着他的沈怀霜却朝他歪了过来。 肩膀轻轻与他相撞,头枕在鬓角上,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额角。这凉意之下,有着不寻常的高温,哪怕只是触及一下,他都能感觉到这个人体内灵流乱透了,暴灵乱窜。 如同整块灵核都碎了。 沈怀霜合眼睡下了。 钟煜却因这一撞,彻底清醒了。 第50章 天阶千重 钟煜那一刻是慌乱的。 路上风大,也够凉,发带扑扑拍打着他的手臂,他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抬臂,绕着发带,在指节上缠了一圈。 那种清晰的勒痛感,让他坠回了现实。 沈怀霜呢? 他还好么。 钟煜余光瞟到沈怀霜的手,恍然那么一瞥。 虎口赫然横着两道牙痕,四周伤口结了痂,泛了白边,两个血洞却深深地戳在那里。 钟煜垂眸看了会儿,目光却是半晌挪不开,他触到头顶的发带上。 发带抽离,他的马尾垂了下来,墨发松散。 钟煜贴近沈怀霜的胳膊,低下头,凝视着这道伤口,用着一只手,在虎口上缠了一圈发带。不过缠绕几下,涩意从心口蔓延,攀岩到了全身。 他耐着性子,在那只手上覆上一层又一层,周密又细致地包裹了全部的伤口,才松了手。 放开沈怀霜的手,钟煜又探手,在沈怀霜额上贴了下。 沈怀霜的体温很凉,皮肤下又像血液沸腾了,热得惊人。 钟煜低头,指尖悬在那里。 从小到大,无论周琅华对他多狠,宫中风声再多,他都没有想要落泪的时候。 跪在刺骨风雪里,被责打也好、被厌弃也好,他的心底始终有块极坚硬的地方。 就像他咽下残血一样,他把脆弱吞进了腹中,再用刀枪不入的心把它裹了起来。 可在他遇见沈怀霜以后,那一块地方就像能被他轻易打破。 又一刻,少年头脑里的悔恨成了滔天的洪流,角角落落,理智百无一存。 他头一回是那么恨自己。 修罗梦境中,那只化成齑粉的梦魅说过他什么? 逞英雄,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恨自己做不到游刃有余,做不到给他周全。 这没由来的想法让他几乎自厌到了极点。 风依旧在耳边刮,耳廓冰冷,风声过,一声声却如蛊惑,笑声如尖浪,尖锐到了某个极点,耳畔一空,四周没了声响—— 钟煜看到了一道朦胧的影子落在他心间,影影绰绰,却是如他的模样。那双眼睛时而如燎原般灼热,时而如凶兽迸光,有时又是清醒的。 钟煜不可遏制地颤抖着,额角扭成一团。 狼顾之徒 第60节 他用理智压下涌动的恨意,还未消停时,指尖边的那只手攀了上来。 这只手的温度,如他想象中那般冰冷。 沈怀霜仍在休憩,但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那只手贴在钟煜手背上,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握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不重。 冷白的指尖握住后,内里拉扯,两股力气交替,细微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很少有脆弱的时候,可他遇上沈怀霜偏偏会变得脆弱。 他患得患失,担忧惶恐。 只要一想到在永绥的事,剧烈的心疼像一口淤堵的闷伤,把他心揉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沈怀霜的手。 沈怀霜额上的温度太烫了,竟没有别人再发现了。 这么硬挺着根本不是办法。 钟煜捧着沈怀霜的手,再抬头的刹那。 面上落下两道泪,这泪流动很快,低头时,泪水滴落在两人衣袍间,那双眼睛红得不行,像是水里划开的朱砂。 他凝神提了口气,眼中盛满水光,可再剩下的就又被他收进眼眶。 钟煜没思考多久,又拿出了身边一块清心丸。 清心丸常年不化,多有凝神固灵,摒除疼痛的功效。 钟煜吃了它,又从乾坤袖里拿出一颗。 汹涌灌入的凉意和灵气流窜,他的指尖触摸在沈怀霜的唇畔上,刚塞进去,那副身体本能抗拒别人给他吃陌生的东西。 沈怀霜不肯吃,含着他手指。 他咬了他一口。 钟煜小心地拖着他下巴,把他嘴角打开,掰开时,指尖沾了水光,手指上凹下了一块,微微疼痛。 他耐着性子,像哄人一样,一点一点喂进去。 喂下药后,钟煜利索收手,见沈怀霜眉心松开些许,略微松了口气。所幸其余弟子未醒,否则在这时候掺杂了旁的,恐怕只会再添上一分麻烦。 钟煜让沈怀霜靠着自己肩膀,伸手揽过他的腿弯,他垂眸,用空余的那只手翻开了袖中的传音镜。 等不及崐仑人回门派,钟煜与众人分道扬镳,背着背上的沈怀霜,折了一段青竹,踏上了一道山路。 山路崎岖泥泞。 那峰顶如遥不可望,高耸入云,烟岚云岫,给青衣染上湿气。 钟煜背着背上的沈怀霜,跨过爬满青苔的山阶,走得稳稳当当。沈怀霜在昏黑之中,无数次攥着他领口的衣襟,似乎想要他停下来。 钟煜留意到身后的变化,手稳稳托了一下,一口气也不喘,带着他往山阶上走。 他咬牙一口气挺在哪里,身如火灼,疼得像泡在熔浆里,火舌蹿起,要把他卷了、化了,燃成灰烬,却是不喊一声疼。 那石砌的台阶如登天,一路遥遥望去,却只如荒芜山道。 修真界多的是脾气古怪的医者,这璇玑阁旧阁主显然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人。 她是邈远的师父,在高山上与崐仑的原掌门隐居。 上山找她求医问诊,不必花上任何一分灵石。 她的医术在修真界远近闻名,却想要求医者的诚心,这山道多是迷雾障碍,她要那个人徒步上来,不用一分灵力把它走完。 宋掌门一路御剑上去,在钟煜上山时找他师兄去了。 山下两个都病号,谁都不比谁好。 规矩是死的,可规矩也是人定的。 宋掌门衣衫飘荡,一把年纪,两鬓已然花白,所幸精神甚好,双目矍铄有神。 “师兄!师兄!” 他破开山上结界,闯了下去,双目左右顾盼,眼底染满焦灼之色。 山上碧水环绕,如同世外桃源。 白云环绕,迷雾之后,有个青衣道人在水边乘舟吹箫,雅乐悠长,别有一番情志。 他面上带笑,眉骨上有一颗痣。 瞧着和沈怀霜年龄差异不大,却是个爱调笑的模样。 他望见了山间御剑而下的宋掌门,抬眸静静望着,转着手里的淡淡一笑,转动手里竹箫,负手道:“哟,这是那阵风把你吹来了,我这地方平日里不见人,稀客稀客。” “师兄救人你急不急!”宋掌门下来时,剑风刮过两人之间。 宋子章听罢面色不改,负手,仍有面上大风刮过,又问:“你要救谁?崐仑不说有宋仁心,他在崐仑医术尚可,怎么就不行了。” 宋仁心医术在璇玑阁名家榜数一数二。 今日听到了这句“尚可”,怕不是要气吐三桶血。 宋掌门:“他赶过来还不如上你这里!我师弟还有他学生在永绥出了事,眼下,他们还在爬你那破台阶,我想你让他们直接上来!” 宋子章面色一动,眉间痣压了下去,收了箫,答道:“那台阶我们下了灵障,走上来的人不会损伤灵力修为,难受是难受了些,但他想上来,必须走这么一遭。” “哪怕我想答应你,我夫人也不一定能。” “那灵障梳理病情,比病怏怏地挨上我夫人一针身体要康健得快,也熬得过猛药。” “诚心是假,救人是真。” “你说的,恐怕我没法答应你。” 第51章 我想守着你 山下,山风料峭,长道上徐徐出现了少年的身影,他在山林间行走着,青叶摇晃,洒过他的面前。 钟煜打横抱着沈怀霜。 他握着手里的青竹,可走了两步,他觉得这东西拿在手里碍手,抱人进退两难。 于是,他干脆弃了那截竹子。 青竹当啷一声落地,跳动着,滚下山阶。 山阶上,少年黑靴踏过,踩在一块石阶上。每走一步,他总要停顿一会儿,才能继续上去。 走走又停停。 停停又走走。 沈怀霜被人背着,摇摇晃晃上了山。 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他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却是一点也不颠。 他五感很敏锐,分毫的触觉都会被放大,痛感也好、触动也好,痛对他来说极其难忍,只不过他能吞下,一声不吭而已。 但浑身上下的疼被封住了。 他现在并不疼。 沈怀霜吃力地睁开眼,他眯开眼时,适应了会儿光线。 山路不见尽头,林海茫茫,满是白雾。 他发现到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身下雾起飘荡,抱住他的那双手有力,像是积蓄着永不尽的力气。 沈怀霜提了口气,抬起头。 听到声音,钟煜第一时间低下头,对上了他的眸子。他额上全是汗,不知是疼还是累,黑沉的眸子里泛过水光,对视而来时专注,像不想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山林间满是凉意,云雾环绕。 沈怀霜发上的青带垂在半空,就那样一荡、一荡,越过一个个山阶。他伸出手,蓦地抓住了钟煜的衣襟。 破碎的灵核骤然疼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越想就会越痛。 沈怀霜暗抽了两口气,故意用如常的神色掩盖了过去。他掩盖得很好,任是谁也发现不了。 山顶明亮的光照向两人,雾气驱散,正是一处碧水环绕的桃源。 钟煜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他抱得更紧些。 沈怀霜想到钟煜才伤过,发昏的头脑烫了起来,吞着音,开了口:“我能走。” 他才说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吞着刀子,消散的痛觉又泛了上来,他到了最难捱的时候,却不知从哪里挤出了力气,又道:“你让我下来。” 钟煜没有放手:“路上再歇会儿。等我到了山顶。我去请璇玑阁旧阁主出来,左不过就差最后三百步了。” 沈怀霜修为再高也是人,如此起起伏伏,他怕钟煜有伤牵连,五指捏紧,抵在少年肩上,道:“你别这样。” 钟煜吸了口气,没缄口:“再歇会儿。” 话落之后,沈怀霜陷入了昏黑之中。 他身体还没反抗,钟煜对他用了药粉,于是他的眼皮合上了。 沈怀霜的呼吸拂在钟煜脖颈边,带着一股冷冽味,像冬雪天的松针,额头那处轻微的碰撞,泛上温意。 怀里的人像入梦时那样,难得卸下了防备,倚靠在他身边。 钟煜松了半口气,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山道上来不知天阶多少重,他爬到了最末端处,再往前,足下碧波环绕。 他站在码头上,一眼望去,湖泊万顷,流水人家。 水声源源不断地从耳畔涌来。 码头前,挽着垂髻的道人划舟而来。小舟容五人乘坐,宽而扁,四周有半人高,中间可容人躺下。 旧阁主玉阙道人手里撑着竹蒿,衣衫华贵,明杏色长缎束腰,眼波流动时,垂下的耳坠落在发髻间,与眸光相辉映,面上却是敛着说不出的凝重。 她望了眼钟煜,对他道:“你带他上来吧。” 狼顾之徒 第61节 流水拍案,河道与小舟有一步宽的距离。 钟煜搂着沈怀霜,越过河道,上了舟。 他在舟上找了处落脚的地方,先是躬身小心地把沈怀霜放了下去,再起身,眼前已有昏黑之感,可他忍了下去,随便找了处地方,落在沈怀霜身边。 那扁舟没有篷盖,钟煜快忍到极限,身体支撑不足,便靠着小舟,借了一把力。 眼皮越见酸乏,他提了好几口气,又起身,守在沈怀霜身边。 上了小舟,玉阙道人左右撑蒿,那一叶扁舟载着他们,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波。 江雾蔼蔼,笼罩着碧江。 玉阙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过了会儿,道:“到了我这地界,你且安心下来,我不会让你师尊带着伤出去。” 钟煜心口淤堵之气时现时涌,他低下头,千言万语只汇合成了一句:“多谢阁主。” “不劳烦什么。” 玉阙道人衣袖盈风,转动竹蒿。 他们像乘风而去,悄然到了一处神仙境界,不过片刻就上了岸。 岸上,宋掌门神色焦灼地望着两人,还不等人来,他越上飞剑,朝小舟飞去。他立在船舷,撑得小舟摇摇晃晃,朝沈怀霜走去,还没伸手。 钟煜已经重新把沈怀霜揽在怀里。 他抱起了他,架在自己臂弯里,望了掌门一眼,点头致谢,道:“劳动掌门尊驾。” 宋掌门老脸皱了起来,连连擦汗:“你就别折腾了,快,听话啊,把你师尊放下来。” 小舟一沉一浮,钟煜明明也熬到了极点,却留给了旁人身后一个挺立的背影。黑衣冷峻,勾勒身形,少年像是摧不垮的墨竹,回过头,道:“先生有我照看着。” 宋掌门在船上说得气堵:“你胡闹!” 宋子章已在边上等玉阙道人,接过她手,稳稳扶着她上岸。 玉阙道人放下竹蒿,越过宋子章淡淡一笑,又对钟煜道:“到了这里,既是着急他,你不如多想想自己。你死了,伤了,折了自己,你先生醒过来,为你殚精竭虑,岂不雪上加霜。” 她模样温柔,说话也是不忧不急。 那清清淡淡的话语落下,分量很重,钟煜大概是气急攻心,一根筋吊在那里,忍道:“我送他进了药馆再走。” 他一路抱着沈怀霜,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径。 药馆前,书房、兵器铺、药房周围,红云树环绕,山上更有翠绿青松,山泉飞溅,落入碧潭,却是有如二人避世的世外桃源。 宋掌门跟在钟煜身侧,负手叹了两声,站在前面,推开了药馆的门。 吱呀一声。 室内,药香萦绕,钟煜跨入门内,低下头,把沈怀霜放落在床上,再动起胳膊,竟是全身酸麻得不像话。 他像是松了一口屏了许久的长气,放下了沈怀霜。 那一口气吐了出来,大量空气涌入,竟叫他无所适从。他又给沈怀霜盖上了被子,伸手抵在他额上。 再起身,钟煜竟是眼前昏黑,攀住了床前的围栏。 他栽在了沈怀霜的身边,像是在病榻侧久伴,实在累及了,于是徐徐倒了下去,陷入昏黑的睡梦中。 他倒下的时候,手贴在了沈怀霜的臂膀边,像是那样靠着才能得到微薄的安全感,叫他定心。 “钟子渊!你真是的!” 宋掌门甩了甩袖子,摇头叹了声,一个箭步飞身上去,把钟煜摆摆正,又从床上搬了下来。 “一病病两个,谁也不比谁好。” 第52章 一人与苍生有什么分别? 玉阙道人施针都用了好几日,拔除心魔,要走全身筋脉。就算钟煜执意不要她用摈弃痛觉的药,她还是给他下足了两大碗乌药散。 银针走了两轮,她还是不放心,卷起钟煜的臂膀。 他手臂上是没有留下被下过诅咒的恶咒。 可心魔入耳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拔除干净。 玉阙道人翻看了会儿,道:“心魔这东西应对只有两个办法,要么一直压着,让它永远不发作出来。” 她说话时还是留了几分余地。 少年拜入崐仑门下,不过几年就有金丹修为,诚然修真界从来都是大境界难以突破,小境界突破快,但几年就能金丹的,未来几乎都是元婴至化神以上的尊者。钟煜这些年的天赋、努力都不可忽视,修真路上陡然遇到那么一道坎,这年纪心性的人,听到难免伤心。 玉阙道人又道:“不过破而后立,等你到了更高的境界,它的影响就会自然而然消失。” “多谢阁主。” 钟煜听罢,徐徐朝玉阙道人颔首。 他见臂膀上的针都收了,收起了自己的衣袖,低头时,下巴削瘦,轮廓英朗,眉宇凝着少年气。 钟煜见阁主望着他,倒是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道:“修道一事本就如逆水行舟,阁主不必费心。” 玉阙道人诧异:“期年不见,小友心境不同。” 钟煜颔首应了声,又问,“阁主还有什么要同我嘱咐的。” “你倒是让我想起之前你在崐仑的一幢旧事了。”玉阙道人面色恬淡,像陷入了回忆中,“你记得你刚入崐仑的时候,在书阁,你用那里的钟磬和我夫君对答过。本来那对答也不需他本人出面,在崐仑求问的人都不像你一个个问题都刨根问底,你问了一回,又进来一回,如是四回,才惊动了他神识飘回崐仑,和你辩驳了许久。” 钟煜答:“前辈珠玉在前,晚辈不敢。” 他停顿了一会儿,却又问:“敢问阁主,我先生他如何了?” 玉阙道人敛了眉眼,给了钟煜一段清心咒,才道:“他去看你先生,先别急——这会儿子,他灵核才被塑了回来,要在洞府留上许久,你急也进不去。” “道心重塑最是凶险,要么境界大有跌落,要么就是有宵小之辈意图趁虚而入。重塑期,正是夺舍最好的时候,回去之前,告诉你师尊,重铸根基这段时间,非必要不要离开崐仑。” “你先生境界远在化神之上,修他灵核的时候我已穷尽毕生所能,再其他的,那就只能交给你先生自己了。” 化神之上…… 听到这四个字,钟煜停顿了一下,没收起手里的那段心诀,只是望着玉阙道人。 他隐约猜到沈怀霜修为高,不意外玉阙道人说的结果,可更多的是,是他难过那么多年的修为一朝倾颓。 情绪像巨浪席卷,那颗心反复在火上烤过,惴惴难安。 钟煜来来回回念了几遍清心咒,终于在那咒语加持下,停了下来,又问道:“那他会怎么样?” “沈师弟。” “你醒了。” 沈怀霜被一道模糊的声音唤醒,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重新拼接过一番。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清俊的面容,几分潇洒,几分肆意,那人眉骨上落了一颗痣。 周围入目,正是一处闭关用的洞府,石壁上凿开口子,淡绿的藤蔓伸了进来,漏下天光。 沈怀霜望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师兄?” 宋子章道:“一别数年,谁想这次你还带了个小的回来。他是你什么人?半道上,这清心丸就没用了,他竟是带着你一路上来,不送你回来,竟不肯放手。” 沈怀霜头脑里模糊一片,那么长的一段话,听得他头疼。 他挑拣了最想问的那句,道:“我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宋子章淡淡道:“你师徒俩倒是一个德行。他醒来问的也是你。只是他险些走火入魔,心魔拔除若是不爽利,风险甚大,这才又下了第二回针。” 寒石上的凉意从身上沁了进来。 沈怀霜起身时,倒吸一口气:“我去看看他。” 宋子章把沈怀霜摁了回去:“救你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自己灵核都碎得不像样子,勉勉强强才把你灵核拼了回来。你从前不是最关心修为,怎么眼下倒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沈怀霜望了回去。 他偶尔因为人情世故迟钝,却是很想明白别的事情。 心境二字入耳,偏偏他像没听懂,过了一会儿,他迟钝地问道:“师兄所言,是什么意思?” 灵力一点一点在体内流逝,像破了底的水桶。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了什么,才发觉自己的灵力倒退了。五感依旧敏锐,可他看东西,就像隔了一道屏障。 如同倒退回了元婴时。 洞府内,他所关注的不再是洞壁口探进来的绿枝,滴答声水落,心底只剩一片平静。 宋子章察觉到沈怀霜面色的变化,答:“灵核破碎,你修为倒退到元婴不说,还要你重塑道心。” “你原来修什么道,巩固道心为上,至于旁的,那就只能之后再说了。” “这些年的修为都费在永绥那一件事上了,值得么?”宋子章又问。 洞府内,藤蔓上的水珠落了地。 水声落地,像是化开了大道三千的境界。 沈怀霜凝神望着宋子章,转了转眸子,眼眸流动,却是迎上前,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闭关之前,师兄你可否让我出去一回。” 宋子章偏过头,他知道沈怀霜修为暂时不能用,闭关又要好几月,只道:“你实在要见他,每月十五出关,泡冷泉的时候再说吧。” 宋子章把一截发带递到了沈怀霜手里。 沈怀霜低头,指尖捻过,那段发带清洗过,团绕齐整,焕然一新,正是钟煜之前绑在他虎口上的那段。 其实在永绥的时候,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如此严重的情况。 躯体像一块久久结不了痂的皮,破碎了,驱使任何一种结印,就像在用最粗糙的沙砾往这皮上撞,颓唐又疼痛。 沈怀霜收着不说,缠绕好,放在袖中:“那劳烦师兄给我带话。” 听山居的洞府内有一处寒石,寒石下绕着一弯清水,以供打坐养息。 沈怀霜辟过谷,从前突破境界,闭关几载都是常事。 玄清门遥居山巅,云海苍茫,远离人间烟火。闭关岁月占据了他大半的岁月,但如今这情况,他自己都难说,到底要用上多久。 石室门闭上,满室寂静。 沈怀霜盘坐在寒石上,入定冥想,却不觉得心慌,潺潺流水,积水滴落,草木生长,处处是生机。 狼顾之徒 第62节 入定时,他见大道三千,跃身于虚清,睥睨天下而见道。 静谧之中,他窥见了天光,那天光之后,他却是头一回对自己从前体察到的东西重新审视了一回。 道义中说的“道似无情”,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无情道并非断情绝爱。 可当一个人有所思、有所牵挂、有所偏袒,还是大道见苍生,一人与苍生再无分别? 第53章 松夜月凉 不过月余,沈怀霜躯体开始变得火热,血液如岩浆涌过经脉,剥落了一层旧的淤堵,他如同脱胎换骨过,重塑了根骨。 许久,他睁开眼,遥望洞府天光。 头上顶着一轮十五的满月,距离上一回他出去,已经过了两月,空气间笼罩着入秋时的潮气。 四下寂寂,草虫叫了几回。 沈怀霜低头,望着在他足边跳过的蟋蟀,那只蟋蟀身上染了黄色,快到了寿数尽时,它跳得很吃力,攀上灰石,又从石上滚落。来时还是夏日,可如今转眼就到了秋日。 他推开石门,低下头,伸出手,接了那只蟋蟀上来,将它带到了水草丰富些的地上。 洞府还没出,沈怀霜蹲下去,微抬起头,却见门后,堆积了一叠厚厚的书信。他一愣,又起身走过去。 天青色衣衫晃动,徐徐清风起,又随着主人落下。 沈怀霜弯腰拾起几页,缓缓起身,垂眸望着,那双清明的眼中像不含任何情绪,他凝神望了会儿,发觉那是钟煜留给他的书信。 书信一封封叠得整齐,像是少年保留了要同他晨昏定省的习惯。 正是钟煜写了每日的见闻。 天启二十年,八月十五日 今日读书受益良多,课业未曾懈怠,又与前掌门拆解招数,倒是有几分食髓知味。问先生安。 天启二十年,八月十六日 崐仑来书信,学生替先生回过,盼先生安。今日与玉阙阁主修整书架,往后十五日便要与她一同打扫,今日前掌门开了先生玩笑,说想把先生教的学生带走,不知先生听闻笑否。问先生安。 天启二十年,八月十七日 今日无事,一切如昨日,问先生安。 …… 少年落笔刚劲,收笔如出锋。 他说,他晨起习剑,午时练弓,平日课业不敢怠惰。 他还说,在旧阁主的画境中读了很多书,心法进益到何处,要他不要担心。事无巨细,一一告之。 书信右下方,还绘制了防雨水的咒。 自从沈怀霜的无情道重铸以来,眼前所见,他如同初来大赵,隔了一层雾。 字体入眼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少了某种情绪,却讲不出来,那是什么。头上月辉如云雾似的笼罩,罩得他心口时而闷闷的痛。 沈怀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揉皱一角,俯身,在地上一一拾起了这些纸张。指尖拾取过一张,他整齐地叠在一起,低头拾了一张,展开,又低头,展开了第二张。 他像是要去感知到什么。 如此这样,捡了很久。 闭关的几个月,他无心想旁的,一旦思及其他,他之前重塑的根基功亏一篑,根基也有可能要跌破元婴。 等他真的看到钟煜写的书信了,沈怀霜觉得他好像真的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 起身时,沈怀霜低头,正对上了草地上的水塘。 画境这地方下过了雨,草间积累了雨水,水塘映着漆黑如幕的天色,水面如镜子,正对着沈怀霜。 他站在镜子面前,抬头,望向了自己的眼睛。 水塘里眉眼如旧,那双眼睛他对望着,像望见了从前的自己。 如今的他问心无愧,只是倒影中的自己嘴角收起,却是不爱笑的。 在玄清门修道那几年,沈怀霜会用镜子正衣冠、整仪容。可他照镜子,却从来不爱注视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时而会让他觉得陌生,看久了,他会陷入短暂的困顿。 明明是自己,眉眼却陌生。 自他在玄清门送走所有人以后,他便不爱看镜中人的模样了。 镜子的光晃到了沈怀霜的眼睛。 他蓦地抬起头,望了一会儿,别开了目光。 沈怀霜收下了那些纸,踏着满院子的月光,踩上青灰色的草地。 夜深露重,他经过点着明灯的偏室,遥遥看到钟煜低头在纸上书写。 笔落声沙沙,远远地从门内传来。 少年神情投入,笔尖在烛火下晃动,留下一个长而深的影子。 院落门前,还立着几个同他对打的木桩,不过月余,木桩上落了好几道深而长的印子。 沈怀霜看了一会儿,没想吵他,无声地走了。 他来到冷泉边,宽去了天青色的外衣,又脱下里衣,半挽起头发,踩着一池冷冽刺骨的水,走向了泉边的最深处。 灵脉尚在修复,他的躯体时而烫得惊人,时而冰冷得不似常人。 此刻身体烫到了极点,几乎让沈怀霜到了难忍的地步。 沈怀霜在岸上宽了衣,合衣入池。 他靠上一块凸石,环手抱着石壁,乌发全然披散在身后,飘飘荡荡。石壁上沁出冷气,低头靠上去时,温度极低,正好可以用来缓解发热的不适。 钟煜从书房里出来,直接到了冷泉边。 他才脱了一件外衣,恍然看见地草地落了件天青色衣衫,他本沉浸在那段心诀中,心绪也磨得没有半点起伏,如天霁时的颜色入了眼,他忽然抬头。 圆月当空高挂,今日正是十五。 冷泉处,沈怀霜睁开眼睛,双目缓缓眨动,开合扇子似的,带着初醒的朦胧,底映着清寒的池。那袭白衣飘荡在水中,他一抬头,下巴上挂了水珠,成珠似地滴落水中,竟如同一尾鲛人上了岸。 双目相对,草虫寂寂。 明月倾斜下来,两人之间,只闻虫鸣。 钟煜踩在地上没有挪动。 他长久地看了会儿,周围声音像陡然放大,那秋日的草虫明明都叫不动了,此时在他耳边拼命喊着。 寒池边,少年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朝沈怀霜递去。白衣在身,他穿着干练齐整,腰上要挂了一道细长的黑腰封,别着的却还是沈怀霜当时送他的那把旧剑。脖颈上,落着勾玉的微芒。 钟煜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沈怀霜瞧上去不大舒服,面色苍白,水珠汇聚在他下巴,滑落过修长的脖颈,流淌过锁骨,汇入池中。 他眼神如常,模样清心寡欲,动了,问了,像一朵开在寒池边的菡萏。挽起的头发半散了,水草似的,在水里沉沉浮浮。 钟煜莫名忽然觉得那滴水像是落在心上,催生了什么东西,让它出土,发芽。 哗啦一池水声。 沈怀霜朝他游了过去,浮在水面上,乌发起起伏伏,贴着消瘦的面庞,他从水底起身,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不退不避地望了过来。 他合衣站在水底,薄衫贴着身躯,身形单薄,发丝披散了一半,眉眼有倦容,开口如往常,道:“手。” 那只落着旧伤的手朝他递来。 钟煜目光汇聚在那手上,闻声抬手,递了过去。一段修长指节覆在钟煜腕上,悬空着,替他把了会儿脉。 沈怀霜沉吟片刻:“嗯,你情况好些了。” 钟煜注意力全在他虎口处的疤痕上,垂眸,伸手,一池涟漪激荡。 手背上覆上了一双手,像盖着块玉石。 沈怀霜微微颤了一下,手背上,少年的那双手乍触发凉,久而生温,他注视着钟煜的眼睛,冷泉边寒汽泛了上来,看久了,他只感觉后背紧贴的水汽在蒸发,凉意褪下,他又烫了起来。 沈怀霜才回答道:“我也好些了。” 第54章 喜欢他的一切,他的所有 钟煜垂眸,寒池涟漪晃动,倒映着摇碎的月光。 哗啦池响,水中月光摇得更碎,像落了细碎的鱼鳞。 少年合衣入池,朝沈怀霜走了过去。 那只手触碰在后背上,明明隔着衣服,暖意贴着皮肤,像拈开一朵含苞的春花。 沈怀霜微微颤了一下,指尖相触的余温在背上流连。 钟煜注视着那双眼睛,冷泉边寒汽泛了上来。他看久了,垂下眸子,长睫眨动,目光落在剩下的一缕紧贴着后背的青丝。 他伸手,捉了一下,没捉起来,目光流连在白皙的后颈,手指慢慢下挪。 水流顺着动作,流珠似地往下落。 钟煜拇指摩挲了会儿,收回手,将那一段发绕在了沈怀霜木簪上。 夜风吹拂,那双手的热度攀了上来,碰擦之处,像燃烧起火种,又隐没在皮肤下。 少年无比自然替他挽发,指节停留眼前,莹莹水光落满沈怀霜长睫。好像他们关系就是这样自然,好到可以随意挽发的地步。 冷池的水擦过沈怀霜的鬓发。 额角生着凉意,他抬头望着钟煜,半分没想过躲开。 狼顾之徒 第63节 钟煜心头焦灼压下去许多,手仍浸在水中,待灵台清明些许,又道:“先生闭关这几日,可好?” 好么? 沈怀霜望回去。 他不习惯对旁人去说自己的事。何况他的情况算不得好,道体复原了,也只是如常。如果不复原,那就远比之前还不如。 “我没什么问题。”考虑到钟煜在担忧,沈怀霜摇头回答了。 明月高悬,月辉清冷,月影勾勒,少年的模样勾勒得清晰,钟煜半张脸上落了薄而清冷的光,眉眼硬朗,一半的脸照着冷光,鼻梁越发高挺。 “真的么?” 钟煜就这样一直望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沈怀霜想着自己大概要做点什么,才能把这点说辞坐实。 可他忘了自己以前的泰然自若。 沈怀霜努力想扯一下嘴角。 可他想笑的时候笑不出来,等他能笑了,迟来的假笑还不如不笑。他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但又不是,最后还是嘴角勾起,噙着淡淡的弧度,努力地笑了一下。 “我没事。” “真有事,我也不能出来和你交涉了。” 白衣沾染水汽,浸润沈怀霜满身,水流没过胸膛的时候,冷意泛了上来。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和钟煜交涉太多。 哗啦一声,他干脆上了岸。 沈怀霜弯腰披了衣,青衣盖过脊背。 青衣以下,两条腿裸`露在外,足踝处不堪一握,趿了鞋,正踩在草从间,湿衣垂在腿上,滴滴答答,落着一条线似的水。 他朝前走了两步,烘衣法术用起,水汽刹那蒸发。 钟煜眸子晃动着,长睫垂下,扫过眼尾痣。 他低头,望着水下的手,目光流转过,心头涌过万般自责的滋味, 哗啦水声,涟漪又起,一道水波长长地滑向岸边。 池上白光曲折,沈怀霜在臂上挂了里衣。衣襟被他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处衣角如熨过齐整。 整衣之间,身后水声响起。 钟煜捧了一掬清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手上的水珠成珠飞溅,起身迎了上去,道:“我替先生备了一些伤药,眼下放在我的房内,先生用了在走吧。” 风过刮起草木,树影在两人脚下移动。 沈怀霜低头看了眼虎口。 钟煜:“有疤。” 居室大同小异,钟煜的房间却收拾得格外整齐。 入内,满屋子墨香扑鼻而来。 书架上,书册、札记、笔墨,有条不紊地收着。兵器架落了对砍的刀枪剑戟,全都一点灰都不落。 室内无光,沈怀霜坐定在座位上,在两人之间,旋即亮起一盏小小的油灯。 钟煜点了油灯,放下燧石,就这那盏油灯,握起沈怀霜的手。他找来了药,取药膏均匀地延展在虎口处,一张脸在温柔烛火下,垂眸时目光尤其认真。 那药膏抹上去之后微微发热。 沈怀霜整个身子在泡完冷泉之后,压下了那股热气。 闭关那些时日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沈怀霜支手靠在书案上,闭着眼,指节抵着眉骨,揉了揉。 身体一冷一热,困意竟汹涌地袭来,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那么强烈的困意,犯困到几乎没有办法抬起眼皮。 “先生。” “困了么。” 钟煜的手绕在沈怀霜发簪后,手上力道一松。 月光近在眼前,他解开那根木簪。 沈怀霜的乌发像化成了一池月光,长长地漏在了手背上。 钟煜轻轻唤了一声,又道:“西阁一直给先生备着,今日却未洒扫过,你若不嫌弃,不如和我凑合一晚?” 其实留给沈怀霜的屋子钟煜日日洒扫。 那处屋子被他收拾地干干净净,只等沈怀霜那天出去,他备下给沈怀霜用。 三个月内,钟煜像成了这画境的半个主人,随同玉阙道人与旧阁主起居,那对道侣喜欢他的机敏和识体,常常带着他一起用剑、习武。钟煜就像初入崐仑一样,帮衬着他们收拾门内的每处角落。 沈怀霜听到声音,打起些精神,没想到那么多,轻轻答了声:“好。” 话落,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灯光下,眼皮缓缓抬起,像落入梧桐夜的潋滟秋水。 世人都说清明的眼失神时尤有美感。 沈怀霜的那双眼睛犯迷糊时,目光会有些涣散,像覆盖着水光,朦胧、离散。他拖着下巴,偏过头望着钟煜,偶然也会给钟煜沈怀霜也想依赖自己的片刻错觉。 那盏烛火捧在钟煜手里,一旁的影子在壁上拉得很长。 钟煜坐在床头,少年眸中盛着光,目光柔和,迎上前,好像天地间的光都汇聚在这一双眼中。 沈怀霜望了过去,他的一双眼自下而上抬起,逆着两人身后跳动的烛火,带着倦色,在昏黄的光线之下,却见温柔。 烛火在灯盏中跳了跳。 沈怀霜脑子突然迟钝地厉害,但他好像实在困得厉害,等反应过来了,记忆就像骤然断了片。 他躺在床上,咫尺呼吸间,钟煜附身下来问:“明日我比先生起得再早点。明日你走之前,给我留本书。” 沈怀霜:“嗯。” 烛火灭下,钟煜指尖与身下人的肩膀轻碰,那副身躯却比他预想的要冷一些。 沈怀霜已沉沉睡去,许是修复灵脉太耗费精力,他裹了纱布的手还搭在枕畔,未曾放下。 钟煜不是头一回看到沈怀霜睡时的模样。如今,他的心头像被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 钟煜低眉看着榻上熟睡的人,放低呼吸,上前,握住那只手。 这些时日,他随玉阙道人学了些药理,别的不学,专把一门给学精了。钟煜神识与沈怀霜的神识交融,确认过他确实再无问题,他才松了口气。 这只手的温度又开始变得冰冷,触及时又升了温。他掖好了沈怀霜的被角,正要把那双手收进被子,那股清冷味就在他鼻息下,指尖缠绕如水冰凉。 钟煜举起那双手,低下头。 唇畔与指尖相触的一瞬,不及一弹指顷。 夜色如墨,他带着十足十的虔诚和满足,就这样吻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 吻了那一下,他似乎就得到了全然的满足。 少年的面色从莹白泛上了薄淡的绯色,唇色也变得潋滟起来。 那双黑沉的眼睛焕出淡淡的光。 钟煜面上的光仿佛转瞬即逝,可那微光真切地落在他眼中,如同初尝了甜味的稚子。 他躺了下来,捧着沈怀霜的手,交错在自己指尖,收在了自己颊边。 那一个晚上,钟煜不敢睡太深。 在他的梦境里,自从修为到了金丹以后,修罗梦境很少出现失控的局面,他常常可以醒来,可等他不再沉溺旧梦的时候,梦境就会变成另一方旖旎的模样。 那梦境说是旖旎,其实说它绮糜也不为过。 有时候,他知道梦里是假的,却喜欢长久地沉溺在里面。 在那个梦境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住沈怀霜,大多数时候,他梦见的是在崐仑,他从沈怀霜身后抱着他,和他一起靠在书阁向下看去,沈怀霜身上的味道是清淡的,两人贴近时的热度温热,像春天来时的温度。 有时候,他梦见的是一片竹屋。 沈怀霜会坐在里面等他,他会展开棋盘,抓了一把黑子,问他,猜猜数字有多少。沈怀霜会对他笑,低头凝神下棋时,每动一下,那片袖子就会被他提起来。沈怀霜下棋看似温和,实则处处留锋,他会和他周旋很久,一盘棋常常从白天下到黄昏。 很少时候,他会梦见自己压着他。 竹屋还是那片竹屋,屋子里,落了一地的衣服。 天青的道袍。 白色的里衣。 玄黑色的外袍。 衣服一边走一边丢,像是走两步就脱下一件,最后两件衣服都压在一起。 日薄西山,光影交叠,在竹屋的书桌上,两人亲吻时会发出轻微的喘息声,他把沈怀霜抱在书桌上,一点一点教他,怎么触碰在一起,怎么纠缠在一起。 他会沈怀霜亲吻很久,从简单的触碰,到呼吸变得错乱。书桌上墨宝被他们都推在了地上,宣纸毛笔都落了一地。 沈怀霜被他压在了书桌上,肩膀暴露在空气里,他倒在书桌上,双目会微微失神,会透露些许茫然。但他不会抗拒,偶尔闭上眼,沉下一口气,然后,忍下所有。再然后,他就像江上的帆船,跟随水浪的节奏,沉浮、起落。 黄梨木的桌子会沉沉地晃动,攀着桌角的手会指节发白,又会被带上去,触及到少年的背。 书桌上,披散的乌发像流水蜿蜒,很好看。 睁开眼、清明地看着他的人会失神,脖颈用力到每一根筋骨都收紧,偏过头,咬着他的肩膀,很好看。 他会看到他颤抖、低吟。 那是他难得会感到失控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会让钟煜感到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他这个样子。 喜欢他慌乱的神情。 喜欢他的一切,他的所有。 狼顾之徒 第64节 第55章 很多人都知道的秘密 次日,钟煜醒来,他睁开眼,窗边的日光洒落入目。他手边还握着沈怀霜的手,薄纱似的衣摆压在他身下。那双手落在他手里,体温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像是一块被他捂暖的玉。 钟煜转过头,望过去,一时竟不想起身。 沈怀霜呼吸很平稳,一晚上都没有动过。 那一个晚上,他就这样睡在自己身边。 黑夜褪去,白日才露出大地,钟煜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魔怔了。 他做过那样一个梦,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陪伴多年的师长,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狼狈、会谴责自己背德。 可是好奇怪,他竟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他想,大概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沈怀霜,哪怕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他能够坦然面对这样一份欲望,就像越过了鸿沟,他不会自惭形秽,也不会觉得他的爱低到尘埃。 之前,喜欢他就像一个秘密,他害怕别人知道,更害怕沈怀霜发现,所以他拼命地想把一切都藏起来。 现在,喜欢沈怀霜、就是喜欢而已,那是一件独属于他又省事的事情。 至于沈怀霜给不给他回应,那并不重要。 被褥窸窣,钟煜握着沈怀霜的手,放回被褥里。他披衣从床上起身,半点没惊动到身边人。 这天早上,沈怀霜醒来,天光大盛,照了满屋子都是刺目的暖阳。他微微侧过身,朝着窗口的方向,窸窣一声,他撩开被褥,下床,踩在地上。 白衣顺着他的臂膀拉上,衣摆如白昙绽放。 沈怀霜拉过衣领,发现原来那件衣服被人给换过了。 这衣服应该在昨夜就放在这里了,衣衫是道袍的样式,却很精美。 他不喜欢用禁步这样的东西约束自己,也从来不爱在衣衫上加任何配饰。 那件衣服上便也没有挂扣,只留了佩剑的口。 衣衫全身都是白的,质地轻而薄,衣领上、衣袖上还绣着竹叶暗纹,纹路不过分明显,淡淡地隐在其中,点缀之用,不至于过分单调。 沈怀霜低头想了一会儿。 除了钟煜,他想不到再有谁给他去换旧衣。 新衣服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留意备下的。他不需要弟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可那一件衣服钟煜留给了他。 走之前,沈怀霜又抬头,望了眼镜子。 从前,他不觉得衣衫美观与否重要。 他知美丑,但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尤为重要的事,衣服只需要蔽体遮寒,有场合穿得得体、舒适,一年四季不加更改也无妨。 镜面反光,他望着镜子的自己,目光落在那件衣衫上。 不过,现在看来偶尔换一下衣衫似乎也很好。 沈怀霜努力提起唇角。他轻轻勾起唇角,笑容转瞬即逝,很难看出那是表情还是他实际所想。 沈怀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意外地发现他竟真的笑了出来。 从屋舍出去之后,他的身体逐渐泛暖,疲累几乎一扫而尽。哪怕没恢复到鼎盛时,体内灵脉阻塞之意消退不少。 他走时,经过钟煜的书桌,从乾坤袖中取出了一本书,压在了他看过的那堆东西上。 那本书他估摸着钟煜还要看上月余。 就看他和那本书要较劲多久。 画境中一年四季如春,也有春雷冬雪。 沈怀霜在那间洞府里待了很久,有时候,他隔一个月以后出去,有时候,他在春时出去,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夏天。 道心修复那日,画境湖泊上栽种了芦苇、莲花,到夏天的时候,夜风吹来,满池荷香,池水如落了墨的洗砚池,天上的群星好像都落在了水里。 湖水荡漾,沈怀霜本想在这里等着天明,远处,湖泊上来一个划桨的人。 来人一袭红衣,如天地间夺目的艳色,乌发如墨,他抬眸时,桃眼里总带着肆意又不羁的笑意。 邈远道人从不爱束发,乌发披散,上岸时,他发尾金玉扣晃动,不过轻点湖上荷叶,落在了沈怀霜身前。 他合上扇子,对沈怀霜欠了欠身:“沈道友,许久未见,我来代你掌门师兄过问。” “崐仑掌门那里封着你消息,倒是看了本人才知道虚实。璇玑阁快到了剑阁会试的时候,到时候少不得要请你来,倒是想问问你,你出得来么。” 沈怀霜欠了欠身,回礼:“能出来。” 邈远道人笑了:“你可别答应得那么痛快,万一你诓了我,到时候我师父可要扒了我的皮。” 沈怀霜回首望着他,身后朝阳徐徐升起,大片澄澈的日光倾洒,眼瞳里泛出极浅淡的颜色。在邈远道人来时,他就站在这里,并不像单纯在等日出。 天地朝阳升起,沈怀霜目光转移,望见了邈远道人身后的人。 钟煜朝他走来,身上衣衫全然换过了,来时风声猎猎,如同带动了一缕堂前风。沈怀霜像是算准了钟煜会在这里出现的时辰,好不意外地等来了他。 经过邈远道人时,钟煜转过眸子,对视时颔首望了一眼,答:“许久不见,阁主如故。家师这几月闭关,与玉阙道人相见也不过几回。不过,在画境这些时日,承蒙玉阙道人照拂。” 邈远道人:“我师父肯放你们走了?!” 钟煜:“上月先生出关前,玉阙道人已为先生探过脉,已说无妨。这再闭关,便是稳上加稳。” 邈远道人:“不错不错,我去给我师父、师公请个安。走之前,你们可得尝尝这里的荷叶鸡,湖上泛舟,小酌一杯。画境这地方不能总是留病人清汤寡水不是?” 画境有一处画舫,画舫在江上摇曳,承载着舟上的五人。 桌上,摆布了莲蓬豆腐、荷塘小炒、炸藕盒、莲花银鱼羹、莲子炒虾仁,一桌子菜色相俱全,扑面而来的清淡味混着人间烟火味,邈远道人许久未吃师父做的菜,早就食指大动,下了一筷子,直接接走了碟子上光滑如绸的虾仁。 玉筷在碟子上戳着,画舫平平稳稳在江上行驶,划开水波。 桌上菜品冒着热烟,宋子章拿勺子给玉阙道人盛了碗银鱼羹,目光朝沈怀霜投去,又把那叠莲蓬豆腐朝沈怀霜推了推:“早前你徒弟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在这画境八月有余,从我夫人那里偷师不少,还从我这里学了点厨艺。这菜你尝尝,正是他做的。” 沈怀霜目光诧然,盯着那盘形似莲蓬的豆腐,应了声。他提起袖子,从那碟子中夹了一块,玉筷分开,他发现那豆腐里还混了写白肉。白玉似的豆腐外包了一圈金边,像往油里滚过,又放入汤中烹煮。 他低头尝了一口,青豆入口,口感清爽,最后炸过的金边在舌尖绽开,酥脆得很。 汤底是用鸡汤烹煮的,豆腐里混的也是剁碎的肉。 这道菜的味道很合沈怀霜的胃口,清淡又不至于过分淡,他低头尝了很久,那一块豆腐的味道像被他要琢磨透了,连味道也要分出七七八八的层次来。 沈怀霜吃了多久,钟煜就在他身边,夹了多久的菜。 玉筷入了荷塘小炒,钟煜故作轻松地给沈怀霜夹了块山药,筷子才落在碟子上,耳边就听到沈怀霜说:“你做得很好。” 钟煜抬眸,就撞上了沈怀霜的视线。 沈怀霜望了他一眼,又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腐,尝了许久。 “很好吃。” 沈怀霜很少说单调的话,但那句好吃他说得很郑重。 再耳背的人都不可能听错。 钟煜落下筷子上的山药,偏过头,像是迟迟地等来了期盼久的消息,他收了筷,嘴角勾起又收敛,道:“那我以后常常做给你吃。” 邈远道人忽然被虾仁噎了一下。 玉阙道人笑了,满上一壶酒,饮了两口,不疾不徐道:“小钟学东西快,但这道菜也下了好多功夫,火候、刀工、取材都有讲究。你不在呢,他夜里常常跑到厨房里来,香味馋得我们养的那只黑猫夜夜偷跑出来。苦功夫都是看不到的。” “照这么说,你可还要再多吃些。”宋子章见缝插针地推了推碟子,挑眉道,“心意一片,一口是不够的。” “……”沈怀霜望着那盘豆腐,目光放空了会儿。到了这种时候,他就像慢了半拍的样子,迟顿顿的,目光聚焦后,又显得认真。 他取了桌上筷子,提了提袖子,又夹了一块,望向钟煜,道,“特地做的,你怎么不说呢。” 这莫名有些在乎的嗔怪,却让邈远道人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关系。 那盘子里的半数虾仁都快到他碟子里,邈远道人却差点没被嘴里那口虾仁噎死。 受不了了。 怎么今天就他一个人来了这里! 杀了他算了。 邈远道人吞下那口虾仁,嘴角含着新入口的菜,心里头莫名烦着,想着陆不器应该还没吃饭,干脆对着几道尤其可口的菜品留了影,发了过去。 “有人在辟谷。” “可惜用不了菜。” “今日我师父宴请招待,菜品不错。” 邈远道人约摸着对面会给他发个黑脸。 话语留完,谁想传音镜一亮,对面旋即给他回了简短的五个字。 “那你好好用”。 这一句话像是提及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邈远道人忽然觉得流年不利,今天和虾仁也犯冲,他又被噎到了。 这回噎得他忒难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不上不下。 真的假的,要他好好用! 陆不器又想到了整他的新法子?!? “咳……” “邈远,你慢点……” 宴酣之余,沈怀霜和宋子章立在船舷,临送他出去,他竟没和沈怀霜说别的,只笑了笑,道:“出去之后呢,你多照拂照拂自己,崐仑那地界又不是只有你。真的要去璇玑阁,灵力不要动太多。” 沈怀霜回望过去,朝宋子章欠了欠身:“多谢师兄。” 他笑意还留在唇边,宋子章又道:“别谢太早,我这不过是看着别人的面子上,毕竟就算你不顾着自己,往后,我也不需要担心了。” 沈怀霜目光停顿,又问道:“师兄,你是说?” 宋子章低头,转了转自己手里的长箫,偏头望过去,眉上痣凝着风流意气。 江上清风过,他边转玉箫边潇洒答:“你就自己想吧。” 狼顾之徒 第65节 第56章 先生,我很想你 师兄到底要他明白什么? 从画境离开后,沈怀霜对层叠云海,情随风动,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先生。”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日落西山时,天地落满霞光,钟煜朝他走来,身上如落淡金的光芒,徐徐抬眸时,眼瞳里光芒细碎,世间万物在他眼前,他却只独独望见了眼前人。 回神的刹那,沈怀霜无比自然地别过头,望着云海中的云卷云舒,白云环绕,白鹭穿云而过,越江涉水。 钟煜站在他身侧,陪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怀霜缓缓摩挲着身上的外衣,又抬头,霞光落入眼中,大地被金色的光芒笼罩,血红夕阳缓缓落山,吞入地平线。 他发现自己莫名流连于人间四季,从前不怎么在意的日光变化、天气冷暖、人间四时都渐渐开始有了感觉。 他明明重塑了他的无情道,可偏偏比以前更爱人间。 两人从画境回崐仑,一路此去千里入夜的时候,他身上还披着钟煜给他的单衣。夏夜不冷,身体才痊愈,在风口站久了,黑衣朝一侧方向刮去,凉意就从衣衫底部涌上来。 大风起时,沈怀霜回头,发丝荡漾,道:“你下山还要些许时辰,要不要再我这里留一晚上。” 钟煜笑了一下,望过去,对他说:“好。” 听山居屋子宽敞,主室收拾地干净齐整,室内除了剑架、坐台,就只有一方床榻,入目都是白色的。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影子在木壁上摇晃,钟煜拿着书,推门走了进来。 沈怀霜抬头朝门口望去,他身上还盖着薄被,支起前半身,墙上的影子修长,长发披散,看着剪影便知道,那床榻上正落着一个美人。 沈怀霜:“你夜里不休息么?” 床铺微微下凹,钟煜径直坐在沈怀霜面前,道:“我课余有习得符咒的绘制法,却是半窥门径,不得要领,可否得先生提点一二。” 钟煜坐在他身前,目光略过沈怀霜的眉角:“夜里睡不着,所以来找先生。”他的气息轻柔如清水划过,冷暗的夜色里,钟煜又偏过头,拿起了燧石。 咔嚓。燧石碰擦,火光四射,照亮了少点半低着的头。钟煜半张侧脸落在光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灯火一暗、一亮。 影子一暗、一亮。 少年发觉到了身边人正在看他,偏过头,锋利的下颌线擦着夜色。那双眼睛不偏不移,眼神专注、认真。 沈怀霜顿了顿,望向别的方向。 片刻后,他接过钟煜手里的书,随手拿了书上纸张,食指指尖落在纸张上,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地画了起来。 符咒绘制初期常见用刀笔刻制,也可以用墨笔绘制。 能力强了到后期,用灵力绘制,效用也是一样。缠绕的符咒画完,纸上白光一现,烙印似的暗红色便落在白纸上。 沈怀霜还画着符咒,蓦地听钟煜说道:“先生夜里起来,不会觉得冷么。” 落到腿上的被子被少年的手拢了起来。 沈怀霜闻声抬头,翻过一页书,指节扣了扣床榻,往旁边让了让:“你要上来么。” 钟煜:“你这就让我上来了?” 沈怀霜之前就和钟煜同榻而卧过,还没觉得这件事会如何。 钟煜先是顿了下,随后一兜头,钻了进来。 区别于钟煜来时的小心翼翼,他上床时动作很快,拉过床单,像把两人罩住一般。 白色床单笼罩,如同一个小鼓包,盖上来满是皂荚香。 臂膀贴着臂膀,沈怀霜感觉到背后被人环住,一只手覆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背,肌肤相贴,凉玉似的。 “这样我们就都不会冷了。” “先生这样教我吧。” 沈怀霜本想把笔递还给钟煜,身后的手直接握了上来,身后像靠在火炉上,那个胸膛很结实,靠起来却不觉得硌硬。 沈怀霜微微偏过头,削瘦的脸庞对着钟煜,将错就错道:“我动笔了。” 钟煜垂着眼,目光流连在他的面上:“嗯。” 手指交叠,一共五道的符咒,两人运腕刻落,笔走如游龙。 沈怀霜微垂首,脖颈后大片白皙肌肤露出,手腕一动,一笔一划落在纸张上。 钟煜这一趟画下来,不需要沈怀霜教他第二遍。 背后的人贴着他,像拥着一块暖玉,只是还隔着一些距离。 沈怀霜问:“看清楚了么?” 钟煜压抑着心跳,故意向下抖了一下。一笔落下,符咒绿光堙灭,化成一张寻常的残破纸张。 钟煜垂眸看着,收起了这枚纸张,道:“最后一笔没看清,先生可以再讲一遍么?” 沈怀霜翻了两下书,耐心道:“那我再讲第二遍。” 那个姿势他举着书,手臂抬久了有些发酸,他手腕才松一下,身后人换了伸手,接过书,递在了他的眼前。 钟煜偏头望过去。 沈怀霜枕着床头,丝毫不觉自己已经枕在了他臂膀上。他说得认真,注意力全在那本书上,耐心十足、又不厌其烦地从头讲了一遍,唇畔开合时,声音温和、哑哑的。 “先画敕令。有敕、有令符咒才得以称为符咒。” “你再往下画,由点连面。” 钟煜什么都没有听到了,他屏息,沉默看着,呼吸就在沈怀霜耳畔,他专注瞧着,思绪纷纷扬扬。 然后,故技重施。 符咒又在最后一笔上出了差错。 钟煜:“先生,再讲讲?” 沈怀霜微微颦眉。 平时他给钟煜讲东西,也从来不需要讲第二遍。这符咒也不是很难,钟煜自己学看都能么明白。 怎么今天教起来这么费劲? 他还是清了清嗓子,道:“行,再来。” …… “……你听明白了么?”沈怀霜又讲了一遍,他转过身,微动一下,后背就贴上钟煜前襟。 那个胸膛热度很高,像是个炽热的火炉。 沈怀霜耳畔后有呼吸拂过,他理应当一阵风吹过,莫名地他朝旁边躲了躲,稍微避开了些。 耳畔微痒,他觉得有些热。 沈怀霜又回头,才开口问了句,身后人居然望着他的眼睛,嘴角忽而弯了一下。 那个笑多少有些得逞,黑沉的眸子里沉色渐渐消散,犹如江上飘荡的涟漪,荡漾开去,连眼底都是笑意。 沈怀霜身上像滚过热浪,热意又刹那退散了下去:“你是故意问我的?” 少年笑容顿了一下。 沈怀霜起身,被褥窸窸窣窣,他卷走了钟煜身上的被子,半低头时,黑发擦过下巴,清明的眼里晃过水光。 他推了钟煜一下,清了清嗓子,冷道:“下去。” “先生,先生。”少年的话语急促,“我、我听明白了。” 谁教他这样的? “下去!” 沈怀霜又推了钟煜一下。 “先生,先生。”钟煜抬起臂膀,挡了两下。他躺在原地,又结结实实挨了沈怀霜两下打。对面没到他,他就越发忍不住,越躲越想笑。 “你别推我,我要掉下去了。” 沈怀霜不让,钟煜又从前面反抓住他的手,小心地避开了沈怀霜虎口处,被褥窸窸窣窣,钟煜干脆把沈怀霜扑到,连着被子,他和沈怀霜像扭打在一起的兽,扭打过了,又互相扑在一起。 他们压在被褥上,滚了两圈,身上覆盖着白色的薄被,像落入一个极其隐秘的幻境中。 “先生,我抓到你了。” 钟煜和沈怀霜平躺在一起,他只是松松地抓着沈怀霜的两只手,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抓住了所有,缓缓把那双手扣了下来,那双黑沉的眸子一暗一亮。 他躲在被子里,像暴雨时找到了避雨处的动物,抬眸时,像落了极安定的光。 沈怀霜在他身侧看他,目光嗔怪,却没松手:“你夜里找我,到底做什么事?” “就是想找你。”钟煜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想留在你身边,看看你。” “在画境的那几个月。” “我很想你。” 钟煜缓缓说了出来,那些独自在画境渡过的日日夜夜,在那几场深如深渊,几乎让他爬不出来的修罗梦境里。 想这样就和沈怀霜躺在一起。 在夜里同寝也好,他特别珍惜他每个月出来的那一天,想为他着很多事。 “先生,你知道吗,我想你。” 沈怀霜有一瞬的停滞,少年又抬头,触及到了他的头发,像拨开重叠的云雾。他好像看到了苍茫星海中一颗极明亮的星星,落空而来。 被褥蒙住了他们两个人,空气在抽走,刚才泛起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慌乱起来。 那,他有想过钟煜么? 沈怀霜忽而反问自己。 钟煜收了手:“先生,你给我讲点别的东西吧,我想听。” 狼顾之徒 第66节 沈怀霜转过身来,手肘撑着床头,压了压心绪。 他静静等着钟煜开口,随时从乾坤袖中取出书目,道:“为什么要我讲?” 钟煜和他并肩靠在一起,撑在枕头上看他:“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给我讲过东西。” “最寻常的书。诗经、论语,都可以。” “先生讲什么,我就听什么。” 沈怀霜从乾坤袖中抽出诗经,在床头展平,又问:“可是那些,你不是都明白的么?” 钟煜:“你讲就不一样。” 沈怀霜无奈一笑:“哪里就不一样了。” 书页翻动时,钟煜发上的马尾松了下来,发带垂在肩侧,偏头望过来:“我常常想,如果我再早一点遇到你会怎么样。” “你是不是会早一点教我读书,教我道理,看我成人。” “或许,我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沈怀霜淡淡笑了下,笑却不如眼底:“你不遇见我,也会遇见别人。道理是你自己明白的,要说这些年,我真的做了什么,好像也没有。” “那是不一样的,沈怀霜。”钟煜一字一顿答,“不一样。” 第57章 君子如玉 话落,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很早之前,钟煜破口喊过沈怀霜的名讳,那个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师长。名字只是名字而已,他恨不过沈怀霜在马车上阻拦他,想怎么叫便怎么叫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钟煜这一声说的太直接了。 沈怀霜这个名字,哪怕是同辈之间,也应该喊字号,或者别称,断断是不会用姓名直接称呼。 刚才那声亲近得像是沈怀霜的身边人。 说话的人只是极其自然地唤了他的名字,而沈怀霜也自然地接纳了下来。 深夜寂寂,床头烛火闪动,他们支撑着臂膀,互相望着彼此。 竹屋下,如墨的夜色从烛火的光芒延伸出去,等他们回过神来,一时间竟忘了他们之间年纪差了很多,身份差了很多。 沈怀霜转过头,错开钟煜的视线。 沉默间,其实他想问钟煜,那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但短暂停顿之后,他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要我给你讲课么,从前你的夫子都是怎么教你的。” 书本在手上跳动,篇章页页翻过。 夜色茫茫,钟煜从旁边看着沈怀霜,发丝松了下来,垂在颊边。 他望着泛黄的书本,在哗哗书声中,所有声音都沉静了下来。 钟煜干脆随口提到了从前的事情:“从前,我的夫子大多耐心都很差,若是答不上来,就会用戒尺敲上来,几乎不太有悉心教授的人。” 他怕沈怀霜担心,略过道:“所以我曾经一直想,如果有先生能耐心给我授课解惑,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哗啦书声停下。 就在钟煜以为沈怀霜要给他讲授道义时,修长指节点在书页上:“你想听哪一个篇目。” 沈怀霜翻开诗经,自嘲般笑了笑:“不过诗经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再深点我没法给你解答,只能念给你听。” “我做你正经的先生,能耐还不够。” 钟煜拖着腮,发带垂在他背上,偏头望过去。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夜色里,又像是融了进去,如夜风徐徐而过。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说完这一段,钟煜那双眼望着沈怀霜,又道:“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短暂停顿后,他没有说话,直到重新听见了屋外的夜风,他又缓缓道:“先生,这是哪一篇?” 沈怀霜低头翻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宣纸上,答道:“很早之前,我开蒙的时候夫子也给我讲过淇奥。” 沈怀霜淡淡望向书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一字一句地诠释了起来。 “有匪君子,匪,同斐,意思就是富有文采。” “有匪君子,连在一起就是有文采样貌的君子。” “终不可谖兮,终,永远,谖的意思是忘记。整句话的意思是,如此这般君子,让人永远也忘不了。” 夜色里,钟煜那双眼像淌进了月光。 在山下时,他曾听师兄弟提起过山下的许多话本。 有些话本是写给女孩子看的,但偏偏崐仑的少年闲来无事也会读,指着书本上,追着师兄弟絮絮叨叨。 ——让人永远也忘不了的人。 哪怕师兄弟再嘲笑那些话本中人。 钟煜却觉得,不管往后余生还多少年,不管他再遇见多少人,他已经遇到了惊艳他一生的人。 从初见时那极其精湛的一剑也好,时至今日长久又纵容的陪伴也好,没有人能比沈怀霜更让他在乎,也没有人能够再代替沈怀霜成为他最重要的那个人。 那个晚上,钟煜听沈怀霜从诗经念到史记,从大学衍义谈到天南海北,好像他没从沈怀霜嘴里听到过那么多话。 他觉得很新奇,好像很多平静的体验都是沈怀霜给他的。 于是他投桃报李地想给沈怀霜更多的东西。 他希望和沈怀霜能有很多个将来。 他希望沈怀霜能陪他更久一点。 他还要登顶更高的巅峰,足够强大到能站在他身侧。 再将来,等他足够有资本去陈述心意的时候,说喜欢他的时候,他能不能也等来沈怀霜的一句——我也如此。 室内,灯油即将燃尽,烛光明明灭灭。 诗经合了起来,在最后那一下烛火扑闪后,钟煜的身影如墨色剪影,他起身坐了起来。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他眼里落了月光,眼前所见都是朦胧的。 沈怀霜润了两下嗓子:“灯都灭了,你不休息么?” “先生。” “以后多让我来陪陪你,好么?” 沈怀霜没有与人同居的习惯。 听山居除了沈怀霜以外,留客都很少。 钟煜话落时,沈怀霜好像听到了从前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那句话融在了浓郁夜色里,又随风化在他的呼吸间。 刹那,如坚冰融化,流水潺潺。 忽然,他好像开始明白玄清门无情道最后一层境界。 从前,他问过元白道人,问他,当他把他那套剑法用至巅峰以后,还有境界么。 元白道人笑答:。 ——那是无情道之后的境界。 在玄清门时,沈怀霜并不明白,天地不言仁、不争仁,世间万物在大道眼里并无区别,又从何而来的。 他问元白道人,请他解惑,可这问题他的师父从来不会回答他,要他自己悟。 可自从那颗道心重塑以后,沈怀霜却察觉到了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哪怕道心坚固如从前,对心绪、情感有种种约束,可他仍然能感觉到压抑、约束之下的情愫。 那是新的境界。 区别于道义不悟,道心会随之扭曲、破碎。 只可惜那东西捉摸不透。 沈怀霜才抓住一点它就转瞬即逝,一缕风似的溜走。 月上柳梢,笼罩开一地清冷色。 光影照在室内,跳跃着,落在无量剑上。颤枝银柄的剑身焕出白光,亮了又亮。 沈怀霜回答道:“听山居你想来就来,在这里你做什么都行。” 被褥翻了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像海浪上涌起了巨浪。 隔着半人的位置,钟煜把臂膀落在沈怀霜脖颈下。白被铺展,他们枕在了一起,沈怀霜只沾了一下,旋即起身,又给钟煜推了回去。 “不用这样。”沈怀霜一本正经说着。 “上来。”钟煜压着按捺不住的冲动,道,“你靠着就好。” “我今天就赖着你,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次日晨起。 钟煜从沈怀霜床榻上醒来,却发现身侧的位置空了。 他臂膀上无人,看到空白床铺的瞬间,心底竟空落落的,那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强烈地不习惯起来。 钟煜起身很快。 床头落了他之前看过的书,他拿着它坐了起来。 书内用朱笔写满了沈怀霜给他的批注。他才看第一行,屋外,嗡嗡剑鸣,破风声干脆,果决。 钟煜慢慢地把这本书合上,起床下榻,走到庭院,日光从屋檐下落入他眼前,洒了他一身。 庭院中,天青色身影握剑纵劈,手腕收动,利落收了剑,他眼上蒙了一层三指宽的白绫,盖住了眉眼,白绫下,鼻梁高挺,薄唇微启,乌发披展,方才那凌厉的一剑如同寒霜。 钟煜看到沈怀霜面上的白绫,微微一愣。 狼顾之徒 第67节 沈怀霜微微侧首,闻声望来,眼上白绫未卸下:“醒了?” 此时天光熹微,钟煜以为沈怀霜会停剑。 沈怀霜恍如眼前无人,照旧起了势,修长的手握着剑,流动地使出玄清门剑法第一式“水起风生。” 庭院空气似乎被他劈开,长剑化开光弧,一地落叶扫动。 哗哗叶落,钟煜目光下移,他才发觉沈怀霜足下画了一个容四人站的小阵。 剑气如催动江流波涛,奔腾汹涌而去,剑尖所向,江流所指。沈怀霜握剑,旋身划开一道光弧,剑尖分毫不差地刺向圆阵的壁上。 壁上一亮,给他一点颤动反馈。 沈怀霜紧抿的薄唇才松了一些。 钟煜看到这行云流水的一势,呼吸微一停,血液流动。 他自小被他外祖家高手带在身侧,他用剑十年,一套莱阳剑法,已使得出神入化,远超旁人二十年功力。 可一个人是如何能练就如此深厚功力的? 这剑比他莱阳用剑五十年的宗师用得还要出挑。 钟煜干脆不走了,伫立在屋檐下。 剑主出招前便算定了一个方向。 在他使出时,屡屡都是分毫不差地朝原阵刺去。出剑腕间丝毫不见颤抖,如此整整半个时辰,不见他休息,也不见他犹豫片刻。 望着沈怀霜的一招一式,钟煜恍然发觉,这一套千变万化的剑招却一共只有五招。 这五招看似变化不大,随剑主应变,如万花镜中所见,只要些许应变,剑意便截然不同。 玄清门剑法确实只有五招。 风生水起、天地归心、木强则折、万物齐一、意无所执。 这些无一不是玄清门先掌门,元白道人所创。 元白道人作为开山祖宗,沈怀霜却将这一套剑法用至巅峰。 钟煜从方才的惊艳中抽身出来,上前道:“先生以白绫蒙眼,是为了贯通灵气?” 沈怀霜答:“感知剑意。剑意由心生,不见物却可以破万物。” 沈怀霜解下了眼上白绫,朝钟煜看去,好像一早就知道他没走,应道:“子渊,璇玑阁论剑,你想去看看么?” 璇玑阁虽然在中原各地都有据点,主殿却居于不问世事的蓬莱洲,除了御剑,只能走水路。 璇玑阁排布青云榜,年年更新修真高人。 沈怀霜本以为自己不用去,哪想刚回崐仑,飞鸽报信,他才知自己原身居然在青云榜上居于第六。 钟煜闻言,眼底如泛着光,日光照在他面上,镀过他的鼻梁、薄唇,应道:“愿与先生同去。” 第58章 十年磨一剑 蓬莱洲路途中,灵鸽往来不断,振翅划过,缩成天地间小小的白点。 天际一座大山悬空,山上草木环绕,犹见碧波。 宋掌门带着身后数百个御剑而行的同行,御剑同行,百来浩浩荡荡,撑足了崐仑排场。 张永望盘坐在木船上,抓了只没什么用处的灵鸽,眼对眼,专心致志地念叨替身符箓。 咒语落,一阵烟雾过,灵鸽对面呆呆楞楞的“张永望”。 那张鸽子脸上一瞬流露出惊喜神情。 又一瞬,白烟冒气,张永望回归原身,他手上鸽子呆滞地望着他。 咕咕咕。 张永望大失所望,抬头往天际一望,替身符箓却从他手上滑落。 天际,一身鸦青少年伴在穿着天青色衣衫的沈师叔身侧,两人御剑同行,在低声说着话,少年开口时,聆听认真,低眉眼中见锋芒,抬头却敛了那些芒刺。 张永望也已到金丹修为,目力能瞧清许多,看清了那人是钟煜,他又吃一惊。 两人御剑速度极快,沈师叔明显没放水,凌空御剑,恍然如天人,谁像钟煜竟然跟得上这速度,且丝毫不显吃力。 两人并排,肩并肩在说话。 沈怀霜这几月虽不爱笑了。 可如今低眉附和,似乎是笑了,笑时虽浅,却有几分真自在。 张永望几时看到钟煜愿意和人同行,好像他走,也是只愿意和沈怀霜一起走。 那架势,俨然像他在路上一路护着对面。 同行的宋掌门开口说了话:“师弟,阁主事多,龟毛得很,估计长留的陆不器要来。你多快能过去?” 沈怀霜闻言应下,他问钟煜:“跟得上么?” 白云在他身后舒卷飘散,天际浩渺无垠。 钟煜:“自然不成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飘飘荡荡,自在天地间,好不痛快。 璇玑阁山门临山而建,铺着白砖,遥遥望去,如玉阶,在这山门之前,又有两条细长的山路,左右分开,一直通往两处水汽氤氲的湖心。 两人一下飞剑,踏足在璇玑阁山门,却见眼前烟雾缭绕。 璇玑阁分主战席和看台,钟煜抬头看了沈怀霜一眼,嘴角一抿,低头在原地抱拳:“送先生到这里。” 沈怀霜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钟煜:“不用目送了。” 他一边走,一边徐徐和钟煜道别,走在曲折的长廊前,他才收了目光。 天青色衣袍消失在廊桥口,钟煜才去了璇玑阁的高处,他寻了处巨树的长枝,支起一条腿,跨坐着,目光寻着那个天青色身形。 璇玑阁主殿位于蓬莱山中,长廊水榭,飞檐反宇,长瀑从石缝间缓缓流出,汇聚到群心湖上,波平如镜。 沈怀霜一路上便听天下修士道:“中原灵气愈盛,今年阁主不多日便要建一个联盟,众仙门间互相督查,以免出现魔门中人夺舍、宗门撺掇军政之事。” “早前我也听说了……今年黄山似乎很不乐意这联盟,派了榜上第二来。苏道长来势汹汹,要单挑所有人。” “哟,那这青云榜不翻天了?” “有黑水剑剑主在,这还怎么翻天。” “陆不器他不闭关十年,阁主那么大面子,请得到他。” 说话的人渐行渐远了,沈怀霜本以为随他们同去,便能到璇玑阁比武的观台,哪想走到岔路口。 在未到岔路前的档口,沈怀霜听到身后有个人懒洋洋开了口,带着几分戏谑的鼻音:“沈道友,你再往左边走,今年青云榜可就打不了了,那便是观战的长席,青云榜前十是去不了的。 沈怀霜存了不主动约战的想法,客气一笑。 到了在席上,他处高位而寡言,定定地看着台下。 剑、枪、戟。 棍、笔、琴。 约战四起,刀剑声混合琴音,灵气震荡,近乎波及席间,一圈圈地荡漾开。 乐声激越,越是动听婉转,越是催人神思震荡。 座上人几乎人人屏住神识,免于被波及。 沈怀霜对剑术造诣至巅峰,对兵刃痴性甚高。 玉笛与剑相对,火花四溅中,他望着剑光,近乎屏息看着,一招拆出十招,解出了剩下的招式,又比对起台上人的剑招。 席上,高台宽阔,碧蓝如湖泊,底部刻有莲花纹。 看台上,罡风四起。 一剑,一剑。 灵气波及看台,越是到璇玑阁排行高位,对打时间越长,剑光迸发越激烈。 黄山派第二的苏道长,约战榜上第四。 苏道长出剑刚正有力,剑影余留,白光萦绕周身,幻出百余道长剑,铮的一声,挑走对方长剑,周围看客一时惊呼,只觉铺面如海啸而来,连同沈怀霜在席上也看得仔细。 这一剑,以功力而论,绝对是宗师水准。 沈怀霜自觉如此剑术在九州大陆也难见,此地受修为压制,他与此人同近化神,实力已不相上下。 苏道长约战榜上,这一战几乎从天明打到了黄昏,他一路青云直上,“铮”的一声,又是同一招,挑下长剑。但见青云榜墨迹化开,直接将他送到了榜上第二。 苏道长背负了剑,一抹胡须,藏着满眼锐气,对邈远道人道:“还请阁主请来黑水剑主一战。” 邈远道人在纸上绘制两笔,毫不顾忌道:“倘若我真的把陆掌门叫来了,苏道长也没有再战的必要。” 苏道长登时一怒:“阁主这话说得,未免为时尚早。” 邈远道人偏了偏头:“实话实说罢了,道长若想知晓实力差别,只管请他赴宴一战。只是这一战,道长输了,心里过不过的去就另论了。” “纵观台上这么多人,容貌保持青年时的人却并不多。你多年苦练,证明道长天赋非凡、努力有成。” “可有些东西是天堑。” “否则朱掌门也不会在上次十年一战之后,自请榜上除名,江湖不见。” 苏道长冷哼:“老夫不信你的邪。这一战不打,岂不自欺欺人,何况阁主又何必提及当年掌门一事。莫非阁主今年依旧请不动人。” 邈远道人脸上波澜不起道:“知道是一回事,直面是另一回事。本来青云榜就是约战便打,也有排名居于道长之下,实力却比道长强许多的人。你只看这五年一变的排名,实属过分执着功名利禄。” “还是说道长的功名利禄心还在执意去帮扶西羌。” 席上众人面色各异。 邈远道人说的正是黄山脱离仙门一事。 苏道长一声冷哼,面沉似铁。 他又道:“有请长留,黑水剑剑主陆不器,一战。” 狼顾之徒 第68节 话落席间,狂风骤起,连带黑云压城的气势。那声音几乎冷厉,琉璃台前,罡风倒灌。 “是你要与我一战?” 看台下,脚步声沉稳地临近。 来人踏着暗纹黑靴而来,黑衣道袍在身,外袍黑色如浓墨,内领白色如玉,玉面薄唇,立冠后的乌发束得光洁,双目狭长,身处万众瞩目之地,却不拿正眼瞧场上任何一人。 陆不器背上负了一把连同剑鞘都是黑色的长剑,长剑应声而出,如同潜渊的巨龙蛰伏而醒,气浪袭来,看台上透明的鲛纱齐齐鼓动,猛然朝旁刮去。 苏道长惊骇:“陆不器,你?” 剑声响起刹那,白光一现,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得清那快得不能看清的剑。 苏道长举剑挥退,剑光相触,却是连人带剑,在一招之间,远远飞出看台。 剑音缭绕之际,台上只剩惊愕声。 陆不器乜斜了场下的苏道长,如摁死一只蚂蚁。 他颦了颦眉,负手收了剑:“凭你也配忝居高位。” 陆不器闭关十年,功力更盛从前。 十年时间,旁人追赶他之前,与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修为,十年后却依旧不如他十年前。 陆不器姗姗来迟,口吻十分狂妄。 众人在这种绝对压倒性的气势前,渐渐压低了呼吸。 邈远道人终于粲然一笑,他拖着两腮,鼻尖下架了支墨笔,墨笔晃了晃,像是在风中飘摇。 他笑道:“不器,你来啦?” 众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不器脸色一沉,眉心如同聚着煞气,却道:“别这么恶心地叫我。” 邈远道人眨了眨眼,撩起肩上一缕头发。他弯了眸子一笑,红衣胜火,笑容灼人。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道:“那我叫你什么,陆师兄?前辈?道友?还是不器哥哥。” 陆不器打断道:“你巴望着发两千封信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邈远道人:“可是我听说,真的有人把我送的两千封信拆开看了。” 陆不器冷嗤一声:“你也以为,我会想看你别的留言?” 台上原本火药味过浓,如今火花味更浓。 台上两人均是高手,竟在打情骂俏。 苏道长丢了脸,攥着手里的长剑,将目光往席上投去。 他方才就留意到沈怀霜。 席上沈怀霜坐得端正,他神色不变,仪态端方,看上去高不可攀,又如此置身事外。 自老掌门云游离去后,崐仑与黄山两派对立。 他又早已听闻沈怀霜受损闭关。 如今,既然阁主不便开罪,他丢人,自然也要拉个人一起没面子。 苏道长道:“阁主方才说,榜上有人虽不约战,却实力雄厚,莫非,就是席上的沈道友?” 众人目光刹那都朝沈怀霜投去,像汇聚千万道不同的光线。 沈怀霜应声抬眸,缓缓望去。 苏道长:“从前听闻沈道友闭关不出,也确实有一年多不曾见过你。今日你不赴战,沈道友功力的虚虚实实,不能凭五年前的榜作数。” 众人目光又朝沈怀霜略去,交流声四起,唯沈怀霜不动。 看台下,崐仑弟子早已坐不住,张永望最先起来,在看台下破口维护,台上隐约只能听到一点。 钟煜坐在树梢上,风过时,垂下的衣摆撩动。 他垂眸扫了底下一眼,望向台上的沈怀霜。 苏道长:“沈道友闭关之后,修为可有虚实?” 沈怀霜望去:“不曾。” 璇玑阁青云榜,会上有战必赴,没有逃掉的道理,也没有偏袒谁就放过谁。 哗地一声展扇,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邈远道人展扇,看向陆不器,问道:“你闭关十年,和他比起来如何?” 陆不器望席间望去,只一眼,他目光一顿:“你什么意思?” 邈远道人:“要人情,要实情,自己选一个。” 陆不器:“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他不要人情,要实情。” “我亦如此。” 第59章 剑胆琴心 陆不器稳稳上前,收神,朗朗道:“沈道友,长留,黑水剑请战崐仑沈怀霜。” 江湖规矩,棋逢对手,有战必应。 众人心口狂跳不已。 早闻沈怀霜剑意较当年更盛,黑水剑出剑一回已是精彩至极,遑论看到第二回对打! 沈怀霜看向看台莲纹中央,抬眸时,与陆不器对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无量剑。 众人呼吸一凛,眼前如见白昼雪光,弹指间,来人是华光四溢,凌空而落,天青衣衫似雪,凭空落下,如同画中仙人出了画,风乎舞雩,咏而归。 沈怀霜身形一飘,手上剑光大现,应道:“崐仑沈怀霜,应战黑水剑陆不器。” 铮地一声长鸣。 剑光四溢,陆不器在不给人思考的瞬间,对了沈怀霜一剑。 两剑交锋,陆不器的眼神变了。 他眯眼时目光更见冷冽,身在场上,他从来都没拿正眼瞧过任何一个人,兵刃相交,却是睁了眼。 沈怀霜对上那一剑,雪色衣衫微动,下压剑尖,眼底也是透露着敬畏。 灵浪激起,两人衣袖飘荡,兵刃焕出刀刃的雪光。 不论修为,陆不器已有宗师功力,在中原,仅凭如此灵气,就能修习到化神水准。 陆不器那一剑,起码有五十年的功力,恍如回到了灵气未有时。 陆不器正色道:“沈道友,不吝赐教。” 沈怀霜:“彼此。” 铮。 话落,黑水剑直刺而来,剑尖直指沈怀霜心口,一剑起快,剑风凌厉,与无量剑相交时,银花迸发。剑光相交,场上众人完全无法看清这一剑是谁出,只觉得眼花缭乱,只有抵挡的气浪和挥舞肆意的剑光。 以桥正里 衣衫交替,兵刃相撞。 气浪之中,两人已对过了二十招,几乎全凭数十年苦练,使出十成劲力对战。 陆不器虎口震得极麻,反手握紧了长剑,刹那调息,他收回那一剑,却又如长蛇出洞,举重若轻,挥出了一道浓厚的剑意。 沈怀霜手腕挥动,剑随意动,挑出一剑,使出“风生水起”。 这一招玄清门剑招第一式,从容漂移,剑意似蛟龙从水中跃起,直直接了下去。 气浪从两人之间涤荡开,爆发出强大的风力,裹挟凉意,铺至众人面前。罡风四起,场上鲛纱帐被狂风吹得乱舞,剑光跃动,纷纷乱乱,如同天边呼啸而至的雷电。 在场观者都有金光罩护身,只觉得那一剑几乎逼得他们无法睁眼,长睫翕动,再睁眼,所有鲛纱帐割裂,倏地一声裂帛响,齐齐落地。 场上,连同璇玑阁阁主看得一眨不眨,底下有记剑法的,背到五百招,已头疼脑热。 观台上莲纹隐约有开裂之势。 陆不器催动灵气,持剑逼退沈怀霜至角落。群心湖更漏徐徐流过,敲下过半刻钟的声音。 沈怀霜一剑挥开,又逐上前去。 陆不器足尖微点,化作黑影,骤然飘至璇玑阁的群心湖上,没有人能够看清他是如何在水上跃起。 水花四溅,那一袭黑袍却全然不沾任何湿意,天地孤鸿一般,踩过水花千重。 沈怀霜足尖轻点过湖上落叶,踏着梧桐至湖心,以一臂挡之,一手捏剑诀,剑舞一圈,出八卦阵法,阴阳鱼左右相融,收敛数千把长剑的残影。 出剑的刹那,众人如定格,看了许久,焕然才发觉自己呼吸压得如此之低。 陆不器见此却笑了一声。他素来极少展颜,笑时脸色凝重,如冷笑,可这一笑却显出剑主十足十的快意:“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招,我敬沈道友。” 底下有人大喊了一声:“是陆道长的''大器晚成''!” 狂风习习,黑色道袍下涌出剑气,汇聚群心湖水气,凝气如霜寒,化作千道万道冰柱,寒光刺目。 大器晚成,顾名思义,这一剑招果然剑如其名,凝聚着化神修士倾注一剑的全部修为,剑锋势如破竹,直逼而去。 场上人已十年没有见过这一剑。 它看似一剑,实则凝聚全部剑招,以一挡百。 沈怀霜玄清门本门的剑意——归一。 至繁至简,万物归一。 湖心被破开一道剑气,水浪直往沈怀霜催去。 水花溅足,沈怀霜呼出一口气,直面那股不可逼视的一剑。 狼顾之徒 第69节 水花洇然刹那,滴答,他看到了水落,时间如同停滞,沈怀霜扭转剑心,连贯运过无量剑。 水起风生、天地归心、木强则折、万物齐一、意无所执……一时心无旁骛。 “师尊,玄清门剑法不是一共五招,为什么你还要教我后面一招?” “怀霜,剑招是剑招,你没有看破那招数只是一个架子……玄清门剑法五招面对劲敌,当你面对旗鼓相当的对手,用这五招就对了。而这''可能你这辈子都遇不到对手用出。” “师尊,这是为什么?” “这一招,它所指的却不是剑道。怀霜,照你这修习的痴劲啊,将来有一天,你得遇到得当的人才能悟出来。” “无情道一道,自之后,破而后立。” “又非机遇,旗鼓相当之人,不能开悟。” …… 沈怀霜这一套剑用了数十载,早已用得如呼吸自然。他挥出那一剑,铺天盖地的寒意消散,天地飘落霜花,潺潺流动的更漏,一滴滴汇入,水珠跳动,却凝结不动。 破而后立。 水流静止了刹那,群心湖骤然涤荡起来,涌动起骇浪,又重重坠落。 陆不器收回了那黑水剑,手捏剑诀,长久站立在波光粼粼的群心湖上,天际隐现天光,黄昏落日浮现水上,倒映沈怀霜的倒影。 陆不器睁开那双常年眯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静立的天青色身影,喘了一会儿。 沈怀霜:“承让。” 沈怀霜手中无量剑隐起光芒,他站在梧桐叶上,随波浪起伏了几下,也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去:“十年后,待你我修为同到化神巅峰,长留山再战。” 陆不器咧开嘴,笑了一声:“同到化神巅峰,等沈兄一战!” 黑水剑向上抛去,回了黑色剑鞘,陆不器背了长剑,背对沈怀霜,又望了崐仑的邈远道人一眼。 邈远道人回以一笑。 陆不器脸色一黑:“你再乱笑,我碎了这台子。” 邈远道人习惯了对面的黑脸似的,漫不经心道:“你威胁我的本事还是那么差,谁知道十年内是不是有人可以撼动你的位置?反正青云榜魁首十年内是无人能打得过了。” 众人哗然一片之际。 陆不器望过去,眸色更冷。 邈远道人假作认同陆不器:“行了行了,我这鲛纱可贵了,拆了这台子,我得买一年情报才能回本。” 陆不器瞥了瞥嘴角,眉心皱死。 邈远道人自然也瞧见对家被怼,他心甚快慰,展开手里的白玉扇子,从容地扇了两下风,挥毫,大大方方地在第一的位置写下陆不器三字,并附:十年内,不赴战。 “那……沈道友呢?”底下人又问。 “所以我说陆不器不算赢。”邈远道人展开青云榜上排名。 第一之位,虽是并列,却是沈怀霜写在前,陆不器写在后。 众人纷纷咋舌,眼瞳瞪大,随后窃窃私语声爆起,喧哗一片。 “师弟!!” “小师叔!!” 看台下,崐仑人的叫声再也盖不住地飘过来,底下人在吱哇乱叫,弟子跳起来,齐齐抱在一起。 笔落,信鸽接了信,向五湖四海的璇玑阁布点飞去,像天际洒满纸片。 在吵闹声、道贺声中,黄山苏道长拂袖,持剑离场。 陆不器回首,背了剑,跃上飘落的梧桐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邈远道人挥了挥笔,对着那背影传音道:“把你写后面你就这样,总摆这副铁片脸。不如这样吧,我把沈道友写进美人榜,你就住他对家,有歪嘴冷哼的顽疾。” 陆不器抬手捂了下耳朵。 沈怀霜见这两人,看得再也忍不住,很久没有弯起的嘴角,又轻轻地勾了下。 树梢上,钟煜背靠树梢,抬头凝望着飞过的群鸽。满月高挂,他的衣摆自由垂在树下,一荡一荡,卷起黑衣下滚雪边的衣角。 他看见了沈怀霜那一场几乎可以成为极致的对战,从黄昏看到天暗,听着林音风过,心如乱叶飞舞。 心绪飘摇,如卷上九重天。 如果一年当五年用,他是不是在十年后,能有资格与这些宗师齐肩? 即使入梦见恶鬼罗刹千万,尸山血海,杀得昏天黑地,手上抽弓的动作麻木,指尖痛意迟钝、浸透鲜血。 有朝一日他要能与沈怀霜并立。 若能得道…… 若他能得道…… 想到这里,钟煜心底涌上一层更激烈的渴望。 是亢奋。 是情愿。 无数次,在他的梦境里,他厮杀得神思几近入魔,濒临崩溃前。 只要他念起他名字,混沌变得清醒,如同看到那个天青色的身影,衣袍翻飞,持剑若明月皎洁。 直至梦境分崩离析,白日的光照入了他眼。 第60章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璇玑阁一战毕,众人陆陆续续朝沈怀霜道贺。 道贺说几句话倒还好。 这一战闻名,来人偏偏像说不尽似的,沈怀霜一一应下,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刚才那场对战,他几乎耗尽灵力地打过,他与陆不器都看不出力竭,实际内里消耗,全凭定力稳住心神。 沈怀霜走路勉强还算可以,却受不住来来回回地和人寒暄,沈怀霜刚要摆手,手已被人稳稳扶住,身侧站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钟煜正色道:“家师尚需休息,诸位不妨晚点交谈。” 人群中几位还是仙长,闻言大叹一声:“这位是——” 沈怀霜近乎力竭,仍答:“小徒姓钟,单名一个煜字,有劳诸位关照。” “青年才气,后起之秀。”旋即有长老接话。 “若有机会,还请沈道友与小徒来门内一叙。” “何必说我?”背后胸膛震动,“你犯不着事事为我想。” 众人往两道散了,让出走廊中间的位置。 沈怀霜由钟煜扶着,走了两步,他刚想松手,却被钟煜反握住。他又想起看台离这里并不能直接过来,只道:“总是要为你打算的,你怎么过来了?” “我从开战便开始看了。你下场脱力,你就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撑不住时自然会说,正好你就来了。”沈怀霜松了口气,“没那么夸张,我自己能走。” “不松。”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这话语气虽重,钟煜走在他半步后的位置,步伐特地放缓,每一步都沉稳地青砖上,跟着沈怀霜的节奏一路往前走。 崇山峻岭,清风拂面。 沈怀霜面色平和,嘴角的笑容未散,后半个身躯靠着那个坚实的胸膛,答:“我不想在长者席上寒暄。” 钟煜走在他半步后的位置,过了会儿,他道:“那你想去哪里?” 沈怀霜:“不做什么,我想去你们弟子夜里聚集的后山看看。” 钟煜像是估摸准了沈怀霜体力,又往璇玑阁后山处走。 两人入场很是瞩目,沈怀霜浅淡的素色和一身黑色的少年,对比尤其明显,衣衫如此,遑论是人。 他们刚出现在谷前,张永望带着一小队人上前,热切地唤了一声:“师叔!师弟!” 新入门的弟子很多,上前把沈怀霜团团围住,就像当年飞舟上的弟子,他们嚷嚷很久。 钟煜退到了一旁,守着沈怀霜。 众人身至璇玑阁的后山处,幕天席地,围着沈怀霜新鲜很久,直到邈远道人传音:“诸位。” 邈远道人咳嗽了两声,又道:“今日身至璇玑阁谷中,此地灵气环绕,灵兽无数,今日为让诸位尽兴,山谷此刻已打开,还请诸位自行猎捕。” “只不过有一个规矩,踏足进去,规矩还得听璇玑阁的。” 璇玑阁后山自从被崐仑清理一通,已经改成了一处豢养灵兽的地方。 底下小辈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此地汇聚无数游鱼、野鹿、山猪,这些兽类受天地灵气养育长大的灵兽,有补充灵气之效能。 众人搓着手踏进去,才发觉门口木牌把规则写得明明白白。 灵鱼需猎杀一只低阶妖兽。 野鹿、山猪则至少需要中阶或高阶以上妖兽。 各门弟子大叹一声:“哈!邈远阁主真鸡贼,这算盘打得可灵得很。” 所幸众人想到灵鱼口味,食指大动之余,也就罢休。 沈怀霜在地上耐心摆了几个常用的陷阱法子。有些弟子才入门,他深入浅出,又教了几个阵法。 众人点头如小鸡啄米,也有听懂的人,早早围在钟煜身边。 有人凑过去问:“钟师兄,之前看你在树上看沈师叔。怎么所有人都着急苏道长对师叔不利时,你却那么镇定呢?” 人群中,传来轻轻交谈声。 沈怀霜夸奖弟子时,那名弟子怯怯地笑了。 他看到那名弟子笑了,嘴角也噙着淡淡的弧度,也笑了一下。 钟煜望着沈怀霜。 狼顾之徒 第70节 他就一直静静望着他,又片刻,他道:“因为我笃信我先生,我知道他一定不慌。” 他也没意识到他这行径落在旁人眼里会如何,又道:“所以,我也无需着急。” 过了会儿,那些师弟又道:“钟师兄,你和你师尊关系真好。” 这句话,钟煜听很多人都说过很多遍了。 钟煜:“是我先生很好。”说完,他淡笑了下,如同提起一件得意的事。 山谷门大开,尾端发光的萤火虫,从漆黑的门后飞出。 在忽闪忽闪的荧光中,沈怀霜又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枚古铜色的铃铛:“这一枚铃铛名叫镇魂铃,风过时不动,有妖物在,这铃音便会作响。设置陷阱、守株待兔用它最好。入了山谷后,你们就随着舆图走,以篝火为标志,必要时自己安危为上。” “好!!” “师叔我们溜了啊!” “快走啦!” 话落,众人已迫不及待御剑飞出。 明月当空,在一片漆黑之中,大半弟子飞上天际,回首朝沈怀霜招了招手:“小师叔,我们回去之后,还能继续听你授课么?” 沈怀霜在下面抬头望着,他又淡淡笑了下,笑意像天边弯月,弧度噙在唇角,却不轻易散去。 他说:“好。” 天光照落弟子身上,泛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他们年华正好,笑时风华正茂。 有姑娘从长剑下看去,耳畔发丝荡漾,长身玉立,水灵得像从碧波里洗出来,笑道:“这里这么多毒虫妖兽,怎么会有灵兽共存的?” “难不成死气沉沉是好事?” “灵兽若无威胁,也不会有今日的矫健。”其余几个姑娘忍不住逗弄,大地忽而大幅摇晃,山头金光大盛。 两道箭光,如射、日般破开夜幕,载着丰沛的灵气,朝山头而去。箭镞落地后,触发了地动山摇般的声响。 众人不免回头望去,只见群山下跑出数头灵鹿,仓皇下山。 群山尽头,在瘴气与夜色之间,钟煜凌驾空中,背后角弓疾劲,驱使自己的佩剑,坠落在树梢上。他不断从一颗树梢跳落在另一棵树,脚步不过如蜻蜓点水般停留一瞬。 自上回沈怀霜同钟煜说过习弓之后,他彻底改练了弓道,十数载武学基础在,连同几名长留的弟子也停下猎杀,远远地眺望。 长箭所到之处,都为钟煜所猎杀。 众人不免看得愣了一愣。 姑娘们随后讶异道:“那是钟师兄!” “我们也快去吧!!” “可是听说钟师兄从来不接受旁人的情意,还去么?” “看看就看看呀,他才不会掉块肉呢。” “你看,这就是男频文的美人,是不是和你们玄清门的姑娘有些不一样?”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沈怀霜耳边冒出。 沈怀霜站在高处看得正好,方才钟煜那几箭他同样瞧得目不转睛。 他看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反问系统:“有什么不同?” 系统:“那可就是大有不同了!” 《道宗玄帝》是本扑街文,到了这情节,可算是原著作者终于开了一段窍,洋洋洒洒写了三章的福利情节,美人如云,甚至出场了苗疆单传巫蛊术的小妖女,阿娜。此女远观娇艳可爱,脖戴亮如白雪的银饰,遥隔百步,就能听到她银饰晃动的脆响,她喜欢小蛇,也爱吹芦笙。笑时忘忧,曲声也忘忧。 系统看书无数,却是最为青睐阿娜。 原著璇玑阁要打上一天一夜。 他系统也就能看上一天一夜的美女!! “算了,各种细节你自己品吧!”讲了估计沈怀霜也听不懂。 系统才感叹一声,谁想一道漆黑的长影落在了沈怀霜的身前。 修为在金丹以上近元婴的修士,衣衫不再是寻常弟子装束。 少年身上穿着劲瘦的武装,浑身通黑,却绣了暗金的错纹,衣角处打理得一丝不苟,修长的腿边,两条灵鱼摆尾晃动。 钟煜猎杀灵兽上百,分明像是返还人间的修罗,他刚才猎杀过一场,遇剑沈怀霜,他一抬眸,浑身隐现的杀气却隐了起来,眼中凶意与平和交织在一起,拎着两尾甩动的鱼,递了出去。 那是璇玑阁最珍藏的灵鱼。 通身雪白,鳞片剔透流转光芒,鱼身修长,嘴巴翕动,鱼须纤长摇晃,色如鳞片华美。 系统一愣:等等,他大饱眼福的时间不会没了吧!掌门孙女,崐仑师姐妹,还有苗疆那个神出鬼没的小阿娜呢? “先生,你累么?”钟煜问道。 “我?”沈怀霜本想说自己不算累,听他这么一说,手捂在嘴上,说着,居然打了一个哈欠,他眼角都泛出了水色,说完,眼角更是红得像润在水里的血石。 沈怀霜只得勉强道:“有一点吧。” 灵鱼在钟煜手里紧紧捏着,可怜巴巴地扑腾了两下。 钟煜面色板了起来:“你还不和我走。” 谷底夜间,湖水深如黑潭,泛起涟漪。 钟煜脱下外衣,盖在地上,沈怀霜便坐在那件衣服上,支着腿,目光倒映着苍穹,偏过头,望着像镜子一样的湖面,又将目光挪往身后。 身侧,匕首穿过鱼身,剖开了雪白的鱼肉,鱼鳞在地上铺展,像拖曳了一地星光。 钟煜找了根树枝,叉起鱼肉。 白袍穿在他身上,如天色熹微时,手上凌厉又决绝,分明是像出剑,结果偏偏是在剔鱼,他眉心不动,虽不颦着,专注的神情衬得他多了几分俊秀和英朗,眸色有几分明朗,又见黑深。 沈怀霜的目光在钟煜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却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最近总是不自觉去看他。 好像看着钟煜,他也会没由来地高兴,也会想他就要那么望着他。 第61章 他看见了金色的麦浪 霹啪啪。 鱼肉叉起,往烛火上烤了,香味撩人地勾了出来,白烟一缕缕地朝外冒去。 沈怀霜接过烤好的鱼,细细把木条上的鱼肉剔除了鱼刺。 道人一袭素衣如雪色,低头时,目光专注,鱼刺一根根在他手里拆下,从鱼脊到鱼腹,他像是在拆解什么精细的物什,眸子很亮,像融化了雪水,身处篝火前,身躯一半被照得很亮,一半落在漆黑的夜色中。 像是被染上了一半的人间颜色, “你别光顾着忙,这事没有让你着手的道理,尝尝。” 钟煜唤了他一声。 沈怀霜闻言抬头,第一条烤好的鱼放在钟煜手中,又中途转回来,落在他的手里。 沈怀霜微微扬了眉,看着换回来的鱼。 他又看着钟煜,捏着鱼头,盯着钟煜,低头咬了一口,好像自他吃下去了,钟煜面色才又松泛起来。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丰富又细腻的油脂味涌了上来。 鱼皮上撒了细碎的盐花,混着鱼肉天然的肉质入口,几乎还原了整条鱼的味道。 其实很好吃。 而且几乎完美地照顾到了他的口味。 “什么时候学的?”沈怀霜看了一会儿,话随着鱼肉,一起咀嚼了起来,他长睫轻眨了下,咽了下去。 钟煜做的这东西实在到位。 可是钟煜在画境那段时间,真的有时间去学着连他的口味也能照顾到么? 沈怀霜:“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口味。 钟煜薄唇抿成一条线,开口淡笑了下,笑容淡去后,他有些迟疑道:“这事不难知道。” 鱼落在沈怀霜嘴边。 沈怀霜吃鱼时很小心,鱼身有一掌长,嘴角却没有沾到油花,他却没有下口咬了。 这一走神,鱼头轻轻碰到了沈怀霜的唇边,唇边微咸,他轻轻舔了一下。 如果是任何一件旁的事,他可以轻松脱口,说他很喜欢钟煜为他做的。 但事情的指向朝向自己,喜欢二字反而没那么容易脱口。 弟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心里那层为人师的想法占了下风。 好像话怎么说都很变扭。 少年面容开阔,已是介于青年时俊俏、锋利的模样,白袍勾勒出了劲瘦的躯体,腰身窄长,浑身上下就像从风雨里走来,锤炼过的刚硬模样。 沈怀霜开口道:“那我也想知道你的。” 话落,少年笑了,笑是那种平静的笑,极其轻松,像躺在风吹麦浪的土地上。 几分潇洒,几分释然。 沈怀霜看了一会儿。 他身上还披着钟煜那件黑色外衣,在清水里涤荡过手,谁想递出去那件衣服前,耳边突然响起一声。 “恭喜!阻止主角黑化值推进百分之六十。” 沈怀霜又被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打断思路。 在他发呆的间隙,黑衣骤然落地,他被少年扑在大地上,倒下去的刹那,就像他所想的那样,他像和他一起躺在风吹麦浪的土地上。 后背沾在土地上,也不算沉。 土壤的气息淳厚,又些许泥味,混合草木响,大地压在背上,沈怀霜觉得自己像绵延铺展开广阔的疆土,哪怕身处在银月悬挂的璇玑阁后山,他仿佛看到了金色的麦浪,他和钟煜一起倒在上面。 山川日月,麦穗压着他的面颊,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狼顾之徒 第71节 眼前所见,是明亮的。 眼前的少年,是明亮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沈怀霜的面颊落在钟煜手里,支起一只胳膊,昂起头看着。面颊所及,修长的指节略有薄茧,三分凉,又见几许暖意。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年身上,又听到了钟煜清朗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钟煜垂下眼眸,马尾后发带落在沈怀霜身前,令人目不暇接时,他淡淡别开目光:“若是果腹之用,吃什么都是无所谓的。这舌头又是从锦绣堆里滚过一圈,好像就尝到人间味道,才算觉得好吃。” “可偏偏,越是平常的东西,我越觉得好吃。”钟煜说着,又淡淡笑了下,调侃似的,道,“如果我从小养在你身边,不挑食,理应听话。” “也算,好养活。” 怎么皇城里会养出这样的人? 沈怀霜笑时很淡,又是那种不自觉的笑,这一身上下,尽是反骨。 他觉得钟煜胡说,又觉得他好像没说错。 他想提到自己在玄清门时,师父曾经带他一起做面条,他记得和面的步骤,也记得山上雨后的竹笋味道最好,冬笋的味道要比春笋鲜嫩,雪菜要提前腌制,那个滋味,会让人很多年都忘不了。 他还会煮粥。 夜里喝粥,要比白日喝粥更有味道。白米粒要在锅炉内滚上一圈,用滚烫的铁锅把香味激出来,再加作料,喝上三碗都是不够的。 “我会的东西不多,刚巧都是寻常饭食。” 沈怀霜答着,发后长长的发带拖曳在地上,天青色衣袍如雪浪,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月色。 “以后有机会。”说完,他翻过身去,“我养活你。” “你刚刚说什么?”少年后知后觉,“先生,你再说一遍。” 沈怀霜不答了。 天地倒转,他居然就这样靠在钟煜的身边,仰头看见了满目的星空。 银河璀璨,明月皎洁。 沈怀霜久久凝望着满是群星的天空,眼底流露出几分年少时的模样。树杈的阴影覆盖在两人面上,枝条长长地向群心湖而去,在它的尽头,正悬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铃铛。 铃铛随风而过。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灵气消耗,钟煜也用不着那么大费周章地用镇魂铃守着他。 沈怀霜护惯了别人,看到镇魂铃的刹那,心底如同根弦被轻轻拨弹,发出轻缓的唱响。 铃音叮叮。 一声。 一声。 他习惯了的平寂心境又把这声响压了过去。 心境回归寂静后,草虫振翅,在他耳边唱了好几声。 钟煜靠在了他的身后,气息像是薄薄的雾,笼罩了下来。 沈怀霜怕自己压到他,往旁边挪开一点位置,长睫翕动,困意席卷上来。 草风席卷过两人之间,夜深露重。 迷迷糊糊间,沈怀霜半睁眼,看到了铺展在地上的那件衣袍,才启唇,他却靠着一个暖和的胸膛。 沈怀霜清秀的面庞对着薄衫,枕着手背,才要回应一声。 钟煜又道:“夜深露重,靠过来些。” 声音低沉,和缓,像泠泠的七弦弹奏过。 在那样的氛围之下,沈怀霜安静地伏在黑衣上,乌黑的发丝铺展在腰侧,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戒心。 沈怀霜睡着了。 不再是剑道宗师,不再是谁的师尊。 只是一个叫沈怀霜的人。 钟煜仰躺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侧头看去。 望过去的刹那,心就像一颗春天的种子,触及了春雨,砰地一声破土,在他心口有力地跳动,还微微有些快,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要脸红。 夜风吹过,一缕发丝覆在了沈怀霜的脸颊上。 在伸手触及前,钟煜平躺了回去,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边的明月,放缓了自己的心跳。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拨开了沈怀霜的头发。 一下不够。 于是,又拨了一下。 第62章 他独一无二的神明 草叶翻动,钟煜好几次睁眼就看到沈怀霜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呼吸平稳,那张面庞上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只是单纯地入了梦。 钟煜的梦境睡睡醒醒。 现实与梦境重合,他竟很大胆地梦见了自己把沈怀霜抱在了怀里,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抬手,用指节细细拂过沈怀霜的面颊。 沈怀霜眼底倒映着他的模样,薄唇微抿,淡淡笑了。 钟煜胆子也大了起来,不想醒了,应道:“沈怀霜。” 沈怀霜神情有些怔愣,但只是短暂的怔愣,他被弄得有些无奈,竟失语般笑了笑:“你好好说话。” 钟煜抱着沈怀霜,翻转在草地上,搂着怀里的人。 沈怀霜被他护在怀里,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沾了草木,却有些纵容意味在,笑时琅琅,如玉树琼花开遍。 钟煜欺身上前,触过沈怀霜的面庞,指节落在他唇角上。那一下抹过去,触感如他所想。 软柔,如春日枝头的玉兰。 他压抑着积蓄在心中的心事,低声问道:“我吻你,好么?” 钟煜觉得自己像喝了坛烈酒,头脑几乎无法思考。 唇畔相触的时候,一瞬间如同不能呼吸,强烈的冲击感涌上来,他心中软地一塌糊涂,本来充斥着侵略感、强占性的吻,渐渐变得缓慢、温柔。 可片刻之后,那种强烈的后劲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也受不了,像上瘾了一样地吻了下去。 这一回,他就没再忍了。 侵占、攻城略地,哪怕对方被他吻得闷哼,偏过头,那件天青色衣衫在他掌下都揉皱了,他托起身下人的腰,像撷取下灌木丛上的浆果,咬破了他的唇。 直到这个吻变得咸涩而带着浓厚的甜。 明明他喜欢沈怀霜这事不会被沈怀霜知道,也得不到沈怀霜一丝一毫地回应。 可偏偏他却像一只风筝,哪怕飘得再远,狂风让他忽上忽下,找到了系住他的地方。 他开始想要贪求更多,得到更多。 要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要他属于他。 永远只属于他。 钟煜骤然醒后,耳畔满是热气,喘息了好几声,抬头望着树梢上的镇魂铃,头脑里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意味。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他偏过头,望着在他身边沉沉睡去的沈怀霜。 晚风让热气消退,空气大量地涌入肺腔,可心口却像是浸润上了酸涩。 夜色里,钟煜喘息乱得一塌糊涂。 他垂着眸子,撑在沈怀霜的身侧,把所有的声音压在喉头。 梦境不像现实。梦境可以荒唐,想法可以肆无忌惮。 现实里,少年低头时,无比虔诚,又极近克制,如同信徒亲吻了他的神明。 他独一无二的神明。 树梢上,镇魂铃晃动,发出叮叮声响,萤火虫从草木上展翅,带着绿色的荧光,飞过二人所在是树下,偶尔三三两两聚集,上下起舞,如同亮起点点灯火。 “师弟?!”身后骤然有声音响起。 钟煜低头望着,目光逐渐聚拢,又一会儿,沈怀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心轻皱了下,又很快展平。 林中,霜月高挂,漆黑一片。 素心从树后走过,从她那个位置看去,差不多能看个七七八八,她受掌门之命而来。宋掌门在乎沈怀霜伤势,一天问候个百八十回。 少年抬头时,眼眸黑深,如不见底的寒潭,唇畔微启,润着红色,绽开了一抹浓厚的艳色,那双眸子刹那间,近乎不可直视,如孤狼,下一刻,就要扑上来,驱逐而杀之。 素心陡然觉得,她误闯了他的领地。 撞破那个秘密,就像意外地打破了一个长久封存的酒坛,封存多年的秘辛挡也挡不住地涌了出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逾越到了这一步。 撞见钟煜那一幕,素心停下脚步,浑身上下像是被冷水泼过。 她沉沉提了口气,抱着臂膀,朝钟煜望去,眉眼头一回那么肃然。 少年马尾后的发带,随风飘去。 他面色沉了下来,抹去唇畔上的热度,清醒了几分,走在十步开外的树梢下,道:“师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素心从乾坤袖中取出信笺,递过去时,眉心抽了抽。她提了两口气,偏过头道:“信是从大赵送过来的。” 信笺上是金黄的蜡笺纸。 这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用金银粉制成,信笺上绘着龙纹,发信的地方是皇城,非皇室不得用。 狼顾之徒 第72节 在崐仑多年,钟煜从来没有收过大赵的蜡笺纸。 这些年,唯一给他送过信的只有兰陵和昭成。 那抹黄色入目的刹那,如同涌上了彻骨的寒。 钟煜利落拆开了信笺,撕碎的信封纷纷扬扬。 他拆得很快,读得也很快,目光落至最后一行,他面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了沉郁之色。 信中所言,字字句句,没有一句是好的。 敬帝咳疾复发,于豫州暴雨决堤当日,修养温泉行宫。他曾经最器重的儿子,因朝中贪渎一事压入宗人府内。 豫州暴雨,洪涝严重。 皇子互相推诿,竟无人坐镇。 钟煜问:“来信的使者和师姐还什么旁的交涉?” 素心:“大赵黄河决堤,豫州水患频繁,朝中诸皇子有年幼者,有昏懦者,有地方上不作为者,唯一能去徐州的就只有你。” “来使乘舟这里来,约莫半日能到。” “若是你不想去……” “那就让我去。”五字落下,如同一锤定音。 素心只以为自己还没听清。 话落之后,她再望着眼前人,忽然感觉,这个和她生活了五年的人,她好像第一次才认识到了他。 她原本以为,这个几乎抛下一切的少年,从此不管不顾。 若是钟煜不想去,船只会改道下行,直往豫州。 “我即日就走。”钟煜答,“暴雨之后,常见瘟疫,瘟疫处置不得到,便有民乱。这事拖不得。” 素心眸色一晃:“那你?” 钟煜:“无论如何,大赵旧事未定,海清河晏,便有我钟子渊的去处,家国有难,我生是大赵的人,便有回去的一日。” 月上中天,崐仑后山弟子满载而归,山谷自喧嚣变得沉寂。 钟煜那双眼睛里含着很多她从来没看过的情绪,像是把前尘往事都背负在身上。 钟煜:“今日师姐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师姐不要同任何人讲起。” 素心:“在门内,我是你大师姐,同门多年,我不会乱讲。” 地上铺了一地的细碎月光,树下风过,却无铃音。 素心开口时似是酝酿许久,终是斟酌道:“师弟,我并非有意窥探,早前我看到你和师叔在一起。我不管你对师叔做了什么。” “我知道,师叔事事当先,霁月光风、心怀所有,是个温柔人。” “崐仑喜欢他的人有很多,有些是同门情,有些是敬重。永望师弟他也很喜欢师叔,可他的喜欢,也仅仅止步在师长之间。” “刚才青云榜一战,一剑霜寒,在场无人能免神往。” “如此种种,都不是寻常人之间的爱意。” “师弟,你该是弄错了某种感觉。” 钟煜收敛起了柔情,目光冷硬如初,长睫扫过眼尾痣:“师姐,此事我自有分寸。” 素心顿了顿,望向十步外的沈怀霜,执拗劝道:“师叔,他也并不如你所想。”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师叔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 “至柔之人,往往可能是至无情之人。” “师叔他……” 钟煜抱拳,朝素心行了一礼,这礼行得周周正正。 他又欠了欠身,起身答道:“这一点,子渊明白。” “多谢师姐提点。此事不必再提。” 第63章 长日将夜 钟煜在素心注视下,旋身离开。 他踏着绿草,影子长长地拖曳,立在地上。剪影抱着臂膀,只有朝南方飘荡而去的马尾在流动。 长夜漫漫,月明星稀,钟煜立在篝火边,停顿了下,又在篝火前伸手,引燃了那封信笺。 火舌舔过那封信,吞下了那一角金色的火光。 焰火映在少年眼底,摇晃着。那颗眼尾痣如同灼烧一样,余烬从他指尖掠过,风过后,拖出长长的烟灰,地上只剩层叠灰烬。 钟煜独自站在篝火旁,坐了很久。 他听着后山中弟子嬉笑结伴离去,听山河寂寂,一切回归到了没有人来时的静默。 篝火的暖意驱散浑身上下的寒气,可怎么驱散,身上都还是冷的。 谷底河流寂寂,银鱼跃出水面,在半空划开一条透明的光。 忽然肩头一暖,一双手带着暖意,给他盖了件外衣。那双手指节修长,是修士的手,蜻蜓点水般在肩上停留了一下。 夜风里,沈怀霜披散着头发,眸色带着初醒的倦色,他半垂着头,发丝随风荡漾,也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沉沉开了口:“你坐在这里,等了多久。” 那一刻,钟煜长久紧绷的情绪像突然找到了松弛的突破口。他的眸子顿了顿,可他吞下了所有要开口的话,从地上揪了根稗子草,坐了下来。 钟煜启口道:“先生,你陪我坐会儿吧。” 银鱼坠入水中的时候,沈怀霜披着天青色的外衣,坐下来时,长而白的发带正好落在脖颈处。 他没有去望钟煜,也从地上取了根稗子草。 他没舍得折断,只拢着它在手心。 那团绿茸茸的小草落在指尖,草芒扫过去,像把所有迟钝的神经都扫鲜活了。 刚才那一觉,让他觉得安定。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休息过了。 他想起崐仑弟子说,这在民间,也叫狗尾草。 物如其名,难怪让人喜爱。 沈怀霜问钟煜:“你还好么?” 钟煜答:“刚才想到先生下场时的模样。” 沈怀霜拢着那根草,指尖像是忽然被一团绒挠了下,掌心一收一动:“想这个做什么。” 钟煜:“我想知道,按照先生的道体,在灵气稀薄的地方修复起来,可是比崐仑差许多?” 沈怀霜压根没想到钟煜会这么说。 道体有损,系统自动判定计划失败。 这身体修复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没有底。 沈怀霜故作轻松道:“道体修复还需灵气聚集的地方,不过旧阁主玉阙道人医术了得,所以没有问题。” “你实话告诉我,你道体修复需要多久?”话落,少年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极清晰的洞察力。在那样的目光下,很难让人去说谎。 沈怀霜只得如实答:“两年。” 两人坐在树林下,绿荫盖住了身形,从后面望过去,正把什么都遮住了。 耳畔余音仍在,钟煜心跳有些快。 他稳了稳心神,黑夜里,萤火虫骤然发出强烈的光芒,展翅声焦躁地响起——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明显,可他却忍不住地叮嘱起来,好像要从崐仑远程离去的是沈怀霜。 用两年修复都算快了。 哪怕他再舍不得,也不能让沈怀霜回去。 萤火虫从两人面前飞过。 沈怀霜望着钟煜流转的眼睛,凝了凝神,在情绪强烈覆盖时,他冷静道:“老规矩。不能说的,不要总是堵在心口。你可以告诉我。” “是大赵有什么事么?” 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钟煜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沈怀霜太会做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卸下他心头的负担,还是因为只是因为说话的人是沈怀霜,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觉得这个人回应了自己。 两年的时间,如果他在大赵顺利,或许能很快回崐仑。 可如果不顺利,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归期。 钟煜沉沉吸了两口气:“如果我问先生,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和我走么?” 他身形见高,这两年尤其高挑,黑衣勾勒着他劲瘦的窄腰,俯身时,阴影投落在沈怀霜面上。 沈怀霜缓缓望过去,定定答:“我会去。”这一声和缓,却是答得毫不犹疑。 钟煜喉结滚了滚,避重就轻:“大赵黄河水患,治水患也如仙门中术业有专攻。涝区又多灾,朝中的事,我不想带你去。” 沈怀霜眉心一顿,困顿后,他全然没意识到语速有些快,道:“为什么。” 无论如何,他不想永远只能停在他先生宽阔的羽翼下。 他总要独当一面。 钟煜轻描淡写道:“你道体没修复。我不想你以身犯险,说到这个。” 钟煜低头,拆碎了那根狗尾草。 草屑从他手中零零碎碎地落下,不知像谁的心事。 “你之前总还说我。”钟煜又道。 “之前在崐仑药池的时候,你总让我别枉顾身边事。可我发现,你也是如此。” 狼顾之徒 第73节 夜风里,发丝擦过钟煜的鬓发,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年的嗓音沉沉地响起,掷地有声,像为下一场长久的离别而叮嘱。 “先生,再过几月,泽兑秘境要开了,那里灵草很多,你带弟子去的时候,记得给自己留些东西。” “夜里看东西费神,光亮一盏灯不够。修为再高也别折腾。” “还有夜里有时候你睡着的习惯不好,总是压着臂膀。” “得闲了,你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呆着。再过一些时日,你带回来的那只狼也要开智了,应该会像张师弟一样粘着你。”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让它替我多陪陪你。” 在崐仑的这五年,于钟煜而言,忽然就好像一场梦。 梦境的开端是沈怀霜从皇城里把他带了出来,从入门开始,他如愿地做了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情,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 梦境的总结是大赵的一纸信笺,那封信把他召了回去, 钟煜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皇城时欠下的所有事,在崐仑的这些岁月都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前半生经历过的那些事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好像再不快、再痛苦的经历,都是为了在日后遇见一个人。 他积攒下了自己所有的运气,遇见了一个人,变成了他当年放在崐仑的那一尾鲤,从窠臼里跳了出来,回到了它该去的山川河流。 那是他年少时真正该经历的事情,该拥有的岁月,该活过的样子。 当年从大赵出来,钟煜如今的五官已是成年男子模样,鼻梁高挺,眉目英朗,再过一些时日,他便再也不能用少年来形容。 弱冠以后,便是成人。 男子二十而弱冠,以示成年,但体格还未强健,尚离开年少,故称“弱”。 从此以后,便是彻底告别了年少。 彻底成人。 沈怀霜没应答,他听着那些话,眸光一瞬间流动,瞳孔微微放大。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应答钟煜的话,只问:“你要走多久?” 钟煜打了个腹稿,想着法地去编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你别担心我。哪怕真的有事,我也不是五年前的子渊了。会没本事解决么?” “最快,也不过几个月,我也就回来了。” 第64章 魔种 从璇玑阁回来时,崐仑归来弟子甚多。 崐仑另一端,弟子居所,地上符文斑驳,血迹泼洒一地。 轮椅少年从夺舍大阵上起来,影子落在墙上却如另一个人,他的眸子亮如澄澈的明黄,像是攀在竹上的竹叶青蛇,那是一双竖瞳。 竖瞳、蛇相,是降灾之貌。 传闻天生魔种由混沌与恶念而生,形态万千,夺人身躯如换容器。唯一能辨别的便是那双眼睛。 少年浑身穿着青色的衣服,从传音镜中望了自己一眼,那双眼睛便恢复如常人。 镜中传来焦躁的老道声:“徒弟!你醒来没有!地上的阵法不能被崐仑人发现!” 少年阴测测笑了下,对着镜子:“谁是你徒弟。” 老道面色变了三变:“你什么意思?” 少年置若罔闻,他从腰侧取了柄匕首,在指尖转了两下,寻常刀光在他手里却一下一下焕出夺目的雪光。刀背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满室白纸片颤动,如民间哭丧的灵堂。 “老头,为什么你又这么急地去收徒弟,又急地要去找沈怀霜。”少年忽而问道,“不就是个道体,他身边徒弟不也很好?” 朱掌门不答。 少年目光一顿,他像是透过了那面镜子,黑森的魔气和障气穿了过去,掐住了老道的喉头。 双手微微用力,老道满面通红,掐住他的手近乎泛白,少年见他痛苦,笑了两声,收了那缕瘴气道:“我耐心有限,回答我的话。” 那一声实在诡异之际。 朱掌门一口差点呕出来,呛答:“后来的,哪有现成的好!那小子我是等不及了,我没想到还有比他资质更好的人。按照我们的约定,你找到了合适的身体,就要帮我把沈怀霜找回来。” 少年言语讥诮,眉心颦起:“劝你不要有这样的心思!你大费周章地夺了他的舍,他身边人迟早会发现这件事。正道的人差,修魔的更不成气候。” “你和这些人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都没有看出来,沈怀霜不是这里的人。” 朱掌门面色通红,瞪大双目,惊骇道:“什么九州大陆!” “今日倒是要谢谢你指一条路。”少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事不可能,后来有天,我忽然发现,九州大陆有一处通道。” “道体之躯,化神修为。”少年冷笑,“凭你也配。” 朱掌门:“我修道、修魔、修体,为了修为我什么事情都做了,凭什么修真一道只有天赋而论,只不过是因为我晚入了这道,若是在你们这年纪修道,这仙道上哪还有你们置喙的地方!” 少年指尖用力,咔哒两声,老道面色通红,他静默又细致地看着对面每一根青筋爆起。在掐断对面脖子,他道:“就是因为你快死了,急在今天青云榜结果一出来就下手。” “可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你也只会隔靴搔痒。” “他们下山去姚府时,诱应他们去那个老和尚的地盘也好。” “你在崐仑偷偷塞那些书也罢。” “你一会儿想熬到那个学生到元婴入魔夺舍,一会儿想直接抢了沈怀霜的道体。” “你杀了多少年的老友,把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又想抢人道体夺舍,却没本事比人家修为更高,更不愿意抢一副好的身体从头开始。” “说到底,还是你本事太差。” 老道:“你……” 少年松手,目光没有来地痴狂般发光:“这世间本就以强者论,九州大陆正道闻名,玄清门,沈怀霜。天下第一无双。” 他飘飘然收了手里的瘴气,像摁死了一只蚂蚁。 “可我偏觉得自己要比他好上数倍,若是是能杀了他,剖了他的灵核,再让他乖乖听话,和我待在魔门、为我所用。这事是不是更有趣?” 丹青子对着镜子里脖颈扭曲的人看了很久,欣赏完那副模样,他收了怀里那面镜子。 丹青子夺舍之后,走两步,腰上腰牌动了两下,低头时,正好撞上了木牌上的名字。 徐坷。 这什么破名字。 他嫌恶地看了看。 自他夺舍之后,偶尔有些记忆零零散散地涌上来。 偶尔有些记忆是原主和这个门派掌门的对话,丹青子只觉得恶心。 画面慈爱,他不懂。 他用瘴气抹去了那些记忆,只留下了属于沈怀霜的一部分。 他曾在沈怀霜梦境里,用一把铁钩和他对打过,他用苍老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看沈怀霜专注地用那把银剑和自己对打。 原来真的会有人这么认真。 认真到让他想发笑。想把他彻底踏在淤泥里,染上和他一样的浊色。 只是可惜他现在找不到他。 沈怀霜的听山居地形十分好认,穿过清潭,绕过巍峨耸立的深山石,听到溪流的声音,便到了。 丹青子假坐轮椅,一路往沈怀霜居所而去。 他滑向了沈怀霜所在的屋子,从善如流地闯了进去。 思索间,他蓦地对上了屋内人的眼睛,那人手里抱着被褥床单,清一色都是新洗的,干干净净。 张永望看见屋里有个大活人,紧了紧给沈怀霜的包裹,疑惑道:“咦?这是师叔的住所,你怎么在这里?” 丹青子回神,问:“你怎么在这里?” 张永望踏进屋子,把被褥放在木床上,捏了个清洁符,化出一道清流似的灵气。 灵气流了一圈,扫得一室干干净净。 张永望满意拍了拍手,将床单在木床上铺开:“师叔要从崐仑下山了,他去了书阁,掌门要我替师叔布置。” 丹青子盯着他手里的被褥,滑着轮椅往前:“东西给我,我也是来替师叔布置的。” 张永望听说了一些关于徐坷的事迹。 他是崐仑少见讨厌沈怀霜的人。 这少年记仇地很,最早他在山门被沈怀霜斥责过,一连五年都不见他。 张永望听出那人语气里的不耐烦,却还是好心地把手里的东西分了一半,递过去。 他仍把丹青子当寻常弟子相待,还寻了些话头,问:“这些年,你改观了,也对沈师叔很神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丹青子抓着枕套,反问:“什么叫也很神往?” “师叔鼎鼎大名,风采卓绝。”张永望夸赞,他铺开床单,一路铺展到床头,又弹了弹床头,看了丹青子一眼,“能在崐仑天天见到这样一号人物,是人都会很喜欢吧。” “我入崐仑才一年,正巧就遇上师叔回山,他还在飞舟上救了我一命,你说我这运气这么就这么好?” “撕拉”一声,床单被丹青子硬生生撕开,那双眸子随之紧紧盯来。 “你喜欢师叔?” 对面那道视线如蛇缠上了猎物。 周围空气仿佛凝滞,这一眼看得张永望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有说不清的怪异。 他本能觉得,如果他下一刻展露出半分恐慌和惊悸,就会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张永望顺走丹青子手里接过被撕坏的床单,埋怨道:“人人对师叔崇敬,这种喜欢不就是对大人物的神往么?你说的这都什么。” 他回首对着那张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那张脸,在喘息的间隙,微微提了口气。 “你怎么就不会把话说清楚!”张永望回怼,抱着床单,从房内离开,“我去给师叔换一套床单。” 狼顾之徒 第74节 受着门后那道视线,张永望硬着头皮离了门。 饶是他没心没肺,也不能忘掉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暴涨的杀意。这种感觉就像一把刀悬在了自己头上,却在即将戳碎他头骨的时候,停住了。 忙至深夜,天边月攀上枝头,洒了满地的银光,在烛火之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丹青子掌心振翅。 这只萤火虫通身用金属打造,工艺精美,双翅栩栩如生,不凑近跟前,难以发现它与寻常的萤火虫有何差别。 丹青子一放手,萤火虫振翅,在半空中画圈起飞。他抬头看着,任由萤火虫展翅飞舞。 “跟着他,去找沈怀霜。” · “哟,我说钟大小姐。” “怎么来时看你痛痛快快的,怎么走的时候,你就一直沉着脸呢?” 钟煜回崐仑后,还没走两步,邹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邹然凑了过去,道:“大赵给你发了封信,你就愁容满面这个样子。既是出来了,那这朝中的事情,就和你没半点瓜葛。” “再说了,你母亲是那位周皇后,你的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嫔,居九嫔之末,平时寡言少语,也就我出息了之后,她才扬眉吐气了一番。你从大赵出来,好好的皇子不做,我难免也想知道,再之后,你会想登临大宝么?” 钟煜瞥了眼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不登。” 邹然认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不错,难得此事你我达成一致。做皇帝有什么好,早朝晏罢,夜以继日,听说大赵你父皇身子不大好,水患在即,你皇兄治理有误,朝中无人,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话落,周围空气如凝滞,邹然常爱和钟煜拌嘴,口舌之争,却从来没在钟煜如此紧绷。 钟煜目光不变,道:“你想问什么。” “宫闱无密事,大赵皇宫能有什么新鲜的。”邹然尴尬一笑,“那天在崐仑山下,我瞧见你妹妹了,我这绕半天弯子,想问你,你小妹在宫里快活么。” 钟煜心头凝着霜,听邹然谈及钟瑶,思绪都像浆糊在了一起。 约莫一年,出发去永绥前,钟煜正在给崐仑加固山门的石阶,谁想钟瑶求了她父皇,随着京城的运河一路南下,一路不远万里到了崐仑山脚下。 钟瑶来时骑了一匹枣红小马,围着京城时下最兴的红纱,颠得满头珠翠叮当,到了山脚,一眼就看到了乌泱泱人群中的钟煜。 钟煜手上仍落着泥灰,就看到一团红色的云雾遥遥朝他飞奔来。 金步摇甩在地上,珠翠碎了满地,钟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却是在他怀里哭了。 那双手紧紧攀住他肩膀,踮着脚,半点也不肯撒手。 钟煜当时就怔愣在了原地,怕弄脏钟瑶锦衣,不敢反抱回,良久,才入梦初醒似的,召了一个清洁的符咒。 周围人均是眼露羡色,有倾慕钟瑶华贵貌美的,也有羡慕钟煜有人牵挂。 宫闱哪能和寻常人家相比较。 哪能称呼起一声家里。 钟瑶在宫内过得快活么? 从前或许是。 但自温贵妃逝世后,朝中乱成这样,敬帝病重,她夹在皇后和敬帝之间,她哪能真快活。 “你提兰陵做什么?”钟煜骤然收神,低声斥责道,“收了你那点心思,觊觎也不能。” 邹然停下了步伐,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块:“那次兰陵小殿下一路回去,又是谁给她送的。护送是你不假,一路上的追踪的是我,否则你在崐仑能睡得着?” 钟煜长久地没有回话。 邹然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甚在意:“你这是笃定要走了?那你先生呢,他和你一起回去么?” 钟煜:“不走。” 邹然诧然,“啊”了一声:“可我看到他在听山居收拾东西了,方才我还在书阁看到他,他从书阁里拿了很多东西,像是要把那些书都带走。钟子渊,你——” 钟煜止住了回门的步伐,他旋身而去,那速度实在太快,邹然伸手,发带却从他指缝遛过。 邹然一把抓了个空,在后面吼道:“你元婴修为突破在即,都说金丹结丹如小登天,可结婴便真的是鱼跃龙门,这么大的事情,你万一是在灵气低微的地方,要结了怎么办。” 邹然紧赶慢赶:“你自己是无所谓!你想过如果你结丹失败,你先生会怎么想?” “你回去还有立冠的仪式,你难道不会希望你先生看到么?” “哪怕你在大赵不常驻,开府邸当日,门内那么多人,你只想自己一个人应对么?” 三个问题,字字句句,如刀剑入心。 他哪里想过那么多。 私心一旦占了上风,他先生就要跟着他一起在泥水里滚过,在权贵之间虚与委蛇地交涉。 大赵朝廷污浊如此。他为什么带沈怀霜回去。 钟煜目光扫了两下,道:“我不想他看到这些。” 两人停顿之际,张永望一路急急地跑了回来,呼叫声高声传来:“钟师弟!师叔他在书阁里面出事了!!!” “你们快去!!!” 第65章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那一刹那,钟煜竟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忽然收了目光,化作一道黑光。 没有修士能用那么快的速度御剑,像是要把自己的灵核都燃烧殆尽。 窗外,极其明亮的烟花炸开。 顶上,弟子御剑飞过,说话声音急切。 “快,东南边!” “书阁,书阁。” “书阁还有结界,不知何时混入魔门中人!” 夜间,草虫鸣唱。 沈怀霜从山间回来,已是夜深,他收了无量剑,没急着回住处,反而走向崐仑的藏书阁。 崐仑的书阁夜间也有人值守,若是夜里睡不着,不拘是谁都可以进。沈怀霜与门口值守的人打过照面,燃了一只蜡烛,烛台握在手里,上了二层的楼阁。 崐仑书阁一共五层,最上三层夜间不能进入,书本也全是孤本和珍品。 最底下两层,一层以文部为主,二层才是武学。 老榆木书架一座隔着一座,几盏明灯坐落在书阁的角落,烛火淌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沈怀霜挑着心法相关的书目,忽然听闻“啪嗒”一声。他回头,盯着木架间的漏洞。 层层叠叠的书目间,烛火微弱。 那双眼的主人没有现身,目光交接,目光倒是有些奇怪,他与他相望,长久不避。 沈怀霜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后面的声音没随着他跟来。 哗啦啦翻书声不断。 他翻书的那只手袖口微微卷起,露着一截手腕,肌肤白皙。 那个人一时没开口说话,就这样站在书架后看着。烛火翕动,在一呼一吸间,那双眼睛看得一眨不眨。 沈怀霜举烛,下巴微昂,留了两本书,收在怀里。收书的刹那,他从书阁上翻越而下,持剑时,目如雪光。 沈怀霜一扫面上温情之色,剑气挥荡。 雪光与灵气交接,那双眼朝他直直刺来,瞳孔一眨不眨,就如志怪话本里那画皮成了形,一时凶光毕现。 沈怀霜:“你跟踪我。” 铁钩袭来,两刃相交。 铁钩缠住了无量剑,硬生生吃下了那破云般的一剑,两股力量交持,又催逼灵力灌入其中。 丹青子嘴角留着笑容。 在那股破空如黑雾的灵气间,哪怕灵力压制,那股可怖的灵气流转,如同一条巨蟒张口要把沈怀霜彻底吞吃。 那一瞬间,他无从得知自己是否能与这样的力量抗衡。 那抹恐惧的味道落在他心间,像滋养了丹青子,察觉到了第一修士的恐惧,比任何一种澧泉都要让他觉得清甜。 丹青子道:“我就是为你而来。你害怕了?” 浓厚黑色瘴气从书阁破空而出的刹那,一道灵光随之爆发了出来。 书阁摇晃,两人从书阁内破窗而出。 满山似笼罩着一层荡开的波纹,银光裹挟着风声,汹涌地朝四周散去。 沈怀霜举剑时,那把剑反映着他的眼睛,眸光如剑光,冷而如凝雪。他缓缓吐字,像是师长在对最顽劣的学生:“见猛兽恐慌,见未知恐慌,再正常不过。” 沈怀霜:“你是什么人。” 丹青子有余力收了那把铁钩,徐徐鼓掌着,动作不忧不急,面上也是风度翩翩。 他微侧过头,缓缓一笑,像是在论道会上钦佩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修士风度如此。饱尝恐惧之后,我又尝到你平静的味道,实在妙得很。” “我可以陪你玩一会儿。” “你不妨猜猜看。” 高空中,两人底下是穹苍碧落。 风声猎猎,青年额发飘荡,缓缓对沈怀霜露出笑,那笑容敬佩、讥诮。 气浪迸发,青衣与白衣隔着十丈距离相撞,长剑与铁钩相撞,臻于巅峰的灵气爆开,地动山摇,却无人能逼近,如同一圈海啸翻滚。 沈怀霜持剑,白衣振袖,手中银剑如生千万。 白光大盛,对面看着他,负手悬空,手中瘴气挥动,学着沈怀霜一模一样的姿势,复刻出了千万把剑。 两股气浪交接剑光与灵气相交,已不知过了数百招,剑与铁钩每击打一下,丹青子便会伸手压无量剑一下,剑身反光,他含笑看着剑上的眉眼,那把剑上,竖瞳一瞬显露。 狼顾之徒 第75节 他像是嬉笑着陪沈怀霜玩,又亦步亦趋地跟着。 沈怀霜蹙眉,抬眸:“魔种。” 丹青子缓缓低头,笑道:“不算太笨。” 过了近千招,丹青子轻而易举的复刻出那招木强则折,他抛拽铁钩,勾沈怀霜入怀,又在搭肩的刹那,被对方剑气震开。 “你那谆谆教导说得我真心动。”丹青子退出三丈远,拍了拍身上的灰。 “可惜脾性太烈。让我更想知道这番教导之下——脱光了衣服又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嗤。剑光落下,丹青子面上温热一片,他顶着面上长长的划痕,再抬手,指尖沾满鲜红的血迹,满是血腥味。 他偏过头,看了会儿,眸色更见痴狂,指尖缭绕一缕魔气,又化出一把剑。 “无量剑招,我学了一半。现在我没时间陪你玩了。” 那把剑浑身缭绕浓厚的魔气,没有形态,剑身泛着幽暗的绿光,好像由世间怨气而生。 “我不喜欢脾气太硬的人。” “和我回魔门之后,你最好乖乖听话。” “剩下的剑招,我可以陪你慢慢过。” 黑剑朝无量剑压了下去。 气浪中,瘴气顺着无量剑缠绕上去,紧紧缠上,如蟒蛇绞杀,像要把那把剑的剑光都吞吃入腹。 衣带翻飞,压在下方的沈怀霜忽而收剑。 “刀剑相向,哪有收手的道理。杀招是最简单的招数。” 木剑指着山崖的尽头,老人用木剑带着少年的手,举高他的臂膀,忽而衣袖带力,势如破竹。 沈怀霜在玄清门学的第一招杀招,元白道人带着他的手,亲手教授。 “生性仁厚,不是世人常笑话的烂俗好人。仁是为人之本,与人为善,说明怀霜是一个好孩子。” “可仁厚之下,也有兵戎相见的底气。” “正如菩萨低眉慈悲,金刚怒目雷霆!” 那一剑砍刺了下去,果决至极、毫不犹豫。 丹青子目光定格,眼神瞬息涣散,他肉身脱离,却化作瘴气。 那一剑如穿过一团黑雾。 落至半空,它对着地面打了个响指,随手拉了个弟子,瘴气缠绕在他颅内,命令道:“擦了它!” 地上红色阵法伴随响指而落,红光时隐时现,丹青子攥着沈怀霜的衣领,倏地落下阵法,如落入一片沼泽。 —— 所有已筑基的弟子赶到时,素心、掌门与众多师叔围成了一个多人的大阵。 中心守着那名名为萧丹的弟子,他双目时而清醒,时而晦暗,如一只傀儡被提线,动作极其不自然地挥舞着。 素心摇起清音铃,一声声铃音似清波,荡漾在这医馆的半山腰。她口中振振有词,一言一语,声音清朗,念的都是清心咒。 她再朝前走,斥道:“师弟,你把阵法让开!” 萧丹道:“别过来!” 这一声是清醒的。可下一刻,他又忽然大叫,像是被谁控制。 众人持法器斥退,萧丹昂首,红了眼,目眦欲裂,不顾那法器,仍与那股力量僵持着。 萧丹跪在法阵的中央,极力嘶吼,他拼了命地想护住身下的穿梭阵,指尖反握在刀柄上,鲜血顺着刀背往下落。 看到了手上的那抹艳红,少年面上泛出诡异的喜色,他伸出手,又与那些力量僵持,往地上的夺舍阵摁去。 气宗长老急道:“摁住他臂膀,别让他毁阵。” 崐仑弟子上前,萧丹在阵法中央,一遇到人抱腰抓他的四肢,他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萧丹目眦欲裂,一张口,猛然往少年脖子咬去,啃下一大口血。 少年捂脖惨叫,张永望也摇动手里的铃铛,一阵清脆摇铃声响起,拧着眉道:“那下面是师叔,他救过你性命,你伤他不得!” 这声呕吐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萧丹忽然转了过来,动作夸张,已不是人该有的速度。他沾染了少年的血迹,抬手,往地上擦去。 钟煜从林子里现身,面色极其阴沉,在那双手堪堪拉到地面的时候。玄赤色的傀儡符扭转翻滚,像是万千血色的蝴蝶,翩跹翻越。 气氛骤然变得阴沉,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停下!” 萧丹身上暴涨的魔气落了回去,如同一种臣服的本能。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折叠在地上,一手放在腹上,一手垂着。 他跪在阵法中央,仅仅一瞬,指尖血迹垂落。 滴答。 血迹融入了大阵中,阵法光芒忽明忽暗,灭了所有的光。 手里的那张傀儡符火光落在草从间,拍打两下。 周围停顿了会儿,乍然乱作一团,哭叫声冲天响。 “师叔!师叔!” “师弟!!” 有人抱着被夺舍的徐坷哀嚎,有人抬着萧丹,还有不知是谁扑了上来,前赴后继,跪在即将堙灭的阵法前。 钟煜就这样站在所有人身后,好像永远是这样。 只能站在人群里朝前看着,天地宽阔,他飘然却如一粒尘埃,不足为道又脆弱。 橘猫系统跳下了楼,伸出爪子。 他看着这场闹剧,瞧得目不转睛、津津乐道,眼前,青年死死收着指尖,手背微凸,风吹得马尾晃动。 橘猫系统搭住钟煜肩头:“你快些长大,长成了你……” 那双手却挥开了他的猫爪,动作之快,如有嫌恶,极干脆地拍开了他。 快些长大,去他的快些长大。 好吵。 所有的声音都吵得他头疼。 钟煜抽开了那把平生剑,指尖割破之后,血迹流淌,口中喃喃,以命脉之血做引,却是所有崐仑人都没有听过的咒词。 命脉之血,抽出的血丝与寻常血迹不同,每抽一分,青年唇色便苍白一分。 在他摇摇欲坠之际,他低头,划过了那道阵法,将自己的血与地上的血相融。 两道血迹交融,接口焕发出黯淡的明光,那道破了的阵法,在钟煜指下,从头续了起来,他每划一道,底下人头皮便发麻一瞬。 那场面太震撼,从来都是看到魔门中人取人性命,却从来没见过拿自己性命去救别人的。 天赋如此,聪慧如此。 怕不是魔门要再出一个翻天覆地的人物。 复杂的花纹续接了起来,在地上划来光弧,一圈圈绕上,微弱的光芒在地上复现,像延续起了某段生命。 钟煜来时的那一眼,记住了阵法的绘制。 沈怀霜管教他,无非是因为他不想钟煜在崐仑书阁学到魔门的这些东西。 他要钟煜所学所思,不能全凭书上所见。 他要钟煜一生正直,不要贪图捷径、误入歧途。 可惜,他总是违背他所想。 他一定会怨怪他。 钟煜还瞒了沈怀霜一件事。 他大逆不道,这多年间,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都从那本无字书上学了过来。 他甚至还爱慕他,背德又理直气壮。 可无论如何,无论沈怀霜去到哪里,他都会把他找回来。 落手修复完阵法的最后一笔,两道笔记融在一起,“咔”地一声,阵法光芒大作。 四周见方的场地上出现了一个峭壁,从这峭壁上望下去,瘴气缭绕,深不见底,像是巨蟒的口。 “弟子不肖,当年承诺魔门之术,今生永不再碰。可惜,今日要破戒。” 钟煜站在茫茫天地间,四周的幻境消散又聚拢。 发带荡漾、衣声猎猎,他垂眸,扫了眼。 “日后将我逐出,师门也好,碎尽根骨也罢。” “若是我能把先生从阵法里带出来,请替我给先生请罪。” 他不再看周围人是什么反应,抽出背上化形的白羽弓,跨出一步,无畏无惧又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 第66章 先生,我带你回去 阵法之下,雾气弥漫,像魔障一样侵袭上来。 钟煜坠入秘境,抬手在弓弦上割开,血迹抹在符箓上,拍开清醒凝神效果的咒语。他带着沈怀霜的神识,追踪神识划开的长长轨迹。黑靴踩过碎石,落在黑雾缭绕的林中,又频频踏过枝头。青年腰间银光频现,如同漆夜中的星户,发带朝他身后荡去,上下起伏时,那枚杏色的勾玉也在他脖颈上荡漾着。 他凝神追寻,频频四顾。 再起身时,身后忽然传来翅膀扇动声,密集的振翅声含着侵吞之势。 钟煜骤然回首,剑花旋转,斩尽了如浪潮般涌来的黑色飞蛾。那道黑色的巨浪像斩杀不尽,他轮转着手里的长剑,腕骨几乎脱离身躯,如此百回,才砍尽了这道浪。 地上满是飞蛾的残躯满地,密密麻麻,翅身上长着如同眼瞳般的花纹,振翅两下,又都不动了。 簌。 狼顾之徒 第76节 又一箭擦过少女耳畔,射断了她垂在喉头的一缕发丝。 钟煜回首,弓弦搭载,拉如满月,射向树端:“谁在那里!” 树梢上,少女坐在枝头,被气浪割断了那缕头发,她也不恼,竟是对钟煜咧嘴一笑:“你功力真好,这都被你发现了。” 她自上而下地看去,赤足在树上晃着,面容姣好,眼底满是少女灵动,她穿着紫色镶黑的长裙,雕刻精美的银饰在发顶、脖颈、腰侧晃动,撞击声很是清脆。 两人目光对上,少女从袖中摸出一把东西。 强劲的两道气浪随之对撞。树叶大肆落下。 钟煜再抬眸,又一箭搭载在弓上,弓首金光闪烁,树梢晃动,少女坐在树梢上,晃着腿,对钟煜笑嘻嘻地转动了手里的小蛇。 她伸手摁了摁小蛇的头顶。 暗红色的五环蛇吐了吐舌,缩回她的袖中。 阿娜凌空而落,赤足踩在地上,银铃晃动,她又随手从灌木中摘了朵靛蓝色的花,在自己头顶上簪了朵花。 “我从你在璇玑阁时就看到你啦。” “你对得过我的招数,你果然像传闻中一样厉害。” 钟煜冷硬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娜吐吐舌头,毫不在意道:“……我们苗疆人遇到想做的事,就会大胆去做。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少女说得知礼守节,钟煜却不答她。 看钟煜往前走去了,阿娜照样蹦蹦跳跳跟在钟煜身后,又问道:“我用蛊虫袭击你,你也不生气么?还是——” 她话说了一半,才发现钟煜脸色沉得可怕。 阿娜口中喃喃,却是越说越没底气。 钟煜忽然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娜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你们崐仑也是靠不住,还说是大门派了。” “我本来也是经过,谁想你们崐仑结界破了一个大洞。” “接着呢,我就看到一个长得很清秀的道士。” “他和一个绿衣服青年打起来了,他们打得好凶,像不要命一样。那灵气可把我逼死了,我想躲一躲却被吸了进来。” 钟煜:“你说的那个道士,他去了哪里。” 阿娜噘嘴:“尽是你在问问题。” 钟煜:“回答我。带你出去。” 阿娜:“……” “我不想回答你。”少女眼睛流转两圈,浑身银饰摇晃,动听如清水相撞击,“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什么时候,你愿意了,我就和你说。” 阿娜得意又肆意,走两步,她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了那支通红的小芦笙,徐徐吹起。 悠扬的曲子在诡异的黑雾中飘荡,曲声悠扬,会让人想到长河落日的大漠,好像她生来就不会害怕,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到让她定心所在。 可那曲子钟煜听不进,目光所及,怎么看雾气都是一样,瘴气只会重叠越多,连半点变化都没有。 可过了会儿,曲声像碰到了墙壁,分明是空旷的环境,曲子越吹,却越有回音。 钟煜没有打断阿娜,任凭她在旁边吹着。 他听声判音,推算着步行的距离。 一百丈。 一百丈之后,他就能碰到这空间的壁。 钟煜吸了口气,压了压眉心,妥协道:“你告诉我那个道士哥哥,去了哪里。我就答应你。” 从小到大,钟煜好像确实没有妥协的时候。 哪怕诸多折磨在身,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妥协。 阿娜眸子转了两下,连斗嘴的话都想好了,那话语绕在嘴边,又跑没了边。 她瘪了瘪嘴,像是很委屈:“哪有你这样的人,怎么提到别人你才愿意好好说话。交朋友也是为了别人才愿意找我,就像一块硬透的钢板,踢了还会疼。” 阿娜断断续续答:“他是和那个青年打着进来的。” 钟煜眉心一动:“他不是被扣进来的?” 阿娜:“那你也太小瞧那位哥哥了!” 她见钟煜不和自己拌嘴了,绕在他身边,走了两圈。她仰头看雾蒙蒙的天,收了惆怅之色,又莞尔笑了两声:“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你一定没办法发现。” 钟煜满心都揣着怎么快点找到沈怀霜。 他才松下那口紧绷的气,又停顿了一会儿,想到这事或许会和沈怀霜有关,又问:“你说。” 阿娜眸子亮了一瞬,那双眸色是天生的灰色,望去如雾蒙蒙的天然。 她像是初来乍到人间,找到人就想新鲜地探索起这世间的一切事,迫不及待道:“我能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有些是小狐狸的鬼魂,有些是看不清形态的东西。所以,我绝对不会看错。” 她絮絮叨叨说着,轻笑了两声:“他们两个呀,也都不是这里的人。” ……什么叫,不是这里的人? 这话听得钟煜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隐约好像听得明白,但就在思路衔接时的刹那,故意闸断了那道思绪。 不。 他听不明白。 钟煜收了紧手里神识,道:“你既然比我早到了这处,你知道那位道士哥哥在什么位置么?” 阿娜目露怒色,过了会儿,她委屈地缠起自己的发辫,嘟嘴道:“怪不得姥姥不让我到中原来,你们中原人讲话都打谜语,不会在意别人。” 她像是不想回答,又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姥姥走了以后,空留我一人在苗疆,你都不好奇我的秘密……” 钟煜眉心本要皱。 他从来不会为这些情愫买账,错就是错,陌生人是非死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听少女话语低落,那一刻,竟像极了沈怀霜。钟煜最终还是道:“你如果不再乱用蛊虫,我可以带你出去。” 阿娜面露喜色,鼓掌两下:“真的么?” 阿娜轻笑了声:“你这个人看着脾气挺硬,但其实你也很好。” 钟煜步伐顿了顿,转过头,定定答:“我不是。” 阿娜道:“中原这地方人心叵测,难得遇到以诚待人的人,若是遇上了,那就是运气来了!如果以后我在苗疆混出头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在中原听到你的名声。” 沈怀霜和她说过一样的话。 钟煜听音辨路,头脑里却再塞不下其他。 他很快站定在一团迷雾前抬头,伸手触摸到了冷硬如墙壁般的结界。 结界上雕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东西很复杂,手指摸到的符文少说也有四百条。 符文中间有空缺,又像是在流动。 阿娜很爱说话,可站在钟煜旁边,她偏头过去,静静地在钟煜旁边看着他,偶尔只玩玩脖子上的银饰。 钟煜一条条背着,越往下背,他眉心皱得越紧,记诵的速度越慢。 这符文纵横有二十多条,背了新的,更要把之前的回想起来。 他不仅还要算,还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印刻在记忆中。 在吃力至极时,钟煜长长屏了口气,眉眼闭起,像揉在了一起。 他回想起在崐仑时和沈怀霜对弈的棋局。 棋盘上的纵横黑白子复杂。 棋盘纵横十九条线,共有十八格,落子总数有三百二十四格。 他下棋如博弈,进攻很猛,攻守得当,擅长在最开始把人逼到死路,堵死对面所有的活眼。 沈怀霜下棋从来不急,下棋前,他永远会从容地伸手,要对面猜黑白子,不管对面猜对猜错,他都会含笑翻开手掌,告诉他数字是什么,是单是双。他擅长后手棋,无论棋路怎么走,棋路就像活泉的眼,不论对面怎么堵,他总能找到生路。 沈怀霜告诉过他,万事不能急于求成,不能怕输。 想要赢,就要学会输。 他把棋盘上的东西从头到尾布阵,要他记住棋路,要他犯过的错尽量不二犯。 钟煜口中喃喃触摸到的符文,摁下石块。 他放慢了记诵的速度,可在放慢之后,他发现自己回想越快。 “左居南斗,右居七星……” 手指触及在墙壁上,频频摁了下去。 最后一枚石块落,大地晃动起来,结界刹那碎落,浓雾在面前迅风飘散而去,两人面前竟然劈开一条生路。 阿娜眼睛亮了起来:“好厉害!这符文那么难,我们活着出去了!” 钟煜转过头,看向草丛没过的道路。他站在灵气流通处,搜查起了沈怀霜的神识。 阿娜赤足追上钟煜脚步,正打算再说几句话。 钟煜面色焦灼,步伐匆忙地往秘境洞口走去。 有回音了! “喂!”阿娜追了过去,她知道他着急,追在他旁边。银饰晃动,她边走边答,“谢谢你送我出去!我们苗疆人喜欢真诚的人。 阿娜袖子中的小蛇头顶着黑色的瓦罐,钻了出来。黑棕色罐子里,装着一条蛊虫,还有无数振翅而出的蛾子。 阿娜合上盖子,塞到钟煜手里:“这蛊虫不受灵气影响。你拿它控制人,做个法宝也是好的。” “希望能多给你点底气。” - 秘境深处。 狼顾之徒 第77节 魔气环绕,长尾拖曳在沈怀霜身侧,冒着眼珠子似的两道绿光,哈哈大笑:“你的修为,凡胎肉身,我全部都要。这样好的一张皮囊,不试试真是可惜了。” 沈怀霜侧身避让,魔障缠身,一剑快如灵光。 他与丹青子缠斗久,无数次穿透魔瘴,喘两口气道:“你逼我到秘境深处,要我修为,做你的魔尊。痴心妄想。” 魔雾幻化出手指,点了点沈怀霜衣物,扯过他腰带,流连过他衣摆:“沈怀霜,你知道为什么我厌恶你这样的人么?” 沈怀霜死死咬牙,吐出一口浊气,暗自蓄力,与黑暗中的墨瞳对视。 魔雾露出怜悯的笑:“自许霁月光风。实际天真可笑,是非黑白不分。仙门一团污水,你偏不会干涉,而有人出生魔门,你就赶尽杀绝。” 沈怀霜打断了它:“这样的话,我听过千八百回,毫无新意。” 山石崩塌,大地震颤起来。 刀光剑影破空而来,魔雾收指到半空,长剑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功力,捅穿了它的面庞。 沈怀霜口中振振有词,正是当年师门传承的驱魔咒。喉头沙哑,魔瘴令人窒息,一剑未,他又挥动剑光,回荡着剑气,劈砍下去。 那魔瘴是有不死之身,他不知道杀过那道魔瘴多少遍。 剑光穿透瘴气,在那团黑雾消失前,瘴气缭绕,幻化出一双手,触摸过沈怀霜的耳垂。 丹青子:“这位置,不留个流苏耳坠可惜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青的,还是蓝的。” 沈怀霜偏头,乍然避过。 青子笑了两声,答:“原来第一修士也有愤恼如此的时候。好像我也不那么厌恶你了。” 魔瘴缭绕,瘴气化作剑光,剑尖白如天光,像是拉如满月、蓄势待发的长弓。 沈怀霜挪动到何处,它像长着一双幽暗的眼睛,微微晃动剑尖,盯到何处。 丹青子答,“能和我缠斗这么久,果然也就只有你了。但很遗憾,沈怀霜,棋差一招。” “这回,是真不陪你玩了。” 沈怀霜持剑,抵死挡下那一剑。 对面的剑气实在太过于汹涌,天地灵气若有十分,它便聚焦了九分,他从来坚定握着剑的手腕在抖,五指紧收,指节用力到失去了全部的痛觉。 沈怀霜再抬头,全然不觉他已经咬破了嘴角。 痛觉退散,那一瞬间,他竟也不觉得恐慌,长风扬起天青色衣袍,衣袂翻飞,像泥牛入海,又抱着必死的决心,灌入了最后一道灵气。 剑锋再刺入灵核,即将旋动碎裂的刹那,沈怀霜凝聚着所有的灵气,只等破裂的刹那。 他输了,可他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化神修为碎裂,足以震裂一方天地,也足够把这结界封印起来。 那道剑光捅向了他的心口,薄刃入心的刹那,他能感觉到剑锋入心是怎样的一种尖锐。 痛觉让他觉得清醒。 在清醒之余,他发现自己除了握紧眼前的剑,还剩下了些许遗憾。 遗憾他棋差一招,没法看破对面的招数。 遗憾他有未竟之事。 那些在乎他的人,如果知道他的故去定然会难过。 可他不希望他们难过。 还有钟煜。 他会、怎么想呢。 就在灵气迸发之际,沈怀霜听到了身后的叫唤:“先生。” 那一瞬间,沈怀霜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直到他被一双温热的手揽过。 剑尖从心口离开,血迹拔出,几近喷涌。 那只手丝毫不见颤抖,又封住了他心口的血。掌心入手时,温热涌了上来,痛觉依旧明显,却如同止住了一瞬。 那一刻,疼痛不在。 眼前,红艳的蝴蝶与深黑的夜蛾像缠绕在一起,朝丹青子涌去。 耳畔振蝶声呼啸,如同艳红色的巨浪,吞没了那缕黑瘴。 青年揽着他,紧紧拉开了手里的弓箭,金弓周身萦绕耀眼夺目的金光,无数金光如有轨迹,上下起伏。 弓弦声破空落在他耳畔后,每拉过一寸,就像敲打着他的神经。 神识如势不可挡的箭镞,有着日出般的光芒,长箭搭载着极淳厚的灵力,射向了那团瘴气,又在穿瘴而过后,破碎了阵法的阵心。 那是沈怀霜当初给钟煜的神识,化神巅峰的修为,足以震碎一切。 遑论区区一个阵法。 刹那,黑瘴驱散,如日出东升。 第67章 缠吻 空间在破碎,丹青子倏来忽往,黑雾盘旋而上,伸手朝两人面门侵袭。 他跃在沈怀霜面前,抬手。 在气力消耗前,沈怀霜颤手握紧了无量剑,定了定神。 世间万物,有阳面,便一定有暗面。 不死之躯不伤不亡,却不可能没有缺点。 黑雾中,浓如墨的瘴气缭绕,聚散分离。 沈怀霜盯着那团瘴气久了,举起剑,在堪堪手抖动时,凝神屏息。 无论瘴气如何变化,中间有一团雾气却始终不变。 那是弱点。 沈怀霜头脑中的想法像被撩拨过,后背忽然顶了淳厚的灵力,灵气源源不绝地灌了进来。 意识极清醒了一瞬。 无量剑在空中拖曳出剑痕,剑刃深入那一闪而抹的眼中。 剑落。 雾散。 丹青子指尖颤了颤。手停顿在沈怀霜鼻尖前,仅仅只有一寸。 他瞎了只眼,仅余另一只眼留着光芒,如蛇吐信子,等他再化出长剑,却只割断了沈怀霜的一缕发丝。 在浓厚不见底的魔瘴中,他朝下坠落着,乌发漏过指尖,又被他放在心口。 丹青子竟朝沈怀霜笑了下,道:“沈怀霜,无论你去哪里,我一定能再次找到你。” 沈怀霜吞下了最后一口气,斥道:“滚。” 疼痛迟迟地从心口涌了上来。 尖锐如针刺,有如火灼,滚烫如燃烧的融金从伤口灌了进来。 无量剑从他手中脱离,银剑光芒黯淡了下去。在它坠下前,钟煜接住了它,剑身入剑鞘,他收无量剑在腰侧,环过沈怀霜的腿,改为背负。 沈怀霜仍是眉头紧皱,趴上钟煜的背,他伸手攥住钟煜的衣服,模模糊糊地喊了声:“子渊。” 那一声,太沙哑,几乎只有气音。 钟煜动作一顿,别过头去。 沈怀霜神情痛苦,额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先生,是我。”钟煜心口像被针尖锐地刺了一下,回应道,“我在。” 沈怀霜闻到了钟煜身上的味道,模糊间,他从喉头挤出几个音节。他半睁开迷离的眼,眼底一片模糊,满是水光。 沈怀霜靠在钟煜肩头,额头抵在他背上,忍着疼,深深吸了口气。他像一个在风雪口得以归家的人,汗水浸透衣衫,摸上去冰凉一片。 他整张脸都是苍白色的,喘一口气,整个人都要抖好几下。 钟煜看到一次心口几乎抽痛,手颤起来,不能再害怕得抖着,背后起了好几道冷汗。手反握住沈怀霜,灵气一道道输了过去。 “我带你回去,路程很快。” “路上我背着你,你不许睡着。” 话语朦朦胧胧传来,沈怀霜意识都快模糊了。 只要眼皮合上,好像身上所有的疼痛就会消散。周围的一切都是温暖的,他落在一处安心的地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体会过让他全然卸下防备、全然去信赖的感觉了。 他看见自己落入了一片暖池中。 水汽弥漫,池水旁红枫落池,叶片染上了丹霞的颜色,深红与明黄错杂。 沈怀霜走上前,捞起了这片叶子,剔透的水流从枝干上淌下。他举起它,细细端详时,又在叶子后,看到了迎面朝他走来的人。 朝夕相伴已久,来人太过于熟悉。 沈怀霜轻轻笑起来时,他仍举着叶子,手腕上就触到了对面摁住他的手,掌心贴来,温度很高,像身体里滚动着永远燃不尽的烫金。 “先生,崐仑近在眼前,所有人都在等你。” “不许睡。” “绝对不许睡。” “先生!” 钟煜:“我陪你说会儿话。” 沈怀霜复醒了过来,伸出手,摁在钟煜肩上,却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怀霜费尽力气,敛了神情,只能说道:“你、急……傻了,哪有、病患,还有力气在路上,说话的。” 钟煜:“你还笑!” 狼顾之徒 第78节 话落,他眼角便红了,就像当初他看到沈怀霜灵核破碎那日一样,开口哽咽,恨不成声。 啪嗒。 那泪水太冷,滴落在沈怀霜手背上,又顺着他手腕流下去。 他很想抬手,看一看指尖,还想帮钟煜擦去面上的泪。 沈怀霜的那截手腕落在钟煜肩头,脱力地垂在那处,晃了两下。泪珠又滴落在地上。 回了崐仑,钟煜马不停蹄地御剑上了山头。 他背着沈怀霜,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面跳出来,全然不敢想别的。 那一次,沈怀霜把他从永绥背出来,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焦灼? 不想让他永远冲在前面。 不想让他再受伤了。 如果他不回来会怎么样? 如果他有事……那一刻,钟煜孽障顿生。 他冲出阵法顶端,低头看了眼,落了道封印,封锁住那一道阵法。 光华流转的金弓背负在他身上,光芒越见纯粹,修士灵力修为越高,那样的光芒在崐仑人眼前一闪而过,他像踏在空中,背着沈怀霜,跃向了医宗的高山上。 他越过宗门口的灵石,每踏一步,足下便落一个血色的脚印。 医宗门口有宽且厚的木门,钟煜再不顾其他,撞开了那道门,木屑铺面,一地狼藉。 “砰”地一声。 宋仁心一步抢了上来。 钟煜不松手,执拗地放着沈怀霜在榻上。 弟子来来回回诊脉,他始终不离,坐在床头,足足盯了沈怀霜有半刻。 从天昏暗坐到烛光亮起,再到熄烛。 钟煜不挪开望着沈怀霜的目光,一室恢复安静后,他累得眼皮几乎都要打架,可他死命不想合上,低头反握住沈怀霜的手。 榻上,沈怀霜手腕微缩了缩,睁开双眼,醒来,他似乎仍在混沌的状态,没意识到自己在何处,他抱紧了身上的被褥,似乎很冷。 钟煜猛然起身,附身道:“先生,你冷么?” 窸窣一声,钟煜掀被上了榻。 他脱下自己外袍,贴近沈怀霜,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钟煜里衣贴着沈怀霜,胸膛滚烫,热意源源不绝地递过去。他低眉看着沈怀霜,下巴贴着沈怀霜的额头。 沈怀霜的呼吸近在他脖颈边。 这人分明让他朝思暮想,此刻他真的搂在怀里了,只想帮他分担,想让他不那么疼。 钟煜握过他的手腕,递送着灵力,能把他所给的全给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怀里像揣着一抔冬雪,再这样抱下去,眼前人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不见。 素心端着药盏:“师弟,师叔的药好了。” 她对上钟煜的视线,她似乎有些犹豫,垂眸递上药。 钟煜端着药盏自己端在嘴边喝了一口,入口温度正好,不算太烫,只是这药涩得他皱紧了眉头,满嘴满是令人犯昏的苦味。 沈怀霜躺在床上,喂他药要洒开,更不能挪他。 “师姐。”钟煜抬头,看了素心一眼,道,“还请你回避。” “……”素心朝后避去,关门时,又提了口气,收了朝内看去的目光。 钟煜含药入嘴中,又低下头。 唇齿打开的瞬间,他的头脑内麻了一瞬,近乎全然空了。他定了定神,把那口药渡了下去。 所有的事情全然一气呵成。 钟煜不想做这件事太多回,那一碗药他分了五口,一次次喂下,每一次低头,他都能感觉到对面渡药的变化。 如他所想。 他吻上的唇是温冷如玉,又软柔,像是那天他给他采摘下的玉簪花。 唇与唇触碰,本该旖旎。 但做这件事太过纯粹,就好像所有设想的事情,总会往另一个轨道偏移。 明明他和他的吻,应该在交心之后,在某一个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他们可以站在抽丝的柳树下,探索另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身躯。 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 第一次怀揣这样的好奇。 他们偏能打破人和人之间本该有的边界,只为对方开设如此特例。 沈怀霜一开始是抗拒的。 到最后一口,他像向在钟煜索求水源,如同上了岸渴透的鱼,他们吻过了彼此的唇畔,忘了嘴里还含着什么。 再后来,他好像渴了,开始想要喝到更多的水,每喝下一口清水,他与钟煜交接的时间越长,呼吸开始变慢,像是交换了一个满是药香味的吻。 起身时,钟煜唇上落着水光,气息也乱得一塌糊涂。他觉得头脑内像炸开了无数道烟花,身体都在发抖。 血液在倒流,哪里都烫得不行。 又是那么不合时宜。 清水饮用毕,盈盈水光落在沈怀霜唇上,沈怀霜依靠着木床睡了过去,不省人事,不知道要睡上多久。 钟煜想到之前宋仁心说的:“这一碗下去,立竿见影,让他睡过去也比胡乱折腾好。” 如果他就这样睡上个一天一夜。 那他不必和他道别,是不是也算不得不好? 第68章 王孙归不归 钟煜伸出手,替沈怀霜掖好了被角。见他睡了过去,心底莫名踏实了些。 他再推门出去的时候,素心还在门口。 屋外霜月高挂,漆黑一片。 素心抱紧了自己的臂膀,却不急着拿药盏,她朝钟煜定定望去:“师弟,我有话想同你说。” 钟煜手中碗盏一动。 叮当一声,钟煜指节发力,重新握了握。 素心道:“师弟,你既为大赵皇室之后,难保有一天要回去,你有想过你和你师叔怎么样么?” 青年马尾后的发带,随风飘去,拍向后背。 凉意透骨,钟煜清醒了几分,答:“先生是本崐仑人,来大赵寻了我,做他弟子已是我不可多求的机遇。” “如今大赵国事如此,我回去是分内事,却不想带先生去淌这一趟浑水。让他留在崐仑,像从前那样云游四方也好,与阁主议事也好,哪里都比大赵好。” 素心:“那你想过之后么?修道一事用尽退废,两年足以变化许多。往后,大赵那处不可能再轻易放你出来。” 钟煜答:“修道一事,我固然不会退废。大赵水患堪忧,天子病重,但何时朝堂局势安稳,我便何时回来。” 素心叹了口气,低头拨了两下勺,道:“但愿你能回来吧。” 门口,独留钟煜一人。 屋檐下风过,却无铃音,地上铺了一地的细碎月光。 钟煜抬头望向崐仑山外,他坐在门前,就像五年前沈怀霜等他醒来。 明月出了薄雾,草木味铺面而来。 崐仑一夜之间被魔门侵袭,他看到了从来不露愁容的宋掌门讷讷地抱着徐坷了无生息的身躯,隐隐传来痛哭声。那张面庞几乎发红,到了他这知天命的年纪,看淡再多事,也不可能做到无心。 除了门内最早打的那一场架,钟煜对这个总是坐着轮椅,深入浅出的少年并不了解。他只隐约知道,那个故人,对掌门来说很重要。掌门收了故人之子在身侧,多年悉心管教,却最终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门内几乎忙成了一团,钟煜心底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反问,他能给沈怀霜什么? 当想法只压在心间时,他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未来就像在他面前开了一条宽阔的大道,这大道上迷雾重重,岔路有很多,前路有猛兽潜伏出没。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月色渐移,暮色渐浓。 草虫叫了的时候,钟煜从自己衣襟口摸出了一块青色的玉。玉穗飘荡,玉石剔透,几乎是纯色,青得像瑶池碧水。 这些年,钟煜在崐仑做弟子、捉妖、外出去旁的门派,攒下了不少灵石。 早在两年之前,他在珍品迷阁里,看到了这块玉佩。 这玉佩大有防身之效,唤剑时便召来,虽然修士都有召剑之能,这玉佩灵气充沛浑厚,却能抵御下化神修为的一击。 钟煜偶然进入那间铺子,目光便被这块玉石所吸引。 天下珍宝他见过无数,能入他眼的不多,能入他眼又迫切想要得到的只有这一件。 青玉造价甚高,没有弟子舍得花这么多灵石会去买这样的配饰。 何况剑本身就是用来进攻的兵器,没有再给它配防身玉佩的道理。 可他买了下来。 只因为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沈怀霜。 灰色蟋蟀缓缓爬过地面,振动薄翅。 这虫子的生命从春夏开始,到秋冬寿终正寝,仅仅只有四个月的时长。这只蟋蟀好像生下得额外早,在立秋时,步履已见蹒跚。 它卖力攀爬着,振翅后,却几乎掀翻身躯。 钟煜伸出手,引它走入了茂密的林中。 春时而来,秋时而归。 狼顾之徒 第79节 蟋蟀如此,他也如此。 钟煜收了玉佩,又起身,去房里取了笔墨。 他从崐仑的药宗出去,第一件事,收拾行囊。第二件事,他对张德林传了信。信上只说,陆路若是慢,就走水路,务必用最快速直接赶到豫州。 明日天亮就启程。 写到这里,钟煜发觉自己的手腕竟在发抖,心口接着抽痛起来,紧紧扭成一团。 那一瞬的抽痛,他差点缓不过气来,半晌起身,腰背就像折断一样。 他站起来了,又折下,臂膀紧紧靠在书桌上才勉强借上几分力。 原来,原来,分离竟是如此难受。 眼中所见,都是模糊的。字迹模糊,陈设模糊。 这回,他要多久不见沈怀霜? 之前在画境时,他最盼望的是每个月月中。 有时候沈怀霜不会从洞府中出来,有时候沈怀霜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陪他写一会儿字,对一晚上的剑招,次日清晨,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多个晚上,钟煜都快分不清楚,他见到沈怀霜是在做梦,还是他真的见到了他。 那几个月他都思之如狂。 如果真的到了分离的时候,他会怎么样。 …… 次日,清晨。 日光尚隐在林中,天色只有朦胧的亮。 众人送至山门前,乌泱泱一一行人。 张永望站在素心身边,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邹然骂了一声,又掐住张永望臂膀,死活不让他再说话了。 钟煜给所有人都留了东西。 喜欢符箓的,他送了自己做满札记的书。 喜欢民间宝物的,他从山下挑了顶好的送过去。 送别的话说了又说,钟煜一一作揖回首谢过,他背着背上的行囊,如同一个远行的剑客,来时如何,去时又如何。 一声声道别仿佛说不完。 钟煜平静地应下每一声郑重,每应一声,他喉头酸涩一分,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终于有了离家般不舍的感觉。 邹然长吐一口气,昂了昂下巴,答:“回去路上记得给我们写信。早点回来,你真登基做了皇帝,我可就不认你了。” 钟煜低头,收了神情,点了点头,忍住哑音道:“早日结丹。” 张永望从开始就是哭肿了眼的,他抬袖擦了擦,只憋出一句话:“师弟,以后你走了,早上谁叫我一起晨练,谁陪我一起吃饭。” 钟煜:“我走时,给你留了两个傀儡小人,我叫它们陪你。” “诸位,告辞。” 钟煜花尽力气踏下崐仑第一阶山阶,遥望着眼前的路程,天地浩渺,却觉得平生第一次远行,这才是离家。 举目薄云环绕,已不是来时的模样。 那么多事,到最后反复咀嚼,真就变成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不喜欢崐仑难以下咽的饭食。 他也不喜欢崐仑弟子的卧铺里放着两张饭桌。木香和油花味混在一起,叫他闻着难受。 他也曾烦恼过身边杂音太多,可他后来发现,再听到那种声音已成为了一种奢望。 可如今,越见分离,它们越是悄无声息地告诉他,原来,他在崐仑已经过了五年了。 张永望再也忍不住,对着台阶,开口哽咽喊道:“师弟,你真的不等等师叔了么?” 钟煜步伐一顿,他喉头一滚。 山林风动,草木摇晃。 钟煜压住即将颤抖的声音,长长地吐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调整了自己脸上神情,忍着心跳,一扯嘴角,竟笑了一下:“我实在太不喜欢离别。我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还是别让他送了。” 钟煜下山脚程很快。 大赵新修了水道,排场轰轰烈烈,远远望去,近十人跪成一片,金顶巨舟,金碧生辉,钟煜请人起来,拒绝老仆的搀扶,跳上了船艄。 山门口,崐仑人已经看不见钟煜下山的影子,人群四下分散,还没回头,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子渊呢?” 剑穗一晃,沈怀霜足尖微点,轻功飞快,掠影似的,半点生息也无地跃过千万重台阶。 宋掌门唤了一声:“师弟!” 众人眼前略过青色的影子,无量剑剑风微闪,剑柄后却是缀了块青玉。 沈怀霜醒过来,身体灵力周转困难,抬头一看,遥见钟煜已然登舟,他便再不顾灵力梗阻,移形换影,步伐极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地想要下山。 钟煜他总是这样。 他也不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那天他遮遮掩掩说了那么多话,也不告诉他,他竟急到次日便走。 码头船远,浪拍堤岸。 浪潮在沈怀霜面前卷起落下,拍打码头。信天翁踩水,点了下湖面。 他目送着钟煜远去,天地间又有白鹭掠过,看潮起,看那人没有回头。 沈怀霜喘了两口气,极目眺望的时候,日光照进了他眼里,一瞬刺眼,忍不住眨了两下眼。 他平生头一回生出了浓烈的涩意,那种涩意远比从前任何一种时刻强烈。 生涩得疼。 心口全然堵住,像一枚苦榄卡在喉头。 佩剑上的剑穗非同寻常。 沈怀霜看到它第一眼,就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剑上。 他想和钟煜说他很喜欢,就像钟煜给他送每一件东西时一样。他还想和钟煜说,他不喜欢不告而别,要对方一早在分离前就告诉他。 船上,钟煜一直背对着崐仑,面色时白时青,如同在极其吃力地忍着什么。 五年没见张德林,张德林还是没什么变化,他手里拿着滚雪边的披风,才一抬手,他就发现,钟煜的身形硬朗远比少年时健硕许多。 那件披风难得还是钟煜的姐姐昭成叮嘱的,期年不见,这尺码要换大些。 可它还是小了。 张德林才披上去,又见钟煜低头,自己系了起来。青年低头时,神情专注又固执,但他系结的动作又很慢,像花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做不好这件事。 张德林关切道:“殿下,水路走得不舒服,奴才给您备盏茶?外头风大,您……” 他忽而抬头,对上了钟煜的一双眼,骤然一顿。 在张德林印象里,他从来没看见过钟煜落泪。 他和钟煜相处了那么多年,看过钟煜抗争,看钟煜愤恼。 他知道钟煜愤恼时会额角跳起,眼中泛红会见水光。可如今,眼前的人眼角泛红,面色沉如石,眼角泪光时隐时现,竟被他全憋了回去。 钟煜抬手,他不知花了多大力气,扭过脖子,回头看了崐仑最后一眼。 青年发带飘荡,随风而去,它盖住了码头,又略过眼前,荡向身后。 在山峡聚拢间,他一眼瞥见了那个天青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淡而悠远,就像丹青水墨染开浅淡的一笔,就站在码头前,静静地望着他。 那一瞬,就像巨石撞进了钟煜心口。 酸涩感强烈地涌了进来,接着,风沙迷了眼,他竟什么都看不清了。 耳边只有风声。 那阵风声像把他从头到尾用水浇灌了,堵住了他所有的五感,如同被泥塑了一样,封存在坚实的身体里,只有一颗心在封存的身体里面乱撞。 巨舟呜咽一声,甲板收拢,在木头吱呀声中,巨舟顺流而下。 目送巨舟远去,沈怀霜微垂下头,目光落在脚边湖水,看了一会儿,取下背后无量剑,抱剑在怀。 水声哗哗,拍打堤岸。 系统薄雾似的现了身,在沈怀霜身边安静说了一声:“你有什么想法?” 沈怀霜坐在衣袍上,抬头,目光落在山峡间,定定答:“崐仑留段时间,魔修这笔账,我还没算完。”【第二卷 道阻且长 完】 第69章 他似水中龙 泽兑秘境百年开启一次,聚集灵气、平稳渡过劫期的无垢草就在秘境中。 泽兑秘境灵草丛生,历来为仙家争夺之地。 “崐仑又不是没人,不需要你去。”宋掌门连带坐上三长老面色沉沉,“镇压魔种那日已是破例。你再去,我就拿捆带绑住你,把你锁在药圃里,除了你徒弟谁也不让见。” 座上人未反应过来,半空落下淡青色透明大阵。 符文环绕,罩住了沈怀霜。 沈怀霜敛容,手摁在无量剑上,眉眼淡漠。 他挺直了脊梁,站在阵法中央,身形消瘦,却有着雪松般的遒劲,道:“师兄,我请辞去幻境。” 狼顾之徒 第80节 青衣垂地,沈怀霜附身跪下,直立上身,朝宋仁心,合手行了一礼。 他面容如玉,敛着寒冽,如冬日白雪初降。 所有人目光汇聚在沈怀霜面上。 沈怀霜上前,随后一撩衣袍,朝座上四人也行了一礼。他静默看着,丝毫没有多说。 “你——”宋仁心气堵。 沈怀霜面色不改,不卑不亢。 不是沈怀霜在求人。只是他在告诉别人他的决定。 沈怀霜道:“我意已决。” 话落,他朝四人行了辞礼,起身,长剑一指淡青色巨阵。阵法散去,他抬眸,刹那,眼底寒冽如消融了一瞬。 泽兑秘境不是什么轻松的去处。 崐仑能去泽兑秘境的修士,修为都涨到了元婴以上,也有近化神的,没有人会为谁出身崐仑而买账,再遇到心思狠辣些的散修,看中兵器和他乾坤袖中的东西,要杀人夺宝也不是不可能。 沈怀霜自从他从永绥出来之后,元气大伤,又与丹青子一战。当时那把剑落在他心口,再偏移分毫,这灵核要是碎了,他想再修复,便是难比登天。 幻境入口就在漠北之地,旋涡似地,源源不断吸纳往来修士。 沈怀霜立在幻境门口,背着无量剑,面色凝重。 幻境中弥漫着异常浓重的魔障,就像一层散不开的烟雾。他与崐仑修士并立,天青色衣衫翻飞,出尘淡漠。 沈怀霜在泽兑秘境中停留了七日,直到秘境闭合前,他从秘境中全身而退,握在他手中的无垢草,就像是被他捧在手中的花束。 足足有满怀的无垢草,给十个人结婴都够了。 沈怀霜在幻境前,叫来了崐仑的灵鹰,给无垢草作伪变作寻常药草,又收无垢草如鹰喙。 他摸了摸灵鹰的翅膀:“带回去给崐仑。” 灵鹰长唳一声,振翅远去,沈怀霜手里还握着剩下的无垢草,又御剑,马不停蹄地去了焦县。 豫州,焦县。 暴雨如注,大赵派兵前赴焦县。 钟煜浑身湿透,雨水打湿他的面庞,肩上沙袋泥水四流,身上旧衣本是白色,如今染作土黄,紧贴着胸膛。布料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浸透过雨水、洪水、汗水,这七日,他无暇换过。 他的臂膀隐隐作痛,僵硬得泛白,泡得近乎溃烂。头也昏昏沉沉的,好像就没有清醒过的时候。 “殿下!”身边民兵唤了一声,趔趄着。 钟煜拉过他手,扶着他起来,丢了沙袋在永安堤上,捞过身后士兵的沙袋,又替那人抛了过去。 这几日没日没夜地抢修,他们勉强堵住了永安长堤上的缺口。 焦县的永安堤位于其余六县之前。 今日暴雨,唯恐助长洪水之势手。 钟煜抬头看去,吃力眯过入了眼的雨水,道:“堤岸还有最后五丈了!” 他们搬上了最后一块沙袋,湍流将止,远处屋檐上,还有农户呼叫,头上梳着总角的稚子被洪水冲散,哭叫着朝人群伸出手。 哭喊交杂时,钟煜旋即游了过去,身上干衣又浸润在水中,那冷水落在他身上,刺得他起了好几层战栗,他强忍下了冷热交替的不适,一把抓过了小孩的臂膀。 钟煜并不喜欢听到孩子哭,但他仍皱着眉,拉小孩过来时,宽慰了好几声,拍了拍他的背,又让小孩抓着他的衣带,伏在了自己背上。 水中,青年好像化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的黑龙,小孩伏在他背上,目光涣散,奶胖的小手抓住了钟煜的衣带,才定了定神。 总角摇晃,他觉得自己游荡在水上,身下起起伏伏,好像坐在一条蛟龙的脊背上。 水流不再是他害怕的对象。 他被兜兜转转地带着,石岸就已经出现在眼前。 钟煜带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孩子上了岸,那小孩上了岸还不肯撒开抱着他的手,鼻涕眼泪哭成一团。 小孩对钟煜抽抽搭搭地说:“谢、谢。” 谢谢两字入耳。 钟煜抬手,缓缓摸了摸小孩的头,好像,才隐约懂得了沈怀霜。 能够站在千万人面前,那个人的心怀一定很大,会揣着山川、日月。 还有人间。 五个时辰后,高地山民的家中。 钟煜当头取下发上的粗布,擦了擦面颊,甩去脸颊上残余水珠。 门前,粗布包着头的农妇手中捧着一篮筐油桃,油桃淋着雨水,碧绿叶片盖着粉红桃身。农妇笑得诚恳,身后还跟着几个脸颊微红的女郎。 大娘道:“殿下做了善事,老身无以为报。” 谢寰扶起了她:“多谢大娘。” 谢寰,谢小将军,是钟煜在焦县认识的新友。 这半年,他从边境、大赵两地往返来回,一来一去,和钟煜熟了,话再多说几回,竟有几分相见恨晚。 谢寰年岁偏小,面容生得俊秀,极干净的俊秀,皮肤常年晒不黑,笑时眉眼明亮,大有几分明眸善睐的意味。 他抬手拿了油桃,啃了口,嘴角挑起,笑容宽和,却是会让人看得高兴。 谢寰抛了只油桃给钟煜。 钟煜伸手接过,目光落在油桃上,对着门前人,颔首。 女郎耳畔更红,偷偷不敢看他。 谢寰又对着小娘子笑,说着:“娘子面比桃色美,笑起来更漂亮。” 室内漆黑,村民感怀,给大赵军士烧了热水。 屋里也漏水,地下泥泞,水混着石土,却比外面好太多。 谢寰擦了擦头发,排出耳里的水:“你低头看什么呢,瞧那么认真。” 钟煜坐着的矮凳很是低小,脚下一盆水,他抬头看着谢寰,开口道:“谢寰,给我块胰子。” 空中飞来一块滑不溜秋、黑炭似的胰子。 钟煜抬手精准地接过,摊开手中的勾玉,用胰子擦起了它的每一处缝隙,细微泡沫在他掌中浮现,洗去沙粒。 谢寰见钟煜不答,凑过去:“哟,还洗这宝贝疙瘩呢?到底谁送的?你相好?” 钟煜没理会这人八卦心思。 岁月不过半载,那半年他每天让自己筋疲力竭,脑海里铺天盖地的想念才会像洪水止流。 好像身边人都不能提起他。 一提到沈怀霜,他心口陡然觉得缺了一块,什么东西都往那缺口往下漏。 忙起来的时候,他无暇顾及其他。 可他歇下来,就会无端地特别想沈怀霜。 想他的道体修复了没有。 想他出关的日子。 想他在崐仑过得好不好? 钟煜洗着块勾玉,一定要把这串玉石洗出原有的成色。 要它干净如初。 要它崭新依旧。 “钟子渊!看不出你本事那么大啊。”谢寰扯了下钟煜洗好的勾玉。他低头看了看,却是一颦眉,“咦,这玉的水头也不见怎么好,你小子从那里拐来的,伸手还伸到民间。” 钟煜拿粗布抽了这人的手:“你少胡说,还给我。” 谢寰唉哟唉哟两声,假做捂头:“看来这东西还真是你相好送的了。” 少年将军,谢寰,立有威名,曾与其父在太祖皇帝手下立有军功,西羌一役,以千人小队胜西羌五千人,戍边有功,战无不胜。 少年意气,满屋子都是他捉弄人的声音。 玉佩在水盆里荡了荡,钟煜不等它干,挂回脖子上,推开门。他走之前,回头看了眼谢寰,面色镇定,却道:“真成了你说的倒也好。” 谢寰愣了下,追过去:“不是吧!钟子渊,你你你!你快和我说说,你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啊……” 钟煜又在豫州待了六日, 六日后,他们新修堤坝挡住了洪涝,水流也有退散之势头。 十一月之后,黄河汛期过。汛期过后,灾情便能得到控制。再之后,他们回城以后,只要趁今年入冬前,防止明年冰块融化不引发新的涝灾就好。 该建堤坝的地方要建。 该用火药爆破的地方,就让它疏通水流。 钟煜从豫州出发,已是每日每夜地停留了近七日。 驾马从灾情最严重的地方经过,他坐在马上,日头交接,昏昏明明地落在他头上,像落着一团挥不开的薄雾,时间久了,他几乎要握不住缰绳。 山道盘绕,马蹄踩泥,极容易下滑。 谢寰看到钟煜那匹踏雪,好几次马匹打滑,刚要骂钟煜,他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拉住钟煜的缰绳,就见钟煜落了下去。 “钟子渊!” 谢寰飞身下马,疾行奔去, 他眼睁睁看着钟煜落了下去,一颗心揣在心口,七上八下,像揣了满怀的兔子。 他扶着钟煜起来,再去探他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快觉得自己要熟了。 坠马不是小事,谢寰慌得很,翻了翻钟煜头上、脊椎处,见对方没什么毛病,才松了口气。 行军脚步都停了下来,张德林跟随钟煜赈灾,带着军中大夫上前。 “殿下!!”张德林俯身在旁,拍了拍钟煜的肩膀。 “……”大夫探了半晌的脉搏,沉默许久,却道,“殿下脉息很乱,就像有数万道灵流窜动。灵脉一事,老夫也不懂。带殿下先去衙署,把人安定下来再说。” 豫州这地方灵气逐渐复苏,但不太会有仙人踏足,谢寰带着一队人马去了衙署,见到地方官也没什么心思去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