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分守己当昏君》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节 ?《安分守己当昏君》 作者:顾四木 文案 姜离的手机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皇帝的模拟人生】app。 app:【请选择一位历史上的君主进行载入(注:非明君)】 姜离是个懒得出奇的人,她想了想,选择了刘禅——去到诸葛亮身边,到时候就是“一切都拜托给相父了!” app:【宿主选定季汉君主刘禅——系统传送中(滋滋滋)……系统出现异常……宿主传入错误时空……宿主进入大明,成为明英宗朱祁镇】 姜离:?? 她睁开眼: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跟前:“陛下,瓦剌不足为惧,您该亲征立威!” 姜离挥退太监,请来于谦:“于尚书,请您上!” 于谦:……我只是个兵部左侍郎。 姜离:很快就是兵部尚书兼太子少保了。 亲征?那是绝不可能亲征的。 昏君,那倒绝对是昏君,而且精神状态非常美丽。 (注:不蝴蝶景泰朝) * app:【系统传送中(滋滋滋)……宿主传入错误时空……宿主进入南宋年间,成为宋高宗赵构】 姜离:??还来。 她睁开眼,臣子围在身边:陛下啊,恐那岳飞有反心! 姜离:好,知道了。 【任世界风起云涌,我就是我,一个‘安分守己’精神状态极佳的昏君。】 备注: 1、本文为平行时空,一切发展请勿带入历史和现实。 2、不会洗白昏君们,如有明英宗粉、宋高宗粉请点叉~ 尤其是觉得土木之变,是包括于少保在内文臣阴谋陷害了英宗的人,请一定勿入! 不会以昏君的身份浪子回头,成为一个后世认为的明君。 3、感情线:cp系统。 【很多章节的作话会附带小剧场,建议不屏蔽作话~如果想跳过感谢营养液环节,可点击切换章节~鞠躬!】 【专栏有三本完结文,以及几本不同朝代,不同类型的预收,打开大门欢迎小天使们点进收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系统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离 ┃ 配角:昏君们 ┃ 其它:各朝昏君 一句话简介:【明正文完】昏君就要君主离线制 立意:人最重要的是能认清自己 作品荣誉 打工人姜离的手机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皇帝的模拟人生】app。按照要求她需要载入一位历史上的昏君。原本她想去‘一切都拜托相父’的三国线摸鱼,然而系统bug却将她送入了正统十四年的大明。在避免土木堡之变,改变景泰一朝历史后,原以为能够顺利回家的姜离,却被系统bug再坑一次,这次去到的竟然是绍兴八年风雨飘摇的南宋……本文架构清晰,详略得当,文风轻松。“昏君模拟游戏”题材切入角度增加读者代入感,游戏轻松的氛围化解了沉重的遗憾感。在不改变结局的前提下,且看主角如何另辟蹊径改写命运,胜利通关。 第1章 正统十四年 明。 正统十四年,紫禁城,春。 守在乾清宫门外的小内侍王五福,堆着笑与各宫遣来问候圣躬的宫女答话:“陛下这两日染了时疾,龙体不安,实是什么人都不肯召见。” “谁也不见?”宫女们半信半疑。 眼前几位都是各宫有头有脸的掌事宫人,为了证明不是他不肯通报有意搪塞,王五福特意拱手加了一句:“姐姐们别为难我了,陛下可是连王爷爷都不肯见呢!” 五福口中的王爷爷,正是大名鼎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这紫禁城里宦官无数,可不是每个宦官,都有资格被尊称一声太监。 宦官内侍们分属内府二十四监,每监各设有正四品首领一名,那才能被称为太监。 其下另有少监、监丞等内官职,还有许多无有官职的小宦官。 诸如王五福。 他职业生涯最终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真正的【太监】。 而宦官所在的二十四个衙门中,又以司礼监最要紧,其领头的掌印太监掌着“内外章奏御前勘合”之责——也就是天下大事,凡各级官员写成奏本递给皇帝时,都要从他手下过一遭,可谓头等重任。 宫内宫外谁不知道,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是当今皇帝最贴心信重的人。 故而听完王五福补缀的这句‘陛下连王爷爷都不见’,各宫宫人们立刻打起了退堂鼓——啊,连王公公都不见,那皇帝心情确实是极差,必也不愿见旁人。 散了散了。 * 乾清宫东暖阁。 姜离站在一面落地大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位身着帝王常服的二十二岁青年。 看着长相周正,就是……头围有些异于常人的大。 姜离看着镜中的大头,开口道:“系统客服,我需要一个解释。” 脑海中很快有一道声音回答她:“根据《明英宗实录》记载:(朱祁镇)天质秀杰,龙颅魁硕,逈异常伦,巾帽皆须式样加广大为之。”* “翻译过来就是:明英宗朱祁镇的头大的异于常人,帽子都需要额外做加大码。” “解释完毕。” 姜离:…… 她看着镜子里的大头:“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明英宗头大的问题吗?” “我问的明明是让我头大的问题!” “——我选择的皇帝,根本不是明英宗朱祁镇啊。” * 姜离是怎么来到大明朝正统十四年的? 原本,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怀揣着无数社畜有志一同的朴素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够实现财富自由,彻底躺平。 然而某个‘自愿’留下加班的夜晚,她的手机上忽然蹦出了一个【皇帝的模拟人生】app。 甚至手机一直卡在“请用户输入昵称”页面上。 下面还有一行看起来很专业的小字备注:用户昵称小于十二字,且不得含有恐怖、暴力、色情等内容。 姜离:好吧,反正每天被公司要求下载的各种app也不少,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她按照自己加班的痛苦心境,随手输入了昵称:【任何困难都能将我打倒】* 手机页面变动,接连闪过几条对话框—— 【您好,新用户姜离,欢迎您绑定《皇帝的模拟人生》。】 【我是您的专属智能客服6688号。】 【接下来,请您慎重选择一位华夏历史上的君主进行载入(备注:非明君)。】 原本略有些噪杂的周边环境,忽然静的可怕。 姜离抬起头来,发现此时她已经不在办公室内,而是在一间带着明显科幻电影风的银白金属房间内。 手机上的app与房间内巨大的电子屏上闪动着一模一样的对话框,提示她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请用户尽快选择一名君主,进行载入。】 姜离:…… 加班还加出灵异事件来了。看,这世上,果然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在不确定这个【皇帝的模拟人生】系统到底有多真实前,姜离想了想,试着选择了刘禅。她主要是奔着诸葛丞相去的,准备开局就彻底躺平。 ——到时候就是“一切都拜托给相父了!” 【宿主选定季汉君主刘禅——系统传送中(滋滋滋)……系统出现异常……宿主传入错误时空……宿主进入大明,成为明英宗朱祁镇】 天旋地转后,姜离从榻上坐起,成为了午憩方醒的明英宗朱祁镇。 头晕劲儿过去后,她实在忍不住吐了个槽:那系统你刚才让我慎重选择的意义在哪里? 系统很快发了一封大意为‘因系统故障给客户带来不便,深刻反思…努力改正…下次一定’的道歉函给她,其速度之快,让姜离不得不怀疑此系统故障的频率。 而自称为她的专属客服的6688,则是情绪很稳定尽职尽责为她解释起了系统任务—— 【浩如烟海的史册中,某些皇帝昏聩无能遗害家国,惹得天怒人怨。故而本系统选择各位用户前往平行时空线,进行皇帝的模拟人生。希望各位用户通过自己的努力,解家国百姓于倒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时间线。】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节 姜离看着‘通过自己的努力’几个字,生出一点不详预感。 她举手发问:“咱们系统会给提供些金手指吗?” 比如科技树工具书、权术斗争指南,或者玄学一点的什么气运、法术、粮食种子、神奇治病泉水等等。 都可以啊,她不挑的。 6688一板一眼回答道:“没有。但本系统会提供用户所处朝代相关史书,方便用户了解时代背景。” “请用户通过自己的思考,做出每一个抉择。” 姜离:…… 6688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加了几分的鼓励。 【每位昏君的if线上都会有多名用户同时进行模拟人生。】 【最终经过观众打分,成绩优秀的用户会有丰厚的奖励。】 观众? 姜离有点好奇,这种脱出她理解超时空系统,观众会是什么人。 6688好像不具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权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走流程,说完了最后一句勉励的话:“请用户努力,争取夺得系统丰厚奖励。” 不过,走流程是一回事,作为有自己思想和情绪的智能客服,6688也有自己的判断。 想到用户的注册名字【任何困难都能把我打倒】,6688就有种预感…… 果然,只听自家用户直接问:“分数高有丰厚奖励,那分数低的不会有惩罚吧?” 6688:“这倒不会,但请用户努力……” 大石落地。 好诶。 能躺就行。 况且历数史册上的昏君,基本都是干了不如不干。毕竟如果一开始路就选错了,哪怕努力狂奔,只能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还不如直接躺在原地不动。 横竖身份是皇帝,算是生在了终点上。如果没本事把终点的上限提高,那索性就躺在终点上别动了。 俗话说得好嘛:不怕富二代摆烂,就怕富二代创业。 姜离很快决定好了她的路线方针政策:我能做的唯一贡献,就是啥也不做。 她对6688道:“放心吧。” “我会努力的。” “努力做个安分守己的昏君。” 6688:…… ** 只是,过来的第二天,姜离站在镜子前面,不免还要跟甲方老板(系统)抗议下,这原本不是她选择的皇帝(项目)。 尤其是—— 姜离:“选中的皇帝成朱祁镇也算了,但直接给我送到瓦剌开战这一年,是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明英宗朱祁镇最出名的事迹,便是在瓦剌进犯大明时,自信满满御驾亲征,然后打出了‘大明十六帝里唯一一个被俘虏的皇帝’特殊成就。 而昨儿姜离刚醒来没多久,就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来至眼前,与她信誓旦旦慷慨激昂道:“陛下实无需为瓦剌烦恼,若蛮夷真敢犯境,陛下大可御驾亲征,扬我大明国威!” 她当场‘病倒’。 在太医着急忙慌地诊治后,姜离以养病为由把所有人撵了出去,开始跟系统掰扯此事。 6688安慰道:“现在只是正统十四年四月,历史时间线上,瓦剌真正寇边开战是七月。” “毕竟是新用户,给你准备了三个月试用期。” 姜离幽幽道:“那你人还怪好的。” 之后她从镜子前走回榻上盘膝而坐,姿势还有些略微有些僵硬。 也不怪她,毕竟她不是正经的魂穿,而是通过系统,在进行“皇帝的模拟人生”。 因系统是符合国家清朗运动的绿色系统,绝不会让用户涉及脖子以下的操作。 因此每位用户都会配备一名专属的人工智能客服。 无论用户与载入的帝王性别是否匹配——哪怕姜离载入模拟的是女帝,诸如沐浴、更衣、安寝等流程也都将由系统客服代劳,宿主不会看到、接触到任何脖子以下的敏感限制级内容。 这些时候,她的魂魄就可以回到专属的意识空间,那间银白色的房间去休息。 如果非要让她说感受,她此时就像是科幻电影里,人操纵高达机甲一样。倒也如臂指使,想走路就走路,想端茶就端茶,但知道,这不是她自己。 姜离:懂了,这就像是打卡上班。 只是她的新工作,是作为‘朱祁镇’这个身份,推动这条时间线走出不一样的剧情。 ** 反正来都来了……主要是也走不了。 姜离边捏了一枚配药的姜丝梅吃,边梳理她的模拟目标人物。 据她过去的一点历史常识所知:这位明英宗朱祁镇,在昏君败家子群体里,也属于比较“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朱祁镇亲爹明宣宗朱瞻基,三十多岁就驾崩了,朱祁镇九岁少儿登基。 经过几代帝王励精图治,大明颇有家底,朱祁镇接手的是祖父和父亲仁宣之治后的大明。 早期皇帝年幼,国事由太皇太后张氏和内阁三杨处置的阶段,不必赘叙。 只论自朱祁镇亲政以来的事迹——最‘名垂青史’的无外乎宠信宦官王振,以及作为‘大明战神’亲征瓦剌,一顿微操过后,搞出土木堡之变,大明数十万精锐全军覆没,他本人被瓦剌所俘。 而被俘后,为了自己的性命,身为大明天子,朱祁镇还替瓦剌向自己的国家勒索财物,甚至叩叫拱卫北境的重镇城门。 诸如“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等出名外号,也是一般昏君难望其项背。 再加上他这种差点把大明搞到终结的皇帝,在重登帝位后,竟然反过来冤杀了当时力挽狂澜保卫京城为大明续命的民族英雄于谦,就更惹得天怒人怨。 以上是姜离所知,也是朱祁镇广为人知的大致事迹。 如今她既然被送到明英宗模拟线上,系统就提供了《明史》、《明英宗实录》、《明史纪事本末》,以及记载英宗一朝,尤其是土木之变相关的史书,譬如袁彬《北征事迹》、杨铭(哈铭)《正统临戎录》、李实《北使录》等供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细读参考。 姜离看着系统书架里的一排史书——想必将来,她有很多时间来进一步了解这位昏君的具体事迹,体会皇帝这个物种的多样性。 而此时,她还要见一位推脱不得的探病人。 朱祁镇的生母孙太后。 ** 孙太后见皇帝推开了面前的清粥,显然毫无胃口食不下咽,不由叹了口气。 “皇帝为国事忧心勤勉自是好,但自己的身子也要保重。” 孙太后是特意来宽慰皇帝的。 昨日皇帝骤然病了,王振这个最贴心贴身伺候的太监,自然被太后叫过去问话来着。 为了推卸责任,表示绝不是自己没照顾好陛下,王振就将病因都推到了皇帝“夙夜忧勤宵衣旰食操劳国事”上头。 太后倒也信了。 毕竟这一二年间,大明四境确实多灾多事。 故而此时太后亲自来到乾清宫劝道:“那些国事也并非一日能处置妥当的,皇帝也要宽心慢慢料理才是。” 而姜离听着孙太后絮絮的温言安慰,却是越听心越哇凉—— 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正统十四年春,往前倒推一年,从正统十三年春到现在,可谓是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没有好消息。 一年前正统十三年三月,朝廷举大军十五万,征讨麓川(现云南西部与部分缅甸)反明首领思机发。 春夏(四月到七月),浙江、江西、湖广陆续遭逢旱灾,灾情颇重,京城屡派官员赈灾。 同时祸不单行,其余产粮之地也遭了灾:山东多地遇蝗灾,粮米无收;河南遭遇水灾,黄河决堤淹三百余里。 可谓是各类天灾大杂烩。 好容易抗过各省天灾,接下来半年全国各地开始上演谋反作乱—— 八月,福建邓茂七谋反,沙县在内的多县沦陷。(姜离:等等?沙县无了?) 九月,京城日食,江西等地矿贼起兵作乱。 十月,处州(浙江)多地冒出反贼流动作案,抢劫金华各县。 十一月,山东出现倭寇作乱。 十二月,广东瑶人造反。 而进入正统十四年后,情况也没有好转,湖广、贵州苗贼大起。 兼之因压低马价等事,这几年大明与瓦剌原就日益紧张的地缘局势越发紧绷,瓦剌颇有大举进犯边境之意…… 可谓是千头万绪,按下葫芦起了瓢。 当然,孙太后只是随意说起了几件麻烦朝政,以上诸事的具体时间表,还是6688贴心给她列出来的,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详细注解,看的人眼晕。 姜离扶额,货真价实的头大起来。 见皇帝面有忧愁,孙太后却带着标准亲妈眼,继续真情实感安慰道:“朝上烦难事虽多,但你自小是先帝亲自教导,又为帝十余年,于治国理事上娴熟的很,一件件去做就是了,必能安定朝野,令大明天下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这…… 首先,原先的朱祁镇用史册证明了自己,他不行。 如果把现在的明朝比作一个人,身上各个器官难免有些小病小痛,那么朱祁镇御驾亲征,就是给大活人照腰子捅一刀,差点给整没了。 那么,她行吗? 姜离迅速而冷静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以上那些州县,若无系统对应标注,她都不知道地处何方,军国政务更是如听天书。 **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节 送走了孙太后,姜离开始在意识空间哗哗翻史书。 好在,很快她就找到了想要的资料—— 【《明史·于谦传》:时也先势方张;而福建邓茂七、浙江叶宗留、广东黄萧养各拥众僭号;湖广、贵州、广西、瑶、僮、苗、僚所至蜂起。】 【前后征调,皆谦独运……故天下咸服谦。】* 也就是说,在大明外有皇帝亲征反被瓦剌抓走,内有福建、浙江、湖广等各地叛军蜂起的乱局下,正是于谦为朝廷柱石,一己之身多线调度,而且办的是史册明白写着的‘悉合机宜’处处周到,所有人都服气! 姜离拍案。 在穿过来那一刻就拿定的主意,经过一系列噩耗洗礼后更加坚定了—— 我不行我不上。 谁行谁上。 这就请于少保来做定海神针! 第2章 于谦 天色自黯蓝中透出些缕晨曦。 大明的早朝,自太祖朱元璋起便是‘未日出而临朝视百官’。 做皇帝的都得鸡鸣而起,天不亮就收拾着去上朝。何况是大臣们,更是得披星戴月,黑灯瞎火就往紫禁城赶。 故而不上早朝的日子,晨起的时间要宽裕的多,朝臣们的步履也就多了几分不紧不慢,与同僚相遇后,还有闲暇停下来寒暄两句。 看起来,这似乎是京城里最寻常的一天。 除了—— “陛下召见我?” “皇爷召见于谦?” 以上两句话,分别出自于谦与王振两人之口,却带着差不离的疑惑。 * 天色已然晶亮。 兵部衙门内,于谦接了即刻面圣的宣召,自有些讶然。 听闻皇上病了已有三日,不但龙体染恙罢了上朝,更是谁也不肯见。 如今怎么忽的独独宣召自己? 虽说他如今官至兵部左侍郎(相当于国防部二把手),官位是不低,但他上头还有兵部尚书等朝廷重臣,再者,还有内阁几位大臣更是天子近臣。 皇帝若真有要紧事,病中急召臣子商议按说也轮不到他——皇帝对他应当真的不熟悉。 毕竟,于谦是去年才调回京城的。 在此之前,他外放了十九年,历任江西,陕西、山西、河南等地方官。 也就是说,当今皇帝还是六岁储君的时候,他就被外放出去做官了。 当然,彼时他的外放,是先帝宣德皇帝朱瞻基器重他,特意超拔为兵部右侍郎,这才外放他出去巡抚河南、山西等地。 当时于谦才不过而立之年,已然是三品要员一方巡抚,眼见的前程大好。 可惜好景不长,宣德皇帝三年后病逝,大明换了天。 太子朱祁镇继位,年号正统。 正统前几年,皇帝年幼不亲政,太皇太后张氏和内阁三杨都是明白人,于谦过的还不错。 然而等太皇太后与老臣都过世,朱祁镇亲政后,就变成了司礼监宦官王振把持朝堂。 于谦的境遇便每况愈下。 他天生性刚直,自不会讨好逢迎王振,于是不但官职从兵部侍郎一路降到大理寺少卿(好在依旧被外放巡抚),甚至有一年他回京述职,还叫巴结王振的通政使李锡阿弹劾诬告。 被下狱不算,还‘依法判决’了个死刑。 于谦被关在狱中三月,等着秋后处斩。 多亏于谦官声实在好,朝臣多有为之鸣冤,又有其时任巡抚的山西吏、民听闻于大人要被处死,纷纷伏阙上书。王振不得不顾忌事情闹大了,物议沸然惹得皇帝太后不快,这才放了于谦。 否则……于谦当年就无了。 按投胎转世算的话,现在只怕都是会打酱油的年纪了。 而王振之前咬死罪名,给于谦判了个死罪,等到迫于压力放人,还找了个蹩脚借口,对外宣称:啊,犯错误的不是你这个于谦,是个名字差不多的官员。 搞错了搞错了。 这才算勉强尴尬抹过去。 于谦得以回到山西继续做官。 直到去岁,朝中多事,兵部又有了缺,于谦才归京,时隔数年再任兵部侍郎。 今岁,年五十一。 对此,姜离昨夜还对6688发表感慨:说不得世上真有气运这回事,彼时大明还是国运不该绝。这不,正统十三年,于谦刚刚调任回京城,正统十四年,朱祁镇就去瓦剌留学了。 于谦若是当时不在京城,或许南明能提前二百年上线。 ** 兵部。 疑惑归疑惑,然于谦为人行事向来是问心无愧,故而对着堂内铜镜整了整衣冠,便坦坦荡荡预备去面圣。 倒是于谦友人兼同僚,一直在京中为官的兵部郎中齐汪,对这些年王振的只手遮天体会至深。 别的不说,只一件事就足以证明王振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大明开国初,太祖皇帝朱元璋想到从前汉唐宦官干政的弊端,就特立了一块铁碑,上面铸了老朱本人亲手写下的八个大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就立在宫门处。 这块开国皇帝的铁碑金言,□□政的王振见到,自然不免觉得扎眼。 起初也常有大臣拿这块牌子进谏皇帝遵祖制。 王振不满:怎么?这是搁这儿点我呢? 于是,他把铁碑拿走,处理掉了。 没错,一个宦官,把开国皇帝特立的三尺铁碑,就这么自说自话拿走且销毁了。 皇帝却不闻不问一笑置之。 这件事直接给朝臣们干沉默了。 还说啥?还有什么说话的必要? 难道你做臣子说的话能比太祖爷真言管用? 没见太祖爷亲笔的铁碑都让人挖走了?那官员们再硬刚下去,被挖走的估计就是自家的祖坟了。 思及这些年在京中所见王振诸事,齐汪不得不为于谦悬心,在好友出门前扯了袍袖与他低声耳语道:“廷益,你从前便得罪过王公公,此番陛下骤然宣召,只怕是他趁着陛下病中心绪不佳,告了你的刁状也未可知。” 顿了顿,发自肺腑苦劝道:“你这性子总得得略软和些,莫吃眼前亏。” 说着还从身上取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要塞给于谦:“这世上恶人难缠,好容易你才调任回京,若他执意索财给他便是,这……唉,京中诸位大人们也都只得如此。” 王振贪财,贪的天下皆知,明码标价,毫不遮掩。 凡有官员回京述职,以及在京官员年节下,都要给王振送礼才行。 而且是‘百金为恒,千金者始得醉饱出’。也就是说,官员给王振送礼,送百金都是基本操作,得送千金才能得王公公一点好脸色,混顿吃的。* 甚至后来送礼朝臣都开始搞起了竞标,价高者先得拜见批事。 然而于谦回京后,别说给王振送千金百金了,连山西老陈醋都没给王振带一瓶。 哦,也不是什么都没表示。 他做了首诗表示了下心意:“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1] 不用说,王振看于谦定是新仇旧恨一万个不顺眼的。 于谦谢过好友心意,但依旧将玉佩推了回去。 齐汪目送于谦的背影,忧心忡忡转头去找他们的顶头上司,现任兵部尚书邝埜去了——凡事做最坏打算总没错的,先做好捞人准备吧! * 乾清宫,王振听闻皇帝欲亲召于谦,也顿生不解兼不乐。 他烦死于谦这个不肯给他面子的兵部侍郎。 只是王振惯会讨好皇帝,自不会明着驳圣旨,惯用话术改变皇帝心意。 王振一脸为难道:“自皇爷病了,郕王惦念尤甚,请见好几回了。皇爷若有了些精神,不见亲兄弟,倒先见个寻常兵部臣子,怕郕王心中不舒坦。” 又补了一句:“且今日王爷就在宫中,正在太后娘娘处尽孝呢。” 王振在御前说话,透着别样的亲近。 毕竟朱祁镇还是稚童的时候,他就日夜随侍在侧。那时他称朱祁镇便不是太子,而是一声‘小爷’,待到朱祁镇九岁登基,这个称呼就变成了‘皇爷’。 打小的陪伴,比之旁人,总是不同的。 而面对皇帝时,王振的神态语调更是拿捏的恰到好处,一张方脸上满是关切、爱戴,似是能随时为眼前的皇帝掏心掏肺奉献所有似的。 浑身上下恨不得用金粉刺上‘忠心耿耿’四个大字。 然而王振说的再巧妙,落在姜离耳朵里,也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郕王。 姜离正捧了一盏蜜饯金橙泡茶喝,闻言点头道:“那正好,将郕王一起宣进来。” 郕王,正是在朱祁镇被瓦剌抓走后,继任大明帝位的景泰帝朱祁钰。 姜离:好巧,不愧是史册上有名的君臣搭档,撞到一天来了。 王振不期皇帝竟然要宣两人共同觐见,还欲再劝,就见皇上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一双眼睛清凌凌望着他,竟带着些他从未见过的冷意。 见皇帝有不快之色,王振立刻把其余话吞了下去,应声而去。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节 ** 朱祁钰是在乾清宫外的宫道上遇到于谦的。 “于侍郎不必多礼。”朱祁钰客客气气伸出手,扶住了给他见礼的朝臣。 这是朱祁钰第二次面对面免于谦的礼。 上一回还是今年的新岁。 大明朝有定规:大年初一,文武百官、四夷朝使在奉天殿向皇帝拜贺新岁,而大年初二,朝臣们还要在奉天门东廊,给亲王贺新岁。* 除此外,作为开府出宫的亲王,朱祁钰跟朝臣们几乎无甚往来,安稳做他的亲王。 不过,虽然之前只见过一次,朱祁钰还是清清楚楚记得这位于侍郎的—— 这世上有种人,哪怕只见一次也不会再忘记。 朱祁钰与于谦两人一同步入乾清宫大门,刚绕过琉璃影壁,就见王振昂首立于殿外阶上。 四月的日光,将王振身上的锦绣蟒袍映出绚丽的色泽。 这也是大明的一道奇观了:蟒袍对朝臣来说,是有大功才能赐下的珍贵袍服,是为‘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然而,服侍帝王的宦官,却可日常穿蟒服,系鸾带。[2] 此时王振身着金贵的蟒袍鸾带,腰间悬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玉制牙牌,加上他还为自己特制了珍珠、青红宝石、珊瑚等珍宝编成的牌穗。 往这一站,整个人当真是威风煊赫,珠光宝气。 ……晦气。 这是朱祁钰与于谦两人不约而同的心声。 其实以王振跟皇帝的亲近,一般他都是时刻跟在皇帝身边,负责门外迎候文武百官的多是小宦官。 没想到今日他们一进乾清宫门,迎头就撞上王振。 论礼,作为宦官,王振此时应该赶紧迎过去给亲王见礼,然后再宣皇帝的口谕,好生引着奉召面圣的两位进门。 然而,这是王振。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依旧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居于高处目光下睨,身形动也不动。 是种无声却傲慢的等待与催促。 王振在等—— 等着眼前的郕王先向他问好,等着兵部侍郎于谦对他俯拜行礼。 * 是的,王振在等朝廷三品大员对他跪拜请安。 毕竟,这对他来说,是件很正常的事儿,也是以往发生过无数次的现实——别说一个区区三品兵部侍郎了,朝廷东阁议事,哪怕是公卿都得向他趋拜行礼。 姜离此时正坐在殿内临窗的榻上,从推开的小半扇窗中,看到了这一幕。 皇帝正在窗后看着。 王振也知道皇帝在看着。 不过,帝王的注目,非但不会让王振收敛害怕,反而给了他更多的底气—— 就像几年前皇帝在百官前给他尊荣,为他撑腰一般。 彼时紫禁城三大殿正式落成。 有此吉庆事,皇帝便在新大殿设宴宴请百官。 按旧例嘛,这种级别的宫宴自然不是宦官能列席的,就算出现,也应该老老实实在皇帝边上站着伺候。 这可给王振委屈坏了:皇帝年幼登基,他一直辅佐在皇帝身边。在王振心里,他就跟周朝的周公摄政辅佐周成王一样一样的,这么重要的身份地位,居然不配有个座?! 这种僭越至极的话,王公公不光在心里这样想了,还在大庭广众下就这样说了。 照理说,古往今来,别说宦官了,哪怕是宰辅重臣说出‘摄政’二字,只怕家族都要消消乐(本朝知名首辅张居正沉痛点头)。 然而听说了王振自比周公后,朱祁镇不但没有为这句话生气,反而表示赞同,并感同身受为王周公不得入正殿宴席而怏怏不乐(上为蹙然),之后当即命人开东华门迎王振入内。 还开了最隆重的中门! 百官:……人比人气死人啊,那我们这群为避讳帝王至尊,走侧门进来的朝廷臣子算什么? 算衬托陛下你家王先生高贵的一环吗? 更令文武百官心梗的是,他们不但得眼睁睁看着皇帝开了中门迎王振,还得顺着皇帝的心意,起身拜见王振,给他行礼。 得皇帝亲诏,又见中门大开百官望风而拜,恼火的王振才算找回了这个面子,终于展颜而笑。 王振笑了,皇帝也就满意了。 * 故而,知道皇帝坐在窗后看着,王振毫无收敛之意,下颌反而抬得更高了:于谦这个侍郎,从前就很不识趣,又不给他行礼又不给他送礼,很落了他的面子。 今日,他是特意出来‘堵’于谦来着。 在陛下跟前,你敢不行礼? 若于谦依旧对自己不恭不敬,正好陛下都亲眼看着呢,都省了他转述告状了—— 比如现在,看着肃立不动的于谦,王振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控诉:陛下,你看他,你看他! * 看着呢。 殿内,姜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从史书上看到王振的作为是一回事,如今直接看到活蹦乱跳的王振站在外头,下巴抬得老高,等着眼前的于谦给他行礼的真实场景,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姜离没有明英宗的‘真爱’滤镜,觉得王振这背影,真是越看越欠。 她将窗扇推的更开了一些。 第3章 郕王朱祁钰 这是一个明媚高张的春日,紫??禁城内的重重琉瓦飞檐,摇荡晴晖,春光宛要醉人。 然而朱祁钰的心情却是风雨如晦。 眼前的王振,带着理所应当的倨傲,等着他这个亲王先开口??问好。 朱祁钰抿了抿唇,心里很有些委屈——主要是这个问好,并不是一句随意的‘诶,王公公,今儿天不错啊’的寒暄客套。 这个问好,是得他这个亲王客气称呼王振一声“先生好。”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 因为,皇帝本人对王振的称呼就是‘先生。’ 先生,师也。 王振早早陪在幼童版朱祁镇身边,陪他长大进学,日夜不离守在身边,行管束劝学之事,故而在朱祁镇眼里,王振可不只是服侍他的宦官,那就是他的贴心好老师。 说起来,明朝皇帝、王爷都有自幼随侍的宦官,亲近的多以‘伴伴’‘大伴’呼之,显出主仆情深。 然而朱祁镇对王振的‘先生’二字,显然是上到另一种高度了。 皇帝都如此礼遇,也别怪朝臣们风行草偃地跟随。 上行下效原本就是世态常事。 许多官员甚至公侯宗亲,为了上体圣意,都会唤王振一声“翁父”! 更能豁出去不要脸的臣子,还会把自己的胡子也剃了,然后跑到王振跟前无中生爹讨好道:“父亲大人您都没有胡子,我这做儿子怎么敢留呢!” 丝缕旧事在朱祁钰的脑海中翻腾,如同日光下纷飞的尘埃,起伏不定。 其实,他今日想的多,那声‘先生’如鲠在喉,正是因为身侧落后半步站着的于侍郎—— 朱祁钰本身是个温和性子,行事颇易受身边人的影响。 若此时他身边站着的,是那群积极认爹认爷爷的官员,围着王振大肆恭维吹捧,氛围到了,朱祁钰也能随着唤一声先生,把场面敷衍过去。 可此时他身旁的于侍郎,身着三品朝臣的朱绯官服,萧萧肃肃立在当地,没有一丝要给王振行礼的意思。 于谦站的坦然又坦荡——翻遍大明律,没有朝臣向宦官行礼的条例。 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身侧,如对着一面澄净如水的冰镜,清净映着世上不合道理之事。 于是,‘先生’这两个字,朱祁钰就说不出口,像是一把酸涩的青梅哽在喉中。 他忽然又想到,那位剃胡子讨好王振的官员,几年前就被王振拉拔到跟于侍郎的一样的三品,身居工部侍郎要职(掌举国上下工程,诸如土木、水利、矿冶等基建,肥差)。 跟如此同僚在朝堂并立,于侍郎在朝上在官署办事,心中也会有跟他方才一样的委屈吗? 朱祁钰飘来飘去的思绪,被推开窗扇的声音打断。 他抬起头,看到推开窗扇的皇上。 * 那是一张朱祁钰很熟悉的面容。 毕竟是亲兄弟,面庞总有几分相像。 然而从开始懂事起,朱祁钰就清楚,每个人也在告诉他让他清楚——哪怕年龄只差一岁,哪怕生的有几分相似,他们兄弟俩的路也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将来要做手握天下的皇帝,一个要做安分的亲王。 两人并非一母同胞。 朱祁镇的母亲原是孙贵妃,因父皇爱重,又因胡皇后无子,便废胡皇后立孙皇后。 自此,朱祁镇便成了长子与嫡子,是无可争议的太子。 这是争不得的。 而他,朱祁钰很早就明白,他算是……备用品: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皇帝就俩儿子,万一太子出了意外,还能有一个备选顶上。 而且,他还不是一朝的备用品。 父皇驾崩后,兄长顺位登基。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节 但兄长是年不足十岁便继承大统,于是在朱祁镇长大,并生出下一代前,朱祁钰还是那个备用品。 为此,哪怕他成年、开府、大婚,也没有出京就藩,依旧留在京城的郕王府。 这也是有先例的——他的父皇朱瞻基,早年子嗣情况堪忧,是年近三十才有长子朱祁镇。 在此前,宣德皇帝朱瞻基也把其余的九个弟弟都只封王不令就藩,就留在京城当皇位预备役。 快了。 朱祁钰在心里盘算着:如今皇兄也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只是长子还不足两岁,恐婴儿养不住,故而他还被留在京城。 但再过两年,等皇兄再添几个皇子,亦或是皇长子身体康健立住了,他也就该去藩地,结束备用品期了。 既然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成长经历,有着‘备用皇储却又百分之九十九永远当不上真正皇储’的尴尬,朱祁钰行事自然就奔着不招惹、不出错、不得罪人去。 对朝臣是这样,对御前人更得是这样。 所以王振对这位年轻亲王,也看作寻常,并不恭敬。 * 看到窗后的皇帝目光转也不转注视着这边,朱祁钰叹口气:啊,陛下大概是在提点他敬重王先生吧。 说起来先帝只有他们两个儿子,年纪相仿,朱祁镇又九岁就登基了,两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为皇位发生什么龃龉。 因此,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情分,在皇家淡薄的亲情中看,还算是说得过去。 但问题是,这感情深浅,得看参照物怎么选。 他们兄弟俩放在动辄要搞死对方的皇家兄弟里,能算是关系不错的那一档,但肯定完全比不上朱祁镇对王振的深情厚谊。 因此朱祁钰面对王振时,也只有客气容让,以免他寻自己的麻烦。 毕竟,过去几年里因对王振不敬而被他折腾的朝臣,在朝上一抓一把。 朝臣先不去说他,最让朱祁钰身受唇亡齿寒心惊肉跳的,当然还是跟他身份相近的宗亲遭遇—— 驸马都尉石璟(朱祁镇姐夫),因为骂了偷盗公主府财物的宦官吕宝,而吕宝又恰好是王振的人,就被王振记恨上了。 而王公公在打击报复这件事上,倒是很平等地做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得罪了我下场都一样,诏狱里呆着去吧! 当即招呼他的狗腿子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寻了个由头把石驸马整牢里去了。 此事给了朱祁钰极大的震撼:在他印象里,皇兄对驸马姐夫挺不错的。 之前石驸马有过违法乱纪行为,甚至还是‘私扣流民,逼买田地’等祸害百姓的重罪,搞到六科十三道御史一起弹劾,结果皇兄都只维护道驸马已经知错了别罚了,又警告了一句‘再犯不宥’就抹过去了。 但这次,石驸马只是骂了王振的人,都不是当面得罪了他本人,就进了锦衣卫的诏狱! 很是脱了一层皮才出来。 而没有残废着或是横着出来,都得感谢他祖上八辈子积德,娶了公主。 朱祁钰自问,比起倒霉的石姐夫,他这个亲兄弟虽然姓朱,在皇兄心里地位要更重些,但显然,跟真正的‘龙之逆鳞’比,还是差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那还说啥?叫先生就先生呗。 这是保荣华,甚至是保命啊,不寒碜。 然而今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就在朱祁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就听得身后于侍郎先开口了。 于谦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清沉如玉片嗡鸣:“王太监,陛下召见,劳烦通传。” 朱祁钰当即忍不住转头。 年轻亲王的惊讶,一时掩盖不住,像是清浅泉水里的活泼红色游鱼一般清晰可见。 于谦毫不费力,就能从郕王眨巴了两下的大眼睛里读出他的心声—— 你叫他什么?王太监? 平心而论,这会子太监并不是啥骂人的词儿,就是个中性的官职描述。但,但,但…… 如朱祁钰方才所想那般,这宫内宫外,因皇帝称王振一句先生,其余赶着他叫爹和爷爷的人多而且多。 便是有些骨气的朝臣,实在叫不出‘翁父’这种不要脸的认贼作父称呼,但为了自身官职与性命安危,当面也得敬称王振一句内相(宦官又称做内臣,故而宦官首领放尊敬了可捧一句内相)。 最不济,最起码,也得是一声和缓的王公公吧! 王太监,这可是数年不闻的新鲜称呼。 于是朱祁钰听到这个名词后,是下意识转头,有些不可控制地呆望于谦怔了怔。 鸦羽似的眼睫,缓慢眨了两下,似是要把这位传说中的于侍郎看的更清楚些。 两息后才回神,不由又转头看王振。 在朱祁钰看来,‘王太监’这三个字以及于谦如修竹般肃立的身影,就像是竹藤在王振脸上狠狠抽了一下似的,让他脸色当即变了,透出愤恨的红色来。 王振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杀意。 “大胆!你……” ** 兵部。 尚书邝埜听闻皇上忽召于谦,也忍不住担忧沉吟。 齐汪性子急,忍不住游说邝尚书赶紧找找关系准备好捞人。 “大人,廷益这些年不在京中,到底没有亲见,可王公公的行事,你我不清楚吗?” 正如朱祁钰会想起跟他身份相仿的倒霉宗亲一样,朝臣们自然对同僚们的遭遇更有切肤之痛—— 之前有一位大理寺少卿薛瑄,就是因为见了王振没拜没奉承,王振当即记仇,没多久就把薛少卿整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中去,差点搞死。 差点搞死,都是薛大人福大命大。 其余人可就不是差点了。 齐汪声音涩然伤感:“大人还记得刘公吗?” 邝埜眉目间也浮现出沉痛之色。 齐汪说起的刘公,是从前上书直言过王振擅权的翰林刘球。 擅权两字直戳王振心窝,很快,刘球就被抓进了诏狱,不日身死。 只是,并不是经过法司定罪死在刑场上,而是在某个深夜死在了锦衣卫的牢狱。且是被残忍肢解,死无全尸,家人最终只得到一条手臂安葬。 至今,齐汪闭上眼,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刘球之子刘钺捧着父亲手臂而去的身影。 那一日同僚残躯上落下的血色,在他心头从未褪过,红的刺目锥心。 然而,就算一位翰林受私刑死于狱中,也只是像水落入水中,再没人提起。 “总不能让廷益如刘公一般。” * “大胆,你……” 这是王振要对于侍郎发飙。 “梆!” 这是有人的头遭了殃。 在场诸人(包括廊下负责守卫帝王的锦衣卫),都错愕见到一道黑影‘嗖’飞过来,精准砸到了王公公头上。 “哎哟!”王振抱头痛呼。 姜离还保持着投掷的动作,就听6688夸奖道:“准头不错诶。”毕竟系统也不给用户加什么武力值,这属于她自带技能。 姜离心情好点了,笑眯眯谦虚:“基本操作。”之前她在学校里铅球比赛还拿过第一名呢,看来工作几年也没生疏。 姜离扔出去的是敲钟用的铜杵。 金钟玉磬,于皇家都是宗庙祭祀、朝会的重要礼器。 如今殿内就摆着几个小型的钟磬。 这还是姜离开启皇帝模拟人生任务后,不适应身边乌泱泱都是宫人,且眼角眉梢时时注意着自己的举动。 于是就令专管皇城金银珠宝的内承运库送了几个过来,平时屋内并不留人,要唤人的时候就敲一下。 其实,她本来想要个木鱼敲敲,除了唤人,顺便还能积攒功德。 但无奈木鱼声不够大,只好作罢,换了分量十足,音质清亮悠远的钟磬来。 方才姜离从窗后看王振的举止,越看越觉得欠,越看越觉得手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精巧的明代御用茶盏,轻轻放下了。 不值当。 姜离环顾四圈,很爱惜财物的挑了这根颇有分量,又摔不坏的铜杵。 杵,也就是棒槌。 棒槌砸棒槌,最合适不过了。 * 头被砸的嗡嗡作响,白天就见到星星的王振并没有当即惶恐请罪,只是疑惑又委屈地看向皇帝:陛下这是想砸别人失手砸成了我? 朱祁钰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恐:啊,病了的皇上看起来好暴躁,竟然还错手砸到了他的王先生! 姜离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心累。 做个人好难。 第4章 乾清宫初见 “老奴见过郕王殿下。”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自王振身后传出。 乾清宫殿内另走出一位锦绣蟒袍的宦官。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节 朱祁钰认得这个人:现直殿监太监兴安。 与王振一样,兴安也是当年被先帝点去伺候太子朱祁镇的。 他比王振还年长不少,是洪武二十二年生人,永乐年间入宫,现已年近六十。历经了几回朝代更迭,又在这宫中熬了几十年,身上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兴安在东宫的地位还要高于王振。 只是他为人老成,掌的多是外事,论跟朱祁镇的情分,可就比王振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于是这些年越混越惨,被王振踩的不轻,直接排挤出了司礼监,甚至经年难得面圣。 王振脑瓜子尚且嗡嗡作响,眼前看人还是重影成两个三个的,但也不妨碍他在看到这个熟悉老同事的时候厌烦皱眉—— 早在太皇太后仙逝,这宫里再也没人能约束他的那一年,他就以兴安年迈为由,蹿腾着皇帝把兴安调去直都监养老去了。 直都监,听名字好像挺威风,但其实是管打扫紫禁城各殿卫生的,是内府二十四衙门内出了名的下下之所。 几年下来,陛下应当都把这人忘了才是! 谁料这回一病,昨儿陛下就念叨起先帝年间的旧事,起意召兴安过来说话。 今日竟然还阴魂不散在乾清宫打转! 王振冷眼看着兴安规规矩矩去给郕王请安,又停在于谦面前,抬眼端量了下才轻声道:“于大人,经年不见了。” 兴安静然苍老的语气里,有着几分重见故人,然而故人跟自己一样越过越惨的唏嘘。 不过他很快隐去这点伤感之意。 与郕王和于侍郎见过礼后,兴安并没有第一时间引着两人进殿,反而转头对王振道:“方才陛下吩咐,让王公公将御用铜杵拾起来。” 王振一愕:我捡?我亲自捡?我要在这些人面前弯腰? 他忍不住再回头去皇上。 却见窗后的皇上手里又拎了一根铜杵,正在漫不经心敲着窗棂,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听着他的头就疼。 王振心里一突。 不管他在公卿百官跟前多么耀武扬威,可他一切的‘威’都来自于身后的皇上。 无论皇上今日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了,不但误砸了他,这会子还要他亲自去干活,但王振是没有胆量明着抗圣意的。 铜杵砸过他脑袋后,滚到了台阶中段,正在如今郕王三人所立之处的前方。 王振只得走过去,忍着方才被砸的头晕眼花,弯腰捡拾。 兴安欣赏过这一幕后,方请郕王与于侍郎入内面圣。 王振下意识就要跟进殿去。 然而兴安拦住了他并且抽走了他手里的铜杵,又亲自带王振往西侧偏殿走去:“陛下龙体不安,故而昨儿吩咐我请一尊佛像回来。” 他语气幽微,如同廊下暗影一般:“论起来这宫里有谁,比王公公你对陛下的忠心更诚呢?陛下自然也只放心你一个。” 两人在西配殿门口停下。 兴安示意王振往里看:“王公公先在这敬敬佛祖吧。陛下方才有口谕:待见过郕王殿下与于侍郎后,会召你前去的。” 明明是四月的天儿,韶景暖阳,草木荣华,殿内摆的又是宝相庄严的佛像——可不知怎的,王振却觉得冷气儿从骨头缝往外冒,面对着佛祖金身,竟然生生打了个冷颤。 ** 朱祁钰进门的时候,还很有几分担心皇上诘难。 好在王振没跟着进门告状——朱祁钰转头不见了兴安与王振,还以为王振去寻御医看脑袋了。 两人循例面圣见礼。 听皇上命赐座,朱祁钰放下了一半心。 姜离转头对已经等在那里的御茶房小宦官道:“八宝,把茶册拿来。” 御前侍候的宦官,名字都是成套的朗朗上口,姜离第一天就记住了:三合、四喜、五福、六顺、七巧、八宝。 八宝才要将茶册捧至御前,就听皇帝道:“让郕王与于侍郎点选。” 姜离过来才三日,因休病假只能吃规定的病号餐,但茶点倒是不拘着。 她便见识到了明朝茶的物种多样性:各类诸如龙井、大红袍等名茶自不必说,让她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混搭的泡茶。 当真是万物皆可泡—— 诸如“蜜饯金橙茶”“桂花木墀茶”等都算是正常花果茶,而“胡桃松子泡茶”“榛松泡茶”,则是姜离从前没喝过,但想一下也能理解的果仁茶。 然而,还有些是她听名字就大大的脑袋冒出大大疑惑:比如土豆泡茶,青豆盐笋泡茶…… 尤其是她还看到了芫荽春不老芝麻泡茶:春不老就是雪里红,姜离记得家人还会拿这种菜腌咸菜,而芫荽就是香菜,再加上炒香的芝麻——这哪里是茶啊,要是再添上一勺香油,这不就是吃火锅的油碟嘛。 各种稀奇古怪的茶,姜离都准备一一尝尝。 反正,来都来了。 宫中各色泡茶,排列组合起来就有数百种,还会随着季节更迭换新(毕竟许多果仁疏菜水果有时令),御茶房就按月把茶单都列出来整理成册,供皇上随心选择。 姜离从前日点到现在,还没喝过一杯重样的茶,口味天差地别。 因此今日初见,她也没直接让人上茶,而是让八宝把茶单给于谦和朱祁钰两人,让他们自己选。 也正好看看两人是什么偏好,方便将来投喂。 * 八宝忙将茶册捧到郕王殿下跟前。 朱祁钰心下不由更安稳了一点:皇兄又赐座又赐茶的,不是要找茬的架势。 只希望将来别在王振挑拨下,重新翻旧账。 朱祁钰低下头看茶册,心情有些复杂:哪怕待在王府远离朝廷,也止不住那些纷纷传到他耳中的王振那些滔天恶行。 这些年谄官贪官横行,朝廷开支无度,四境祸乱频生,朝臣如万马齐喑明哲保身…… 天下无不是之君父,所以人人都骂王振擅权,欺瞒圣听阻断言路,皇帝是被蒙蔽了。 可,王振能这样擅权恣意妄为,以至于满朝文武王公勋贵,俱受制于逆阉,又是谁宠信纵容出来的呢? 这话就绝没有人敢提了。 朱祁钰也只敢偷偷想一想,觉得在哥哥手下混日子,没有亲爹在的时候好。起码父皇在,不会让他给一个太监行礼叫先生。 但话又说回来,朱祁钰见兄长以皇帝之尊,也是这般尊敬称太监先生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朱祁钰心里清楚,皇兄倒不是要刁难羞辱他,而是真的觉得他该这么做。 正因如此,朱祁钰心中才越发心乱如麻的无语: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其实曾经作为社畜的姜离,很能够体会朱祁钰的心思—— 就仿佛是,你有个违拗不得的顶头上司,他未必是格外针对你要害你,但问题是他本人是个二百五,三观迥异常人,相处起来难受不说,他做的事儿还常常会不自知的创飞你。 姜离:理解,同情。 而理解过后,她就先把郕王放到一边,目光转移到于谦身上。 * 大明朝有定规,官员朔望(每月初一、十五)大朝奏事、谢恩等正式场合,需着公服。而常朝视事,每日衙门当值着常服便可。 今日面圣是事发突然,于谦自是未着公服,只是一身三品官员的绯色常服。 常服,便是后世影视剧中最常见的明朝官员服饰,胸前有一块绣有动物的织物,是为补子:文官绣禽(诸如仙鹤、锦鸡、孔雀),武官绣兽(狮子、虎豹)。 这很方便人远远的辨别出一个大臣是文是武,又是几品官。 毕竟补子的面积比人脸大好几圈,醒目的很。 世人也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连佛祖菩萨都要金身。 故而多少官员一辈子拼的就是补子上动物的升级。若不算爵位,文官升到头是仙鹤,武官升到头是狮子。 姜离的目光落在于谦身上。 这是她亲眼见到的第一件大明臣子的官袍,也就先凝神看了眼补子上的绣纹,是一只锦绣孔雀。 之后,姜离看向了于谦本人。 三品官员,朱袍鲜亮,补子上又是一只粲硕孔雀,然而这些浓烈之色,却叫他的端然神采压了个十成。 姜离在近距离看清于谦的面容的瞬息,不由就想起了昨晚加班看于谦史料里的形容。 明朝官场是很看重容貌端正的,且大明皇帝多颜控,从朱元璋起,历任皇帝殿试,多有看脸排名次的,比如按试卷某某该是状元,但一看颜值准状元长的不够好。那行吧,你往后稍稍,让那个长的更好看的来当状元。 因此史书中对许多朝臣也有容貌记载。 于谦就是其中一个—— 史载其“生而颀晳,美容止,识者知为不凡器”,而且声音还特别好听,皇帝也特别爱听他说话:“风骨秀峻,音吐鸿畅。每奏对宣庙(先帝朱瞻基)前,上必为倾听。”* 如今姜离一见真容,顿觉字句精到贴切。 姜离是个三观经常不自觉就跟着五官走的人,她平时会努力克制自己这点。 不过,这回她运气很好。 如今她所知的最正三观,就长在极好的五官上。 让她可以跟着走的安详至极,毫无心理负担。 * 此时,朱祁钰已经选好了茶,对皇帝道:“请陛下赐臣弟一盏蓁松核桃果仁茶。” 姜离不免一笑:榛子松子核桃仁,朱祁钰点的简直是一杯松鼠快乐茶啊。 朱祁钰合上茶册亲手递给了于谦。 于谦却没有立刻接过——郕王是皇帝亲弟,他在御前点茶也罢了,自己只是头回私下面圣的外臣,在乾清宫点茶,自是不相宜的。 他请辞过后,却见皇上在这件事上很坚持。 于谦只好选一盏他素日常用的木樨玫瑰泼卤茶。 所谓泼卤茶,是取上好的木樨花与玫瑰花捣成膏,去涩汁,再加白糖渍过,待饮时取出一勺花膏用沸水加蜂蜜冲开就是。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7节 于谦是浙江杭州钱塘人,选了这味茶,看来……是个甜党! 姜离在心内颔首:记住了。 以后于少保负责处置大明四境的朝政,她负责提供甜点。 大家各司其职,都有光明的未来! * 八宝捧了茶册退下去,前往御茶房备茶。 御前奏对,依旧是朱祁钰先开口:“皇兄龙体可大安了?” 他原就是为了圣躬不安才请见的,此时主动关怀也是应有之义。 朱祁钰边问安,边抬眼看了下皇帝。 只见皇帝只穿了件家常盘领窄袖常服,唯有腰间金玉琥珀带显出帝王身份,正斜倚在明黄软缎靠背上。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近距离细看,倒是脸色苍白很有几分虚弱。 榻旁甚至还放着一根体积很难被忽视掉的龙头粗拐杖。 啊,皇上病得这么重吗? 朱祁钰不免有些有些担忧:皇帝精神好的时候,王振都擅权专政,朝政大半姓王,这下皇帝病倒,朝堂岂不是更彻底改姓了王? “皇兄虽昼夜忧勤国事,也要保重龙体才是。” 朱祁钰进宫,一向都是先去给孙太后请安,再去见自己生母吴贤太妃的,故而今日一早,已然从孙太后处听闻了皇帝的‘真正病因’,是实在忧心国事,尤其是瓦剌势浸强盛屡犯塞北才病倒的。 又看向那拐杖:“如今皇兄竟要扶杖而行?那可得好生休养,朝政大事都等着皇兄拿主意呢。” 姜离:这世上真是好人多!这就把台阶都给她铺好了。连她准备的‘扶杖而起’的道具,都不用自己表演,朱祁钰都帮她点到了。 她连忙顺着台阶就下来。 “正是为此事召于侍郎来的——边患繁杂,眼见瓦剌要生乱,朕却突然病得厉害。” 姜离咳嗽着扯了扯身上盖着的金缎小被子,以二十二岁的年纪,表现出了八十二岁的活力(也是姜离本人的精神状态)。 她看着于谦身前补子上代表三品侍郎的孔雀,开口道:“朕记得父皇曾说过‘兵部侍郎于谦可担重任’,既如此,便由于侍郎升任兵部尚书,掌天下军制、镇戍、征讨事。” 已经意识到在群臣心中,朱祁镇一人的信誉不太好使,姜离还特意捎带上了先帝。 但很快,姜离就发觉,‘自己’不是信誉不好使,而是信誉破产。 第5章 请辞 先升官后委事,是姜离最早决定好的事之一。 她既要让人挑重担,就必须让人在一把手的位置上。 姜离自己也是打工人,知道不在其位想要办事儿有多难。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官场更是如此。 譬如大明的职官志明码标价:兵部尚书不但掌天下军制、镇戍、征讨事,还掌武选,即管着天下武卫官军选授、升调贬谪、袭官功赏等事。 再有禁卫、兵器、薪隶(兵士薪水和兵部相关署衙的皂吏),也都由兵部尚书决断。 相当于跟国防军事有关的人事调动、拨款调用、军制决策一把抓,权职极大。 而兵部侍郎(兵部二把手)的权职却只有一句话,不,四个字——侍郎佐之。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也就是说兵部尚书定了的事儿,于谦只能提意见,却是做不了主的。 历来,二把手难干。 比起如今的兵部尚书邝埜,于谦来做兵部尚书如今四境着火,与瓦剌即将开战的大明,实在是更为合适。 * 邝埜邝尚书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为官数十载,从来是勤慎小心,且有冰蘖(甘于寒苦而有操守)名声。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谨’字上。 其实早在两年前,正统十二年正月,朝廷下派巡大同(直面瓦剌的边境重城)的御史就上报过:也先在边境屡生衅端,说不得有意大举进犯,应当增兵守备,以免酿成大祸。 然而,邝埜因为畏惧王振的威势,没有敢在兵部主议此事。 邝埜这种‘慎重自保’对大明来说当然是错的,但在姜离看来,绝不能怪人家邝尚书。 她钦佩于谦为了大明‘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的精神,但她从不觉得每个人都该是于谦。 朝堂情势如此,为了保护自己,避开王振锋芒有什么错呢? 错的不是畏惧王振不敢主议兵改的邝埜,而是无条件信任王振,让旁人不敢开口的皇帝。 何况邝埜在史册上也是惨,朱祁镇御驾出征,不但自己走,还带走了大半朝廷重臣。 邝埜作为兵部尚书,哪里能落下他? 要知道,邝尚书今岁已然六十五岁高龄,在现代哪怕延迟退休,他都到法定退休年龄了。 结果在明朝还被迫随军出征——真的是被迫,他反复谏过皇帝不要草率亲征,结果皇帝不但执意速速御驾亲征,还特意把他捎上一起(邝埜:……)。 而被迫随军途中,他这位兵部尚书对战事的所有意见,都被朱祁镇当成了无用的耳边风不说,堂堂国防一把手,甚至被王振当面指着鼻子骂道:‘腐儒也敢妄谈军事,再说宰了你’。 而到了那时候,邝埜也实顾不得惧怕王振了,梗着脖子坚持:“为了江山社稷,我哪怕死也要说!” 然而,以死相逼也没用,朱祁镇还是不理会,邝埜依旧被王振赶了出去。 于是,邝老尚书只能在军帐中跟户部尚书(财政部长)王佐两人对着哭,最后……一起哭的两位尚书,也一起死在了土木堡之变中,尸骨无存。 子孙唯以生前落发与衣冠冢安葬。 当真是货真价实,倒了死霉了。 而在这条一切都没有发生的if线上,邝埜正是因在兵部苦苦撑了太久,瓦剌又有大举进犯之势,这才屡屡上书请调于谦回京。 实在是掌不住了。 * 如今,姜离预备让于谦掌兵部之余,也给邝尚书他老人家找了个去处——都察院。 都察院,掌弹劾百司,辩明冤枉,朝廷风纪等事(大约相当于现代□□工作)。 其一把手左督察御史,跟兵部尚书一样,也是正二品的官位。 现在的左都御史,是妥妥王振的人,只按照王振的心意,随意揉捏百官。正该换邝尚书这种谨慎老成的人上去。 他这个谨慎性子,无事也不会找旁人的麻烦。 而让他找麻烦的人,必是他有证据对方犯了错的人。 也算是两全其美。 姜离期待望向于谦,只等他点头。 * 于大人来做兵部尚书! 朱祁钰震惊过后,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明的喜悦。 他是朝堂小透明,不碰权柄,但不代表他不担忧朝局—— 是,只要大明朝还在,就少不了他的富贵闲王。 可他到底姓朱,国亦是家。 他心底是很清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 让王振这么折腾下去,朝中净是谄谀贪腐无能之臣,能够明哲保身不助纣为虐的就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大好人了。再加上如今四起的叛军、一场场的天灾,以及那来自关外日益强大的瓦剌的威胁…… 外忧内患,实难让人乐观。 大明若是不好了,他这个郕王有什么好?! 若是皇兄真能因父皇曾经的嘱咐,重用于尚书这种能臣就好了……朱祁钰低首垂眸,生怕面上若是忍不住透出欢欣来,倒是让皇兄怀疑他私交朝臣。 正巧,八宝带着御茶房的小宦官托着茶盘入内奉茶,朱祁钰就捧着他的果仁茶,慢慢啜饮着遮挡唇边欢喜笑意。 而于谦面前的茶盅盖子一开,姜离便闻到一阵馥郁玫瑰花香与蜂蜜的甜香。 茶盏之上升腾起袅袅白色热气。 姜离在玫瑰的香气中,简直是眼巴巴等着于谦点头。 然而,在沉思片息后,于谦字句清晰回道:“回陛下,臣难担兵部尚书重任。” 姜离定定望向他。 * 听话听音。 作为在职场上熬了几年的打工人,姜离对判断人的情绪还是比较准确的。 她听得出来,于谦这话并不是什么欲擒故纵欲拒还迎、自谦无能;也并非因从前皇帝不重用,甚至由着他被奸宦定死罪都不管,而此时有事儿却让他顶上的不满和明哲保身。 于谦的回答,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不带什么情绪地代入公式做了一道数学题,然后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不行,他不能做兵部尚书。 所以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请皇帝收回尚书任命。 姜离都看的出来,朱祁钰自然更看得出,他顿时觉得手中捧着的蓁松核桃茶都不香了。 “于大人……” 朱祁钰忍不住要开口。 然而劝说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缘故。 于是朱祁钰只默默取了茶盏旁的银勺,捞茶盏里的榛子仁吃。 但神色已经从方才的开心松鼠,变成了一只寅吃卯粮,卯粮吃完就自暴自弃爱咋咋地的摆烂松鼠。 *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8节 姜离到底是初来乍到,对大明熟悉度差很多,于是比朱祁钰晚明白了一点于谦的‘做不到’。 当然不会是能力问题:历史早已证明于谦的本事,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但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毫无道理:倾了大厦他能扶,反而没倾的大厦他出不上力。 因为,如今这大厦里做主的,另有其人。 于谦所说的‘不能胜任尚书’,还要从大明朝的工作流程说起—— 一份项目方案(奏疏),从产生到能够推行,在大明朝廷要走什么样的流程呢? 并不是官员写完了奏章,直接递到御前去,请皇帝决断。 那天下之大每日千百件事,一般正常皇帝累死都处理不完(朱元璋:朕觉得没问题,一个人包圆了,完全不需要宰相)。 如今最常见的政务处置流程如下:官员有事上奏,奏疏送到接收部门通政司,整理完毕送到内阁(现在的内阁还不像明中后期权力那么大,大致可理解为替皇帝处理、决策政事的秘书机构)。 内阁先看过奏疏,并且把处置意见写成票拟呈到御前,这样皇帝就大大省事,可以直接起朱笔批个‘准’或是‘不准’。 简单来说,就像是写作文——要是一天给人十个题目,让写完十篇八百字作文,绝大部分人是完成不了的。 但是要是有人已经写好了十篇作文,你只负责给觉得写的不错,合心意的作文打勾,不满意的打叉让别人去重写,是不是就轻松多了呢? 不过,长年累月每天都要‘批作业’也是很累的。 皇帝想找人代劳批红这项工作,就找到了宦官。 甭管旁人怎么看宦官,但对皇帝来说,这些才是‘内臣’,朝堂上的读书人则是‘外臣’。朝臣们可以靠着考学、师生、同乡等各种关系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实在混不下去还能辞官走人。 只有宦官,存身立命是百分百只能依赖皇帝的。 于是又诞生了司礼监太监代皇帝批红的制度。 绝大部分制度的优劣,都要看执行人的水准如何:靠谱的皇帝,能自己把握住朝政大事,司礼监只是代行不敢妄行。 但有的…… 在职场上常听到这样一个词,叫做‘优化公司的人力资源结构’(裁员),而有的明朝的皇帝,就是把自己从这条工作流程里优化了出去。 形成了上书官员-内阁-司礼监宦官-执行官员这样一道流水线。 姜离想到这儿,再次望向于谦。 她懂了—— 批红在司礼监手里,而王振正是皇帝十数年如一日信重的,司礼监的头把交椅掌印太监。 于谦哪怕做了兵部尚书,他想要做的所有事,也必须得经过这道批准。 如今的兵部尚书邝埜,为官谨慎老道,虽不似那些谄媚顺从王振的官员得意,但到底没有与王振结仇被他视为眼中钉。 那么兵部的十道条陈,到王振手里,总能通过几条,于谦在兵部还能辅助邝尚书做些实事。 但换了于谦去做尚书……只怕王振不但不会通过他的十条奏疏事条,还要倒给他找十条的麻烦。 那么于谦便是在兵部能说了算也白搭——若是吏部(人事部门)、户部(财政部门)、工部(营造部门)等相关要紧部门,在上头授意下给他使绊子,他也决计做不成事儿的。 譬如,要钱没人要人不给,他能如何? 别说这些相关紧要的部门,就连刑部大理寺那些看起来与战事无甚关联的司法部门,要是在王振的授意下,隔三差五请兵部官员去‘喝喝茶’,公务也就都不用干了。 就如同最顶尖的善泳者,也只能在水里游,在沼泽里依旧会被淹没一样。 于谦不怕死,但他会怕——因为他的缘故,让朝局变得比现在更差,兵部更加举步维艰。 所以,于谦认真思考过,直言他做不来,也是不能做兵部尚书。 第6章 各有所托 姜离想,果然如此。 哪怕刚刚亲眼见到王振挨了一棒槌的朱祁钰和于谦,以及王振自己,都不觉得皇帝会动他。 这是过去的十四年,皇帝用千百件事实,用无数朝臣的尊严甚至是鲜血,刀砍斧凿镌在所有人脑中的固有印象。 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太多。 有一项便是立刻把王振及其一众党羽拉出来当众宰掉,以昭示皇帝从此改邪归正,立志亲贤臣远小人,坚定不移走上努力做明君之路,将来在这平行时空的史册上,估计还能得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考评。 但…… 姜离垂眸。如果说,让兴安先把王振扔到佛堂里时,她还没有最终拿定主意。 那么这一刻,她是终于选定了她要走的路。 【我会做好一个昏君的。】 6688:?我家宿主好像下定了什么奇怪的决心呢? * 姜离在确认自己的基本路线和原则过程中,一手撑着下巴半晌没有开口。 皇帝不开口,乾清宫殿内便是一片熬人的寂静。 在旁人看来,就是陛下面对臣子请辞的龙颜不快。 以至于朱祁钰紧张的,已经放到口中的一勺果仁都忘了咽下去,不错眼注意着皇帝的态度:要是皇兄仅免了尚书的任命也罢了,要是皇兄发怒,要将于大人下狱,他得想想如何劝一劝。 终于,朱祁钰听到皇兄开口了—— 也不去接方才于谦那句‘难当重任’的话,而是另外起头,沉重叹息道:“朕这病来势汹汹,王……先生甚为担忧,非要每日在乾清宫的西偏殿小佛堂里跪经六个时辰,还要为朕刺血抄经,半年不出。” 六个时辰,就是十二个小时。 “如此忠心耿耿,朕实在感动,不舍得不允。” “司礼监的事,朕会令金英和兴安轮流暂代掌印太监。” 大明,一个宦官政治分量很重的朝代。 并不是每个宦官都是恶人。 姜离现在提到的金英和兴安,便是在朱祁镇被瓦剌抓走,朝堂文武百官惶惶的情况下,作为宦官势力代表,站出来力挺于谦那‘不得南迁,死守京城’的两位。 起码大是大非是明白的。 * “咳咳。” 惊喜来的太快,想要开口的朱祁钰,一不留神就呛到了,咳的他原本白皙如玉的脸,红的宛如银碟中的樱桃。 事发突然,于谦就坐在左近,生怕郕王被果仁呛个好歹,忙起身替他拍拍。 姜离也吓了一跳,脑中都在思索海姆立克急救法了,好在很快就见朱祁钰像白雪公主吐毒苹果似的,吐出了一枚圆滚滚的榛子仁。 于谦也松口气,又把自己的木樨玫瑰茶端给朱祁钰润一润——总不能再把原本那杯果仁茶给郕王,万一来个二轮呛怎么好。 “咳咳……臣弟御前失仪。”朱祁钰咳的嗓子都哑了,喝完了玫瑰茶递还给于谦杯盏的同时,还不忘紧着追问:“王公公当真要为皇兄跪经半年?” 见皇帝再次点头确认,朱祁钰发自肺腑饱含感情地说出了此生对王振最真诚的赞美:“果真如此的话,足见王公公对陛下的衷心,真是感天动地催人泪下震人心魄动人至深啊!” 激动的连蹦了十六个字出来。 姜离:“是啊。” 他超爱。 强制爱怎么不算爱,强扭的瓜怎么不算瓜。 而刚呛咳过的朱祁钰,眼圈通红泪水盈盈,若不知前因后果的人,单看他神色,还真以为郕王是感动哭了。 姜离也不去戳穿,任由郕王坐在一边被王公公的忠诚真挚,触及灵魂地抹泪花花。 她只转头对于谦旧事重提:“原本朝中大事多有王振操持。”这是实话。 “只是如今,朕病的厉害,他又要忙于为朕祈福祝祷,偏生四境又多生不安。” 姜离郑重道:“如先帝所言,朕就交托给于尚书了。” 她全当刚才失去了听力,没听到于谦的推辞升官,直接开始称呼尚书。 只要我敲定的快,你就不能反悔了! 而这一次,于谦没有再拒绝。 司礼监掌印太监换了人。 于谦并不歧视宦官,如永乐帝时大名鼎鼎的三保太监郑和,当真是恣貌才智,威震海外,于谦一向很是敬重——两人还曾同朝为官有同僚之谊,郑和在先帝宣德五年还曾奉命出海,过世距今也不过十五年。 那是何等人物,又岂是如今王振可比! 因此于谦对宦官群体并无看法。 他方才推辞兵部尚书,只是深怕因自己的缘故,王振故意阻挠兵部政令,耽误朝事误国误民。 其实在心中,国家现在四境多事,朝上却是文恬武嬉,边境守备空虚,他如何不急? 邝尚书碍于王振,不曾给边境增兵以备瓦剌,此事时时刻刻悬在于谦心上,简直令他忧愁的睡不着觉。 半年吗? 也够了。 他二十四岁中进士出仕,至今已有二十六年。 无论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总还记得二十四岁出仕之初所立之志:“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1] 于谦的手指碰到腰间金钑花带,只觉得冰凉。 殿内温暖,其实并不是腰间官袍所系的金带冰凉,而是——他的血热。 “臣领旨。” 字字重若千钧。 他领的不是升任正二品尚书的旨,而是——总掌天下军制,守卫大明万里山河与百姓子民的旨意! * 见果然她所预料的那般,都不用王振去死,只要他不碍事,于谦就肯接任兵部尚书,姜离倒是默然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9节 其实若是换个善于自保的朝臣,在如此情形下只怕不会答应,或是阳奉阴违混混差事:现在朝上(尤其是兵部)是堆烂摊子,谁去收拾都要格外吃力不说,还有很大的可能吃力不讨好——等王振一出来,只怕没有功劳反而有罪。 可姜离知道,于谦是会去尽力而为的。 就像史册上的他,在朝堂上站出来,担起重任说出‘绝不南迁守卫京城’,并且去请郕王朱祁钰登基稳定人心。 以于谦的心性清明,想来也知道这是埋下了怎么样的隐患,很有可能有朝一日被冠以‘迎立藩王’的罪名而至性命不保,身败名裂。 但于谦还是这么做了。 他的心思便是他对郕王朱祁钰说的那样:“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 在大明生死存亡之际,总要有人来担风险,谋国不谋身。 姜离看着眼前的于尚书,忽然想到‘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话,有时实在是令人痛恨的精准。 6688能够感知到她的情绪,此时略微困惑:明明是达成了她想做的事,但姜离怎么反而……有些难过。 * 军国大事有所托后,姜离平了平心情,又转向了依旧在一旁泪汪汪的郕王—— 朱祁钰还在为“王公公感动”中,就听皇帝点了他的名:“还有内府十库,从前也是王振管着,如今他虔诚跪佛去,自不能再沾染这些金银俗事。” “金英与兴安又是刚换上来的,只怕不妥当。” “郕王弟代朕监管几月,理一理账目交给朕。” 朱祁钰:诶? 何为内府十库? 是与国家财政库(国库)相对应的宫廷财政库,也就是‘内帑’,可以理解为:皇帝的私产。 十库几乎囊括了皇宫中所有的财政开支——比如内承运库,专门贮藏皇家金银珠宝;广惠库,贮钱钞等;广盈库,存有各色绫罗绸缎;内供应库,则是各种米面粮油……* 甚至还有赃罚库,顾名思义,抄没来的钱财、以及官吏上交的罚赔银(有的罪名不想坐牢可以交钱)就归入了皇帝小金库——姜离忽然懂了皇帝爱抄家的缘故。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皇帝也怕没钱用。 而内府十库作为皇帝的私人小金库,自然不会交给外头大臣管,都用身边的宦官内奴来管。 外头大臣连皇帝有多少钱都不清楚,更别想支配皇帝的小金库。 倒是明后期的皇帝,常有使费过多或是囊中羞涩的时候,把自己的小金库花光不说,还要打外头民生国库的主意。 比如嘉靖、隆庆、万历祖孙三代,都干过从户部拿银子补贴内库的事儿。 内府十库对皇帝而言,就是名副其实的身家。 于是姜离过来后,搞清楚当前朝局后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要查自己的十张‘银行卡’。 但一看十库也是王振管着,姜离就知道:查不查的意义不大,估计明面上的账目没几分真的。 朱祁镇可以让他心尖上的王先生管钱,姜离可不行。 她还要在这儿本本分分当昏君呢。 没钱怎么老老实实吃喝玩乐? 朕的钱!都是朕的钱! * 朱祁钰没想到今日还有他的差事。 他停止了为王公公掉感动的泪水,起身接旨:“是。臣弟接旨!” 这个‘是’可谓说的是真金白银:内府十库既是宫廷内库,跟他也是有关联的。 他作为亲王,每年除了五万石粮食、二万五千贯银钱的俸禄外,皇帝也常赏赐给他各色纱罗、纻丝、锦缎等贵重衣料。 然而,这些东西,落到郕王府的时候,基本就打了个骨折。 比如皇帝每逢年节都会按旧例给各王府纻丝三百匹,朱祁钰这边收到的,可能只有一百匹,还不是上好的。这中间的差价,不用说,必然归了王公公及其手下爪牙。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朱祁钰倒也清楚,宦官多贪财,一层层吃拿卡要是难免的,但……这些奴才们也太过分了! 他不太介意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八二分,甚至忍一忍可以七三分,但不能七成是别人的吧! 于是朱祁钰一听皇帝让他监管几月内府十库,看着金英等人整一整账目,当即欢快应下。 虽然他深知皇兄对王振的偏袒,哪怕被他们查出来王振从前总克扣旁人,中饱私囊也不会在意,但起码以后他能少吃点亏不是? * 而于谦听闻郕王来监管内府十库,也不由眼前一亮—— 十库中是有一处与兵部息息相关的。 乙库:专贮存士兵棉袄、鞋履、冬日裘帽等物,以备锦衣卫以及宫廷侍卫之用。 然而王振在时,不知是把这些东西私吞还是变卖了,总之,都是勒索兵部来出这部分军需。 然而兵部的军需也是有限的,被王振拿走一部分,剩下的亏空只能均摊在边关将士身上。 毕竟,王公公时刻在御前,若是得罪他,第二日就到了皇帝耳朵里。 可边关将士们……他们的声音,却传不到皇帝耳中。 自然只能苦一苦他们。 是无数边关将士,在苦寒之境以性命戍守大明河山,以血肉之躯抵御外夷刀枪。 然而滴水成冰的冬日,他们却是连御寒衣帽都不足。 思之令人锥心。 于谦想到平素听闻的郕王平和谨慎的为人:想来今后应当不会再出现内库宦官勒索兵部军需的事儿了。那他一定会让士兵的衣食都去到该去的地方! 总不能让边关将士流血又流泪。 想到这里,于谦不由抬眼看了郕王一眼,而朱祁钰原本正在心里默念十库各自分管的财物,也正才想到乙库,就不由抬眸看了一眼新任兵部尚书。 目光微碰,俱是从对方眼底,看到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对未来升起希冀的神采。 只是碍于这是御前,为免皇帝疑心,一个亲王,一个重臣自不好相视而笑,于是各自立刻错开目光。 姜离跟小熊捧蜂蜜罐似的,捧着她的蜂蜜香橙薄荷茶,把两人的对视尽收眼底,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但见两人立刻避嫌错开目光,又有些遗憾。 姜离很想说:啊,别避嫌啊,你们好好交流好好搭班。 都靠你们了! 既然他们在御前不好交流,那就抓紧散了吧。 于是姜离弱柳扶风一样靠在圈椅上,虚虚弱弱勉勉强强抬了抬手抓着身上盖着的薄锦小被子。 “今日,就先,先这样吧(虚弱的倒气),将来要劳累,咳咳(做作的咳嗽),你们了。” 朱祁钰到底年轻,复杂的感情里亲情又占了上风,想着皇兄虽平时不叫自己身涉朝政,但病中还是信自己的啊,甚至以内府十库监管权相托,不免心神激荡,来到皇帝身前落泪欲拜:“臣弟愿为皇兄分忧,万死不辞。” 姜离一听这话,一边扶住要跪拜的郕王朱祁钰,一边不由也流下了可以摆烂的欣慰泪水。 看看,多好的孩子啊! 见郕王如此,于谦自然亦是上前欲行礼:“臣必勤谨慎勉殚竭心膂,固边圉,保家邦!” 姜离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于尚书:可别,按照史册上她这个身份的所作所为,她该反过头来给眼前两人磕一个啊。 乾清宫议事在两方都想给对方磕一个的氛围下,顺利落幕。 第7章 各方反应 紫禁城中的新鲜事儿,向来如同长了腿一样,传的飞快。 兵部。 原兵部尚书邝埜差点喜极而泣:我熬出头了! 他原就是御史出身,现在终于可以回到都察院去了。 要知道,从正统十年至今,他做了四年兵部尚书。 感想就是:折寿啊! 四年前,兵部尚书并不是他,而是王振的亲信徐晞。 有多亲信呢?亲信到王振直接代替皇帝任命了徐晞为兵部尚书,是为王公公特意“矫旨令徐晞为兵部尚书。”* 然而不知是不是损了阴鸷,徐晞干了兵部尚书三年后,就一命呜呼去地府报道了。 当时已经六十多岁的邝埜就被安排来接手烂摊子了:上任留下的亏空,一贯而行的弊政,四境蜂起的战事,以及独揽大权的宦官…… 一言以蔽之:目之所及全是大锅和大坑啊! 四年了,邝尚书干的够够的! 于是今日接了旨意后,邝尚书是片刻也不愿意耽误,准备今天就去都察院报道,回头再来兵部收拾东西,晚一天都怕夜长梦多跑不掉——反正于谦原本就是兵部侍郎,兵部诸事都娴熟,连交接工作都省了。 只是,公事无需交接,邝埜却另有一句要紧话私下嘱咐:“廷益啊,做事要留几分余地,否则将来……对景算账,你怕是要吃亏的。” 邝埜说的将来,自然是说王振出来后的那个将来。 于谦未言,只拱手相送老上峰去都察院走马上任。 * 想这样劝于谦的,不只有这几年心力交瘁的邝老尚书,还有今日一直为于谦提心吊胆的好友,兵部郎中齐汪。 只是,当他来到于谦屋中时,就见于谦案上已经堆满了公文,多是过去几年北境守将们关于兵防的咨呈。 垒垒文书几乎把于谦身影掩埋掉。 齐汪动了动唇,想劝的话停在了舌尖—— 作为好友,齐汪是常去于谦家走动的,当然也去过很多次于谦的书房。 于谦的书房里悬着一张画像,是他至为钦佩之人:南宋末年文山公,文天祥。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0节 他还写过一篇《赞文山》,里面便有“殉国忘身,舍生取义……难欺者心,可畏者天。宁正而毙,不苟而全!”等语。 [1] 写的是文山公,又何尝,不是他自己。 没有必要劝了。 齐汪换了话来说:“廷益,我帮你一起整公文吧。” 他又去端了一盏灯来,在于谦对面坐下来。 此时,齐汪心中忽然短暂浮现了一点泡影似的念头:陛下要是一直病弱,拖住王振无暇祸害朝纲……似乎也不错。 啊,大逆不道,罪过罪过。 齐汪连忙强迫自己把心思转移到公务上。 ** 皇城东安门。 此处矗立着明太宗朱棣所创立的署衙: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 这个名字太长,故而朝野内外只简称——东厂。 永乐帝有定:司礼监中秉笔宦官(司礼监二把??手)总领东厂事务,称为督主或者厂公。 司礼监设官位,向来是掌印太监(一把手)一员,秉笔数人不定额。 秉笔职如其名,也有代皇帝行奏章批红的权力。但官大一级压死人,盖章权既然牢牢掌握在掌印的王振手里,旁人批了也白批,不得盖章照样白搭。 然而,从今日起,不同了。 东厂。 此时,在宦官中地位仅次于王振,身兼司礼监秉笔与东厂厂公的金英,正在东厂正堂叩拜谢恩,声音里有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惊喜。 晴天一个霹雳,降下一个好消息:王振为了讨好病中皇帝,要为皇帝跪佛兼抄血经半年,无暇掌印。 他与兴安能够掌印数月! 接过掌印太监那能够动用帝王玺印的牙牌,金英的手都有点颤抖。 其实在先帝年间,他、兴安、王振,都是差不多分量的大太监。然而当今登基后,跟皇帝情分最深的‘王先生’立刻一枝独秀起来。 而王振自然也最怕这两位老同事,抢他的风头,于是多年来一直排挤。 王振背后有皇帝的绝对支持,金英也无法,眼见手下势力不断收缩,东厂里都有许多见风使舵的人,对他这个东厂督主只是面上的敬重。 再这样下去,他快要被王振挤的没地儿站了。只怕再过两年,就要跟兴安会和,一起蹲在都直监打扫卫生。 如今却横空出了这样一件事。 半年!他有半年的功夫好好经营一番! 东厂消息最灵通,金英接了这道旨意后,很快也得知了今日另外两道旨意:“郕王监管内府十库”与“兵部侍郎于谦升任兵部尚书,总领军制。” 下属来报信的时候,金英正在为今日的天降横福,向着堂上供奉的神像下拜。 说来也奇,东厂供奉的神像,并不是神仙,而是——武穆王岳飞。 岳将军若神魂有知,得知后世宦官特务机构世代供奉自己,估计心情也挺复杂。 属下进门时金英还未拜完,依旧跪在蒲团上未起。 于是他的心腹,东厂掌刑千户也就一并跪了,给金英汇报了今日之事。然后感慨道:“四境不平,陛下到底还是要用能做事之人。” 倒是金英听完后冷笑道:“不然呢,你以为王振怎的忽然要抽身给陛下抄什么血经!还不是篓子捅多了料理不来,又眼见瓦剌要大举寇边——他从前提拔上来那些只会奉承阿谀的人,哪里能做来事!” 所以徐晞把兵部作成烂摊子后,王振也不得不让邝埜这种老成持重的官员来做兵部尚书。 “今番恰逢陛下龙体不安,他正好借抄经躲了,还能借机向陛下卖乖卖忠。倒是让我和兴安顶上去做苦差。只怕待四境平定了,他就要再出来抢我们的功!” 其实金英还是把王振想的太有自知之明了些。 王振可没觉得一旦国有战事,他需要抽身退步来躲事儿。 他是觉得‘瓦剌不足为惧’,还等着一旦战起,就蹿腾着皇帝亲征,他也好给自己弄点不世出的军功,青史留名。 只是正常人想不到王振的脑回路,连他的老对头金英,也只觉得王振在临阵躲灾,然后阴险地等着摘他们的桃子。 于是金英越想越生气,又俯身给岳飞的神像磕了几个头,口中喃喃念叨:“求武穆王一道雷劈死王振吧。” 金英想着岳飞他老人家,当年也是深受奸臣所害在战事上遗恨终身的,此番要是在天有灵,应该愿意搅动神通帮他劈死王振吧。 旁边也跪着的掌刑千户窦宁听了,不免认真分析道:“王振总跟在陛下跟前,帝王皆有龙气护体,只怕武穆王不会降雷,免得伤了天子。” 金英:有道理! 他又重新磕头,开始很实际甚至很科学很讲究逻辑的请求道:“岳爷爷,小的方才祈求的不作数,还请岳爷爷让王振刺血经流血流死,或者跪经跪的头晕目眩站起来不小心摔死吧!” 从蒲团上爬起来的时候,金英还不忘认真嘱咐旁边的小宦官:“四季鲜果,东厂便是只有一份,也得先供武穆神像知道吗?要让咱家知道你们惫懒偷嘴,必要赏板子。” 他还指望武穆王显灵呢! 态度端正逻辑严谨搞完诅咒事业后,金英也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在岳爷爷显灵上,而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很快整了整衣袖吩咐道:“召集咱们的人,好生议一议,往后这几个月如何行事。” 接下来他代掌印这段时日,若是有功,或许会被王振抢走,但他也决不能摆烂,毕竟若是有过,王振一定会把黑锅给他扣的严严实实,在陛下跟前狠狠参他。 那他必是连东厂都保不住了! 金英自觉是无路可退的,要不就被王振慢慢磨死,要不就这几月建些功劳,且得干掉些王振的爪牙,好好想想怎么护住自己的劳动果实不被王振抢走! ** 乾清宫。 跪在皇帝跟前的王振是有些忐忑,但并没有很害怕。 他的有恃无恐,并不只来自于皇帝与他的情分。 还有他的用处。 皇帝总要用宦官的,否则悍臣满朝,如何能牢牢捏住皇权,将群臣玩弄于鼓掌之中。 好多人觉得宦官是低贱的奴婢,但再低贱又如何,那也是皇上的奴婢! 臣子再能干英明又如何,对皇帝来说也是外人,是掣肘。 有他在,皇帝才能做到天子的随心所欲。否则依着那些臣子,今日谏这明日谏那,皇帝岂能痛快? 因此,哪怕王振这个宦官擅政的糟糕例子在前,有明一代后头依旧有不少皇帝重用宦官,以家奴治天下。 不是他们不长记性,总犯同一个错误,而是利益使然。 宦官治天下不但可以制衡大臣,还会让皇帝很舒服。 因此王振很坚信,无论从情分看还是从利益论,皇帝都不会把他弃置不顾的。 * 姜离看着跪在身前的宦官。 王振当然是有很多‘优点’的:他在笼络皇帝,讨好皇帝等细节上,一骑绝尘的聪明能干。但在事关国家军政等大事的战略层面上,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一无是处。 其实朱祁镇要不是皇帝,是一个寻常的土财主也无妨,他愿意把所有家产都给家中最偏爱的仆人管着,谁会闲着没事去骂他,作死作去呗。 但他是皇帝。 是天下之主。 在高位而不能谋其政,便已经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是他应得的,只可惜……却不只是他自己的灾殃,祸及的是无辜枉死的将士和黎民百姓。 她不会现在杀王振的。 一死有何可怕?就像史册上王振死在土木堡的乱军之中……真是好轻松啊。 况且,她如果此时愤而杀了王振,皇帝的风评就会变成浪子回头,变成一个从前因年幼被奸宦蒙蔽,后来幡然醒悟治国齐家的明君。 可她在史册中已经见到,朱祁镇,是没有回头的。 他明明知道于谦有大功,却还是在复位后杀了于谦,并将于谦的“罪名”镂刻成板张榜公示天下。 同时不忘抄没其家,将于氏阖家满门发配戍边。 于谦被处死后,因家人都被流放,都无亲属能收敛尸骨,还是感念他为人忠义的同知陈逵,悄然将于谦遗骸收殓。 经年,于谦才得以归葬故土杭州。 朱祁镇后悔过吗? 倒是遗憾过杀了于谦无人可用——当大明再起边患,朱祁镇忧心忡忡,询问群臣如何是好。 恭顺侯吴谨在旁道:“使于谦在,当不令寇至此。” 帝为默然。[2] 史册永不能还原所有的真相,谁也不知道朱祁镇午夜梦回,有没有真的为冤杀忠臣愧疚过后悔过。 然若论问迹不问心,终其一朝朱祁镇到底没有弥补过于谦,是直到他的儿子成化帝朱见深登基,才为于谦平反,放还于家被流放的族人。 但与之相应的,朱祁镇倒是一直惦记着他的‘王先生’,并且付诸行动—— 在夺门之变朱祁镇第二次当了皇帝后,他下诏恢复王振的官职,并且为王振造了一座智化寺,立祠赐匾额‘旌忠’二字。 这还不算,大概是实在太想念他的王先生,觉得王振死在土木堡没有尸骨下葬太心痛,朱祁镇还特意令人刻了王振的木人,用来招魂安葬。 真是感天动地。 想到这里,姜离厌倦地闭了闭眼。 所以今日,在于谦因王振请辞兵部尚书时,姜离终究忍住了,没有选择当场宰掉王振。 怎么能呢? 让王振带着两人的过失,干脆的去一死了之? 过去的十四年无法弥补,冤死的人们不能回来。所以朱祁镇与王振,还当是如此,昏君奸宦。 而今日接过尚书位,来日临危受命的于谦,才是救时贤臣。 历史会给他们一个应有的评价。 *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没入黑暗,这是个无月无星的夜晚。 “你会怕什么?”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1节 原本伏拜在地上的王振,闻言不由抬头望着眼前的皇帝。 他没有听懂这句问话。 以他的身份地位,他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吗? 不过,皇帝的语气,似乎也不是真的在询问他,更像是深思中的自言自语。 姜离想:每个人最畏惧的痛苦,大抵都不相同。 有的人最怕死,有的人最怕失去尊严,有的人最害怕的是至亲受到伤害……不尽相同。 王振漠视、玩弄旁人的性命,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真正的痛苦,绝望、悲伤、忧恨,这些感受,他从没有真的体会过。 仗着皇帝的恩宠作威作福十数载,践踏旁人成了习惯,所以他早忘记了什么叫痛苦,那他到底最怕什么呢? 姜离也没想到标准答案。 不过没关系,会找到的。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她有很多时间来为王振找到答案:让他去寒冬腊月的边关,像那些被他克扣棉服靴履的兵士一样单衣破履立在城头;让他去酷刑无数的诏狱里,体会下被他下狱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朝臣遭遇的是什么;让他去试一试,因他侵占田地而变成流民乞丐的人要怎么熬过每一天…… 最后,还可以让他感受下,被他爪牙暗害肢/解于狱的刘公是什么样的痛苦。 姜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写着,给王振安排属于他的社会实践。 不知过了多久,茫然跪着的王振忽然听到皇帝笑了,慢条斯理但饶有兴致道:“在这世上,既然没有享不了的福,就应该没有受不了的苦是不是?” “不然日子这么长,多无聊啊。” 王振以为他很了解皇帝,然而今日他真的一句也没听懂。 但他能看到,皇帝的眼睛黑漆漆冷冰冰,像是最深的寒夜里凝起的雪珠。 王振就如同今日面对佛像一样,深深打了个不明所以的寒颤。 * 姜离敲响了手边的金钟。 “准备好了吗?” 一直候在外面的兴安入内恭答道:“陛下,老奴已经在乾清宫的西侧间请好了佛像,并刺血写经的一应器物备妥了。” 言下之意:王公公可以现在、立刻、马上上岗! 可绝不能耽误王公公忠心耿耿为陛下祈福啊。 姜离点头道:“把人看好。” 兴安明白,忙道:“跪拜佛祖最要虔诚清净,老奴会管好这宫里的人,不令人打扰了王公公潜心为陛下跪经。” 王振要是还想跟外头传递消息,门儿也没有! 在皇帝摆手后,兴安身手矫健到完全不像六十岁的老人,迅速把王振拎去抄血经去了。 甚至还‘好心’亲自教了下王振到底怎么刺血。 除了兴安,所有人都以为王振是自愿跪诵经文,抄写血经。 兴安虽然不明白缘故,但皇帝肯把王振关起来,就是他做梦也要笑醒的好事。 他甚至还幻想着陛下是厌恶了王振,他能偷偷在针上加点什么药,让王振捐躯给佛祖呢。 谁料回去复命时,就听皇帝郑重嘱咐道:“好好看着,不许叫人死了,否则朕拿你是问。” 姜离想说的是,别抢人头啊。 然而落在兴安耳朵里,就是陛下到底最顾念旧情,只罚王振跪一跪放放血就完了,而且对外还周全王振的体面,说是他自愿的。 兴安心底忍不住发出了‘嘤’的一声痛哭。 唉,陛下对王振真好! 不过兴安被王振踩了那些年,哪怕不能搞死人也得报复的。 他婉转道:“陛下,老奴曾听大师说过,凡抄写血经,必得吃淡斋,否则只怕血性不洁,冲撞了佛祖不好。” 姜离了然点头:“有理。那他的饮食,就交由你照顾了。” 兴安垂在袖内的手,指甲狠狠掐着手心,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因怕露出笑意来,连忙再次俯身叩头应声而去,去给王振准备‘不亵渎神灵的斋饭’。 能让王振吃上一口好的,他就不是人! * 正统十四年,四月十二日夜。 这是寻常的一夜,但对许多人来说,又是很特殊的一个夜晚。 这一夜兵部的灯烛彻夜未熄。 是烛火,也像是王振把持朝堂七年的阴云密布下,透出的一点点破晓日光。 第8章 昏君日常 姜离盘膝坐在窗旁,惬意晒着太阳。 端午在即,由春转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虽说都是蓝天,但不同季节的蓝是不同的。 譬如秋日的蓝,就是净的、静的,不似这春夏的天,似乎伸出手就能掬一捧的明湛湛蓝。 姜离从前参观过几次故宫。 但如今的角度极为新鲜,是坐在乾清宫里欣赏故宫。 不,现在应该是新宫。 如今紫禁城算是新居——永乐初,太宗朱棣改北平为北京,永乐二十一年正式迁都。 距今也不到三十年。 姜离坐在乾清宫暖阁窗旁,从窗口望出去,不但能看到院中立着的铜龟、铜鹤,日晷嘉量,还能看到一队队守卫天子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职责除了奉命在外办差,巡查缉捕钦犯外,也负责御前侍卫仪仗。 而被挑到乾清宫守卫的,自然是锦衣卫中最出色的,尤其是体格面貌必得出挑,毕竟天天在皇帝跟前晃悠,总得让皇帝赏心悦目,别伤眼才行。 故而,姜离挨个打量过去,就见院内守卫的,一水儿二十岁左右的俊美青年,剑眉星目身挺如松,猿臂蜂腰修颀轩伟。 养眼到姜离都想拿点银子出来发一下:谢谢你们长成这样。 欣赏完院中美景,姜离再转头看殿内。 殿宇深深——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哪怕不算整个皇宫,只算乾清宫,姜离现在都是北京零环中的零环,坐拥一千四百平房舍的人。 * 坐在阳光中,姜离屈指一算,发现这已经是她【模拟人生】的第二十天了。 日子过得还挺快。 或者说,闲暇舒坦的日子,过得就挺快。 毕竟,她算是四月九日上号打卡,四月十二日就完成大神代管,剩下的日子一直在摸鱼—— 姜离不能否认,坚定不移走在昏君的路上,也是为了自己。 要是她选了斩王振正朝纲这条路,现在朝臣们面对着痛改前非,要做明君的皇帝,应该在一窝蜂的上奏,请皇帝效仿太祖太宗,修德勤政、断事察微,持之不怠,共举国事。 而不会放她安静悠闲的‘养病’。 这些天,姜离很清闲,但朝上风云变幻绝不消停。 以金英兴安为首的宦官内臣也好,以新任左都御史(都察院掌弹劾百官)邝埜为首的多年受到压迫的朝臣也好,都在趁王公公虔诚礼佛无暇旁顾,开始拼命的挖他的墙角,拔他的爪牙。 争取哪怕干不掉王振,也要让他出来后,愕然发现自己简直变成了光杆司令! 朝上暗流涌动,但没人来打扰姜离。 金英和兴安初掌司礼监,为了令皇帝更加信任,每日都捧来像小山一样多的,他们批红盖章过的奏疏,请皇帝审阅,以示他们无有擅政矫旨,欺下瞒上。 姜离每次倒也会随机抽上几本看看。 于是她就发现,每次她看到跟人事调动有关的奏疏,金英和兴安都小心翼翼的。 尤其是有一次,姜离看到贬黜的奏疏上熟悉的人名,工部右侍郎王佑。这人她记得,是那个认了王振当爹,因太监无须,所以特意把自己胡子剃了讨好王振的官员。 姜离就随口问了一句:他胡子长出来了吗? 结果金英紧张的都差点呼吸不畅,当场噗通跪了,背了一串核实过的王佑罪名,然后又叩首小心道:若陛下仁慈宽恕王佑,就依旧保留他原职也未为不可,他们这就把奏疏打回内阁重写。 简直像是面对恶龙的可怜猫猫。 姜离:…… 看吧,若是个明君,就算是理政之余玩玩鹰,斗斗蛐蛐,或是少上个一天半天的朝,都能被言官追着谏。 可若是个昏君,徇私保个奸臣都是基本操作。 言官们通通沉默,心里想着:保留战斗力,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就惹皇帝,万一陛下火了,把王振请出来了呢?万一直接把我们嘎掉呢? * 思考了五分钟的朝政后,姜离又转头欣赏起了伫立如石像般的侍卫,二十天过去了,乾清宫戍卫的锦衣卫都换过了两轮,面庞身段她基本已经看熟了。 于是姜离敲了手边的铜磬,叫过为首的侍卫长来。 “你们平日都在何处训练?” 侍卫长不知皇帝为何问起这等微末小事,但很快认真回答了锦衣卫内几处校场所在。 有专训练骑射的,有精练马术仪仗的,更有专门训练体能,或是训练与人对打、捉拿犯人等技巧的校场。 答完后,就听皇帝道:“你们每日轮值在庭中枯站,也是空耗。” “从明日起,晌午抽出一个时辰来,就在这庭中操练,朕也瞧瞧你们素日训练有无惫懒。” 侍卫长闻言,先为他们侍卫能在陛下前多露脸心中一喜——天天站桩当然不如动起来,能让皇帝印象深刻。若真得了陛下的赏识,平步青云也是指日可待。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2节 欣喜领旨后,却又想起一事,不由有些不安犹豫道:“回陛下,臣等熬打筋骨彼此对练之时,难免有衣裳不整之时,只怕会有御前失仪之罪。”其实到了夏日,他们多是赤膊的。 姜离原本悠闲地用手指随意敲着窗框,此时却很敏锐捕捉到了衣衫不整几个字,不由欣慰摆手道:“正好……咳咳,无妨,按照你们在校场之上的训练规矩来就是,恕尔等无罪。” 侍卫长闻言更加振奋,领命而去。 * 安排完每日晌午的节目,姜离又端起案上的茶。 今日她喝的不是茶册上的各种混搭泡茶,只是单纯的一盏清茶,是六安雀舌芽茶。 因面前摆着的点心本就是香甜可口的酥油泡螺,再用味道繁复的果仁泡茶,倒是会腻口。 揭开盅盖,茶香扑鼻。 茶册里有记录宋徽宗对此茶的评价:“凡芽如雀舌、谷粒者为嘉品,一枪一旗为拣芽,一枪二旗为次之,余斯为下。”[1] 其意为:茶的芽小小的,像是雀舌是佳品,而雀舌茶里,最好的又是一枪一旗。即只有一个杆(枪)一片叶(旗),第二片茶叶都没来得及长出来,为极品。 想也知道,这种一杆一叶的嫩茶稍纵即逝,很难采摘。 御前用的自然是最好的一枪一旗雀舌芽茶,价比黄金。 姜离从前只是寻常人,不是品茗大家,让她喝一口分辨出茶种来不可能。 但她还是能分出来品质好坏的。 此时喝了一口,惊为天茶。 忽然觉得,她之前几天沉迷于各种泡茶,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了。这等最顶尖的茶,用清冽泉水泡为一盏清茶反而是最好的。 喝过后唇齿具是余香,整个人都被熨平了似的舒坦。 她愉悦的再次敲响了她铜磬。 这次是叫过御茶房当值的宫人问过,如今库中此茶的存量。 御茶房的茶叶成百上千,宫人忙去查了档子捧了来,回明尚有百余罐雀舌芽茶,但一枪一旗的只有三十罐。 并且还带来了实物,请皇帝过目。 姜离取过成人巴掌大小的镂金雕花小银罐,上面贴着明黄缎做成的固封签,看着就很金贵。 她便令御茶房给郕王府和各尚书处送去些。 来了这些时日,朝上旁的大臣她未及挨个认清了解,但于谦她自是知道的。 于谦是个很检约的人,如今京中的房舍也很朴素,是远离繁华地段的前后两进小宅。 按照他的官位等级来看,都不能算是朴素,甚至算是清贫。 姜离还记得史册上,于谦一直就是这样所居仅蔽风雨,还是土木之变后景泰帝登基,觉得他住的又偏又远又小又憋屈,特意赐居了西华门附近的府邸。 不过就算景泰帝如此看重,且于谦在景泰一朝位高权重,他也从未有谋财贪腐事,生活一直很简朴。 直到被复位的朱祁镇下旨抄家时,锦衣卫搜尽于谦府邸也只得了一个‘家无余资’的结果。 甚至抄家过程中,好容易发现一处锁的很严密的房间,抄家人员大喜,以为于谦的家财都藏在这里。 撬开门看过,才发现,依旧是毫无金银珠玉。 只有景泰帝所赐蟒衣、剑器。[2] 故而,姜离在喝第一口茶的时候,就想起了此事。若无宫中御赐,诸如于谦、邝埜这等朝臣,自家必是无有这样价比黄金的茶叶。 公忠体国,守卫家邦的人,总不能连一口好茶叶都喝不上。 勾完了茶册,姜离又叫甜食房的管事宫人过来。 没错,皇帝还有专门的甜食房。 姜离来了这些日子,算是亲身体会了,什么叫做以天下奉一人。 偌大紫禁城中,单单围着皇帝转的部门,就有几十个。 除了二十四监、内府十库,还有御酒房、御药房、御茶房、甜食房等十来‘房’。 不但专供皇帝吃穿用度,甚至还有牲口房(宠物园)、更鼓房(报时处)、弹子房(存放弹弓等玩器)等处。 是真的做到了吃喝玩乐,全包立体独家服务。 * 甜点房的管事很快奉命而来。 “前日郕王提起朝事繁多,朝臣们多有留宿官署之劳。既如此,给各部直舍(值班房)每日添八道点心。” 也不能光喝茶啊。 姜离前世就挺爱喝茶的,也知诸如普洱、白茶等茶,喝了就容易饿。 况且,脑子的运转主要就是消耗糖。 她之前看过一个科普:虽然大脑在人体当中所占的重量体积很小(2%),但消耗能量却差不多要占到四分之一。 想到这里,姜离眼前又浮现出于谦点的那杯木樨玫瑰甜茶来。 怪道于尚书喜欢吃甜食,应该是常日思考的缘故。 那一定得供上。 倒是她自己,不大吃甜点心,毕竟——她不准备为难她的脑子,最好让脑子的耗糖比例跟脑子的重量成正比。 甜点房的管事久在御前伺候,自知赏赐饮食是皇帝常态,先帝逢年过节还会留所有朝臣吃饭。当今之前也常按例而行。 于是熟练地当场拟了单子来看。 所供各部点心,主要以澄沙烧饼、蜜糖麻花、太史饼、蝴蝶卷等量大顶饱的面点为主,每日再配上两道诸如柿霜软糖、奶白杏仁、玫瑰糖等按着时令的细巧零食。 姜离点头:不愧是久在御前的人,真灵。 “所用从内廷销账,不必拘省。” 姜离现在已经基本理清了财产——朱祁钰才接过监管内府十库,就捧了不少烂账过来。当然也不只是他能干,更是金英和兴安两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将王振的烂账捅了不少上去。 尤其是弄掉王振的亲信,才能换上自己人不是? 姜离看到被王振贪污腐败去的天文数字,感受到了钱包被人割了的切肤之痛。 好在宦官有一桩好处,大约是没有家庭子女(认得那些干儿子比不上自己重要),又在宫闱之中战战兢兢怕出事,所以喜欢敛财也喜欢存钱以备不时之需,于是抄家起来格外方便。 也算是给小金库很回了一波血——毕竟,里面很多人都贪了十多年了,如今一年回来,自然显得充盈肥润。 姜离也很懂得可持续发展,按照她曾经作为打工人的心思,很痛快给朱祁钰和金英兴安两人按比例分了成。 一来,是告慰他们实在辛苦:也确实是用心了。 为了抓王振的小辫子,把他摁死在佛堂,朱祁钰也罢了,金英一手抓东厂,一手抓代掌印太监,一手还要忙着查贪污腐败,兴奋的觉都不睡了,这才十来天就瘦了一大圈。 二来,姜离这也算是明示。她也知多年旧例,宫廷官场几乎所有人都有灰色收入,通融银钱。她分的赏赐??,基本也就是她心底的线。 金英兴安都是明白人,又有王振这个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自不会越了底线。 毕竟……哪怕他们把内府十库各种烂账都举报到皇帝跟前,也只能处罚相应的宦官(也就是王振的狗腿),皇帝应当心知肚明,这些宦官的背后靠山是王振,但却不提抄王公公的钱财。 甚至在金英试着提起‘有宦官到贪墨钱财十之八九献与了王公公’,皇帝也只摆摆手就过去了。 金英嫉妒的回去继续求岳爷爷显灵。 姜离:还没到时候呢,今年已经够发横财啦,王振这个血包先留着,等开战了若是少钱用,再放出来用。 她可是知道王振多有钱! 总之,相较于姜离回收的一笔横财,每日给朝廷做事的臣子们添八道点心的支出,实在是毛毛雨。 故而她嘱咐甜点房的人,不要克扣减省。 反正该用的白糖、香油、牛乳、坚果等此时较为贵重的食材,都足量用上。 “是,奴婢遵旨。” 这些日子宫中宦官的风云变幻,甜点房的管事自然也是知道的,忙叩首应了。 生怕也被东厂当成王公公的亲信,给拉出去抄了。 故而皇帝吩咐下来的事,他是牟足了劲要做好,恨不得好的文武百官都对他们的点心一口难忘。 待御茶房和甜点房都领命去做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姜离边啜饮着雀舌芽茶,边继续翻着御茶房的茶册,挑选明日要试喝的茶。 直到兴安悄然入内,回禀了两件事—— 其一,后日就是五月初一的朔朝,兼之端午佳节也将近,请奏陛下上大朝受群臣朝贺。 其二,又有几宫娘娘送了点心来。 姜离合上手上的茶册:歇了小二十天,也差不多该把手头另一件事给做了。 第9章 不行 紫禁城中各处殿宇都弥漫着艾草的香气。 除了这独特的香气,目之所及的衣裳样式也提醒着宫里每个人,端午佳节将至—— 宫中女子,无论是后妃还是宫女,衣衫都得根据时令更换。 到了什么时节换夏衫,什么日子换冬袍,都要按规矩来。譬如三月四日换罗衣,四月四日换纱衣,都是宫规旧例错不得的。* 尚衣局会将一季的衣裳按尊卑上下料理好分派下去,并不能由着自己的喜好随意为之。 等到了端午正日,妃嫔、宫女、内监们还会齐齐换上了节日限定款:衣上绣的都得是五毒艾虎等纹样。 * 紫禁城西六宫,长春宫。 几位宫装丽人打发了随侍的宦官宫女,正在关起门来说私房话。 大明朝后宫的妃位颇多。 皇后下,除了贵妃外,还另设有贤淑庄敬、惠顺康宁八妃,而哪怕八妃封满,也可以再另择吉字为妃。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3节 长春宫,正是八妃之一的高淑妃居所。 此时坐在殿内的也大半都是妃位,年纪也都在二十岁上下。 这本就是鲜活俏皮的年纪,她们彼此间又相熟,以往亲厚的妃嫔私下里闲聊起来,别说宫中有新鲜事了,就算是只说衣裳首饰针头线脑,都可以莺声呖呖笑语如珠,话头绵延不断,有时候连说上两三个时辰还散的意犹未尽,都有人觉得没轮上自个儿痛快发言。 今日殿内谈话的氛围却截然不同,很是沉重沉闷。 若有善于忖度上位者心意的宫人在殿内,就能品出,这些嫔妃们心情不但沉重,还夹杂的尴尬、羞恼、担忧以及掩不住的惶恐。 半晌无人说话,屋内安静的只听得冰瓮里的冰山渐渐化去,水滴顺着冰块滑落嘀嗒落下的声响。 而这种细微动静,都显得突兀而令人心烦。 到底有沉不住气的妃嫔,开口努力接上刚才的话题—— “……可是听太后娘娘说起,陛下龙体已无大碍,静养即可。” 所以这些日子太后脸上也见笑了,不似四月初陛下陡然病倒后那愁云惨淡的模样。 “那陛下怎么还是一步都不进后宫?” 最要紧的是,陛下不单自己不进后宫,嫔妃们夜里也进不去乾清宫。 不但如此,向来帮着钱皇后料理宫务琐事的杨安妃,还给姐妹们带来了另外一个重要情报:“眼见没几日就是端午了,从前每逢大节,都要给新近得恩宠的宫女晋封。” “可我在皇后娘娘处瞧见了彤史——自四月初陛下龙体不适后,也再未有宫女得召幸晋封。” 她声音放的又轻又低,像是在讲鬼故事一般:“直到今儿,彤史都是空白的。” 她这句话,也确实是起到了鬼故事的效果。 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一起望向去岁才入宫的程妃。她是个极出挑的美人儿,生的修眉雪颊,好似一树琼花照玉树一般。 程妃是今年开春才得宠——按照皇帝过往的性子,对于新宠头三个月乃是浓情蜜意期。 可是自打皇帝病了,也只见了她一面,还是程妃带着汤羹打着‘侍疾’的名头去的。 皇帝倒是很和气,留下了她亲手炖的汤汁金灿的火腿鸡汤,也跟她也说了些闲话,甚至夸了她衣衫雅丽。 然而,程妃是个格外心细敏感的人,她觉得皇帝的夸赞虽然很真心,但……也很清白。 甚至皇帝拉着她的袖子细看纹样时,程妃还生出了一种荒唐的错觉:陛下的眼神,好像有点‘这衣裳真好看,要不你脱下来让我穿穿试试’的羡慕。 程妃摇头:不,一定是天太热了的幻觉。 无独有偶,刘丽妃和杨安妃,也都有拎着独门点心去探望皇帝,然后点心留下人出来的经历。 感觉跟程妃差不多,觉得皇帝整个人散发一种无欲无求的气息。 出身蜀地,性子也毛焦火辣的刘丽妃到底按捺不住了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搞这些云山雾罩,遮着八层布的说辞!” 还委婉说什么‘陛下心神宁恰无旁骛。’‘眼神中只有单纯的欣赏之意’,那分明就是—— “陛下这不会就是大病过后,不行了吧!” 众人:…… 话糙理不糙啊。 其中入宫最久,在这几人中也素来是主心骨的高淑妃一锤定音道:“陛下若是‘不行了’,那却是不行的,陛下必须得行。” 中文博大精深,这句话成功把在座的外国友人绕晕了——自永乐帝起,朝鲜就多奉贡女充实大明皇帝后宫。今日在座的车嫔就是朝鲜女子,这几个不行把她听得两眼冒圈。 “皇帝若不好了,咱们余生,也不过是……” 高淑妃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在座诸人都明白。 彼此对望,眼里俱是化不开的愁绪。 ** 乾清宫。 东暖阁里有张桌子,专门用来安放妃嫔敬送之物。 临近端午,上头摆满了各宫的心意:夏日多用的手帕、荷包、扇套,以及跟端午佳节挂钩的五色长命缕、细纱缠的纱粽、艾草编的小老虎……还有各色点心匣子。 诸嫔妃想见皇帝,也不能青天白日就往乾清宫跑,多是派贴心的女官或是宦官,带着茶点来送与皇帝,又要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来,收买御前传话的宦官。 “这可真是贷款上班了。”姜离不由替她们心疼起来。 大明的妃嫔,跟很多朝代不同。大约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后族强势,自太宗文皇后(朱棣的徐皇后)后,后妃绝大部分都是出自民间。* 基本不会出现什么贵妃是将军的女儿,皇后是尚书的孙女之类的世代贵族的女子入宫。 也就是说满宫妃嫔,顶多出身于小康小富之家,是没什么银钱能让她们带入宫中的。 所以姜离看她们还要自掏腰包给皇帝送东西,就很心疼—— 带入下,就是辛辛苦苦北漂人,每天打卡考勤(晨昏定省守着做妃嫔的规矩)挣得工资,为了拿项目还得倒贴钱。 然而大明后宫的职场,却是容不得人不卷的。 姜离从现代而来,“卷死了”是很多人放在嘴里说的口头禅。 但在这大明的后宫,不卷,甚至哪怕尽力卷了,但运气不好只得宠而无子嗣——就是死,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死。 姜离打开了贴着长春宫封条的点心匣。 “她们争的哪里是恩宠。” “是命啊。” * 夏日阳光粲然。 高淑妃倚靠在窗畔榻上。午后阳光斜斜切进来,晒不到她却能晒到她身旁的一只摊开睡觉的狸花猫。 猫的皮毛被晒得略微烫热,摸上去是令人舒心的温度。 她边伸手轻轻顺着猫的脊背抚摸,边轻声对身边贴身宫女说完了那句她当着众人没有说完的话—— “皇帝若不好了,咱们余生,也不过是与先帝的诸多嫔妃一般,等着殉葬罢了。” 高淑妃是最早一批进宫的妃嫔。 正统六年,张太皇太后下旨选秀,令两京,河南、山东等地符合条件的,十三至十五岁女子入京待选。 她就是这样进宫的。 只是她入宫的时候才将将十三岁,太皇太后也挺喜欢她,就先做了太皇太后的女官。 因此高淑妃是这宫里最懂宫规,也最清楚宫闱中的那些尘封的,带着血腥气森然旧事的人—— 先帝明宣宗朱瞻基,子嗣上就有些艰难。偏生仙逝的又早,三十八岁就驾崩了。 彼时后宫里有子嗣的,只有如今的孙太后育有皇子朱祁镇、吴贤妃育有次子朱祁钰、以及元后胡善祥(因无子被废)育有两个公主。 除此外,其余的嫔妃,都在先帝驾崩后得到了晋封,比如嫔升妃,妃升有封号的八妃或贵妃。 然而,除了升封,还得到了——谥号。 “惠妃升贵妃,谥端静。” “赵妃升贤妃,谥纯静。” “吴妃升惠妃,谥贞顺。”[1] …… 高淑妃在两页发黄的故纸堆上,看到了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子,以及她自己。 在最后的最后,有一句表彰她们的话语:“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宜荐徽称,用彰节行。”[1] 高淑妃不由想起初入宫闱时,曾经不慎经过一回请嫔妃‘自愿追随先帝’的宫殿,明明是夏日,却散发着一种凄冷阴异的气息。 “喵!” 高淑妃回神,发现是她方才有些用力,把猫按痛了。但猫也没跑,只是叫了一声。 她忙抱起小猫哄了哄:“哦,乖,乖……” 忽然就不可抑制的泪如雨下。 眼泪渗入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皮毛里。 小猫无知无觉,抬起头来舔了舔主人的面庞,细声细气叫了两声。 这声音又弱又小,很快消散在殿宇内,就像那些美丽的影子,消失在深宫之中。 ** 乾清宫。 兴安回禀郕王求见。 姜离停下正在画麻将图纸的笔:“正好,朕也有事要找他。”顿了顿又格外嘱咐道:“别给郕王备果仁茶,备清茶。” 朱祁钰入座后,看着在条案前作画,身体看起来已经不错的皇兄,不知怎么开口—— 他本不想来的,但孙太后嘱咐他一定要问明皇帝不入后宫的缘故,美其名曰,你们是兄弟,不比旁人,说这些话更便宜。 朱祁钰:啊,完全没觉得兄弟间这个问题更好开口! 他尴尬地喝了两口茶后心一横,索性硬着头皮长痛不如短痛的直接问。想着要是皇上生气骂他也好,这样他就再也不用干这种活了。 不过,皇帝没有生气,而是很自然地笑道:“哦,你问缘故啊?” “就是这回重病的后遗症——朕以后再也不必进后宫了。” 朱祁钰一口茶就喷了出去。 姜离:看,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嘱咐人别准备果仁茶,不然又要呛个好歹。 朱祁钰:这是我能听的吗?! 见朱祁钰吓得整个人失去了颜色,姜离不由觉得很有意思,笑道:“怎么?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对着朱祁钰‘真的吗,我不信’的震惊眼神,姜离慢悠悠给他举例子:“宋高宗赵构,在被金人追的时候,不就吓得‘矍然惊惕,遂病痿腐,故明受殂后,后宫皆绝孕。’了吗。”[2] “受惊大病之后,这种事很常见的。” 朱祁钰整个人还是震惊的失去了逻辑思维,仅剩下本能逻辑思维在运转。而他虽是皇族,但也是臣子,有御前应答的潜意识:如果皇帝自比明君就要附和,自谦为昏君,就要赶紧反驳(甭管心里怎么想)。 于是他下意识麻木回答道:“皇兄何必自比宋高宗,皇兄文治武功,海内属望。”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4节 姜离不知道朱祁钰这是臣下的本能,听他这么说不由怜爱地看了看他:看看,给人孩子都吓得开始说胡话了。 于是也不开口了,体贴给了一盏茶的时间缓和心情。 朱祁钰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但完全不知道怎么继续刚才的话题。好在他想起了方才在门口兴安的话,皇帝也正好有事要召见自己,于是生硬转换了话题。 他声线还有点发飘,小声问道:“皇兄寻臣弟有什么吩咐?” 就听皇帝忽然问道:“你对殉葬如何看?” 第10章 殉葬事 朱祁钰听到‘殉葬’两字,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 这是与他也息息相关的事儿。 因开国至今,不只有几朝天子驾崩,宫中嫔妃殉葬,而是——连王府宗亲都不能免。 在朱祁钰听来,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并无什么好厌“你与我说一说,正统年间各王府殉葬事。” “是。” 姜离特意问朱祁钰这件事,并不是为难他,倒算是某种程度的术业有专攻。 朱祁钰身上是有宗人府差事的:大明设宗人府,以掌皇家玉牒,所有宗亲的生老病死,婚嫁谥葬都归宗人府管。而从太祖时,就有各位亲王担任宗人府官职的旧例。 比如朱棣就做过太祖年间的宗人府右宗正。 朱祁钰作为皇帝的亲弟,也是如今宗人府的管理者之一。 听皇帝问起宗亲府上殉葬的旧例,朱祁钰整理下了思绪,从他印象最深,最惋惜的一桩开始说起—— 几年前,周宪王朱有燉于蕃地开封府过世,消息传到京城后,宗人府上禀一事:周宪王生前曾于御前呈请‘他一世无子,死后不想让阖府妃嫔从葬,家中还有父母的妃嫔可以归家’。如今宪王过世,请皇帝定夺,是遵照祖制而行,还是按照周宪王生前的心意?* 朱祁钰垂眸,神色黯然:“当时皇兄有旨,按周宪王之意行。只可惜……” 只可惜圣旨到达开封的时候,周宪王的庶出弟弟朱有爝已经继承了王位,并且早已将王妃巩氏,以及其余六位夫人,全部按照祖制从葬殉死。 人死不能复生,朝廷便只给了谥号追封。 两人是坐在窗旁说话,阳光映进来,朱祁钰的眼睫垂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这当真是值得惋惜之事,或许宪王生前也曾在府内透露过此事,安慰过女眷。 她们原以为,能够平安度日终老,甚至可以回家,然而…… 朱祁钰说过最惋惜的这一桩后,又一一历数起了旁的殉葬事。有的时日旧了,他也不能全部记清,亦或是各府本就呈报的模糊,还要命人去宗人府取来卷宗核验。 * 两人说了良久。 久到兴安甚至进门请旨,是否要备郕王殿下的午膳。 朱祁钰这才惊觉,自己待了大半晌午,随即又头疼起来:孙太后那边还等他复命,而他又在乾清宫呆了这么久。等下要是就回太后一句‘陛下说不行了’,太后会不会气晕过去? 姜离摆手:“你不必去回,这件事朕自己去说。” 朱祁钰大大松了一口气。 两人的话题转回殉葬,朱祁钰望着他道:“皇兄,今日既然说到这儿,臣弟也请旨如宪王当年所言:来日府中嫔妃不必从死,年少有家者放归。” 听他这么说,姜离倒是忽然想起,在书上没看到景泰帝生前对后宫的安排,但夺门之变后的朱祁镇替他安排过了:“(景泰)死后以亲王葬,谥曰戾。妃嫔唐氏等赐帛自尽以殉葬。”[1] “皇兄?”见皇帝迟迟未开口,朱祁钰不免唤了一声。 他没觉得皇上会不答应,周宪王的例子在前嘛。只要现在得个允准,他就去宗人府记一笔。 姜离的手指虚虚滑过面前一卷卷文书,摇头:“不必。” 朱祁钰:? 姜离非要听朱祁钰将整个正统朝的妃嫔殉葬史说一遍,并不是无的放矢。 她自己就能从宗人府调阅妃嫔殉葬的记录,但她还是听朱祁钰说了半日。 她需要从朱祁钰的描述里,确定朱祁钰的态度——对殉赞事,他是沉痛惋惜,还是莫不关己,甚至是推崇备至。 姜离慎重地观察着。 朱祁钰对殉葬事的想法,不仅仅关系着她此次废除殉葬之事的做法,更关系着……她对自己的大明昏君生涯规划最重要的选择,没有之一。 如今,她得到了答案。 “今儿是四月三十日。明日就是初一的朔朝。” “小钰,明日,就在朝上,上道奏疏吧。” 由郕王上奏,而不是圣旨直接压派—— 她也想看看,朝臣们会有什么反应。 * 兴安原本只是进来给郕王备膳的,谁料在退出去之前,被皇帝叫住:“你亲眼见过妃嫔殉葬。” 流金一般的夏日,兴安却忽然觉得殿内空气一滞。 自然,他是永乐年间入宫,已经见过了三朝行事。 皇城中殿宇深深,总有阳光照不到之处。兴安骤然听到这个发问,像是有蒙尘的粘腻蛛网扑面而来,缠绕着他也完全不想回忆的旧事。 皇帝侧头盯着他:“兴安,你怎么看?” 兴安当场就跪了:陛下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我去死?祖宗留下的规制,我一个内宦能怎么看? 于是他只能一板一眼,条件反射回答道:“诸位先娘娘,身受天恩浩荡,锦衣玉食荣养宫中。故而天子龙驭宾天,诸位娘娘守义节追随而去。” 他说完后,听到皇帝发出了一个字:“呵。” ** 天恩浩荡。 锦衣玉食。 在高朝溪成为高淑妃前,并不知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出生在一个殷实厚道的寻常人家。 父母对小女儿很是喜爱,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兴奋出门走亲告友,路过小溪时,见朝霞下奔流不息欢快的小溪,给女儿定下了名字——朝溪。 也是取自一句宋朝的诗“朝看碧溪初腾日,暮对青山淡抹云。”,希望女儿一生过得如此安稳顺遂,朝对溪,暮看云。 * 高朝溪还记得自己被选中,要被有司官员带走送上京城时,父母叩首跪谢天恩,哭着送她出门。 泪眼滂沱并不像送她出嫁,而像送她出殡。 “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如是安慰父母。 然而初初入宫,她就被各种规矩惊住了—— “在紫禁城内,甭管是妃嫔还是宫人,衣食住行,支领所有用物,都要禀明尚宫局,再由监官复核,若私相授受冒领财物,皆处以死。” “妃嫔宫人私自与宫外传递文贴,不管是写贴的,还是传帖的、知情不报的——皆斩。” “在宫内,烧香祈福是有定规的,若是私祭禳告,违宫规与领香知情者同死。” …… 彼时因水土不服,有秀女病了,然而宫规也是内眷不能唤大夫入内看诊,只能告诉宫人你的症状,然后让人给你拿药来吃。 十四岁的高朝溪难免又害怕又苦恼:在这宫里,好像真的很容易死掉。 她看向宫内葳蕤却整齐的花木,而活着的人又会被修剪成这样,一丝儿也不许旁逸斜出。 不,高朝溪想,她们甚至还不如花木,花木病了还有花匠直接来照看,她们却不能。 但她答应过爹娘,她会好好活着。 她学的很认真。 慢慢竟也适应了,甚至还有余力教一教旁人。 高朝溪原就是那种,哪怕身不由己,过的是像面团被压在模具里那般严丝合缝的日子,也会尽力让自己和别人过的好一点的性子。 她作为淑妃,又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出身,对后宫规矩了如指掌,会在规矩内寻些乐子。 譬如去岁,她便以‘后宫女子当学《女则》《女训》,效仿历朝贤女’的旧例为由,领来许多笔墨纸砚和颜料,请了素日与她性情相投的妃嫔,一起将贤女故事画成图,听上去冠冕堂皇,一点不坏规矩。 正为她的性情,在皇帝‘异常事件’后,年轻的嫔妃们,才会像一群惶恐小兽一样,聚集到她的宫里来问淑妃姐姐怎么办。 她没有法子。 * “抹云。”高朝溪轻轻放下手中的小猫,对身边一直如同影子一样陪着自己的贴身宫女道:“我听太后说,为给陛下龙体安康祝祷,过两个月宫里会放一批宫女。” “我会想法子求太后与皇后娘娘——你出去吧。” 宫女能离开皇宫的机会,也不常见:多是国有战事、天子有恙、或是京中有什么地震日食,才会为了‘天和’而放人。 抹云生的面容平平,脸上永远看到什么表情似的淡漠。 此刻语气也如表情般平静,却有着不容转圜的固执:“我会陪着娘娘。” 她跟淑妃不一样,她是拼命进宫的——父亲要把她嫁给有钱人家吃喝嫖赌,且得了杨梅疮的儿子,来换取丰厚聘礼弥补家里的亏空。 病重的母亲变卖了所有的头面,给舅舅磕头给她换了一个贿赂选官入京的机会。 那时还叫周二姐的她,是在上京路上遇到高朝溪的。 她取出糕饼分给饿肚子的自己。 入宫后,她容貌很寻常,没有被选为嫔妃,做了猫狗房的宫女。 后来被淑妃把她和猫一起带回了长春宫。 然后,原本叫‘周二姐’,进宫被叫做‘含翠’的姑娘改了名,成为了抹云。 “你想要换个名字?那我想想……”高朝溪很快笑道:“那从我名字的诗句里给你起一个如何?”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5节 朝看碧溪初腾日,暮对青山淡抹云。 抹云。 她们的名字在同一句话里,那么,以后生死都在一处。 从前那个死地,母亲拼命把她送出来,她也拼命逃了。好容易到了这里,过了几年清净日子。 她已经习惯了宫女生活,她不愿出去,母亲必然已经病逝了,父亲……那不是她亲人。 如果这次注定要死,不管是几十年后,十年后,甚至十天后。 无论这次死期在何时……抹云想:她都不逃了,娘娘若被逼着殉葬,她就陪娘娘一起。 ** 五月初一。 天未明。 姜离对着镜子,像个衣架一样动也不必动,由宫人前后忙碌服侍换好了帝服。 她难得发自内心露出了一点笑意。 自然,她不喜欢当昏君,不喜欢呆在这陌生的封建王朝。 但既然来了,她就无比庆幸身上穿的的龙袍。 因在这诸般道理讲不通的皇权时代,她是皇权本身。 兴安小心递上内阁送来的奏疏:其实这是陛下昨晚就该看的,但陛下说,今早要早起所以要早睡,就放一边去了。 奏疏上写的是今日各部要呈奏的要事——说是上朝议事,但朝臣们基本不会突如其来在朝上奏大事,然后让皇帝当场决断,这岂不是为难陛下? 一般要事都会提前奏疏回明,内阁拟好建议,给皇帝充足的准备。 上朝(尤其是朔望大朝),就走走流程,有点像是公开课,内容是早就排练过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姜离拖延症犯了,本来昨晚的预习工作,今早才看:目之所及除了端午大节的祭祀礼法事,其余显然都是兵部事宜。看来是于尚书正在整顿兵部与军务。 姜离只打眼一看,就略过去了。毕竟她就是打眼一百看,也没有什么意见——她是已经看了一个月的史料,也了解了些军国大事,但要让她改于谦的策划,就相当于,一个业余军事爱好者(入门一月),给国防部长提军防意见一样。 一言以蔽之: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请你别出发。 姜离是不会靠着几本史册,自以为知道历史,就认为‘优势在我’,对于谦等人防备瓦剌的战术指手画脚的,不然,她跟朱祁镇本人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拿了块美味点心:是掺了艾草,做成栩栩如生莲蓬状的糕点。 这是高淑妃宫里送来的。 姜离已经认全了后宫女子们的面容。出于颜控的敏锐,她对高朝溪印象很深。 虽然行事规矩一点儿不错,但她眼中有遮也遮不住的灵动,像是山间清泉小溪。 于是当高朝溪递上所写的思慕君王的诗词,又带着得体仰慕的宫妃笑容请自己去她宫中时,姜离想的就是:她不笑应该更好看。 或者,她将来若是肯真心笑,必是更好看。 姜离再次低下头看写满了军国大事的公文。 事关朝政,她不懂的事,不会干涉。 但有的事情,无需什么过人的才华,杰出的本事,敏锐的思维才能有所决断。 只是天理昭昭。 只是—— 天理不容! ** 正统十四年,五月一日。 奉天殿。 三遍金钟鸣毕,文武百官已然按例从东西角门入,于丹墀下序立静待。 待宦官鸣鞭讫,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百官行礼拜曰:“圣躬万福。” 东方既白,天色由昧爽渐渐晴明起来。 姜离于龙椅上望出去:是个好天气啊。 第11章 废殉葬 奉天殿。 群臣虽肃立于各自的位序,但不少人已经面容庄严的开始走神:端午可是三节两寿之一,是官场上人际往来的重要节点。 维护好人脉,某些时候的作用绝不下于干好公务。 直到郕王出列有事启奏,才将一众文武惊醒。 废除殉葬?! 郕王怎么忽然想起这一出来? * 片刻的寂静后,朝臣们对此事做出了反应。 跟姜离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朝臣震惊过后,都保持了微妙的沉默。 当然这种沉默的成分也很复杂—— 自然有善意的,觉得殉葬事实在是凄惨,碍人伦伤天理,只是这是皇室祖制臣子不好置喙,说不得一顶大不敬帽子就下来了。 也有完全无感的,自家官高爵显的反正殉不到他们的女儿身上,纯纯莫管他人瓦上霜心态,站一旁看热闹。 也有不赞同的:哎呀世风日下啊殉葬这种烈女行为,都不许了?只是碍于是一位亲王提出此事,顾忌着要得罪郕王,就没开口。 ——朝臣们保持沉默的原因是什么,姜离倒也不太在乎。她不需要人心服口服,行动上服就行。 只要这次保持沉默,就说明会畏惧。 那就,一直畏惧着顾虑着沉默下去吧。 不过不做声的虽是大多数,但发声的少数因为跳得高叫的响,也显得很热闹仿佛声势浩大。 尤其是言官御史,上可谏皇帝下可参百官,当即就有人站出来表达反对意见。 御史沉声道:“郕王殿下此言差矣!” 随即开始经典的引用说明:“太祖曾有言:修身正家为本,而正家,最要紧的就在于谨夫妇——明夫妻之纲,正上下之序。” “而夫死,女子从死于地下方为烈,若能久于夫家侍奉翁姑(公婆),也可勉强算是贞,但若是如郕王所言,夫死后,妇人们各自归家若无其事过活,岂非毫无妇德全无纲常!”* 姜离:坏了,早知道早上不吃饭了,这会子恶心想吐还怪难受的。 而言官御史会跳出来阻拦,朱祁钰也有准备,他很认真引经据典回复道:“圣人有言,生死乃天地之理。汉之文帝也曾说过,厚葬重服,实在是伤生破业……” 姜离看着昨夜显然做了功课的朱祁钰,心道: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要知道朱祁钰从小虽也有名师教导,但作为养尊处优的皇子,其掉书袋的本事,哪里能比过从科举卷死卷生走出来的朝臣,何况是身经百战倚马千言的言官。 于是难免被言官带跑—— 果然,才辩了几句,御史就开始了挖坑:“前朝元,都有‘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义也’之道,难道我大明礼法理学还不如外夷?” 朱祁钰蹙眉回道:“资治通鉴有言:‘人生各以时行耳。’”* 他说这话本意是时移世易,何必拿大明去与元朝相比。 然而御史多半都是抬杠上瘾,专门会捉人痛脚的存在,立刻抓住朱祁钰话中的歧义道:“那郕王殿下之意,竟是祖宗礼法已然‘不合时宜’了?” 朱祁钰气到了:怎么平白诬陷人!这可是连亲王也担不起的罪名! 姜离眼见郕王气的像是松果被人无耻偷走,却又没有证据甚至被人倒打一耙的愤怒松鼠。 朝上能看出郕王怼不过言官群体的,何止姜离一人。 兵部尚书位列二品,站位很靠前,于谦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 思及昨日郕王来见他之事,执笏板准备出列。 * 时间倒转一点。 昨日朱祁钰回到宗人府就开始冥思苦想写奏疏。 他写完后心里也不踏实,出门寻找外援去了—— 寻外援之旅很方便,因大明的京中官署基本都集中在承天门(即现□□)外。朱祁钰从宗人府出门,对面就是吏部礼部,旁边就是兵部,都是走几步就到了的距离。 按说这种事该去问礼部,但这种皇帝单独交代的密事,朱祁钰还是选了更信任更熟悉的人,直奔在内府十库事上与他合作过的兵部于尚书。 于谦听过后道:“此盛德事。”很快明白了郕王的顾虑,表态道:“若有言官以祖制相挟,臣必为言之。” 朱祁钰安心许多,又请于尚书不必立刻出来帮他:毕竟是皇室祖制,且于大人又不是礼部官员,过后很可能被御史记小账参奏逾职。 况且昨日的朱祁钰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这相当于是开卷考啊,提前得到了题目,应该能辩过御史吧。 结果今日就被御史挖了坑。 于谦听得出这句话刁钻难答。 然而,就在于尚书笏板已经抬高了一半时,忽然听到龙椅上的皇帝笑出了声。 只是,这笑声绝非愉悦,细究起来,倒是有几分……瘆人。 ** 姜离扫了几眼6688帮她整理的‘驳斥殉葬’的典籍论据,最小化了视线里的电子屏。 “谢谢,但我没打算当庭开辩。” 都做皇帝了,何况还是昏君,为什么要讲理? 以理服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像是有金子在手,饿了后却不用金子去买粮食,而是用金子打了一把锄头,现开始从头种地一样多此一举。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6节 * “你。对,就是你。”方才说话的御史,见皇帝不知从哪摸了个铜杵出来,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往前走。 旁人也罢了,于谦和朱祁钰同时一怔,怎么觉得这一幕这么熟悉…… 朱祁钰立刻担忧起来:皇兄啊,可不能当庭砸御史!若是打了言官会被雪花一样的奏疏淹没的! 姜离还真没准备用杵砸人。 她这纯粹是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天天敲钟敲的,今日走之前顺手就把杵就揣在袖子里带来了。现在发现用来敲敲龙椅(反正都是金),点点人还挺好用的。 被皇帝点名的张御史有点懵,尤其是皇帝还让他站到最前面去,边问他科举出身做官履历,边认真打量他。 方才我宏论礼法入了陛下的眼?我要飞黄腾达了? 张御史内心朦胧的喜悦才升起,就听皇帝说:“宣德四年中举,长的也人模人样——堪配伺候先帝。” 原本在郕王和御史庭辩过程中,一直在吃瓜的文武百官,通通一窒。 伺候谁? 皇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安排道:“方才你道‘丈夫死国,妇人死夫’,如今先帝诸位娘娘已经追随去了地下,你也别闲着,这就去好好伺候先帝吧。” 御史脸色瞬间煞白:方才还在做梦飞黄腾达,现在发现自己好像要飞往西天。 丈夫死国可不是这个意思啊!皇帝也不能曲解圣人言论吧!况且他堂堂男儿怎么能殉葬,他还有大好前程要为国奋斗呢! “陛下……” ‘最终解释权归朕所有’的姜离敲敲龙椅打断张御史,安慰道:“放心,朕也会给你升一级官职,赐个谥号的。” 朝臣们集体懵掉。 御前的锦衣卫可不懵,早得到过吩咐,今日要皇帝指哪儿打哪儿,见棒槌一指就上前就拖着张御史往殿外走。 北镇抚司诏狱了解下? “陛下恕罪!”先开口的不是徘徊在死亡边缘吓傻了的张御史,而是都察院新任一把手邝埜——正因为这个职位,担负着领导责任邝大人不得不出面求情,言官不兴杀啊陛下。 然后,他就收到皇帝一个笑容。 邝埜从这笑容中读出了‘咦,邝卿也想念先帝了吗’的意味。 微微战栗下,邝埜的话就转了个弯,从求情变成了请罪:痛陈张御史言辞不当,竟然还冲撞了郕王。 就在邝埜准备求皇帝饶人一命,张御史下回一定不敢再犯之前,就听皇帝用一种朕真是宽容大度的语气道:“无妨,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邝埜当场噎住:不中用了。 在朝堂呆了数十年的他已经看明白:旁人求情是无用了,陛下明摆着要这位言官,要不认罪要不认死。不知为何,陛下对于废除殉葬事这样坚决,似乎是谁挡谁死。 于是邝埜立刻抽身退步,嗐,到时候给他请个好点的谥号算了。 张御史被拖行出去的事越来越真实,方才还发过言的御史们都脸色又青又白。 姜离淡然看着反对的言官:这世上,脖子够硬跟命够硬,总不能两全其美。 既然这么喜欢看旁人去死,那自己也感受一下便是了。 即将被拖出殿的张御史,从未觉得死亡如此切身。他原以为自己是个甘愿文死谏的人,然而,被锦衣卫铁钳似的手像拖死羊一样往外拖,火辣辣的疼痛和恐惧忽然就击垮了他—— “陛下!臣有罪,止妃嫔殉葬乃盛德事!” 此话一出,其余言官也纷纷被惊醒似的伏拜求饶。 原来,你们也知道死掉很可怕啊。 见张御史改口认怂,锦衣卫的手停了停,不过见御座上的皇帝依旧漠然,他们也就继续开始拖人——甭管死罪免不免,陛下生气了活罪总要受的啊,先去诏狱里蹲着吧。 顺手还把人嘴堵上了,咆哮朝堂可要罪加一等,他们这完全是好心。 随着张御史被手动禁言,朝堂一片死寂。 其实姜离是想过的,也从史书里看到了很多明朝言官悍不畏死的案例,她做过预案:如果大批官员非要死谏怎么办? 出生在红旗下春风里,她从没亲眼见过人被剥夺生命,也很不愿意人死。 但如果这些人非要为了让女子继续殉葬而死谏,那,只要他们舍得死,她绝对舍得埋。 只是居然没有出现这种死骨头,姜离也有点意外:不是说大明御史都不怕打不怕死,在朱元璋跟朱棣这两位杀神皇帝跟前都不怂的吗? 余光扫过旁边左右门神似的兴安和金英,姜离才了然:哦也是,王振擅权七年了,真正悍不畏死的言官,大概被王振搞得绝种了。 怎么说呢,果然世上没有纯粹的垃圾。 只有放错的资源。 而她从前留下王振,也有一重原因正是为了今日—— 她看得出,哪怕经过方才那一出,这满朝文武依旧是绝大部分认定事不关己的。 然而,在姜离的计划里,他们可以沉默,但不能事不关己,更不能消极怠工:因废除这宫廷王府的殉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止各地殉葬之风,是必须要各级官员们来执行的。 下一道朝臣们不敢反对的圣旨很容易。 但要让这些人真的愿意主动动脑,想法子去做成这件事,难度就不同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口婆心劝他们:你们要有同理心啊,你们不心疼女儿吗?换位思考,你们自己若是女子不难过吗? 姜离很清楚:以上这种话,当然是没用的。 毕竟她不是来到了热血少年漫,嘴遁和爱可以说服一切。 在成人世界,没有什么比利益更好用: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人是不会知道痛的。 所以,姜离要让他们知道,不给朕干好这件事,刀子会捅到你们自己肉里哦! * 就在满朝文武以为‘废除妃嫔殉葬事’已然完结,甚至吏部尚书都已经准备出来走流程回禀他心中的要紧事时,就听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叹了口气。 在一片肃穆寂静中,十分明显。 众人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刚才陛下笑了,都发生了可怕的事,现在陛下怎么还叹气起来?! 不祥的预感很快成真。 只听陛下苦恼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过区区废除殉葬事便如此拖拉纠缠,真不如从前王先生在时,万事都料理的雷厉风行处处趁意。” 姜离直接点名兴安和金英:“王先生的血经抄的如何了?朕怪心疼的。” 被问到两人,耳朵和寒毛一起竖起来,齐齐打了个哆嗦。 兴安负责小心回话,老脸上全是诚恳表示:王公公昼夜为陛下抄经,心意之坚感天动地,如今时日未足,宁死也不愿中断以免坏了修行。 金英则忍不住怒视下头朝臣:怎么?看不起我这个东厂督主?是不是王振平时坏事做尽,所以你们你把我当成好人了是吧? 所有今天出言阻止陛下,以至于陛下思念王振的官员,我东厂都要请你们去喝茶!之前王振把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碑扛走咋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不但他们—— 原本沉默以对‘废除殉葬’事,觉得与自己无关可以高高挂起的官员们,一听‘王先生’也立刻把耳朵支棱起来了:!! 什么!王振要出来? 那我们岂不是又要仰人鼻息?管宦官叫爷爷叫爹爹? 而且丢脸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利益问题:说白了,朝堂上官位就这么多,权力就这么大,从前王振就像是一只有后台的凶犬一样,死死护住这块肉不松口。 而今王振为讨陛下的好也罢,为了怕战事躲祸也罢,总之这只有主子百分百护着的恶犬暂且退回了门里。 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都是有人眼巴巴盯着的。 好容易抢到后,又如何舍得再吐出来? 况且,王振若真现在出来了,其爪牙可还未清,很大概率对他们实施疯狂报复,他们也可能会如那些妃嫔一样,面临着刀悬头上的死亡威胁,不知何时就会被整死! 不行,这绝对不行! 怎么能因为一点后宫女子的小事,就让皇帝恼了他们,怀念贴心的王振? 很快官员们就做出了决断,一改方才围观吃瓜之态。 吏部尚书本来都已经站出来半步了,索性就直接开始夸夸:陛下此举真是仁君厚道,臣等理应遵从圣意。 其余官员也多有附和,差点把皇帝夸成了尧舜明君,并且表示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 他们也是诚心为大明嘛: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王振祸害朝纲,不过一条祖训被废除,也不算什么的,太祖九泉之下一定能体谅他们的公忠体国! ** 内阁曹鼐当朝奉命拟旨。 饱蘸了朱砂,殷红如血的字一笔笔落在纸上。 “自今废殉葬制,大明后世子孙勿复为!” 随着朱字一笔一划落定,姜离心情略好了一点。 第一步。 “此旨——” “即日敕谕文武百官,两京一十三省,天下万民。” 第12章 后续 朝中向来有朝参、祀圜丘、经筵日等事毕,皇帝给朝臣赐饭的惯例。 今日既是五月初一朔朝,又临近端午。朝会后,甭管满朝文武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都按例留了下来用饭。 除了往常例菜外,今日还有端午粽。 有心的朝臣就发现,今年端午的粽子比往年个头小了许多,但样数更丰富。捧着粽盒上来的小宦官就笑道: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多做了些样式赐与诸位大人。 听到这句话的官员无不永远感动永远热泪盈眶道:啊陛下仁感四海,隆恩滔天! 全当今日朝上没有拖出去一个人,赐席上没有多出来一个空位。 * 姜离则纯粹是为了在不浪费粮食的基础,多吃几种口味,才令人把今年的粽子都变得很小巧。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7节 她边一口吃掉一枚板栗肉粽,边随口问起旁边的朱祁钰是甜粽党还是咸粽党。 殿内的地方有限,皇帝自己的御案就占据了北面不小的面积,加上郕王的亲王席面,剩下的也只有四品以上官员能在殿内有张小案了,其余的就都挪到门外廊下去吃。 御案之大,以至于姜离的咸甜粽调查问卷也只能问到朱祁钰了,再问大臣都得喊起来。 朱祁钰居然最爱吃一种团着野菜的粽子。* 姜离:唔,甜粽党,咸粽党,野粽党。 * “嗯?”姜离吃到第五个粽子的时候,终于无法忽略掉旁边兴安和金英灼灼小眼神,抬眼望过去。 有事吗? “陛下。” 两人先后上前回过话后,姜离就明白了:应该是被她刚刚在朝上提起王振卷到了。此时要在皇帝面前表现的一个赛一个能干周到。 比如兴安就特来请旨,由他去后宫传‘废殉葬事’,令各宫娘娘安心。 姜离颔首赞同:也是,虽说这样的大事,估计朝会一结束,就会有殿内服侍的小宦官们飞奔了回去传信。但肯定不如暂代司礼监太监兴安亲自去,蟒袍鸾带手持圣旨亲口宣出来令她们安心。 被皇帝认可眼神鼓励到的兴安,连忙跑去办差了。 兴安退出去后,金英也来展示自己的价值了—— 他不比兴安,能常陪在皇帝身边,但他手握东厂啊!于是准备上来给皇帝做黑手套,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今日张御史所行是该死,但他是言官,杀之损陛下千古圣名。不如……陛下恩旨,将人免罪只贬官发落回乡,朝上百官必盛赞陛下明德恩慈。” 然后表示之后的事儿交给东厂就是了,绝对让人一出京城的门,就没的无声无息。如此就丝毫不损皇帝的名声了。 看吧,他要比王振贴心八百倍! 姜离:啊挺好的药方,可惜摸错了脉。 她用小银剪剪断下一枚粽子上缠绕的丝线,也不用旁人自己边剥粽叶边道:“不必了,朕这也是遵循祖制。” 金英:?? 姜离是想起了今日6688给她整理的资料:“太祖也杀过御史王朴啊。” 当然,与今日事不同,与姜离也不同,朱元璋是致力要做明君的,虽然脾气暴躁一怒之下给御史王朴判了个死罪。但想想杀御史不太好,于是又把人放出来表示:你认错就不用死了。 王御史属于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而且自己要去撞棺材的类型,直接怼老朱道:我要无罪,陛下凭什么下旨杀我?我要真有罪,现在又为什么放我?我宁愿早点死。 言下之意他不认错,得皇帝给他认个错放了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真是阎王要我三更死,我二更就上吊了,朱元璋立刻就让他遂愿了,那你就速死吧。 “朕今日,不过是瞻祖宗遗风罢了。” 金英脸都僵了:陛下……太祖的遗风是这样用的吗?您这遵守祖制的底线未免太灵活了吧。 姜离见金英想差了,就语重心长教育他,免得他私下给自己揽脏活,变成下一个王振:“做人要光明磊落啊。” 金英整个人灰扑扑地告退了。 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对的人,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 “废除殉葬”的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像是晴天忽的炸响一道闷雷。 “不许瞎说!陛下怎么可能违背祖宗家法!”几乎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妃嫔都下意识呵斥宫人,不肯相信。 也是不敢相信。 这消息太好,太像梦中。 若是一旦相信了,再发现是假的,必要更加痛苦失望。 这些宫人们哪里能不知道厉害?且说他们本身也不相信的,待拿准了确切的消息,就连滚带爬冲回各自宫中,将这个对主子们最好的消息奉上。 抹云确认了十来遍,才走进屋内。 高朝溪正在练字静心。 抹云本来是努力自持了,告诫了自己一百遍要缓缓说,免得娘娘心绪大动,一时气逆伤身。 可身不由己,见到娘娘侧颜的瞬间,抹云就热泪似泉涌出。 不由就奔过去,甚至腿脚一软就跪倒在她旁边:“娘娘……” 高朝溪吓了一跳:抹云怎么哭成这副样子,难不成皇帝崩了?! 抹云伏在她膝上道:“陛下于大朝上圣旨——自今废殉葬制,大明后世子孙勿复为!” 还是抹云有先见之明,她双手有力扶住摇摇欲坠的高朝溪,继续道:“娘娘,没有错,陛下当朝宣的旨意!” “这会子兴安公公已经捧了圣旨去了坤宁宫,想来很快也要宣谕六宫了!” * 哪怕是过年,后宫里也没有这么喜气洋洋过。 本又是端午佳节,妃嫔们都换上了最轻软柔亮,最心爱的衣衫钗环,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立在宫门口。 高朝溪也不例外。 只是妃位要簪的首饰更多,她出来的就晚了些。只见与她同宫的周宝林和陈才人已经站在那里了,正翘首以盼看向宫道,像两只充满期待的漂亮的天鹅。 “高姐姐!”声音里有饱涨的却又惴惴不安的至为欢喜。 高朝溪对她们安抚地笑了笑,却也没有如往日般闲谈:在看到兴安和圣旨前,谁都没有心情说旁的。 时已临近正午,夏日灿灿阳光在红墙绿瓦间跳动,有骤然而起的欢笑声从前头传来,周宝林都懊恼了:早知道等在西六宫的门前了! 兴安的身影出现了。 他的声音苍老却极为稳重,字字句句清晰而沉凝。 高朝溪的目光随着这道圣旨望向四面。 明明是见惯了景致,但今日才发觉,这紫禁欢迎加入tx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追锦江连载文肉文城竟是如此树色青碧,燕紫莺黄,美的似乎值得醉眠席地,慢慢赏玩这世间风光万重。 ** 饶是兴安带着心事,往后宫里走了一趟,也令他很是感慨。 他回到奉天殿外后,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一旁等着宴散—— 礼部尚书刚出门就被兴安拦住了。 兴安特意抽身出来,不只是讨好皇帝给后宫传旨,更是要跟这些朝臣们通气:好好干活,现在王振可不能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还是王振的狗腿呢,现在只听皇帝的,根本不跟他们接触,显然只是收缩势力等靠山出来。 这会子王振出来,大家一起去死好啦! 于是金英与礼部尚书郑重叮嘱:务必把这件事办漂亮,按照皇帝的旨意,写一道上佳的诏天下书,做到皇帝今日提起的‘故兹诏示,咸使闻知。’别带着情绪搞什么消极怠工。 其实朝臣们也急于跟兴安公公通个信—— 陛下今日怎么了?脾气这么暴躁?说实话,虽说原来王振也总是把人搞到诏狱去,但甭管陛下实际知不知道,明面上都是不知情,都是王振‘矫旨’‘擅权’‘私自戕害’。 可这次是陛下亲口下令的。 说句不好听的:遮羞布都不要了,这得心情多恶劣啊。 兴安叹气:他倒是知道陛下不行的事儿,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啊。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些时日朝臣应该就明白了。 于是现下他只能含糊说:陛下龙体不安,心情郁郁寡欢非往日可比。 路过并竖着耳朵的吏部尚书王直立刻心道:你乱讲!我坐的最近,看到陛下连吃了八个粽子! 这是身体不好? 老王尚书深深叹口气:他是朝堂上真真正正的老资格:永乐二年就中了进士,还帮太宗起草过圣旨。跟他比起来,连其余几部尚书都是晚辈。他是实实在在走过了太宗、仁宗、宣宗三朝。 但这第四朝,让他觉得比前三朝加起来都头秃。 老了啊。 王老尚书一脸秋风萧瑟地往官署走去:希望真如兴安公公所说,陛下今日出格之举,是因圣体违和的偶然。 不要再犯了。 * 若是四朝元老王尚书能看到此时殿内的画面,一定会觉得心塞—— 朝会赐饭后,姜离也没立刻放郕王走,留他喝茶。因吃了粽子,上的是陈皮山楂岩茶用以消食。 喝过茶,姜离说起了废除殉葬事的后续。 是的,一定得有后续。 一道圣旨,甚至是只有一朝帝王坚持的废殉,效验不足。 史册上英宗临终前提出废妃嫔殉葬,确实是推行了。可惜之后还有王府,甚至是勋贵人家想要名正言顺令人殉葬。 比如,都到了成化十年,辽王朱豪墭还敢直接上奏,要求把病故儿子无所出的妃嫔送下去殉葬,好在被成化以‘先帝不令嫔妃殉葬,你也不许’给拍回去了。[1] 可见各地对此圣旨的执行力度如何了。 必得时日良久,以及不下于两朝帝王坚持下去,才能安定些——如同史载“其事经英宗、宪宗一再以遗命禁止,方沿袭成为定制。”[2] “所以小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今天在朝上,她没走礼部,没走内阁,非常强硬突如其来下了旨意废除殉葬—— “就像……”她想了想:“乱拳打死老师傅吧。” 朱祁钰莫名领会了这个比喻。 姜离忽然问道:“小钰,那你觉得把‘老师傅’打死后,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 朱祁钰想了想,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见皇帝摆手制止,让人取来笔墨:“咱们就像《三国》里诸葛丞相和周都督一样,各自写在手上再对照如何?” 朱祁钰点头:《三国志通俗演义》是坊间很流行的小说,有各种画本和私刻本,里面的经典情节流传甚广。 而姜离也已经摸清:如今明朝还不会官方出版小说,后世常见的《三国演义》其实是嘉靖朝刊印的,如今坊间的都是各种私人版本。 6688就见姜离一心二用,一边在手心上写字,一边在意识空间大屏幕上用加粗体记录了下待办事宜:官方出版《三国演义》。 如果见不到诸葛丞相,就为他出书吧。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8节 6688:啊,她真的好介怀啊。 * 两人写完后,同时摊开手心。 墨字清晰。 朱祁钰:收殓。 姜离:碎尸。 朱祁钰:…… 姜离笑道:“差不多意思嘛。” ——都是要把这件事钉死了,别再出来诈尸了。 第13章 蛇打七寸 朱祁钰握住了手心的‘入殓’二字。 “宗亲这边,皇兄若是放心,就交给我吧。”多年皇次子生涯,朱祁钰是不惯于出风头豪言壮志的,只温和道:“起码不会再出现周宪王府那般的憾事了。” “倒是朝臣那边……” 朱祁钰还不知道兴安已经去通知(恫吓)过礼部尚书了。 他想了想,就把昨日寻于谦做外援的事儿如实告知。 一来告诉皇兄,于尚书跟许多墙头草朝臣不同,一开始就赞同‘废除殉葬为盛德事’;二来也是为了避嫌:锦衣卫东厂耳目遍及朝野,他去寻过于尚书这件事,自己坦荡主动说出来,比被人禀告皇帝好得多。 * 姜离并不意外于少保的态度。 其实古往今来,帝王将相的能力跟私德,未必相关。 而私德中,又以所谓的‘内帏内宅’事被许多人视为小节。 然而于谦在这两方面,哪怕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也是洁净凛然,几乎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他与夫人董氏夫妻情分很好,可惜就在于谦外放的那些年,夫人于京过世,他悲痛不已,前后为夫人写了《悼内十一首》。 当然,历来写悼念亡妻的诗人有许多。虽然许多情是真的,诗词实在动人肺腑是真的,但写诗不妨碍妻妾双全,妻子过世转头娶了再娶也是真的。 而于谦的夫人在他之前十一年去世,他再未娶亲不说,一生亦无妾室媵侍。 且于谦并不觉得女子就该无知无识,曾在悼文里怀念过妻子不只持家理事,更‘诵读诗书,每有所得,辄为文辞’。* 教导女儿亦如此,在女儿璚英出嫁后,还格外柔肠写诗想念女儿承欢膝下的样子。 姜离尚在回想,就听朱祁钰特意道:“于尚书真是值得敬重的人。” 朱祁钰说完后,留神了下皇帝的神色:他是特意这么说的。 在他看来,皇兄的性子很有些帮亲不帮理,只重视他在乎的人(比如说自幼相伴的王先生,比如说后宫皇嫂们),所以满朝文武都看不惯王振,陛下也惯着;御史言官反对废除殉葬,皇兄也要一意孤行。 既如此——朱祁钰决定,以后逮着机会,就在皇兄跟前替于尚书刷好感度可靠度,起码刷到王振出来后,要顾忌帝心,不敢随随便便就把于尚书送到牢里去的程度! 他试探着夸了两句后,见皇帝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以手托腮听得兴致勃勃,朱祁钰当场诵了篇不下于八百字的夸夸文,从于尚书的个人品德夸到业务能力。 最后以他昨日亲眼所见,于尚书处理公文简直是‘挥笔如流,顷刻而成’结尾。 算是婉转暗示:皇兄要是不想干活,也不要都交给王振那种祸害啊,看看于尚书吧!他超强! 姜离:好好好。这日子越听越有盼头啊。 于是非常符合朱祁钰期望的和颜悦色道:“既如此,落实废除殉葬这件事,你就多去向于尚书请教吧。宗人府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也可以去问问。” “对了。”朱祁钰这么一说,姜离才想到今日于谦好像是要站出来说话似的,只是让她给打断了:“既然你昨日就去寻了于尚书,想来他心中对此事自有章程。” “那你这就亲去一趟兵部,请他来说一说未及当朝言明之策吧。”她是粗暴推平流,但于谦必然不是。那他站出来想说的话,应该会给她极大的启发。 “是。”朱祁钰起身就要去。 “等等。”姜离叫住:“怎么好空着手上门。外头桌上有许多点心,你挑一些带去。” 外间桌上又堆满了嫔妃送来的点心,只是这次的意味不一样。是嫔妃们听闻那道圣旨后才主动送来的。 姜离想:饱含真心喜悦做出来的点心,应该会更甜,也会让吃的人觉得幸福吧。 ** 于是这一晚,于谦是带着一身玫瑰花饼的甜香回到家中的。 郕王实在给他带了太多点心——进兵部的时候,身后甚至跟着四个双手提着食盒小宦官,于谦差点怀疑郕王殿下是不是打劫了乾清宫。 家中亮着灯,有鸡汤的香气。 “爹爹回来了。”迎接他的是女儿璚英的笑脸。 虽说女儿已经出嫁,但他当年择婿的时候,并未如何看重家世,没有把女儿嫁到世代簪缨诗礼大家去,而是选了个他考察过的人品过硬的儿郎。 如今他女婿朱骥正在锦衣卫做指挥佥事。小夫妻感情甚笃,女儿也常回家走动看望父亲。 毕竟璚英深知,虽家中还有哥嫂,但母亲去后到底不同,父亲几乎是全心都扑在朝事上,实在令人悬心。 何况今日,璚英还惦记着旁的事—— “废除殉葬之事你已经知道了?”于谦笑问女儿。 不必他回家告知,女婿朱骥既然是锦衣卫佥事,今日就在朝上领班戍卫。是亲眼见到张御史被拖走的,回来肯定已经告诉璚英了。 果然,璚英也带笑点头。 “当真是件好事!” 昨夜她也在家来着,见父亲回家后还不停翻阅旧籍,尤其是太祖相关的记载,自然问起缘故。 听闻陛下有意要废除嫔妃殉葬事,又忧言官以祖制聒噪阻拦,璚英当即惊喜欢欣,责无旁贷帮着父亲找起书册来。 “只可惜……” 她已经听朱骥细说过了今日朝上经过,知道皇帝是雷霆之威压成了这件事,父亲并没有来得及进言。 璚英并不是为了父亲不得在皇上跟前露脸可惜,是为了父亲没有回禀于陛下的内容而可惜。 她深深担忧,陛下虽下了圣旨,但只怕未必能推行顺利。 就像这世间哪怕有律法严惩偷盗,但从古至今,窃贼永无断绝一般。 有利可图的事情,总会有人去做—— 是的,殉葬事对某些人来说是很有利益的:本朝妃嫔多选自民间,原本家中男丁多为白衣无官,但当家中女儿在宫中出息得宠得封高位后,家里父亲(若无就是兄长)也会得到一个锦衣卫百户、或是散骑的闲官,领一份俸禄。 而若是妃嫔殉葬了,那,反而会更好——家中会由百户升为千户,且能够世袭给子孙,是为“朝天女户”。* 而诸王府,勋贵之家女子殉葬,再或者是平民女子从夫而死,虽然不会有世袭官职这种好处,但……朝廷会旌表烈妇。 正所谓‘妻殉夫者予旌表’:受到旌表的人家,可不只是朝廷颁发的荣誉称号,是有实在利益的。 朝廷会官方拨给被旌表烈妇丧葬银子,从旧例来看,从三两到三十两不等。不但如次,家中若有得到旌表的烈妇,许多当地官府会免除这家的徭役! 璚英是个很聪慧的姑娘,因此细想下去肺腑发凉。 做强盗做贼要冒着坐牢的风险,都始终不能禁绝,只因‘利’字动人。 何况是这种,名利双收的事情! 哪怕这需要搭上的,是家中寡居之女子的一条性命。 璚英想:若不能停这种旌表,圣旨之下,哪怕各王府没有再敢明目张胆以逼人殉葬为荣,但‘自愿殉夫’的女子只怕也不会少的。 若要废除殉葬,最好连旌表殉夫之女的规制一起废除掉! 但作为臣子自然不能空口白牙,随意提出这种‘违背祖制’的建议,唯一的可能是,以祖制打败祖制! 故而昨夜,她与父亲找了很久的旧卷—— 于谦遍历外官,于律法极为熟悉。 他记得有一条旌表制度是这样的:大明很重视孝道,也会旌表各种孝子。但有一种孝子是不旌表的:就是盲目效仿《二十四孝》,搞什么割肉给父母吃结果把自己割死了,以及卧冰求鲤把自己冻死了这种行为——为防止人人效仿,是不许旌表的。* 律法烂熟于心,于谦要找的,是从前几朝的旧例。 好在他向来有整理公文收集各律例的习惯,最终找到了:洪武和宣德年间,都有女子因父母重病不愈,竟然剖腹割肝取汁液想要给父母治病。 当地官员以‘孝道典范’报了上来,但皆被以‘孝若至伤身,罪尤大!’为由驳回不予旌表。 既然这种自残,自伤以孝父母都是不予旌表的,那自死殉夫又有何异?生死至重,人命岂不是更珍贵吗? 当请陛下下旨,效仿祖宗德政,停此旌表! 璚英很遗憾,父亲没有来得及跟陛下提出这一条。 她抬眼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说实在的,她真的想让父亲去面圣回禀此言,趁着废除殉葬的圣旨刚下,一并蛇打七寸废止此旌表制。 可……父亲已经够难了。 不止兵部的公务繁多压身,父亲本身可是曾经被人攻讦诬陷至牢狱中,甚至差点被杀掉。如何能让父亲再将这样牵涉礼制的事背负在身上? “璚英。” 她抬头,见父亲清癯的面庞上,笑意如端午暖阳:“今日朝会上我虽未及说,但朝会后,陛下曾让郕王殿下寻我问及此事,我已然尽数回明。” 璚英讶然,眸如星辰般盯着父亲:“那陛下……” 见女儿紧张的甚至在屏气,于谦也不忍让她悬心,很快道:“陛下已然责令有司即刻去办!” 璚英的双眼由星星变成了今夜天边的弯月牙儿。 * 同样的夜色中,姜离正在吃宵夜。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白日于谦来回明旌表制度后,姜离只有一个感想:于尚书果然是宝藏! 原本她正像拎着刀,围着尸体,思考从哪儿开始碎的人,于尚书这就如及时雨一般,送来了人体解剖图。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19节 姜离边听边让6688以‘自愿殉葬’为关键词,搜了搜史册。 果然,哪怕在废除殉葬制一百多年后的隆庆年间,也有如汝宁王府妾刘氏,因自愿殉葬而得到朝廷‘贞烈’封号旌表。[1] 姜离当即拎着她的铜杵开始敲钟,令兴安立刻宣内阁、礼部以及东厂金英和锦衣卫三位指挥使。 等人到齐后,姜离将‘废旌表从死女子’之意说完,不但让内阁当场拟旨来看,更要礼部牵头内阁跟进,将此制推行到各地。 礼部尚头都大了好几圈:知道陛下心情不好在作,但没想到一天二连作呀! 这可是个琐碎繁重的重担。 礼部周尚书只好心累应下来。 没精打采应过后,就见皇帝从案上的一只七彩玲珑的琉璃碗里,摸出一张纸条来。 碗里还有许多纸条。 皇帝展开随手抽出来的这一张,展示给他们看。上面写着‘徐州’两字。 朝臣:? 姜离和蔼可亲道:“朕知道这件事不好做,所以给你们几个月的时间。”毕竟这个时代,光文书的传达就要耗费良久。 “但从明年开始,朕就会开始抽签——抽到哪里,就派东厂并锦衣卫一并去当地巡察废‘不当旌表事’的效验如何。” 姜离也清楚,所谓的‘贞烈’观念绝非一年半载能改。但她要这四海之内家家户户先明晰新的旌表制度:不再是你家推一个女子去殉死,就能得到好处。 “若是半年后,还查到有地方官府未收到敕谕公文,或是收到后不予执行,那么……” 皇帝没再继续说,而是饶有兴致继续从案上的琉璃碗里抽签。 礼部尚书为首的官员们:那么什么啊?陛下您话说一半更可怕好吧! 皇帝再开口却是对着金英:“此事,你要上心。” 这世间悲喜不相通,官员们如丧考妣,金英的内心却宛如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炸开了满天小烟花。 陛下给我安排了半年后的差事! 是不是说明,就算王振出来,他这个东厂督主也是稳稳的幸福? 那他一定要做好这件事,也一定要抓出些轻慢圣旨的过失人员来,向皇帝证明他的用处。 金英领旨后,目光熊熊如烈火看向朝臣们。 内阁和礼部:救命!金督主看我们的眼神,好像巡回猎犬看肉包子! 第14章 风花雪月 姜离再见到高朝溪的时候,已然是端午过后。 与从前不同,这一回姜离看到了她真切的笑意,明眸善睐,波光流转如珠辉映月。 她穿着一眼望过去便让人生出甘甜之感的梅子青色的衫裙,上头的纹饰也只是清清浅浅云纹,在炎炎夏日里像一条清澈湍流的小溪,也像是一弯烨烨生辉的银河流淌进这乾清宫。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神色,让姜离心情也变得更好了:“快来,跟我们一起玩一会儿。” 高朝溪原是有事儿才来求见皇帝的,然而听了这一句,又见一张方桌上围坐着四个人,眼前摆着些方块状的玉牌,不知在做什么,不由心生好奇走过去。 走近先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钱皇后含笑示意她不必多礼:“高妹妹。” 方桌上另外两人早在她进门时就起身了,待她向皇后问好后,忙给她见礼:“见过淑妃娘娘。” 高朝溪也客客气气免了兴安与金英的礼。 钱皇后和气道:“来玩一会儿,这是陛下从不知什么书上看到的新玩法。” 姜离在旁笑眯眯接口:“来打麻将吧。” * 这世上的不务正业,有两种—— 一种虽然不务正业,但很务副业,是个‘顽主’:即能把诸如琴棋书画亦或是斗鸡臂鹰等业余爱好兢兢业业玩出花,玩出水平来。 诸如史册上几位出了名的被皇帝本职工作耽误了的人才:词皇帝李煜,木工皇帝明熹宗朱由校,字画皇帝宋徽宗赵佶,甚至还能算上音乐才子戏曲达人李隆基。 在这些副业上,他们都是宗师级别的翘楚。 但还有一种,便是不务正业,也……不务副业。 那就是姜离这种只想躺平,玩都懒得尽力,只想每日撸猫逗狗尽日极闲的懒散性子。 这两类人放到现代的话——顽主们就像那些在网站上自己剪视频、画画、做手工的大拿,亦或各种精巧技艺惊人的up,而姜离就是躺着津津有味刷完视频,感叹真是神仙并且给上一个赞的观众。 要让她对着顽主们的教程去做,那就是四个字:绝无可能。 到了这明朝后,失去了手机的姜离了解了下本朝人的休闲娱乐——运动类的投壶,蹴鞠,射箭,百索,捶丸之类的先不提,主要是时已入夏,外面可是明晃晃的大太阳。 姜离完全不想出门,只想呆在这摆满了冰瓮转着风轮的凉快殿内。 但看看室内游戏:围棋、双陆、抹牌、斗叶儿酒令,她都很陌生,现学的话感觉好累。 反正她是皇帝,如果别人玩的她都不擅长,那就让别人玩她擅长的。 于是她画了草图,弹子房(专门给皇帝做弹弓、蹴鞠等玩器的机构)做出了麻将。 姜离是特意请皇后来玩的——因太后骤然得知皇帝不行后,那叫一备受打击,自己有些不舒坦在宫里躺着,便令皇后这位中宫去拜佛上香。 钱皇后也实在,一跪拜就好几个时辰。 姜离听闻心道:这岂不是要熬坏了人。 于是皇后便接到圣谕,奉命来“安慰陛下”。 皇后到了才发现,桌子都摆好了,三缺一就等她了。 “很简单的,朕教你。” 大明虽还没有麻将,但已经有了麻将的前身马吊牌,而明中后期打马吊可谓是风靡大明。 说来也巧,马吊牌最开始便出现于江苏,而钱皇后本就是南直隶淮安府(江苏连云港)人。* 因此她上手很快,这两天也就都在‘宽慰’皇帝。 太后听闻后也觉得皇帝现在必然是备受打击,所以连朝都不肯上,官员也不愿见,那么让皇后陪着也好。 * 乾清宫。 见皇帝邀请淑妃娘娘上桌,金英和兴安就都抢着让座。 最终以兴安道‘老奴年老眼花,脑子也笨’为由,成功退下牌桌,留下金英一个人压力山大,面对一桌三个主子——刚刚有一回,他跟皇帝同时喊出‘碰’牌的时候,金英心脏都差点不跳了。 高朝溪坐下来,发现这些刻着圈圈条条的牌并不是玉块,而是上好的竹骨,触手温润丝滑,雕刻的图案也细致秀雅。 她打双陆和叶子牌都是高手,很快就摸清了麻将的规则,并且喜爱起来。 毕竟比起纸牌,麻将打起来声音又好听,摸在手里排在眼前的感觉也更新鲜有趣。 姜离身边还坐了个清丽的宫女,不是为了帮她看牌,是为了她要吃零食又不愿粘脏了她心爱的新麻将。 此时她咽下被喂到口中的奶枣,对高朝溪道:“朕让弹子房做了许多副麻将,你带走几副,回去教她们一起玩。否则夏日天长,出门又热得很,只呆在屋里也怪闷得慌。” 听皇帝说起回去的事儿,玩的得趣的高朝溪,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来的—— 皇上在废除妃嫔殉葬事后,皇后请旨为过去几朝殉葬嫔妃做几日水陆大法事。 钦天监选了日子,后日法事就要开场了。 宫中规矩森严,尤其是焚烧祭祀等事,烧什么烧多少都是有定例的。 故而高朝溪想要单独焚烧一些特殊的祭品,需特来请旨。 皇帝扔出一张白板,都没有问她是什么,只道:“好啊,随你去做就是。” ** 高朝溪亲自看着宦官从库房最深处抬了一个箱子出来,是从前太皇太后留给她的。 打开来,里面涌出尘土和驱虫药包混杂的浊气。 张太皇太后一世当算传奇,从燕王世子妃做起,到太子妃、皇后、皇太后、掌权的太皇太后。 高朝溪一直很庆幸自己入宫后做过她老人家的贴身女官,学到了太多。 太皇太后生前,曾将一世藏书、头面、珍玩等物,分送了得她喜爱的诸晚辈。 留给高朝溪的,是许多诗书字画,心爱常用的几套文房四宝。还有……一枚惟妙惟肖的美人图纸风筝。 它躺在太皇太后藏旧书的箱笼中,高朝溪初见时不明所以,还曾拿去问过。 彼时已然病体沉疴年老倦深的太皇太后,见了这枚纸风筝,想了想忽然道:“宁筝。” 这是个人名,太皇太后自己说完,都似有些讶异竟然还清晰的记得这个名字—— 毕竟,有这个名字的女子,只是仁宗皇帝寻常的嫔妃。 那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后的年月。按照宫规,所有嫔妃支取用物都需要回禀记载清楚。 作为皇后,在宁才人请求支取数量颇多的纸笔颜料、甚至还有竹子绢布等物时,皇后自然是要过问的。 才入宫不久的姑娘活泼泼笑道:“皇后娘娘,我母亲家中世代是做风筝的,我也会做,这不连我的名字都是筝。” “眼见要三月了,宫中也要断筝放灾的,我想亲手做些。” 后来,张皇后也收到了好几个风筝。 很好看,轻巧地飞起来,剪断了线飞离了紫禁城,意为将灾病都带走。唯有一个最精巧的美人风筝,她留下来挂着赏玩了。 然而……就在那年五月,仁宗皇帝驾崩。 仁宗皇帝朱高炽一向身体不太好,但才登基不足一年就骤然过世,也是旁人没想到的事儿。 一切按照祖制去办。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高朝溪手上的美人风筝上——这世上‘其物存,其人亡’的事儿又何止一桩,她经历过太多太多了,早将一切看的够淡。可在她垂暮病重之时,她发现她竟然还清楚的记得。 高朝溪想起,太皇太后最后摸了摸她的脸。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0节 “你也是个心思清净不爱争的好孩子。可是……” “哀家会嘱咐皇帝好好待你,你自己也要用心。将来,好好的活着。” 好好的活着。 水陆法事,香火漫天。 高朝溪将画着美人的风筝烧了下去,连带着线轴一并扔进了火中。 火舌吞噬掉栩栩如生的美人,高朝溪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抬起头来——这些年始终勒在她脖颈上的风筝线,消失了。 她望着夏日的天际一抹火烧般的红云,终是畅畅快快地落下泪来。 ** 经过麻将牌与许她特祭两件事后,高朝溪便觉得,与现在的陛下相处并不可怕,甚至还很有趣。 连带着与她交好的各宫嫔妃也不太怕皇上了——原本听闻皇帝不行后,许多嫔妃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再去面圣的! 一来现在既不用殉葬,就不必非指着皇恩过活;二来生怕皇帝因身体状态心性大变暴躁易怒。 那么比起去皇帝跟前战战兢兢立规矩动辄得咎,跟相熟的姐妹们说说笑笑不好吗?干嘛要自找苦吃? 不过,很快她们便发生了改观。 陛下变得比原来好相处多了,而且从不拘禁她们行事。 姜离也终于过上了更心仪的昏君生活—— 她一贯是喜欢美人的,之前不好多亲近,无非是碍着有殉葬制这条绳索勒着,妃嫔看她的眼神,真的跟妖怪(还是急等着续命的妖怪)看唐僧肉似的。 姜离只好躲着些。 如今却是无所顾忌让美人常伴左右了,尤其是她们各个不但有颜值还多有才艺,姜离原是不太通乐曲的,但亲身体会过后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古代帝王会沉浸于声乐舞蹈。 而每次欣赏完歌舞后,姜离就能光明正大的开库房‘打赏’,很体会了一把直播间一直刷礼物的快乐。 不但是金银衣料,更有她们各自喜欢的器物:爱琴的翻库房找名琴,爱画的送真迹,爱打麻将的则直接给钱……什么官窑漆器、晋帖唐琴、珠宝珊瑚、法书名画,有美人一笑要紧吗? ** 风花雪月歌舞昏君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到了五月底。 这日,兴安低眉耷眼进门,小心翼翼捧上几道司礼监还没有批红的奏疏,因—— “陛下,这是几封弹劾的奏疏。” 姜离正在翻看牲口房送来的图册,想给自己再挑只猫来养,闻言不由抬头:嗯?弹劾?弹劾谁? 她心里冒出来一个答案:莫非是于尚书? 要知道,这世上不被人妒是庸才,史册中于少保力挽狂澜撑着朝局,做的事多弹劾他的人也不少,不过是景泰帝一概不理会罢了。 可现在战事都没起,就有人弹劾兵部尚书,是不是太…… 她还没想完,就见兴安头更低了,小声道:“是有朝臣上书规谏陛下。” 姜离震惊了:弹劾我?! 她着实是惊讶中还带点委屈了:自从废除殉葬事后,她除了时不时叫礼部来追踪一下此事后续外,可什么都没干,每天无害的摆烂。 于是她诚心诚意疑惑了:“朕近来什么也没做吧?”怎么还有人弹劾? 兴安:…… 陛下,就是因为您什么也没做啊! 四月您病重不说,可如今从五月初一到现在,陛下依旧免了所有的常朝,甚至十五的望朝都免了。 不但如此,连为祈风调雨顺的祭祀圜丘方泽,五月夏日例祭的司灶,为表皇室重视儒学重视教育的经筵日讲,以及祭祀孔庙先圣……陛下您全都没去啊! 问就是能免则免,不能免则郕王代行。 朝臣们已经二十多天没见过陛下的龙影了。 兴安满肚子答案,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皇帝没再继续发问,只是伸手:“奏疏拿来朕瞧瞧。” 第15章 “大明危矣!” 乾清宫。 姜离从兴安手上取了奏疏:让我看看哪些部门哪些人在骂我。 她翻过前几份,都是都察院御史对皇帝荒疏朝政的进言。 但言辞比较泛泛,说的都是请陛下‘上敬天地,下保祖宗基业’之类的套话。 姜离甚至读出了一种‘陛下如此懒政,连面子都不敷衍,作为御史我们不得不谏。但痛陈利弊的前车之鉴们都有点惨,所以我等就走流程上书规谏一番’的感觉。 谏了,但又没完全谏。 简称‘如谏。’ 只有一本,言辞非常恳切甚至有些激烈,直接指出皇帝不该再信重奸宦,怠荒政事,应当急改前非,惕然警觉外患将至,否则必有祸焉。 并恳请要当面陈事于陛下,虽死无憾。 这份才是真的弹劾。 姜离去看署名——王恕。 诶?意外的熟悉,一定在哪儿听过。 兴安倒完全不觉得皇帝会知道这位写奏疏的勇士,毕竟这位年轻官员是去岁正统十三年才刚刚中进士,今岁才进了朝堂正式当官,属于朝廷特别新鲜的一份子。 也是,兴安熟练叹息:不是愣头青,也不会上这份奏疏啊。 兴安的话带动了她的记忆,她在系统里问6688—— “王恕……是那个‘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的王恕吗?” 6688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明朝历史姜离没有精研过,但杂学旁收的也知道些。 这是个皇帝和臣子都很有特色的朝代。但在浩如烟海的史册中,在一代代有个性有记忆点的臣子里,还是喜提外号和有歌谣的官员比较容易被人记住。 比如‘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还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当然,这种情况不适用于超级大佬,诸如张居正这种万历前十年一手把大明的天给遮了的人物。直接原名响当当。 总之,王恕也是独自拥有一句歌谣的人。 而能让人称一句南北两京所有官僚,只有‘一王恕’,自然是因为—— 这人,有事儿是真上啊! 凡是他觉得朝堂不对的政策,并不管是皇帝提出来的,还是哪位位高权重的朝臣主议的,他都一定要当面提出反对意见,毫不顾忌自己的利害。 而且不管他当不当御史他都上。 比如现在王恕就根本不在都察院,而只是大理寺一个七品的小评事(大约相当于人民法院的基层干部),管的应该是置审刑司,参决疑狱。 总之,王恕无论身处何地何等身份,都会铮言直谏。以至于后来朝上有什么不妥的事儿,大臣们下意识都在等待:诶,王公的弹书啥时候到呢?咋还不说话呢?(王公胡不言也?) 然后很快就等来了王恕的上书(未几,公疏且至矣)。 伟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 王恕就做到了,一辈子都在按照本心规谏皇帝,弹劾大臣。 尤其是他这一辈子还特别长:在人均年龄堪忧的古代,王老先生硬硬朗朗活到了九十三岁。 活得久方便他追着弹劾更多的皇帝,从朱祁镇到朱祁钰到朱见深到朱祐樘,挨个弹过去。平等地创每个皇帝。 大明十六帝,他自己就弹劾了四分之一——要不是弘治年间他退休了,以他的高寿,还能骂到第五个皇帝,威武大将军·明武宗·朱厚照。 总之,王恕是真正的从入仕到致仕,兢兢业业骂了小五十年的人。 这个性格,自然是宦海沉浮,好多次差点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光自请致仕就高达几十次。 “让他来吧。” 别说王恕的奏疏里表示死也想要面见皇帝,以陈国事,就算没有这种血淋淋的宣言,姜离也想见见传说中的王恕。 “对了,将郕王也请来。” * 朱祁钰到的时候,就见皇帝坐在御案后,看表情绝对在神游。殿中则站着一个三十来岁方面伟躯,目光炯炯有神的朝臣,看青色官服和补子上绣着的彪,只是个从七品官员。 但不知怎的,朱祁钰看到这人,就觉得头怪疼的。 而姜离见朱祁钰到了,就对王恕摆手道:“说吧。” 王恕虽不明白为何非得郕王到了才能说,但他这些日子是憋坏了,见皇帝终于肯见他,就如同被尘封多年的宝剑终于被人拔出一样,当即铮然出鞘! 他行过礼后,以张飞喝断当阳桥的架势道:“陛下可知?大明危矣!” 朱祁钰让这一嗓子吼的,一边震惊一边忍不住抬手揉揉耳朵。 倒是姜离没有震惊,只有疲惫:啊,我知道啊,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儿。 此时她真正体会到了‘皇帝模拟人生’的感觉,开始打卡上班角色扮演。 只见皇帝脸色阴云密布:“何出此危言耸听之语?” 王恕并不畏惧,继续道:“陛下可知瓦剌之祸何重!” 姜离宛如没有感情的吐台词机器:“瓦剌何足为惧?朕之曾祖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打的时瓦剌首领马哈木亲自贡马谢罪。太宗陛下当年便道‘瓦剌故不足较。’。区区外夷残部,何必放在眼里。”* 不过…… 姜离说到马哈木,就想起了他的孙子——就是把朱祁镇抓走的那位瓦剌太师也先。 真是一种令人难堪的风水轮流转:原本朱棣把人家爷爷打的跟孙子似的,然而才不过三十五年过去,人家孙子就来当爷爷了。 站在也先的角度可谓复仇爽文了:明太宗你当年打的我爷爷到处窜败谢罪,但我直接抓走你曾孙子当我的俘虏。 爷爷你在天上遇到明太宗,腰杆也能直起来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1节 姜离的思绪已经游离到了阴间的小剧场。 而王恕则显然被皇帝这句话激的气血振荡,直接怒发冲冠。 “陛下!此时瓦剌早不是几十年前的瓦剌,我大明边境,也不再是太祖太宗时的九边了!” 接下来,整座乾清宫都回荡着王恕的沉痛陈词。 姜离不言不语听着—— 来了快两个月,摆烂之余她也干了保底的工作:记地图。 起码把现在地名跟古代地名对上,不至于朝臣们回话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连个昏君也模拟不好。 于是随着王恕的话,她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这几十年来,大明和瓦剌的此消彼长。 洪武年间,因大明的京城还在南边,所以朱元璋对北地防范甚严,而那个开国年代猛人也多,轮着去北地刷战绩。 于是打出了一个以‘大宁卫、开平卫、东胜卫’等重城为点后连成线的九边防御体制。 到了太宗时期,朱棣迁都北京后,当真算是天子亲自守国门去了。 大概是觉得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也为着靖难的缘故,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地给了兀良哈,九边的防线较之洪武年间,反而往内地缩了一步。 不过,在朱棣活着的年代,这也不算什么问题。 而且他重新构建了防御体系:在嘉峪关外置哈密、沙洲、赤斤、罕东四卫,用以屏蔽西陲。[1] 之后仁宗和宣宗皇帝加起来的十一年,并没有再行开拓边防。 而瓦剌,则在慢慢养精蓄锐强大起来。 然后,时间来到了正统年间。这十四年变化就大了! 正统八年,瓦剌拿下了哈密卫:过程简单粗暴,就是带兵冲过去杀了一通后还把人家首领母亲妻子等统统抓走,表示要不听话就全家上路。 瓦剌就此控制了哈密卫。明朝这边未有反应。 正统十年,瓦剌又如法炮制,也先直接跟沙洲、赤斤、罕东表示:我想跟你们联姻做朋友。如果不想跟我做朋友,还有个选择,我干掉你们。 见哈密卫‘被友好’后,明朝毫无反应,这三卫也很识时务的选择了跟瓦剌‘约为婚姻,交结深密’。 于是正统十二年后,当年朱棣设置用来屏蔽西陲的四卫,倒确实是屏障了,但是人家瓦剌的屏障! 瓦剌已经成功把大明当年设置的堡垒,变成了自己的前线。 那么这一仗,是必然的,也先雄心勃勃势在必打! 而此时的大明呢? 不但丢掉这些卫所,剩下的边疆军事也腐败不堪。 连王恕这种刚入朝的官员都知道,各级官军(毕竟邝埜之前的兵部尚书徐晞都是因为讨好王振上来的),都擅于中饱私囊,侵吞军饷。甚至连边关所划给的军垦土地,都能被他们倒卖出去。 王恕是个很刚的人,他没有说什么普遍问题,他直接指名道姓,说大同的镇守太监郭敬、彭德清就肆无忌惮领头这么干。 而这两个,都是王振派到边关去的亲信。 “陛下请思,若此时瓦剌进犯,大明军士如此虚空懈怠,战事会如何不可收拾!” 姜离垂眸:她知道如何。 史册之上,瓦剌分四路进犯大明,然后明军——四路全败。 “故而臣恳请陛下,勿要懈政,专于国事!” 王恕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王振忙于讨好陛下无暇干政后,陛下点了于尚书接任兵部尚书。 他也知道,于尚书当真是焚烛继晷,日夜不休在亡羊补牢:逐一摸排边境各镇的真实战力,细细斟酌如何调兵而动。 可陛下呢?居然连朝都不上,国事全然不管。 如何对得起天下臣民! 姜离看着激愤的王恕。 眼前的臣子一片赤诚,期盼着眼前年轻帝王能够整饬边疆,让大明的边域再有坚实的屏障,让百姓不要被战火碾碎而流离失所。 所以只要皇帝今日听了他的谏言,他死都没有关系! 然而…… 姜离想:确实,现在的明朝,是有问题的。 若以人来类比,大概算是个腿脚出现了不可忽视毛病的病人。 如果此时在位的是个t0级别的皇帝,比如史册上能争一争千古一帝名号的那几位,手握这样的家底,应该会像神医一样,很快能来个膝关节置换术,不但给人把腿脚治好,还能继续强身健体,变成个一打十的猛人。 而如果是个安稳的守成之君也还好,不能雷厉风行去除积弊,治好病根,也可以如正常大夫一样慢慢温养病体,疼了给上上药,保持着能多动几年。 但可惜的是,朱祁镇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皇帝。 从他的操作看,更像是水平是二把刀大夫,然以为自己是大医精诚。 虽然没做过手术,却深觉自己没问题,坚持自己去给人做膝关节置换,然后上手术台一刀就把病人腰子摘了…… 姜离叹了口气,为的是面前忧心如焚看起来很心碎的王恕。 要是现在就心碎,史册上土木之变后得心碎成啥样啊。 而正统一朝,不知有多少像王恕一样的臣子,为国情感上心碎不算,还有物理性人碎。 她刚要说话,就听兴安的声音在外小心翼翼响起:“陛下,于尚书求见。” 第16章 陛下幡然醒悟 “王恕这一去……下狱也无妨,保住命就行。” 这是于谦来面圣时,邝埜拜托他的话。 倒不是邝埜无情,而是这些年因王振的缘故,朝中彼此攻讦弹劾的风气很重,什么公侯伯爵文武百官,几乎没有不被弹劾过的,去坐坐牢贬贬官都是工作日常。* 于谦这种得罪过王振,以死罪下过牢的且不必说。 就连邝埜,包括隔壁户部尚书王佐等尚书们,也都有过短暂的牢狱之旅。 以至于朝臣们一起坐过牢很正常,同事们之间同铁窗泪的概率,比在国子监同窗读过书的概率还高。 总之,在正统年间做官,朝臣自己和家人都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 今日王恕头铁去面圣这件事,很快在官署内传开。 原本该作为左都御史的邝埜去捞人。 但无奈,邝埜上回想捞一把犯错的张御史,得到了皇帝‘下辈子注意’的答案。于是他觉得自己近期是不适合去重操旧业的。 于是拜托到于谦这里来。 为新人莽撞叹气的同时,却也忍不住发出了美好的祈愿:“廷益,你说这年轻人有锐气锋芒,又是一腔热诚,敢于不畏死去陛下跟前铮谏——会不会这般药石之言陛下就听进去了,从此肯效诸位先帝,戒去怠荒为家国计呢?” 虽然失望了很多年,但毕竟很多恶事都是王振做的,朝臣们有时也愿意相信皇帝是不知情的。 不是他们‘天真’,而是不得不这么安慰欺骗自己。 毕竟……没法换老板不是?当今陛下才二十出头,要没啥意外,绝对能把他们这群五六十岁的官员全部送走啊。 于谦也颔首道:“只盼如此!” ** 愿望总是美好的,愿望实现的时候,就更是美好的让人不知该不该相信—— 于谦和王恕一起踏出乾清宫殿门的时候,都有点不可置信。 尤其是王恕,走出来的时候,都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原本都做好杀身成仁,我以我血荐轩辕来唤醒皇帝沉睡心灵的准备了。然而居然全须全尾的走出来了。 于尚书到的时候,王恕心知这位是来保自己命的,心里自然是很感动的,但感动之余又七上八下。 如今兵部可全靠于尚书撑着呢,可别因为他,陛下也迁怒了于尚书,大家一起去诏狱里蹲着可不妙! 谁料皇帝见了于尚书,倒没怎么疾言厉色,只是问起自己说的‘边关危矣’对不对。 这点王恕是敢于拍胸脯的,他为了激起陛下的危机意识,做了许多功课呢。 而听皇帝如此问,于谦也就与皇帝分说了边关的情势—— 是不容乐观。 他也是调任回兵部后才知道:关外四卫皆失不算,连带着龙岗、梁河、云州等从前的守地,竟然已经到了有些武将会刻剥军民,私卖土地,甚至是“名为守边,实则弃之”的程度。 以至于原本九边连成一片的重要屏障,竟然只剩下宣府和大同。若这两处被破,京城便有风险。 于谦倒是没有说自己的难处。 但姜离也明白,于谦再能干,他也才接过兵部不足两月。也不是神仙能够撒豆成兵,一日千里。如今这是边关破破烂烂,他努力缝缝补补。 于谦说完后,就见皇帝蹙眉,神色还挺郑重。 “当真这般严重啊。” 因皇帝在跟于尚书说话,王恕也不好插嘴,但他两眼炯炯发光,用眼神坚定地表达了一万遍‘是’这个意思。 年轻的皇帝看起来有点苦恼。 “那朕为天子,确实该多关心下边关战局。” “于尚书,兵部有边关舆图吧。” 连于谦都怔了下,才应声道:“是,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臣都给陛下送来。” 姜离笑道:“就要从京师向北边关各镇的舆图。”顿了顿:“于尚书不必急着送来。” 说着转头让兴安跟着取去,还道直接送去御作坊,对着描做一张放大版,最好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舆图。 再做一个用来挂大图的铁架子,下面要做上木轮,方便推动。 兴安:? 皇帝认真道:“大图朕看着舒服啊。”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2节 然后笑道:“于尚书公务也繁忙,回去吧。” 于谦当即就着这句话道:“那臣与王恕告退。”想赶紧把王恕一并捞走。 皇帝竟然真的就此轻轻放过,懒洋洋摆摆手:“都去吧。” 末了竟然还加了一句:“朕会对瓦剌上心的。” * 于是,出得乾清宫,不止于谦和王恕,连兴安都是有点晕晕乎乎的—— 怎么?难道我大明的天要亮了?! “于尚书!”王恕激动的声音都有点发抖,而于谦则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赞扬。 于谦的赞扬已经是很含蓄了,左都御史邝埜听到这件事后,看王恕就是看宝贝的眼神,当即跟大理寺要人:这种天才型御史,怎么能留在你们大理寺干什么处置疑案的刑事工作? 甚至腹内还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没事,不着急。这次他能慷慨陈词劝得陛下对边关战事上心,下次说不得能劝陛下对王振放下旧情呢。 慢慢来,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而从这日起,接下来的一个月,皇帝虽然还是上朝还是寥寥,但对于兵部去回禀边关要事,倒是该见就见了。 据说,还跟于尚书讨论过瓦剌若要进犯,会从哪几条路走。 真是令人欣慰! 而对姜离来说,原本是想暗戳戳按照史册提醒下于尚书,瓦剌会进攻的四条路线。 虽然说蝴蝶效应可能会导致瓦剌并不走这几条路,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嘛。顺便还不忘把朱祁钰捞过来一起听着。 于谦对着舆图分析道:“瓦剌的主力大半会进犯宣府或者大同,只怕还会是也先亲自带兵。” “至于其余路线,哪怕瓦剌想要剑走偏锋,应当也不会把主力压上。”北境舆图于谦已经看过了无数次,烂熟于心,闭上眼都能浮现出这些城池附近哪里有山哪里有湖的样子。 “或许瓦剌会分兵打一打甘州或是辽东一带?但大约只是为了牵扯这两地的兵力,不会是他们的主攻路线。” 然后转头问皇帝:陛下怎么看。 姜离:我……不用看了。 什么叫学神,还没开考就能通过考试范围,推演出标准答案。 ** 时如逝水。 当七月瓦剌大举兴兵进犯的消息传来时,姜离还在乾清宫那张放大版舆图上,对着史册认真描画英宗的亲征路线图。 来上茶的兴安,看到皇帝甚至踩着凳子用朱笔在舆图上标标写写,那欣慰的当场老泪纵横。 先帝,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姜离回头对上泪眼婆娑的兴安,还吓了一跳。 她站在下方,满意地看着自己描绘的亲征路线图。 不过说起来,御驾亲征这件事,在明朝早期,简直是皇帝标配。 此时大明虽然换到了第五代皇帝,但其实才过了七八十年。 而朱祁镇之前的大明四代皇帝(刨去朱允炆),其中三位都是御驾亲征过的——朱元璋开国皇帝自不必说,不会打仗也轮不到从布衣乞丐造反做了天子。 太宗朱棣,奉天靖难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历代太宗要‘竞争上岗’四个字。 朱祁镇的生父宣宗朱瞻基,也曾御驾亲征平了汉王朱高煦的叛乱,亦曾驾发京师,巡视边境遇蒙古兀良哈部,亲退敌军。 而唯一一位没以皇帝身份出征的朱高炽,只是做皇帝那一年没有亲征过,其实也是在靖难之役中亲自守过北京城的人。 总之,大明老朱家到朱祁镇之前,是真正的,祖宗往上数几代都会打仗。 但这世上的事儿原本就是那句俗语:当潮水褪去了,才能看出来谁在裸泳。 * 此时此刻,恰如史书之上彼时彼刻。 朝堂上,瓦剌大举犯境这种大事,朝臣们都在等着皇帝拿主意。 毕竟,群臣可以上奏,可以拟策,但最后拍板的还是皇帝。到底派哪些将领去,到底又要为这场战事增兵多少? 说起来,此番边关宣府大同的紧急求增援,也是直白而令人难堪地揭露了如今大明军队整体素质的下降,如于尚书所说亟待改旧辙,遵治规,需得好生清除多年积弊。 甚至有些悲观的臣子,已经在想:九边不再,四卫已失,若宣府大同真的没顶住,岂不是京城都有被战火波及的风险? 未胜先虑败。已经有臣子提出京城要不要开始戒严,提早进入战备状态? 孰料,龙椅之上听了这话的皇帝淡定开口:“无需慌乱。” 不但如此,满朝文武就见皇上还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只要朕还坐在这大殿之上,瓦剌就不足为惧。” 群臣当时就惊了。 这话,换太祖太宗说吧,也还差不多。 但换了当今说,他们原该附和‘陛下英明’的话,就有些出不了口。 实在是…… 姜离面对一片有点尴尬的沉默:唉,人间寂寞如雪。 你们根本不懂大明战神的真正的战斗力。 那我要是不坐在这儿,而是代表敌方来叫门,你们尴尬不?你们为难不?你们慌乱不? 热辣辣的阳光晒在御门听政的朝臣们身上。 皇帝都如此豪言壮志了,满朝都是沉默也不像个事儿。 于是由心理素质过硬,官场混的也熟的朝臣带头,满朝官员皆陆续道:“陛下圣明天纵,必有良策,臣等恭听圣断!” 姜离也确实是心有决策:她已经把朱祁镇当年非要亲征的各种决断、微操、路线图都整理了出来,准备毫不藏私跟群臣分享下。 “明日恰逢七月十五中元节,又是望朝日。” “那明早寅时先祭祀奉先殿,接着便上朝议定瓦剌兵事。” 文武百官齐声应是,并不知道自己将要迎来什么。 第17章 陛下的醒悟…… 正统十四年的中元节,是一个意义非常的中元节。 是在多年后,依旧会被后世言官反复拿来援引,劝谏彼时皇帝勿要发昏的经典案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自古以来,祭礼与军事,是皇朝最重要的两件事。而这个中元节,正是先行祭祀礼,再议出兵大事,两件大事合为一日。 姜离在踏入殿门前,看着夏日格外晴明高远的天空——过了今天,她的试用期就结束了,系统说会解锁正式用户的功能,她还是蛮期待的。 * 姜离于紫禁城奉先殿给大明历代皇帝行祭礼。 与之前的历朝历代不同,有明一代皇帝祭祀祖宗,无需出宫赶赴太庙。 早在大明开国初期的洪武二年,非常重视亲情对家族感情深厚的朱元璋就下令把太庙搬到皇宫里头来。 用他的话说:四时祭祀太庙实在是不够表达他对老朱家祖宗的孝心思念,不如就在乾清宫旁建奉先殿,让祖宗们就近住着,也方便后世子孙常去祭拜。 永乐帝迁都北京后,这条旧例也没变,依旧在紫禁城建了奉先殿用以祭祖。 挺好。 省了皇帝率领群臣浩浩荡荡奔波出宫。 姜离按照礼官的一条条奏请,完成了中元节祭祀先祖的礼仪流程。 奉先殿里的神位已经有八座——姜离一打眼看的时候,还有点奇怪,毕竟朱祁镇是大明第五代皇帝,前头应当只有四座神位,哪怕加上朱允炆,也应该就五个神位。 还是一一看过才了然:大明国初朱元璋就追尊了四代先祖,都放在这里了。 神位煌煌,香烛缭绕,殿前不断焚着金犀假带、冥器纸裳。 折成元宝状的纸钱更是堆成了钱山,衬的所有人都渺小了起来。 奉先殿内有随侍帝王的礼官和宫人,殿外更有乌压压肃立的一片朝廷重臣(级别低的根本不能够到奉先殿门口来站一站),然而这么多人,殿内殿外却连一声细小的咳嗽甚至是沉重的喘气声都没有。 人人肃穆庄重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大明历代帝王。 好像先祖真的会英魂有知一样。 姜离不由好奇,如果大明历代先帝真的魂魄有知,看到历史线上这一天的朱祁镇是什么感觉? ——毕竟,正统十四年的中元节,朱祁镇按旧例祭祀完祖宗,第二天就率军亲征去了。 七月十六出发。 八月大败被抓。 九月初六荣升太上皇。 实现了三个月速通,二十二岁就达到了皇帝之上的巅峰。 可谓是,人家过中元鬼节他昂然出征;人家八月十五阖家团圆,他去人家也先家恭贺中秋——没错,朱祁镇是正正好好在八月十五当天被押到也先弟塞刊王的营地雷家站(河北新保安)。 不知道殿内这些皇帝若是看见了,会不会觉得:这孩子不要了,就送给也先吧。 姜离思绪散漫,按照礼官的引导,做完了祭祀先祖的最后一步。 带着身上沾染的香烛气息,她转过身,看到殿外跪着的朝臣们。 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些只为战事忧愁,但完全不觉得该为自己忧愁的人们,还在认认真真恭恭敬敬行礼。 啊,这就是无知者无畏的快乐平静吧。 史册上的明日,他们中大部分会被带去扈从随御驾亲征,然后又会有大部分埋葬在土木堡。 “礼毕,起——” 树上的喜鹊被宦官的声音与群臣的起身惊的腾然起飞,乌黑油亮的翅膀上,反射着绚丽的日光,是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3节 五彩斑斓的黑……让姜离想到甲方对乙方的要求。 她看着阶下的群臣。在某种意义上,君臣不只像职场雇佣关系,某些时候也挺像甲乙方的。 今天,她估计得给眼前的朝臣们一点小小的甲方震撼。 * 但别说,此时此刻,大明朝堂乙方们对唯一甲方还挺满意—— 先是皇帝近来的贴身大太监兴安(这种大节大事儿皇帝也没让王振出来,就令他们很满意,跟王振比兴安公公绝对是个可人儿)出来宣布,陛下心系征战沙场的将士,特有旨意,设下道场祭奠军阵亡殁。 群臣山呼万岁隆恩。 之后,兴安又宣了第二道旨意,给今日在场的朝廷重臣们俱赏赐“箱库”一份。 朝臣们:诶?意外的惊喜节礼哎。 就跟后世过节会发过节费或者是福利一样,大明也差不多:凡立春、元宵、端午、重阳、冬至等重要节日,朝廷也会发节钱,京中官员混的好的,还能在宫廷赐宴的名单上占个名字。 但之前中元节倒是没发过东西。 毕竟,这个节日比较特殊。发东西似乎不太吉利。 不过这次皇帝的赏赐,也比较特殊,赏赐的是富豪之家中元节常用的祭祀之物,箱库。 所谓箱库,也可以叫做衣箱银库,就是把冥纸装在纸扎的大箱或者库房中,一起烧给地下祖宗们。主打一个阔气——看,别人烧一扎纸钱,我给我祖宗烧一个银库! 从前宫中倒是没有赏赐此物的旧例。 不过官员们很快想到:大概是这次中元节他们得加班商议军国大事的缘故,皇帝体贴他们耽误了自家祭祀,所以赏赐了皇家祭品? 好哎! 朝臣们欣喜收下。 这可是皇家箱库啊,烧下去给祖宗们:看看,儿孙们出息啦,给你们烧的可是有皇家印戳的银库啊,拿给别的鬼看看,让别的鬼羡慕去吧。 ** ‘祀’礼完毕,便要去议‘戎’事。 大明君臣们衣裳都不用换,直接转场去开朝会。 从奉先殿到上朝的奉天殿,尚有一段距离。 姜离也没有上帝辇,而是准备溜达着过去。群臣本来就得步行,现在更是浩浩荡荡跟着皇帝往奉天门走。 才走出去几步,朝臣们就见皇帝忽然停了下来,回头道:“于尚书。” 明朝臣子无论是上朝还是日常走位都分文武,文官居左(上朝走左掖门),武官居右(走右掖门),排序自然按照官职大小。 于谦正走在文官前列,与吏部尚书王直,户部尚书王佐一起低声商议瓦剌事。 倏尔见皇帝停下叫他,就走过去见礼:“陛下。” 皇帝笑吟吟道:“于尚书陪朕一并走走吧。” 于谦落后一步走在皇帝身侧。 帝王仪仗的红纛投下一片阴影。 走了没两步,于谦就听皇帝开始了诗朗诵—— 千里茫茫草色青,乱尘飞逐马蹄生。 不知何代开军府,犹有当年统幕名。 * 于谦在听皇帝念这首诗的过程中,学霸的脑海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检索,这是……元代陈孚的诗词。 姜离转头道:“这位陈孚还是于尚书的老乡呢。”都是浙江人。 而她忽然想起这首不太出名的诗来,正是因为里面提到的地名——统幕。 统幕镇是唐代武德年间的名字了,近千年岁月流转朝代变迁,地名也发生了改变,逐渐变成了土幕,最后变成了土木。 永乐年间,于此地置堡(军事据点)。 成为了——“土木堡。” 姜离念出了这三个字。 于谦敏锐察觉到,陛下的语气有些复杂。 且很快道:“于尚书给我讲讲土木堡吧。” 这令于谦微微困惑。 是,自古以来,土木就是个军事相关的颇为要紧的据点。尤其是现在国都在北京,从京城出居庸关,再经榆林-怀来-土木-宣化-张家口,是很要紧的一条通往草原的干道。 但,同样的军事据点有数十个,土木堡也只是之一罢了。 论其重要性来,肯定不如宣府大同等重城,不知皇帝为何单独拎出土木堡来问。 但西北所有城镇边防、军站,甚至每一座瓮城、关城、烽火台于谦都铭熟于心。 听皇帝特意问起土木堡,他也就很快将土木堡如今的军防事汇报了一遍,又道:“与其余城镇不同,土木堡的地形有些特殊。” 于谦抬起双手,双手手腕靠在一起,手掌分开,很形象的做了个地形展示:土木堡附近的石河沟呈喇叭状,最窄的喇叭口若是守不住,敌军可就冲破居庸关直奔京城来了。 换句话说这里的地形,如果被埋伏,撤军都难。 况且,土木堡到底只是‘堡’级别的军站,也容不下大军驻扎。比起来,二十里外的怀来县城,城池高大防御稳固,是重镇之一。 姜离默然。 于谦明白这件事,当时随御驾亲征的兵部尚书,各路将领们当然都明白,只是都劝不住一意孤行的非要驻扎土木堡的皇帝和王振君宦罢了—— 纵观英宗出征的全过程,进行的每一项微操,不能说是漏洞百出也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按说实力就是容错率。 哪怕这一路无数的选择,英宗与王振都做错了,但其实只要最后一步他们没有选择土木堡,而是选择了其余官员们建议的另一条路,甚至只是换附近的怀来县驻扎,都不会是这样崩的结局。 有句话是顺风局谁都会打,逆风翻盘才难。 但能把顺风局翻过来,才真是给了所有人一个震撼。 历史有时候真的是很令人感慨,往往在一瞬间,被某一个人一秒的决定所改写,却又带着宿命般的必然性。 有香火气息和纸钱的余灰飘散在空中。 既然是中元节祭祀亡灵,姜离不可避免想到,史书上土木堡祭奠英魂的所在—— 景泰初年,在土木堡置了一座显忠祠:专门为了祭祀土木之战阵亡的将士。 其中,光数得上职位的高官显爵的牌位就有六十六座。 ** 御门听政之所奉天门。 文武百官按照文东武西,官位高低序立。 在宦官鸣鞭,朝会开始之前,朝臣们发现,原本分列两旁负责拱卫帝驾的锦衣卫,忙着推了一个高大的铁架过来,上面挂着的是西北的舆图。 站在武将最前面的英国公张辅见皇帝竟然为朝会准备了边关舆图,心中大慰:陛下真是长大了,在国事上用心了。 英国公是带着看小孩子的心态来看皇帝的——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他老人家今年已经七十五岁,四朝元老国之柱石,还有个妹妹是永乐帝的昭懿贵妃。妥妥当今皇帝的太爷爷辈。 他带着几分期待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群臣肃穆静候,只听皇帝道:“国难当头,朕有一决断。” 欣慰中的英国公:?陛下有点言重了啊,瓦剌犯边虽说来势汹汹,边境现有的守备有点捉襟见肘,但倒也算不得国难当头。 不过就在今天的朝会结束前,老英国公就体会到了国难当头的感觉—— 丹陛上的皇帝慷慨激昂:“瓦剌虏贼,悖恩犯境,侵我国土,杀我军民!” “朕要点齐在京畿操练的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等共二十五万兵马,御驾亲征!”* 第18章 陛下不要悟 皇帝要御驾亲征! 朝臣们一时被震惊到沉默。 这,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昨日朝上议论的不一直是如何给边境增兵,给哪几处、增多少兵、谁来领兵这些问题吗? 有半个人半个字提过请皇帝御驾亲征吗? 没有啊! 况且昨日朝上之论并非没有成果。 军情如火,昨日常朝散后,兵吏两部并内阁已经统一了意见,呈上去了一份很稳妥的建议—— 令成国公朱勇在京师军伍中挑选四万精兵,增援宣府大同,尤其是也先亲自攻打的大同。 成国公是年近六十的老将,曾随太宗北征蒙古,对边境和敌情皆颇为了解。不但如此,这些年他还负责掌管南北诸卫所将士,由他来挑精兵再合适不过。 当然成国公的年纪是稍微大一些,驰援边疆打急仗或许有些勉强,于是由他总领此事,兵部又额外荐了永顺伯薛绶、平乡伯陈怀为副手,分别领兵昼夜不息赶赴宣府、大同增援。 奏疏一递上去,乾清宫那边几乎是立刻朱批做出了回复:准! 今日先锋兵都已经出发了。 怎么今日忽然又要御驾亲征,还要把京城三大营都带走! 内阁与两部朝臣的目光不由集中在兴安脸上——难道昨日的奏疏是兴安公公自作主张批的? 兴安也懵了:不是啊!这般重要的军国大事,他又不是王振,咋敢自己批? 而且昨日他拿给皇帝看后,陛下不但当即批准此项增兵事宜,还问了一句:眼见快要进八月了,以后边关会越来越冷吧。 又道若是四万将士的粮草、棉服、靴履等物,外头官衙储备不足,就先从皇宫内府的广盈库和承运库挪用就是。 兴安欣慰之余,忙回禀了:于尚书接任兵部来早预备着边关有变,小几万人的军需还是有的。 皇帝当时还笑了笑呢。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4节 那今日怎么忽然要御驾亲征…… 是了!昨晚陛下去看了一会抄血经的王振! * 姜离当然会立准昨日兵部之奏。 毕竟她只是在搭台子演戏,假戏做的再真也不能耽误了真事。 她信任于谦的判断:大同宣府增兵后坚壁清野坚守城池,等到真正入了深秋寒冬,天气恶劣瓦剌粮食储备又不可能比过大明,敌军自退。 正因为兵部已经做出了稳妥的处置,姜离才会在这里向文武百官展示下——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不行的人,而是不行的人非要瞎指挥。 且最可悲无奈的是,他还是那个唯一的棋手。 * 于是在朝臣发问后,姜离当即表示,成国公照原旨行就是,朕跟成国公出发的目的又不一样,成国公是领兵去增援坚守城池—— 皇帝陛下可就不一样啦:那是要冲出城池,深入草原主动去征讨瓦剌! 只见皇帝慷慨激昂发表讲话:“朕为天子,当为天下生灵躬率六军,征讨迤北,责无旁贷!”[1] 朝臣们:…… “陛下!” 大明内阁地位是动态变化的。在弘治朝阁部之争前,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六部的地位更高。而其中,又以吏部被称为天部。 故而明朝虽废除宰相,但此时吏部尚书还是被人私下称为‘冢宰’。 于是,如今的六卿之首吏部尚书王直,自然要背负着满朝文武的希望劝阻皇帝。 王老尚书今年也是七十岁的老人家了。但脑子依旧转得比年轻人还要快,哪怕被打了个突击战,还是在皇帝话音刚落之际,就组织好了语言有条有理地苦劝陛下。 “陛下三思啊!京畿六师怎能轻易出关!” “且如今正是塞外水草不丰之时节,经历的今年的旱夏,只怕塞外许多水泉都是干涸的。”王尚书说的很客观,史册上英宗的大军确实曾苦于无水可用。 “况且,便是不论塞外的天时地利不合,只论我朝今秋的钱粮也还未入国库,良马也绝不足支撑数十万大军出征——若此时大举兴兵,可谓是兵凶战危!” 一语惊醒噩梦中众人,在场群臣风行草偃一般纷纷发言附和。 陛下,听听人话吧! 然而皇帝听了片刻朝臣力劝后,只是拿手里的铜杵敲了敲龙椅。 当下便有宦官鸣鞭示意朝堂肃静,群情激愤的臣子们只得暂时安静下去。 姜离也很心累:要是从御驾亲征这个决定的第一步,你们就这么激烈震惊,拿出一百条正当理由反对,那……今天这朝会得开到啥时候? 速战速决吧,大家都还有事儿要忙呢! 都别说了,先听我说完—— “御驾亲征的日期,就定在……” 姜离也不添油加醋,很标准地报出了答案:史册上七月十一日也先攻破了大同,参将吴浩战死,消息传回京城英宗当即就下诏亲征。上百文武跪劝不成,最终十六日就被裹挟着跟大军一起出发了。 “五日后。” 那一瞬间,朝堂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出奇的整齐划一。 五什么?!日! 王直根本顾不得方才宦官鸣鞭示意肃静,他当即开口跟皇帝直接干脆地表示:不可能!办不到! 兵部是预备了部分军需,但已经拨给成国公了,这部分已经下发不可能收回。剩下的,绝无可能支持数十万大军五日内就出征。 王直倒了口气,就着皇帝慷慨陈词时提到的‘效仿太宗’,不懈劝导道:“陛下,太宗当年亲征蒙古,可是准备了数月。” 他娓娓道来:永乐七年太宗派淇国公丘福领兵征蒙古,结果丘福大败五军覆灭,朱棣震怒也是当即下定决心亲征。但哪怕有这样的败绩如火烧在心头,他也没有仓促出征——丘福是永乐七年八月败的,朱棣是直到八年二月做好了所有战前准备,将士皆经战前操练,兵械亦充足,这才点齐北征军五十万,携粮二十万担,兵发京师! 王直都不是暗示了,而是直接明示:若陛下铁了心非要亲征,这才是正确的准备时间和流程好不好! 反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你要五天后就走,没有的军需就是没有!! 然而很快皇帝就给群臣们展示了下什么叫‘真的吗?我不信’以及‘办法总比困难多’。 文武百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皇帝表示成国公增援军的军需是完全不用动的。 坏消息是,皇帝拿出了自己的大军军需方案—— 粮食不够是吧?先每个军士发上三斗炒面,当作一月的口粮!什么,你们问一月后吃什么?到时候差不多秋收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吧。 军需不够是吧,没事,把库房里收着的那些兵械,能不能用的都先拿出来。然后给每个军士发件棉袄、棉裤再发两双鞋。 哦,你们说仓促出征没有操练士气不足,没关系,每个军士发一两白银,不过区区二十多万两,从内府出就是了。 战马不够?运输辎重的牲畜也不够?那发挥主观能动性多去搞点驴,就按照三人一驴的比例来搞,提高北征队伍的含驴率,这不就完美解决背负辎重的问题了嘛!* …… 姜离对着系统内她整理出来的备忘录,一条条有感情朗诵完毕。 王直听的眼睛都直了。 他终于沉默了。 这一瞬间,王老尚书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心情:好好好,我倒要看看陛下还计划了什么? 甚至心里还特别大不敬的暗骂一句家乡俗语:难道还真能狗长犄角闹出多少羊(洋)事儿来! 事实证明,真的能。 皇帝兴致勃勃分享完军需企划案后,竟然站起身来,亲自走到悬挂的大幅舆图前面。 舆图上已经用朱笔画了几道线路,还有模有样有实有虚。 所以方才看到这张舆图的老英国公才会欣慰。 但现在他是如临大敌提心吊胆看着皇帝走到舆图前,接过锦衣卫递过来的早准备好的一根长杆,开始指指点点—— “出征的路线,就走这条:出居庸关先到宣府,再去大同,然后直接从大同奔赴草原去抓瓦剌的军队!” “回来的路线,朕准备了两条。” “东北线:再入大同,至宣府,经过怀来(土木堡附近),居庸关入京。” “东南线:走阳原蔚州,经过紫荆关回京。” 群臣:如果别的先不说,皇帝起码想了两条回京路线,还是想的比较周…… 还没有想完,就见皇帝的长杆一头落在蔚州上,语气饱含深情厚谊:“蔚州是王先生的老家,此番北征大胜后,王先生也当以战功衣锦还乡。” 死一般的沉寂。 英国公忍不住上前道:“陛下难道要王振随行出征?!” “自然!”姜离斩钉截铁,指着两条路线道:“不然朕为何要预备两条返京路线——王先生跟朕说过了,若是回京的时候正好赶上秋收,未免踏伤家乡田苗,就不必走蔚州了。” “啊,王先生真是体恤百姓啊!” 说起来,王振是真的很在乎他家乡田苗:因许多良田都是他的。 就在史册上,原本英宗御驾亲征出师不利,准备撤退时走的就是将领建议的东南线,此线可以避开瓦剌的大军。 但走了一半后,王振忽然想起来:不对,我家苗苗! 于是当即勒令数十万大军硬生生转弯,转成了东北线,迎敌而去不说还选了土木堡驻扎。 也先: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满朝文武已经是抑制不住的痛苦面具了。 王振,王振! 过去七年的噩梦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 因皇帝方才表示他说完前不要打断他,诸臣工都憋的要死,心思灵敏的腹稿都打了几千字,就等着一会儿突突突上谏。 而且中心主旨大同小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陛下您得听劝啊,要是执意带着王振执行这份作战计划,臣等怕陛下您此次亲征有去无回啊! 就在他们翘首企盼皇帝那句‘朕言至此,诸卿可有异议’的时候,却听皇帝说出了下一句话。 “到时候,你们也要多听王先生的建言。” 文武百官:到时候?你们? 等等!‘你们’是什么意思?! 只见皇帝早有准备,从龙袍袖内取出一个扎着红色蝴蝶结的纸卷。 群臣眼睁睁看着陛下拆开纸卷。 纸上的字力透纸背。 站的靠前和眼神好的朝臣们,都看得出这纸上密密麻麻,大约写了上百行的东西,长度很可观。 以至于此时皇帝手里的纸卷完全展开垂下来,都垂到了皇帝的膝盖下方。 这是? 这不会是……! “咳咳。”姜离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下面,朕来亲自点一下,此次荣获扈从御驾亲征名额的文武官员名录。” 朝臣们:…… 姜离在朗诵前,看着面前满朝文武,忽然体会到了一句歌词——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 朝堂之上,面无人色者众多。 虽然皇帝说的是:诸位随朕一起率大军出征,可是克绍箕裘,继承祖业,建立煌煌伟绩的荣耀之行! 但落在群臣耳朵里的却是——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5节 朕活够了,你们呢? 第19章 阎王点名 群臣们看着丹陛上的年轻天子启唇。 仿佛听到了阎罗殿的召唤。 如果系统能够带给姜离读心术之类的金手指,那么她就会感慨,群臣们的想法真是……一点儿也没?错。 姜离手里拿着的是一份货真价实的死亡笔记。 这?上面的名?字,正是来自于为了祭祀在土木之?战中阵亡文武官员与将士,景泰初年所立的显忠祠内的牌位。 就在显忠祠正殿门口还挂着一对楹联:“故老尚余哀,兵溃不堪论往事;诸公应□□,君存何必问微躯。”*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 反正要是她,是绝不会为‘君存我死’而感到安慰。 何况这?可不是什么为国捐躯为万民而战,这?纯粹是被人坑死。 现在,以显忠祠内的六十六个牌位为主(还是有诸如李贤等极为幸运的人,从?土木堡保住了命逃回了京城),汇成了姜离手上这?份长长的饱含血色的名?单。 因正好又是这?样一个鬼门大开的中元节,姜离是特意选了在佛前开过光的红绳系上压一压。 * 御驾亲征的名?单,自然是先武后文。 第一个被念到的就是—— “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张辅。” 七十五岁的老英国公:…… 这?一刻,饱经沙场的老将军脑海内,甚至不可抑制地?走起了马灯:想他沙场征战数十年,从?少年人提刀上阵,与父亲张玉一起,跟着彼时还是燕王殿下的靖难之?役刀口舔血。 父亲……战死在靖难之?役中。 因父亲的战死和他拼死得来的战功,太宗永乐帝一朝他已然位列侯爵。 之?后,永乐年间?,他为主帅出?征安南,成功将安南变成了大明的交趾,这?是自唐亡后数百年,交趾再次复入华夏王朝的版图! 张辅还记得,当年永乐帝是何等龙颜大悦,亲笔写下诏书昭告天下,百官奉表万民同喜。 从?那日起,他就成为了大明的英国公。 那一年,他才三十三岁。 张辅记得这?份荣耀,却也不曾止步在这?份荣耀上。 交趾虽设立布政司,但刚归顺的那些年并不太安稳,当地?将领战败,张辅再次披挂上阵,前后三平交趾,为朝廷镇守住了西南。 之?后,永乐大帝五征蒙古,他也随御驾亲征了三回。 是的,说起御驾亲征这?件事,老英国公一点也不陌生?。还不只追随过永乐帝北征,宣德年间?也曾随皇帝亲征平朱高煦的叛乱。 可以说英国公是货真价实打了一辈子的仗,从?黄沙漫天的漠北,到瘴疠漫山的安南。 他从?未退过。 然而此时张辅站在朝堂上,双目望着正统帝朱祁镇画的舆图—— 他原以为没?有什么战争会让他畏惧。 可现在,他发自内心的胆寒,比从?前任何一次大战前都要畏惧。 不只为他自己,更?为二十五万无辜将士,为边关百姓,为满朝文武,以及,被眼前这?位皇帝握在手里的大明! * 姜离的语气顿了顿。 因为名?单上下一位原本?该是成国公朱勇。只是如今成国公已经领了增援的圣命,也就不必再出?现在这?个名?单里。 但在史册上,这?两位曾身经百战的铮铮老将军,都殒命于土木堡。 然而没?有被点名?的成国公,也完全是心乱如麻。努力从?英国公依旧站的笔直的背影上汲取一点勇气。 别慌,满朝文武都在!总会劝住陛下的,总会的,是会的吧…… 只听?上面皇帝继续往下念去:“泰宁侯陈瀛,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驸马都尉井源……” 被点名?的勋贵们都脸色青白,有种?中元节被恶灵趴背的感觉。 陛下,难道你不知道,在你们老朱家的大明朝,我们这?些人家的老祖宗靠着军功封爵后,没?有因为各种?原因被除爵除命,爵位能一代代稳稳传到我们多不容易吗? 现在还要把?我们都拉出?去打这?样一场御驾亲征。 您真的有心吗? * 武将点完后,位列朝堂东侧的文臣们惊恐地?发现,皇帝手里的纸卷才走完不到一半。 “户部尚书,王佐。” 被点到的国家财政部长,户部王尚书面白如纸。 而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王直老尚书,听?皇帝第一个点了户部尚书,心下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是不用去了,可他完全也高兴不起来! 那就是皇帝把?京城的摊子留给?他了。万一皇帝真硬要亲征,让他上哪儿去筹措这?二十多万人的军需? “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的名?字出?现在这?上面,其实是没?法跳过:御驾亲征兵部尚书肯定?要去的。 毕竟户部尚书都带了,兵部尚书当然要带着的,史册上于谦因为是兵部二把?手兵部侍郎,才被留下来的暂代兵部事务。 不过话说回来,于谦怎么不算是土木之?变的‘阵亡朝臣’呢?出?现在这?份名?单上,实在也是实至名?归。 听?皇帝点了于谦的名?,三个月前才从?兵部的烂摊子抽身出?来的邝埜老尚书,心情?极为复杂。 本?来该去的—— “应该是我啊。”邝埜在心内喃喃自语道:“廷益是代我受苦。” 邝埜垂眸,觉得自己的脑子转的都要烧起来了:怎么办,于情?于理都得想个办法留住廷益,主要是兵部实在也离不开他,要不就说京城需要…… 他还没?想完,皇帝又点了他的名?。 “都察院左都御史邝埜。” 刚刚还在担忧的于谦的邝埜:…… 有病啊陛下! 是,太宗皇帝当年亲征倒也是带过御史的。 但那是事先准备充足的北征,而且太宗有规划,此一征至少大半年,所以是需要御史(纪委)督运粮秣辎重的。 而您这?每人发三斗炒面突如其来的亲征,明显只能是速战速决局。 那带几个御史监督军纪是可以的,带我这?个年过六十的都察院一把?手干啥啊!! 约定?俗成,御史监察也是责任分级制度,比如一个百夫长贪污犯军纪,肯定?不可能是他这?位都察院一把?手去弹劾。 邝埜心道:跟我一个级别的我要监督弹劾谁啊?难道我还要弹劾跟我一样倒霉的户部尚书王佐和兵部尚书于谦吗?实话实说,要能的话,我先弹劾陛下你! 很?快他发现,皇帝不但带了他——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棨,御史张洪,黄裳,魏贞,申祐……”皇帝一口气点了十个御史,涵盖了都察院各个级别。 邝埜:…… 被同僚们赞誉为官一世端谨勤慎的邝埜,内心已经是破防到疯狂吐槽中了:是不是因为之?前言官弹劾陛下你的关系,你这?回要趁机把?我们一网打尽? 在点空了半个都察院后,皇帝终于换了部门。 “吏部左侍郎、内阁学士,曹鼐。” 曹鼐面无表情?:他倒是没?啥意外?,吏部一把?手不去,他作为二把?手又是内阁成员,想也跑不了。 尤其是听?到另一位内阁同事,张益也被点名?后,两人还交换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说来在一连串名?单后,曹鼐甚至有种?‘大家都是结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荒谬悲壮感。 “礼部左侍郎杨善,刑部右侍郎丁铉,工部右侍郎王永和。” 这?次被点到名?的三位侍郎(论级别分别是各部的二把?手三把?手),都不怎么意外?了:嗯,谢谢陛下,让我们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同僚们在战场上聚齐了呢。 很?快,他们就集齐了更?多的部门,随着皇帝点名?,越来越多官员失去了颜色—— 通政司(管内外?文书)左通政龚全安; 太常少卿(掌祭祀礼乐)黄养正、戴庆祖、王一居; 太仆少卿(掌牧马之?政令)刘容; 大理左寺副(管刑名?监狱诉讼等事)马豫; …… 六部九卿五寺列司谁也别跑。 好好好,陛下,您这?是要在草原上组织一个朝廷是吧。 直到皇帝开始点玄学部门钦天监,肉眼可见,陛下手里长长的纸页也念到了最后。 姜离也着实念的口干舌燥了。 迅速把?最后几位钦天监义士的名?字的念完,姜离重新仔细收起了这?张纸。 都是,无辜罹难者。 朝上有短暂的死寂,所有人心底浮现出?一致的声音:皇上,这?是要把?大明给?干黄摊子啊。 还有啥说的,死命劝住陛下不要亲征!! 随着第一个官员开口‘陛下三思啊’,朝堂登时如同在热油锅里撒了水一样炸开了。 并且非常响应节日氛围,朝堂从?会议现场变成了哭坟现场,群臣们都嚎哭表示陛下您真不能去——主要是……要是您铁了心非要去送死,臣等也不能去啊。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6节 许多人面上不敢说,但心底都升起了邪恶的,不符合‘君臣伦理’的想法:陛下您要真想表现勇猛,能不能单枪匹马自己杀出?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或者被人家上将取首级也不是不可以)。 * 皇帝的声音自上传来:“众卿如何反对?朕这?也是遵先帝遗诏方御驾亲征啊。” 这?话还真不是瞎扯,甚至有老臣在皇帝提起这?件事后,还能作证确实发生?过—— 朱祁镇年幼被立为皇太子后,宣宗皇帝很?钟爱这?个宝贝儿子,有一回直接把?他抱在膝盖上,当着满朝文武问儿子:“要是哪天大明有犯国反乱的人,你敢不敢亲率六师去讨伐罪人呢?” 太子版本?朱祁镇当场响亮答了句“敢!” 宣宗皇帝那份高兴啊:我儿有朕和祖宗遗风! 甚至喜悦的当场解了龙袍披在朱祁镇身上,然后把?儿子放在龙椅上。 “我儿必为圣明天子啊。” 往事如烟。 不,往事如刀,如回旋镖,实在刺心的不堪回首。 如果说之?前那些年,还有朝臣们愿意欺骗自己,陛下还年轻,陛下是被王振骗了,陛下年幼时回答先帝那叫一神采英毅。 那么只要陛下不再怠政,肯勤于政事,必然…… 直到今日,赤裸裸,或者说简直是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朝臣们从?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确定?:我们错了。 先帝也错了。 去他的‘天下无不是之?君主’吧! 哪怕先帝自己是个好皇帝,但他错了,他选错了继承人! 而这?个错误本?身,眼下又要犯滔天大错,要将大明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定?要在这?里,拼死拦住! ** 而这?一日,姜离也终于亲眼见到了明朝臣子彪悍的上谏水平(骂功)。 经过王振几年的暗害杀戮,是,朝上剩下的言官绝大多数是会明哲保身的。 但今天情?况又不同了。 从?前他们怕王振怕的是什么?怕的当然是被害死。 可现在看来,假如死在勇于谏言上,结局不比跟着这?样的皇帝出?荒唐的北征强?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怕?骂就是了! 最先出?头的,还是王恕。 因他曾是最饱含希望,且做出?努力的那个。 所以此时也是最愤怒的那个。 王恕根本?顾不得自己官职低微,在他看来朝臣们的苦口婆心劝导已经没?有用了,他要实话实说,就算他今天当场死这?儿,他也要骂—— 而且他一点也不怂,直接按照从?前被打死过的言官的旧例来做。 今日是祭礼加十五望朝,朝臣们穿的不是常穿的朝服,而是更?加正式的公服。王恕此时就直接摘下了与公服配套的乌纱帽,连同自己手上的笏板一起掷在地?上。 朝上官员们原本?纷乱的劝说声,被这?骤然响起的声响惊的霎时一静。 王恕的声音比这?还要掷地?有声:“陛下为君,从?前数年深溺奸宦之?言,忠正之?言不得入耳。” “以至大明天下子民,无论是簪缨诗书之?家,还是耕夫贩妇之?辈,皆受王振所害,而王振乃陛下所佑,即天下子民为陛下所害!” “前些时日,陛下托病之?故,不顾宗社一心寄乐。以至于不祭、不祀、不朝,亦不亲示耕耤、听?讲经筵,已失尽为帝本?分!” “谁料如今陛下虽肯临朝理事,却沉迷更?甚,以奸宦为腹心,莽然北征妄求虚名?!” “陛下今日欲行亲征之?事,实在荒谬!若陛下坚意如此,必至土崩势成边疆大乱,举国上下怨极必乱!” …… 最后还不忘总结下—— “今朝堂之?事闻所未闻,陛下矜以自贤,实则辱国伤重,莫过于此。” “史书工笔民心昭然,天下后世岂可欺乎!” 王恕最后一句,可谓是直戳所有当皇帝人的心窝子:你的行为上史书了,你就等着后世人骂你吧!! 骂的痛快啊! 这?是朝上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是的,所有人的心声,包括姜离在内—— 对她来说,看史册明英宗微操的时候她有多无语,发现自己穿成这?位昏君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有多不稳定?。 此时王恕骂的,也算是她的心声。 她听?了不但觉得挺舒坦,还很?羡慕王恕的嘴。 怪不得能活到九十三,骂皇帝的年限比大明大部分皇帝活的还久,当真是有话就谏,绝不内耗自己的好品德。 听?到王恕骂至精彩处,还心道:哇,好骂,很?配堡宗。 又戳6688快帮她记下来以后学习下。 6688:……这?么快乐吗?我家宿主不会觉醒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属性吧。 而继王恕之?后,又有一位敢于直谏的年轻官员站出?来了,比起王恕的怒言,这?位叫做申祐的御史,更?多是一脸正气且真的担心皇帝的安危。 “陛下实不可轻至边关!正所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一旦战事凶危,陛下若不慎为贼所伤所害,大明岂非重蹈青城五国之?灾?” 何为青城五国?青城,乃金接受宋徽宗宋钦宗投降之?处,故有言‘宋之?亡以青城’。 五国城,则是宋徽宗被囚禁至死的金国城池。 申祐这?话就是在担忧:陛下您这?么仓促出?征,还搞这?些花活,可别像宋二帝一样,被敌人给?逮走了啊。您不担心国家百姓,要不要担心下自己? 姜离:预言家出?现了。 不过姜离看到说这?话的御史,方才的畅快倒是淡了些,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尤其是见他这?么实心担忧朱祁镇的安危,就更?是叹息。 因站出?来的这?位申祐,在土木之?变的死因,与其余所有官员都不同。 申祐是正统十年的进士,年少有为,二十岁就高中进士入翰林,人多称道他‘立朝忠谠,刚正不阿’,如无意外?该是大好的一生?。 可意外?来了,他作为御史,被选中随御驾亲征。 随后,在土木堡的惊变中,他也没?有离开皇帝身边,作为文官也提刀奋勇杀敌。 直到……直到被带到皇帝跟前。 因为他的年轻和相?貌:申祐是当时皇帝身边最像皇帝的人。 于是他被安排了换上龙袍代乘帝舆突围,引开敌人。 申祐领命,死于乱军中,时年二十四岁。 皇帝敌营偷生?,忠臣血溅帝衣。 只是申祐此代帝引敌的忠臣之?举,在景泰初年还得到了褒奖,两个幼子皆得荫封。然而英宗复辟后,虽然也追封了许多土木堡死难之?臣,但对于申祐却是只字不提,大概是觉得此事实在有辱皇名?,索性当不存在。 而且是‘通纪不挂一字,谥与荫典不及一言’的不存在。* 祭祀缺无,纪无可查。 直到嘉靖十年有御史箫重望,为申公深觉不忿,与朝臣们一起上书请命,方最终请下朝廷旨意,为申祐赐谥号“忠节”,又建了一座“申忠节公祠”,方得祭祀。 而那时,距离土木之?变申祐之?死,已经过去了八十二年。 世事颠倒如此,许多话实是不必再说,千古自有公论! 故而听?到申祐发自肺腑关心皇帝,姜离心里真不如方才听?王恕大骂来的痛快。 * 就在此时,系统里终于响起了她等了三个月的声音:“恭喜宿主顺利通过试用期。” “正式用户专有功能已解锁,请宿主及时查看使用。” 好吧,先做正事。 满朝文武就见皇帝原本?还在一言不发受谏,此时大约是终于恼了听?不下去,骤然起身手往下一压:“够了!” 到底是封建王朝君臣纲纪铭刻于心,皇帝一动,绝大部分人还是下意识畏惧闭嘴。 甚至开始惴惴思考起自己的下场:按照规矩,朝臣们惹怒皇帝,有罚俸降职廷杖等好几种?惩罚措施。 而今日他们这?般喧哗朝堂、对皇帝不敬,只怕是会被锦衣卫拉出?去午门廷杖的。 廷杖这?件事很?玄学,能不能活下来,全看皇帝心意了:如果只是警示,哪怕打一百杖,施杖人也有手法让人只得个皮外?伤,但皇帝若有示意,三杖也能打死人! 闹成这?般,集体廷杖怕是免不了,但不知今日,陛下会不会怒到挑几个人打死。 然而皇帝见朝堂重新静下来,却别出?心裁道:“放心,朕今日不会廷杖的——不然把?人打个起不来,岂不是耽误了诸卿随朕御驾亲征。” 百官:…… 别说,这?句话还真的符合很?多朝臣的心思。打我们一顿吧,然后总不能让我等皮开肉绽的上路。 谁料皇帝居然直接表示,绝不打你们,都得全胳膊全腿的跟朕走。 不少人眼前一黑:这?时候皇帝怎么又这?么聪明了!! 之?后,皇帝又撂下了一句此时朝臣们没?有心思注意,但后来至为重要的话—— “朕御驾亲征离京后,郕王于京城监国,代总国政。”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朝如丧考妣的官员。 ** 姜离未乘舆,一步步离开了御门听?政之?所在。 群臣的声音渐渐变远变淡。 姜离抬头看了看这?日中元节的太阳,发白的带点毛边的日头。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7节 在这?枚并不太漂亮的太阳落山之?时,这?些事都会结束的。 但在这?之?前,她还给?今日受到惊吓的群臣们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 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背后的锦衣卫校尉袁彬,见走在前面的陛下忽然止步,转头淡声道:“把?马顺叫到这?儿来。” 袁彬微怔,但很?快应道:“是。” 第20章 为什么 皇帝拂袖而?去。 但朝臣们还久久不肯散去。 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了风雨飘摇同舟共济的心?情。 张辅先迈出一步,走向吏、户、兵三位管着人、钱、军,因此至关重要?的尚书,当即引用了皇帝刚才的话:“诸位,国难当头,文绉绉的官场话咱们便不说了。” 今日早朝刚开始时,皇帝说国难,张辅还觉得不至于…… 然而?七十五岁的老英国公,今日发现自己还?是年轻了。 历朝历代多有血淋淋的先例:强大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要?说外敌瓦剌只能算是心?头大患,唯有这紫禁城内的天子这么瞎搞,才是真正的国难。 在几位尚书内,张辅下意?识看向于谦。 这是武将?的直觉。 比起被皇帝气的人如其名,眼?睛都直了的吏部王直尚书,以及作为第一个被点到的文臣而?痛苦万分?的户部尚书,方?才朝堂上话不多的于谦,倒是给英国公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因他此时冷静的惊人。 文武有别,平日里两人虽来往的不多,但英国公也听说过,于尚书在公务上是个性子刚强直肃有一说一的能臣;日常则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写?起诗来还?被人评为清逸流丽,文有奇气。 总之不是一个寡言内敛的人。 但今日,他却是少有的静。不是那种绝望或是躲事的安静,而?是临大事则岿然不可动?的静气。 于谦从来性子如此——在真正的大事和大危机之前,会进?入一种理智超脱于情感的境地,整个人会变成一把出鞘宝剑一样锋锐,只冷静专注于劈向破开当前困难的状态。 情绪这种东西,暂且摒弃在一旁。 而?在危急关头,能够保持如此理智决断冷静的人,无疑是会带给周边人莫大力量的。 于是随着于谦开口,不只有几部尚书和英国公,渐渐又围了一些文臣武将?来。 以及忍不住走过来,修复自己世界观的朱祁钰。 一个亲王的身影出现在旁边,商议对策的朝臣们就都先停下来,戚戚然见?礼:“郕王殿下。” 被钦点监国的郕王朱祁钰,脸色比朝臣们好?不了多少。 他的脑袋里也是嗡嗡的,今日在朝上所有的见?闻给了他太?大的冲击,以至于他现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脑海中只飘着一个最朴素的字:啊? 见?郕王殿下如此失魂无语,朝臣们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还?好?,郕王没有觉得皇兄真是英明神武!可见?先帝还?是有正常的皇子。 然后又感慨:怎么偏生郕王殿下就比皇帝晚出生一年呢?怎么就不是当年胡皇后所出之子呢?他们怎么就命途多舛,不能拥有一个正常朱家皇子来做皇帝呢? 人的期望值是非常有弹性的:今日之前,他们或许还?盼着年轻的皇帝,能做个比肩甚至超越历代先帝们的帝王,现在……别说超越了,他们只盼着有个不超度人的君主就行了! * 于谦与英国公两人为首,其余渐渐缓神过来的重臣们为辅,定下了今日要?做的事情—— 是,皇帝方?才不肯听从谏言,直接从朝上拂袖而?去,但走的了和尚又走不了庙。 又不是不知道皇帝住在哪儿。 英国公准备带上文武百官,再叫上些擅于文章的国子监的学子(一般请命这种事儿,历朝历代学生文人都能派上用?场),一起浩浩荡荡去乾清宫门口肃立不走。 用?实际行动?向皇帝继续表达‘除了您自己,没人支持御驾亲征’的态度,告诉皇帝你这出实在不靠谱。 这完全是在作为和坐守之间,选择了作死。 于谦则继续去调度安排兵部的事情。 起码先把成国公带兵增援的正事处置完。 朝臣们正在商议,愁眉苦脸的兴安公公奉命来赏赐箱库了。 群臣:…… 早起的时候,还?觉得今年能用?御赐的冥器烧给祖宗们,很是风光。 现在却是毛骨悚然:若是不努力,只怕烧下去的这箱冥钱,自己很快就能用?上了。 英国公冷冷一笑,叫住兴安:“陛下今日朝上不还?说给京城三大营每个兵士发一两银子,而?且从内府出吗?” “兴安公公这就批红吧。” 皇帝想这样去亲征,除非踏着他这把老骨头过去。 亲征是坚决反对的,发钱却是可以的。问就是一个灵活的遵照圣旨。 ** 乾清宫。 兴安和金英原本准备苦劝下皇帝,然而?皇帝不由分?说让他们都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飞在阳光中的金色细尘,以及窝在殿内一角睡着的小黑猫。 姜离的意?识打卡下班,回到系统科幻风银白金属房间内。 刚回来她就发现了变动?,原本单独的四四方?方?房间,多了一扇门,她打开来走出去,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客厅和另外一个房间。 姜离站在银白色没有什么家具的客厅里,环顾四周:难道正式用?户的待遇,就是意?识空间从一室变成了两室一厅?那她可真是白期待了。 “咔哒。” 这是另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姜离抬眼?看过去,微微一怔—— 哪怕她这三个月,已经欣赏了从锦衣卫到满朝文武各种体貌上佳的人,但眼?前这个还?是让她十分?惊艳。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眼?前人走近伸出手,发出6688的声音:“作为你的专属客服,我的实体形象是抓取了这几个月来与你相处的数据生成的。” 美是客观的,但审美是主观的。 通过三个月的相处,6688能通过姜离的言语、目光停留时间、心?跳呼吸甚至瞳孔收缩来判断,她更欣赏什么类型的美人。 此时两人正式绑定,6688从只有声音和思?维的无形智能客服,拥有了自己的实体。 而?姜离,则拥有了长相完全符合她审美点的邻居。 “唔……倒是很不错的福利。” 姜离毫不避讳大大方?方?欣赏了片刻,才问起除了专属客服的颜值过硬外,系统所说的正式用?户专有功能是什么。 6688道:“现在我跟你一样,在意?识空间里拥有实体。那么在你上线皇帝的时候,空闲下来的我可以上线你周围的一只动?物陪着你。比如,你现在养的小猫。” 不是只有脑海里一道声音了。 “因我们【皇帝模拟人生系统】经过大数据调研,发现被选中的用?户长期模拟皇帝,尤其是要?面?对昏君留下来的各种烂摊子,往往会发生比较大的情绪问题。” “所以正式用?户都会解锁该功能——实验证明,有鲜活的了解自己原本身份的小生命陪在身边,可以有效缓解用?户的情绪,使?之不要?完全迷失在扮演的身份内。” 姜离:所以,你们算是抚慰犬是吧…… 她幽幽说了一句:“有研究陪伴动?物的功能,能不能把你们最要?紧的人物传输bug修复一下。”她还?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被错误卡到朱祁镇这条线上来的。 6688顶着一张好?看的脸认真道:“在努力修复了。” * 乾清宫内,皇帝睁开了眼?睛。 同时,原本正窝在角落里睡觉的御猫,在这一刻也同时睁开了眼?睛。站起身子抖了抖毛,之后有点同手同脚地走过来,一跃跳上龙榻。 姜离摸了摸黑猫的下颌:“还?走的有点僵硬,该多练练。” 黑猫‘喵’了一声以做回应。 姜离在意?识内还?能点开电子屏,分?享猫猫的视角,心?道:这要?不是必须做皇帝,有这个功能,应聘去干个东厂特务倒是一把好?手。 姜离问道:“你能离开我多远?” “以你为圆心?,一公里内。” 姜离摸着掌下的小黑猫,交代他赶紧练一练这唯一的技能:她今日要?做的事情,有了这项功能倒是更方?便了。 * 直到6688能熟练掌握小动?物的躯体,两人才回到意?识空间,在客厅里面?对面?坐下来。 6688掏出了他的小本子:“阿离,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从没有打算,也绝对不可能去亲征的。” “那我能问一问,你为什么要?在朝堂上,把明英宗的所作所为都演示一遍给正统朝的文武百官吗?” 之前6688只是记录姜离的一举一动?,当然现在他也不会干涉,但不妨碍他的好?奇。 他先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问过我有没有什么金手指能辅助你治国,然而?我们系统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而?你不会不擅长还?自以为行的硬上——你说过,如果?这样你跟朱祁镇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朝臣们屡屡谏你勤政后,你索性就给他们展示下真正的历史上,没有能力却偏生想法很多,想要?建功立业的皇帝多么可怕。” 6688心?道:不得不说,在降低群臣对昏君期待这件事上,他家宿主做的应该是很好?了…… 估计以后朝臣们再也不敢催她起来干活了。 您躺着,您千万别动?! 当然除了这个缘故,应当也有个人本心?选择的原因: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以明英宗的身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努力成为明君的路线。 姜离托着腮听他说完,然后开口道:“这两个原因,当然都是有的。” “但还?有一个原因。”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8节 6688的笔尖落在纸上。 姜离道:“你听过有句话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吗?”* 她对着ai说起了人类历史上一遍一遍发生的事情—— 人性是很奇妙的:一个群体,在共同抵御外敌,尤其是生死存亡之际,有时候会迸发出惊人的能量,甚至还?会迸发惊人的人性光辉。 但同样的,在平静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内斗,又可能会阴暗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姜离的语气很平淡,并没有意?外:“这三个月来,其实一直有弹劾于尚书和郕王的奏疏。” 她又补充了一句:“史册上也有。” 就在京城保卫战那样生死之战后,接着就有人弹劾于谦对有功之人的记功不公正;接着又弹劾他专权擅权,管的太?多,凭什么战事都让他管呢?有什么决策应该拿出来让六部和内阁都参与讨论才对(毕竟不参与怎么能分?功呢?)[1] 如今自然更是这样,于谦在兵部要?改革,动?到了别人的蛋糕,一定会有人弹劾阻拦。 这世上,不是说你做对的事情,别人就一定会支持你。 相反,或许因为你做了太?对的事情,显得别人不对,反而?会招来很多的憎恶。 不只有于谦受到攻讦弹劾,甚至还?有人弹劾如今还?未怎么接触政务的朱祁钰:说皇帝不肯祭祀让郕王代祭,郕王该推辞才是,怎么能僭越代行帝祀? 想来估计是朱祁钰之前替皇帝管着内府十库,又在废除殉葬事上说了公道话,得罪过吃好?处的人。亦或是言官御史闲着没事,阴天下雨不打孩子干什么,找点事儿就弹劾下。 “何必让这些事耗费他们太?多精力。” 如果?皇帝只是寻常把朝事交代给郕王和于谦去做,他们必然要?面?对很大的来自朝堂内部的压力、争斗,试探。 那是看似平静水流里的无数漩涡。 但现在,姜离是直接把这潭水搅的所有人都懵了。 有了皇帝这一番‘来,朕活够了非要?去亲征,诸位都舍命陪一个’的操作,朝臣们心?里只剩下一个期待:求求了,换一个正常的上位者吧! 这时候接过来的郕王,便能少很多阻碍。 “《论语》有句话——‘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今日之举便是如此了。” 也可以说是‘公敌效应’。 姜离难得格外认真道:“我不行我不上,这是我的自知之明。” “但行的人,也不该默默独自背负所有。” “既然托付了别人挑起了重担往前走,又怎么能不为人铺一铺路呢?” ** “陛下……” 兴安小心?在外叩门:“郕王求见?。” 姜离轻轻叹气:“小钰还?是来了。” 按理说,如今所有人里,朱祁钰其实是最不方?便说话的。 因皇帝御驾亲征后,他是可以代帝监国的,若此时他表态支持皇帝一切圣命,显得有点居心?不良;若是他不支持,自太?宗靖难之役以藩王当了皇帝后,军国政要?大事可就没有藩王能插嘴的,这事儿犯忌讳! 所以朱祁钰此时来乾清宫,无论他说什么,都很容易两面?不是人。 其实对他来说,明哲保身等个结果?才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 “这孩子,还?是有些心?软啊。” 不能够冷酷地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让郕王进?来吧。” 果?然,朱祁钰是来劝皇兄三思?,不要?贸然行那个亲征计划。 然而?,他的腹稿才刚开了个头,外面?就来了一个他很厌恶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 如果?说有什么比狗腿子还?要?令人厌恶的,那就是狗腿的狗腿! 王振要?是仗着皇帝为虎作伥的伥鬼,那么马顺就是伥鬼伤人的爪。 他简直比王振自己还?要?积极,去迫害那些弹劾王振的官员。 曾经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因得罪了王振,七十岁的老人家,于京城酷暑盛夏时节,被马顺上了枷锁三日不许解下。 最后还?是国子监的学生群情激昂,甭管是在学的监生还?是毕业的学子,上千人一起在奉天殿门前请愿,事情闹得大了,李时勉才幸免于难。 而?曾经弹劾过王振擅柄的刘球,也是被马顺通过私刑虐杀的。 * 如果?说朱祁钰的心?情是厌恶,那么马顺的心?情就是终于等到皇帝召见?的惊喜。 自从王公公自愿去为陛下抄经,他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皇上虽照样用?锦衣卫,但却不用?他!确实,本来他也只是靠着王振,自不敢越过王振去过于亲近讨好?皇帝。 这不王振一不在,皇帝立刻把他冷落了。 不但如此,近来一直得皇帝重用?的袁彬还?令人把他看的死死的,让他觉得自己完全被架空掉了,别说像原来一样耀武扬威欺压朝臣了,简直是锦衣卫的门都出不去。 只能每天郁闷地盼着王祖宗赶紧出来。 谁料皇帝今天竟然想起他来了。 马顺立刻就颠儿到御前,静等着皇帝的吩咐。 * 因为厌恶马顺,又实不好?在战事上深劝皇帝,朱祁钰只得告退出来。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的影壁下,看着坚持肃立不退的群臣,心?情很是复杂。 因今日皇帝亲口说过如亲征,让郕王代总国政,料理诸事。此刻朱祁钰心?里便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 * 听皇帝随口道“百官不退,你出去替朕看看。”后,马顺异常激动?,陛下这是要?用?他弹压官员! “请陛下的旨意?,臣要?带多少锦衣卫镇压群臣?” 他说完后,就见?陛下抱着一只看起来很心?爱的黑猫,转头冷冷盯着他:“带什么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怕朝臣?那朕要?你何用??” 马顺喏喏退了出去。 第21章 百官群殴 马顺被皇帝冷落三个月,今日自然也没有能跟去朝上。 更不?清楚朝臣们今日是经历的了怎么样的暴击,目前精神是何?等岌岌可危。 如果马顺知道方才?官员们在朝上,都敢豁出命去指着皇帝骂‘如此行径后世岂可欺乎!’的话?,他的气焰大概会低一点。 然?而…… 马顺奉诏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乾清宫门?口不?但堵着些?官员,还混着些?国子监的师生。 这?让他想起些?不?愉快的旧事。 故而此时比往日更加恶声恶气,面向群臣站定挥动手臂,如驱赶牛羊:“还不?快散了,扰了皇爷的清净,本指挥使就将你们都抓进诏狱去!” 他威胁着咧了咧嘴:“正好近来闲得?发慌,诏狱里都空的快长毛了。” 没有人动。 乾清宫前一片噬人般的沉默。 马顺忽然?觉得?怪怪的,继而一种森寒之意从背后升起来。 他看?着面前群臣的眼神,这?哪里是牛羊的眼神,这?简直是雪夜里带着仇恨的狼的眼神! 马顺不?由吞了吞口水,想后退一步。 然?而眼前骤然?一黑,伴随着剧痛而来——是一块笏板飞到了他的脸上。 因这?一下给他打的鼻血直流,马顺第一反应顾不?得?叱骂,而是赶紧仰头按住鼻子。 这?是中元节的正午。 太阳是个毛茸茸的惨白?光球。 * “陛,陛下……” 姜离听到外面朝臣打起来的消息,是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她也不?用等小宦官满头大汗战战兢兢来回报。 果然?,打起来了。 就像千里眼和顺风耳去像玉帝报告‘石猴出世’一样,姜离淡定随意摆摆手:“不?必管他。” 表面淡然?,其实怀里的黑猫早就跳窗户出去,在乾清宫的屋檐上找了个最佳角度,为她转播起现场画面来。 “八宝。” 姜离叫住御茶房的小宦官:“上一道瓜子拼盘。” 宫中有专门?给皇帝做瓜子的小厨房,每天只负责给皇帝研制各种口味的瓜子。 “葵花籽多一点。” 姜离不?得?不?特意强调一下,毕竟这?时候普遍流行的,还是西瓜子。 她磕着瓜子,开始分享猫猫的视角。 见乾清宫外乱成了一锅粥,姜离感慨:果然?是大明官员啊,传统艺能就是武德充沛。 * 明朝文官朝堂斗殴是传统。 很有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范儿。 王阳明这?种文能开学立派,武能镇压平乱的超一档神人就不?说?了,就算明朝寻常的文臣,也能做到,会不?会打仗另说?,起码我会打架。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29节 有明一朝,文臣在皇宫里斗殴事件不?只一起。 连杨慎这?样的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有时候也放下文化人的武器‘笔’,转用人天生的武器,‘拳头’。 虽然?他的传世之作临江仙写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诚是大气洒脱,但杨慎本人(尤其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显然?还是发挥了动舌头不?如动拳头的主?观能动性。 他爹杨廷和原本是内阁首辅,因为嘉靖帝继位搞大礼仪事件,杨廷和因故致仕,张璁上位,杨慎就咽不?下这?口气。 组织了一帮御史?小弟,以绝佳的口才?鼓舞大家道:“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然?后埋伏在金水桥边,准备张璁来上班就扑出来把他打死。* 很有种政斗上解决不?了你,就物理上解决你的魄力。 吓得?张璁好久不?敢来上班。 而嘉靖朝之后的隆庆朝,大臣们也不?虚。 当时内阁首辅高拱很有点搞‘霸权主?义’的味道,总是压制别的朝臣的入阁之路。朝上重臣多有怨言。 其中有个暴脾气的大臣殷士儋就不?干了,直接当朝勃然?大怒,先开骂:“你老高先赶走了陈公,又逐赵公,复逐李公,现在又对付我是不?是!”简直不?当人! 单骂人还不?过?瘾,又直接撸袖子过?去就要揍高拱。 两个宰相级别的高官在朝堂上就要打起来! 但考虑到殷大人是正儿八经山东汉(济南历城人),又比高首辅年轻十?岁,真要打起来,高拱估计要遭老罪了。兼之宰辅们就当庭打起来实在太有失颜面,就有人站出来制止了两位老大人。 制止斗殴的也是熟人——张居正。 好在当年张大人也年轻,显而易见武力值也很不?错,这?才?摁下了殷士儋。然?后还无妄之灾的被殷大人一起怼了一顿。 由此可见,明朝大臣的朝堂武德,跟官员级别问题也不?大,上到内阁首辅,下到年轻小御史?,都可以撸袖子就上。 不?要怂,才?不?要在沉默中死亡,就要在沉默中爆发! 虽说?明朝大臣这?么喜欢斗殴,但最初也是最厉害的一次朝堂斗殴,还是朱祁镇搞出来的后遗症—— 皇帝御驾亲征被瓦剌逮走,更连累半个朝廷的文武百官殒命,数十?万大军埋葬于土木堡,京城危如累卵。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顺在朝上居然?还敢呵斥百官。 直接被愤怒的朝臣们拥上来打死,成为了有明一代最恶性的斗殴事件‘午门?血案’。 那从不?是一时的怨气,而是数年被宦官走狗欺压的怨恨,是眼见忠正之士枉死,而所有人只能沉默的心底溃创,一碰就疼。 在那一日,变成了火山爆发了出来。 亦如今时今日。 ** 一个朝笏板飞到了马顺的头上。 这?是御史?王竑的笏板。 在成为御史?之前,他是国子监的学生。那一年酷暑之际,他们都亲眼见到快七十?岁的师长,被马顺带着人上了枷锁。 “戴着不?许摘,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去跪着求王爷爷吧!” 王竑深知,他们的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是不?会去的。他宁愿带到死。 但国子监的学生如何?见得?了这?个,上千人跪在宫门?口替师长申明,又诣阙请奏,愿意以身代罪。 王竑也是那日跪在学子中的一个。 他也递了愿意替老师背负枷锁的奏疏。 时过?境迁,此事却永志未忘。 今日的马顺,让王竑想起了跟他跪在一起的千余名同窗们。那日马顺也是这?样不?耐烦的挥动手臂,让锦衣卫动手,驱赶学子如牛羊。 若现在还让他如此羞辱,还活什么! 若是这?样的朝廷,还做什么官! 王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砸过?去,是因为武器只有一个,定了定神免得?砸偏浪费。等他手稳定下来,便把笏板狠狠拍在马振脸上。 同时撸袖子就往前冲。 不?过?,虽然?王竑的笏板是第一个扔出去的,但第一个以拳头打中马顺的却不?是王竑。 而是一个叫刘钺的国子监讲师。 他是刘球的长子。 父亲被害死后,他们兄弟的仕途当然?也就断了,别想走什么科举了,便是考上了,也不?会有前程的。还可能会引起王振一党的注意,把小命陪进去。 好在刘公为人素来得?人敬重。朝堂上其余的官员保不?住刘球,但也不?能看?他家一脉断绝。王直等尚书便给他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国子监职务。 都不?是入流的官员,只是个寻常讲师。 这?不?是个好活计,在明朝当编制内老师也挺惨的。 因太宗年间,有国子监毕业出来的学子,在考核中简直是啥也不?通水平太差。永乐帝怒了,有圣旨明发:“凡弟子员再?试不?知文理者,并罪其师,发烟瘴地面安置。”[1] 就是说?学生学不?好,老师也有罪,得?被发配边疆去。既如此,这?就实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也正因如此,王振等人倒也没再?理会他们。 这?也是旁人唯一能做的事了:起码保全了刘公的子嗣,以及给他们家一份生计能养家糊口。 作为一个普通的讲师,刘钺是没有笏板的,但在王竑扔笏板之前,他已经挽好了袖子越众而上。 六年了。 父亲已经死了六年了,但刘钺至今还记得?,捧着血衣裹着的父亲断臂一路走回家的心情。 六年来,生父的血从掌心滴落的感觉从未消失。 直到此刻。 与拳上仇人的血汇聚在一起。 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一大堆的干草。 沉默肃立的群臣,一拥而上。 * “血债当由血偿。” 姜离分享的是猫猫视觉,颜色当然?是不?太对的,于是越发像看?一部诡异色泽的恐怖片。 在她第一次看?到马顺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将来是走司法程序将此人下狱审讯,还是依旧将他送出去给群臣群殴? 前者,符合正常的流程。按理说?,没有人应该绕过?大明律法私自审判。甚至按照大明律,在官员真正定罪前,被审的时候还能有个座位呢。 但后者,所有人都会很痛快。 不?止报仇的人,还有旁观的人。 姜离心知:很多恶人其实是非常胆小的。他们会肆无忌惮对别人举起屠刀,用刻毒的手法折磨旁人。但在他们自己面临痛楚危险时,却是极端害怕的。 大约是在他们心里,只有自己是人,旁人都不?是。 若不?能身临其境,他们永不?能体会。 行凶者残忍地折磨了受害者,他至少?应当感受一下绝望和痛苦。 姜离在脑海中跟爱猫聊天:唉没办法,谁让是昏君呢,咱们就做点昏君该做的事吧。 走什么大明律。 这?正统年间的大明,颠倒事之多,又何?必在此计较律法道理。 眼前的瓜子皮已经堆起了一小撮。 姜离手里还拿了一枚椒盐味道的瓜子,尖端敲着御案,看?着群臣的进程—— “不?过?……今日两者说?不?定能同时出现呢。” 她从猫猫的眼中看?到了终于到达现场的于谦。 而在这?之前,还有英国公张辅在控场。 毕竟,在乾清宫门?口打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和打死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完全不?同等级的罪名。 ‘打’这?件事,是很可以春秋笔法的:从打,变成对打,那可就是双方都有错法不?责众。 姜离看?着猫猫屏幕:“看?他自己造化吧。” 其实,要是直接被打死,对马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啊,不?然?今日后,他肯定要被扔到牢狱里去经历审讯,最后估计还能得?到一个凌迟的应有结局。 ** 于谦因为安排成国公出京城的军务,到的晚了一些?。 来到乾清宫门?前的御道时,原以为他今日受的冲击已经够大了,但眼前的一幕还是令他有些?震惊到了。 文武百官们都挽起袖子,手上拿着笏板在抽人,腿下在毫不?犹豫地踹人。 ‘人’,就是现在已经倒地的马顺。 而令于谦惊讶的除了斗殴,还有——郕王居然?被裹挟进去了。 明朝官服虽是文官绣禽,武官绣兽,但除了补子外,一打眼看?去是很像的。而在一片差不?多的官服中,夹杂了一个显眼的亲王服。 朱祁钰觉得?很荒唐,这?世界上一切都很荒唐! 他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乾清宫门?口的影壁下,看?着肃立不?退,宁愿不?吃不?喝在这?里打地铺也要劝陛下勿亲征的群臣。 然?后……一切就发生的太快了。 马顺出来,斥呵群臣,板子糊脸,蜂拥而上。 朱祁钰在震惊中,看?着老英国公反其道而行之,向他走了过?来。 张辅心中认定:一旦朝臣们动手,打了皇帝心尖上王先生的狗,皇帝只怕要恼火责罚群臣。 那么,既然?打马顺一下也是错,不?如好好暴揍他一顿,起码出口气。 而英国公直奔郕王来,也是有缘故的:一来郕王要是这?时候转头去汇报此事,皇帝派大批锦衣卫出来镇压可怎么好。 二来,郕王身份贵重,是皇帝唯一的弟弟,皇帝从来就是个任人唯亲的偏私性子。朝臣们或许比不?过?王先生的狗,但亲弟弟还是不?一样的。反正打的又不?是王振,只是马顺而已。 当然?要力邀郕王加入他们。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0节 于是张辅第一时间自发自愿奔过?来‘保护’起了郕王。 “殿下小心!马顺大概是突然?发了羊癫疯,竟然?在乾清宫门?口动手殴打朝臣,简直是丧心病狂。殿下千金之体,可别被此人冲撞了。”一边随口给马顺扣上打人的大帽子,一边把郕王牢牢圈在自己身边。 虽然?老英国公七十?五了,但戎马一生硬朗矫健,胳膊如铜浇铁铸一般,当场给年轻的郕王殿下固定住了。 朱祁钰:……老将军不?讲武德!! ‘保护’郕王之余,英国公也实在看?的腿痒,也过?去踹了两脚。英国公和亲王所至之处,旁人还给他们让了条路。 朱祁钰就这?样被英国公也卷了进去。虽说?他也跟着踢了马顺几下,是挺开心的没错。 但看?着眼前面目狰狞,完全不?似往日在朝上风度翩翩的文臣武将,朱祁钰还是觉得?魔幻极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一天,到底能不?能结束啊! * 于谦穿过?这?片战场跟英国公和郕王会和,实在是很不?容易。 毕竟当一群群情激愤的人挤在一起,真的是难免误伤。 好在拜大明的科举制度所赐,所有府、州、县学不?但设置文化课,还会设置骑射课程,考得?好也能加点分,所以文臣多少?都有点功夫在身上。* 而于谦之前外放十?九年,在各地经历事情不?少?,身手也不?差,绝不?是弱不?禁风的文人。 因此有惊无险地挤到了张辅身边,没有受伤,只是袍袖被扯破了。 “殿下。” “英国公。” 张辅见他到了,就把手边的亲王交出去:“劳烦于尚书看?护好殿下,老夫去止住群臣。” 于谦毫不?意外,将郕王安置在身后对张辅道:“待会儿我会去面圣向陛下陈情此事。外面的事儿就拜托国公了。” 很简短的对话?,但两人均是立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由刚刚出现在这?里,唯一没有动手(对此于谦也心内十?分遗憾,无论是李祭酒还是刘公都是他敬佩之人)兵部尚书去面圣回禀此事。 英国公则在外制止群臣。 主?要是事态也有些?失控了,后面的朝臣打不?到马顺,纷纷开始投掷自己的笏板以及怀里的东西,甚至还有官员扔出了自己早起私藏在袖内的糕饼。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王竑的准头,于谦刚才?就差点被打到,站在前面的户部尚书王佐,更是已经被一块友军笏板误伤,退出了战圈。 但……这?只是表面的分工。 两人的言下之意,却不?只是如此。 见英国公去到马顺旁边,去检查马顺的生命体征,发现马顺奄奄一息还有口气后,英国公就站在了马顺最近处不?走了——于谦便知道他跟英国公是心有灵犀地领悟了对方的心思。 于谦进去陈此事,能把罪名都扣在马顺身上,不?殃及群臣最好了。 若不?能,皇帝非要保马顺的话?,英国公在外就直接弄死他——难道还真等他被抬去救治,从只剩一口气养回来,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再?回头找补祸害今日动手的大臣? 不?能够! 马顺今日,要不?被冠上殴打大臣的罪名入狱审讯,要不?就死在这?! 这?件事只能他来做——英国公方才?纵容群臣(否则以他的威望可以更早压住现场),甚至拉住郕王殿下一起加入时,他就想好了这?一步。 人死不?能复生,皇帝恼火又如何?:反正他七十?五了,还是皇帝曾祖父辈分的,皇帝要干的出来,就拿他给马顺抵命吧! 自从听过?陛下那鬼迷日眼的亲征计划,张辅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感觉这?条老命,反正悬得?拉乎。 他走之前,一定要带走马顺这?个祸害! * “我跟于尚书一起去面圣回明此事吧。” 于谦看?向开口的郕王。 经过?一番拉扯推搡,郕王殿下虽未受伤,但繁复规整的亲王服饰也被扯的有些?歪歪扭扭,冕冠下的发丝都有几丝垂落。 此时他表示要跟去面圣,而且伸出了一只手臂。 于谦有点不?解,轻声问道:“殿下?” 朱祁钰是从方才?英国公的话?语,以及于尚书挤过?来时都被扯破的衣袖得?到了灵感。 他挽了挽自己的袖子,露出刚才?背在身后拧了自己一把的手臂。 亲王养尊处优的无瑕皮肤出现了一块红痕:“马顺忽然?发疯当真是骇人,连本王都伤着了,实在是以下犯上。本王要去向皇兄告状!” 群臣一瞬的吃惊静默,被王直老尚书的声音打破。 七十?岁的老尚书义愤填膺声音,有力的如一把锤子砸实这?件事:“马顺简直是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居然?敢对亲王行凶!” 躺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马顺,一听这?话?垂死中差点惊坐起:对亲王动手绝对是死罪啊。 “我没有……”又被英国公踢回去了。 马顺的声音被淹没在文武百官一片“对对对”中。 张辅看?着郕王殿下胳膊上略红的一片:“那劳请殿下与于尚书一同入内向陛下奏明此事。” 快去吧,再?不?去这?点被自己掐出来的红痕要消失啦。 于谦伸出手,目光含着一点清亮笑?意:“殿下请先行,臣随在后。” 群臣目送两人进入乾清宫。 无人在意处,墙上蹲着的黑色御猫甩了甩尾巴。 第22章 皇帝变了 目送郕王与于尚书的身影绕过乾清宫影壁后,群臣们方转过头来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同朝为官多年,大家都是要?脸的?人。也真是头一回看到同僚们撸袖子干仗,干到冠歪衣破的狼狈样子。 此时大家彼此对望都有点尴尬,就找点事来做。也确实有事要做——满地找自己的?笏板。 地上散落的又何止是笏板。 有官员捡到诸如玉佩、荷包、扇坠等私人物?品,还要?举起来问问是谁的?,搞一下失物?招领。 然后互相致谢,逐渐又恢复了原本朝上客气有礼的?官场风度样子。 方才是热血上头,现在冷静下来细想一想,不少官员都为方才的?事战栗起来。 有激动?亦有畏惧。 也不由都关注起躺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马顺,努力评估他?现在的?生命状态,生怕他?丝血挂掉。 同时朝臣们也注意?到了英国公一直站在马顺旁边,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无意?’发生踩踏事件的?距离。 朝上人精何其之多,不少人都看出了英国公的?用意?。 包括方才最先动?手的?王竑和刘钺。 王竑不由上前行礼道:“英国公,您老乃国之柱石,何必为这?种人在古稀之年背上污名。”要?是皇帝不肯将马顺夺职下狱,英国公可?就是杀害同僚的?名声。 这?怎么?能让英国公来背! 他?老人家刚才基本都在保护郕王,没怎么?动?手。 王竑上前表示做人要?敢作敢当,他?是最先动?手的?那一个,按照首诊责任制,也该由他?负责到底。 刘钺也争先道,如果要?了结马顺,怎么?算都该由他?来。 法理不外?乎人情,之前也有为父亲报仇而?致人死亡,律法轻判的?情况。 如果真要?搞死马顺,刘钺是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的?,他?觉得他?才是这?里最适合的?人。 张辅见两人都想跟自己抢这?个活计,直接伸手挡开拳上还在滴血的?刘钺和王竑,如斥自家晚辈般道:“去,小孩子家后面站着去。” “英国公!” 刘钺刚要?再争,就见须发皆白却依旧目光炬射的?老国公看着他?,语气温和下来道:“你这?性子倒很像你父亲。” “站远点吧,你还很年轻。” 当还有很久很久的?将来。 乾清宫外?,朝臣们在外?各怀心事,没有注意?到一直蹲在墙上全神贯注看斗殴的?黑猫,忽然眼?神就失去了焦距。 然后摇了摇猫头,似乎很疑惑自己为什?么?呆在墙上,很快跳走了。 * “当鸟也不错,下次我?从鸟兽房要?只?鹦鹉,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话了。” 6688每次只?能待在一只?小动?物?身体内,但倒是不挑物?种。 朱祁钰被兴安领进门的?时候,就见皇兄兴致闲雅在喂一只?停在窗口上的?喜鹊吃瓜子。 只?是,朱祁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花眼?了,他?原来见到的?小鸟除了飞,都是蹦蹦跳跳的?,而?这?只?喜鹊似乎是在窗上踱猫步。 “小钰。于卿。” 姜离见两人入内,就留了一把瓜子在窗口,转身坐回去面对他?们。 她正在训练6688适应不同的?生物?状态。虽然她最喜欢的?还是猫,但不同动?物?,有不同动?物?的?方便之处。 6688老实乖巧学着嗑瓜子。 朱祁钰上前,按照英国公的?话术说起了‘马顺发疯殴打?群臣’之事。于谦则在旁补充了一番。 等诉过前因后果,朱祁钰犹豫了下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脑海中使劲回想着过去二十年生活里的?不如意?事,声音努力凄凉委屈了一些:“皇兄,马顺闹得厉害,连我?都被刮碰到了。” 姜离笑眯眯地看着。 真是……好不熟练的?茶艺啊。 不过,对于历经千帆的?人来说,有时候生涩才有趣可?爱。 要?是想看熟练的?茶艺和卖惨——姜离想起昨晚去看王振的?经历了。 昨夜她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工作计划,难得有点失眠,索性重新上线晃悠到小佛堂去看王振了。 已经抄了三?个月血经的?王振,见到皇帝的?瞬间,那哭的?——姜离当场就退了两步,生怕泪飙到她衣裳上。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1节 王振是真情实感地受苦了,于是拼命给皇帝展示了这?近百日他?是如何度日如年,身心皆受到重创的?。 姜离看去,确实是手指和手臂都伤痕累累,显然是重复刺血的?结果。 而?他?整个人也是如负重疾一般面色青白,看起来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用王振告状的?话说,是兴安故意?苛待他?,一点荤腥油水都不给他?吃。居然瞎扯什?么?如果沾了荤腥,会冲淡血中的?佛性。 呸,王振恨死了:难道硬的?跟石头似的?粗面大饼就有佛性了?! 王振非常凄惨地哭诉完,又跪着把自己这?些日子用生命抄写的?经书奉给皇帝,很经典茶艺地泣血道:“只?要?陛下龙体安康,我?便是剖肝沥胆,抽髓剥骨也死而?无憾。”示意?皇帝这?经文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头血哇。 然后就见皇帝用一块手帕包着手指翻了翻,叹口气:“就抄了这?点啊。” 王振:…… * 总之,昨夜被王振哭的?叹为观止的?姜离,今日再看朱祁钰这?说话时还带了三?分心虚的?小模样,就觉得茶的?很清新了。 因此,她从瓜子拼盘里抓了一把递给他?,这?是她令瓜子小厨房特制的?口味。 “绿茶味的?,尝尝。” 朱祁钰接过来,他?原本就很喜欢吃坚果,就真的?吃了起来。 嗑了两枚才顿觉:……皇兄神态太自然了,以至于他?被带跑偏了。可?他?明明是进来是回禀马顺事的?! 但这?一下已经打?断了他?诉苦的?状态,他?重新努力了下,才问道:“皇兄,马顺的?事儿……” 姜离看他?怪辛苦的?,索性直接打?断道:“朕知道了。以下犯上以奴犯主,夺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敕法司擒了按律审讯便是。” 朱祁钰当即眼?睛都亮了。 语气里难掩欢快地答了个“是”。 而?姜离看他?眼?睛这?么?亮,倒是想起一事:“听金英说,你近来常在宗人府待到夜里,可?要?仔细眼?睛。” 因明朝的?藩王是散落在全国各地,终止王府殉葬事就是个琐碎的?活。 朱祁钰接过去后倒是干的?兢兢业业,又配合之前姜离交给礼部?的?‘废不当旌表殉死女子事’,给各王府也不停地发公文反复重申,免得有些藩王根本不理会当地官员,不拿这?当回事,以王府的?名义乱发牌坊。 想到这?儿,又念着以后朱祁钰要?忙的?更多,姜离就道:“前日内膳监新进了一个两广的?厨子,进献了一个家传的?枸杞叶猪肝羹的?方子,太医院看过,说是方子很好,明目清火还补肝。” 感觉日后朱祁钰和于谦都很需要?这?道汤。 于是姜离叫过在旁侍候的?小宦官:“去取了方子来。” 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的?朱祁钰,忽然涌上一阵夹杂着一点愧疚的?心酸—— 因皇兄骤然大病一场,这?三?个月来,他?跟皇兄待的?时间,比过去三?年,不,七年都多。 太皇太后在的?时候,膝下就这?么?两个孙子当然都很喜欢,那时候朱祁钰也还小,就住在宫里,兄弟俩见面比较多情分还厚密些。 但后来,太皇太后仙逝,朱祁钰开府出宫,王振又是个把皇帝围的?滴水不漏,生恐别人分到一点的?人。 这?七年来兄弟俩见面的?次数就锐减,基本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皇帝龙体不适,朱祁钰才循例去问安。 不然他?也不至于连赏赐被奴才克扣了,都不敢直接找皇帝说。 可?这?三?个月来,朱祁钰觉得皇帝对他?是很好的?。 先是愿意?把内府十库这?种皇帝私房都交给他?审查,后来有心废除殉葬这?件事,也第?一时间找他?商量,倒有了种寻常人家兄弟姊妹遇到事儿一起商议着办的?意?味。 今日更是,皇帝预备御驾亲征,就下令他?监国代政;以为马顺冲撞了他?,就同意?将人下狱;现在连一道保养的?汤羹都想着他?……而?他?‘被冲撞’到的?地方还是自己拧的?。 “皇兄!” 朱祁钰忽然上前几步,就在御榻前的?脚踏上一跪开口劝道:“臣弟不懂战事,如今不去说那些朝上大臣们劝皇兄的?朝政话——臣弟只?是做为弟弟,担忧兄长的?安危,伏请陛下以天子之体为重,不要?离京涉险!” 而?于谦进来,原也不只?是为了马顺事,见郕王忽然心绪动?容说了这?么?一番话,他?也随即跟上,言辞恳切请陛下三?思。 又道他?愿以兵部?尚书之位领军令状,保边境平安,请陛下勿要?如此仓促御驾亲征! * 看着仰着头,带着期待看她的?朱祁钰,姜离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 在被这?不讲道理的?系统选中前,姜离刚刚过了而?立之年的?生日,是已经在职场呆了八年的?成熟大人。 于是看满宫妃嫔也好(她们中最大也只?比皇上大一岁,还是二十三?岁刚毕业大学生的?年纪),看二十一岁的?朱祁钰也好,都完全是看弟弟妹妹,甚至是看小孩子的?心思。 总愿意?这?些人都过的?好点,比如做了麻将给嫔妃们玩,比如放开猫狗房,谁喜欢什?么?宠物?就去挑一个。 而?近来她正在准备在后宫开个便利店和奶茶店,毕竟打?麻将也是很消耗体力的?。 说起来,开个咖啡馆能每日喝喝咖啡看看书清闲度日,曾经还是她大学时候想过的?生活。 还是进入了社会后,才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人总要?被毒打?后,才能逐渐从清澈大学生成为熟练社畜的?一份子。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当了皇帝,岂不是想开什?么?就开什?么?。 哪怕她把金拱门开遍大明也没人敢管她啊。 扯远了。 姜离收回她的?思绪,有点无奈地看着眼?圈都要?红了的?朱祁钰。 没办法,姜离这?个人,是比较吃软不吃硬的?。面对朱祁钰和于谦这?种恳切之言,比面对御史弹劾她要?头疼百倍。 “朕会再细想想。” * 乾清宫外?,群臣终于把郕王和于尚书盼了出来。 在听他?们转述皇帝下旨将马顺‘擒下按律审讯’后,英国公立刻招呼旁边人来一起抢救马顺,谁身上带了什?么?保心脉的?药丸赶紧贡献出来。 既然要?下大狱审讯,那可?得让他?好好活下来,经受一遍大明律的?审讯,尤其是要?他?亲口交代私刑处决刘球等官员的?罪行,然后好光明正大给忠臣平反。 刘钺忍不住举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英国公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给你父亲上柱香吧。” 之后又走过去问于谦,皇帝可?有收回亲征旨意?。 听了皇帝的?回答,英国公沉吟了下:那也不能现在就撤,万一皇帝见朝臣们都走了,一时放松又被王振激起了亲征的?热情怎么?办。 但现在皇帝有了松口的?迹象,且刚刚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他?们也要?给皇帝一点面子——总不能把锦衣卫指挥使打?个大半死后,继续堵在乾清宫门口。 好在皇宫里别的?不多,就是宫殿多。 张辅很快选了新的?肃立抗议亲征的?地点:就在乾清宫东侧的?奉先殿。 说起来,今日中元节的?早上,他?们可?是刚去过奉先殿。然而?现在提起再去,却仿佛过了良久,简直是一日如千年。 起码文武百官都恍惚觉得:清晨那个平静虔诚,心无旁骛祭奠列位先帝的?自己,似乎已经随风远去了…… ** 兴安进门回禀‘朝臣们转战奉先殿’的?时候,就见皇帝正在翻着西苑的?图册。 锦衣卫袁彬在旁静听吩咐。 见兴安进来,皇帝合上册子,心情很好似的?道:“正好,给朕预备一下。” * 乾清宫西偏殿小佛堂。 日头逐渐西斜,屋内暗了下来。但今日的?抄经任务还没有完成,王振只?得再次咬牙刺向自己,弄出一点血来滴入水中。 但与往日边抄写边深怀怨恨,想着出去就弄死兴安等一干人的?心情不同,今日王振的?心里多了许多惶恐。 因刚过了中午,金英就借着给他?送斋饭的?理由进来‘探望’,详细给他?描述了今日马顺是怎么?犯了众怒,被群臣差点当场打?死的?。 还贴心给他?带了半件沾血的?衣裳。 金英口才很好,说的?活灵活现,听得王振心直往下沉。 于是下晌王振就一直心神不宁,此时抄经也是魂不守舍的?。 偏生,他?刚提笔,就听见一声轻笑声。 瞬息他?全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笔‘哐当’掉落在桌上。 他?战战兢兢抬头,就看到皇帝独自立在门口,身上披了件玄色披风漆如墨色,偏生领间又系着银白色的?绦子。 王振看清皇帝眼?神的?时候,心都不会跳了。 ——那是一双如同两滴深夜一般的?眼?瞳。 虽然人是那个人,但这?绝不是他?熟悉的?皇帝的?眼?睛。 作为最熟悉皇帝没有之二的?人,其实自从三?月前皇帝大病后,王振心底就隐隐浮现出一个完全不敢细想的?念头。 皇帝看他?的?眼?神冰冷厌恶,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简直是……是变了个人! 偏生皇帝面对太后皇后等人都正常得很,那么?这?种说出来就会砍头的?话,打?死他?也得烂在肚子里。 但今日此时,王振看着这?双眼?睛,忽然就笃定了:这?绝不是他?那位陛下的?眼?睛! 很多人说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但此时王振忽然想起一种说法:黄昏这?种阴阳交界之时,才是鬼蜮大开,魑魅魍魉与人难以分辨清楚的?至阴时刻。 王振惊恐莫名:陛下这?肯定是被恶鬼上身了! 看着‘恶鬼’一步步走向自己,王振恨不得钻到背后的?墙里去,浑身乱颤。 声音悠悠传来:“今日朝上有一场好戏呢。可?惜王先生没见着。” 王振简直被吓成了一团浆糊,甚至蹦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中元节的?缘故,所以鬼的?心情很好? 不然眼?前的?恶鬼怎么?会如此愉快且真诚道:“但没关系,朕会为你单独开一场。” 第23章 被猪创了 出了紫禁城的内西苑门后,是不少内府监局以及一大片皇家园林所在。比起紫禁城内宫宇甚多有些拥挤之感?,这里却是湖泊园林视野开阔景致更佳,被称为西苑。 自?永乐帝起,历代?皇帝都时不时会在西苑行演耕、演武、射猎等事。 但,绝不该是今天啊!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2节 兴安骑在马上,发出了如上感慨。 今日午后,他去向皇帝回禀群臣至奉先?殿门口跪先?帝们时,就见皇上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手上西苑的园林图:“让他们拦的怪烦闷的,朕下晌要跟王先?生一起去西苑射猎游玩,也好散散心。” “去安排吧,把养着的什么羚羊、野猪、狍子等物都多放出来些,免得不尽兴。” 兴安:…… 王振你?坏事做尽,这时候居然还敢哄着陛下去射猎! 但皇帝的吩咐无法违拗,兴安只得去一一安排。然后又心累地见皇帝特意换了件不起眼的玄色袍子去寻王振,然后又只肯带他和袁彬,就这么四个人?溜出了乾清宫,连御驾都不摆。 此时到了西苑,皇帝选了一匹御马后,也只让王振替他背着弓箭跟在身?旁,袁彬和兴安只得奉命退开?远远看着。 兴安愁死了:唉,只怕明日又是雪花样的折子,流水样的飞进乾清宫。 * 但唯一有资格近距离陪伴皇帝的王振,现在心情绝不是从前独得恩宠的骄傲快意。 他简直要吓死了。 因皇帝在跟他闲聊。 “马顺现入了东厂的诏狱。” “听说东厂有七十二道刑罚。” 姜离好奇问道:“你?都清楚是哪些吗?”这些王振毫不在意,会随意指示手下加诸在旁人?身?上的刑罚,他自?己都了解过?吗? 见王振实在是吓呆了,半句话也说不出,姜离不由兴致缺缺起来。 “没事,反正很快你?就能见到马顺了。” 可以来个双人?体验。 * 林子里趴着一头神色很严肃的野猪。 其余野猪仿佛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同类,都不与?它往来,只是径自?去拱林间的蘑菇吃。 虽然号称是野物,但它们早早被捉来豢养,已?经失去了野性,以至于有人?类骑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它们也全无反应。 只会傻乎乎等人?来射,变成战利品来取悦玩骑射游戏的帝王贵胄们。 6688通过?野猪的视线,看着骑在马上的皇帝。 他想起了今日午后跟姜离的对话,以及那时自?己的惊讶。 * 意识空间里,从最开?始就挂着一只表。 不过?,不是显示当前时间的,而是一只倒计时挂钟。 【十四年零七个月】。 这是姜离要留在这个世界待的倒计时。 也就是明英宗原本的寿数。 姜离在最开?始就问过?6688:你?们也没什么保人?不死的金手指,要是有用户执意作死,比如真的跑到战场上去,还不幸被人?提刀砍了,总不能还活着吧? 6688生怕自?家用户去试试,力劝道:“一旦不小心作死得死,会被投入到所有人?都不肯去的最差的昏君线上,惩罚加倍过?完剩余时长的。” 姜离没再说什么了。 于是,6688以为他的用户认命了。 直到今天,他听到她?说:“事情到现在该办的都办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步——本来我?是准备自?己掉下马的。”但没成想系统的正式用户功能,居然是能灵魂控制一只小动物,那更?方便了。 “那么,就拜托你?变成野猪把我?撞下马吧。” 怎么阻拦一个蹦哒着非要出去亲征的昏君? 很简单,物理阻拦就可以了。 当意外发生,皇帝一时间病得都起不来身?,还怎么去亲征?当然,也不能理政。 6688惊呆了:等等,这是你?在我?们系统由试用期转正的第一天,你?就要罢工? 这是什么上班第一天即病休的过?分?摆烂啊! 他看着姜离,脑海中闪过?姜离这三个月来做的事,后知后觉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气??” 生气?? 姜离想:当然。 确实,她?原本是个不太轻松的打工人?,可这些年她?也认真工作努力攒钱来着。遇到实在黑心的资本家,也能干脆痛快劳动仲裁走人?,去找下一份工作。 她?一直在努力按照自?己本心活着。 姜离的梦想也只有一个:攒钱攒到足以养活自?己的财富自?由(这不太难,她?物欲并不高),就去过?自?由自?在,完全属于自?己的日子。 在过?去的三十年,她?按部就班的走在实现梦想的路上。 然而在某个加班的夜晚,突如其来就被拉到这个系统,走又走不了,还得被迫模拟这个历史上出了名的昏君。 系统要求她?“不要重蹈昏君误国的覆辙,当解家国百姓于倒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时间线。” 看起来,似乎是要求她?扭转昏君所为,从此诛小人?任贤良专理政,努力奋斗做个明君,给这个时间线的大明带来光亮前途。 做不到。 能力达不到,心理也不愿意。 姜离不准备内耗自?己忍耐十余年。 所以这三个月来,她?按照计划做她?的事情:将朝政战事逐渐交给未来的景泰帝和于少保,同时一而贯之的做‘他’的昏君行径。然后又以其历史上最出名的事迹,御驾亲征土木之变作为结业课题,给群臣们带来一场生动形象的答辩。 题目是《如果让昏君奋斗起来会怎么样》。 答辩效果显著,有生之年朝臣们只怕再也不敢盼着她?勤政了。估计以后她?一旦想努力,群臣们还会绞尽脑汁想法子帮皇帝找点有趣的玩意,求求陛下您撇开?心思,干点别的吧。 昏君的杀伤力,就是能够起到核威慑的效果。 最后,作为压惊的小礼物,送上王振和马顺。只要拿他们祭旗,年轻的骤然接过?监国之任的郕王,自?会在群臣心里拥有极高的评价,便于朝臣们以其为中心,众志成城去抵御外敌。 这怎么不算是解家国百姓于倒悬,走出不一样的时间线呢? 6688也随着姜离回顾了过?去的事情,小声道:“就是因为这三个月试用期,尤其是最后一个月,你?其实一直在做事在规划,我?还以为……” 姜离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还是没有做过?人?啊。” 谁家考公考编和度过?试用期的时候,不得努点力啊? 但她?现在,上岸了! 不管旁人?考上后,是不是为了大展宏图。对姜离来说,那绝对是为了贯彻白拿工资享受福利待遇,而就此躺平的基本方针,顺便把这个无良用人?单位的羊毛薅秃! 她?才不要受制于这个系统,违逆自?己的本心,去过?完十数年的皇帝模拟人?生。 该交托家国大事即将交付到比她?可靠千百倍的人?手里。从今日起,她?要随心所欲去做个安分?守己,无愧于心的昏君了。 “也要多谢你?们系统,给我?提供的可是皇帝级别的福利待遇啊。” 充足的人?力物力资源下,她?可有太多想干的事儿了。 * “啊!” 不光在皇帝身?侧的王振吓得目眦欲裂,惊叫出声。远远坠在林子边缘注视着这边的袁彬兴安也吓呆了。 他们看到一只野猪,忽然从林中暴起,以一种过?于矫健的身?姿,直直撞向了马背上的皇帝。 而姜离看到的,却?是自?由扑面而来。 她?甚至在马上微微张开?了双臂,近乎于拥抱的,从善如流被一只可爱的野猪扑下了马。 一切发生的太快,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以至于都没有人?注意,这只野猪还替人?垫了一下,以至于姜离是摔在猪上,而不是摔在地上。 随即它伸出蹄子压住了眼前人?的肩膀,小心用獠牙挑散了帝王的发冠。 姜离配合地表演受惊推猪,发出了感?情充沛的惊呼:“呀!”实则正在趁机摸之前没机会摸过?的野猪耳朵和獠牙。 猪毛扎手,不如猫猫。 不知道野猪肉好不好吃啊…… 因仰面躺在地上,天空就近在眼前。 姜离眯起眼睛,优哉游哉看着正统十四年中元节的落日。 耳边是王振惊恐的尖叫声,还有远处兴安袁彬带着侍卫拼命奔向她?的纷乱脚步声,嘈杂而刺耳。 但在姜离听来,却?像是钉钉打卡下班的声音一样美妙。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啊。 太阳丝滑地落入地平线以下,正如她?将要在选择的道路上,坚持不懈地堕落下去了。 ** 哪怕太阳落山夜晚来临,奉先?殿前的群臣也没有散去。 他们要坚持到皇帝不去执行那个鬼迷日眼,简直是带着所有人?去大逃杀的亲征计划。 负责给宫门下钥的宦官们,实在是为难极了。 按说是要照宫规请朝臣们出紫禁城的,但想起今日乾清宫门口的流血事件,小宦官们就止步了。 好在,他们没有为难太久。 小宦官们错愕地看着兴安爷爷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慌张神态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噗通’在郕王跟前跪了—— “殿下,诸位大人?!陛下与?王振到西苑射猎,被野猪扑下了马!” 奉先?殿前的群臣,原本以为这一天已?经经历太多,绝不会再有什么事能令他们惊讶。 然而实事总是会打人?的脸。 所有人?都如同被雷劈中。 “什么!”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3节 “皇帝被什么撞了?!” 在听兴安再次重复了一遍野猪后,不只英国公,不少朝臣都下意识回头看向奉先?殿内的牌位—— 不会再有那样的御驾亲征了! 先?帝们显灵了! * “皇兄如今怎么样!”朱祁钰抓着兴安问道。 “回殿下,陛下不好挪动,就留在西苑的安宁宫暂住,太医已?经去看过?了。陛下龙体无有大损,但是受了大惊吓,一直昏迷不醒。” 英国公声音隆隆似雷:“罪魁祸首呢?” 兴安下意识道:“野猪已?经被锦衣卫就地格杀!” 英国公:……兴安公公今日是受惊过?度了,这种时候怎么能给出这个答案。 好在,还有没在陛下被创现场,故而情绪比较稳定,当机立断喊出正确答案的人?。 金英斩钉截铁:“王振妖言惑众,哄骗陛下去西苑射猎,更?将危险的野猪放出伤了陛下,实乃罪魁!” 兴安当即回神,咬牙切齿:“正是如此!” 在兴安看来,完全没有冤了王振,原就是他在这样的日子,作死引着皇帝去西苑射猎,袁彬也可为证! * 王振被从西苑抓到奉先?殿门口时,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想他擅政多年,不知给多少朝臣栽派过?罪名。 如今轮到自?己身?上,他才知道有多么绝望。 他要说什么? 高喊‘陛下被鬼附身?了’? 还是辩白‘只有他在近侧,所以看的清清楚楚,陛下完全是故意坠马,甚至还拥抱野猪来着!” 他敢这么说吗?当然不敢! 若只是一个哄骗陛下去射猎的罪名,眼前这些人?忌惮皇帝对他的‘情分?’,还不敢随意杀他。 但要是他敢说什么‘陛下被附身?’之类的话,眼前这些朝臣,立刻会给他扣上一个大不敬甚至涉及巫蛊的帽子,连夜送他九族去刑场团聚。 除了皇帝意外的消息,兴安还传来一道皇帝昏迷前抓着他下的口谕:战事危急国难当头,当由郕王代?总国政。 “殿下。”于谦在旁轻轻唤了一声,应当下旨已?安群臣之心了。 朱祁钰看着王振,各种意味的痛恨交加:“王振妖言迷惑,伤及陛下龙体,即刻没入东厂诏狱,严刑加审!”虽然皇帝不醒之前,没人?会下死手要了‘王先?生’的命。 但他这次害的陛下被猪扑成重伤的罪,是实打实的!该上的刑罚先?上了! 虽是夜里,但群臣忽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前途陡然开?阔起来。正是那一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绝地逢生了! 金英简直被大礼包砸的头晕眼花。 什么神仙日子啊这是:马顺和王振居然在同一天双双落入他手里,进了他东厂的诏狱! 岳爷爷又又又显灵了! 第24章 郕王代政 七月十六日清晨,天际星子犹存时分,西苑的宫人们已经穿梭在无逸殿内,开始遍点灯烛。 今日,郕王殿下要在这里代帝听政,与诸位大臣商议边关战事。 这无逸殿是昨日暂时定下的议政处:一来郕王是代总国政,不好直奔奉天大殿去上朝,总要避讳些正宫大殿;二来?,选个西苑的殿宇,也方便郕王和群臣就近观察下陛下的病情。 毕竟受惊这种事可大可小的,有人喝几幅汤药就没事了;可也有人,就此落下什么疯迷大病也是不好说的。 如今在西苑安宁宫躺着?的,可是大明的天子。 没的说,大家都暂且转移重心,议事之所从紫禁城挪至西苑吧。 如此一来?,为方便郕王起居,兴安还特意将安宁宫附近的静寿宫收拾出来?,请郕王代政期间暂居。 * 两宫毗邻,因此晨起去常朝前?,朱祁钰还先去探望了皇帝。 在殿外先问了轮值的太医,得到?皇帝一直未醒的消息,蹙眉叹了口?气。 虽然皇帝昏迷着?,他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入内。 有宫人忙给郕王搬了圈椅来?,殷勤小心自然与以?往不同。这原是人之常情,朱祁钰也不在意。 此时他坐在近旁看着?皇帝病容,脸上还带着?一块被野猪擦碰出来?的红痕。 这让朱祁钰想起昨日他拿着?自己胳膊上拧出来?的红痕,让皇兄同意下旨责罚了马顺的事儿。 昨夜马顺和?王振双双入住东厂诏狱,以?至于今早金英来?郕王宫中报到?的时候,双眼下的乌青甚是清楚,分明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显然,他以?东厂督主的身份亲自‘陪伴’着?他两位前?同僚通宵叙旧来?着?。 有句话?说得好,‘爱能止痛’。过于强烈的同僚情,让金英熬通宵后也毫无抱怨,反而整个人异常亢奋感觉还能再?熬三天三夜。 说起来?……昨夜应该没有人能睡好,包括他在内。朱祁钰按了按额角,似是与皇帝承诺,似是与自己承诺,声音低低的如同香炉中焚着?的药香一样在空气中散开:“皇兄放心,我会尽力?去做的。” 又坐了片刻,见旁边兴安动了动身子,朱祁钰就知?道要出门的时间到?了,于是站起身来?。 一转头见桌上窝着?一只皮毛黑缎子似的猫,此时正睁了碧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想到?皇兄挺喜欢这猫的,朱祁钰就把黑猫抱起来?,塞到?了皇帝的被窝里。 希望有爱猫在侧,皇兄能醒过来?。 正卧在最佳角度替姜离看着?殿内,却?骤然被拎起来?的6688:…… 而正在分享猫猫视觉,眼前?忽然一黑的姜离:…… 等朱祁钰离了安宁宫,姜离在意识空间内揉了揉眼睛:“小钰这也太可怜了。” 这才凌晨四点多啊,孩子就起床了,高中生起床早读都没有这么早的。何况他今儿不像松鼠,倒像只小浣熊一样带了黑眼圈,显然是没睡好。 6688心道:昨夜整个皇城睡得好的,可能只有你?。 * 意识空间内,姜离从床上起身——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不用打卡登录昏君上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假日。 于是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像是雨后蘑菇一样,饱含鲜美生机的惬意安闲。 她溜达到?客厅,打开电子屏。 原本?6688总会从这里给她展示一些史料,这也是系统少有的给她提供的帮助。 但现在,她反向给系统提供了不少——姜离把金英从宫外搜罗的闲书话?本?,都让6688录入系统,攒着?要看。 金英找书也是专业对口?,因为东厂也监管社会舆论,东厂单散布在京城里的番子(隐藏身份的便衣外勤人员),就有数千。 顺带手的,就会把一些私下手抄笔传,不符合规定的书给禁掉。 而姜离想看的就是,或者说只有禁书…… 主要是此时大明那蓬勃的小说文化还没有发展起来?,甚至太祖太宗年间朝廷是有规定的,不能乱写:如果亵渎帝王圣贤,以?及发表什么邪说,就会被逮去坐牢。* 以?至于能光明正大过审的文学创作,基本?都是道学儒生在写。 从话?本?到?戏曲,百分之九十九的明面书籍,全都是什么孝子贤孙,义夫节妇、善恶有报菩萨显灵之类的文学。 其?内容之干瘪,让姜离这个后世人,宁愿坐在这儿对着?墙发呆,也不愿意看。 姜离今日也想确定下,大明地下文学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随着?她翻开第一本?禁书,6688忽然想到?一句话?:颤抖吧,大明的出版业。 可惜禁书也不是每本?都有趣,姜离看了十分钟,就觉得也怪没意思?的。于是准备一心二用,一边看朝政转播,一边看禁书。 “你?帮我去看看小钰第一天上朝的情形吧。” 略微有点送孩子上学,想看看他在学校里能不能适应的心情。 6688:好吧。她都不去打皇帝卡上班,自己却?还要打猫猫摄像头卡上班。 随着?6688去做猫,整个银白色的空间里只剩下姜离一个人。 墙上还是挂着?倒计时时钟。 不过在那下面,姜离挂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话?—— 我站在通往办公室的狭长走廊上,每天早上都被绝望侵袭。工作结束,像是一个未经治疗的伤口?自动愈合了。[1] 她托着?腮划到?下一本?禁书,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愈合。 * 姜离愈合了,但有的人要裂开了。 朱祁钰再?次按住了额头,很后悔昨夜没有喝那碗太医端给他的安神汤,没有多睡一会。 他现在头疼的很。 虽然一直知?道蒙古是大明的心腹大患,但朱祁钰这是第一次直面国家战事,庞大繁琐的信息量,交织成一张厚密的网直接对着?他罩上来?。 正如瓦剌正式发兵前?,王恕就上书警醒过皇帝‘大明危矣’,以?及于谦确认过的边关多痼一般——如今战事一开,无数的问题冒了出来?。 “……似姚煊、杨俊这等临战脱逃的将领就该加倍严惩才是!不能只按照将领私自离城的军法来?处置,否则不足以?警示边境!” “殿下,刑部也附议。” 涉及刑罚事,朱祁钰努力?让精神更集中些,好把这件事弄得清楚明白,以?免让人无辜陷入牢狱之灾。 他睁大了眼睛,同时伸手接过兴安体贴递上的浓茶。 于谦也看得出郕王精神其?实不太好。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4节 今日又是他第一天料理政务,自是百上加斤。 于是把八百里加急,昨夜才从边境报回来?的十来?封冗长奏疏,删繁就简提纲挈领再?次跟郕王讲了一下。 瓦剌兵分几路进犯边境,而每一路,大明边疆都出现了拉胯的将领。 其?中代表人物就是方才几位尚书讨论的杨俊、姚煊了,还没跟瓦剌正面交锋呢,只听了风声,就直接弃城,掣家带口?的跑了。将领这一跑,可怜满城普通士兵与百姓如浮萍无依,瓦剌竟长驱直入,边境萧然! 更令人恼怒的是这种跑路,竟然还引发了连带效应,杨俊扔下独石跑了,旁边的永宁城守将傻眼了:? 压力?全集中到?他这里了,然后……他也跑了。 就像塌方一样,周围十多处小城、军堡的将领,都做了逃兵。 朱祁钰眉头紧锁:大明边关竟已至如此! 他把手下的奏疏一份份快速看过,舌尖上的浓茶犯上苦涩的味道来?。 之后颔首认同方才诸尚书所请:这样影响恶劣的弃守城池,抛舍百姓的恶行,一定得严惩以?儆效尤! 朱祁钰亲手起朱笔批了红,兴安忙盖上印。 群臣皆是松口?气:万幸!郕王殿下是个愿意听政,并?且敢于担事儿的人。 他毕竟是亲王代政,若他此时只推脱说不敢逾旧矩,这种破格的刑罚要事需得等皇帝醒来?亲自决断,他们自然也无法说什么。 但边关正事可就误了。 幸而郕王平素看着?温和?,实在是个爽快干脆有担待的性?子。 真?好! 王直等人止不住的欣慰。 而随着?惩处弃城将领的敕令下来?,作为兵部尚书于谦还是要站出来?请罪的,毕竟安排将领也是其?份内之职。 朱祁钰在头疼和?愤怒中,听到?于谦请罪还是缓和?了神色道:“这与于尚书不相干的。”他的手指点在这几个官员的履历表上。 这些将领,最晚的也是五年前?就上任了,那与于谦有什么相干,又不是他选调的。 难道要怪他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些将领是怂包狗熊? 正如在森林里无数的树木,在遇到?狂风之前?,没有人能看出来?哪些树是外强中干。 有的看上去还枝繁叶茂呢。比如说这个带头逃跑的杨俊,之前?整理屯田还像模像样,一派国家边境栋梁的架势。 难道于尚书能无缘无故就把他的官职废了。 遍视无逸殿内诸臣,朱祁钰下意识还是最信任于尚书。 毕竟比起旁人,他跟于尚书在三个月前?的‘核准内府十库的军需事’上就合作过了,而且还有过一起面对王振的经历。 朱祁钰腹内叹口?气:那次王恕上奏‘大明危矣’,皇兄把他也叫去听了。 加上今日这一道道奏疏,他越发明白:如今大明的北境就像是一长条腐朽的堤坝,这回叫名?为也先的洪水一冲,立刻多有坍塌。 希望这也是不破不立的开端吧:那些千疮百孔的地段改补就补,该重修就要重修了。 于谦听郕王如此说,亦有些感怀,谢过郕王体谅。 朱祁钰还未松口?气,就听于谦继续道:“那接下来?,臣还有些兵部事要回禀。” 王直:“臣的吏部也是。”顿了顿:“不过如今兵部事重,请于尚书先言吧。” 户部王佐默默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沓厚度可观的军需拨款奏疏,自觉在两人后面排起了队。 朱祁钰:…… 他再?次端起了茶盏,直接灌了半盏浓茶:“诸位大人说罢。” 第25章 皇帝苏醒 殿宇深阔,白日也要点灯。 宫人上来剪烛花的手虽轻,火苗还是微微跳跃,于是殿中宝座后墙壁上刻着的字迹也似乎跟着跳动起来——是周公的《无逸篇》。 通篇主旨便是:戒安逸,别闲着。 完美契合殿内的氛围。 第一日郕王代政的小常朝进?行了近两?个时辰。 而诸臣工散去后,内阁与几位尚书又单独留了下来,继续开小会说大事。 兴安今日光盖印都盖到?快要冒烟。 这一议就到?了快午时。 终于正事说的差不多了,由王直老尚书起头,准备来个众人都很?关心?的题外话,给大伙儿换换脑子和?心?情—— “殿下,不知?王振和?马顺的审讯如何?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殿内立刻充满了比方才松动快活许多的氛围。 原本跟了一上午朝而略有?些萎靡的金英,一听这话登时就不困了,简直是从原地弹出来。 在?等到?郕王殿下一句‘说与诸位听听’的吩咐后,当即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审讯过程。 从方才只剩下几位重臣起,朱祁钰就令人上了茶点。此时殿内便?飘满了玫瑰金橙蜜茶的清甜香气。 几位朝臣都是端着茶边喝,边听东厂督主讲他昨夜两?边跑的时间管理故事。 “……王振好生无赖,竟然通不认蛊惑陛下亲征之事!还说这件事他都不知?道!若不是他,陛下怎么会在?亲征线上特意选中他的家乡?” “他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陛下冤了他?如此对陛下不敬,当然要上点手段。” 金英摇头恨铁不成钢:“不中用!王振竟然一点儿禁不得审讯,昨日才受了几道小刑,居然疯疯癫癫说什么陛下认识那只野猪——这都是什么癫话。” 故而金英就让手下缓缓:真?疯了的人,反而就不觉得痛苦折磨了。 时日还久,让他慢慢陪着王先生吧。 王振要是在?这儿,能当场吐出血来。 他一辈子说真?话的时候不多,然而他说实?话的时候,旁人却只把他当成疯子。 哪儿来的恶鬼这么奸诈啊,居然把御驾亲征这种锅也扣在?他头上。 王振在?牢里深刻怀念起他的陛下,并隐含期待——上次陛下就是病中被恶鬼附身了。这次醒过来,说不定就回?来了呢! 且不说王振不切实?际地想象,只说无逸殿中,金英换了马顺来说:“倒是他皮实?些。”昨儿白天差点被百官们打死,但还能坚持受几道刑罚呢! “昨夜经过东厂的审问,他交代了许多罪行。” 金英顿了顿:“只是马顺做了数年?锦衣卫指挥使,恶行罄竹难书。而他许多罪名?又不肯认,只怕还要请苦主去牢里与他对质才是。” 这便?是金英会做人之处了。 说的是冠冕堂皇,实?则潜台词每位朝臣都明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到?啦,有?什么私人恩怨想要解决下的,抓紧这个机会快上。 论起来朝上跟这两?位没有?私仇的,基本上就是将来要去陪着两?人坐牢的。 稍微正经一点的人,与王振之流至少都有?一个‘受辱之仇’。 只见王直老尚书人如其名?,一脸正直地赞同:“金督主想的很?周到?啊,有?些罪名?不与上状者对峙,只怕难以水落石出。” 不说别人,去牢里参观王振和?马顺,他老人家也很?感兴趣啊! 随着郕王点头允准此事,朝臣们觉得这茶点似乎更甜了,无逸殿简直变成了一场温馨甜美的茶话会。 于谦在?旁问了一句:“私刑残害刘公之事,马顺可认了吗?” 提到?刘球,氛围便?肃穆多了。 确实?,为刘球平反的事儿应当放在?最头里,早些定下来才是。 金英忙道:“认了的。”说着从袖中取出公文,拿了最上面那两?份呈递给郕王。 一份是昨日刘球之子刘钺连夜写就的上讼父冤书。 一份是马顺认罪画押的状子。 是张历经了六年?,却依旧血气森然的讼书。 朱祁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便?提朱笔,先以无罪为刘球平反,后追赠其为翰林学士。 又令在?场诸公为刘球定个追封谥号。 几位尚书很?快就定了下来:忠愍。 忠字不必再说,而愍,为国逢难曰愍。 这二字,实?配刘公。 邝埜在?旁感叹道:“其实?当年?刘公遇害所上的奏疏,就曾上谏朝廷整备京边官军,更提了许多诸如广屯田公盐法,多武选广求良将等良策。可惜……” 若早六年?就整饬边境,也不至于九边如此摇摇欲坠。 不过换句话说,若不是三月前皇帝忽然病了,王振又抄经去了,兵部事交给了于谦缝补了三个月——现在?九边可能就不是摇摇欲坠,而是直接被打穿了。 总之事已至此,追叹过去已无益处。 只能着眼来日。 该重罚以儆效尤的罚了,该加赏追赐恩荣的业已分明。 此番瓦剌来势汹汹,必不肯轻易退去。 这世上向?来刀锋比讲理管用:对瓦剌来说,要能凭实?力直接抢到?的,凭什么要乖巧屈辱的跟大明正常贸易牛羊。 那就战吧! 从今日起,自有?朝野上下戮力同心?,同御边境。 * 诸重臣告退之时,朱祁钰见已然到?了午时,便?预备留膳。 然而众人都表示婉拒。 一来是手头事千头万绪,二来是,光禄寺提供的膳食……难吃。 很?难吃,非常难吃。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5节 本朝各种朝宴,以及官员们的工作餐都归光禄寺负责。 而光禄寺摆烂都成了传统,甚至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讽刺歌谣。 若以光禄寺的摆烂程度来说,姜离都好算个勤政的人—— 哪怕在?有?外邦使臣的国宴上,光禄寺都敢直接摆烂:上的肉一盘有?大半盘是骨头,饭菜都是冷的!* 那平时宫宴更不用多说。 故而一般有?点生活质量追求的朝臣们,都选择自行解决饮食。 朱祁钰也就不多留了:他在?宗人府的时候,也是从不吃光禄寺工作餐的,都是王府里单做了给他送来。 既如此,就别留诸位大臣们‘吃苦’了。 * 姜离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皇帝的膳食是单做的,光禄寺只负责采买食材,负责做菜的是尚膳监。 倒是还没有?出现给皇帝上生冷骨头饭菜的情况。 但也绝对算不得好吃,看着山珍海味,实?则多是千蒸百煮过一直温在?火上,到?了膳时就端上来。 这简直是穿越时空后一切都变了,不变的就是在?吃预制菜…… 所以历代皇帝基本都是吃小厨房。 姜离随手在?昏君计划里添了个整顿光禄寺:吃肉来腾旭裙死二儿贰捂九以斯柒,每天更新po文海废文清水文明君是不好钟爱折腾饮食的,明君就该勤俭自持,毕竟为天子乃天下表率,挑吃拣穿怎么行呢(起码表面上不行)。 但姜离:无所畏惧。 做昏君要是连吃喝玩乐的基本盘都顾不好,也太失败了。 ** 姜离是在?第四天醒过来的。 除了皇帝的身体不可能一直靠参汤吊着外,她也该醒了—— 皇帝骤然倒下,虽留下口谕让郕王代总国政,但前朝后宫都难免不安。 尤其是太后。 这几日除了来探望皇帝、为其祈福外,还不安到?起了旁的心?思。 郕王是年?长?的藩王,如何?能长?期手握朝政?若是起了异心?,效仿太宗皇帝旧事该当如何?? 到?了皇帝昏迷的第三日,太后甚至降下了懿旨,请群臣议立皇长?子朱见深为太子事。 按说,朱见深原是庶长?子,最要紧的是年?不过两?岁(两?岁都是虚岁,实?则刚一岁半),还是个在?时人看来很?危险的幼苗宝宝,实?在?是到?不了议储的时候。 毕竟一个皇子夭折,跟祭呈过宗庙的国之储君夭折,可绝对不是一回?事。 孙太后烦闷的也是朱见深实?在?年?纪太小,完全不敢抱出去长?时间上朝。否则,她未必不能效仿张太皇太后旧事:皇帝幼冲只负责坐在?朝堂上,实?则由太后掌政。 姜离在?听闻此事后,就知?道该醒了。 ** “回?禀殿下!太医道陛下有?苏醒的迹象了!” 这几日一直负责戍守安宁宫的锦衣卫袁彬,亲自到?无逸殿来报信。这些日子,皇帝身边的保卫由他负责,而皇帝身边所有?的宫人,全部都是太后送来的人。 连宦官都是太后用了几十年?的宦官。美其名?曰让兴安和?金英去辅佐郕王,实?则自然是太后只信任自己人,并不太信从前被皇帝冷落多年?的金兴二人。 听袁彬此言,朝上登时一静。 郕王是当即起身往安宁宫去,英国公与几位尚书对视后道:“陛下龙体是最要紧的事儿,咱们也去安宁宫外殿候着给陛下请安吧。” 有?他老人家这句话,够身份的朝臣就都跟上了。 * 虽然心?腹都派来了,但太后本人并长?久逗留安宁宫:她一边忙着把朱见深看的牢牢的,一边忙着去亲自拜佛祈求——实?在?是病榻前见皇帝这昏迷不醒的样子太焦心?,也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去拜佛还能心?里好受点。 朱祁钰来到?床前时,只见皇帝眉头紧蹙,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细碎呓语,比起前几日似无知?无觉的人偶一般,显然是要醒的样子了。 围在?一旁的太医也如此回?禀。 朱祁钰就唤道:“皇兄!” 果然他唤了两?声后,就见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还很?懵然,眼睛没什么焦距。 朱祁钰也不敢大声,怕再吓着受惊的皇帝,于是又小声唤了两?声。 “是小钰啊。” 朱祁钰心?立刻放下了大半:还好,还认得人! 他伸手要扶着皇帝起身,却被皇帝反握住手问道:“是子夜里吗?怎么一盏灯也不点?” 朱祁钰愕然,愣了片刻后才转头看向?日光遍照的殿宇。 他伸手另一只手,在?皇帝跟前小心?晃了晃,见皇帝依旧是目光毫无焦距,不由心?都凉了。 * 尽职尽责趴在?桌上的黑猫,无奈地甩了甩尾巴。 他不记得自家宿主是从演艺行业拉来的啊,但此时演技之精湛实?令他叹为观止—— 只见姜离,不,姜紫薇脸上浮现出三分惊讶,三分痛苦,四分饱受打击的破碎感,急促痛苦问道:“不是夜里对不对?是……是朕的眼睛看不到?了是不是?!” 朱祁钰当即就落下泪来。 然后又努力压抑着哭声宽慰道:“皇兄这必是一时受了惊吓,才视物有?恙。太医们都检查过了,皇兄龙体并无大不妥,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就在?外殿等着的群臣听到?了这番对话,也不免相顾愕然,心?都提了起来。 然而很?快,皇帝的话就不只让他们提心?吊胆,而是感觉心?口都被捏住了。 只听内间的皇帝很?痛苦自责道:“如今外敌当前,一个破碎的我,怎么拯救和?保护一个破碎的大明。”* 外面立着的大臣们:!不要想起保卫大明这件事!!陛下,只要您不拯救,这应当不会是一个破碎的大明!!! 众人揪着心?竖着耳朵听内间的郕王答道:“什么都不如皇兄的龙体要紧,臣弟虽不才,但朝上文武百官皆是国之栋梁,皇兄且宽心?养病。” 皇帝的声音终于传出来:“那这段时日就要多辛苦你了。” 群臣那仿佛被握紧的心?脏,又悄然松开了。 然而还没松完,就听皇帝又问起“王振呢?他怎么不在?朕身边。” ! 殿外诸人心?脏再次收紧。 这次是连朱祁钰也不例外,他声音更低了,带了几分不安回?道:“皇兄此次受伤坠马,都是王振引皇兄去西苑射猎的缘故是不是?臣弟逾越,先将他关入东厂了。” 只见皇帝眉头紧锁:“何?止!连野猪都是他非要放出来的,说什么豢养宫苑多年?的野猪根本不会伤人。” 皇帝显然很?在?意自己被猪突袭的事,伸手摸了摸脸上犹存的擦伤。 “若无事也罢了,可如今竟害的朕眼睛都看不见了。” “就让他先在?东厂待着吧!” 所有?人的心?脏,再次齐齐落地。 第26章 太后疑心 西苑安宁宫。 待皇帝的情绪恢复后些,太医们奉命上前诊治。 ??  可惜无论诸位太医是摸脉,还是斗胆上前翻起了龙眼皮,都没有发现皇帝有任何异常。 说实在的……好几个太医腹内默默道:陛下这健康状况,比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我们还强呢。 于是太医也能说出些干巴巴的‘陛下放宽心,兴许明儿就好了’这种安慰语录。 好在皇帝看起来备受打击以至于蔫掉了,并?没有任何医闹的打算,只?是挥挥手,太医们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 太医们退出去,以英国公为首的群臣,亦请旨探视陛下。 最终因内间窄小,只?进来五六个人?为代表。 英国公自然站在最前头,进门行礼后,就对皇帝的病情表达了情真意切的关怀,与期望陛下早日康复的美好祈愿。 语气之诚挚,若不是姜离实在了解他的内心,都要相?信英国公是真盼着奇迹降临,皇帝现在就康复如初去上朝。 好演技。 姜离也?是好几天没有跟外面的人?说话,还有点寂寞。 此时遇到英国公,正是在戏路上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不像方才面对朱祁钰,姜离才开了个头,他直接真情实感?落泪,搞得姜离都不好意思再给他添加心理?负担。 非得英国公这种切黑才有趣。 于是圆满致辞完毕的张辅,正准备退后让其余同僚也?表表态度,就见皇帝对着虚空伸出了手,虚弱道:“英国公……” 张辅忙应声上前,扶住皇帝的手。 只?见皇帝一脸动容,紧紧握住他的手道:“英国公方才言辞这样恳切,只?盼朕痊愈主持大局。可见朝上局势何等危急。” “朕虽为天子,比起万民,一己?之身又有什么要紧!” “扶朕起来,朕还能上朝!” 姜离明确感?受到老英国公的手抖了一下。 啊,在这一秒,他大概比知道紫薇瞎了的尔康还要紧张和心碎吧。 又是一秒窒息般的寂静。 “陛下!” 英国公缓了口气,语如泣血:“陛下为天子,乃大明的国祚根基,只?要陛下圣躬安康,臣等便是昼夜无懈,死而后已也?是甘之如饴!如果陛下不肯爱惜自己?,竟要伤己?为政,今日就从臣的老骨头踏过去吧!”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6节 好口才! 姜离越发?兴奋起来,刚要回?应这段话,就听殿门口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我儿!你可算醒了!” 一时外殿的群臣集体退后,按矩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进门的不只?有孙太后,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乳娘。 乳娘怀中则抱着一个才一岁多点,脸像包子似的小孩子。 正是由周贵妃所出的,皇帝庶长子朱见深。 皇家的婴孩都养的娇气,平时伺候的人?恨不得一点风不敢给吹,哪里一下子见过这么多人?。 何况孙太后方才那一声也?吓到了他,当即嚎哭了起来。 而已经快走到内间的太后,此时却也?能止住步子,先不去看内间昏迷才醒的儿子,而是转身亲手将孙子接了过来,口中道:“好孩子想父皇了是不是?” 孙太后亲自抱着孩子走进来,坐在了皇帝的床旁。 见皇帝醒了过来,她着实松了口气。 至于皇帝视物不能的问题,因没有人?敢现在趴在太后耳边说一句‘皇帝瞎了’,她一时倒也?没有发?现。 毕竟孙太后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当着重臣都在,开口唤道:“英国公。” 英国公:…… 张辅早在太后来‘救场’的时候,就趁机把自己?的手从皇帝掌中抽走,迅速闪现站到了一边,同时决定今日再也?不说话了,免得皇帝误会朝臣们‘需要’他。 然而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想到太后才坐下,竟然也?开口叫他。 你们母子俩怎么回?事啊,今天怎么都找我! 但太后都点名了,张辅也?只?得应声,无比心累再次上前。 “英国公是四朝元老了,这玉璧很熟悉吧。”孙太后指了朱见深戴着的金项圈上所镶玉璧:“这还是从太宗皇帝传下来的,先帝是太宗皇帝钟爱的圣孙,立太孙的时候赐物里就有这块玉璧。” “皇帝此番骤然受惊,哀家心里不安的很。” “父子连心,皇长子也?是夜啼不止。倒是哀家拿了这块玉璧给他安枕后,这孩子就好些了。可见是有缘。” 孙太后见自己?已经说了一大篇话,而英国公简直是老僧入定一样不说话,索性直接当着朝臣都在,把话说明白。 “‘太子者,国之根本’,早定才能安天下民心,英国公以为如何?” 其意昭然若揭。 姜离没出声,她相?信英国公的段位。 果然,英国公肃穆道:“国本是紧要事,若现在不是战时,若皇长子再大几岁,太后娘娘不急,臣等也?要急的。” 一手太极圆满打回?来。 太后略微蹙眉。 姜离靠在软枕上,只?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还不算完—— 与英国公叙过‘闲话’后,孙太后又看向朱祁钰:“郕王这几日忙得很?昨儿贤太妃还在哀家处念叨你呢。” “你该多去看看生?母才是,且她素日身子又不太好,三病两?痛的。到底,孝道要紧。” 孝道二字重,朱祁钰只?有垂手应是的份,绝不能分辩什么自己?忙的宵衣旰食,每日被朝臣们抓着议完朝事,紫禁城都落锁了。 “好了。”皇帝开口:“都走吧,朕与太后好生?说说话。” * 出得安宁宫的朝臣,想到方才太后娘娘的言行,心内不免犯愁:无论什么职业,都不愿意上头总换领导啊。 更不愿意现在换成?孙太后。 当然,作为明代封建士大夫不愿女子主政是一个原因,但此时朝臣们心中更重要的缘故还是—— 在他们心中,孙太后的段位不够。 要知道,在正统七年前的数年,皇帝年幼可都是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主国家大计方针。 那时候朝臣们不但接受了,对比如今的日子,还甚是怀念。 因张太皇太后有这个让他们接受的能力。 都不用多说旁的,只?拿王振这一件事来说: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压着王振一点儿不敢动。 就算如此,太皇太后都敏锐察觉到了王振对皇帝的巨大影响力,提早进行了威吓。 甚至有一回?当着皇帝和内阁的面,就让人?把王振压来,直接让女官把刀架在王振脖子上诈他:“皇帝年幼,你就敢哄骗皇帝,以宦官之身干政?” 表示哀家今日就剁了你。 给王振吓完了。 还是朱祁镇当即跪了苦苦哀求祖母放过王先生?,而当时王振也?确实没有什么实罪,才逃了一命。 这件事在正统朝的臣子中流传甚广,时常被提起——主要是每个人?都非常遗恨,太皇太后当时坚决一点,直接剁了王振岂不是大好特好! 可以说,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王振就算是狐狸,也?得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装个小白兔。 所以,朝臣们不认可孙太后—— 孙太后不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在过去的七年里,她作为皇帝的生?母,但凡能劝说皇帝弹压住王振,这会子她不想让郕王主事,想立年幼太子自己?垂帘,朝臣们或许还能考虑一下。 ** 安宁宫。 群臣散去,太后方知皇帝现在目不能视。 骤然得知这等噩耗,不免又是一阵惊声折腾,又要叫太医,又要令人?出宫去遍访神医。 姜离只?等着孙太后激动完。 在接受现实后,孙太后终于冷静下来,令乳母抱走皇长子,又让人?都退到外面去。 当即开口:“方才哀家提起立太子,原是试探朝臣的意思多些。”毕竟皇帝都醒了,哪怕还要养几天病也?不妨碍,不会让大权长久外落藩王。 可现下…… 孙太后神色难掩焦虑,也?没了刚才跟英国公绕圈试探的兴致,而是直接道:“皇帝的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不得不早做、多做打算!哀家的懿旨不够,皇帝既然醒了,不若明日就下圣旨立太子吧。” 她是皇帝生?母,且只?有皇帝这一个儿子。 在皇帝身体不能支撑掌权的时候,由她来看着岂不是最稳妥? “否则若是过个一年半载……岂不是将大明山河,都付与他人?了!” 孙太后话音未落,就觉身边一个黑影‘嗖’掠了过去。 她略微一惊,才看清是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孙太后不爱养猫,更见不得这些野物上床,此时厌恶地拿帕子掩了掩鼻尖。若不是皇帝已经将黑猫抱在怀里,她都要出手驱赶了。 只?见皇帝将猫从头顺到尾巴尖,这才淡然开口:“大明山河……是哪里来的?” 孙太后道:“自然是祖宗传下来的。” 只?听皇帝‘哦’了一声,直接问:“那母后口中的‘他人?’是谁? 孙太后当场噎住。 她没回?答,皇帝却继续道:“别说祁钰也?是朱家祖宗们的子孙,就算不往前盘八代,他也?是先帝的亲子。” “这是他人?吗?” 室内两?人?半晌都未再开口,安静的只?能听到猫被顺毛的‘呼噜’声。 在这片寂静中,孙太后一直在打量眼前的皇帝。 自从三月前皇帝病了后,行事性情与以往就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若是其他变化都可以用‘骤然不行’,受打击太过性情大变来解释,但一个皇帝,对帝位的执着,对皇权的占有欲,总不可能因为这个而淡薄。 孙太后下意识去看皇帝的眼睛,毕竟人?的情绪往往从眼睛里泄露。 不过看到没有焦距的双眼,她才想起,皇帝现在瞎着……这心灵的窗户直接封死。 半晌后,孙太后终于试探着说起:“皇帝自从三月前病后,性子与以往颇有不同。” 说完后,就见皇帝撸猫的手一顿。 然后转向她的方向,带着明朗笑意,问出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前段时日宫中风靡的麻将,母后喜欢吗?” 孙太后不明所以,蹙眉未答。 而皇帝好像也?不要她回?答,只?是自顾自往下说:“不喜欢?那么叶子牌?双陆?还是有什么其余??爱好?只?管说出来,朕去替母后预备。” “毕竟母后将来足不出此宫门,若没有点东西打发?时间,多无聊啊。” 第27章 颐养天年 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皇帝说什么?” 姜离就又平心静气重复了一遍。 震惊与怀疑掺杂,太后禁不住变色道:“皇帝是在威胁要软禁哀家吗?” 既如此,太后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威胁之意:“难道皇帝身上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抱着猫的皇帝,看起来比抱着玉净瓶的观音菩萨还平和?,并没有任何被戳中痛脚的意味,以至于太后难以找到任何端倪。 “朕是皇帝,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皇上相当认真且自然地反问:“倒是母后,朕这?几个月不过病一病——朕还没死呢,母后就急着立太子垂帘听政了?。” 太后气结:“哀家那都是为?了?皇帝你考虑,比起兄弟藩王,难道做亲娘的会?抢你的皇位吗?” 姜离祭出经典二字评价:“难说。” 孙太后真的要被噎死,但疑心皇上被什么魇着了?的想法却少了?些:难道皇帝是真的病的心态大变?又或者随着年?岁渐长,帝王心性深不可测,连带对自己母亲都起了?疑心。 要知道皇帝躺倒这?几日,太医是仔仔细细把皇帝彻查了?一遍,人也都是过去一直在照料皇帝的太医,对龙体?最为?熟悉。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皇帝。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7节 说到底,孙太后也从没有什么证据,说皇帝不是原来的皇帝。有的只是隐约的感觉,和?皇帝做出的超出过去逻辑的一些事情。 该怎么继续试探…… 姜离看到孙太后陷入了?这?种逻辑怪圈,不由?出声提醒。 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毕竟—— 太后觉得,皇帝的语气都算得上循循善诱了?:“母后是因什么成为?太后的呢?” 太后,自然因为?是皇帝的母亲。 是了?。 在先帝一朝,或许因为?她是皇后,还是宣宗喜爱的,不惜以无子之名废了?胡皇后(胡皇后是没有儿子,但不是没有生养,有两个女?儿)也要立她为?后的人,所以她的儿子朱祁镇才能做太子。 但现在时移世易。 是因为?朱祁镇是皇帝,她才能是太后。 做帝王的心性大变是正常事,古往今来皇帝,前后差距之大让人怀疑被换了?芯子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如果她作为?太后,说出什么‘皇帝似有被魇住’的话,会?怎么样? 姜离见孙太后神?色,基本?就知道她琢磨到哪儿了?,于是继续递台阶:“母后觉得,朕在群臣眼里,是什么样的皇帝呢?” 是会?被群臣怀念挽留拯救的明君吗? 以正统帝在位十四年?的表现,加上她这?三个月(主要是中元节)的言行——那仇恨值高的,当真是卸任前都不敢随便出宫溜达,免得叫人套了?麻袋物理毁灭。 所以她之前三个月天天看院中锦衣卫训练,也不是……起码不光是欣赏美色,也是在挑人保护自己的小命。 言外之意: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昏君,您也只是个普通太后。 只是君为?臣纲,当今皇帝又是正经的天子,朝臣们只是不得不忍耐而已。 要是太后说出什么皇帝妖邪附体?的话来,大臣们只怕会?是喜从天降,正大光明地进行驱邪换位之事。 那时候对孙太后来说,才是一无所有,从失去这?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皇帝儿子’以及……一切。 太后之尊,富贵安宁,以及她会?在意的孙家的后族满门。 会?尽数化为?乌有,奉与他人。 话已至此,不必再说。 就像没有筹码的人,不该上赌桌。 或者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这?紫禁城宫院之内,就没有能掀‘皇帝’桌子的人。 ** 七月下旬,天气甚至还带着点?秋老虎的热气,但孙太后却觉得遍体?生寒。 是,皇帝说的没错。她的一切是绑在帝王身?上的。 除非……孙子朱见深…… “朕病中真是寂寞的很,预备把孩子们都放到身?边来带着,享受天伦之乐。” “多?亏母后想的周到,今天都抱过来一个了?。”来了?就留下吧。 孙太后骤然抬头。 皇帝自顾自继续说道:“那再把剩下三个抱过来就行了?。” “三个……”哪怕在震惊中,太后还是下意识道:“皇帝不是只有两个皇子?”除了?朱见深,还有个更小的,如今才将一岁的朱见清。 姜离都有点?无奈了?:“是只有两个皇子,可还有两个公主啊,母后连自己的孙女?都忘记了?吗?”还是孙女?不管用,就不用在意? 在朱祁镇朱祁钰这?两兄弟轮番上位的过程中,这?两位皇帝的子女?们也是倒了?霉了?,皇家的腥风血雨沾上就是生死。 哪怕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但从前那每每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是无解的噩梦。 姜离虽是没有也不会?带孩子的——当皇帝的好处再次显现了?出来,完全不需要她在生活上亲自操持养育。 她要亲自带着这?几个孩子,除了?避免再有孙太后这?种,将皇子作为?筹码的人出现,也为?了?将来朝上会?出现的储位之议做打算。 * “至于母后,这?般担忧朕的身?体?,非要在这?西苑长住陪伴朕,实在令朕感动。” 孙太后再次震动:西苑?! 皇帝竟要把她留在西苑,这?里可不是她熟悉的紫禁城。 她从太子嫔做到贵妃、皇后、太后,紫禁城才是她生活多?年?的舒适区,要用人做事,才有的可用。 而这?北京紫禁城外的西苑,在太宗刚迁都过来的时候都还是荒山秃水的。这?几年?才渐渐修起些园林,却也是地广屋稀,一年?到头,也只有皇帝要行什么亲耕、亲猎事的时候,才会?带着朝臣们过来。 她哪怕是太后,这?些年?来除了?偶有一次趁兴致来赏玩景色外,也从未想过住在这?里。 这?边的宫人对她来说,更是全然陌生。 她只怕连个趁手的人都找不到…… “母后身?边人太多?了?也不好,总有人乱说话,还想着窥探帝踪。”皇帝的语调忽然一变,似乎是在模仿宫人说话一般,把声音压得尖细了?许多?。 “太后娘娘若实在不放心陛下,不知陛下为?何忽然转了?性子,老奴就想法子多?调些咱们的心腹到皇上身?边,细心留意着陛下的一举一动,也好让娘娘放心。” 所以,哪怕今日孙太后不抱着朱见深中自己上门来,姜离也要去请人来西苑居住了?。 孙太后怔住了?:这?是……这?是她跟贴身?嬷嬷的私下密语!原是绝对没有人该知道的。 太后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下去。 皇帝到底是出于帝王心术,在用锦衣卫和?东厂无缝不钻的监视包括在她之内的后宫诸人,还是皇帝真有什异样,竟然能探知到她的秘密,孙太后已经不敢再去想了?。 有些事深究下去是深渊。 而姜离只抱着怀里的黑猫,拍拍脑壳:真好用。 最近被指使的团团转的6688:……你确实是清闲了?,我打八份工。 在权力、身?份,甚至是精神?上,被全面?压制的太后,看着皇帝似乎仍没有焦距的眼睛,依旧很平和?的面?容,顺毛摸猫的悠闲……终是颓然道:“皇帝近来多?病,哀家是担心的不得了?。” “若不能就近照看皇帝,实不能放心。” “后宫诸事,皇后料理的很妥当,就交由?皇后吧。” 皇帝笑道:“所以,这?不又回到朕最初的问题了?吗——” 有什么喜爱的娱乐活动吗? 关起门来自己好好玩,别去干扰做事的人了?。 ** 孙太后当日就搬到西苑宫院。 对此朝臣们倒是没怎么意外。 在他们看来,皇帝都目不能视了?,孙太后在折腾立孙子和?顾儿子之间,选择去照顾皇帝也是应有之义。 而皇帝显然也没有立太子,让孙太后代替郕王的打算,因皇帝直接就下旨了?,皇子还小暂不提议储之事。 * 姜离在诚恳‘邀请’了?孙太后一起入住西苑的同时,还想起一件事来。 顺带手把后宫不能干政的铁牌也给去了?。 无他,实在是看着不顺眼。 这?也就看出要名声的人,比不要名声的人,行事总多?拘束——王振擅权的时候,能把‘内臣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碑直接扛走?,朝廷喑然;而太皇太后主过政事,也只能对这?块牌子视而不见,还要时不时向辅政群臣表示,自己并无揽政不还之心。 而这?件事,在朝廷上都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这?样做当然不太对,但……毕竟是当今陛下嘛,干点?什么都不奇怪啊。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有了?这?种奇异的共识。 而且只要皇帝不强撑着来上朝重提亲征事,其余的都是小节。陛下愿意折腾这?些小事就折腾去吧。一块牌子而已,之前‘宦官不能干政’的牌子又不是没拔过。 凑个对称也无可厚非。 都不是事儿。 说起来,能在官场上立足的人,原本?都比较相信自己揣摩人心能力的:如果用医者做对比,能在朝堂混出名堂来的绝对都是老中医,望闻问切一捏一个准的。 可面?对现在的皇帝,就有种上手搭了?半天,发现皇帝根本?没长脉的感觉。 再加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宫中有些小道消息渐渐传了?出来。 这?数月来,后宫的‘彤史’都是空白的,似是陛下三月前病后留下的暗疾。 正因为?是捕风捉影的宫廷秘事,信的人才多?,甚至有朝臣立刻理解为?:啊,所以陛下才非要御驾亲征,以另类方式证明自己行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皇帝忽然因饭菜难吃折腾光禄寺的时候,朝臣们不但无人反对,还有点?欣慰:太好了?,陛下又找到了?一件想做的事。 而且光禄寺……久被工作餐荼毒的朝臣,乐见其成。 祭献光禄寺,吸引皇帝注意力。 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到了?! 第28章 光禄之弊 七月末,宫中早桂悄然开了。 从紫禁城到西苑的路上,便种着不少桂花树。 而桂花一旦盛放,总是香的热热闹闹,似不肯无人知晓的寂寞开谢,总是一时不落地萦绕在人的鼻尖。 高朝溪哪怕坐在轿子里都闻见?了:又是一年秋天到了。 她掀开轿帘令停下,亲自下轿选了一支折下,对旁边抹云笑道:“陛下这?几日?为了光禄寺的事?儿正烦躁,折支新桂给陛下赏玩吧。” 抹云在旁点头赞同,与自家娘娘闲话:“不知今日?,陛下眼睛有没有再好些。”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8节 如今皇帝并不是全?然不能视物,而是时灵时不灵—— 起初皇帝目不能视了三四日?后,忽然在某日?午睡醒后双眼大亮。据高朝溪听说,皇帝当即就开开心心溜达到无逸殿去了。 朝臣们俱是被皇帝感动的当场落泪。 结果皇帝才看了一份奏疏,当场头疼起来,并且又开始眼前发黑。在群臣的苦劝下,皇帝再次回?到安宁宫养病。 之后,皇帝心情就很不好,对当日?的饮食极不满。 当时午膳正好是高朝溪在陪伴圣驾,看了看桌子,深知皇帝为什么不满,这?满桌子的菜肴竟然都是出自尚膳监,而不是小厨房。 原本皇帝的饮食都是贴心的王先生一手包办,再后来王振进去抄经?,金英和兴安为了在皇帝面前显得?比王振有用,也都精细地调理小厨房。 尚膳监倒也每日?按例送来菜肴,但?多半是摆着好看的,皇帝每次只尝一两道感兴趣的菜,其余都全?赏人了。 可近来,兴安跟金英都被皇帝指派去郕王处。 皇帝也一直在吃太?医院要求的清汤寡水病号餐。直到今日?眼睛好了,才心血来潮叫尚膳监上了一桌御席。 然后……尚膳监正常发挥。 试膳布菜的宦官,按照皇帝的要求,挨个给皇帝碗碟中放上菜肴。 皇帝吃到第?七道菜的时候,终于摔了筷子。 高朝溪在宫里待久了,自是知道尚膳监的作风:无论什么珍馐殊味,做法都差不多。 这?些菜都会提前做好,在炉上温着。 因怕清蒸清炖的菜,被主?子们尝出不新鲜。所以尚膳监所有的菜肴都有个共同的特点甚至是味道,那?就是‘燔炙酿厚’,即多用熏烤的做法,然后淋上各色味道重的酱汁。 比如让皇帝摔筷子的菜,就是一盏燕窝鸽蛋。 这?道菜是必须得?清炖才上佳,高朝溪的小厨房就会做这?道菜。 结果尚膳监上的大概是不知道啥时候的预制菜,依旧秉承着他们过去的做法:熬一大锅猪油,到了各宫用膳的点儿,就给每道温吞吞的菜上浇一大勺——这?不,就从温菜变成热菜了?也尝不出新不新鲜来了,毕竟,猪油糊嘴。 说起来,姜离当日?的气恼,也不全?是作伪。 被猪油糊了个够呛的她是真的心疼食材。她所在的华夏,托袁爷爷这?种神仙下凡的福,绝大部分同胞都已经?不会饿肚子了,但?大家还是以珍惜粮食为荣,也很热爱美食。 而在她认真研究过尚膳监的制菜后,发现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高朝溪记得?皇帝当即就把尚膳监的人叫来问责,而尚膳监绝不肯独自背这?个锅,叩首委屈回?禀道:尚膳监是负责做皇帝的菜没错,但?所用之物,别说主?食材了,就算是香料,都得?由光禄寺供给。 新不新鲜的,他们也没法子啊。 这?还不算,做法他们也不能自由发挥,什么食材用什么烹饪之法,用什么搭配,也全?都是光禄寺写好了单子,他们这?些内庖太?监只能照办!* 尚膳监也久知道宫内主?子都嫌弃他们的菜,但?他们也心里苦哇。 而且…… 尚膳监的宦官也不知是跟光禄寺关系不好口不择言,还是秉承着‘我倒霉大家都得?死?’的优良传统,直接跟皇帝告状道—— 陛下明鉴哇,我们尚膳监虽然做的难吃,但?您看是不是鸡鸭没少大腿,燕窝也是满满一碗,不但?不偷工减料,而且起码都是熟的吧。 可就在几月前,朝鲜使臣来朝贡,光禄寺上的宴席肉都是生猪肉,酒都是掺水的,不应该说,水里都是掺酒的! 他们随宴的宦官亲眼看着,尚膳监信誓旦旦道:“那?些外?夷使臣都没动筷子!” 这?事?儿姜离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想想朝鲜使臣会记载:啊,好失望,原来中华是美食荒漠。 血压高了。 大英竟是我自己?。 姜离就从那?日?起,非要整治光禄寺不可。 尤其是在听高朝溪在旁提起光禄寺的厨子数目。 “咦,光禄寺如今九千多名?厨役呢,比起太?宗皇帝当年多了一倍还多,竟然还忙不过来。连外?邦使臣的宴席也如此荒疏,实在是有失体统。” 姜离:“九千个厨子每日?就做出这?等菜来?!那?光禄寺关门算了!”都别拿朝廷俸禄了,回?家吃自己?吧。 尚膳监的宦官完美把锅转走,还不忘抹着眼泪补刀道:“陛下若肯整饬光禄寺,实是奴等的福气。” 俨然一副他们也是受害者的模样。 尚膳监虽是一推二五六,冤枉的好似那?窦娥一般。但?姜离也是深谙职场之道的人,并不全?信。 姜离也不自己?去跟这?些人斗心眼,亲自去查宫中御膳的猫腻——转手就将?尚膳监交给了皇后,让她再选一些会算账,在家也料理过家务的妃嫔、出色的宫人出来,整一整尚膳监。 姜离当时想起的就是王熙凤料理宁国府的情节。 她相?信这?偌大的后宫,如凤姐儿般有管事?理家之才,但?却无事?可管只能闲坐荒废的嫔妃宫女,只怕多如繁星。 何况这?并不是什么额外?的负担,而是与她们生活质量切实相?关的事?。 谁不愿意每日?吃的好一些呢。 果然自皇后领了这?件事?去,嫔妃们那?真是响应者如云,一言以蔽之:天下苦尚膳监久矣! 需知,原本太?祖的《皇明祖训》有定,连皇后都是“只许内治宫中诸妇女人,宫门外?一应事?务,毋得?干预!”[1] 尚膳监是与外?头官衙颇多关联的部门,原来哪里有妃嫔插手的道理? 妃嫔们名?义上是主?子,实则这?些‘各监’还会反过来挟制她们。 人非草木,总有动了口舌之欲的时候。然而她们但?凡想吃一口份例外?的东西,都得?真金白银地掏钱。 甚至有些地位低的妃嫔,拿出银子来,都得?看人脸色。 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皇帝亲自下旨让她们反过来管着尚膳监! ** 高朝溪带着一支桂花进入了安宁宫。 说起来,这?些日?子后宫最大的事?儿,就是众嫔妃常聚在皇后娘娘处,讨论尚膳监的弊政。 但?高朝溪更特殊一点。 她没有加入整治尚膳监小分队—— 因她通文?书,皇帝这?些日?子常叫她来代写口谕。最开始听到皇帝此意时,高朝溪当时就惊了,下意识慌忙请辞:后宫不得?干政,是她们刚进宫就被耳提面命的最要紧的铁律之一。 结果还没开口,忽然想起来太?祖的牌子被皇帝撤了…… 而皇帝直接把朱笔塞给她:“朕懒怠见?朝臣。” 皇帝不但?口述让她落笔,还就跟她随口商议起整治光禄寺的事?儿来。 “朕原本以为,历代先帝都因为要明君的名?声,并不好去因膳食粗陋去整治光禄寺,所以才让光禄寺越发惫懒过分。” 想做明君,不但?不能改善伙食,甚至别人提出来,都得?拒绝。比如仁宗皇帝,光禄寺曾主?动提出过,南京有种果子狸很好吃,要不我们给陛下弄点来吃。 结果仁宗皇帝言辞拒绝:表示“饮食细故,不干大体”,不得?为此兴师动众。口舌之欲不重要,太?祖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嘛,东西能吃就行。 姜离听闻此事?后深刻怀疑:不会是因太?祖朱元璋出身的缘故,按照他觉得?能吃就行的标准定下来,所以光禄寺才这?么摆烂的吧…… 但?后来叫来光禄寺的官员一问,才知这?其中问题之多,牵扯之广。 面对皇帝责问‘九千多厨子,怎么就能把宫宴做成这?样!’ 光禄寺官员竟然也是特别委屈,当场摘了乌纱帽表示:虽然光禄寺挂名?九千多厨役,但?其实……真正在光禄寺做事?的只有几百人,能做成这?样已经?是尽力了。 而皇帝再问,光禄寺为何有这?么多人挂名?吃空饷,光禄寺官员宁愿辞官也不敢多说了。 甚至表示请皇帝治罪吧。 姜离:那?这?件事?就复杂了。看来不只是什么消极怠工的问题,而是牵涉甚广。 当即拿定了方案:太?麻烦了,找个人干。她负责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一切权力。 * 高朝溪还未进门就能听见?声乐细细。 入内后就见?殿内坐了十来个乐人在演奏,笙箫琴笛俱全?。 皇帝正悠闲靠在枕上,边吃美貌宫女剥好的葡萄,边在爱猫身上打拍子,看起来舒适的不得?了。 高朝溪笑道:“臣妾来之前,见?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们都忙的团团转。” “还是陛下高乐。” “想来陛下是终于找到合意的人,将?光禄寺的事?儿交托出去了?” 第29章 皇帝捞钱 高朝溪顺着皇帝伸出来的手,就?坐在御榻一旁。 眼见原本被陛下拍着的黑猫,趁此机会想跑,却被?一把捞回来,继续被?应和着乐曲拍脑壳。 高朝溪竟然从一只猫脸上看出了生?无可恋—— 这表情,就?像许多官员来见陛下的样子。 是的,自从皇帝眼睛时灵时不灵后,但凡召见官员她都在侧。 那日光禄寺的官员死活不敢说?,姜离也懒得化身刑部尚书?审问。 那就?换个公?正敢说?的来就?是了。 姜离先?打发6688去干活,挑了个于谦没在与兵部商议要事的时候请人过来。 果然,于尚书?依旧是‘不避嫌怨’无有不言。 很快,姜离就?从他?的话语中,总结出光禄寺如此之烂的两个最要紧的缘故:官员买闲(安排人来吃空饷);私占官方厨役(把光禄寺的厨子带回自己家用)。 姜离:好嘛。蜡烛两头烧。 其实空饷这件事,在于尚书?说?之前,姜离倒是就?能理解:毕竟光禄寺负责采买御膳、祭祀之物。这是何等的肥差啊。 朝廷各级官员,宫内外?这些掌权的宦官,谁下面没点门客穷亲戚之类的,想照应人往哪儿塞——光禄寺就?是上佳之选,不但可以不干活,而且可以又吃又拿多好呢! 有的职位和空缺,并不是因为?这个职位有用才设立。 而是因为?,领导有人需要安排,才出现?了这个职位。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39节 姜离不免想起?她那恍如隔世的工作单位,有个后勤科的职员只干一件事:负责给大家每年两次发过节的购物卡。平时就?完全没事干,不但工资照领,还拿的是平均奖,有时候比累死累活的业务人员拿的还要高。 姜离当时羡慕毁了: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啊。 同事:你要是领导的表弟也可以。 没有岗位,可以创造岗位嘛。 光禄寺的空饷情况大致如此。朝廷拨给的厨役工资就?九千多人头的,但其实,真正在干活的厨子,不过九百人(于谦:这还是乐观估计)。* 再?加上于谦说?的第二条——论起?来这世上踏实干活的人,有时候也是倒了血霉。 原本光禄寺这九百人就?要干九千人的活,结果很多朝廷官员,还有内外?宦官,还喜欢去光禄寺逛一逛,看到好的厨子就?‘借’回自己家用起?来。 光禄寺更忙不过来怎么办? 没办法,光禄寺本来就?烂嘛。 何况这种事大家都在干,约定俗成了嘛。 至此,姜离顿改要惩罚光禄寺厨役消极怠工的想法:如果以宴席粗陋问罪光禄寺,倒霉的只会是那部分没有门路没有后台,被?迫打两份工的社畜。 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 * 但这听起?来,确实是件深根滋蔓的事儿,需要对官场既了解,又不畏又有手段的人来料理。 姜离目光落于谦身上。 于尚书?肯定是能办好这件事的,但他?也太?忙了。 姜离的脑海里冒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诶嘿,王恕脾气又刚又喜欢骂人,这不正好就?是他?专业对口了吗? 然而事与愿违,姜离这回并没有用上王恕—— “出居庸关监察粮草运输事了?” 这次来回话的是吏部尚书?王直。 他?是几朝元老,面圣时见到竟然有嫔妃身影坐在一侧,还在运笔写?字,差点就?惯性上头开谏。 不过很快生?生?止住。 然后开始催眠自己:没问题,陛下眼睛时好时不好,当然需要贴心人在身边照顾。 底线要灵活,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但听到皇帝问话时,王老尚书?还是吓了一跳。 祖宗!您怎么想起?了王恕! 于是回禀把王恕调任边关了。 姜离:啊,原来如此——大概是为?了保护王恕吧。毕竟中元节的时候,王恕官帽笏板都摔了,指着皇帝开骂。只是那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皇帝根本无暇处置一个小御史?。 估计王直就?是因为?这个,才赶紧把王恕弄去外?任吧,还是前线。这样皇帝就?算想翻旧账也得缓缓。说?不定时间一久,就?把这茬忘掉了呢! 姜离原以为?已经摸透了王直的心思,其实王直尚书?心里还有个缘故:除了保护外?,也实在怕皇帝看到他?,想起?之前被?王恕的热血谏言带动到热血勤政。 那还是距离产生?美?,两人就?不要相见的好。 “臣斗胆请教陛下,要用王恕为?何事?” 听皇帝是为?了光禄寺作恼,王直脑海里倒是立刻有了人选。 “臣有所荐,但……”王直顿了顿:“那人目前还在待罪刑部。” 姜离感兴趣:说?来听听。 王直推荐的人是前任刑部侍郎金濂,为?人以刑罚严苛脾气暴躁著称。今年调任户部后干了件大事因此下狱—— 因为?去岁有不吉天象,年初皇帝曾下过旨意减免三成税。 金濂内心:皇帝你有没有数!这几年朝廷四处用兵,麓川那边差点耗空了国库,今岁显见与瓦剌还有一仗。这时候你搞什么一下子减税三成,到时候朝廷上下喝西北风去哇? 算了算账后,金濂决定不按皇帝的说?法做。 没错,他?作为?户部侍郎,竟然敢上下欺瞒,这道圣旨他?自留了,对户部尚书?王佐说?您放心把事儿交给我,但其实根本没下发公?文,地方上根本不知道! 于是照旧年收了税。 这件事捅了出来,朝上也震惊了:这胆子真大!而且你图啥呀,这税收也没进了你的腰包(如果他?敢私吞这三成税,真的是凌迟也不过分),但正因为?他?自己居中没拿,才令同僚震惊。 金濂自己倒是坦然坐牢去了。主打一个我可以去坐牢,但非得把国库攒起?来。 而如今,朝上确实也用到了这笔钱。 这件事的对错,没有人能完全判断。对国库对今岁用兵自然是好的,但对于很多本来有机会少交钱粮,今岁原本能过的宽裕点的百姓,肯定会恨死金濂。 故而金濂这个性子,王直实在不确定让他?再?去户部对百姓好不好,会不会只重国库而征税伤民。所以哪怕现?在户部也忙的底朝天,金濂还在蹲大牢。 但……假如皇帝要刮光禄寺,王直觉得,金濂简直太?合适了啊。 没有往光禄寺塞人的王老尚书?,很愉快向皇上推荐起?了金濂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大杀器。 姜离当即拍板:“那就?他?吧,让光禄寺把朕的钱都吐出来。” 王直尚书?应命,直到走出安宁宫,才想到一事:嗯?皇帝方才说?什么? ‘朕的钱’?等等,光禄寺所有采买,不是都走国库户部吗? 皇帝发这么大火要动光禄寺,不会是想自己居中捞钱吧。 不会吧,不会吧,希望是他?理解错了。 ** 安宁宫。 姜离接过高朝溪手里的桂花,停了歌舞。对眼前美?人笑吟吟道:“人一会儿就?到,你也见见,应当是个有趣的人。” “他?今日回什么,你都细细听着,来日你也好与他?盘账,也别叫他?糊弄了咱们去。” 一件事要做成,除了有在外?做事的人,还要有在内审核接对的人,缺一不可。 哦,要问姜离是什么人:中间人。 高朝溪从前既做过张太?皇太?后的女官,也协理过后宫细务,简直是个王熙凤加探春式的人才。 就?从光禄寺开始放手试试吧。 况且金濂显然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也不能没人看着。 果然,金濂第一次面圣,就?展现?了对敛财与众不同的狂热。 与王直对‘朕的钱’这三个字不太?敏感不同,原本老老实实垂首等着皇帝吩咐的金濂,在听到这三个字,简直就?像老鼠踩了电门,立刻抬头敏锐跟姜离强调: “陛下,光禄寺那是官中的钱。是国库的钱!” 光禄寺每年可不是从内宫支领银子,而是每年‘支付户部官钱’,再?行采买之事。那打挖光禄寺硕鼠后弄出来的钱,也就?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姜离开门见山,并且一上来狮子大开口:“三七分?” 到底是抗旨坐过牢的人:“陛下!恕臣不能从命。”我还是去刑部蹲着吧。 姜离抛出恶魔的果实道:“若是与朕分银,朕会赐你一把尚方宝剑,万事从便。” 金濂沉默下来。 面上安静了,但看他?表情也知道,只怕脑子里算盘珠子要打出火花来了。 是的,若无尚方宝剑,背后若没有皇帝做金靠山,他?自己怎么可能得罪朝上一半人? 而且,有皇帝的份子在内,他?也不怕皇帝心血来潮,搞了两天不搞了。 金濂是非常现?实的:只有利益捆绑是最靠谱的。 姜离与他?的想法是不谋而合,况且,姜离也是实实在在有用:娱乐事业,出版行业,餐饮行业,哪个不是烧钱的啊。 “但三七肯定不成。” 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高朝溪还在旁起?草了‘合同’。 而金濂吓了一跳:他?进来后先?是垂首回话,后来则专注于跟皇帝掰扯钱财太?过投入,都没发现?旁边还有位娘娘安静坐着! 此时不知该不该请罪方才没有避讳。 就?听皇帝道:“正好认一认人——你交的账是要被?审的。” 金濂在震惊中呆呆应了一声:“哦。” 不过,跟钱有关系的事儿,金濂就?不呆了。 皇帝既然想要钱,那必须把责任给他?背起?来! 金濂都不需要回去翻文书?,当场就?开始跟皇帝告状:他?当年可是干过刑部的。 脑海中想告的状太?多,金濂都有点过载,理了理思绪,才决定从一个口子开始破局—— 金濂先?举了个小例子:“臣去岁在刑部经手的最后一案,恰就?是有御史?告发光禄寺一八品官员,贪吞年节下祭祀先?帝们的‘鹅银’四百两。” 比起?动辄百千万的贪腐案,四百两看着不多,但这只是一年到头几十场祭祀里的一次祭祀,而且只是祭祀里的一种物品——大鹅,就?贪这么多。 类比去推就?行了。 而金濂要说?的,并不只是这种小的贪污,而是光禄寺最大的保护伞与销账法宝——祭祀所耗。 他?拿出今年做户部侍郎的案例:“陛下可知,今年光禄寺给户部的报账,单给奉先?殿摆的果盘报了多少?” 不等皇帝猜,金濂就?道:“报奉先?殿案桌上所用摆盘的荔枝、圆眼一百二十斤,枣、柿二百六十斤。”* 一百二十斤!二百六十斤! 姜离:来,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泼天大盘! 别的不说?,七月十五她还在奉先?殿呢,怎么没见着这数百斤的果山。 姜离忽然想起?孙悟空吃掉整个蟠桃园这件事了,有人戏称孙悟空是平账大师。 如今看来,老朱家的历代皇帝才是平账大师啊。 光禄寺最擅长把亏空的食材报到祭祀上。 问就?是供给先?帝们了。 问为?什么一朝比一朝多,那就?是牌位多了呀。而且大明如今百业昌盛,可不比刚开国的时候——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0节 别说?是皇宫贵族之家了,就?算是寻常百姓之家,日子越过越好也是贡品越来越多,只听说?增,可没有‘减薄’这一说?啊。 连祖宗的贡品都减少了,岂不是显得日薄西山日子过不下去? 所以光禄寺也不怕:哪怕是皇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难道皇帝还能裁减历代祖宗的贡品…… 真的能。 定额查处裁减祭祀先?帝贡品的旨意一下,御史?们再?不招惹皇帝,都不得不上书?了,这,这前所未闻啊。 皇帝传出话来:“祖宗们托梦跟朕说?,吃那么多贡品,尤其是桂圆龙眼的,半夜上火睡不着。” 官员们:……你绝对是在驴我们是不是。 陛下你也太?贪了,贪到祖宗们头上去啦?你不怕大明的先?帝们午夜来向你追魂索命吗! 姜离倒是真不怕大明的列祖列宗,他?们要真的入梦,姜离也太?有话说?了:都给你们省下了三大营数十万将士和半朝文武,少点贡品怎么了? 她相信历代先?帝,尤其是三大营的建制者朱棣,一定会觉得这是很合适的买卖。 姜离毫不心虚自顾自吃起?了新?鲜的龙眼。 第30章 如洪武事 在皇帝裁减祭祀贡肉、贡果的第五天?,金濂来安宁宫求见,要?回?禀彻查光禄寺之事?。 “真是个急性子啊。” 姜离看?向正在一旁撸猫的高朝溪:还好她就在这儿?,不然金濂只怕都?不愿意多等。 不过金濂进门后,姜离还是道:“金卿先喝盏茶润润吧。” 虽然来面圣肯定是梳洗打扮过的,但金濂那乌黑的眼圈,快要?干裂的嘴唇,暗淡的皮肤,以及那一双亮的好像点着鬼火的眼睛,都?昭示着这几日他是何等连轴转的。 金濂谢过皇帝赐茶,又将手里厚度可观的一摞文书奉上,回?明?里面有从光禄寺拿到的原始账目,也?有他最终核对过的结果。 至于怎么这么快这么完整拿到原始账目的……金濂自己没?说,姜离倒是有所耳闻。 光禄寺烂账一堆,当然想要?推诿拖延——只要?拖下去就有造假账的时间?。 然而?金濂根本没?有自己去做无用功讨要?账本,他拿着尚方宝剑,去锦衣卫和东厂借了点人抄出来的。 简直是抄的天?怒人怨。 宦官接过金濂的文书,奉到皇帝手里。 姜离翻了两页,竖版和繁体字,都?令她看?的眼晕,就直接交给高?朝溪了。 正在奉命喝茶的金濂手不由一顿。 他今日来之前自然是打过腹稿的,准备了一个时辰的告状内容。 但看?皇帝懒懒的,只看?了一眼奏疏就直接交给旁边淑妃娘娘的样子,金濂决定压缩掉一些事?:诸如光禄寺借朝廷之名,向各省征敛食材科取数倍;拖欠商户银钱,令许多人倾囊鬻产破败家业等事?,皇帝可能不以为意。 金濂见皇帝悠闲慵懒的样子就来气,心道:那我就要?说你最在乎的事?情。 也?好让皇帝跟他一样愤怒,跟他站在一起! 想来皇帝最在乎的,自然是光禄寺拿他当冤大?头,昧了他银钱的事?儿?! 金濂边喝御赐的茶,边想怎么刺激皇帝:怎么才能让陛下更?惊讶恼火呢…… 他想起自己之前去东厂借人的时候,曾跟金督主请教过如何给皇帝回?话。 金英永远会拉踩一下王振,只道:“王振这厮欺上瞒下,许多世?情不让陛下知道。我服侍在侧时,陛下有时会随口问起器物、餐食之费,可见从前都?叫王振哄着不知呢。” 其实也?是美丽的误会了,姜离对大?明?的物价确实是一无所知。原版的朱祁镇在这方面肯定比她强些。 * 因觉得?皇帝没?有什么常识概念,金濂选择了提问法。 他先问道:“陛下觉得?宫中上用膳食器皿,有多少件呢?” 姜离想了想,她好歹也?来了快四个月了,每日御膳的餐具见过,宴席上的也?见过…… 她本来想说几千,想了想夸大?了些:“几万?” “臣亲自点算过账目——膳食器皿共三十万七千有余!”* 多少?三十多万?莫不是…… 似乎是知道皇帝在想什么,金濂摇头道:“臣没?有算宫中宫人寻常的餐具。” 紫禁城中宦官宫女良多,他们?每日吃饭自然也?要?用碗碟。但金濂根本没?有算那些寻常的餐具。 “单就是‘上用’——臣查的档子,是两京工部督造的各种金龙凤白的瓷器,以及专门用来进御膳的食盒等器皿的数目。” 姜离确实被这个数目惊了一下。 姜离这时候忽然想到:大?明?开局一个碗,若是朱元璋知道现在后辈有这么多餐具可以用,会不会有点欣慰…… 然而?很快金濂的话就追上来了。 “陛下以为这些账目上所耗费的瓷器,真的都?是您与宫中太娘娘们?和贵人们?所用吗?” “光禄寺每年自监自盗、亦或是玩忽职守丢失的各种器皿,估计都?以陛下的名义把账平了。” “每年光禄寺都?要?报缺器皿,每年都?要?增补万余件!” 那些器皿都?去哪儿?了? 自然是都?进了某些人的腰包。以及…… 也?是为了□□帝,金濂还给皇帝举了个他亲自经历过的例子:就在三年前,朝廷赐宴海西、野人(都?是女真的一部)时,就因为光禄寺的人偷懒,根本没?有陪同,以至于这两部外夷当场偷走了五百多件碗碟。* 还是这些人要?运走的时候,鸿胪寺(算是招待外宾的外交部门)发现的。 也?就是说光禄寺基本把这些昂贵的餐食器具当一次性的用。但凡有个回?收流程和意识,也?不至于丢了也?发现不了。 姜离:……世?界真魔幻。 不由又想到之前尚膳监告状,说是光禄寺招待外宾给人家吃的不是生猪肉,就是盘子里根本没?啥东西,如今看?来还偷懒不陪席面——那么也?不能全怪人外宾把你家盘子都?顺走。 * “那么陛下知道,光禄寺一年所报账,用掉的果品总数是……” 姜离摆手:“好了,别玩小孩子的你问我猜了。” “你直接报数吧。” 看?皇帝的脸色,金濂觉得?皇帝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品种的冤大?头,也?就不再卖关子。 他翻出袖中准备好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最要?紧的几项数据。 “去年光禄寺单果品就报了一百七十八万斤。” “诸如鸡、鹅、羊、猪等牲畜,报了十六万。”顿了顿:“陛下即位之初,光禄寺一年才报四万。” 姜离: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再有粮米、豆类、蔬菜……” 最后,金濂开始了总结。 他也?知道,什么粮米、果品的斤数,当大?到成千上万,就变得?失去了真实感。 皇帝也?未必知道,这到底是能养活多少人的物用。 所以,金濂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他算出了现在的光禄寺,比起太宗时候,到底多花了多少钱! “太宗年间?,光禄寺一年所费为十二万两。且那时食物俱鲜洁,朝鲜使臣还曾为御宴之隆重而?作诗为念。” “如今光禄寺所备宴席几无可用之处,然而?去岁光禄寺一年所费为——三十二万八千六百二十七两一钱三分一厘七毫四丝九忽!”* 姜离被他的精确给震惊到了。 ‘忽’又是个什么计量单位啊! 她只知道锱铢必较,可铢的话,是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但金濂这直接统计到一两的小数点后四位啊。 姜离:恐怖如斯。 * 见皇帝神色怔住了,金濂觉得?今日效果还不错,于是图穷匕见—— “陛下,光禄寺上下官员,如今之贪腐、怠缓、恣肆、奸诈,实在是令人难以容忍!只能重病用猛药,响鼓用重锤!” “陛下既然委于臣,那么臣便斗胆请奏。” 姜离觉得?,金濂的眼睛都?被这些虚耗的银粮,馋的绿油油的—— “请陛下允准,臣行洪武年间?旧事?!”毕竟历来惩治贪官之严,没?有过洪武朝太祖朱元璋的。 姜离:……你这燕国?地图挺长的啊。 不过。 她也?有此意! 因她方才随手翻到的那两页,正是光禄寺以朝廷之名,向浙江省催缴的食材—— 光禄寺每年消耗的这么多食物,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都?是从京师采买的。其实绝大?部分是从各地征要?贡赋,令当地官员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 比如姜离刚才看?到的,只今年,光禄寺就要?浙江上交糯米万石,除此外,还要?浙江多产之物,诸如要?‘芦笋一万斤’、‘莲子五千斤’‘熏火腿四千八百四十斤’……* 凡此种种数十种。 然后这些珍贵的食物,或被贪腐或被浪费掉。 姜离不免要?想起,哪怕是她来的那个时代,华夏人民能够吃饱,也?不过是小几十年的事?儿?。她父母还常跟她说起小时候饿肚子,吃地瓜吃的冒酸水等话。 何况此时的大?明?。 无论人类社会怎样彰显自身的文明?、繁荣,归根结底,人类这个群体一直在挣扎努力的事?情便是‘吃饱、活下去’。 *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1节 金濂忐忑等着皇帝的回?复。 “金卿,去吧!朕不但给你尚方宝剑,另赐你王命旗牌。” 所谓王命旗牌,一般是赐给外放的总督要?员,也?是可以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因有一面呼啦啦的大?旗子,看?着比尚方宝剑还要?威风些。 皇帝拍案:“去把朕的钱都?拿回?来!” “是,臣领旨!”金濂很激动接过王命旗牌,然后叛逆的在心里补了一句:“把国?库的钱拿回?来。” 然后转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 在金濂回?禀过程中,高?朝溪一直在旁边默默核算账目。 越算越心惊。她从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入宫后见宫闱内所耗费的用物,以为已经是见过世?面了。 然而?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天?真。 别说她眼见的事?实,就连她的想象力,也?没?有超过这些人实打实敢于贪腐的数额。 知道你们?贪,但不知道你们?这么贪啊! 待金濂走后,高?朝溪与皇帝对坐,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她自己那普普通通的家,以及周围的寻常百姓们?。 隔壁住的邻居老伯,是县衙的柴薪皂隶(给衙门做些杂活的吏),每年差不多能有二十两银子的进项养家糊口。 而?家中远近亲友的女子,包括她入宫前,都?会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因还要?操持家里旁的家务,妇人们?多是闲下来才能打点针线来做,如非技艺精巧的绣娘,每日也?就挣三四十文而?已。 当真是一年忙到头,也?只能挣得?碎银几两,勉强添补一点。 …… 她说起外面人家的生活,就见皇帝认真听着。 以至于她自己倒是犹豫着住口了:“陛下,我入宫多年说的都?是数年前旧事?,也?不知如今外头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了。”可别误导了皇帝。 “何况,我也?原不知道京城百姓的日子。”马车直接把各地的秀女送入了宫中。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皇帝随口道:“你想出去吗?那就出去看?看?吧。” 第31章 是厉鬼哦 “你想出去吗?”高朝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皇帝这句问话,然后搁下了手里的笔,走过来坐在皇帝身畔。 而看了半晌燕国地图表演秀,又终于送走了热血沸腾金扒皮的姜离,已经有点昏昏欲睡。 感觉到高朝溪坐在身侧望着她,就伸手在桌上果盒里抓了一把龙眼:“是累了吗?那歇够了再算吧。事儿总是做不完的,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刚才金濂那个状态,看起来就有点病态的兴奋了。 高朝溪摇摇头,安静打量皇帝片刻,说出的是和当日孙太?后一样的话—— “陛下自从四?月里大病一场后,性情当真变了很多。” 这?次与面对孙太?后不同,姜离连思考一下的时间都?免了,只笑了笑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高朝溪身子略微前倾。 姜离就在她耳边,用在鬼屋吓唬人的语气一字一顿阴森森道:“其实,我根本不是皇帝。” “我是地府里爬上来的厉鬼哦。” 怎么说,这?话语也可谓很真实了。 毕竟,打工人的怨气跟厉鬼差不多…… 姜离的话语在只有两人一猫的殿内盘旋着,并?没有落地,倒是仿佛一个漂亮透明的肥皂泡,在空中悠悠飘荡着,等着有兴致的人,抬手把它戳破。 戳破的是高朝溪的笑声。 是透彻的欢快的,也是了然心照不宣的笑声。 果然吗? ‘陛下’也根本没有用心去隐瞒她啊。尤其是近来——随意塞在她手里的朱笔,让妃嫔见朝臣无所谓避忌的模样,还有,那外面朝臣都?以为?就近住在西苑照顾皇帝,却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太?后娘娘。 高朝溪近来出入安宁宫频繁到,足够她看到所有的异常。 只是她从来不打听不发?问,两人近乎心照不宣。 直到今日,听到皇帝问她想不想出去,说她可以出宫。 高朝溪忽然就起了心思,她要明白地告诉皇帝:我知道,但我是愿意在这?里陪伴如?今‘圣驾’的。 无论眼前的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甚至……在听到耳畔那句话时,高朝溪竟是发?自内心笑了。 高朝溪语气还是柔和,带着宫廷生活多年的礼训语调:妃嫔的言行不能急躁也不能慢吞,要做到最令皇帝愉快喜欢的柔缓雅致,要像一颗圆润而贵气的珍珠。 像珠玉像宝石像珍珠都?可以,但,不要像人。 不要是人。 只是规矩可以刻骨,言行可以形成肌肉记忆,人的心活不活却依旧在自己。正如?此?刻高朝溪望着皇帝,用这?样规矩轻柔的声音说出自己本心的话:“厉鬼吗……厉鬼好!” 毕竟这?世上的“人”,从来说的是为?妃嫔自当恪守贤良淑德,伺候圣驾恭顺无我,将来皇帝驾崩,要自愿蹈身付义,把自己变成个陪葬品才是对的。 而这?从地府爬上来的厉鬼,说的是:谁支持殉葬谁去殉,只要你们?舍得死?,朕绝对舍得埋。 ——人让她们?顺从而死?,厉鬼让她们?自在而生。 那厉鬼有什么不好。 厉鬼简直太?好了! 高朝溪甚至实打实羡慕起来:她若不是普通的人,也是有力气的可以索命的厉鬼就好了。 * 姜离亦欣慰: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人。 她从最初就下意识选中高朝溪,大概是因为?:当时困于殉葬事的高淑妃不得不来送东西争宠的样子,实在是有着熟悉的社畜感。 大概原版的皇帝,不会,也懒得去观察这?后宫女子的心思。所以给?她定了‘淑妃’的封号,觉得她是后宫最省心最安宁的女子。 是,高朝溪看起来是个非常柔和顺从的人,像是春阳下的乳燕,但实则为?人心性又十分纯粹亮烈。 而姜离也实在需要一个在后宫明晰她本人的帮手。 因—— “所以我方才问‘你想出去吗’,也不单是问你。”姜离难得认真道:“我知你在后宫的人缘也好,平时也心细。你帮我看看,她们?都?是怎么想的。” “是想念多年未见的父母,想要回到故乡去团圆度日;还是家里父兄不做人,宁愿留在宫里锦衣玉食……还有,要是看上了哪个锦衣卫,哪个太?医的,也完全?可以不用提心吊胆觉得此?生无望。” 只是这?些话,她当然没法挨个嫔妃去问。 姜离都?能想象到,若她主动去问一个不知情的嫔妃,绝对能把人吓得当场赌天咒地,只怕还要在自己宫里从此?足不出户像皇帝证明自己没有什么异心…… 所以,还得是高朝溪这?种,在后宫多年又心细如?发?的人,能看出她们?的真实想法和渴慕。 人与人是不同的。 如?果她们?已经习惯了过这?种宫廷生活,好,她依旧是会给?她们?提供优渥的衣食住行和娱乐。 但或许也有人根本不在意这?些,最渴盼的就是出宫去,在家乡过上寻常的生活。 也好。都?可以。 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当皇帝就是这?点好。 有些或许会难办点,但总能办到,她们?想要的俗世,她都?能给?。 高朝溪点头:“我知道了。” 姜离笑眯眯:“是了,从此?咱们?就是你我了。等有空,我慢慢把我的鬼故事告诉你。” 高朝溪很期待。 但今日她还是要帮着陛下把账算一算。而且她是真打算出宫去亲眼看看,外头的物价大约是什么样子。 姜离点头:“那我找两个锦衣卫陪你出去吧。”安全?问题还是很要紧的。 高朝溪邀请:“陛下不去看看吗?” 姜离摆手表示,不了,她这?个人做鬼的时候,就是个安分守己的鬼。 而且,姜离毫不心虚地说:“我是社恐。” 高朝溪进一步了解了社恐是什么意思后,心道:陛下您的社恐……真的不是让社会恐惧的意思吗? 从安宁殿回长春宫的路上,高朝溪没有坐轿子,而是与抹云一路步行回去,商议着明日出宫的事儿。 直到进了长春宫,高朝溪才道:“对了,把西配殿一直供奉的佛像收起来,放到库房去吧。” 抹云不由一怔。 娘娘宫里的佛像,可是宫中大师开过光的。宫中妃嫔多习惯于拜佛,尤其是废殉葬之前,皇帝稍微有个风春草动,妃嫔们?必然是要在佛前苦跪的,真心祝祷皇帝长命百岁。 抹云跟着高朝溪久了,知道她不是打心底里信仰神佛之人。 但,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总需要有一点寄托,甚至需要有一件辛苦的事去做。不然,可能会疯掉的。 “不需要了。” 如?果‘皇帝’是从地府而来的厉鬼,那她从此?也不必再拜神佛。 ** 与高朝溪喜迎厉鬼的心态不同,外头的朝臣们?简直要崩:陛下自从不行后,变得跟宦官一样爱财如?命,这?搞起钱来,简直是是阎王索命的架势啊! 最要紧的是,阎王身边还有金濂这?个完全?没有心的地府判官助纣为?虐! 而且这?个判官还非常狡诈。 最开始,金濂说‘从洪武旧例’的时候,朝臣们?并?没有多害怕,因金濂说的是从太?祖‘派遣御史劳赉(犒劳赏赐功臣),以劝官员循良。’的旧例。 也就是说,是要嘉奖做得好的官员,劝其余官员跟着优秀典范奉公守法。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2节 但很快群臣们?就发?现,你这?‘劝说’官员奉公守法,是物理性劝说啊! 金濂确实也从快烂到根上的光禄寺,挑了两个素日勤勉苦苦支撑公务的官员,直接提上来先管着整个光禄寺——部?门运转还是很要紧的,总不能光禄寺上下全?抓走,朝野上下膳食相关的工作都?崩溃了。 那皇帝估计不能愿意。 而一笔怀柔之后,金濂就跟川剧变脸一样,开始‘劝’其余官员从善。 有的倒也不必劝:光禄寺分为?四?署,这?些年着实有 ‘滥占屡占厨役’‘虚挂空饷’以及‘侵吞粮米国帑’‘以朝廷之名向?各省擅加苛捐’等落实罪名的,统统按照大明律的,金额够了的死?牢报到—— 正好这?批光禄寺朝臣也赶上了好日子,时已初秋,能赶上今年的秋后问斩,不用提心吊胆太?久,多么有福气。 而其中有几位实在罪行恶劣,金濂也不客气,直接请王命旗牌,连秋后问斩都?不用等,直接上路。 比如?有一位七品丞负责管着贡品的牛羊鸡鹅等物,但他私吞太?多,到了祭祀使用之时,为?了搪塞公务,便以朝廷之名向?京城外的数处村庄急征。 还恫吓若是耽搁了朝廷祭祀,便都?是罪人,要去流放边境为?苦役。他虽没有这?个权力,但百姓又不知,吓得许多人只得卖田去买牲畜上交,以至于家破人亡,卖儿卖女者众。 金濂表示,这?种人,正好适合太?祖皇帝的剥皮囊草之策。 正好快到中秋佳节了,光禄寺门口的节日摆设,可以添一个稻草人来‘劝说’其余官员向?善。 自然,有很多人来说情。 光禄寺在明朝只是‘小九卿’,也就是边缘部?门,虽然是肥差,但不是真正读书有志高升的官员们?会去的地方。但里面不乏有什么他们?的亲戚旧故门客学生的,见金濂在光禄寺简直杀疯了,自然想要伸手捞一捞人。 然而……金濂这?人可是自己去坐牢都?无所谓,哪里会在乎同僚情义。 回绝的时候,给?不少勋贵重臣差点噎死?。 不过,金濂出于对敛财的狂热,也不是全?要赶尽杀绝:比如?有的官员胆子小不太?敢伸手拿东西,只是随大流把公家厨子带回家自己用,而且数量不多属于罪可恕的情节,金濂就会请他们?花钱赎买自己的罪过(或者想来捞人的大佬出钱也可以)。 只不过金濂要钱之狠,不少朝臣都?当场壮士断腕——什么门人旧仆什么面子身份,你还是把人抓去坐牢处刑去吧…… 金濂这?样折腾搂钱,不少朝臣都?在心内腹诽:陛下你就说,是不是因为?我们?没让你去亲征,你就记恨在心,换个法子非要让我们?死?? ** 无逸殿。 在群臣奏事完毕后,郕王单独留下了于尚书,两人也说起了近来光禄寺之事。 第32章 开解对谈 无逸殿。 朱祁钰笑道:“今日留了于尚书,除了有事要请教——咱们还要传一桌光禄寺的席面来试试!” 也亲自体会下?,在被?吊锤之后,光禄寺如今饭菜的水准如何了。 说起这件事,朱祁钰的眼睛都比方才群臣回事时要亮不少?。 而光禄寺一桌饭都让朱祁钰觉得兴致盎然,充满期待——足见他最近的日子过的多么枯燥而苦其心志。 当真是每天都忙的昏天黑地,格外契合‘无逸’这个殿名。 以至于他现在每晨睁眼前,都要给自己做下?心理建设‘我可以坚持’再坐起来—— 因这一起来,又会是陀螺似的一天。 他有时候简直叹为观止:怎么每个朝臣见了他,都能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取出奏疏,口中立刻蹦出亟待解决的大把事项。 朱祁钰摇摇头,不行,先不想了,免得吃不下?去饭。 他给自己换了脑子,好奇问于谦:“于尚书,近来朝散后的百官赐食如何?” 朱祁钰是吃惯了自家王府,至今每日所用?饭菜都是王府专门送来,许多勋贵和有钱的重臣也是如此。 但于谦不是。 说起来很?多人?并不信——明明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但于谦家境当真的颇为寒素,起码不能支持家中每日给他做了精细饭菜送来,他中午都是吃工作餐的。* 好不好吃的也罢了,反正他也都能对付着?吃饱。 但每日工作量这么大,到底还是吃的好了才抚慰人?心,尤其是光禄寺从前总送些冷食应付差事,有时候他忙的没空将碗碟放上茶炉温一温,吃下?去难免胃不太?舒服。 如今…… 于谦含笑道:“大有进益。” 毕竟厨子的数量直线上升。 在金濂动起来后,惯了把光禄寺的官厨‘借’回家的朝臣,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了回来——不然难道等金濂忙完大头,再对着?厨役的名册,挨个打上门要人?吗? 有的官员甚至还一送一:表示之前家中有喜事摆宴,所以才借了朝廷的厨役。如今自家的事儿?忙完了,也好送个空闲的厨役来弥补一二?,钱财就从自家出!大家都在同一个大明,当然应该你帮我我帮你了! 朱祁钰想起昨儿?去探望皇兄,说起这件事,皇兄还道:“我大明的官员,真是各个有主人?翁精神,通情达理的让人?感喟啊!待年底时,可在奉天门外张罗个红纸,选些感动大明的年度官员。” 朱祁钰当场领悟,阴阳怪气的具象化是什?么样。 * 因席面送来需要一段时间,兴安便按照殿下?的吩咐,亲自去端了两盏燕窝羹来。 朱祁钰一见燕窝就笑了:皇兄可不是因为一道猪油浇在燕窝上发火了?这也算是一道燕窝引起的血案吧。 而他留下?于谦,也是有事要请教。 因金濂提起了如‘洪武旧事’,朱祁钰还将久已不看?的《大诰》翻出了看?了看?。 这是太?祖亲自编写的刑典,里?面不但写了各种罪名,更有许多经?典案例以及惩处措施,里?面还有不少?重刑超出常律之外,内容有些血腥限制级。 朱元璋自是希望,天下?臣民看?到这些罪人?的下?场,能够引以为戒,放弃作恶。 然而…… 朱祁钰想起的,却是《大诰续编》中太?祖的一句感慨:朕一直在致力于惩治贪腐之罪,为什?么一直有人?在犯!甚至早上治了罪,晚上又有人?犯同一种罪,简直是前赴后继。 正如现在,大明开国才大几十年,甚至短短几年,光禄寺就能烂成这个样子。 那么,这次惩戒贪腐后,又能坚持多久? 这世上,总无一劳永固之法,想来也令人?疲倦。就像他现在每天要面对的堆满桌上的公文。许多都是似曾相识,这个城池刚发生过的积弊,没两日,又报上来那个军堡亦如此。 一遍一遍的卷土重来。 当真令人?厌烦到……再不想看?。 于谦静静听着?年轻亲王的话?语。 很?快明白郕王殿下?似是在疑惑太?祖这句话?,却又不全是。 于是他耐心从太?祖的这句话?,慢慢开导起来—— 说句丧气话?,只要人?不死绝,这世上不只是贪腐,而是所有犯罪都是不能根除的。 人?性总是利己的。 而偏偏人?又是最‘灵活’的:起初制定的再全面的规矩,随着?时移世易,都能被?找到漏洞。 而且自古以来,规矩法理之外,也总有人?情世故。 “是,或许在金濂交了尚方宝剑,卸了这桩差事后的几年,光禄寺又会故态复萌。” 于谦不急不缓将话?题落回光禄寺,却又不只在说光禄寺。 “只是殿下?,就像人?一定会死,莫非有病就不治了吗?” 也像是……他想起自己写的《煤炭吟》:愿意做被?挖出来投入火炉的煤炭,能够照破夜色沉沉,能够温暖苍生。 但他又何尝不明白。煤炭很?快就会烧尽,就算亮过、暖过,寒冷的夜还会日复一日的降临。 可他到底曾在燃烧的时候,用?这光与?热,保护过一些人?免于冻毙于风雪中。 这也就够了。 于谦的声音有种很?安慰人?心的力量。 以至于朱祁钰听住了,手里?捧着?燕窝盏,手上却忘记了舀起来喝。 于谦的语气也不似在朝上决断军务那般雷厉风行,而是甚为温和:“朝上事总是如此,像是一张永远也补不完的渔网。臣等皆眼见:殿下?这些日子夙夜不怠,实是辛苦了。” 他自赐座上起身郑重行礼:“但臣请求殿下?不辞辛苦,代政一日便为这大明天下?持之以恒一日。” 朱祁钰怔了怔,心底倏尔漫上来几分被?人?理解辛苦的感动和委屈:原来他每天把自己逼得很?紧,很?努力撑出一个能靠得住的代政亲王形象的辛苦——还是有人?能明白的。 而且在绕着?弯安慰于他。知?他辛,但实盼望他,请求他心意如初。 为这天下?众生,苦者甚多。 兴安在外轻声叩门,是光禄寺的菜肴送到了。 ‘笃笃’声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好。” * 待布膳的宦官将碗碟一一摆开,朱祁钰都有些惊讶于云泥之别。 看?,这果然是能干好的嘛。 这才是端上去不会被?外夷笑话?的水平。 朱祁钰笑道:“那中午于尚书也要多用?些——下?晌还有六部?和内阁议事呢。” 这是朱祁钰少?有的,主动地提起接下?来的政事安排。 ** “啊,所以说要做好一件事,真的太?难了。” 在这一日午膳,不光朱祁钰与?于谦,姜离和高?朝溪恰也在说光禄寺的后续事。 想想就头疼到放弃——因姜离也很?清楚:“这次整治光禄寺,也不过只是一时治标罢了。” 就像是一次疯狂的打药除草,现在是野草暂时被?毒药杀的看?似无了。 但只要肥沃的土壤在这里?(光禄寺职责不变就永远是肥差),野草就总会嗖嗖长。 姜离真心把她的用?户名兼座右铭跟高?朝溪分享:任何困难都能将我打倒。 其实甚至不用?困难自己出手的,她只需要看?一看?这巨大的困难,绝对就自觉自愿躺倒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3节 杂草她放过火了,但接下?来细心耕作这块土地,种下?粮食,有恒心毅力长年累月除草除虫的一系列事情……还是交给未来的景泰帝君臣最合适! 说到底,她最开始瞄上光禄寺的缘故,只不过是为了吃的好点,所有人?都吃的好点。 说起吃的—— “中秋节快要到了啊。” 进了八月,宫里?就有了过中秋的气氛。花房开始送各色菊花,而御前作也送了各色灯样来请皇帝挑选,以备八月十五赏月夜。 更不必提现在的光禄寺,更是牟足了劲要表现,现在就开始呈备各种月饼请皇帝御览。 姜离老实不客气地提出了很?多口味让他们试做,都是些后世月饼里?那些稀奇古怪的馅料。 准备到时候请大明的朝臣们品尝,这就是——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啊。 姜离是想起月饼,提起中秋。 而听到中秋,高?朝溪则想起另外一事,不由侧首对陛下?笑了笑。 中秋可是三?大节之一,还是个讲究团圆美满的佳节。 于是便有朝臣借节日,想请皇帝管一管金濂。让他收了神通且过个节吧! 对于朝臣提出的‘佳节将至,法理外亦有人?情,事当从宜’的建议,皇帝非常赞同:“有道理,这可是团圆节。该下?去的人?,是该早点下?去跟祖宗们团聚,总不能不上不下?地吊着?人?家啊!” 朝臣们:……陛下?您听听这是什?么阎王转世的发言。 于是御史们也不上书了,免得给人?求情求的,提前求走了。 高?朝溪翻过手里?的下?一页账目,是金濂昨日才送来的。 这账目做的真是细致,她如此感慨着?,又道:“今岁中秋节官员间走礼,只怕金侍郎要大受冷落了。” “陛下?要不要额外赏他点什?么?” 姜离回神:嗯,何止是大受冷落,估计金濂都快成为公敌了。 那么…… 她对高?朝溪发问:“你知?道比废物利用?更节俭的是什?么吗?” 高?朝溪:? 姜离笑道:“是废物的二?次利用?。” * 中秋前夕,一直被?关押在东厂受刑的王振,忽得皇帝宣召往安宁宫面圣。 第33章 王振苦旅 中?秋将至。 得知王振往安宁宫去面圣,群臣的?心中?,其实有点诡异的第二只鞋子终于落地的?心理。 果?然?。 皇帝眼盲的?时候,还会迁怒恼火王振,然?而这会子,果?是快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只怕又想起王振的好处来。 尤其是经过光禄寺一事,大概觉得还是王振伺候的好吧。 说起光禄寺,虽说金濂整饬光禄寺,是伤了不少大臣的颜面,伤了许多人家的?财路。 但……对?比王振,金濂简直就是个可人儿。 起码没罪的?人他是不碰的?。 * 东厂。 金英收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先照例先去郑重跪拜了岳爷爷,请保佑他今日去面圣所行一切顺利。 然?后才往一间看守极为严密的?牢房,亲自要提王振去见皇帝。 心道:好在没让他死了。 王振的?爪牙死的?差不多了:诸如马顺,由三司审讯明白罪名,报上去论罪当抄家凌迟,皇帝毫不在意,由着司礼监批红。 唯一多问了一句的?,倒是马顺的?家产有没有进赃罚库。 朕的?钱别少。 但是王振,皇帝没亲口下令可以杀之前,无论他们审出什么罪名,都?是不敢真的?要了他的?命的?。 甚至……不敢主?动在皇帝跟前提起王振。 就是怕皇帝再次心软,想?起他的?王先生来。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你不必寻死觅活了,陛下要见你了。”金英站在牢笼外,打量着王振——胳膊腿都?在,无论是乍一看还是仔细看,都?是个全乎人。 金英才不会给他留下什么显而易见的?残缺,免得陛下怪罪。 但东厂的?刑罚,走的?从来不是简单粗暴剁手剁腿流。 只看王振灰白的?如同身后墙一样的?脸色,呆滞涣散的?延伸,就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金英才说他寻死觅活。 只是在金英的?想?法里,王振有过想?要自尽的?举动,都?是为了闹个大事,让皇帝心疼见他。 但其实,王振当时是真的?想?死—— 马顺的?凌迟行刑,他是亲眼看着的?。 是金英给他‘请’到刑场上去。那一日,刑场围观者众,从百官到京畿百姓,许多人不惜告假也?要来亲眼看着。 其中?站在最?前头的?,就有捧着父亲刘球牌位的?刘钺。 他等?这一天等?的?近乎绝望,终于到来的?时候,简直是一眼都?不舍得错过。 刑部的?监刑官也?很体谅他,虽然?刘钺还没有官位,但依旧让他上刑台来,给了个最?佳的?观刑位。 而王振……也?拥有一个视角绝佳的?位置。 他紧紧闭着眼:倒不是因为马顺追随多年?,所以他不舍。而是他心惊胆颤,实在忍不住代入马顺现在的?处境。 因是待罪之身,王振是穿着囚衣跪在那里。旁边诸多人愤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说下个就是你,耳畔回荡的?则是马顺的?惨叫。这声音极陌生,与过去在他身边讨好的?声音大不相同。 是了,人惨叫的?时候,声音总是不同的?…… 他明明听过的?不是吗?之前许多弹劾他的?朝臣在锦衣卫受私刑的?时候,他闲暇时候也?会去看一看他们的?狼狈惨状。 忽然?有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王振当时就像苗条似的?软了下去。 那人又?把他提溜起来跪好。 是金英。 金督主?弯腰打量了下王振,见他死活不睁眼,就不满意了:“咱们同僚一场,我特意请王公公来观礼,你怎么闭着眼不看,倒叫我伤心。” 当即让东厂的?小宦官去围观群众里,取银子向?一位妇人买了针线荷包。 金督主?当年?做小宦官的?时候没人伺候,衣裳破了也?是自己补,有了布料还能给自己做件里衣,其实也?算是针线的?一把好手。 此?时重操旧艺,熟练穿针引线,然?后扒着王振的?眼皮可亲道:“别动啊,扎着眼球可别怪我。” 针线穿过眼睑皮肤,王振一时竟骇然?到没有能叫出声音来。 只感受到粗砺的?线在皮肤里穿行的?恐惧。 在这一刻,他不知怎的?,忽然?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皇帝’问他“你会害怕什么”的?夜晚。 当时他茫然?至极。 现在他懂了! 眼皮剧痛,刺穿皮肤流出的?血珠,流满了他的?眼眶糊住了角膜,以至于他整个视野都?是一片血色的?红。 连记忆里皇帝那张面孔也?是血色的?:“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吗?没关系,时日还长,总会找到的?。” 那一日,金英就这样提溜着两?根粗线,吊着王振的?眼皮,令他看完了马顺的?罪有应得。 因时间太长,那日金英累的?手腕都?酸了,回来给岳爷爷上晚香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过,抖并快乐着就是了。 刑罚完毕,金英还不忘贴心的?给王振拆了线。 金英的?声音在耳边清晰道:“或许陛下一时仍舍不得杀你,但终有一日,这才是你的?下场。” “王振,你举目看看,这世上多少人在等?着那一日。” “阳间如此?,阴间亦是如此?,你猜那些枉死的?孤魂厉鬼,会不会在等?着簇你上刀山下火海?” 金英没听见,王振嘴唇动了动,喃喃冒出了一句低语:厉鬼已经来找我了。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总不忍心杀他的?,连东厂都?只敢用不至残疾的?细碎法子来折磨他。 可他知道的?。 ‘皇帝’哪里是不舍得杀他,根本是不舍得他死的?简单痛快。 那他宁愿早点去死算了。一头碰死省了受罪。 那一次,贪生怕死的?王振,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他也?难得鼓起勇气付诸行动。 然?而金英很快发觉:好贼!竟想?通过自尽来陷害我!想?都?别想?,我还能让你死我眼皮底下?! 于是把王振看的?更紧了。 王振:…… * 东厂牢狱。 此?时金英蹙眉看着王振,袖中?还装着这些时日审出来的?王振罪名。哪里只有构陷杀害朝臣这些内罪!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4节 甚至还有勾结蒙古贵族这种叛国通敌之罪! 当然?,以王振之蠢,勾结蒙古贵族也?不是人在大明心在蒙,为了搞出颠覆朝廷之类的?大阴谋。他纯粹就是贪财。 他在朝廷里竟还贪不够!竟然?敢让他在边境做镇守太监的?亲信郭敬,每年?造大量箭镞送去给瓦剌人,来换瓦剌人给他送良马财宝!* 甚至,郭敬因收人的?手软,瓦剌有时候出动小部队劫掠一番,郭敬都?不许军队出动。 让他们抢一抢边境百姓怎么了,反正又?抢不到他这个坐在重镇里的?镇守太监身上。 而且只要他按住军队不许动,过后瓦剌还会识趣的?给他送上一笔巨财呢。 金英想?:这样的?罪名,哪怕是陛下听了,也?要震怒吧……会吧…… 别说,金英还真拿不准,生怕皇帝实在对?王振感情?太深,对?世人情?义太浅。 所以—— 今日晨起,朱祁钰懵懵地看着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的?金英。 金英哭的?凄凄切切肝肠寸断:“殿下,求求殿下救奴一命吧!!” 旁边也?知内情?的?兴安嘴角抖了抖,他是做不出金英此?态来,但也?跪了请殿下出面。 他们看的?分?明,皇帝心中?对?亲弟弟还是不同的?。他们去回禀王振的?罪名,跟郕王去回禀的?分?量决然?不同。 朱祁钰也?确实是去了。 也?因前几日,他刚准了兵部和刑部的?上奏,将王振在边境的?亲信,包括郭敬在内,马青、陈友等?人,尽数于军前军法处置,以做祭旗! 也?是安慰边关将士之心——上阵杀敌的?军士,看到瓦剌射出的?箭矢竟然?是大明制,军心何等?动荡。 在面对?王振这件事上,所有人都?能迅速站在一起,包括金濂,在刚听说皇帝要召见王振,他就准备整理账本闹罢工。 ** 姜离看着金英呈上来的?王振累累罪名。 就说,让他留在东厂受刑,有点优待他了。 金英眼见皇帝看了几眼奏疏后,就毫不避讳地交给了旁边的?淑妃娘娘,显然?极尽信任。 心中?就留了意:以后要好好走走淑妃娘娘的?门路! 然?后忐忑等?着皇帝对?王振的?态度。 看着也?有点紧张的?朱祁钰,姜离道:“朕不过想?着王振之前夙夜在侧,陪朕惯了。” “如今依旧让他留在朕身边抄血经就是了,他不会出安宁宫的?门。” 众人长舒一口气。 而金英还怕不保险,在这日听闻淑妃娘娘回到了长春宫后,就立即登门求见,请求淑妃时刻劝谏陛下,将王振拴好在安宁宫。 淑妃娘娘的?话落在金英耳朵里如天籁一般:“金督主?放心吧,我会劝陛下的?,不会再令王振走出安宁宫祸害旁人。” 金英也?当即表态:“娘娘日后若有什么差事,只管打发人去东厂吩咐!” 高朝溪轻松的?收下了这份人情?—— 王振是不会再出现在安宁宫外的?,他甚至马上都?不在安宁宫内了。 郕王等?人刚走,皇帝就叫了亲信的?锦衣卫来吩咐,带着王振出门‘旅游’,已经入秋了,该让他去边境感受下被他贪墨冬衣的?兵士是怎么过夜的?,被他卖到的?箭矢射伤的?人又?是什么感受…… 接旨的?锦衣卫像是一把冷锐的?刀,他们执行皇帝的?命令不会问为什么。刀是不会问为何刺向?敌人,又?刺向?什么人的?,他们只会坚决地执行任务。 故而锦衣卫们认真领命,带王公公去走‘体验人生’之旅,并向?皇帝保证会照顾好王先生的?,毕竟王振才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之前身体养的?又?好,也?算是年?富力强呢。 金英告辞后,高朝溪站在窗旁。 宫内一片中?秋将至的?繁华宁静,与她?同宫住的?两?个嫔妃,正在院中?莺莺呖呖说起年?节下刚裁的?衣裳打的?首饰,你试戴下我的?,我夸夸你的?,其乐融融。 可,假如没有她?的?那位‘陛下’在,现在她?目之所及,就会是一片凄风苦雨前无生路。 这些日子,高朝溪已经陆陆续续听姜离说了正统帝的?诸多事。 在这个八月十五,他会被瓦剌抓走。抓住了大明皇帝,瓦剌当然?是觉得奇货可居,开始索要钱财。 外头大臣们怎么想?怎么做且不论。 内宫中?却是——“太后与皇后,尽括宫中?财物以求迎驾归来。”[1] 想?到这儿,高朝溪就不由皱眉:真晦气。 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她?们,但太后皇后都?如此?做了,她?们这些妾妃还能不干?这么‘没有心肝’只怕命都?不保。 她?们也?会自此?一无所有,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 姜离曾代入下打工人的?心情?,那就是:一个公司老板自己犯蠢,把公司折腾破产了。然?而无辜的?员工们还没有来得及担心自己失业,就发现自己所有的?存款还要被老板卷走…… 死不死啊! 所以还是她?的?陛下好—— 有人会连累她?们被剥夺所有财物,但有人会给她?们一座金山。 是真·金山。 高朝溪打开从陛下处带回来的?盒子,里面财富惊人,她?只怕要算好几日才能算清楚。 姜离把王振提溜进来,还有一重缘故:王振入东厂后,随着审讯,他的?一处处资产终于暴露,一处处被查封。 现在,可以拆这个掉落的?最?肥钱包了。 第34章 慷皇帝慨 安宁宫。 金濂在听闻皇帝召见王振后,原本是收拾着账簿,要来?皇帝跟前请辞(罢工)的,结果在门口就遇到了郕王殿下等人。 听闻皇帝在郕王的劝说下答应不令王振出门,金濂又?当?场改了?计划,请见开始汇报光禄寺的收尾事。 “臣有一事请陛下圣旨。” 金濂进门后环顾屋子,见王振不在依旧是淑妃娘娘陪伴在侧,很是松了?口气。 但怕下次见到?的就是王振那张死脸,于?是连忙趁这次把最后一件他觉得极为重要的事情,请皇帝下旨砸实。 “金卿何事?” “臣请陛下下旨,以后断不许光禄寺以各种缘故,借太仓粮银!哪怕借了?再还也不行,这种口子不能开。” 金濂请旨完,见皇帝一时沉吟竟然未应,不由更加重了?语气道:“陛下!太仓何其要紧,那些贮存的赋银粮米,都?是以备各边战事以及各地灾荒的,怎么能由着光禄寺,这回借银五万,下回借粮米万石的!” 这可?是大明的应急仓啊。 为了?金钱,金濂甚至都?不顾规矩,向旁边的高朝溪看过去?,通过几次对账,他已经确定:娘娘您是明白?人,您说句话啊! 姜离:其实她刚才的沉默,只是在系统里扒拉什么是太仓…… 好在金濂的话也就回答了?她的疑惑。 再次感慨:行,光禄寺真刑,什么钱都?敢碰啊。 这种‘借’,估计就是黄鼠狼借只鸡走,一去?不复返了?。 太仓的管事难道敢找光禄寺要?只要光禄寺说一句粮米被皇帝吃了?,你去?找皇帝要吧,此事必不了?了?之。 见皇帝对着淑妃娘娘颔首,娘娘朱笔写了?口谕,只等着传出去?给内阁,拟大诏下发即可?。 得了?这一道旨意,金濂满意了?,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回整饬光禄寺,到?此也算是大事落地,剩下的都?是扫尾的细枝末节了?。 此刻,哪怕是精力旺盛如他,哪怕是在无数金钱光芒的激励下,迸发了?极大的潜力——此时也不由觉得有些疲倦涌上来?。 虽然才到?中秋,但金濂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今年的工作大事记:违抗圣旨替国库收多三成税(然后蹲大牢);狠狠整顿了?光禄寺,整出几十?万两银粮。 要知道,若不大动?兵戈,大明一年的军费也不过二百万两左右—— 这几十?万两足以支撑兵部此次不断向瓦剌增兵。而以于?尚书的勤廉,估计还有剩,能够用在战事结束后安抚将士、重整九边上。 但……这次事后,金濂不想?去?坐牢了?! 他也不想?回刑部,他还是热爱户部工作,想?留在户部搞钱! 因他毕竟是待罪出来?的,如今虽然人人叫他一声金侍郎,却也只是当?面不得罪他。谁知道等事情办完以后,皇帝会让他去?哪儿,或许用过就扔,直接扔到?南京哪个部去?养老呢。 金濂倒是觉得,他回户部,皇帝大概是愿意的(像自己?这样给他创收的人多珍贵),但他这次着实得罪了?不少同僚。 于?是金扒皮准备在不破费国库也不破费自己?的情况下,给同僚们卖点好,希望大家继续支持他在户部的工作,不要天?天?弹劾他或者不理他。 安宁宫,金濂有理有据与皇帝建议:其实上用的器皿,便是不被偷盗,没有损坏,每年也是要固定更换一部分新的。而宫宴上更是如此,毕竟器皿都?是刻印年份的,国宴上也不能还用十?年前的杯碟碗盏。 既如此…… “与其将这些器皿用过后就收到?库房,还要耗人看守,不如每回赐宴臣下,都?将器皿一并分给下去?。朝臣们也可?做珍宝传家之物。”* 宫中器皿,也不是说就一定好过外面勋贵豪富之家的。 但这种东西是荣誉,是格调,是特殊!是将来?哪怕致仕,自家都???没了?官位,也可?以指着上用的特殊标记给子孙后代看的荣耀! 此计不费分毫,而有好于?群臣。 姜离自然也明白?金濂的意图,他来?请这件事,百官也要记他一点好。 只是有点奇异:诶?人果然都?是复杂而多面的。 金濂之前违抗圣旨也要收税,别说名声和人缘了?,简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在疯狂搞完钱后,官员想?要高升的心思?又?重新占据了?高地。 真是有意思?的人。 当?然,这也是应该的。 而且他这法子也很好,属于?多方利好了?。 就是……勾起了?姜离一点不愉快的跟系统交涉的记忆—— 在刚得知上用器皿三十?多万件的时候,姜离就跟系统表示:“你看我辛辛苦苦来?一趟,还是因为你们系统出了?bug,所以才到?这儿来?的。” “那能不能走的时候,让我带回现?实一个碗或者一个盘子?就算我打卡上班,当?这倒霉的昏君多年的工资怎么样?” 这种明初级别的文物,带一个回去?绝对财富自由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5节 那么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甚至姜离连海景房都?想?好买在哪儿了?。 然而6688有点不敢看她,代系统转达:宿主不能带走该时空的任何实物。但请用户努力完成模拟人生,最终经过观众打分,成绩优秀的用户会有丰厚的奖励。[1] 姜离:……这句话她在第一天?就听系统说过了?。 但到?现?在也问不出,这种奇怪的系统,观众会是些什么人。 只是,姜离从?一开始就没按照系统的要求,‘靠自己?’‘努力’解家国于?倒悬…… 因此,她对于?自己?拿到?一个好成绩的没抱太大希望。 还是很想?说服系统,带走一个宝贵的大明碗。 然而系统在电子屏上打出一句回复:记忆是最宝贵的。 姜离:呵,这跟无良领导说,你不要在乎奖金,学到?的东西是最宝贵的鬼话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的系统,还想?让我拼命卷起来??做梦吧。 “陛下?” 金濂发现?皇帝今天?总是走神,不由心内暗戳戳道:难道是王振又?偷走了?陛下的脑子? 姜离回神:“好,这法子不错。如金卿所奏。” 她没有的珍贵杯碟碗盏,大家可?以有。 毕竟近来?除了?她外,大部分朝臣们都?为瓦剌事操劳许多,正好都?高高兴兴过个中秋! 而且……要是这个时空她的祖宗们能争气,说不定将来?还会有个‘姜离’拥有一只祖传文物。 “中秋将至,朕也给金卿准备了?一份节礼。” 除了?感谢他让国库和自己?的腰包都?鼓鼓的,还有—— 前两日,吏部尚书王直与户部尚书王佐,罕见主动?来?求见皇帝了?。为的就是金濂。 表示用人之际,还是将金濂放回户部吧。 王佐郑重表示:这次不派他去?管征收百姓税赋的工作。毕竟有时候金濂确实管不住自己?的手,有急征暴敛之弊。 两位老王大人一起建议金濂的下一个工作:边境各军这些年内部贪腐糜烂之事,只怕不下于?京城光禄寺。 吃空饷这件事都?不必说,历朝历代军队都?屡见不鲜;而京城官员敢私占厨役,边境就有文武官员敢私占兵丁,拉本该训练备战的士兵去?给自家干造房子种地的活;更有把朝廷分的军伍的屯田占为己?有的…… 瓦剌进犯这一战,也是把边境的各种毛病打出来?了?。 多少军堡在瓦剌骑兵都?兵临城下的时候,才在点兵之际发现?不足名册上的三分之一…… 简直如同被白?蚁渐渐蛀空的大树。 故而无逸殿内,代总国政的郕王朱祁钰才会累的有些绝望,都?得人开导一下。 而经过这次事件,两位老大人表示:陛下您这边用完金濂了?吗?用完了?就借给我们使使吧。 他可?以,他专业! 出安宁宫的时候,金濂运步如飞。 正式得回户部侍郎的官职,这是他收到?的最好节礼了?! ** 待金濂走后,姜离就撑着额头对高朝溪道:“看,把一个国家弄烂倒是很容易,几年就够了?。” 但要细心缝补一个国家,实在很难。 还好这边有救时宰相治世能臣,要真把她扔到?一个完全靠她的时空……她可?是连太仓都?要现?查一查,肯定不成。 然而听姜离这么说,滤镜已经拉满的高朝溪却道:“陛下虽不知太仓,但却能保太仓。那一位虽知太仓,知六军,却还不如不知!”朱祁镇要不知道太宗留下来?的三大营的兵力,说不定还少做北征梦,少造点孽。 姜离笑眯眯接受了?美人的夸奖,然后把金英带来?的盒子交给她,里面装满了?东厂查封的王振财产。 除了?请高朝溪帮她核算下,还特意勾出了?许多珠宝类:“这些,就当?给后宫的节礼发下去?吧。” 都?发下去?让大家快乐过个节。 “对了?,你们之前想?在后宫弄的那个‘小厨房’,也从?里面拿钱去?弄就是了?。” 姜离难得自己?拿纸笔,写下了?三个字:“我还给你们想?了?个名字。” 高朝溪接过这张纸。 她离开安宁宫,穿过桂花香越发浓郁的西苑路回到?紫禁城。 这个中秋,天?边终是浮现?出一轮圆满的明月。 第35章 废寝忘食 “八万!” “碰!” “胡了?!” 永宁宫中,一局麻将结束,坐在北面座位上的女子站起来,邀请在旁看了?一会儿的高朝溪:“溪姐姐,换你来打两?圈吧。” 而坐在南边的姑娘也拧过身子,就趴在椅背:“是,高姐姐来!你忙着总请不到,今日难得姐姐自己来了,快来!” 这位也正是组局人,永宁宫的刘丽妃,刘白雨。 她是个性子颇为毛焦火辣的蜀地姑娘,当初就是她,在众妃婉转隐晦甚至文艺地讨论皇帝身体状况时,直接点破:咱别搞文字游戏了?,就说大家是不是觉得皇上不行了吧! 而近来,她又出新的经?典语句:陛下自从不行后?,人却变得很行! 众人:勇还是丽妃娘娘勇的。 此时她力?邀高朝溪下场打两?圈高端局,然后?又问:“陛下这两?日眼睛有没有好些?能不能上桌?” 想跟陛下打麻将,陛下水平高! 姜离跟刘白雨确实打过不少?次麻将,哪怕她是占着早学了?十几年的优势,也要感慨:不愧是蜀人啊,这打麻将有天?赋啊! 她从前自北方去川蜀之地出差,见地铁都是麻将机的广告,街边也多有麻将棋牌室,与她在的北地不同?。 见刘白雨伏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看自己?,高朝溪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美人谁都喜欢,而刘白雨的美,在一众如?花美人中也显得极为特殊。 姜离第一次见到她,骤然明白了?一个词:原来这就叫‘丽色藏剑’。 是如?此飞扬明丽,甚至美到锐利的姑娘,顾盼神飞,如?同?映在秋水宝剑上的一缕日光。 她的性子也如?同?她的名字:白雨,即冰雹。 正像是盛夏雹子落地一样噼里啪啦的爽快。 “先不打麻将了?,我是有旁的事儿与你说?。”高朝溪笑道:“你不想弄你的小厨房了?吗?” 上回高朝溪出紫禁城,刘白雨知道后?也回了?皇帝,跟着一起出去了?。 也正是她,麻将和美食双重?爱好者,提出想要在后?宫里弄个“备有外面各色小食,还能开到夜里”的特殊小厨房。 毕竟宫里的尚膳监是每日不错时辰地按着点送餐饭,而且菜肴也俱是按照宫廷菜谱来的。 平时妃嫔们若是一时饿了?就只好去领点心。而要想吃点带烟火气的饭菜,就得有各宫的小厨房。 但紫禁城内的殿宇其?实都不大,又多是几人住在一个宫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小厨房。 何况每个人的份例也不同?,比如?不是每个人都有牛乳可领。 一次两?次吃旁人的也罢了?,但多的是不愿意打搅旁人,更?不愿占别人便?宜的姑娘。 刘白雨从外面回紫禁城的路上,就跟高朝溪说?起这件事:“何况除了?咱们,宫里还有六局这么多女官,这么多宫女呢。她们总要轮值,要想吃口热乎的就更?难了?。” “弄一个大家都方便?,何况咱们也不弄那些鲍参翅肚的贵价之物,只是外头热腾腾的小食。” 刘白雨是个行动主义,在感兴趣的事儿上脑筋转的飞快:“我都想好了?,虽没有贵物,但若是不要银钱随人取用,必然有人会糟蹋东西!还是得跟外头的酒肆似的,挂流水牌收银钱。” 她也第一时间去跟皇帝报备了?她的想法。 皇上只笑道:你想做就要从头到尾好好做完啊。可不要一时兴起,做一半扔在那儿。 刘白雨表示她回去就写一份文书给陛下送来。 她的‘策划案’才交给陛下没两?天?。 “陛下准了??”刘白雨眼睛比方才打麻将还要亮了?。 “准了?。银钱都给你备好了?。”高朝溪笑了?笑:“而且陛下还给你送了?个名字。” 她在纸上写下‘便?利堂’三个字。 刘白雨略歪头去看:“陛下赐名最好,要唤各监各局的人做事他们也会勤勉些——只是这两?个字有什?么出处吗?” 高朝溪自然而,睁眼说?瞎话替皇帝备注道:“这两?个字取自《汉书》。” “正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之意。”* 刘白雨:“原来如?此!可不是便?利甚备吗!” 高兴收下了?这个名字。 不过,哪怕诗文俱通如?高朝溪,也有没法从古文里替皇帝找备注的时候——皇帝要在便?利堂里放一个专门做炸鸡的小柜面,起名叫金拱门。 当有人好奇问高朝溪为什?么的时候,她只能面不改色道:起名那日,陛下正好见金色夕阳穿过宫中的拱门。 你们看那种金灿灿的颜色,像不像炸鸡。 众人:原来如?此! ** 当便?利堂从紫禁城内开到皇帝养病的西苑,又开到官署林立的紫禁城外宫时,已经?到了?九月上旬。 从七月到九月,近两?个月过去,边境局势慢慢稳定下来,起码朝廷不必常商议着增兵换将了?。 而之前因边关弊多丢掉的不少?城池和军堡,也已然有占夺回来的战报。 也先的四?路进宫渐收缩为了?两?路:原本东路打辽东,西路打甘州用来干扰牵制大明精力?的布局,发生了?改变。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6节 战事到现在,该急着结束的就不是明,而是瓦剌了?—— 自古以来,游牧民族想要进攻中原,都是希望摧枯拉朽速战速决的。毕竟战事一旦慢下来陷入胶着之态,两?边打的就变成了?国力?的消耗,那游牧民族绝对是不占优势的。 * 这一日,无逸殿的议事照例是黄昏后?才结束。 朱祁钰听过兵部的最后?一桩汇事,就留于尚书聊了?点旁的。如?今也总算能有一点时间和心情?说?说?无关边事的闲话。 “我还没去过便?利堂呢。于尚书去过了??” 于谦颔首。 其?实不只有他,虽然才开了?几日,但各部的朝臣们几乎都去过了?。 朱祁钰没去过的缘故,是吴贤妃那里每到黄昏时分都会派宦官来问,只要他有空就让他回去用膳。 毕竟有一种母爱是:只有家里亲娘给你准备的饭菜是最好的,一定要回家吃饭。 今日朱祁钰是特意给母亲‘告假’,要去看个新鲜。 从无逸殿出来,两?人路过如?今暂设西苑的兵部职方司。 兵部也细分为好几司,其?中职方司正是管着军制,自都督府、都指挥司到诸番的都司卫所,四?方武将都受兵部职方属的管辖。 这官位重?要有体面是真的,但……最近加班加的脸都绿了?也是真的! 朱祁钰路过的时候,还能看到大门开着的职方司内,不少?身影匆匆走?来走?去。 其?实已经?是到了?下衙的点了?。 但职方司哪里能不加班呢? 朱祁钰还瞥见,在职方司正堂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句白居易的诗—— “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下班已经?是深夜,第二天?一大早还得来上班点卯)* 而这首诗的名字恰是《晚归早出》。 特意挑这一句挂在堂中,估计也是为了?显示他们职方司加班的勤勉。而此时他们院内也确实飘荡着一种疲惫加班的怨念。 朱祁钰也不由心生感慨:都不容易啊。 * 朱祁钰和于谦来的是西苑便?利堂,这边人比较少?。毕竟能在西苑无逸殿议事的,都是级别比较高的官员。 朱祁钰好奇地走?进去。 只见这便?利堂并不是几层的酒肆,而是打通的数间大屋子。一个个的小柜台后?面,是各类小食。 因屋内有灯烛又有明火,还有汤锅食物飘散的热气,自夜色中走?进屋内,不由就觉得眼前温热晶亮一片。 朱祁钰在听闻这便?利堂十二时辰有人轮值的时候,便?觉出了?‘便?利’二字。 历朝历代官员当官,朝廷多半会提供一顿公费餐,为“朝食”,即能参加朝会的官员,在朝会散后?,基本都会有一顿比较丰盛的工作餐,唐宋元明史册皆有记载。 但晚膳,朝廷就不管了?,各回各家吃自己?。 然而,总有官员要因故留下来加班,以及在值房轮值。 在加班至夜深或是通宵值夜的日子,有这么一处能吃热乎鲜美宵夜的去处,实在是熨帖的。 朱祁钰第一回 来,先举目四?望,看了?看都是些什?么吃的——他是王爷,常在京城内走?动的。 很快就发觉,这里并没有官膳席面上诸如?燕窝煨鸡丝、鹅肫掌汤齑、香蕈鹿脯丝等贵重?功夫菜,这里有的都是简便?的吃食,与街头巷尾的小食铺仿佛。 譬如?离门口最近的卖面点的柜台上,一屉屉各种馅料的包子、烧卖、肉角,正白白胖胖坐在蒸笼里,看着很干净喜人。 柜台旁坐着专门负责算账装食的小宦官,后?面还有白案厨子在继续调馅,和面,手上一刻不停地包着新的。 能让人看到制作过程的食物,总有种莫名安心感,不会怀疑不洁净。 有几个来跑腿代买的小宦官,见郕王殿下也在,慌忙行礼。 朱祁钰摆手,让他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就见小宦官们一买就是好几笼烧卖和肉角,又去别的柜台买了?些卤味——估计是哪个加班的部门一起要加个小餐。 * 朱祁钰看着不由就饿起来。 他转头问有经?验的人:“于尚书吃什?么?” 于谦照例走?向了?糖水柜台,看了?看新挂上的流水牌,面上自持不显,但眼底浮现有笑意:这会子来的巧,正好有他喜欢的甜食,芋泥蜂蜜牛乳茶。 此道甜点也是从内宫流传出来的,说?是牛乳茶,但茶的量微淡,只取清香,倒是放了?足量的芋泥、红豆、糯米,再加蜂蜜熬煮,是很香甜浓郁的一盏糖品。 这道甜食不是时时挂牌,牛乳贵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天?气还不够冷,不一定能有新鲜的送来,而放过夜的又肯定不能用了?。 不光姜离发现,朱祁钰也早发现了?,于尚书真的是偏好甜食。 这次不光点的是一盏听起来就挺甜的芋泥蜂蜜牛乳茶,还另外让厨子又加了?一包雪花糖粉。 可谓是甜上加甜。 朱祁钰看的有点牙疼,虽然也要了?一盏准备尝尝,但表示不必放糖,蜂蜜也少?一点…… 糖水台后?当值的小宦官,见是郕王和于尚书来点牛乳茶,连忙将刚刚煮沸过的牛乳茶盛出两?碗。 朱祁钰想了?想,索性把一瓮牛乳都包圆了?,让厨子煮了?一锅一样的,直接连锅都送到方才经?过的兵部职方司去。 于谦正在替兵部官员们道谢,就听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郕王殿下,廷益。” 来的正是前任兵部尚书,现都察院一把手邝埜。 他老人家倒不是加班,而是准备回府前来吃一碗米粉。 邝埜是宜章(湖南)人,京城中湖南馆子也有,但若说?米粉等小食,倒还真不如?这便?利堂内做得地道——毕竟光禄寺和内宫会从各地选厨役,此时连一碗米粉都是正经?湖广选送来的厨子,不是外面馆子能比的。 于是年少?离家步入仕途的邝大人,在年老之际,能在皇城内吃上一碗地道的家乡米粉,实在是惊喜加感动,自从便?利堂开了?,他每日都要来吃一碗。 三人索性就在隔出来的小舍坐下来,边吃边闲聊。 朱祁钰对甜牛乳茶一般,但很喜欢牛乳茶里木薯粉滚成的珍珠圆子,圆子里面还加了?马蹄,吃起来糯脆交加。 而邝埜则打量了?一下于谦道:“你是该多吃点了?,兵部的事多我是经?过的,自然知道。可廷益你也要爱惜身子,莫要太过废寝忘食……” 他才说?到废寝忘食四?个字,就见旁边正在喝牛乳茶的郕王呛到了?,脸红的像是他米粉碗里红彤彤的小花椒。 邝埜:? 于谦则是下意识再次替郕王顺了?顺,又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啊。 可不是上次跟郕王一起面圣,郕王就被果仁茶的榛子呛到了?吗。 于谦不由有点担忧:他天?性过目不忘涉猎颇广,岐黄医术也略有所学,虽不会诊脉用针的,但很多医书上的病症和医理还是知道的,这吃东西总呛到,也可能是种病症啊。 朱祁钰若是知道于谦想什?么,一定觉得冤枉。 也是巧了?,他只是走?神时想起一事才会呛到—— 前日他惯例去给皇兄请安。 正好听到皇兄在跟淑妃娘娘道:“我为了?大明,当真是废寝忘食了?啊!”其?语气之真挚,显然是发自肺腑。 朱祁钰当时就惊了?:??虽然皇兄是金口玉言,但多少?也得讲一点点道理吧? 姜离把四?个字写的每个都独立分开,然后?跟朱祁钰道:“你把这四?个字分开看——我不是做到了?废寝忘食一件事,我是做到了?废、寝、忘、食这四?件事啊。” 废——荒废(不懂)的朝政。 寝——安安分分躺平睡觉。 忘——忘掉朝堂上的烦恼。 食——专心研究吃食。 “我哪个字没做到?” 朱祁钰:…… 天?啊,皇兄您是这么解释‘为了?大明废寝忘食’的吗?!我真怕咱们父皇和列祖列宗会来找你。 姜离从朱祁钰惊恐的小眼神里,无端读懂了?他的意思?。 见朱祁钰显然并不能理解,姜离不由对系统感叹:果然,高尚的灵魂,总是被误解的宿命。 6688:……你可以了?。 总之,经?过与皇帝的亲切交流,‘废寝忘食’这四?个字给朱祁钰的心灵留下了?一大片阴影。 因此,原本正在喝香甜牛乳茶的朱祁钰,忽然毫无防备听到邝埜对着于尚书说?出了?这个词,不由就呛了?一下。 等咳过后?,又收到了?于谦语重?心长‘殿下若是不适有疾要早些看太医’的关怀。 朱祁钰哪里敢说?出缘故来,只好含泪谢过于尚书关怀,表示自己?一定去看病。 * 而次日,朱祁钰就收到了?安宁宫皇帝的一封邀请信。 正是皇帝下一场废寝忘食的开始。 第36章 小说杂书 “请帖?” 朱祁钰将还带着桂花香味的帖子递给于尚书。 于谦看?完,不免又确认了一遍:“陛下的请帖?” 这是何意? 朱祁钰也不懂,只得?摇头。 他收到这封来自安宁宫的请帖,是今日常朝后?。 上面很简略的写了几句话:病榻恫痛之中,凭窗揽月之余,思及古之文人,心有浮茫之忧,故邀王弟至安宁宫一叙。 来送这封请帖的小宦官还?道,陛下请于尚书也一并过去一趟,亦有事?相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7节 这会子,朱祁钰还?以为皇帝找他和于尚书是同一件事?,就令人去兵部传话。 在于谦来之前,朱祁钰还?把这张请帖拿给兴安,让这个在宫里?呆了四?十多年,服侍过三代皇帝的人精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隐藏含义。 兴安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心道:我只看?出了‘朕无聊,要搞事?’六个字来。 心中虽如此想,但面上却很是憨厚,表示圣心如渊,实难揣测。 而于谦到后?,对这一张‘想到文人就忧愁’的请帖,一时也难以明白皇帝想做什么。 朱祁钰起身道:“那就先过去再说吧。” 于谦有些郑重地点头。 不得?不说,哪怕面对瓦剌也能够冷静沉着,运筹帷幄的于尚书,在面对当今皇帝的时候,也无意识在心底多了不少慎重之情。 毕竟,瓦剌的目的也好,进攻手段也好,还?都是可以推演预测的。 而对于当今陛下,唯一能够推测的就是——其?言行举止没法预测。 就见招拆招吧。 反正,这一刻郕王和兵部尚书,一同冒出来的念头便是:只要不是陛下又觉得?自?己身体好到可以亲征,别的都好商量! ** 朱祁钰和于谦快到安宁宫的时候,正巧遇到数位宫人和乳娘抱着的大公主。 “郕王叔!” 大公主朱淑元伸出手,要常见的王叔抱一抱。 朱祁钰带笑接过才三岁的小女孩。 他倒是知道皇兄自?打眼睛不好后?,把四?个孩子都接到了西苑来住。但除了三岁的朱淑元外,其?余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一个比一个小,基本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于是陛下只能常陪长女一起玩,三岁的孩子,跟成人对起话来,就已经很有趣了。 听宫人说陛下大概是病中人心肠软,舐犊情深,对大公主非常纵容娇惯。 而朱祁钰近来常见这个小侄女,也很亲近。 以至于朱淑元迫不及待搂着他分享好消息,说起她将要有正经讲师的事?情。 “哦?那淑元就要正经读书识字了,明儿王叔送你一套文房四?宝。” 朱祁钰就着这个话题又哄了她两句,才把朱淑元交给乳母。 于谦在旁看?的亦含笑。 稚女可爱,让他想起自?家女儿璚英年幼时。 只是此时,他还?想不到,女儿也是今日话题之一。 ** 到了安宁宫,小宦官八宝请两人在外殿稍坐,他进去通传。 朱祁钰坐下来,正对着墙壁上悬挂的字画。 与兵部职方司挂着的《晚归早出》一般,安宁宫中也挂了几句白居易的诗词。 但诗句的内容大不一样?—— “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 匣中亦有琴,手慵不能弹。 腰慵不能带,头慵不能冠。”* 主打一个,我就是懒得?不能动。 朱祁钰想起昨儿加班的兵部:……乐天?居士的诗还?真是很有弹性。 “殿下请。” “于尚书请。” 朱祁钰与于谦往殿内走去,就见寝殿内,皇帝也正以符合这首诗的精神?状态,仰面躺在一张晃晃悠悠的宽大摇椅上,衣冠很是随意,还?把一块帕子盖在脸上遮挡秋阳。 要不是摇椅在有规律的前后?晃着,皇帝手里?也在抚摸着心爱的黑猫,他们简直要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皇帝拍了拍手里?的猫。 黑猫伸爪把皇帝脸上的帕子撤下来。 朱祁钰一时不知该惊叹宫中驯兽师的技术,还?是该感?叹皇兄竟然懒到了这个程度…… “小钰。”皇帝的声音听起来虚虚弱弱。 无端就勾起了朱祁钰不太好的记忆,他下意识上前握住了皇帝抬起来的一只手。 这一握,那不好的记忆就更清晰了。上次就是这样?,皇帝说看?不见了…… 朱祁钰还?没有想完,就听皇帝有气无力道:“朕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一句话惊的屋里?另外两人都一时有些大脑空白。 对于谦来说,这绝对是极罕见的状态。 当于谦反应过来开始思考脑子里?十句要紧话先说哪一句,朱祁钰反应过来眼泪都飙到睫毛上的时候—— 皇帝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啊,朕快要无聊死了。” “所以邀你来商议下官刻和外头坊间?‘小说杂书’之事?。”* 朱祁钰险些被这大喘气晃个踉跄,直接放开了皇帝的手:“陛下!” 于谦的语气也是又无奈又郑重:“陛下乃天?子,这等戏言实是不妥。” 哪怕中元节面对满朝文武也不虚的姜离,面对这两位实实在在担着朝廷重任的人,难得?老实抬手表示以后?不这样?说话大喘气了。 等朱祁钰喝了几口茶,平复完心情后?,才想起皇帝刚才那句话。 官方刻印和小说杂书事?? 哦,皇兄果然是无聊了,想找些乐子。 但…… 朱祁钰不由看?向旁边于谦,那该来的不是兵部尚书啊,向来关注坊间?各种?文学闲书的,都是国子监、礼部,暗地里?还?可以再加上负责监控舆论的东厂和锦衣卫。 “请于尚书来倒不是为了这件事?。” 皇帝道:“朕请于尚书来,是想为女儿聘请令爱为西席。” 莫说于谦怔了一下,朱祁钰也惊讶道:“方才大公主说起皇兄要为她延请讲师,竟是于尚书之女吗?” 不由又问道:“可宫中不是有女秀才和女官?应当都可以教?导公主。” 是,明宫中的宫女是可以考女秀才的。 且要考的科目还?不少,要通读的除了如《百家姓》、《千字文》的启蒙书,《女则》《女诫》等训导书,还?有《论语》《中庸》等四?书五经也要读。 学的好的宫女,就能通过考核升女秀才,升女史?,或升宫正司六局掌印。 [1] 但,升到这种?级别,也只是在宫中有典仪时,负责礼引礼赞等事?。 姜离是见过几位年长稳妥的女秀才女史?的,但觉得?不适合教?小女孩。 于是对朱祁钰摇头道:“女官都是自?入宫再不知宫外事?,言行皆是禁中方寸之地。朕不想女儿如此。” “虽说朝中命妇原多,但都不如于尚书爱女合适。” “一来,朕信任于尚书家的教?养:年节下女眷都要入宫,朕听太后?皇后?提过,于尚书之女行止出众。” “二来,他们夫妻可同进同出,外面也就无甚闲言碎语。” 姜离自?己倒不太在意名?声事?儿,但世情如此,不能不为别人考虑。 虽然经过几个月过去,朝臣们已经默认了皇帝不行…… 于璚英之夫是锦衣卫朱骥,如今皇帝住在西苑,他原就是常要来西苑当值的。夫妻二人可以一起上下班,外面也就没话说。 姜离是认真要请来于璚英的。 且绝不仅是作为公主的老师。 而是为了她要做的事?儿,必是需要更了解外头世情、甚至了解军伍战事?的女子帮忙。 没有人比兵部尚书之女更合适了。 * 于谦略微沉吟。 他自?然很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与夫人一样?,都是诵读诗书胸有丘壑的女子,并不是囿于一阁之内的人。 想着他近几个月几乎是住在了官署中,女婿亦然(马顺死后?锦衣卫内在大洗牌),璚英却只能独个呆在家中。 上回还?与自?己道家中藏书都已读尽,可惜他近来忙的无暇为女儿去馆舍借阅藏书。 若是来做公主老师,旁的不说,必可多阅宫中藏书,想来她是愿意的。 于是在经过一番‘小女学浅规矩粗疏’等传统谦虚流程后?,姜离终于顺利敲定了这件事?。 她心情大好。 因兵部事?多,于谦见皇帝要拉着郕王说官中刊印之事?,他就告退了回去。 也得?尽快写一封书信托人送去给女儿,告知此事?。 想到璚英看?到这封信时的神?态,走在路上的于谦也不免笑了——她的眼睛必然又会骤然亮起,像是晴朗夜空中的星子。而在于谦心中,女儿的笑容可是比加了蜂蜜和糖霜的牛乳茶还?要甜。 那孩子会高兴的。 ** 这边,姜离跟朱祁钰抱怨起各类娱乐文学的匮乏。 “小钰,你不知道那些道学儒生,照着板子写出来小说和戏文有多难看?。” 不是为‘明君盛世’歌功颂德,就是写孝子贤孙,恨不得?要指点着所有人跟这个学。 朱祁钰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也没办法嘛——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8节 从太祖就定下过规矩:“今学者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2] 太宗年间?更是规定了连戏文也只得?写伟光正,若写了亵渎帝王圣贤的戏曲,从写的到印的到唱的,一条龙进牢里?蹲着去。* 那儒生们也好,寻常文人也好,自?然不可能放开了去写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 姜离托着腮道:“时移世易,祖宗的规矩该改改了。反正……” 她没有说完,但朱祁钰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未尽之意:反正祖宗的铁碑都拔两块了,还?差这一两条例律? 朱祁钰原本下意识要点头赞同:皇兄这是病中无聊的紧了,想寻些有意思的事?儿。且找些机灵文人来写小说,不比整令三大营去亲征好的多吗? 但想起方才皇帝拿‘快要死了’吓唬他,朱祁钰忽然也起了要小小报复一下的心思。 于是故作诧异道:“皇兄今日怎么会这么说呢?” “几年前,可是皇兄亲自?下旨禁掉了一本叫做《剪灯夜话》的小说,那本书就跟寻常儒生写的酸腐书毫不相??同,里?面颇多志怪故事?。” “一度还?风靡京城呢。” “然而国子监祭酒上奏后?,皇兄就以此书引的‘经生儒士不务正业,不讲正经文章反而整日谈论杂书’,以及‘有伤教?化?,惑乱人心’为由,把这本书禁掉了。” “算来,那是自?咱们大明开国来,朝廷出手禁掉的第一本小说。” “写书的那人,还?上表请罪来着。自?此,外面越发不敢放开了写小说话本。” 无辜被朱祁镇回旋镖扎到的姜离:…… 好好好,原版正统帝,真是她各个方面的绊脚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阴暗的角落窜出来出来绊她一下。 于是姜离斩钉截铁道:“哦,你说六年前禁书的事?儿啊。唉,那时候是太蠢!” 朱祁钰:……皇兄你这么说你自?己,我很尴尬啊。又不能反驳皇帝的话是错的,又不能默认皇帝说自?己从前蠢。 好在皇帝自?罪过后?,转移了话题:“朕也不是为了自?己,主要是孝心虔诚——” “你不知道,前日几位祖宗还?托梦跟我说:上回给他们少贡桂圆等物后?,他们倒是不怎么上火了,夸朕这事?儿做得?好。” “但他们如今英魂寂寞啊,又没有国事?要处理,可不就想见见我大明的文学造诣远迈汉唐光辉璀璨吗?” “朕怎么能不成全祖宗们的寄托。”姜离说完顿了顿,然后?对朱祁钰道:“外头有御史?朝臣聒噪你的话,你就这么回复他们。” 朱祁钰日常无奈加担忧:“皇兄要改就改吧,便是御史?言官要谏不听就是了。还?是不要拿祖宗们做例。” 他真觉得?皇帝应该少惹祖宗们,毕竟上回从马上掉下来的事?看?起来就很玄幻。 要说朱祁钰只是出于对先祖们的敬畏半信半疑,那么英国公等人,可是实打实至今都觉得?是先帝们显灵…… 朱祁钰临走前,姜离表示:把金英调回来用用。 因与之前的朝代不同,明代的官刻是由宦官来掌握的,名?为‘内府刻书’。 * 金英奉命而来时,就听皇帝吩咐,先整理坊间?各种?《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手抄本、画本、私刻本,准备出一个官方版本。 他先是惊讶:朝廷官方刻书,从前可只出版过儒学典籍、历书、顶多再加些佛经道书。 可从来没有过官方刻印小说的! 不过惊讶过后?,金英立刻在心里?道:既然陛下开了这个先河,我也要给岳爷爷出书!回头就派番子们出去搜罗各种?民间?有关岳爷爷的小说和话本! 姜离倒不知道金英已经夹带起了私心,只继续道:“官方印刻事?,俱事?无巨细回禀淑妃。” 金英见是跟淑妃合作,就更高兴了。 他在王振事?上,还?欠着淑妃娘娘一个人情呢。 而对姜离来说,今日最要紧的事?情,反而是如今所有人都不在意的这句话——让高朝溪去了解刻印书籍之事?。 第37章 舆论高地 安宁宫。 姜离停在书架前拿了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只是没看书的内容,而是在看书的质量。 旁边是高朝溪在说起去刻书经厂的调研报告—— “……负责刻板的有百余匠人,负责排活字印书顺序的有二百余人,另外还有裱背、裁纸、笔匠、墨匠等各几十人。” 最后总结下:“共一千一百人。” 姜离发出感叹:“好?多人啊。” 怪不得这书籍质量很高。 她手上拿着的是官刻本的《孔子家语》。比起?她从外头找来的手抄本,还有各种?小作坊的私刻本,质量高的不是一点半点。 用的棉纸厚实洁白,墨显然也是好?墨,才会行?格疏朗,字迹清晰,毫无糊乱。 连她这种?看不惯竖版书籍的后世人,都觉得这本书算是质量上乘且清晰了然,便于识别。 “后来人说起?历朝代表的文?学体裁啊。”派了6688在外屋巡逻当监控,姜离在屋内肆无忌惮与高朝溪道?:“是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以及最后的不太想说。 “真的吗?” 高朝溪是颇为诧异的:毕竟此时她一点没感觉到小说在她生活里有什么痕迹。戏文?也很有限,就目前?这些酸腐的戏文?,根本没什么人爱看。 比如国子监编的戏,宫廷里倒是也会演,过年的时候她们还不得不坐在那看。 名字都是什么《伦义大典》《忠孝记》。 台上戏曲唱着,高朝溪转头就看到刘白雨和其?余两个妹妹悄悄数起?了瓜子,看谁盘里的瓜子多谁就赢了——可知无聊到了什么程度。 唐诗宋词是彼时文?人墨客爱写,其?余人也爱看爱传,难道?明?的小说也会有风靡朝野的一天? 会的。 那时候,小说会成为士农工商各个阶级都流行?之物?。 而因为识字的人到底有限,由这些小说改编的戏曲,更到了‘无论南北,更不问老幼、男女、身份贵贱,人人喜听传诵’的程度。 那时候文?人间要搞什么骂战,除了跟过去一样写诗写文?开?骂,还会:来,写本小说、写个戏来内涵你。什么?你骂我捏造罪名,不好?意思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就是巧合,谁自己认领谁心虚哦。 后来朝廷也想管来着,但‘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了。 以至于朝廷对?舆论的控制,已经不能那么影响民间了。 而现在小说界之所以几乎一片空白(三国演义、水浒都是元末明?初出现的,而从那至今大几十年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风靡的小说),一个极为要紧的原因—— 姜离再次拿起?了眼前?的书。 书籍,作为信息传播的载体,在明?初还是太少了。 那种?坊间你传我,我传你的手抄本不算,能够大量印刷才能够飞速的传播。 但正如金英惊讶的那样:官方刻印水平已经挺高了,然而从没有过官方印刷小说戏曲等通俗文?学的先例。 民间想通过官方渠道?看到小说,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儿。 而民间能够印书的书坊,现在的大明?有多少家呢? 八家。 是,不是八百,不是八千,而是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能算得上书坊能够自行?选择书籍刊印出版的,只有八家。[1] 而京城,大概是天子脚下?规矩森严的缘故,目前?一家也没有! 所以——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既然舆论高地是空白的,那你们就不要大意地占领这块高地吧。” 如今的小说市场,还是一片空白的舆论阵地。 姜离这么看重出版业,不只是为了看到什么百花齐放的小说戏曲,更为了,有些陋习的废除,是必须要占领舆论的高地。 高朝溪是最明?白姜离做什么的。 既然京城中都还没有人开?书坊,那就由她们来吧! 无论是官方、私人,都将?由她们来‘签作者’‘出版小说’。 她也想见见陛下?口中那个‘人人传诵’的盛景。 高朝溪带着笑晃了晃手里的调研报告:“怪不得外面人说陛下?‘连祖宗们的钱都要捞’。这实在是烧钱的事儿,陛下?当真要破费了。” 就她刚才汇报,光养匠人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姜离点头:确实如此,有明?一代有点名气的书坊,背后都是腰缠万贯的豪富之人,诸如金陵胡氏,姑苏毛氏……非如此资本雄厚不能抢占市场,使一块地域内只有自家书坊扬名挣钱。 可见想要开?书坊,必须有钱(养这么多人用这么多纸),还必须有人脉地位(不然搞不来书,或是刊印的书总要被查封)。 而这两点…… 姜离合上手里的书笑道?:“这世上还有谁比皇帝更符合这两条呢。” 尤其?是在收割过王振后,姜离表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花,只管花!” 啊,无论什么朝代,说出这句话来,感觉都真好?。 ** 九月,京城难得秋高气爽的日子。 西苑的步打球球场。 “咻——” “又是一球入洞,于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刘白雨兴奋地脸都红了,站在小小的球洞旁,对?着于璚英拼命挥手。 夏日外头热的惊人,她们都更愿意在宫里守着冰盆风轮打麻将?。 但现在外头天气渐渐凉爽,总闷在屋里就无趣了。 刘白雨再次感慨皇帝如今的善解人意:陛下?令人在西苑建了好?几处游乐之所,且从不禁止,甚至鼓励妃嫔带着宫人们去玩。 比如在叠山子那边特意搭起?来的三间卷棚,就是专门的投壶厅,射箭厅。 再比如西苑湖畔风景最好?,视野最佳之处的三间厅房,可以抹牌斗叶儿。 更有这一大片草场,改成的阔朗的步打球球场。这种?大于数千步的场地,在寸土寸金,殿宇挨着殿宇的紫禁城内是绝不可能建起?来的。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49节 故而刘白雨没想到,自己做了妃嫔后,竟然还能玩上步打球。 其?实西苑原本还有马场猎场的,但这不上次皇帝被猪突猛进坠下?马来,所以都在停业整顿。 刘白雨想:等整顿完毕后,陛下?肯定也会许她们去打马球玩的。 不过……现在的步打球也很有意思嘛!她握紧了手中的曲杖,对?跟她一组的高朝溪道?:“高姐姐,咱们可不能输啊。” 高朝溪正对?着地上的小球瞄准,闻言抬头笑道?:“好?。” * 姜离坐在一株渐转金色的银杏树下?,看她们玩步打球。 起?初刚听到这个名字,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运动,等到现场看过后立刻了然——手持弯头杖,把?小球打到地上挖出来的小洞里来得分。 这不就是高尔夫!* 此时她就笑眯眯看着明?代美人们一起?打高尔夫。 站在皇帝身后,今日轮值来行?护卫之责的朱骥,难得有点失职,没有全?神贯注在戍卫陛下?这件事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妻子脸上。 据他所知,岳父一贯为官清廉,家中房舍都很简朴,更不会像很多勋贵和朝臣一样,自家就能买别院建球场。 璚英从前?应当没怎么接触过步打球。 可她上手的这样快,干脆利落挥出球杖的时候,宛如剑客舞剑,刀客扬刀。总之,在朱骥看来,这球场上所有光芒都集中在璚英的笑容上。 真好?,她已经赢了上半场,瞧这势头,下?半场也会赢的吧…… “咳。” 姜离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唤回了明?显走神地朱骥。 “陛下?恕罪。” 在朱骥要跪拜请罪前?,姜离摆手止住,给惶恐不安的他安排了另一个活。 “推着朕过去吧。” 朱骥忙到皇帝身后,与另一位锦衣卫一边一个,推着皇帝坐的四轮车往前?走,心道?,陛下?真是别出心裁啊。 因为步球场实在太大了,陛下?懒得走,所以让御作监造了个轮车,自己坐上去找人推着他走…… 据说郕王殿下?来请安,第一眼看到这辆车时都惊了:“皇兄的腿犯了什么病痛吗?” 皇帝倒是很直接,答曰:“犯了懒病。” 郕王:…… 其?实姜离倒不全?是犯懒,而是她之前?去过几次高尔夫球场,不怎么愿意打高尔夫,倒是对?那个开?着小车给人送饮料的工作很感兴趣。 这不,现在就抓紧机会实现曾经的就业理想了。 她的四轮车上装着不少零食和数壶饮品,这会子就要趁着中场休息去送。 而且这辆四轮车也是有讲究的——最近东厂总给她送来各个版本的《三国演义》,里面就有蜀军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仙风道?骨的出场描写。 于是她就打造了丞相同款车。 果然,还是坐车比走路舒服。 * 皇帝送完饮点就被推走了,倒是车上的御猫跳了下?来,蹲在了高朝溪脚边,仰头望着坐在树下?喝奶茶的两人。 高朝溪伸手替于璚英又斟了一盏。 她听陛下?说过于尚书是标准甜党,如今看来,璚英姑娘也是完全?遗传了这点,喝红豆糯米牛乳茶喝的眉眼舒展。 虽然才不过短短几日的接触,但高朝溪心里已经十分认可眼前?的姑娘。 尤其?是在偶然的一次对?话里,高朝溪听出了于尚书提出的‘废不当旌表殉死?妇人事’的条例,于璚英也陪着父亲一同翻了大半夜的文?书后,更是多了些亲近钦服之情。 高朝溪在某些是非观上很纯粹:肯支持废除殉葬的,在她这里就是好?人。 所以今日,她要正式发出邀请。 眼前?的步球场上,是一片欢然笑语。 高朝溪看着步球场上或走动或小跑的宫女们:她们有的步履轻快从容,有的则颠跑之间总有几分滞涩。 因有些是缠过足,入宫又放开?的—— 宫里的规矩:凡是被选中入宫的宫女,哪怕之前?缠过足,也要‘解去足纨,别作宫样’,这样才便于在宫中做事,御前?奔走不至于颠蹶。[2] 高朝溪开?口问道?:“我已然进宫八年,每年见宫女入宫——于姐姐,外面的缠足风气是不是越来越重?” * 已经重新回到银杏树下?的姜离,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在朝政交托后,如果还有什么事,能让她真的上心,除了殉葬,也就只有这件了。 她虽然是个懒人,但到底还要做个人。 第38章 来做风吧 似乎再没有比秋阳更讨喜的日头了。 再好的丝绒也不如这种暖意。 姜离远远看着坐在一起的高朝溪和于璚英,金色的阳光将两人镀上一层茸茸金边,像是……两只可?爱的芒果核。 听?到高朝溪问起外头缠足的风气是否日盛,于璚英点头。 说来也巧,其实在?高朝溪问起之前,她?看着?有几个行?走略有颠倒(也有‘人’称之为纤摇柔美?)之态的妃嫔宫人,也想到了自己正看着?的一卷书。 自从做了大公主朱淑元的正式开蒙讲师,宫中的藏书就对她?敞开。 璚英如今正好在?看元末明初人陶宗仪所著的《辍耕录》。其书共三十卷,宫中典藏本收录齐全:从天?文地理到人情风俗乃至文物碑刻俱全,简直算是了解先元朝的百科全书了。 于璚英昨日才看到卷十的‘缠足考’。 每每读书时?那种总不自知浮现在?唇边的笑意,不由就淡了。 她?今年才二十许年纪……璚英低头看着?书卷,写这?本书的陶宗仪二十岁的时?候,正好是一百年前。 然而一百年前的人就在?写:人皆以纤足为妙,近年来人皆效之,以不为者为耻也。* 璚英想,这?百多年来,朝代更迭,世?事翻转,简直算得上沧海桑田。 多少旧规习俗都化成了土,怎么偏就这?件事留了下来呢? 如果说元末明初乱世?时?,曾有段时?间人们顾不得这?个:命最要紧,许多人家哪里?还有心力给?女儿缠足管好不好看——万一来了流民?乱兵的,小脚咋跑啊! 那么如今开国数十年,承平日久,这?种缠纤足为美?的风气,又?渐渐风行?渐重起来。 ** 透过黑猫的眼睛,姜离能看清两人的神态。 不喜,厌恶。 凡如飞鸟一般,心不肯困囿在?方寸笼中的女子,是绝不会喜欢这?种以血肉,还是以自己血肉铸成的镣铐的。 她?们是幸运的,家人们没有给?她?们戴上镣铐。但不代表,她?们看着?旁的姑娘的镣铐不会触目惊心。 姜离有时?候想,她?也要庆幸的——她?要面对的这?时?候的缠足,跟姜离从许多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令人痛寒作呕的、真正病态地折断骨头,将脚趾头扣入脚心的折骨缠并不同。 明前期,缠足,基本还是以让足部变得瘦窄纤细,让人一眼看过去觉得‘好看’为目的。 所以,绝大部分缠过足的宫女,才能在?进宫放开足纨后,还能御前行?走如常,所谓跑动无颠蹶。 姜离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时?,不由就想起了之前看《红楼》里?,有婆子就对宝玉的丫鬟秋纹道让她?自己去拎水,后面还加了一句,言下之意是多走点儿路:“哪里?就走大了脚?” 当时?她?还不太懂,只以为婆子在?取笑丫鬟们娇气。 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好的祝福啊!也是多么令人幸运的‘烦恼’,还能走大了脚,也就是——还能恢复如初,做个正常人! 幸而现在?并不是遍地都是所谓的‘三寸金莲’。 不过,姜离的目光有些想要逃避,却又?让自己坚持落在?几个行?走颠簸的宫女身上:所谓十里?不同音,大明各地的缠足程度都不一样。 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在?这?方面“内卷”起来,觉得普通的纤足不好看,要缠的比旁人更纤更尖才是。 ‘三寸金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是发展的过程。 如果不能现在?终止、扭转…… 那么不管她?改变了其余什么诸如土木之变的家国大事,单论女子缠足事,还是会渐渐滑向?那个更深的,晦不见底的深渊吧。 就像一块溃烂,没有剜除治疗,放着?只会日复一日烂下去,深至骨髓。 * 璚英弯腰摸了摸黑猫的头。 高朝溪则在?旁道:“若是能废止缠足事就好了,是不是?” 于璚英想了想,还是决定多说些:毕竟眼前的姑娘不足十四岁便被选入宫中,只怕没有经历过议亲。 高朝溪所说的废止是什么呢? 是请陛下的一道圣旨吗?当然,有圣旨就比没有强,但,于璚英很确定的是,只有一道圣旨是不够的。 “如今外面议亲,竟多有人家嘱咐相媒的婆子,选缠过足的女子。” 在?女子几乎不可?能自己独立谋生的情况下,她?们的‘职业’,从出生起就无可?选的工作,就只有‘女结婚员’。 既如此,若是不缠足会影响最重要的出嫁,那根本由不得女孩子们长大后,靠自己的思维来判断要不要缠足——早在?她?们还只是懵懂孩童的时?候,就会被家人摁倒缠足。 见她?们受苦,或许家里?人也会心痛,会落泪,但更会坚定告诉她?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大家都要吃的苦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痛无情。 她?们怎么会不知道疼与难。 正如许多年后的严复说起女子缠足事,也只能无奈道:“缠足本非天?下女子乐事,不过碍于习俗,无敢叛其规。”* 习俗为风,芸芸众生为草芥。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0节 风行?草偃——风往哪儿吹,草就往哪儿倒,这?是草能决定的吗? 很多年后,于璚英还记得这?一日,灿烂千阳将高朝溪的瞳仁映成了一种清透的琥珀色,她?抬手,衣袖在?风中猎猎而动。 她?邀请她?:“那么,璚英,我们来做风吧。” ** 银杏叶簌簌而动。 姜离觉得自己仿佛在?这?油画般明丽的金黄秋天?里?,打了个盹。 她?回?到了自己家中。 那是一个难得的假期,她?坐在?飘窗上看张爱玲的《金锁记》。字句滑过眼前,是女人带着?金子做的枷锁的一生。 在?那个二十世?纪初的上海,她?看到了什么来着?? 是了,姜离看到了旧式女子的一双脚——那双脚很古怪。它们本来是被缠过的。但现在?,这?双脚的主人却换掉了原本引以为傲的尖尖缎鞋,换上了一双天?足女子的鞋。 甚至为了装的更像没缠过的天?足,在?里?面填了半鞋的棉花。 只为着?——服侍的婆子在?旁边笑道:“如今小脚不时?兴了,只怕将来给?姐儿定亲的时?候麻烦。”[1] 那是二十世?纪初的上海,更是辛亥革命后,不缠足运动逐渐成燎原之势的上海。 看,这?世?道就是这?样的古怪。 这?之前,没有缠足的女子会在?定亲上遇到麻烦,家人以为恼耻事。 而‘时?兴’改变后,不过几年之间,众人立刻适应了不缠足,又?以小脚为耻了。 世?人无辜,绝大多数人只是被习俗和社会标准随手捏就的泥人。 有时?候只能等待着?在?这?历史洪流中,能伸出手去捏的人,选择的是什么形状罢了…… * “陛下!” 姜离朦朦胧胧抬头,从似真似假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她?低下头,手里?没有《金锁记》,也没有塞着?棉花的一双小脚。 只有两个披着?日色的姑娘。 高朝溪的语气明快,不是在?请示,而是在?跟她?分享好消息:“陛下,我想带于讲师去刻书经厂看一看。”去看看怎么样出版刊印书籍……怎么样规划使?用自己的舆论阵地。 姜离就知道,高朝溪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战友。 就如同在?她?所在?的那个华夏,二十世?纪初,在?官方的《内务部通饬各省劝禁妇女缠足文》下达后,也正是许多志同道合的女子走到了一起,戮力同心创办了诸多妇女刊物、进行?了各类白话文创作,将其作为舆论战场—— 像起自青萍之末的微风,最终形成一股飓风,吹过了千家万户。 将数百年的裹脚布,不但从女人们的足上摘掉,还从脑子里?摘掉。 “好。”姜离笑着?应道:“去吧。” 去做风吧。 如今大明的通俗文学界,还近乎于荒山,这?个舆论阵地,她?们不占,就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人占走。 就像唐诗宋词,尤其是宋词中,多有描写“罗袜”、“纤足”之类的辞藻,风靡的文学作品,总能引领一番风潮。而当世?俗的审美?,变成纤足,变成缠足,变成……越小越好的三寸金莲,那就是无数女子醒不来的噩梦。 明中后期蓬勃的小说中,多少人喜欢描写三寸金莲,简直是不必再说,似乎不提一句‘小脚’就不能称之为美?人似的。 甚至连《西游记》里?七个蜘蛛精,都得‘金莲三寸窄’。 * 走在?去向?刻书经厂的路上,高朝溪想起昨日陛下与她?说起的‘另外世?界的将来’,给?她?画的那种令人胆寒的缠足态。 高朝溪其实听?宫里?的嬷嬷说过:其实外头有些秦楼楚馆,为了讨好客人,就会不顾姑娘能不能走路,强行?把足缠的很小,骨头断掉也在?所不惜。 这?在?她?们听?来骇人的事,可?能会渐渐发生在?所有女子身上吗? 而且会被文人墨客描绘,被‘赞美?’,被按照三寸金莲是否‘瘦、尖、弯、香、软、正’来点评。 她?同感心强,细想下去差点吐出来:“这?些声音真令人厌恶。” 陛下头也没抬,手上的朱笔在?自己的简笔画上打了个血淋淋似的叉,口中道:“是讨厌。” “那就,把他们的声音抢走吧。” 第39章 废缠足疏 正统十?四年,九月十二日傍晚。 专属内阁的十?几名传话小吏,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需要他们去通传事项的官署。 户部,王佐尚书正在跟金濂谈话:跟他往常与旁的下属谈话,想要提高他们的工作积极性不同,跟金濂交流的主题都是让他悠着点?,事缓则圆。 简直像是努力套住野马的驯马人。 见有内阁传话的小吏到了,王尚书暂且止住话头,随意对门外点?点?头:“我们知道了,你去吧。” 自中元节后,这些?小吏每天都差不多?时间出现,传达‘陛下?免了明日常朝,诸位大?人往无逸殿请郕王议事。’的一道旨意。 虽然这是常态,但作为对接皇帝的内阁,每日都还是要尽职尽责传一遍。 王尚书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准备重新捡起方才的断句。 然而余光就见小吏站在门口不走?,王佐转头:? 莫不是战事渐稳,郕王殿下?准备明日歇一天? 倒也好,外头秋高气爽的……王尚书已经想到了带着家人出城去走?走?赏秋的一日休沐安排。 小吏低着头:“陛下?有旨:九月十?五于奉天门,亲行望朝。” 美梦到噩梦之?间切换的太快。 金濂眼?睁睁看着王尚书的手一抖,几滴颇烫的茶水洒在了手背上?。 王佐深吸了一口气,才镇定对小吏道:“去吧。”该去给别的官署一个上?朝的震撼了。 金濂:果然是老尚书,处变不惊。 然而王佐心内已经在惊声尖叫了:啊! 陛下?怎么?忽然又要亲自上?朝! 明明听内阁和其余几位面过圣的朝臣说,陛下?双目依旧时不时有黑朦发作,而且一看奏疏就头疼欲裂,听闻最近甚至找了个四轮车,让人推着行走?——那怎么?突如其来?又要亲自上?朝啊! 随着内阁传话小吏走?遍了各个官署,惊恐担忧就像是冬日里?难以掩饰的咳嗽一样,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而被不少勋贵重臣直接问到脸上?的内阁阁员曹鼐等人,也只能苦笑一遍遍解释:他们不知道。 朝臣们:不信。 毕竟文武百官的奏疏都该经过内阁,由阁员给出处理意见后,才送到皇帝那里?去批准。你们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惹得龙出动? 曹鼐为内阁申冤:事情总有例外,有的朝臣身份高或为陛下?心腹,便可以绕过通政司和内阁,密奏直达御前?。那么?程序会倒过来?,皇帝会圣心先定,然后再交给内阁和相关官署去办。 内阁上?下?:真的,真的与?他们无关啊。 于是……内阁撇清后,金濂倒是无辜躺枪,许多?同僚明里?暗里?询问、甚至是质问他:说,是不是你小子又拿搞钱去引诱皇帝了? 金濂好悬没给冤死。 * 还给内阁和金濂‘清白’的,是九月十?四皇帝主动给内阁的两封奏疏,让他下?发各阁六部,为明日议事之?题。 哪怕是在御前?,曹鼐张益还是忍不住当即翻开:揭秘了,快让我们来?看看,到底是哪位(哪些?)朝臣闲不住,招惹了陛下?! 触目所见,是从?未见过的两个陌生名字,也是让他们愕然的主题。 曹鼐手里?的那份奏疏,名为《请禁女子缠足疏》,落名为高朝溪。 名字很生疏,但这笔字这么?熟悉呢……曹鼐的脑瓜子转的飞快,记忆和目光同时到达了一点?:这奏疏上?盖着的金宝,是淑妃的宝印。 怪道呢,前?些?日子光禄寺事,淑妃曾代皇帝写过口谕传与?内阁。 他忍不住就去看张益手里?的奏疏,那这封又是什么?? 张益比曹鼐还要懵,毕竟曹鼐很快想到了上?疏人的真实身份。 而张益还在对着陌生的名字想:于璚英,这是哪位啊?他作为阁员都没见过的名字,莫非是国子监的学生,还是去岁刚考中还没有授官的翰林? 而且这上?的是什么??《戒缠足文》。 此等奏疏,见所未见。 姜离自是早看过这两份奏疏的:璚英虽有六品诰命,但并?没有以六品安人的身份来?上?书,她只是署了名字于璚英。 “下?发六部各司。”皇帝的话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两人忙齐声应是,也迫不及待离开,要好好看看这两封奏疏的内容。 * 曹鼐张益刚回到内阁,便令书笔吏将这两封奏疏抄写了许多?份,分送各官署。 内阁两位不知,但朝上?跟于谦私交好的同僚,自然都知道他女儿名讳,毕竟……于尚书给女儿写诗,题跋也不是《忆爱女》,而是《忆璚英》。 故而,兵部议事厅,在看到于璚英三字后,当即就有数道诧异目光直射于谦——这,令爱如此行事出格,您知道吗? 于谦只是笑了笑。 他带头拿起了两封抄录的奏疏:“陛下?有旨议此事,诸位先读过再说吧。” 众人很快通读过此文,屋内一时无声。 这篇《戒缠足文》里?,不但写了缠足会令女子体弱,挢揉天形,行走?颠簸,更联系了此次的瓦剌之?战,言道:若女子缠足,临变时岂不是只能望足嗟叹,空自忧愁,如何在离乱中奔命? 且近些?年大?明边境多?有战事,甚至不只边境,内里?各省也有常有起义兵变或是水患地震等天灾——正如姜离过来?的第一天就听孙太后念叨的那样,可谓是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没有好事。 这些?祸事有大?有小,事后各地官府都会统计罹难的百姓人数,上?报朝廷。 《戒缠足文》中便用了诸多?官府报奏:若一地缠足风俗重,妇孺的罹难者的数目和比例便显然要多?!可见因缠足奔逃不得的女子,在生死危急关头,便多?有绝命者。 兵部内寂然无声,是因为他们看过此文后了然:这文中所引不少事例数据来?源是何,不问可知,于尚书显然是纵容女儿的——那明日,哪怕为了给上?峰颜面,倒也不好出言反对。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1节 只好沉默了。 不过,决定不反对是一回事,实则不少官员心中还是不以为意,甚至对上?峰颇有腹诽:于尚书也忒婆婆妈妈了,对出嫁女儿这般纵着。缠足与?否不过女子微末小事,也值得拿到朝上?去说? 此时于谦见兵部众人默默无言,俱另外指了差事要去做,便知他们的选择。 不反对就好。于谦心里?的想的是:此事已糜然成风,陛下?哪怕依从?这两道奏疏下?旨,只怕也多?有艰难之?处,那么?哪怕他们不站出来?支持,少一些?人反对总是好的。 却不知皇帝的想法?,正是所有人都要‘参与?’进来?! * 都察院。 也可叫大?明杠精集中地。 比起兵部寂然准备置身事外的态度,都察院对此事,反应就大?多?了。 此时也已然通读过两份奏疏的御史们,便围坐在议事厅,开始指指点?点?。 尤其是对着高朝溪的那一道——于璚英到底是于尚书的女儿,他们不在兵部,不知于谦的态度,下?意识代入自己,大?多?数人便觉得于尚书应当会好生‘管教’女儿出格的。那就给同僚一个面子。 于是,他们的火力主要集中在后宫干政的淑妃奏疏上?。 “淑妃娘娘久在宫闱,女子见识短浅,故而净是危言耸听之?语!” 此时开腔的御史,举起高朝溪的那份《请禁女子缠足疏》,读了其中的一段。 “……古者五刑之?罪,剕亦在其中,汉文帝觉五刑酷烈,故以鞭笞代之?,隋唐以后五刑多?废。可如今,天下?妇孺何辜,竟要无罪而陷于剕刑!” 所谓五刑,指的是‘墨(刺字)、劓(割鼻子)、剕(断足)、宫(宫刑)、大?辟(死刑)’五种刑罚。[1] 御史朗读完毕,轻嗤道:“不过是缠足,天下?女子缠足者众,我自家妻女也有缠足的?不也活的好好的,哪里?就扯得上?剕刑!” 又继续趁势发散道:“这两月来?,咱们虽听闻淑妃娘娘常伴左右,以至于见朝臣而不退。但咱们为臣者忠心耿耿,想着陛下?龙体不安,需要嫔妃就近伺候也罢了。如今倒是越发纵出这些?个危言惑圣来?了!” 旁边便有人附和:啊,你说的有理啊。 那年轻御史被众人一捧,当即道:“我这就写奏疏劝谏陛下?!诸位同僚要不要与?我同书?” 旁边便有被他激起‘热血’的御史回道:“上?书是一回事,陈兄倚马千言文辞犀利,只管写成奏本上?书——但也要有人敢于朝上?当面明谏陛下?才是,明儿我便当庭直奏陛下?!” 陈姓御史闻言感?动道:“刘兄果然好气魄!好,我今日就把奏疏写成,递与?内阁!” 不但两人互相夸赞对方如高山流水伯牙遇子期一般,其余御史也在一旁热烈应和,表示二位敢于直言,果然是大?明的肱骨脊梁啊,就差把他们拍到天上?去了。 实则各人心中都有小九九—— 别看此时都察院内部,御史们讨论起来?倒是群情激愤,但四月前?陛下?废除殉葬事时,翻脸无情毫不在意名声,就将上?奏御史拖出去的阴影,还盘桓在很多?人心头。 想到要公然反抗皇帝,御史们不由有些?瞻前?顾后。 见有两位激愤出头鸟,其余御史均是心中大?慰:不错不错,你们先上?。若是顺风局,我们都跟上?,若是……再说! ** 九月十?五日。 在前?一晚收到某陈姓御史的激烈反对谏疏,以及今日看到刘御史当庭站出来?反对的时候—— 姜离想起一个俗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果然,人善被人欺,她就是太老实本分了。 朝上?,被文武百官看着的刘御史,觉得自己肩负着大?明礼教的重任—— 当御史的人,声音倒是很洪亮,咬字也很清晰:“陛下?是天子,当胸怀九州万方天下?大?事,当颂圣贤之?道!若为区区妇人足下?小事下?圣旨明诏,不知天下?臣子百姓,要如何非议!” 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之?意,只随着他的直言问道:“哦?天下?如何非议?” 刘御史便准备把腹内一大?篇谏言通过‘天下?悠悠众口’的方式抬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就听御座之?上?的皇帝继续方才的问题。 “天下?臣民万千,心自不会等同,朕先不听天下?万民的。来?,先跟朕说说,你的想法?。” 皇帝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但落在人耳朵里?,无端就让人心沉甸甸地往下?坠:“接下?来?你说的,全是你对朕的看法?,朕洗耳恭听。” 深吸了一口气的御史,准备传达‘民意’的御史,险些?没当场噎死。 他的想法?…… 这,这,不让他借‘民心’来?说话,岂不是成了他独自骂皇帝。 他慌了。 一来?,作为御史,跟所有同僚一起上?奏表谏皇帝,他很熟练,借着悠悠众口给皇帝反应外头的‘民心民调’他也很熟悉,但要是他自己来?骂皇帝……说到底,他并?不是王恕那等无畏的人,只是图‘忠谏’之?名的人。 二来?,作为自己硬刚皇帝甚至骂皇帝,也得分骂什么?皇帝,眼?前?这若是仁宗、宣宗,这位御史也是敢的!因为这两位皇帝是明君仁君,非常遵守不杀谏臣,虚心纳谏这一套(起码表面上?很遵守,真破防了另说)。 但,眼?前?这位皇帝,明显不是这样的人啊! 明君是“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2] 但眼?前?的皇帝是那种明君吗?刘御史小心抬了抬眼?皮,正对上?皇帝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都不用眼?神说,过去的举动也说明了。 当今皇帝的性情分明是:“能面刺寡人之?过者,杀无赦。” 姜离若能听到眼?前?这位刘御史的心声,必然会觉得:诶?还是个知己呢。 算起来?,这满朝文武,再天才的也得是耗费多?年时光,花掉整个青春甚至半生都在科举才能入朝为官。 这样的沉没成本。 来?啊,继续当面谏一个昏君啊:当即可以体会一下?什么?青春没有售价,九族了无牵挂。 刘御史惶恐退了,陈御史骤然懵了。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上?的奏疏更不可能雁过无痕! 刘御史这当面直谏可以谏一半跑掉,他那已经上?完的言辞激烈的奏疏可没法?撤回啊! 何况皇帝还已读。 皇帝会怎么?对他……陈御史心口狂跳。 姜离是个好心人,不会让人害怕太久。 她很快点?了陈御史的名,正如他昨日在都察院举着高朝溪的奏疏,慷慨激昂道淑妃危言耸听,缠足不过是使足纤小,怎么?就至于剕刑,那么?——人若是少一半鼻子,也不过是使五官稍小,哪里?算得上?什么?劓刑。 御史最看重名声脸面。 那就给他们新的‘脸面’。 或许便能懂得,感?同身受。 第40章 《禁绝缠足诰》 奉天门,今日负责戍卫帝驾的锦衣卫略有踟蹰—— 在朝上把大臣叉下去的事儿发?生过,当即拖到?门外开始廷杖的例也有过,但?这个?劓刑,他们还真没?干过。 锦衣卫犹豫起来:他们隶属帝王全?然听命行事,倒不?是在犹豫这件事该不?该做,而是……这活手生,万一手重了把人割死了,这责任算谁的呢? 于是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再次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第二次颔首就放心了——这就跟廷杖‘放手打,用心打’的意思一样吧。真出了什么事儿,责任可就不?归他们了。 毕竟,要是就被?割了占人身这么小一点的鼻子都熬不?过去,陈御史?很该找找自己的问题啊:就像他说的,世上缠足的女子很多都好好的,那?世上别的没?鼻子的人,怎么还活的好好的呢? 袁彬摆摆手。 一个?年轻锦衣卫领命,抽出了寒光凛凛的腰刀。 看起来,是连斩首刑场喷口酒的流程都不?走,直接就要割了。 * “陛下!” 姜离听得?一声凄呼,打眼看了看站出来的人。 脸不?太认识,但?看衣服是朱红色,上面绣的禽兽又是锦鸡——哦,还是个?二品级别的高官呢。 站出来的人,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二把手)。 都察院之首邝埜,这回倒是没?求情,主要是上次求情得?到?个?‘没?事,下辈子注意’的结果当场给他干沉默了,这次索性就直接沉默了。 但?都察院右都御史?坐不?住了,因这马上鼻子都要不?见的御史?,跟他是同乡。 乡谊,向来在朝堂上是很要紧的关系。 花花轿子人抬人:右都御史?作为同乡中官位最高的人,平时也少不?了同乡官员的追随捧高,这样他有什么建言才能?一呼百应,有什么政绩才有人拼命给他写奏疏夸夸。 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总不?能?平时收人家当小弟,出事了你这个?大哥就像是埋了似的,脖子一缩死活由人,那?以后谁还跟你混呢? 朝堂有时候不?是做官才能?,而是人情世故。 于是此时右都御史?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试着救一救——救不?救成另说,主要是表露一个?救人的态度:“陛下,陈御史?冲撞圣躬其罪确凿,臣请陛下将其免官罚俸。” “但?这劓刑与缠足不?可相提并论,还请陛下免此五刑之罚。”言下之意缠足后还是脚,然而割半个?鼻子……谁脸上长半个?鼻子啊! 若真当庭受了此刑,这御史?只能?一头撞死了。 “求陛下开恩啊!” 右都御史?声形并茂地表演完,就跪下来伏在地上不?动了:嗯,反正?他该求的求了,陛下再不?同意他也没?办法,今儿他就准备趴这儿了! 然而—— “好,爱卿说的有理。那?古之五刑先等?等?。”忘记这位官员姓甚名谁的姜离,随口用爱卿对付过去。 右都御史?都懵了,茫然抬头:啊?我什么时候在皇帝跟前这么有脸面了。不?但?叫我爱卿,还应了我的求情。 不?由懵圈中又带着几分窃喜:原来陛下这样看重我啊…… 还没?有陶醉完,就听皇帝继续道:“就先行陈御史?口中的‘非剕刑’吧。” 随着皇帝的摆手,跟随服侍的宦官取出了一卷布条。 许多朝臣根本?不?认识这是什么,还是早得?了吩咐的宦官,主动介绍道:“陈大人,这便是缠足的足纨呢。” 见几个?宦官走过去,年轻的锦衣卫收回了自己腰刀,重新回到?了看戏的位置,心里替陈御史?叹口气:他的刀可是很快的,但?换了东厂的人,可就没?有那?么好结束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2节 东厂的宦官们,尤其是专管刑罚的宦官,大约是因为自己的遭遇,其实在折腾人体方面,远比锦衣卫要下得?去手。 而且他们心无旁骛,无家无亲,常年专注于操持刑罚的专业,是真的‘手上很有点功夫。’ 两个?力大强健的宦官,不?由分说摁倒了还有点懵的陈御史?。 剩下的两个?,一个?去靴子,一个?已经利落地给足纨打了个?结,固定了个?起端,然后从怀里套除了些精巧的工具,客客气气道:“陈大人,咱家在东厂就是专门行腿足刑的,知道大人是而立之年的男子,这脚上的骨头难免硬些。” “但?大人放心,咱家绝对给你缠的纤细漂亮,保管跟外头三姑六婆们缠的一点儿不?差呢!” 到?底是金英的手下,很有金英干活不?耽误拍皇帝马屁的好习惯,还不?忘道:“陛下是亘古未见的仁慈宽厚,这不?,特意按照陈大人的意思,选了您觉得?最不?要紧的惩罚呢。” 其余三个?资历浅些的宦官,听领头的赞美皇帝,也都空出一只手来,齐齐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也整齐的像是排练过:“陛下仁慈!奴婢们感激涕零!” 手放下后又去摇晃陈御史?:“陈大人,您也得?懂得?感恩啊!” 满朝文武:…… * 如果说起初,这奉天门外的群臣,只是颇为震惊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刑罚。 然而随着东厂的宦官一步步专业地做下去:当极为结实的布帛裹把骨头绷的吱吱作响时,当东厂的宦官举起银色的小锤对付总不?能?呈现‘纤美’之态的骨头时,当陈御史?发?自肺腑地惨叫回荡在御天门外…… 许多朝臣不?由就闭上了眼睛,不?肯再看。 那?些下意识闭上眼的人,有些人不?由就自问起来:他们为什么不?敢看呢?要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自己都坐过牢,再不?济也见过三司会审,或是见过同僚被?拖出去廷杖。 原本?,他们不?觉得?缠足比得?上这些刑罚。可现在,为什么本?以为‘闺阁常有的小事’,让他们这么震惊和畏惧。 是因为骤然被?人送到?眼前……缠足原来是这样的苦楚,这就是他们的母亲,妻女要经历的。 这些是有良心、对家人也感情深厚的朝臣心中的想?法。 自然,还有更?多人的恐惧,只是因为怕皇帝的暴行,会加诸在自己身上! 姜离并不?知,也不?在乎他们的复杂心情。 她?要的原不?是轻飘飘的感慨和反思,而是他们不?得?不?听从而做。 * 在东厂宦官再次举起一个?黄铜夹子的时候,陈御史?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夹子夹碎的核桃一样受不?住了。 “士可杀,不?可辱!皇上你杀了我吧!” 都对皇上用了你我,都顾不?上用敬称了……姜离评估了一下:那?大概是心态崩到?一定程度了,但?又没?有全?崩,毕竟真豁出去不?活了应该是:狗皇帝,我杀了你。 姜离看着还有一半没?有缠完的足纨,以及暂时停下来,等?待皇帝是要杀还是要继续的宦官,挥了挥手。 宦官们:得?令,继续。 不?可辱? 痛苦煎熬吗?屈辱吗? 无数女子也是这样过来的,而这样的痛辱之后,难道就能?不?死了吗?不?,就如璚英写的《戒缠足文》一样,受过缠足之苦的女子,反而更?容易死掉:无论是在危险的境遇下跑不?掉,还是缠足本?身就会带来的如感染体弱等?风险。 她?们的痛苦并不?能?替代命苦和死亡,只是白白受罪。 还有人教她?们要去习惯这种?痛苦,感激这份痛苦。 所以—— 在陈御史?如同被?按住的褪毛猪一样,开始再次嚎道:“陛下干脆杀了我吧!” 朝臣们就见龙椅之上的皇帝,带着方才东厂宦官赞美过的仁慈宽厚笑容:“你看,你又急。” “朕也没?说不?杀你啊。” 朝臣们:! 这原来不?是选择题吗? 比起最初没?什么表情的皇帝,现在这个?笑容当真非常宽容,才让朝臣们悚然。 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哪怕满朝文武联合起来,能?够撼动皇帝的心意吗?不?,两月前的中元节,皇帝已经跟他们证明过了,群臣反对亦无用!那?时如果没?有先帝显灵,现在他们就该跟着皇帝在外面战场上大逃杀呢。 何况,在这件事上满朝文武又不?可能?联合起来。 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谁当场反对,谁当场变成第二个?陈御史?。 朝臣们相信,东厂备足纨必不?是备了一份,比如现在被?架住的右都御史?,看起来就是下一位…… 何况本?身就乐见废除缠足的官员也不?是没?有。尤其是从靖难之役过来的勋贵之家,身经百战的将军都还在,亲眼见过城池破碎妇孺奔逃。故而家中尚武之风重,再者武将女眷要随军驻扎边境的可能?性也很大,那?别说不?能?缠足,都得?学点武艺傍身! 但?正?因为天下缠足风气日重,许多人家说亲竟然还看重这个?。 搞得?很多武将之家想?把女儿嫁到?簪缨之家,竟然会因为这个?缘故让人挑剔,令他们很恼火。 于是,在陈御史?的哀嚎中,已经有武将勋贵之家站出来:“陛下明见,臣请陛下诏谕天下:即日起废止禁足。”顿了顿,到?底是不?愿将其余人得?罪死:“若有再犯之家,当按罪罚银。” 姜离听完此谏,看着满朝文武的反应,在心里画了个?扇形图—— 没?有人再反对。 少部分人在应和。 大部分人在沉默。 那?么…… 不?够。 也没?完。 姜离为这件事准备的后手,还没?有走完。 现在这些人,只是不?反对,或者说不?敢明着反对。 这是不?够的,何况若是犯了缠足之过,只罚点银子算什么,不?痛不?痒。 姜离的目光再次看过满朝文武—— 要知道这天下之大,虽然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皇帝自己不?可能?走进万户千家,真正?去治理国家的,还得?是这朝上的官员。 所以,她?要逼着他们不?得?不?‘主动’推行这件事—— “朕自然要下旨废除缠足。” 在皇帝开口的时候,东厂宦官非常机灵地塞了块用剩下的布在陈御史?嘴里,让他先别嚎。 于是骤然安静下来的朝堂上,只听皇帝清晰道:“但?诸位爱卿也别闲着,今日下了朝,所有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每人写一份废止缠足的文章交给朕。” 骤然被?摊派了作业的朝臣们:? 很多人下意识不?太想?写,尤其是在很多‘清高士大夫’心里,都先别说赞同还是反对,他们是觉得?缠足是闺帏琐屑事,并不?想?在正?经的官方奏疏上,在史?书工笔上留下一个?‘某某官员盯着女子缠足’事的名声。 但?这会子倒也没?有朝臣敢于清高到?,梗着脖子说一句不?写。 唉,写呗。 就当逢年过节皇帝让写的应制诗了。写了哄皇帝高兴就是了,谁还会知道吗? 姜离笑了。 当然会被?人知道,会被?天下人知道—— 姜离从来没?有指望满朝文武能?发?挥主观能?动性,来推动废止缠足这件事。 世上是有圣人有好人的。但?……大概她?自己不?算什么好人的缘故,姜离一向是相信世上还是利益最靠谱。 她?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人性多是:别人受了大委屈,也可以劝别人可别计较要大度,但?损伤到?自己一点儿利益,可就要当场跳脚了。 故而姜离今日就要把这满朝官员的利益,捆绑在她?的船上,绑在禁缠足事上—— 若是这条船翻了,就都别活! ** 与此同时。 高朝溪和于璚英都在内宫刻书经厂,眼前站着数百人。 经过之前试印过一次《三国》,高朝溪已经基本?了解了这里头的流程,该调用的人手。 眼前数百人是她?在上千人里挑出来能?干的:有负责雕版的,有负责排活字的,还有负责备墨的,俱保证只要文章送来,连夜就能?雕出板来先印着! 高朝溪唇边漾出一个?浅而甜的梨涡。 * 满朝文武笑不?出来。 因皇帝慢条斯理道:“诸卿要好生写,朕已经令刻厂备好了人手。诸公文章一写完,当即付厂刊印。书名朕都想?好了,就叫做《禁绝缠足诰》,两位首倡的女子文章自然放在头两位,以诏告天下其赤心一片。” “接着嘛,就是诸公亲笔写就的‘禁缠足’文——既有此文,将来诸卿家就当以身作则,若再有缠足事,便当加重倍罚。” “对了,祖宗托梦给朕。” 满朝重臣本?来已经很崩溃,自己被?自觉自愿成为了不?缠足的表率,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崩了—— “祖宗要朕恪守祖制。朕深以为然。” “太祖皇帝写就《大诰》,为天下做律令,要求天下百姓各家都要有一本?,甚至若是犯了罪,家中有《大诰》,能?背诵《大诰》,就可以罪减一等?。” “朕日夜追思祖宗,现便要恪守太祖祖制,《禁绝缠足诰》亦如此。” 在满朝文武苍白的脸色中,姜离含笑微微:“所以诸卿认真写,天下万民都要看着呢!” 虽说从前废止殉葬也是用了皇帝的权利,但?这次,才是姜离更?彻底的拿起了皇权。 一诰,牵扯上满朝文武,一诰,天下需知需行! 朝臣们彻底失去了声音。 文臣也好,文人也好,都最爱一个?名。 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为了皇帝的名声,臣子们未必肯做什么,但?为了自己比头还要紧的名声,他们绝对是要认真起来的 如果说按现在世人的想?法:缠足很正?常,那?么他们这些写文废止缠足的人,岂不?是不?正?常?会被?人指点,你一个?官老爷天天盯着女人的脚。 那?将来史?书上,他们难道也得?是这个?名声?! 不?行!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3节 必须缠足之风是错的,他们这些‘写文’的人是对的! 换句话说:为了能?够得?分,如果现在的参考答案写着他们是错的,那?他们就把参考答案改了! “陛下!臣以为缠足事毒虐国人,甚于水火!” “臣附议,裹足至女子病弱,而天下人无不?来自于妇人,若妇人体弱则万事隳矣!” “臣以为,陛下既要禁缠足,当用重法……” 与方才的事不?关己不?同,现下许多朝臣的言之凿凿,简直痛心疾首至‘若再不?禁止缠足,大明朝明年就亡了’的程度。 姜离点头:果然俗话说得?好,人教人,教不?会,话说三遍淡如水。 事教人,一次就会。 缠足是不?是会损伤女子,很多人可以不?在乎。 但?为官一世,缠足若是伤到?自己的名声可是在乎的不?得?了。 姜离想?起上朝前与高朝溪的笑语:“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就是乐于分享。” 如今,她?遍顾满朝文武,心中自言自语道:“看,只要把我的困难,分享成大家的困难,事情就好办多了。” 关于缠足的惩罚,也是当朝拟定的。 姜离心情不?错,自己读了几条要紧的—— “若有违诏裹足者,家中男丁俱不?得?科举授官;已有官位者尽数免夺;无官无学百姓之家,重罚其父母,终生不?可免劳役,粮米税较旁户倍之……”[1] 这一日,奉天殿外。 群臣齐声:陛下英明! 第41章 东厂,开门 北京的四季,春秋两季总是有些似有若无的神秘。 似乎秋老虎去了,还没秋高?气爽几天,不?过九月底就寒了起来。 冬天已经在跃跃欲试地冒头。 对北京城内的寻常人家来说,朝堂上?的动荡纷争那简直是远在天上的事?儿。帝王将相的事?儿,与她们老百姓过日子有什么相干呢。 但这次,还真是有关的很。 城西金鱼胡同?。 宁三娘手里拿着给女儿做了一半的冬日棉鞋,有些犯愁。 这鞋该做多大呢? 朝廷下旨禁绝缠足后,九月剩下的半月,原就负责京城内街道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带着手下沿街挨户发了《禁绝缠足诰》,为防止有人家不?识字(或是以不?识字为借口),负责发书的小吏都得把诰的内容读一遍。 然后由接收书本的人家签字画押:表示你收下了这本朝廷御赐《禁绝缠足诰》,而且我们?也诵读过了——按下手印责任转移,以后再?犯罪自家就要领罚了。 五城兵马司的兵吏们?,也不?怕老百姓听不?懂,因这道诰书…… 低情商的说法是,此诰毫无文采全?无用?典。 高?情商的说法是:颇有太祖写诗的遗风。 此处的太祖诗词水准,以那首《骂文士》为衡——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 总之?,这道诰书,就算是目不?识丁的人,也能听懂。 “当真要夺官?还要禁一家男丁科举?”当日宁三娘听完后不?由诧异。 她的夫君周坊,几年前好容易中了个举人,走动了不?少关系,谋了个工部?织染局的差事?,目前是光荣的正九品‘织染大使’。 对于掉下一块砖都能砸中一个七品官的京城来说,这当然不?算什么??,连最大的朝会都不?配上?,是实打实的芝麻小官。 但对于他们?一家,这绝对是从八代务农民身转为转为官身的大飞跃,是天大的喜事?,很有些祖坟哗哗冒青烟的意思。 宣诰的兵吏道:“是啊,宁嫂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到底是个官身,平时他们?家跟管着这条街的五城兵马司的人也熟,等人读完诰,宁三娘还让家里唯一帮闲的婆子给上?了茶。 兵吏喝过茶,还哇啦哇啦给她讲了朝上?的八卦。 “……都传遍了,那可是御史言官啊,奉天门?外就摁倒缠足了……”看热闹追热点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陈御史事?迹够独特?精彩,传播范围早就从当日上?朝的官员,播散至都算不?上?官的寻常兵吏,然后被作为典型案例,用?来给百姓们?宣传科普—— 也算是一种?如陈御史所愿的‘文死?谏’且‘留其?名’了。 此事?风传到何?等程度:宁三娘根本不?用?等这五城兵马司的人讲给她听,九月十五当天,她夫君周坊回家后,就眼睛瞪的像铜铃,激动给她讲了这个八卦。 之?后宁三娘跟周坊同?僚的妻子,诸如杂造局、颜料局、皮作局的几位‘大使’夫人们?小聚的时候,还听到了其?余八个版本…… * “太太,点上?灯再?做鞋吧。” 外头天有点阴,婆子来点灯。 宁三娘的下一针还是没落下去,心里依旧有些犹豫不?安,她担心朝廷这只是一下子的旨意,若是将来又不?管了可怎么好。 女儿虽然才六岁,却也缠了两年足了。 其?实他们?家开始的绝不?算早的,宁三娘也不?能够狠下心来,给女儿缠的厉害:因她自己娘家很寻常,只是京畿附近的农户之?女,打小要做活的,家里也没耐性去寻三姑六婆来给她缠足,以免耽误了她干农活,且家里女儿多,也不?指望她嫁的多好。 但是女儿的境遇跟她便不?同?了。 总有人来跟她说,如今大小也算个官家姑娘了,你现在不?舍得她吃苦,将来寻不?到好人家,岂不?是要吃苦一辈子? 有的女眷还会隐晦打量她的天足,话语间隐藏含义?很明确:你是命好嫁的早。 宁三娘再?看丈夫几个同?僚家,女儿都是学着‘官宦小姐’的样子安排了缠足。 她像是被卷在水里的金鱼,也如此往前游去。 头一回,孩子不?懂为什么要这样痛,抱着她哭着喊了一夜娘。 她也哭了一夜。 她只是个最寻常的人,既想要孩子在世俗意义?上?过的好,又对孩子狠不?下心来。 到头来女儿这两年缠的还是不?如旁人家。 如今倒好了。按着这道大诰,女儿一旦放开如常奔走,将来会是与天足无差。 然而事?儿到了这,宁三娘反而瞻前顾后起来。 索性先放下了鞋,就着灯重新拿起了那本《禁绝缠足诰》的书来看。 每次看到这本纸张洁白,看起来就带着御书贵气的官印本,宁三娘就会有了些底气:朝廷得破费多少啊,给百姓们?都发这种?御书!那必不?是天子一时的兴致。 何?况……她翻开来,里面这么些天大的官老爷,都痛斥缠足,更表态他们?自家从此绝不?给女儿家缠足。 不?过比起那些朝臣们?复杂的辞藻,什么‘顺承天命,保兆亿民’,她还是更愿意看写在最头里的两篇文章。 那句‘天下妇孺何?辜,竟要无罪而陷于剕刑’,让她不?免抱着女儿哭了一场。 当时那么小的孩子缠足受的罪,在亲娘看来真的是剜心,跟剁她自己的脚一般痛。 宁三娘又翻过一页,看于璚英所列的累累事?例,俱是缠足女儿奔逃不?便,在各种?天灾人祸中殒命的缘故,更是心惊肉跳。 是,她跟女儿有幸活在京城,天子脚下是绝不?会遭遇战乱的(朱祁镇:难说)。 但地震、暴雨这种?天灾可不?管是不?是京城! 宁三娘的手指抚过‘高?朝溪’和‘于璚英’两个名字,诰书上?明白写着,禁绝缠足事?正是这两位姑娘首倡。 她想起女儿疼得彻夜哭的样子,心道:若此诏真能长久下去,她情愿自己花银钱给这两位菩萨供平安海灯。 说到底她的犹豫,只是怕将来朝廷此法度松弛,女儿又落得尴尬境地。 若是真能再?不?缠足,所有人都以天足为寻常,真是再?好的事?也没有了! 宁三娘又将书往后翻去,跳过了朝臣们?的篇幅,看向最后太医院的文章:上?面不?但有文字,还有简图画了几双不?同?程度畸形的足,从轻到重,平时该如何?行走,又该穿什么样的鞋。 最后还有一份布告: 若百姓自家拿不?准证候,便可持这本诰书,去到惠民药局看诊。 惠民药局,原是太祖洪武年间所设,从京城到各州县都要设,官方还要雇下官医,‘军民贫病,给之?医药’。[1] 宁三娘第一次看到这布告的时候,还觉得不?太妥当,大约没人会去:女子看诊向来避讳多,何?况是看足疾。这怎么脱了鞋袜伸出去让医官看啊…… 不?过很快便知:之?前那些擅长缠足的姑婆,都被五城兵马司‘请’到了惠民药局,在医官教过后,反向干起了老本行,教人如何?解足,如何?做鞋。 而她们?,确实本就是对女子足部?最熟的人。 宁三娘还抱着女儿去了一趟最近的惠民药局,正好看给给女儿缠足的姑婆坐在里头,见了她还有心情玩笑道:“老身没想到这辈子吃上?官粮了。” 然后又非拉着宁三娘给她签个字,留下家宅住地与姓名:教治一个缠足的妇人如何?行走,如何?做特?制的矫鞋后,她是有额外的五十文拿的。 五十文对普通人家来说绝对不?少:轿夫和搬运工辛苦一日才五六十文。 且五十文可以买一斤棉花或是两斤猪肉了!* 所以不?轮值的时候,姑婆们?都会向原来一样,走街串巷去拉客……只是原来是巧舌如簧劝人给女儿缠足,现在是主动劝人放足,而且特?意留下自己下次当值的时日:以咱们?的交情,可得把这五十文给我赚! 虽然宁三娘的女儿用?不?着,但来都来了!宁三娘被她缠不?过,只好给她留了个名。姑婆也忙给她拿了一张鞋样子算作回送:“这是老婆子给几个从前缠足紧、有些伤着骨头的姐儿做的几双鞋里头,实实在在选出来的穿着最舒坦的好样子。” 因宁三娘是管着家里所有银钱的,出门?的时候不?由在算账:哪怕药局隶属官方,会抽查这些婆子的记录本,只怕也有些婆子会冒支滥领些, 再?加上?这印书的银钱、药局要免费发放浴足粉的银钱、五城兵马司加班加点也要多发的月例银…… 朝廷此番很是大手笔,显然是哪怕被人算计些,多花些银钱,也要尽快将禁缠足和放足事?推下去。 不?愧是天家,真有钱啊。 * 当真是一笔巨款。 自九月十五日起,高?朝溪是亲眼见到海样的银子,每日流水似的花出去! 姜离大致看了看账本——作为曾经的打工人,也不?免被庞大的开销震惊地眼晕,感叹道:“多亏掏了王振的钱包。” 毕竟王振捞的钱可是‘金银六十余库,市帛珠宝无算。’[2] 说起来当日王振的财产封存着由东厂交到她手里的时候,金濂还来暗戳戳打听过,直接就被姜离怼了回去:是朕的王先生(朕的钱)!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4节 金濂难得败退:果然,王振就是陛下的龙之?逆鳞。 光禄寺的银钱补了兵部?国库亏空后,这份钱姜离就不?会再?放手了。 朝廷不?会将大把的钱用?在这里,她要用?。 ** 金鱼胡同?。 “阿娘。阿爹回来了。” 宁三娘摸了摸女儿的脸,虽然从外头进来,但小脸蛋倒是不?冷,于是又让她去院中玩了,适量的多走动下。 周坊一进门?,宁三娘就知道他肯定有新的八卦聊,近来丈夫每次回家,都是这种?老鼠偷灯油似的双眼冒光…… “今儿别卖关子,直接说怎么了。” 宁三娘若是眼前有镜子,就会发现她自己也双眼冒光。 “我前几日就跟你说过,自九月十五日后,锦衣卫和东厂就一直在各个官宦人家突查。” 是真的‘突’,两个大明如雷贯耳的部?门?联合起来,随机去叩官员的门?。 进门?就要查家里女眷有没有放足——锦衣卫控场,东厂查实。 若官员家中推脱:内眷不?宜见人,自会随行的宦官站出来:咱家在宫里是连诸位娘娘们?都见的,贵府内眷自然没什么不?能见的。 而一旦查出来,就按照诰书免官、夺科举资格、罚银等一条龙服务。 甚至近来渐有检举之?风:大明朝最不?缺读书人,缺的是官位啊,多少举人伸着脖子好多年也混不?上?个官位,多少官员一辈子升不?上?去。 那现在…… 举报上?峰同?僚违抗圣旨,多么正义?的晋升空间啊。 “这回是哪家又倒霉了?” 宁三娘起初只是随口一问,因锦衣卫和东厂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朝臣,当日在朝上?既然‘自愿表了态’,那当然得说到做到。 那些个大官的事?儿听个热闹,跟他们?家是没什么关系的。 然而这次不?一样—— “那皮作局的赵青,你也去过他家吧。” 宁三娘当即眼睛就更亮了:认识的人! “你也知道他家老母凶的很,也轴的很,在家里什么都要说了算。” “这次非不?肯给孙女放足。”周坊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被皮作局旁的人偷偷告到了锦衣卫那里。总之?,锦衣卫就上?门?了,查实家中妇人女童皆未放足。” “若是当场认错悔改也罢了,不?过免官,谁知老太太犟的哟,问就是她老太婆不?识字,耳朵聋没听说这件事?,又嚷嚷着说朝廷也管不?到她家里儿媳孙女的脚,当场就撒泼。” 宁三娘听的咋舌:真正的勇士总是以朴实无华的形式出现。 这可是锦衣卫和东厂啊!! “然后呢?” “东厂的人也不?废话,当场摁倒赵青就缠足,老太太当场撅过去,又被掐醒了。之?后才痛哭流涕服了软。”周坊一摊手:“你说何?苦来着!” 然后跟妻子道:“以后不?用?跟他家来往了。”跟下一任皮作局的同?僚交朋友吧。 * 夫妻俩亲密说着赵家的闲话,直到女儿飞奔进来,扑到宁三娘怀里。 见女儿奔跑过来,本来就心情不?错的宁三娘,更是忽然就涌出来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宝儿?怎么忽然跑进来?是饿了想吃点心吗?” “今儿娘带你出去喝牛乳茶好不?好?” 如今市面上?忽然多了不?少牛乳茶的铺子,因用?牛乳和糖霜,是寻常人家舍不?得吃的贵价点心。 但今日宁三娘就要带女儿去! 六岁的女童先是欢呼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跑进来的原意:“阿娘,有人拍门?。” 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预备饭的时辰,谁会不?打招呼就上?门?? 夫妻俩心道:大概是街里街坊要借酱醋吧。 直到女童的声音脆亮模仿方才的叫门?声—— “东厂,开门?。” “锦衣卫,开门?。” 周坊吓得当场掉凳:娘唉! 第42章 不能封官 随着‘锦衣卫’和‘东厂’两个词被童音念出,宁三娘压根顾不上惊到掉凳的丈夫,连忙起身飞奔出屋。 果然才走到院子中就听敲门声越发急促,之?后?戛然而?止。 同时外面颇为暴躁的话?语传进来:“方才明明听到院中?有女童声,这会子倒没动静了。怕是正心虚藏孩子呢——直接破门吧。” 语气转为恭敬:“还请大人往后?站一站,莫冲撞了您。” 近来锦衣卫和东厂实在忙的脚打后?脑勺,又见过?太多狡辩拉扯甚至是撒泼,原本就?不太多的‘礼貌’‘等候’之?类的美好品德,更是日渐消失。 尤其是东厂,在成立之?初,便是只听从于皇帝的,独立于司法?机关,能够自行凭圣旨监查缉拿朝臣的机构。 对东厂来说,别?提住户名籍上写着只是个工部九品官,便是公侯伯爵,一二品的大官,东厂也是不怵的。 或者说不能怵——背后?既然是皇帝,就?决不能丢陛下?的天威颜面。 毕竟宦官不似锦衣卫还有退路,没了官位还有民身可以去做个乡绅地主?。宦官所依赖的唯有皇帝,他们?一切所有,尽在宫中?。 “来了!”宁三娘终于抢救下?了自家?的大门。 因?应的迟了,进门的几人,显然就?有些?狐疑之?态。 大明户籍黄册管的颇严:家?中?几口人,与户主?都?是什么关系,以及形貌特征均要登记在册。 因?此打头干活的锦衣卫,此时收了刀,开始对着黄册肃声询问起来:“此户中?女籍,除了你之?外应当还有一名六岁女童。如今在哪儿?” “在的在的!就?在里屋,我这就?叫小?女出来,请诸位大人……” 说到一半的宁三娘,有点呆住了。 因?她此时才看清此番进入自家?家?门的所有人:除了两个锦衣卫,两个宦官,还有此时四人让开道路,让出来的一个衣着打扮格外不同的锦衣卫。 穿的竟是少见的御赐飞鱼服! 锦衣卫人数众多,并不是各个都?能穿飞鱼服,绝大部分人都?是穿着寻常布甲或者相应品级的官袍。就?像朝臣们?一样,少数才能得到御赐的蟒服,麒麟服。 但让宁三娘看呆住的,不只是这锦绣华彩的飞鱼服,而?是这个锦衣卫的面容。 她从未见过?生的这般俊美的人,此时从数人后?走出,竟似一把宝剑出鞘,又似闪电划破乌云般耀目。 宁三娘完全看呆了。 有点如坠云雾的脑子,甚至忽然冒出刚才在里屋夫妻俩开的玩笑。周坊道:你若是哪天恨了我,就?去锦衣卫衙门告发我逼迫你们?母女缠足,说不得我就?跟赵青一样被抓去缠足呢。 而?眼前的锦衣卫俊俏到什么程度:宁三娘心道,啊,要是眼前的锦衣卫是自己的夫君,那,前夫被抓去缠足也没什么啊,个人有个人的命嘛! 很快,被美色惊呆的宁三娘就?被震惊到回神—— 因?这锦衣卫一出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且说的虽是官话?,却带着几分蜀地腔调。 宁三娘简直傻掉:锦衣卫内有姑娘? 这时里屋的周坊终于从凳下?像扑棱蛾子一样飞起来,也忙奔出门迎接诸位‘钦差大人’。 还不忘牵上女儿的手。 小?女童并不懂‘东厂’‘锦衣卫’这两个令人闻风丧胆称呼的含金量,她只觉得有趣——见从来步履从容(自打当了官后?格外注意官仪)的父亲,难得疾步快走,她也就?快活地蹦蹦跳跳跟在一旁。 而?见小?女孩蹦跳着往外走,足下?穿的还是《禁绝缠足诰》上画的矫鞋——飞鱼服的锦衣卫面色松了许多,甚至取下?了自己的荷包,笑着招手:“来姐姐这里,有好吃的糖。” 周坊更是迎头一个大震撼,跟妻子一起呆掉:?!我是不是摔得幻听幻视了! 只有小?孩子心无旁骛,欢欢喜喜跑过?去接过?了一把包在糯米纸里的白生生的奶糖:“谢谢姐姐。” 很快转头唤道:“阿娘,好甜!” ** 与此同时,北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西四牌楼南的西大市街上,一间新立起来的书坊正在挂匾额。 周围的商铺和过?路的百姓,不少好奇地打量这家?新店——卖书的书肆京城中?有不少,但能够自行刊印书籍的大书坊,还真是头一家?,且财大气粗直接高价买下?了最显眼的铺面。 有两个衣裙简洁的女子,正站在屋内仰头看着人挂匾。 正是高朝溪和于璚英。 璚英边看着边与高朝溪笑语闲聊:“白雨她真跟锦衣卫满京城查禁足去了?” 高朝溪笑道:“是啊,下?回见她要叫镇抚使大人了。” 璚英莞尔:这称呼变得真快,从初见的刘丽妃,到熟络后?称呼名字的白雨,到如今的镇抚使。 其实几日前的刘白雨,自己都?把这当成麻将桌上的一句玩笑。 她跟高朝溪不同,虽是活泼性子,但不爱看诗书也不很爱算账。她就?喜欢到处逛去,所以才会在出宫一趟,回来跟皇帝提起弄小?厨房,最终操办成了便利堂。 如今便利堂事告一段落,忙过?后?的刘白雨,除了打麻将和玩步打球,也有点无聊。 尤其是她的高姐姐于姐姐都?忙的不得了。 于是麻将桌上,刘白雨忽然道:“陛下?,要不让我跟着东厂一起去点查禁足吧。” 说完后?她自己却先笑了。 就?像是小?孩子提了个特别?过?分的要求,有点不好意思道:“陛下?别?……” “好啊。” 没想到皇帝应的格外自然,一边“碰”掉她打出来的东风,一边道:“你要是能坚持三日,朕就?给你锦衣卫的官职,还给你发飞鱼服。”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5节 姜离从第一回 见刘白雨,脑海中?闪现的就?是‘丽色藏剑’四字。 心道她穿飞鱼服一定很好看。 “当真?” 姜离凑齐了四张东风,点头笑道:“君无戏言。” 之?后?还叫来金英,让他把刘白雨编到一个四人小?队里去。 金英高高兴兴应下?:今天的烧香又得到了回应呢——继高淑??妃娘娘后?,我又能讨好到一位甚得帝心的娘娘了。 多一个人多一个保险,回头熟了就?请丽妃娘娘也帮着说王振坏话?,可别?让陛下?许他出西苑! 刘白雨就?这样坚持了三日。 确实是很辛苦,尤其是第一日,回宫后?她坐在妃嫔的小?轿上就?昏睡过?去了,还是宫里的嬷嬷们?把她扛下?来的。 但在第四日,她也如约收到了尺寸都?紧急改过?的飞鱼服,以及正经的任命文书,官印以及腰间悬佩的金银牌。 “说起任命文书。”经过?上禁缠足疏,高朝溪与于璚英已?然生出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袍泽之?情,许多话?说的便通彻许多。 “这事儿到底稀奇,吏部一时竟不敢签,到底还是王老尚书,亲自来问过?陛下?的意思,甚至还拉上了左都?御史大人。” 王直死拉活拽把邝埜也带上,美其名曰:问明白陛下?的意思,你们?都?察院御史也就?少惹事不是? 否则这一回回的,下?回都?察院都?空啦。 邝埜无奈,只能跟着来了。 姜离一贯的和气(起码她这么以为)且尊老爱幼,对两位老臣悠然道:“这有什么?” “向?来宫中?嫔妃,家?中?父兄多有因?她们?入宫得锦衣卫世袭官职的。” 比如孙太后?,做贵妃的时候,宣德帝就?封了其生父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衔,兄长也得了指挥佥事,甚至连亲近的族人,最低都?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官职。 此等例子比比皆是。 如今刘白雨的官位与他们?等同,又不会占用锦衣卫内那稀少的编制,而?是恩加官衔。所以—— 皇帝疑惑:“妃嫔母家?能靠她们?得的官职,她们?自己怎么当不得?” 王直、邝埜:啊这,虽然闻所未闻,但好像,有那么些?道理啊。 姜离看着两人,主?要是邝埜。 她说到这儿了,都?察院还要上书劝谏吗? 其实,姜离扪心自问,她真是个很懒得发火的人。因?为脾气太好,姜离有时候都?会怜爱自己。 甚至她的梦想就?是做个大熊猫,来回溜达吃竹子、爬树、啃苹果、喝盆盆奶。 但,如果有人干扰她的精神状态,她也不介意变成一只八爪章鱼,同时发八只爪子的疯掀翻八方。 哦对了,还是蓝环章鱼。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当官的直接,邝埜几乎是凭直觉做出了判断:“陛下?言之?有理。臣今日来面圣,是另有其事:虽说未到年底补录官员的时日,但都?察院近来御史多有缺如,臣特来请旨。” 言下?之?意:我是来申请新员工的,不是来劝谏皇帝不能给妃嫔封锦衣卫官职的! 姜离满意点头。 两位大人小?心翼翼地来,一脸认命地走,高朝溪全程在旁。 此时对璚英说完结局:“王老尚书很快送来了吏部的公文。” 两人闲话?的过?程中?,书坊的字号匾额已?经妥当挂好。身着便衣的东厂番子上前:“两位大人,匾额已?然安好。” 他们?已?经惯了在外不称呼娘娘。 “若是大人们?看过?无误,我们?再将红绸挂上。”还没有到正式开业的日子,匾额便是装上了,也要再取红绸覆盖,到了正日子再扯下?来。 两人仰头看着匾额上的金字。 是于谦亲笔所提的‘朝英书坊’四字。 其实这京城第一座私人书坊的名字,高朝溪是想从姜离的原本姓名中?寻出字眼来命名。 姜离:罢了,我的名字不太吉利,第一个书坊怎么能叫离。 至于她的姓氏,也不太合适。 如果用了,那就?只能叫美女书坊了(美女-姜)。 “就?以你们?的名字来定吧。” 而?高朝溪和于璚英为了谁的字放在前面,还彼此很是谦让了一番。 还是姜离道‘不急,又不只开一家?’,才先定了朝英书坊这个名字。 毕竟在于璚英看来,此番禁绝缠足,还是淑妃能够劝动皇帝下?旨的缘故。若皇帝不下?旨,她便是写上百万字的《戒缠足文》……又有谁会看呢。 第43章 只管捡 金鱼胡同。 到底是锦衣卫和东厂,职业性疑心病,哪怕小姑娘蹦跳着出来,也不能打消他们全部?怀疑,很快把一家三口分开来各自问话?。 刘白雨单独领着吃了糖后就很愿意跟着她的?小女童。 小孩子也想要热情招待喜欢的人:“姐姐吃串葡萄吧,我?家葡萄很甜。” 刘白雨看向院中角落的葡萄架,这个时节,架子上已经挂了?累累的?葡萄。 她当真去摘了?两串葡萄,从?水瓮里舀了?一瓢水冲了?冲,就跟小女孩一人拎着一串吃了?起来。 边吃边问她,记不记得几?岁开?始缠足,又是什么时候,家里给她解开?的?。 不只是为了?问这家有没有按诰放足,还要记录下来数据,到时候一并交给太医院。 宝儿?的?童声稚语说完,刘白雨的?葡萄也吃完了?,她取出棉帕擦了?擦手,让小女孩脱掉鞋袜,她细细观察过小孩子的?足骨形态,面?上神色松了?松。 每次到了?这一步,刘白雨其实都要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 这真是一件考验人的?差事。 她要直面?许多无法挽回的?残疾苦难,还要面?对许多无可言说的?愚昧。这几?日下来,刘白雨的?厌蠢症直线上升——这个词还是皇帝告诉她的?。 从?前?刘白雨一直以为,一个人只要心里不打算作恶,那么笨一点也没关系。 然而?现在她走街串巷,方知有时候蠢比坏还要令人厌恶。 毕竟聪明的?坏人是能够审时度势,且能够沟通交流的?。但蠢且固执的?人,实在让人无比暴躁,失去各种美好品德。 刘白雨第一日的?时候,还有点惊讶于东厂的?暴力?执法。 几?乎没有什么言语规劝,但凡有酸儒在他们面?前?摇头?晃脑提起什么‘自宋元以来古制’,就当即让他感受一下‘拘泥古制’。 或者有些固执的?妇人,觉得这是在害她们,有一户人家甚至把女儿?塞到地窖里去都要躲避朝廷放足的?突查。 地窖哪里能长呆!底下都是缺氧的?,小女孩被抱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然而?那妇人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坐在地上拍大腿撒泼而?哭:“现在朝廷让放足,简直是不管百姓的?死活啊!将来我?女儿?一双大脚嫁不到好人家,我?便去锦衣卫门口撞死。” 刘白雨被蠢货怄死,说句丢脸的?话?,险些当场气哭! 旁边锦衣卫倒是见多了?癫人,已经面?不改色,表示你现在就可以去撞死。 并且当即抽取他家幸运男儿?开?始摁倒缠足,东厂宦官还颇为幽默真诚表示:别哭了?,等缠完后,说不得你儿?子能嫁个好人家呢。 这宦官是闽地罪臣之后莫入宫廷,说的?是大实话?——明朝男风不少,南边更重,闽地契兄弟(男子与男子结契为夫夫)很常见。* 朝廷有圣旨,咱家必须依旨而?行,所以别指望你女儿?啦。还是指望你儿?子有了?特色,结个有钱的?契兄吧。 那一日简直是闹得鸡飞狗跳,那妇人一会要拿剪刀自尽,一会要撞墙,又恨得要打女儿?出气,嫌她躲的?不好。 刘白雨从?那出来后,体会到了?很多时候讲道理的?无用。 于是她也惯了?:能动手就别吵吵! 所以方才叩门片刻,这家女童笑声消失不说,没不肯开?门。 他们当即就要撞了?。 好在是一场误会。 此时刘白雨看着眼前?脸红润饱满像海棠果似的?小女孩,想起了?那家的?女孩,都是一般六岁的?女童,从?菜窖被抱出来的?那个孩子,简直也像地窖里那种保存不好的?一颗干巴小白菜。 见那妇人打女儿?出气,刘白雨把小姑娘叫到一旁,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她看得出,小女孩穿的?是改的?男孩旧衣,身上都是劳作的?痕迹,在这家里她上有哥哥下有弟弟,看起来每日都在做活。 既然要干活,何?不去宫里,还能吃饱穿暖不朝打慕骂。 出去时候一个人,回来时候带了?个六岁女童。刘白雨还特意问过同行宦官,这小女孩户籍是良民,自己这样……算不算拐带人口啊。 宦官忙道:“娘娘,不,大人说什么呢,您这是在为宫中择选宫女啊。本身秀女也好,宫女也好,就多选自京畿之地。” 给宫里选人的?事儿?,怎么能叫拐带呢! 他们若是私下行这些事,或许会被嫉恨的?同僚告上去,惹恼皇帝后物理性摸不着头?脑。但眼前?这位明显不会因此事被责罚。 话?虽如此,刘白雨回去,还是单独向皇帝回禀了?一下。 姜离从?摇椅上坐直了?些:“干得好啊。” 有的?家长只是生了?孩子,但并不配做父母。 “以后遇到继续捡就是。不然,只怕过不了?两年,这孩子就被卖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不如入宫做宫女,拿一份月例做事。 刘白雨得了?允准,高兴之余不免又替纵容她的?皇帝担忧了?一下——“陛下,这样会不会传出陛下违制、毫不恤民各处搜选宫女的?风声,坏了?您的?圣名啊?” “哈哈。”姜离简直乐出了?声:“朕哪有名声啊。” 刘白雨:醍醐灌顶! 只要本来就是昏君,就不能拿圣名绑架朕。 放下了?包袱后,刘白雨又说出这几?日的?沮丧:总觉得这般情形太多,简直是做也做不完。 姜离颔首,一边把怀里的?黑猫塞给她作为毛茸茸的?安慰,一边给她讲了?那个经典的?小孩子捡金鱼的?故事—— 一阵海上风暴过去,无数小鱼搁浅在沙滩上。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6节 有小孩子在岸边捡鱼,一条一条扔回海里。旁人见了?便道:这些鱼是捡不完的?,在这儿?一天能捡多少呢?谁又会在乎? 小孩子道:“这条小鱼在乎。” 幸运的?被捡到扔回大海,能够活下来的?小鱼在乎。 就像现在已经剪掉原本乱蓬蓬有虱子的?头?发,换上衣裳成了?她宫里最小宫女的?小女孩。 正?好还没有起名字,那就叫小鱼吧。 刘白雨想:她今年才十八岁,她这么好的?人肯定能活到八十,那就算一天捡一条小鱼,她也能捡两万多条小鱼呢。 * 金鱼胡同里。 刘白雨望着海棠果似的?小女孩,笑了?笑。 眼前?的?‘小鱼’不需要救,让她心里很轻快。 快活的?刘白雨继续丝毫不见外继续吃起了?人家的?葡萄,心思已经飞到:可以做葡萄味的?牛乳茶和水果糖了?。 宝儿?不愧是宁三娘的?女儿?,完全被美人收服,见刘白雨爱吃葡萄,还道:“我?去厨下找篮子,这些葡萄都给姐姐吃。” 刘白雨笑道:“好啊,下回我?给你带葡萄味的?糖吃。” * 与外面?的?氛围很和谐甜美不同,被分开?两间屋子问话?的?宁三娘和周坊,都是战战兢兢的?。 东厂和锦衣卫交叉分开?,一边一个锦衣卫,一个东厂人,也是两个衙门彼此监督之意。 然后分别问起一样的?问题,看看到时候口供能不能彼此对上。 不但如此,锦衣卫还检查了?夫妻俩背诵《禁绝缠足诰》的?诰令——这也是当年太祖想的?法子,他老?人家可不愿意心血力?作《大诰》被人扔到收藏夹里去吃灰,于是不但要求各家都有一本,还得会背。 奖励会背的?百姓罪减一等。 宁三娘背的?流利。 倒是周坊那边更紧张,因不只让他背了?诰书原文,还抽查他被里面?文章的?经典段落。 周坊有点卡壳。 东厂的?宦官哪怕笑起来,也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反派脸:“百姓们只知圣旨诰文就算了?。周织染好歹是个官身啊,朝廷官书怎么能不通?这里头?也有上峰工部?尚书的?文章吧。” 周坊大汗淋漓,表示下回绝对把这本书背的?滚瓜烂熟。 东厂宦官点头?:“正?该如此。若是太祖爷洪武年间,为官还不会背《大诰》,可是罪过。” 而?且当时各州学府学,都得学习《大诰》,将其作为必修课。 作为有名的?孝子贤孙,姜离表示:必须遵守祖制,绝不能让老?祖宗失望! ** “你是有点想家了??” 这日刘白雨回宫后,与皇帝和高朝溪聊起今日见闻。 高朝溪敏锐察觉到她提起那一家三口,很有些怀念之意。刘白雨如此性情,正?是当年她的?父母便也是这般,夫妻情分好待女儿?也力?所能及的?好。 蜀地啊。 刘白雨道:“说实话?,想家是一回事。还有便是,如今京城内,锦衣卫和东厂查的?严,京外必不如陛下眼皮底下雷厉风行。” 皇帝虽也给各地派了?锦衣卫,而?且自洪熙皇帝起,一十三省甚至下面?的?各市镇都设有皇帝点选的?‘镇守太监’,相当于东厂地方分部?,监查百官百姓。* 但其执行人手和力?度,跟京城怕是没法比的?。 姜离望着她年轻锐气的?面?庞:这孩子主动想试一试hard模式啊。 她颔首:“你自己决定下日子,什么时候想去,便令东厂送你过去,寻当省的?镇守太监。” * 离开?时的?刘白雨,原本都走到门口了?,却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回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姜离。 力?气之大,险些把立在案旁的?姜离撞个踉跄。 她声音难得有点发抖:“我?知道,你不是。是不是?” 听起来是让??人有点迷糊的?话?,但姜离毫无障碍地领会到了?。 你不是那个皇帝。 是不是? 姜离本来就要拍拍她以作安慰的?手,也只是略微停了?一下。 刘白雨听到耳边低低地‘嗯’了?一声,霎时泪盈于睫。 所以你不必怕。 “出门在外很辛苦。” “记得选些得用的?,也愿意跟随你的?女官和宫女一起去。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员欺上瞒下的?事想来更多——带些可靠的?人才能帮你分担,遇事也可商议一二。” 但在刘白雨渴望的?目光落在高朝溪身上时,姜离断然道:“这个不行——那我?活不了?了?。” 刘白雨破涕为笑。 * 送走了?情绪有点不稳定的?刘白雨,高朝溪才回头?说起了?书坊的?事儿?。 后日就是十月初一。 原本她想让钦天监给书坊算个吉利的?开?业日,然而?陛下选定了?十月初一。 她见陛下从?懒洋洋的?神色罕见转为极为认真的?样子:“对我?来说,那天就是最重要最吉利的?日子。”虽然历法不同,不是同一个‘十一’,但姜离还是愿意选择这一天。 高朝溪说起的?是另一件事:“我?终于说服了?璚英,将西大市街的?书坊记在她的?名下。” 璚英不是肯无功受禄的?性子,高朝溪当真耗尽了?所有口才,又举了?很多‘将来璚英管书坊要比她多得多,毕竟她要常在御前?’等事实,才算是敲定了?此事。 而?高朝溪也如愿见到,眼前?的?陛下露出了?些笑意。 姜离觉得欣慰—— 因西大市街,不单是大明最繁华的?街市之一,也是……行刑之地。为警示万民,行刑台就设在热闹的?西市东牌楼下。 于少保便是在此地受刑诛,含冤而?死。 其家人流放边疆。 璚英作为出嫁女儿?,虽没有跟哥哥于冕等人一起被流放,但朱骥是于谦女婿,自然也从?锦衣卫内被贬黜至边地数年,璚英随之履苦寒边地。 直至成化帝登基,为于谦平反,其流放的?家人得还,璚英也随着朱骥回到了?京城——朱骥依旧任锦衣卫,甚至做到过锦衣卫一把手。 夫妻二人终老?京城。 但……璚英大概终生也不忍,不敢再踏足这处京城最繁华的?集市了?吧。 ** 十月一日拂晓。 璚英是从?家中早早出门来到书坊做准备,然而?却发现,有人比她到的?还早。 她有些讶然:“父亲!” 于谦已然在门口立了?片刻,转头?对跳下马车的?女儿?露出笑容,依旧如儿?时一般叮嘱她:“下马车怎的?还是这般性急,崴到怎么办?” 待璚英来至眼前?,想着晨起寒气重,又伸手将女儿?的?披风系的?紧了?些。 “父亲不会误了?今日的?当值吗?” 便是陛下又恢复了?不上朝状态,可郕王处还是要每日常朝议边事的?。 “所以我?早些来,看看你就走。” 虽是深秋清寒拂晓,但沐浴在父亲关切眼神中,璚英觉得一点儿?都不冷。 她挽了?父亲的?臂膀:“这么早就来了?,爹爹必是没有用早膳。我?车上带了?食盒,爹爹陪我?用些再去朝上。” 于谦顺着女儿?的?力?气,由?着她带着自己往里走,笑道:“好。” 第44章 签人写文 于谦与璚英在内间对坐,吃的是?璚英从家里带来的两碟点心?:外皮裹满了炒香芝麻粒的象鼻糕和撒了糖霜的甜麻花,配的是一壶早上新煮的牛乳珍珠圆子。 父女?俩都嗜甜,彼此口味很合,一起用膳非常愉快。 见父亲吃的不多,估计是?想多留给?她,璚英便道:“爹爹先吃,我守着这西大市街,还怕没有吃的——况且挨着书坊旁边就是金拱门。再过一个时辰,也就开?业了。” 她既是?二十许的年轻人,平时忙碌的事?又多,胃口是很好的。有时候几日不吃,还真有些想念金拱门里的炸货。况且,金拱门里还卖上好的酸梅汤和山楂饮,都可解腻。 故而璚英索性放下筷子表示自己不吃了,全推给?于谦:“常朝议事?,向来是?一晌午的,爹爹才要多吃些。” * 是?,书坊旁边就是?一家金拱门。 姜离这是?正大光明夹带私货了:她是?想起?了她的老家,商业区的新华书店边上就有相伴而开?的金拱门和肯德基。学生时代她跟朋友们约好了出门,就总在这两家店会面。 至于为?什么依旧是?只开?金拱门,而不是?肯德基……其实姜离还真想过一边开?一个,就像哼哈二将一样。 但?想到明朝人会怎么解读肯德基这个名字,姜离就速速作罢——毕竟,宋高宗赵构(完颜构),字德基。 只怕旁人都会以为?开?这家店的人,是?罕见的宋高宗真爱粉呢,怪晦气的。 于是?金拱门直接胜出,开?在了这大明北京城第一家书坊旁边,红玄相间的二层小楼,金色的大拱门,非常具有标识度。 而替皇帝去经营金拱门的人,还是?东厂的便衣番子们(毕竟是?皇家御膳房试验了多次,才令皇帝满意的秘方炸鸡),如此,还能?就近保护书坊的安全。 这日清晨,在太阳跃出四?柱三楼式描金油彩的高大牌楼时分,璚英伸手扯掉了匾额上的红绸。 金色的阳光照在金色的字上,仿佛流动不熄的朝阳。 ** 转眼到了十月八日。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7节 金鱼胡同。 宁三娘正在跟她的好友,也是?周坊同僚的妻子胡秀儿闲聊。 说的话题跟外头许多户人家热议的话题一般:“这些日子,我满耳朵都是?朝英书坊的热闹。算算这才开?了几日门啊——我瞧着门槛都要让人踏破了。” 她手上还拿着给?女?儿做的冬日虎头帽,随手边做着边说话:“我这人最?怕去挤着买东西,这不,虽然咱们也住在城西,离西大市街那么近,但?我还没进?去过呢。” 虽然人还没挤进?去,但?耳朵里却?是?挤满了朝英书坊的新鲜话。 比如这书坊背后的势力?是?谁:朝英这个名字,令很多人联想到家里那本《禁绝缠足诰》上的两个名字。 也有人发誓,表示看到过不同的美貌姑娘出现在书坊内,俨然东家姿态,还曾扯过匾额上的红绸。 但?因书坊周围常有宦官出没,许多市井中人又道这是?东厂的买卖。尤其是?在东厂署名,书坊出版了一本《朝岳记》后,很多人更是?笃信。 毕竟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如何靠朝拜岳爷爷,从人生的低谷走到了人生的巅峰的故事?…… 大名鼎鼎的东厂督主金英,知道的人也多。 这怎么不是?‘朝、英’呢。 当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 朝英书坊没有辟谣过,也没有理会过外头的传言,倒是?引得人们更好奇了,讨论度越发甚嚣尘上。 不过,今日胡秀儿不是?来跟闺中密友讨论朝英书坊来历的,而是?来分享她买到的一本宝贝小说! “快别做针线了。你先把这本书看了!” 虎头帽被夺走的宁三娘:? 抬头就看到好友双眼放光,其锃光瓦亮的程度,比周坊回家跟她说起?同僚们八卦还要亮。 “你不知我多艰难才买到一本,昨儿点了半夜灯看完了——今日特?意带了来跟你一同看。来,这就看,看完咱们好一块聊聊的!” 其语气之焦急,宁三娘都恍惚了:这语气急得,不像是?催她去看书本子,倒像是?催她去捡钱。 宁三娘随手接过来:“什么了不得的小说,我素来连戏都不爱看。”护国寺离她们家也不远,每月京城庙会,其实都会搭戏台子。 但?那些忠孝仁义敬天拜地,辞藻复杂四?六骈体的戏曲,她每次听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像被人强灌了一口冷猪油,腻腻地塞在心?口。 她有时候也怪惋惜的,一块冷猪油何必非要直接生吃,化开?来做一碗有滋有味的猪油炒饭多香呢。 偏生戏台子上人物俱备,却?一点有趣的情节也没有,戏台子上的人自顾自唱着‘守万世纲常,发乎性情,生乎义理……’台下的人也自顾自逛庙会,该买买该吃吃,谁也不乐意大好庙会时光看这玩意。 小说话本,也都差不多吧。 宁三娘觉得,还没有听朝堂上朝臣倒霉八卦有趣呢。 然而,胡秀儿特?别坚持,且望了望窗外见孩子们都在院中玩,就直接说道:“跟你之前看过的小说绝不一样——你之前可看过男人生孩子的小说?!” 宁三娘:??你引起?了我的兴趣。 她接过了胡秀儿递过来的这本《闻香识人录》,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西苑。 姜离翻着新鲜出炉的大明版abo文学《闻香识人录》。 高朝溪在旁笑道:“这是?卖的最?好的一本。”又拿了好几本其余的过来。 姜离点头,连看了几本后道:“哪怕是?给?一样的基础设定?,甚至彼此交流着,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大不相同啊。” 高朝溪点头道:“已经按照之前说好的稿费分成,把银钱拨给?这几位写书的女?官了。” 在书坊开?业前,高朝溪将宫里通文墨的女?官、女?秀才们召到一处,其中有闲暇而且敢于应承写小说话本的人,本就不多。等高朝溪说出定?制体裁后,当场就又惊退一大半。 最?后除掉拖稿到实在写不出的,硬着头皮写完了但?实在不堪刊印的——高朝溪选出了六本送去书坊刊印,在书坊开?业第一天上市了。 而后,就显示出了书坊选址的重要性—— 其实东市西市差不多的繁华,但?这第一座书坊,高朝溪却?建议姜离一定?要选择西大市街。 因西大市街不远处就是?护国寺。 护国寺起?自元朝,是?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寺。因寺庙到底显得‘清贵’些,平日里门口就常日有人摆摊卖书籍、字帖、拓本等文人之物。甚至还有人专门来此交换寻购孤本,渐渐的,就形成了圈子。 且护国寺也乐得文气在门口聚集,索性让出了寺内的东西碑亭,逢年过节专门用?来展览文人字画,供人选买。很多囊中羞涩的学子,都会在年节下来这里为?人写字作画谋生。 可以说,这里本来就是?京城的文化交流中心?。 “再者,护国寺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都有庙会。”当真是?百货云集,无所?不有,简直是?京城第一热闹去处。有什么新鲜事?最?易传开?。 且庙会上固定?会搭戏台子唱戏。 如此,来日小说改编也好,直接写就的戏曲也好,排演了可以就近尽快在庙会上表演,看看民众反应。 * 说完正事?,高朝溪也再次翻起?了这本新颖文学。 看着里面的‘信素’‘潮热’‘生子’……又抬眼看了看姜离,睫毛忽闪忽闪的。 姜离知道她想问什么:您那边的小说,这么天马行空吗? 其实,也只因高朝溪所?处的是?明前期,才会对这些设定?诧异,要是?此时是?明中晚期,她就会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 说是?用?了abo文学的设定?,也不完全是?。毕竟,若论男人生子文学,华夏的小说家们可早就写过了。 起?码就姜离所?知,著名的大手冯梦龙的《情史》里就写过——一位俞姓官员因为?只好男风,但?又想要孩子,所?以特?意写信给?玉皇大帝,求神仙让天下男人可以从后庭生孩子,便不再用?女?子。[1] 姜离第一次看到这篇文就在想:如果这位俞大夫真的能?向玉帝祷告成功,不知普天下多少女?子要谢他! 据说这位俞大夫的原型还是?冯梦龙的同乡。 估计老乡内心?要崩:谢谢你阿冯,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当然,除了男人生子文学,明代小说里还不乏有强制爱、ntr、性转、人与动物负距离接触等等会被审核屏蔽的情节。 那叫一个放飞,有的故事?让姜离这种自以为?阅尽千帆的现代人看起?来,都一个愣一个愣的。 而且因为?古之小说很多篇幅不长,精悍短小,其中转折之快,让人读起?来,甚至有种飙车过程中急转弯被甩出去的感觉…… 可见并不是?古代人保守,而是?很多现代人觉得古代人保守。 实则老祖宗们的文学都非常炸裂新奇。 只是?这会子都还没有冒头罢了。 姜离放下了手里的书:“如今有新签的文人了吗?”虽然从宫中选出几位小说家,但?还是?太少了。 高朝溪笑道:“陛下别急,印的传单都随着书一并送出去了,咱们就做姜太公吧。” 哪怕是?京城,百姓的识字率也不高,何况是?女?子。 她们也不可能?派人满大街去游荡,抓住个女?子就问人家写不写小说。于是?璚英便与她商议,将目标群体对准会买小说看的妇人吧。 每逢庙会,妇人们也都会出来逛,但?会逛进?书坊的是?少数,不是?给?孩子买书,而是?自己来选书的又是?少数中的少数。 璚英已经吩咐了书坊每一个当值的伙计,每遇到这种女?客,就要送出一张邀请传单。 ** 金鱼胡同。 胡秀儿盯着宁三娘翻过了最?后一页,然后激动地抓着她的手:“怎么样!” 宁三娘反握住她的手,两人当即开?唠小说剧情,投入到孩子们跑进?来说是?饿了,都只数出铜钱来,让婆子带孩子出去吃。 说到不得不告辞的时辰,胡秀儿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你看,书坊不光卖书,也收旁人写的书——只要被书坊选中,哪怕刊印出来一本也卖不出去,保底也给?二两银子呢!何况每卖出去的一本,都给?分成。” “咱们看的有趣,说的也有趣,何不自己试试?”二人虽然都在家中管钱,但?钱财所?有除了个人嫁妆,就是?丈夫俸禄,多少银钱对方也都是?有数的。 胡秀儿把纸张塞到宁三娘手里:“谁还嫌银子多了咬手呢?反正我是?想手头有些活泛的私房银子。” “咱们试试如何?” 第45章 私人订制 十月十五日。 紫禁城。 今日是下元节。 与?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七月十五的中元节相比,下元总是少了那么几分存在感。 但在宫中,下元亦是祭祀先祖的大节。 礼部纯属是硬着头皮来请皇帝去祭拜祖先。毕竟七月十五中元大祭之后的巨大阴影,还笼罩在头顶…… 这次皇帝倒是好请,从?善如流就同意了。 姜离:反正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而且,正好去看看光禄寺的贡品,此番备的怎么样。 奉先殿内,姜离持香,眼睛却落在贡品上。只见除了常见的羊鹅、鸡鸭,鲜果等祭祀物,还有些?油炸影糕,油炸汤圆,油炸豆腐等物。 原是下元节在秋收后,为体现今年风调雨顺,所?以贡品里会多米面之物,至于这?供油炸物,从?前倒是民间的习俗。 毕竟百姓之家?吃油不宽裕。于是在祭祀祖先时,加上些?炸物显得日子过的比从?前好。 而太祖正是来自民间:朕和?前几代祖先也过过吃不上炸糕的苦日子哇,便在宫中的下元节祭祀上,也多加了这?些?贡品。 而姜离见到这?些?累累的炸物,要不是手?里拿着香几乎都要双手?一拍:就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忘记把金拱门版炸鸡送来让历代先帝们尝尝了。 她之前借用了不少‘祖制’,就凭这?点,怎么不得给?先帝们表示下心意。 祭祀过后,见皇帝挥挥衣袖上了车驾,没有‘众卿咱们上个朝,朕有个新想法’的举动,朝臣们俱是松了口气。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又下意识看向郕王殿下。 然?而郕王却也道,今日无逸殿常朝且免。有军国要事需回?禀者,便先承报兵部,急事由于尚书从?权裁处即可。 之后,他便往乾清宫去面圣。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8节 朝臣们行礼送郕王殿下离去,之后便三?三?两两结伴回?各自的官署去。 路上彼此相熟交好的同僚不免讨论起京城头版头条——书坊出版的各类小说。 “这?等书……”人要皮树要脸,此时的官员们,绝大?部分还不能直接欢快表示喜看这?种刺激新颖文学,甚至还会在心里琢磨下自己的信素是什么味道。 反正甭管有没有躲在自家?书房里连夜追文,在外?头还是只能矜持沉痛表示:“这?等书都流传于市井而不被禁毁,可见陛下是真要废除从?前太祖太宗时,天?下儒生学子只得专注正经五经、孔孟学问的旧例。” 哎呀,摇头表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很快就有官员道:“是啊,你们不知,我听夫人说起那书坊的所?有小说戏曲,都是以笔名出书的——若是作者愿意露面署名倒也可以,但若是不愿,只需要寻个中间人去交稿签订文书便可。这?样一来,咱们倒不知这?些?有伤风雅,稀奇古怪的小说,都是什么人写的!” 这?句话说完,周围一圈人忽然?就是一静。 是那种有点复杂,各人心里都打着算盘的诡异安静。 可以匿名啊…… 要知道,几乎所?有官员,公务之余都要搞文学创作的。别的不说,想要进官场诗词得会做吧。 不然?逢年过节,皇帝要百官写应制诗,别人都落笔而成,独你抓耳挠腮,这?官怎么当。 因此大?明官员闲暇时候写诗、写文的很多,自然?也不乏动笔写话本戏曲的。 但之前他们可都是实名!比如从?前周献王的朱有炖就带着王府里的人亲自做了《诚斋乐府》呈送宫中,不少国子监(约等于国家?教育部门)和?礼部的官员,也常会写些?劝人向学,遵守礼法的戏曲,让人编演了,好‘教化万民’。 这?种伟光正文学,不但不怕署名,创作者好容易挠头写完后当然?要把自己的大?名写上,以彰显他们本人就像书中写的这?般忠孝无双。 但,如果这?家?书坊不会计较作者真名…… 那他们是不是也能想写什么,就写点什么? 方才?还在批判不正经文学的官员们,忽然?就真香起来。 * 其实这?些?朝廷重臣们朝事忙碌,真香的已经晚了。 高朝溪已经与?姜离说过:近来书坊收到不少文人的投稿。有的对官场之事信手?拈来,只怕还是做过官的人。 “可以收啊,只要合适就可以。”不是那些?什么贞洁烈女?得到了神仙菩萨的好报;什么妇人苦盼出轨丈夫回?头,任劳任怨留在婆家?当牛做马十八年毫不后悔;以及那种落魄书生的意淫幻想,各种宰相之女?,公主都非要死活嫁给?他等故事便好。 若有新奇的好故事,何必不收。 “对了,但若有官员文人,以为匿名便无所?顾忌,敢写什么关于‘纤足’的好处……” 那就直接出门左拐到金拱门,把书交给?东厂的人去查吧。 这?又是另一种姜太公钓鱼了——钓鱼执法。 “再者,也可直接定一些?题目,诸如宋刘金定抗辽、本朝奢香夫人这?些?,向外?征文。” 刘金定是南唐末年北宋初年之人,曾帅兵救过赵匡胤,也曾北上抗辽,是宋初战功赫赫的女?将军。 可惜后世相关的小说不太多。 倒是还有种说法,刘金定可能是穆桂英的原型。杨门女?将的传播度似更?广一些?。 奢香夫人更?不必说,就是明初太祖年间人。乃彝族女?土司,对安定部族,□□明初边境有大?功。 故而实在不必去编造一些?女?子可以自立功业的虚拟故事—— 其实这?世间来来去去,时光洪流中,巾帼之英女?从?未断绝,只是有时如流星破空,落下后就被淹没在尘埃中。 姜离既然?开了这?大?明的第一家?私人书坊,便也要私人订制。 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把这?些?珍宝翻出来,不要掩在尘埃之下,而是奉到本该去的神坛之上。 高朝溪也在旁道:“好,那就先以本朝奢香夫人为征题吧。”再慢慢向前推去,宋之前,更?有汉唐的奇女?子众多。 一卷卷倒推回?去,方知‘自古以来’竟有另一种意思。 “银钱都准备好了,撒出去让人写就是了,百里挑一,千里挑一,总会有精品文。”再排演了搬上戏曲舞台,潜移默化占领舆论高地。起码……这?些?奇女?子,可没有哪个是缠过足的。 其实只要钱到位,按照题材写定制文,也是大?明小说的常态。 连冯梦龙的《三?言》都是应大?书坊的东家?的要求而写成。毕竟书坊开门做生意,也要追坊间百姓爱看的热点题材。* 姜离等着看:她还有多年要留在这?儿,不知这?条时间线上,小说文学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 乾清宫。 今日,姜离没有直接回?西苑,而是久违地留在了紫禁城内。 因这?一日,不单单是水官解厄的下元日,也是许多宫女?被放出宫的日子。 出宫宫女?的名单,也是十月一日定下的,之后的十五日,便是她们交割宫务,收拾行囊的时间。 放出去的这?批宫女?,并不是一刀切,只看在宫中待的年数够久了,就放出去作为恩典。 而是征求过她们各自意见的:多是年老不愿在宫中劳作外?面亦有亲奉养的,亦或是极为思念家?人,情愿求了主子们恩典要出去。 诸如抹云小鱼这?等,从?原本的家?中进宫,才?算是逃出生天?的宫女?,若是赏了银子放她们出去回?归本家?,才?是害了人——估计从?宫中攒的赏银会被速速刮走,然?后再被随意嫁个人换份彩礼。 今日是即将出宫宫女?集体谢恩的日子。 也是姜离时隔多日再次见到钱皇后的日子。 与?高朝溪对之前皇帝的态度是纯纯打工人只求自己过的好不同,钱皇后作为一个标准合宜的皇后,从?前与?皇帝是相敬如宾,心底是认定皇帝是她夫君也是她的天?。 皇帝好她才?能好。 大?约也是为此,史册上朱祁镇被抓去瓦剌,钱皇后不但跟太后一起收集满宫的银钱,寻人送去给?瓦剌,还会日夜哀哭祝祷,以至于伤了腿,甚至哭瞎了一只眼。 因此自从?姜离过来,与?钱皇后见得着实不多。 最?开始没什么事儿时,倒是还教着皇后与?淑妃一起打过麻将。 但随着后来朝堂诸多惊变,皇帝先‘不行’后被‘猪突坠马’,钱皇后就不太肯出门了,日夜在坤宁宫为皇帝抄经文祈福。 与?王振是‘被自愿’不同,钱皇后是真的自愿。 哪怕姜离与?她说过几回?,不必如此自苦,也是无用的。姜离便也尊重祝福了,人都是要追求内心的自洽,或许对钱皇后来说,这?便是让她内心最?平静最?好受的方式。 当然?,姜离也想过,毕竟是夫妻,亦或是钱皇后也觉得皇帝心性有变,想要皇帝‘恢复正常’。 但跟孙太后一般,对姜离来说,只要她们不妨碍她做事就够了。 正如这?一次,钱皇后依旧作为皇后接受了出宫宫人的拜谢,之后表示想要潜心礼佛为皇帝祝祷,后宫事务只怕也料理无暇,想将凤印也托付给?淑妃。 姜离也颔首应下。 只是…… “皇后若要礼佛,也到西苑去礼佛吧。” 钱皇后微微一怔,不由问道:“陛下以后是要久居西苑了?” 哪有皇帝久住西苑却不住紫禁城乾清宫的? 但皇帝显然?是心意已定。 钱皇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如过去很多年一般,温驯顺从?应下从?此就在西苑祈福。 * 待钱皇后离开后,姜离站在乾清宫的窗口向外?望去。 一别三?月,景色也有点陌生了。 她至此已然?半年,前三?个月住在这?乾清宫,后三?个月就住在西苑。 此时站在窗口,不由就想起那一日,她也是在这?里,看到王振站在台阶上,耀武扬威等着于谦对他行礼,等着郕王唤他先生。 正想着,便是念曹操曹操到。 只见乾清宫的影壁后,转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朱祁钰原本是想叫门口的小宦官去给?他通传的,然?而一抬头就看到窗后,皇帝正在对他招手?。 “小钰,是有事寻朕吗?进来吧。” 第46章 笑容消失 朱祁钰踏进三月未入的乾清宫殿门。 这?几月在?西?苑见多了毫不拘束穿着常服的人,此时再见乾清宫内因祭祖穿着庄严的帝王,朱祁钰一瞬间有点陌生的错觉。 就像这半年如镜花水月。 他跟皇帝,还是?从前几年?那般,只是?年?节下见面的皇兄与臣弟的关系。 这?让他想起,昨日母亲吴贤太妃说的话…… 不过,皇上一开?口?,熟悉感立刻就回来了—— 姜离用《狮子王》里狒狒长老举辛巴的姿势,举起了她?心爱的黑猫,跟朱祁钰分享到:“看,朕新封的东厂的侦缉千户。” 6688每天兢兢业业替她?打工,给她?当猫眼摄像头,是?实至名归的封官啊。 而金英不愧是?在?王振专权时也能坐稳东厂的人,有时候底线简直灵活到让人害怕。 皇帝心血来潮给了爱猫一个东厂的官位,金英适应的却比姜离本人都快,告退的时候都不忘跟新同僚打招呼:“猫千户再会。” 方才那一点陌生感烟消云散。朱祁钰闻言不由笑了,他接过了皇帝手里的猫,托在?手臂上道“皇兄果然还是?最喜欢这?只黑猫,没有把豹房里那些贡兽都封了。” 姜离笑眯眯。 是?,作?为一个昏君,她?还拥有自己的豹房。 后世人提起明朝的豹房,多会想到明武宗朱厚照,那位喜欢养狮子养老虎也喜欢各种出去浪的独特皇帝。 但其实要不算豹房旁的功能,单以动物园来算——明朝历代皇帝可都拥有‘牲口?房’,异域凡有珍禽异兽供上,都养在?这?里。 正?德帝朱厚照绝不是?第一个。 而姜离把贡兽们挪至西?苑,也是?有缘故的。 之前金濂整饬光禄寺的时候,拿着账单追着皇帝要裁减各种虚浮项目,其中就有饲养动物的费用——没错,光禄寺不只要管人的嘴,也要负责皇城中动物们的伙食。 金濂不想让国库出这?块费用,在?银子面前,他也没有任何保护动物的多余爱心。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59节 于是?在?姜离面前叭叭叭算账:“……三只老虎每天就要吃二十?多斤羊肉,七只豹子所费只多不少,还有狐狸……” 姜离听得头疼:那咋办。 金濂合上他的账本,认真建议:不如都杀了吧。 反正?外国进贡这?些珍兽也是?为了表示对大明的尊敬之意,陛下您当时接了就是?友好的表现了。 远道而来,动物水土不服死掉很正?常啊。 姜离:…… 什么是?活阎王啊! 最后这?件事以皇帝收养了这?些珍兽为结局,西?苑本就设有草场、马房、鹰苑等,如今再加一处虎豹园也不算什么。 不再动用国库的钱,金濂就没再多说。 倒是?其余朝臣听闻后叹为观止:陛下您裁减历代先祖贡品的时候,那眼睛都没眨一下啊。 怎么轮到动物身上反而这?么舍得?大明的列祖列宗知道您是?这?样的大孝子吗? 而听说皇帝还特意给异兽所在?的园子起名为豹房,朝臣们心中:昏君二字我们已经说倦了…… 其实就像这?‘豹房’一样,姜离的昏君行?径,基本都是?从大明的皇帝里‘就地取材’。 大明皇帝自正?统以后,爱好五花八门,除了个别?正?常的肯上朝热爱工作?,其余的都是?搞偏门:爱修仙的,爱做木工的,爱搜刮银子的,爱小动物的…… 怎么说呢,低情商的说法是?大明的皇帝多奇葩。 但高情商的说法:现在?正?好是?十?五世纪,西?方正?在?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只能说大明皇帝跟世界接轨,跟潮流接轨。 总之,她?最近的生活,就是?每天看看小说打打麻将,若是?想动的话,再去逛逛动物园,玩玩步打球之类的。 ** “小钰,你?这?会子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朱祁钰撸猫的手略微顿了顿,点了点头,只是?腹内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先说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作?为谈话的缓冲。 “前几日我跟皇兄提过,为着之前边境屯田多有被将领私占的情形,以至于连月作?战边关粮草有缺。倒是?通州粮仓囤米颇多,只苦于运粮的大车和人手都不足。” “于尚书便提议可发动百姓一同帮着运粮,按照运粮的石数,将脚银结算给百姓。” “昨日于尚书还说起,听通州官员回禀,帮着朝廷运粮的百姓中,也有不少妇人呢。” 都是?一样的帮着朝廷运粮,也可以按照石数得脚银。 “这?不正?合了朝廷如今正?在?推行?的《禁绝缠足诰》,所以我想着把这?件事来告诉皇兄,是?不是?让人写了告示刻了贴出去,也是?朝廷旌表鼓舞之意。” 姜离当即点头:“好事。” 这?才是?正?确的旌表啊。 又毫不吝啬地夸夸道:“朕这?些时日,眼睛和身体?都不好,将朝政大事托付给你?,朕很放心。” 其实从过来第一天起,姜离一直延续的原朱祁镇的重要人设,便是?“用人不疑”。 这?个人,当然是?特指,王振。 王振真好用,姜离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 正?因为朱祁镇原本对王振的厚待宠信太过匪夷所思,倒是?让人相信,皇帝对有感情的人就是?会这?般好,这?般信任。 而这?半年?里,姜离也不断在?给朱祁钰心理暗示:都是?一家?人,朕信得过你?。除了‘亲爱的王先生’,最信的就是?你?! 她?是?希望朱祁钰放心,能够在?代总国政的时候,不要畏手畏脚,总想着这?么做皇帝会不会不快,倒是?耽搁了国事。 效果还不错。 如果说在?禁绝缠足诏之前,姜离还是?要保持皇帝身份:因能把满朝文武拖下水的行?为,只有她?这?种昏君能做。 一个明君,或者说一个正?常的皇帝桎梏太多,反而是?干不出得罪群臣的事儿来。 那么现在?,她?其实没什么牵挂的了。 姜离现在?甚至有一种感觉:像是?找了一份工作?,晓说裙四尓二尓吾救依四七整理本文发布入职第一年?就干完了项目,剩下的工作?生涯就是?看着这?个项目别?出什么问?题,有补丁打补丁,有bug除bug。 再坚持坚持—— 就可以找个时机退位了! 说来明英宗的昏君行?为,她?才给群臣展示了鬼迷日眼的御驾亲征,还有后来贪生怕死的叫门呢。 虽然她?现在?北京城门内,没在?城门外。 但就跟宋徽宗父子三人一般,地理位置是?不能限制昏君发挥的,城外的会替敌人试图叫开?自家?国门,城内的会主动开?门——昏君的杀伤力,实在?是?比外敌要大多了。 正?好也杀杀有些人的小心思。 姜离虽没有去上朝,但并不是?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儿。 如今外敌才安稳一点,内斗的苗子又要上扬。 郕王监国理政最重视兵部于尚书,自然就有朝臣觉得自己失意。再加上这?几个月于谦多番选调边关将领,自然被贬遭责的就要心中记恨,想要走后门去捞一份军功而没被通过的,也心生不满。 许多人都在?等着捏于尚书的错处。 甚至还有人胃口?比较大,直接将目标对准了郕王,只等着皇帝好起来后,就去御前含沙射影一下:郕王殿下代政的时候,也太‘勤勉’了些,每日都与诸位大臣议事到晚间呢。 在?战况危急之时,郕王点灯熬油地听群臣奏事,是?功。 但时过境迁,只要皇帝疑心他与重臣过从亲密,就是?过。 人嘴两张皮,只看怎么说罢了。 够了。 姜离也一直在?看着:如今战事已然持续了三月,瓦剌起初势如破竹的攻势已经被阻断,此次进犯边境渐露出强弩之末的样子,毕竟马上要到来的冬日对进攻城池的骑兵来说更不友好。 但并不是?此次挡住瓦剌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正?如此战暴露出来的大明北境之空虚,九边不再,四卫皆失,如果不能重整边塞,百姓将来还是?要受一次次的流离战乱之苦。 正?如史册上北京保卫战后,于少保马不停蹄的加强各关口?的防御,在?景泰帝的支持下,在?之前吃过瓦剌亏的宣府、大同、居庸关、保定等地都加派兵力镇守。不但如此,君臣还要算着家?底(毕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一边重整三大营改十?团营,一边还要重修被打穿了的土木、怀来等北地关隘,提防瓦剌下一次进犯。 而这?些,就不该是?发生在?正?统年?间的事了。 姜离看着眼前的朱祁钰,神色越发和蔼可亲:算来,郕王跟她?一样,也过了三个月试用期了呢。 ** 姜离正?在?畅想将来美好生活。 朱祁钰却也想起昨晚母亲劝他的话:陛下九月里上了一次朝,听闻明日下元节陛下也能亲行?祭祖,可见圣体?是?一日好似一日的。 你?不如早些将代政权柄归还,也免得有人说闲话啊。 此时,见皇帝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朱祁钰就试着说:“皇兄龙体?渐安,臣弟又实无能无才,难当大任。” “再有皇兄也知,臣弟只有一子见济,还总是?三病两痛的,如今才入冬,就又着了些风寒,还请皇兄许臣弟卸了这?代政之责。” 姜离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47章 瓦剌求和 乾清宫。 朱祁钰一气儿说完请辞监国之语,心头也是百般滋味。 一瞬间掠过他心上的竟是常朝上的一幕:某日无逸殿议事,定王振亲信大同镇守太监郭敬‘私卖箭矢于?瓦剌’‘延误军机侵吞军饷’等重罪。 他看过手?里的奏疏,是边关?将领郭登剖肝沥胆之言:因郭敬侵吞军饷过甚,他前两年刚到大同的时候,士卒可战者?竟然?才数百,马也不过百余匹。* 如今瓦剌攻城,他已与大同士卒约定:誓与此城共存亡。 且不是说说而已,在边境不少城池军堡的将领偷偷携家带口跑路后,言辞已经无法令士兵们相信了。 郭登为了鼓舞士气,索性天天着甲拎剑坐在城门口,表示瓦剌破门我先死?。 但除了他这位守将以?身作则,要想振作士气,必诛郭敬这等卖国之贼! 朱祁钰其实是见过郭敬的。作为王振的心腹狗腿之一,曾经也是在京城横行的人?物。 那日无逸殿,他批红盖印下达处死?郭敬之旨。 从前,见不平不快事,只有转头关?起自家王府的门当?看不到。 现在,却?能令行禁止,朱笔之间正是非对错。 这便是只有身份尊贵和手?握权力的区别。 因?此在昨日母亲点出来后,朱祁钰也骤然?惊觉,是的,如此权柄不能无由紧握手?上。该他主?动早日请辞,莫要与皇帝生出嫌隙,以?福招祸。 只是……昨日吴贤太妃其实还百般叮嘱了他一件事,他此时却?没有提—— 母亲苦劝他:你自年少奉藩京师,是为着皇帝年少登基还无子嗣,如今也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如跟皇帝请命早早去就藩吧,远离京城朝堂,只享富贵尊荣这才是最安稳的! 吴贤太妃的大半生可是完全遵守祖制,后宫嫔妃不不干政。 于?是她心里有个很朴素单一的想法:先帝疼爱太后母子,江山社稷留给了他们,那么这天下的好坏也是先帝和当?今的事儿?! 谁做了皇帝就由谁去承家国之忧重。 吴贤太妃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孩子。 当?时情况危急,皇帝是昏迷前下旨,郕王不得?不接。 但现在皇帝都?活蹦乱跳去朝上宰御史了,那自家儿?子可别干监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赶紧去封地?上,做个逍遥自在的藩王! 吴贤太妃甚至取出了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为娘在这宫里又没有花钱的去处。这些体己你跟王妃都?带走。”她拍着儿?子的手?道:“哪怕你去就藩咱们母子此生几不得?见,也比你在这儿?京城让我日夜悬心的好。” 还很实在地?悄悄问朱祁钰,此番战时代政,到底也有苦劳,能不能趁机求求皇帝多?要点封地?钱财啥的,反正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就藩后无诏不得?入京,跟皇帝这辈子也未必能见上几面,别不好意思。 你要是脸皮薄不好开口,为娘试着帮你要点?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嘛,皇帝答应了是天降馅饼,被拒绝也不亏什么。 朱祁钰:…… * 但今日,朱祁钰没有提起就藩之事。 因?平心而论,皇帝作为兄长对他这个王弟是颇友好的,但,皇帝作为天子,对朝政就完全不友好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0节 眼下…… 瓦剌已然?有求和之意! 甚至已经遣使到来。 其实对瓦剌来说,此番哪怕大军进攻大明,想的也不是能一直打到北京城,直接干掉家底浑厚的大明,重建大元之类的(朱祁镇:没事有我在,助力每一个不可能的梦想)。 向?来北方游牧之族南侵,目的或许有很多?,但一定都?有一个最朴素的目标:抢劫! 起初,瓦剌也确实抢到了不少。但随着战线的拉长,宣府、大同等重城均坚壁清野,出兵就变成了亏本买卖。 况且,两?国开战后,大明这边当?即中断了马市贸易和朝贡往来,这让瓦剌的日子难过了起来。 原本也先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通过打胜仗来迫使大明,将马市贸易的原则改的更有利于?瓦剌。 如今,竟有些鸡飞蛋打之意。 大明可以?拖,但瓦剌拖不起。再打下去,内部就要先崩盘了,也先这个大权独揽的太师也会受到人?质疑。 故而也先遣使而来,除了有停战之意,还递了一封亲笔书信,想要与大明和亲——知道当?今皇帝两?女都?不过三?岁,姊妹也已经出嫁,因?此只求朱家宗室女。 “这时候想求和?”英国公张辅断然?道:“让他先把挟持了的哈密忠顺王倒瓦答失里放回去,把哈密卫、沙洲卫等地?吐出来再说!” 王振专权的那几年,大明连丢四卫:哈密当?年可是三?番两?次向?大明求援过的,王振不知是不是收了瓦剌的贿赂,屡屡表示‘不必理他’。[1] 朝臣们纷纷上书都?无用,英国公也是其中一个,简直要给他憋屈死?了——他在永乐朝看着陛下设四卫保边,结果在正统朝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被瓦剌人?抢走! 那时候他都?觉得?:活得?久也未必是什么得?意事,我还不如跟着太宗陛下死?了。 不过现在,英国公又觉得?,哎呀活到七十五不够!至少要向?佛祖再求几年,亲眼看着亲手?促成着九边恢复如太祖太宗年间——那他也就无愧,可以?含笑去见太宗了。 昨日还在无逸殿主?持常朝的朱祁钰,心里也很安慰:与他接过来的时候相比,如今可以?说是战局颇为明朗,攻守易势了。 所以?他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在交出监国权的时候提出就藩。 他生怕皇兄一看:瓦剌怂了我又行了准备御驾亲征;或者?是被瓦剌的花言巧语哄骗,觉得?和亲止战也不错,四卫也像从前王先生说的那样都?不要紧—— 朱祁钰想:皇兄信任他胜过朝臣,那他在京城的话,还是能劝一劝的。 ** “见济病了吗?”皇帝却?没接他朝政事的话题,反而先问起了家事。 朱祁钰将心头各种思量先压下,点头道:“那孩子自幼有些体弱。”他还真不是拿这件事做幌子。 便是皇帝派太医院的人?去查,也是无碍的。 他也着实发愁这件事。 姜离托着下颌:景泰帝独子朱见济啊。 史册上确实是八九岁就夭折的孩子。 但那孩子夭折的时间点未免太巧了点。 景泰帝登基后,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太子,在景泰三?年终于?得?偿所愿后,儿?子却?在景泰四年就夭折了。 或许是家族遗传的寿数不足——朱瞻基、朱祁镇都?是三?十多?岁就驾崩;朱祁钰更是二十九岁过世,虽则死?因?争议颇多?,但登基后身体也不是很好;而且再往后的三?代皇帝,朱见深朱祐樘朱厚照,也都?没活过四十…… 或许也有什么阴谋,已不可探知。 “小孩子是要精心照顾的。”朱祁钰就听皇帝温言道:“朕记得?吴贤太妃很疼这唯一的孙辈。从前见济也常入宫请安。” “如今冬日里孩子染了风寒,自不好出门的。想来贤太妃心中必是记挂。不如你将贤太妃接出宫去,在你郕王府住些日子。” “也可让贤太妃安心。” 朱祁钰不期母亲竟然?可以?出宫小住,心下当?即感动:“多?谢皇兄!” 然?而朱祁钰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随着皇帝的下一句话消失在了脸上。 “你也别太担心了——等朕修仙有成,替孩子摸一摸就好了。” 朱祁钰:? 修什么? 如果朱祁钰有时间在这乾清宫转转,就会发现皇帝书案上,还放着一本《说岳全传》第一卷 。 不用说,看名字就知道是东厂倾情力作。而这第一卷 ,是从宋徽宗赵佶开始写的。 与这世上的幸福一样,古往今来的明君大抵具有差不多?的素质,但这世上的昏君……一言以?蔽之:守护物种多?样性。 在就地?取材用过了明朝许多?皇帝的昏君举动后,姜离开始把目光转向?了昏君的丰厚宝藏——铁血大宋! 朱祁钰就见皇帝一脸郑重:“朕前日做了一个梦,见仙境宝光,颇有道家仙门之意。” “就令宦官去宣个有修行的道人?入宫,那道人?听朕说完,又摆阵法一算:原来朕是天上玉皇大帝之子,来此人?间暂代帝位超度众生。只是仙缘难断,终究还是窥到了天机。” 朱祁钰眼睛瞪的比他爱吃的榛子仁都?圆。 他听着这走向?熟悉的发展,忙打断劝道:“此等妄言,好似北宋妖道林灵素欺瞒徽宗之语。” 姜离摇头:“朕又不是宋徽宗,岂会被人?蒙蔽?朕是自己先梦到了仙境。” “对了,朕这两?日还给自己想了个道号,等下就让人?送去内阁,遍传群臣——九天长生玄阳万寿帝君。” 如果不是朱祁钰太震惊,就会发现说着这威武道号的皇帝,其实眼睛有点失去焦距。 姜离是正在看系统内屏幕,从嘉靖皇帝那近百字的一堆道号里,随即挑选了几个词。 ** 就在乾清宫内皇帝展示道号之际,鸿胪寺,瓦剌使臣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见的人?。 私自会面的时间紧迫,瓦剌使臣直奔主?题道:“喜宁公公,数年前你也曾出任北使到过瓦剌,咱们也算故交了。如今还请公公帮忙,必不负公公!” 第48章 卖国之人 与?瓦剌的使者短暂碰过头后,喜宁披着一件不显眼的旧灰绒斗篷,走出了?鸿胪寺。 宦官并?不太显老?,但喜宁的面容上也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如果放在旁人口中去描述,便是‘一个中年宦官方才进了鸿胪寺’。 很少有?人记得,司礼监的王振跟尚宝监的喜宁是同岁。 因从前王振的权柄身份都是独一份的,没?人会把他们放在一起比。 虽然他们名义上同为十二监的内监首领之一,但两人权柄的大小,就像两人所在的部门差别一样大—— 尚宝监负责好生保管保养帝王的诸多宝玺、敕符等物,以保证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崭新?闪亮的。 而司礼监,却是可以代皇帝用?这些宝玺宝印的。 就像最想成为第一名的,并?不是及格都?考不到的人。最渴求权力的人,也不是离权力太远的人。 而是日日看得到,却仅差一步总也摸不到的人。 喜宁想:他明?明?比王振还早两年入宫,只不过王振的命好,被先帝指去服侍太子?罢了?。 但就是这一点运气?的差距——正统初年,王振一跃成为了?九岁皇帝身边最信赖最得用?的第一人;而他在那一年却因为讨好了?一下?皇帝,就被王振指去北境苦寒之地出使瓦剌去了?。 那次出使后,喜宁就如同旁人一样,开始对王振俯首帖耳。 当然,他出那趟苦差也没?闲着。那时候瓦剌也远没?有?十四年后如此势大,喜宁就无所顾忌在瓦剌进行了?一条龙的吃拿卡要。 瓦剌也尽数供给了?他:毕竟,这也是少见的紫禁城大明?皇帝身边的宦官啊,此时咬牙喂饱他,将?来说?不定就能用?上。 喜宁走在路上,想起方才瓦剌使者许给他的好处:若是他能说?动皇帝接受瓦剌这边的和谈条件是一个价码;若是能说?动大明?皇帝许下?和亲,又是一个价码了?。 寒酸—— 喜宁在心里道:到底是蛮夷,除了?马匹好些,也只有?些貂、狐之类的畜牲皮毛。许再多也不过如此罢了?。 但喜宁还是会去劝皇帝的。 为了?他自己。 ** 乾清宫。 朱祁钰是被猫伸出肉垫拍了?拍脸才清醒过来——虽然辞去监国之职时他思绪浮想联翩,时间似乎都?被记忆拉长了?。 但实则他跟皇帝才不过交流了?片刻。 香炉里雕琢做成宝塔形状的香块,才烧掉了?一个宝塔尖儿而已。 不过,交谈时间虽短,但震惊浓度很高。 朱祁钰被迫接受了?:原来我哥不是我爹的儿子?,是玉皇大帝的儿子?…… 以至于他下?意识手臂收紧,差点没?把怀里的黑猫给勒背过气?去。 6688不得不伸爪抗议了?一下?:为什么倒霉劳累的总是他。 朱祁钰回神松手,玄猫蹬着他的手臂,一下?子?跳到皇帝肩膀上去,盘在皇帝脖子?上看他。 皇帝顶着一只猫,继续温言宽慰道:“孩子?病了?你就先回去看看吧——既然神仙点拨过,朕下?凡历劫就是要暂历帝君之治,那累点也没?关?系,也是一种修行吧。” “你放心,朕修炼之余,会抽空召见下?瓦剌使臣的。” 修炼之余,抽空…… 朱祁钰:“皇兄,其实我……”还能坚持! 然而才说?到‘我’,空出来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张纸:“喏,朕的道号,正好你要去紫禁城接贤太妃,替朕带给内阁吧。” “还有?点短,礼部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给朕议一议,再加点词儿。” * 内阁值房。 阁员曹鼐和张益今日心情都?不错,正在边整理文书边闲话。 曹鼐笑问道:“近来坊间出的‘武侠小说?’,你看了?吗?” 前些日子?,他被夫人看的信素生子?文学创到,从那到现在身上都?不敢挂香囊了?,生怕旁人来一句意味深长的‘曹鼐你是茉莉味的啊’。据他观察同僚们跟他一样摘了?香囊的也不在少数…… 曹鼐的性子?很是明?敏爽快,言议侃侃。同朝为官的很少有?不喜欢他的人,连跟文臣交往少的英国公,都?夸过曹鼐为人‘疏朗俊爽风趣幽默’。 此时他正在快乐分享他喜欢的文学:“我昨日淘到一本颇有?唐代传奇话本的古风小说?。等下?忙完给你瞧瞧。”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1节 但很快,这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就笑不出来了?—— 见到郕王的身影入内,两人忙起身请安。 然而看清郕王面容的时候,不免一愕。 “殿下?!殿下?是病了?嘛?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其实曹鼐是想说?发?青,但感觉不太好听,临时拐了?个歪。 殿下?你可别病! 朱祁钰摆了?摆手,准备从袖中取出皇帝的尊贵道号。 然而还没?有?拿出来,就见门外有?人步履匆匆进门,显然是有?事—— 来人正是于谦、鸿胪寺正卿,身后还跟了?一个很不起眼的鸿胪寺小吏。 见到朱祁钰也在,几人显然松了?口气?,省了?与?内阁商议后再去寻殿下?了?。 于谦言辞简断,很快就将?瓦剌使者暗会宫中太监,意图动摇帝心接受和谈之事说?完。 他对瓦剌多有?防备:也先喜欢用?间谍也不是第一次了?。常在商队、使团、百姓之中混间谍作乱,便于做他的引路党——之前边境已经报过,查出并?绞杀了?安孟哥,田达子?两个要紧的通敌间谍及相关?接头人。* 这次边境战火还未熄,也先就派使团入京行和谈之事,于谦怎么会不防备,自然也在鸿胪寺留有?很多侦察眼线。 果然,瓦剌忍不住将?从前埋下?的线都?拎出来用?——也不只喜宁一个,只是喜宁是离皇帝最近的一个。 于谦道:“可见瓦剌伪做求和之心,实怀奸诈之意。还请殿下?立遣其使。”再带话给也先,要真有?和谈之意,就如英国公所说?“让他先把四卫交出来给咱们看看诚意”。 所有?人都?看向朱祁钰。 这事儿要快:喜宁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虽说?从前只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尚宝监太监,但若是他说?动了?皇帝竟此时应允了?停战恢复马市贸易,岂不是这数月来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然而在众臣的注目礼下?,就见郕王脸色更差了?。 朱祁钰抿抿唇,先把方才已经取出的御笔亲书交给内阁,向众人宣告了?一下?皇帝的仙号。 在场诸臣拜读过皇帝的号:倒也……不是很惊讶。毕竟是当今皇帝嘛。 尤其是张益近来看多了?生子?文学,思维迅速发?散到:不知道皇帝修的是哪门道,反正历代不少皇帝修仙修道也不只是为了?长生不老?,主要是道家还有?很多房中术,陛下?是不是因为不行所以…… 其余脑子?里没?有?怎么多颜色的朝臣想的则是:皇帝若是要专注修仙,岂不是无暇料理‘凡尘俗务’,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郕王接下?来的话,深深打击到了?他们—— 朱祁钰垂下?眼眸,长痛不如短痛迅速说?完:我刚刚交还了?代总国政的监国权,现在,要回家带孩子?去了?。 对了?,皇兄说?他会抽空亲见瓦剌使臣。 内阁霎时被巨大的沉默所笼罩。 而这种令人惶恐的沉默,又迅速从内阁散播到各个官署。 以至于午膳时分,诸位朝臣们见面,说?的第一句话都?不是日常的‘吃了?吗’,而是‘这可怎么好’。 * 姜离倒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伏地魔’那种,都?还没?真的出现,只是传说?要现身就能散播恐惧的能力。 她正在安分守己列她的修仙计划。 直到内阁送来一批奏疏请皇帝御览。 最上头一本就是于谦关?于此番‘绝不议和’的奏疏:朝臣们面对皇帝也没?什么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写奏疏跟皇帝陈述利弊。 希望皇帝这次,起码有?一次,能够在朝政上听一听他们的建言! * 喜宁从紫禁城穿过西华门,来到皇帝现居的西苑安宁宫门前。 今日在安宁宫外当值的小宦官五福进门小声回禀:“陛下?,尚宝监太监喜宁求见。” 就见皇帝的手一顿,放下?了?手里的奏疏。 这是兵部尚书于谦所上的奏疏:“……也先若有?诚,不至边关?虏贼依旧窥伺……不过以和谈缓我朝兵备,扰六军心神……” 姜离正看到这里,五福就入门回禀了?。 这一瞬间,姜离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宿命之感。 她十天?半个月难得看一份正经奏疏,偏就今日,就在拿着于谦奏疏的这一刻,听到了?喜宁的名字。 论起正统朝奸宦的破坏力,朱祁镇御驾亲征前,自然是王振妥妥榜一。 但王振在土木之变中就死在乱军之中。 之后,对大明?造成巨大损失的,就是彼时跟在朱祁镇身边一起被俘虏的喜宁。 喜宁一被俘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知道的大明?情报,都?出卖给了?瓦剌。 之后又颠颠儿替朱祁镇跑腿,向明?朝索要大笔的金珠彩币。 待将?大笔财富送给瓦剌后,喜宁又展示了?,为什么向来叛徒内奸比敌人还要可恨—— 也先抓到奇货可居的朱祁镇,拎上他就继续进攻大明?。 而喜宁,自告奋勇要做瓦剌南侵的向导。 也先选择了?自紫荆关?突破的道路。 喜宁从前做过北使,对关?内城隘的布局很熟悉,他热切给也先引路,引着瓦剌军从小道进入。 有?这样给力的带路党,瓦剌大军腹背夹击紫荆关?。 紫荆关?将?士皆战死殉国,瓦剌军队就这样一路抢杀百姓,挟持着大明?的(前任)皇帝,大军拥至京师。 可以说?,也先能兵临北京城下?,喜宁绝对是‘功不可没?’。 德胜门外,于谦与?也先正面对上—— 于少保在这一日下?达了?军令,北京九座城门关?闭,所有?将?士都?是无可后退,背水一战誓死守卫大明?的国都?。 而他自己更亲披挂甲胃,立于三军之前。 最终,也先带着‘巨额筹码’,自以为能胜的一战,终究是大败:瓦剌伤亡惨重不说?,连他两个弟弟都?在战乱中被炮火打死。 也先只得拎上朱祁镇撤退。 * 而如今,在另外一个时空,这三个名字再次汇聚在一起。 姜离合上了?于谦的奏疏。 也先,再败给于少保一次吧。 而这一次,并?不是你兵临城下?,他背水一战了?。 第49章 想做王振 喜宁立在安宁宫门外等候召见之时,还在想着方?才?穿行的西苑园林。 西苑名?字上听起来,像是紫禁城附属的小别院一样,其实?,西苑比紫禁城还要大! 紫禁城占地约莫千亩,但西苑占地却足足有一千五百亩。且比起紫禁城里各种?不得不修建的祭祀典仪朝会议政等建筑,西苑这边却多?是园林马场豹房等景致。 用姜离的话说便?是:紫禁城像工作单位,这里像游乐园。怪不得嘉靖道长后来修仙就搬到这里来住。 喜宁也是这般想的——皇帝自病后一直住在这,可见……是个既贪图享受帝王权柄又不肯守帝王规矩约束的人! 既要,也要。 从王振之前所作所为?都被默许,也可知皇帝是个什么性情了。 他要的是让他舒服省心执掌天下大权的人。 至于这被执掌的天下里的人,过得好不好…… 这又什么要紧。 天子高居云端,又不需要看到泥地里的庶民。他看到的是花团锦簇的贺章:陛下您看这大明天下强大富饶,远迈汉唐??啊!您只管做天子受万民供养便?是,这是陛下生?来应该得到的啊!至于那些聒噪的总要败兴的官员,当然有的是法子让他们闭嘴的! 这就是王振从前做到的。 喜宁想:我也能做到!尤其是现?在王振已然因错丢了陛下的欢心,只能仗着旧情苟延残喘。 而?从金英和兴安多?被皇帝安排给郕王用,便?知这两?人虽能做事,但也不可心。 那么皇帝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还空着! 自皇帝坠马王振不出,喜宁蛰伏了三月,总算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 总算等来了。 姜离此时竟然跟喜宁有差不多?的心情。 这样祸害等级的宦官,她之前自然也问过金英此人状况。 谁料连东厂督主都说喜宁此人还挺老实?的,比起王振别的狗腿,算是收敛的人——毕竟这个部门要贪也实?在没啥贪的。 姜离:嗯,也是,秦桧年轻的时候还是个蹦哒着高喊“金国远夷,俗尚狙诈”,坚决反对割地的‘热血忠臣’呢。 姜离一时走神。 来传话的小宦官五福有点紧张,喜宁公公说他今日必须见到皇帝,请他通传的时候务必说的严重些。 开罪不起大太?监的五福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道:“陛下,喜宁公公说有极要紧的事儿要回禀……” 他说完,就见皇帝抬头道:“朕知道是何要事,让他进来吧。” 五福呆呆地想:哇,陛下果然是有仙缘,难道能掐会算?隔着门就知道喜宁公公要报的是什么事儿! 姜离:上赶着送死当然是要事。 ** 喜宁进门后,就以一种?膝盖砸穿地板的气势,‘咣当’跪下来。 还是滑跪。 滑到离皇帝比较近的地方?,喜宁声音颤抖饱含感情大声道:“陛下!陛下可知正身处虎狼之中,悬崖之畔!”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2节 姜离淡然听着:这距离uc的震惊体,还是差点事儿的。 屋内静下来。 喜宁:……这时候陛下不该震惊,并且问‘何出此言吗’? “哦。” 喜宁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臣下居心叵测,皇上圣躬有危,奴婢便?是万死,今日也要报给陛下!” “瓦剌使臣至京,原是竭诚要与我大明复朝贡马市往来。然而?有些朝臣却是百般阻挠两?国交好——其意正在于养寇自重图谋军权,企图将?边关将?领都换做自家腹心!” “这是何等居心啊。” “陛下试想,郕王监国已三月,日日接会朝臣……”想到皇帝的脾气,喜宁的话拐了个弯没说郕王,说起了朝臣:“殿下年轻,难免被怀有异心的臣子蛊惑。” “明明两?国和谈可成万世?之好,朝臣们却一味要耗费国帑而?主战,岂不蹊跷?”喜宁伏在地上转了转眼珠,临场发挥了一下:“况且,天下臣民皆知陛下宏图伟志,欲遵太?宗御驾亲征旧例。” “如今陛下圣躬渐安,若再举兵亲征,只怕会被这些心怀不轨的朝臣在外暗害!” “故而?奴婢才?道,陛下身处虎狼之中啊!若真叫他们拖延战事,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泼天祸患来!” 他掀起一点眼皮看向皇帝,果然见御座上的皇帝陷入了凝重的沉思。 姜离是挺凝重的:如果有什么祸患,那也是好人不够虎狼的缘故啊。 * 但别说,喜宁拿捏朱祁镇的脾气还挺准,刀刀挑着皇帝的疑心去:帝位、权柄,甚至性命安危! 一个自大到御驾亲征的人,可不代表不怕死。 这是两?种?兼容的属性—— 朱祁镇被也先挟持到大同的时候,大同的臣子不得不奉上羊酒钱财。并派出官员去叩拜皇帝。 边臣们:这不是个事儿啊! 难道由着也先一路绑架着大明的皇帝敲诈到北京城去,岂不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于是总兵刘安便?在派出去拜见皇帝的使者中掺了个机灵的,找到机会给皇帝传了个话:此乃大明之境,晚上我们派人接应陛下,争取把?您营救回来! ??  甚至都安排好皇帝藏在石佛寺。 朱祁镇当场表示:不行,这件事太?危险了,可使不得。朕是天子,若万一出事儿怎么好。* 这条尊贵的命,可是一点险都不能冒的,就算要回国,也得等大部队好生?来接他护着他回去。 有危险的逃跑朕可不能干。 朱祁镇未必不明白这时候如果冒点险,从也先手里逃脱,所有边关将?士们会立刻摆脱掉一个沉重的枷锁:不用再去思考敌人手里有自家的皇帝怎么办了! 可这份危险他不愿意冒!到底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安危重要。 也正如夺门之变后,他心中未必不清楚于谦的功劳,但为?了帝位稳固,为?了师出有名?,也只好请有功之臣去死一死。 姜离看着面前巧舌如簧的喜宁。 见皇帝不似方?才?一般毫无动容,而?是面露沉思,显然是起了疑心,喜宁忙趁热打?铁—— “陛下,奴婢听朝上有些忠正之臣道:兵部于尚书始终不主和议,又频更边境朝臣,更巧言蛊惑郕王殿下,将?此前陛下从内宫选派去边城监军的镇守太?监,都私令斩杀了好几个!” 喜宁心里很有数:从他决定?以‘议和’事来讨好皇帝开始,他与现?在总掌战事且坚持主战的于尚书,就是站到了绝对对立面。 那么,难道还傻傻等于尚书来找他的麻烦吗? 就在今日,一定?要勾起陛下的疑心,让这位兵部尚书再也不能翻身。 何况……喜宁看的分明,于谦为?人原本就不讨上位者喜欢,把?柄也多?得很——他还曾当众说过‘民与社稷为?重君为?轻’这样的话。 喜宁心道:便?是圣人的话,也不是句句能挂在嘴边的。 君为?轻?但君轻却能要了你的性命呢! 图穷匕见,既然都点到于谦的名?上了,喜宁顿了顿,到底把?话彻底说明白了:“此举可谓是挟外寇而?为?内患,别怀异心!” ‘异心’二字,只要在朝臣身上扣实?在了,便?是恕无可恕的死罪。 * 姜离掌下还按着于谦的奏疏。 简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以借鉴的昏君模板不少,但可以借鉴的太?上皇模板就比较少了。 刨掉朱祁镇这个有特殊留学经历的太?上皇——剩下的太?上皇,甭管是李隆基这种?安史?之乱后‘被太?上皇’幽闭不出的;还是乾隆那种?,名?义上做了太?上皇但其实?军国大事没有一天放手的伪太?上皇,都不太?适用于她。 要抄作业,还得是——铁血大宋。 姜离原本要用的太?上皇模板,就是宋高宗完颜构的:这位五十六岁甩锅给养子退位,心思明明白白,非常不要脸地写下‘朕在位多?年忧劳万几,宵旰靡惮,现?思欲释去重负,以介寿臧,’从此‘一应军国事,并听嗣君处分。朕以澹泊为?心,颐神养志,岂不乐哉”!’[1] 言下之意:提心吊胆天天面对金打?过来打?过去的日子,朕过够了。 以后干活的事儿就交给下任皇帝,干的不好都是下任的锅!朕只负责以太?上皇的身份享受尊荣,只要没人妨碍到他随心取乐即可。 完颜构退位后,美滋滋活到了八十一岁,新帝碍于名?分与孝悌之道,在非军国大事上也都顺从于太?上皇。 可以说完颜构用他的一生?向世?人证明了:什么叫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 姜离最近原本就在琢磨完颜构的退位诏书。 而?现?在,喜宁跪在面前说着于谦的‘心怀异心’,此情此景,竟微妙的与秦桧诬岳飞重合起来。 ** 成了! 在听到皇帝一句:“倒是难为?你,来将?此事报朕。”后,喜宁的心脏被巨大的成功喜悦攫住。 皇帝甚至对他招手:“过来。” 喜宁忍着满心沸腾的惊喜和膝盖的疼痛,也不起身,就这样卑微讨好膝行至皇帝身边。 皇帝道:“你刚才?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些‘忠正之士’,看不得兵部专权异心。” “来,把?这些人名?写下来,朕亦要奖励这些忠心耿耿。” 喜宁略有些犹豫,下意识不想让人分自己的功劳,但细想想——他将?来是跟王振一样常伴皇帝左右的。那朝堂上也得有自己的心腹,就像从前对王振百般讨好的官员一般。 写下些素日也对于谦怀有怨怼,会跟自己站在一起的官员姓名?后,喜宁还是要向皇帝强调下他独一无二的用处—— “回陛下,奴婢会说达达话。”与瓦剌人可以无障碍对话。 如此不用鸿胪寺的人来翻译,他就可以作为?皇帝跟瓦剌之间的传声筒,免得‘主战’朝臣们从中作梗。 最后喜宁叩首道:“陛下,臣虽不如王公公贴身陪伴陛下多?年。但臣待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如今王公公为?陛下祈福,闭门抄经不出。” “奴婢只求日夜随侍陛下身边,略尽忠心死而?无憾!” 哦,原来是想做王振啊。 “朕成全你。” * 喜宁想做王振,这天下想要一个不背刺的皇帝。 都有,都会有的。 每一个梦想都值得助力。 第50章 敬问天意 东厂。 抹云被小宦官引到大堂东侧的小厅。 这里供着一轴岳武穆像,抹云看到身着东厂督主蟒袍的金英正在虔诚供香。 小宦官带完路速速退去:此时正是他们督主每日巩固信仰的时辰,若不是淑妃娘娘身边最看重的女官过来,强调有要事,他?们可不敢带人来打扰督主。 金英先将香束稳稳插入香炉中,才转头笑道?:“哟,抹云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淑妃娘娘随意打发谁来不成呢?” 说到这儿,起?头轻松玩笑的语气也敛了些?:“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抹云颔首,将喜宁求见皇帝之事告知,又抛出让金英瞳孔地震的消息:“喜宁道?愿效仿王公公长久陪在陛下身边。陛下倒是动容——如今喜宁也是司礼监代掌印之一了。” 是的,自王振去后,兴安和金英也只是代掌印。 如今……竟然多了个喜宁! 金英大震撼: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我家娘娘道?喜宁巧言诈伪,还?请督主防范。”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金英骂过一句后又忙对淑妃道?谢。 心中同时已经转着好几个要扣在喜宁身上的罪名——王振多年?屹立不倒,是因为跟皇帝有深情厚谊,你是什?么东西?啊。 想起?坊间近来的小说,金英心内恨恨作比:我整不了陛下白月光,还?整不了你个低配版替身了?! 毕竟在今日之前,陛下连喜宁是谁都记不清:金英骤然想起?,皇帝有回还?向他?问起?喜宁此人如何?呢。 就这,难道?比得上我(身后的淑妃、丽妃娘娘)? 咱家是天上和宫里都有人的好不好! 消息传达完毕,抹云告辞。 金英忙取了两?个品相上佳,在冬日里极为珍贵的粉嘟嘟鲜桃给抹云“京城天燥,姑娘来一趟辛苦,吃个桃子润润吧。” 抹云有点?呆。 倒不是因为收到冬日珍贵的鲜果发呆,而是,这果子是从岳爷爷神像前的贡碟里拿下里的。 金英笑道?:“姑娘吃吧,东厂有人去办什?么要紧大事的时候,我都许他?们从这儿直接取个果子——也算是求个庇佑吧。 他?边说边自己也拿了一个,毫无心理?负担咔咔啃着大桃子下死手坑人去了。 *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3节 十月十七日清晨。 一个阴沉欲雪的天。 英国公的脸跟天气一样阴沉。 这两?日,喜宁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消息,如同天上的铅云一般压在朝臣们心上,酝酿成巨大不祥的预感。 而皇帝昨日令宦官传话至内阁,道?今日要在奉天殿行朝议瓦剌和谈事——不祥的预感马上要变成不祥本身。 内阁如丧考妣,朝臣们(除喜宁派)亦然。 英国公望着天空:太宗,您再显灵一回如何??臣这就给您抓野猪去。 旁边小厮小心翼翼提醒:“国公爷,再不出门该误了上朝了。” 英国公暴躁起?来:“上朝!上个屁朝!” 小厮灰头土脸退下。 ** “下雪了。” 姜离从帝舆上走下,在进入奉天殿前,仰起?了头。 身旁取代了王振位置,站到离皇帝最近处的喜宁,连忙取出早就备好的御伞,小心翼翼为皇帝撑上。 而喜宁自己虽是露在雪粒子下,但他?一点?儿都不冷,还?热得很!只要想一想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他?就实在忍不住心头滚烫。 “快些?完了这些?烦心事吧。”喜宁听到年?轻的帝王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很是厌倦。 好!喜宁的欢喜从沸腾变成了着火:就这样,陛下不爱搭理?朝政。但这偌大的大明总得有人管,那便是我这一人之下的司礼监掌印! 姜离踏入殿内,目光划过已经按序站好的文武百官。 几乎有种实体的怨念盘旋在殿中。 姜离也就带着那种——打工人在放长假前,不得不先去开年?终总结大会的疲惫,走向龙椅。 唯一支撑她的是,今晨她离开安宁宫前,高朝溪正在准备酒肴。 酒是建州贡酒梨花春。 既是被誉为闽地酒之冠的顶尖好酒,又暗含了一个离字。 高朝溪的笑容也如同春雨梨花一般漂亮,真心实意道?:“陛下今日再归来,便不再是被束之鸟,羽翼皆胶了。” “我等着贺陛下归来得自由身。” 是啊。 ** 奉天殿。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议瓦剌事,反而从袖中拿出一张系着蝴蝶结的纸卷。 很多朝臣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都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想起?了中元节那日‘可汗(阎王)大点?兵’。 只是这次,系在纸卷上的绸缎是黑色的。 姜离慢悠悠展开,上面是喜宁写给他?的主议和,弹劾兵部的‘忠正之士’。 开赏。 “朕得蒙天昭,有修行之缘。” “今日,朕就亲选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各加封一‘道?官’职。”皇帝的语气是矜持而施舍的:“为道?官者,来日朕修行之时,可在侧服侍。” 没?有人觉得皇帝降下大恩的语气有问题。 这就是了不起?的施舍啊——跟宰相门前七品官一样的道?理?,能?在皇帝修行时陪在身边的亲近人,就是了不起?的荣耀和脸面,就是这些?人在官场上最大的护身符! 来日谁还?敢得罪他?们?不怕他?们陪皇帝修炼时,‘不经意’说起?什?么不该说的? 这就是天子近人的好处! 这一刻,被授予光荣道?官的数位朝臣,忽然就跟喜宁共情了。以前不得不屈膝讨好王振的时候他?们也痛恨过,但现在——痛恨王振,理?解王振,成为王振。 从此荣华富贵大大的有啊! 真是升官发财一条龙的美事。 于是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伏地叩首谢恩,忠心耿耿声如洪钟表示愿在陛下修行时,为道?童之职,侍奉洒扫! 御座上的皇帝,露出了一点?和悦的笑容。 * 皇帝册封什?么不知所谓的道?官,朝上的重臣们都没?有反对:他?们要把珍贵的反对机会用到瓦剌事上。 于是,在皇帝不在意的,儿戏似地说起?“与瓦剌战事拖得也够久了,既然他?们有意和谈,那就这样吧。”当即就有忍耐了良久的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都察院御史李实有言上谏!” 姜离在龙椅上动了动。 并?不是所有打工人都不喜欢年?终总结大会的,那种卓有业绩等待表彰的肯定喜欢;但那种一点?业绩没?有倒是错误一大堆员工,当然是觉得度秒如年?,恨不得赶紧逃脱。 姜离顶着朱祁镇的身份坐在这里,就是后一种感觉。 举目一看,朝上一大半都是史册上被他?御驾送到阎罗殿的人。 剩下一小半,也有许多是在他?复位后的天顺朝倒了血霉的,比如眼前站出来的这一位年?轻御史—— 才调任都察院补缺的李实非常愤怒,不顾上峰邝埜眼色的走了出来。这时候跟瓦剌和谈,当真是臣等正在死战,陛下背刺先降! “如今势理?绝不可和……虏贼奸诈,当绝其使……固守城池,伺机夺还?太宗时边关?旧地……” 李实正在痛直陈词。 姜离则在逐渐走神。 真是人如其名啊,‘李实’是个实在人。 就是,实在过头了。 史册上,正是他?作为大明的使臣,去拜见瓦剌营中的朱祁镇。 然后,一见到朱祁镇,想到岌岌可危的大明,想到无辜阵亡的将士们,李实不由很实在道?:陛下从前信任王振这等宦官,以至于国家险些?有倾覆之危,如今自己更有北狩蒙尘之难。陛下来日若能?归京,当引咎自责! 朱祁镇:…… 李实终究是为自己的实话付出了代价。 在太上皇版朱祁镇发动夺门之变复位后,哪怕时隔八年?也没?忘记这位说实话的李实。 当即以李实‘横暴乡里’为罪名,将其罢官斥为民。 同时还?不忘给王振立忠碑建忠祠。 对了,也没?忘记给旁人‘报恩’,就在刚二次登基的天顺元年?二月,朱祁镇还?特?意派出使者马政等人带着彩币绢帛去瓦剌——将厚礼送给伯颜帖木儿(也先弟)家人,感谢当年?在瓦剌时,这一家子对他?的照顾! 天顺的朝臣:……服气。 陛下您是不是忘记了,到底为啥才需要人家照顾啊?你不去作死送死,人家何?必‘照顾’你! 何?况,大明因您而死的无数朝臣将士的家人们抚恤完了吗? 比如换龙袍代乘帝舆引开敌人牺牲的申御史,您有钱给人家遗孤发点?不好吗? * 就在姜离走神的过程中,以李实为起?始,诸多朝廷重臣都站出来,反对此时跟瓦剌和谈,尤其是瓦剌使者提出来的和谈条件! 当然,也有刚被皇帝封为道?官要讨好皇帝的;之前因战事贬官记恨于尚书的;觉得如今朝局自己难以出头所以要浑水摸鱼的……作为主和派开始反驳主战派。 吵得热火朝天,朝上渐成一锅粥般嘈杂之势。 “咚咚。” 皇帝拎着敲钟的铜杵敲了两?下龙椅扶手。 还?不等皇帝说话,喜宁已经宛如脱了缰的狗一样,开口斥责群臣:“喧哗朝堂成何?体统!”又指责锦衣卫袁彬和东厂金英道?:“难道?你们就干看着?” 两?人纹丝不动,像是人根本听不懂犬吠。皇帝不开口,他?们连一个表情都懒得施舍给喜宁。 喜宁咬牙。 又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陛下方才已经金口玉言应允和谈! 只要这件事落实,如今看不起?他?的人也好,瓦剌那边也好,就会意识到他?对皇帝的巨大影响力,他?才能?彻底取代了王振的地位。 喜宁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与瓦剌的马市朝贡,朝廷(他?做主的朝廷)让一让利给瓦剌也没?什?么。 只要他?们私下把钱补给自己就好了。 朝臣们的反对和谈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之前王振擅政的八年?不就证明了吗? 大明终究还?是皇帝说了算的。 皇帝就是天子!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天子大的吗? “天。” ** 喜宁下意识转过头去,脖子甚至发出了‘嘎巴’一声。 他?好像听到皇帝说了什?么…… 龙椅上的皇帝脸上尽是货真价实的不耐烦:“吵吵吵,天天都要吵!什?么事都要吵!这般朕如何?有心情清修?” “罢了,朕问一问天意吧。” ** 这一日大明紫禁城奉天殿内发生的事儿,在后世的史书中,与许多难以解释的玄妙事件并?列。 比如,《后汉书》中记载的,昆阳之战时‘夜有流星坠营中’,光武帝刘秀胜王莽之事。 再比如,就在本朝的白沟河之战时,靖难的燕王朱棣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恰好遇到的那场‘会旋风起?,折景隆旗’的大风。 也恰如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七日,直直飞到奉天殿内的一只白鹤。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4节 鹤脚上还?不曾挂着豹房的铜牌,不是暖房里养的鹤。 可这初雪的冬日里,如何?会飞来一只野鹤? 惊喜莫名的正统帝,从此走上了坚定修仙的道?路。 大明的国运不该绝啊! 第51章 雪花玻璃球 白鹤翅膀带起的风很微弱,哪怕离得最近的朝臣身上环佩都没有动一下。 然而,这点微弱的风,却又仿佛能令地崩山摧,将?大明的国运吹向了另一道航线。 惊喜的皇帝走到鹤前。 鹤纹丝不动。 这让原以为是大明列祖列宗显灵的英国公,又有点犹豫了:大?不敬代?入下,他要有这种子孙,而自?己死后有机缘化作仙鹤飞还——第一件事肯定是抄起大翅膀扇这种不肖子孙大?耳刮子,然后抡起这尖尖嘴叨死他。 别小?看鹤嘴,鹤嘴锄可是专门用来挖土石的。 过?于?规律的鸟鸣声,听起来有点诡异的恐怖谷效应。 而在姜离听来,这就是漫长的数学课后的放学铃声。 殿中寂静一片,群臣相顾一脸懵。 唯有皇帝认真肃穆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朝臣:??陛下,不要不懂装懂啊。 然而当皇帝继续道?:“原来朕不当沾染尘世刀兵血气之事,免得妨碍了修行?。” 英国公立刻急转弯:“陛下果?有仙缘!能解神仙谶语!”没错就是这样,他听见了,他可以作证!就算是陛下的‘真爹’天王老子下凡也是这样! 吏部尚书王直甚至为陛下感动到举起袖子擦眼泪:“陛下有此福泽,此乃我大?明之福。” 诸多朝臣齐声道?:陛下洪福! 又真心道?:天佑大?明! ** 郕王府。 “下雪又刮了北风,殿下怎么站在窗口?”进?来换茶的宦官忙拿起大?氅给殿下披上。 今日朱祁钰没有去上朝——英国公在听说喜宁事后,便如?此叮嘱他。 “殿下既然是以子有恙请辞,陛下又道?让殿下多陪两日孩子,这两日就留在府里歇歇,莫要置喙战事了。”顿了顿意?味深长:“免得落了小?人口实。” 七十?五的英国公见多了朝堂争斗攻讦。 何况喜宁这种水准,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郕王就‘和谈事’去劝皇帝,喜宁必会带着那副嘴脸在皇帝边上鬼鬼祟祟道?:“前脚刚辞了监国,后脚就又来涉战事,这哪里是藩王的本分哇?况且,郕王殿下又从哪里这么快得知最新?的朝事,陛下此事蹊跷啊!” 所以这两日朱祁钰都留在王府。 晨起时他去看了时不时低烧的孩子,待孩子喝了药睡着了就来到书房站着发呆。 这个时辰朝上必是在议与瓦剌和谈事吧。 若是皇兄真的为喜宁言辞所惑,此时,于?尚书等人应当正在拼死进?谏—— 并?没有什么提前通气,只是朱祁钰的直觉。 朝臣们皆知郕王倚重于?尚书,确实也有些小?人风言风语传他们私交甚笃。 实则,除了常朝后偶然留下赐膳,谈及朝政处事外,两人并?没有过?分的私交,于?尚书都没有私下登过?郕王府的门。 而他为什么这样倚重信任于?尚书?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朱祁钰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字迹,是文山公文天祥的《正气歌》。* 此句写的是只有到了危难之际,才知道?一个人真正的气节操守。 稍微熟悉一些于?谦的人,都知道?他向来钦佩文山公。 朱祁钰低下头,抹掉窗柩上落下的初雪:这朝上的声音这样多,每个人都摆着一张忠心耿耿的脸,说着‘为国为民?’的话。 这曾经让朱祁钰异常不安:王振在皇兄跟前是否也是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忠心脸,口中冒着大?义的话? 他该信谁? 朝堂上有能力的人很多,毕竟都是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层层科举官场风云,才能走到这庙堂之高,字字句句可决断天下万民?。 拿出政绩表来,每个人都是漂漂亮亮洋洋洒洒的一大?页。 然而……骤然接过?‘代?总国政’的郕王,坐在上首高椅上,看着下方无数相似模糊的面孔,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什么叫茫然四顾。 直到看见在乾清宫外一起面对过?王振的那个人,那张依旧平静坚然的面容,略觉心安。 让他倚重的,是于?尚书的能力。 可让他信赖的,终究是品行?。 在那个晦暗与自?保的朝堂上,朱祁钰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王爷默默看着,看到了于?谦明知艰苦险境,还是接过?了兵部,不虑将?来己身如?何,为大?明竭力而为。 看到了天地间浩然有正气。 朱祁钰望着这正统十?四年的第一场飞雪:不知道?今日,于?尚书平安否?朝上众人平安否? 人闲着,尤其是不得不闲下来的时候,就容易多想。 朱祁钰站在窗前,脑洞也跟雪珠子一样漫天乱飞,他设想了很多种情形:好的坏的,甚至皇兄大?怒把满朝文武都捆了,当日出发跟他去亲征的场景,他都想到了。 但郕王到底是个正常人,所以怎么也想不到,朝会没多久,皇帝就跟着一只鹤跑了。满朝文武又得追着皇帝跑:那瓦剌咋办啊! 皇帝:再说。 ** 白鹤翅膀的风,刮过?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焰。 于?谦请见后,踏入了陛下清修的……凌霄宫。 这名字起的真挺大?,传说中玉皇大?帝居住的宫殿。 此地显然是一处刚清理出来的宫殿,什么金玉珠器都没有,庭院里都没有来得及移植上什么花木,院中尽是光秃秃的黄土地。 看起来很符合苦修。 宫中虽无器,却有人。 人还不少,且都是熟面孔—— 今晨刚封了道?官的几?位官员,正在宦官的指导下,在漫天飞雪中生无可恋眼噙热泪地劈柴,搬柴,捆柴。 小?宦官六顺引着于?尚书从回廊下往殿内走,还不忘站在外侧挡一挡:“这些道?官们大?约是第一日劈柴,木渣子乱飞呢,于?尚书小?心些。陛下说多练练就好了。若劈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来日怎么替陛下打造炼丹炉呢?” 陛下要清修,一应器物怎么能由着外头的工匠们经手。 当然得有福气随侍陛下身边的道?官们来做。 于?谦:看起来这些同僚们不但转行?做了柴夫,将?来还得学一门打铁的手艺。 在进?入正殿前,于?谦看到皇帝坐在窗前,从开着的半扇窗子望出来,恍如?半年前乾清宫召见。 此时皇帝伏在窗口上,对他笑了笑。 于?谦微怔:那是种毫无遮掩的单纯笑意?。 他入内,皇帝直接免了行?礼,然后让他也来窗口这里,对外面指指点点道?:“朕要修道?炼丹,从零开始才够虔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来朕得道?的时候,他们不能白白升天吧。” * 于?谦沉了沉心思:“陛下,瓦剌事……” 陛下说着不沾染尘世刀兵之事,直接就挥挥衣袖追着仙鹤从朝上潇洒走人。 其昏聩玩闹的态度,气的英国公当场差点飙出大?不敬之语——你既不管,好歹跟从前一样留下句话,令郕王殿下回来管啊,如?今是开摆前连个托付也没了是吧! 这是什么黄鼠狼下耗子,一回不如?一回啊。 但瓦剌事儿总要有个决断,兵部自?然要来请圣旨。 于?谦来了。 皇帝却道?:“朕做了一个梦。” 皇帝身边睡了一只贴的紧紧的黑猫,看起来很困倦,皇帝也有些睡眼朦胧似的,一边抚摸着猫,一边与他闲聊。 “梦到朕中元节那日去亲征去了……” 姜离像是讲述一个冗长的梦境,将?血色浸透的正统十?四年道?来。若是史册有形,把这一页拎起来,当有沥沥淌不尽的英雄无辜血。 …… “后来,朕从太上皇又做回了皇帝。” 于?谦沉默地听着,思绪却运转如?轮,这一切的一切,严丝合缝又异想天开。 皇帝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哪怕是发问—— “于?尚书是杭州人,从前一定去看过?西?湖北栖霞岭处的岳将?军墓吧?” 于?谦点头。 皇帝继续道?:“西?湖南面三台山呢?去过?吗?” 这回不等于?谦点头,皇帝就道?:“三台山下,就是于?尚书的墓啊。” 西?湖南北,两位含冤而死的民?族英雄,两处墓祠双璧辉映。就像后来袁枚的诗一般:“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于?谦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惊动意?外的神色:他深知自?己,在什么境况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那么,若是皇帝梦中的朝局,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他并?不意?外。 哪怕来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同样的选择。 在无数个大?明,只要是于?谦,就依旧会做同样的事情。 就像今日,他亦是抱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想法,来力谏皇帝不要跟瓦剌议和!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5节 只是,现在看来不必了。 于?谦抬起眼眸,然而在他说话之前,皇帝再次开口,非常坚决地抢在了他之前转移了话题。 “只是一个梦罢了。” “天地日月共见,列祖列宗共见,朕乃大?明朱家皇帝。” 面对高朝溪这些女子们,她不介意?点的破些。但面对于?尚书不行?——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古代?臣子,一世要背负忠义二字。 哪怕是面对一个糟蹋江山的昏君,面对一个冤杀自?己的昏君,也要忠。 如?果?她直接像对高朝溪一般坦白我才不是朱祁镇,那么沉重的道?德负担可就转移到于?尚书身上了。 食大?明俸禄,你怎么能效忠非朱家人! 所以她就是! 就是大?明朱家的皇帝——假如?真的有在天之灵,奉先殿的先帝们应当也会同意?她这句话。 何况…… 于?谦听皇帝继续道?:“朕乃大?明朱家皇帝,也将?禅位于?大?明朱家的皇帝。” 他望进?一双非常清透的眼睛。 “君无戏言。” * 姜离想:起码她无戏言。 并?不像朱祁镇,在瓦剌待久了后,听闻自?己荣升太上皇,生怕弟弟不肯再要自?己了,于?是对着使臣道?:快接我回去吧,我不奢求做皇帝甚至太上皇,让我去看守祖宗的陵墓也好,去做个寻常百姓也好,反正快接我回去。 还不忘补充一句: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天下万民?啊。也先他说,要是大?明不接我回去就一直打仗,十?年不停(也先:?)。[1] 他承诺过?的,以他的过?失,不会再做皇帝。 看,姜离腹诽:什么烂摊子都扔给别人——御驾亲征差点玩崩大?明的烂摊子景泰帝于?少保替他收拾了;天顺朝几?年留下的烂摊子,又有儿子成化帝接过?。 连一句承诺都要别人替你兑现。 ** “朕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于?尚书。” 于?谦就见皇帝打开了早就备在手边的匣子。 姜离拿出了一个令御座监为难到头秃,烧了两三个月才终于?烧出来的玻璃雪花球——虽然没有后世玻璃那样圆满通透,但也有了七八分相像,里面装的当然也不是人造雪,而是细小?的玉屑。 这是她小?时候常玩的玩具,里面有小?小?的房子小?小?的人,如?果?把玻璃球倒转来回,这个小?小?的世界就开始纷纷扬扬的下雪。 自?古史书中以‘神器’二字代?指天下。 若有乱臣贼子欲倾翻国朝,改帝王之姓,会被骂为篡窃神器。 似乎天下芸芸众生不过?一‘器’。 在很多皇帝眼里,天下大?概就是私人的雪花玻璃球,按照自?己的喜好,将?其放在掌心颠倒把玩。 可对玻璃球里的每一片细小?的雪花来说,一点波动就是乾坤倒悬,就是天翻地覆。 而她……从来是里面的微不可见的雪花。 哪怕是被卷入这个奇怪的系统,被摁在了皇帝的身份上,甚至她也拿起过?这皇权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可她始终是、一直是,普普通通的小?雪花,是怀着自?己微小?梦想平静度日的最寻常的打工人。 这bug上长出来的系统,没有点石成金的金手指,让她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变成治理国家的天才。 也没有给她外挂一个老爷爷,比如?异时空请来诸葛丞相做她的外置大?脑。 那么,她没有能力稳稳擎住这个玻璃球。 “臣谢过?陛下。”但有一双手稳稳接住了雪花玻璃球。 姜离的目光并?没有离开。 她会一直在的。像是伏地魔死了,但恐怖的名声永远回荡在魔法界—— 如?果?朝臣们不喜欢履君王本分的景泰帝,不喜欢忧国忘家的于?少保,没关系,还有精神不正常,随时抓人来陪同修仙的太上皇啊。 你们自?己选。 第52章 储位事 十月十八日,清晨。 昨日下过了京城的第一场雪。 地温还不够冷,故而雪落在地上未曾积起,倒是让路上多了不少泥泞难行的洼处。 路上不少行人都滑了脚。 于是,甭管坐在马车里的?人如何心急,车夫也实在不敢驾马飞驰。 更何况……如今坐在马车里这位,身?份本就不同,且将要变得格外不同! 朱祁钰坐在马车里,双目只无意识盯着虚空处,心情又急切又茫然。 当真是心火如沸,甚至难以分辨自己现在是急于进宫还是畏惧进宫。 至于什么喜怒哀乐更是暂且顾不上——当巨大的?惊讶笼罩下来,这些情绪都暂时要往后?排去,目前只剩下一个想法:啊?! 亲王马车后?,还跟着一辆青布小车。 马车里坐着同样震惊脸的?兴安。 他在宫里活到花甲之年,替大明三位皇帝宣过?不知道多少道圣旨,但今日宣的?这道,却是唯一一道让他这个宣旨人和接旨人都懵掉的?圣旨—— 兴安打开固封的?明黄卷轴:“……皇子俱幼冲……宗庙之礼不可废……令我弟郕王嗣大位奉祭祀。”* 素来苍老?平稳的?声音,此时却像是寒风中的?落叶一样抖了起来。 朱祁钰顾不得接旨的?礼仪,遽然抬头:什么?! ** 大明变天了! 朝臣们受到的?震惊要比郕王少一点?——因他们是聚集在一起听到这道旨意的?,人多力量大,稀释了不少冲击力。 尤其?是朝臣们看到旁边同僚震惊扭曲的?脸,不免要赶紧提醒自己:不行,我不能也这样一脸蠢相?…… 而震惊过?后?,朝臣们历经朝堂波诡云谲的?脑子,下意识就思考起了这道旨意会带来的?朝堂惊变。 尤其?是历朝历代?都避不开的?——国本储君。 若是皇子已经成年,皇帝想要做太上皇,自然是儿子继位。可无奈两位皇子都是襁褓婴儿,若要立为皇帝,必有‘摄政大臣’。 皇帝若真想从?此褪去繁冗专心修行,又不至于家国落入外姓之手,能选的?也只有唯一一个弟弟了。 但……将来呢? 朝臣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 今日闻此圣旨,不免就想起宋太祖那传说中的?金匮之盟。 之所以是传说中的?,是因为谁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真相?,还是既得利益者宋太宗赵光义?放出来的?假料。 据说,宋朝的?杜太后?(赵匡胤赵光义?生母),在临终前,曾对太祖赵匡胤道:国赖长君,这样吧,将来你走了把皇位传给你弟弟赵光义?。等你弟也走了再把皇位给你儿子也不迟。 据说赵匡胤是答应了。 最?终也是其?弟赵光义?做了宋太宗,而不是他的?儿子赵德昭。 但……甭管这个故事真假,最?终,宋朝的?皇帝可是变成了赵光义?一脉,直到南宋,赵构绝嗣,皇位才又重?新回到了赵匡胤一脉。 因这个故事对景来看不是很?吉利,所有诸多朝臣们心中都转过?‘金匮之盟’四字,但到底没有人开口。 也没有必要开口。 英国公张辅的?心声就代?表了绝大部分朝臣思虑后?的?想法:郕王殿下现在就一个儿子,见天儿三灾八难的?生病;皇帝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小——哪怕要考虑储君的?问题,至少要几年后?了。 还是抓紧眼前最?实在。 至于郕王面对这道圣旨会如何反应,但凡不是傻子——今日一定?都得请避帝位,哪怕当今皇帝是真不想干了,他也不能欢天喜地当即接过?来。 而哪怕搞完三辞三让不得不接过?皇位,郕王也该主动立刻提出,皇兄之子为大宗,将来当继承皇位。 这就是礼法的?力量。 * 安宁宫。 在朱祁钰提出先立朱见深为太子时,就听皇兄道:“这件事朕也跟祖宗们商议过?了。” 姜离这句话?还真不是敷衍,她昨夜真的?拎着半坛剩下的?梨花春去了奉先殿——给大明的?先帝们敬酒,就是拿着酒盏往地上倒,那开坛新的?也太浪费了。 她已经喝了个半醉,因此只盘膝坐在本用来跪拜的?蒲团上,开始跟大明诸位先帝唠嗑。 6688在冬夜里蹲在外面给她看门。 姜离就跟大明皇帝牌位们唠起史册上的?景泰帝。 她想,景泰帝应当是个不够‘杀伐决断’也不够‘周公圣贤’的?真实的?人。 若是够杀伐决断够冷酷无情,朱祁镇留学瓦剌的?过?程,以及归朝后?在南宫待的?八年,景泰帝怎么不能让他去死一死?是,一旦朱祁镇死了必多有闲话?人言可畏。 但,人舌头上的?闲言碎语不能杀人,一个复位的?太上皇却能! 而景泰帝若是够爱惜羽毛名声,想要博一个圣贤美名,就该像史册上的?卫叔武一样——他亲哥卫成公面对敌人跑路逃离了国家,作为弟弟的?卫叔武留下来料理国事——跟朱祁镇兄弟的?境况颇为相?似。 而卫叔武选择就是迎接兄长回国继续为王,留下了美名。 当然,卫叔武后?来也被他哥搞死了,可见美名是有沉重?代?价的?。 总之。朱祁钰哪一条路都没有走的?很?彻底。 “此世,若无意外,应当还是成化帝朱见深继位。” 毕竟,礼法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就算史册上的?朱祁镇犯了那般的?错误,差点?倾覆国家,但因为他居嫡长,又是先帝册过?的?太子,继位够正,许多朝臣依旧站定?,他的?儿子朱见深才是正经的?储位人选。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6节 以至于景泰帝明明做了皇帝,但想要换自己儿子当皇储,甚至还要贿赂一下朝臣…… 以至于过?去了许多年,也有人写文?抨击于少保,说当年景泰帝改立皇储他没有死谏,便?不是大明的?社稷功臣。[1] 虽然后?世许多人喜欢拿着成化帝跟万贵妃的?忘年恋做噱头,然论帝王功绩,成化帝是个好皇帝:他收拾山河,平定?广西叛乱,安抚流民,又对建州女真行成化犁庭……总之,在有明一代?,算是中上等级的?皇帝了。 若有意外—— 姜离在太祖神位前倒了一杯酒:“太祖爷有没有想过?,若是朱标太子继位,大明又会如何呢?” 不会有太宗朱棣,不会有仁宣之治,当然,也不会有坑掉大明半条命的?朱祁镇。 那明朝会更好,还是更不好? 这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从?姜离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最?大的?一只扑棱蝴蝶,从?此这条时间线再也不同了。 她实在是没法去预测千秋万代?,她只能做到当日告诉白雨的?话?‘这条小鱼在乎’——史册上正统朝枉死的?数十万将士、边关百姓、半朝忠臣良将在乎。 她能改变的?只有现在。 之后?的?千秋万世……姜离眼睛很?亮,其?实已经喝多了而不自知。 于是她举起杯子,对着烛火下的?牌位们,安慰明朝先代?皇帝道:“无论有没有意外,咱们把目光放长远来看——诸位放心,封建帝制终将消亡。” 火苗微动,然而醉眼朦胧的?姜离没有注意。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如果按照公元纪年,今年是1449年,再过?四年……再过?四年,1453年,在欧洲,君士坦丁堡就被攻破了——上千年的?罗马帝国都会彻底消失。” “所以,都不是事儿。” 喝了酒的?人会有点?渴,姜离拿了个雪梨吃,继续安慰烛火中光影闪动的?牌位道:“都会过?去的?。” 除了6688没有人听到这段惊世骇俗的?醉言醉语。 故而6688的?猫脸上全是无语:你就感谢阴阳相?隔的?铁律吧,不然只怕大明的?先帝们会被你‘安慰’到想爬上来找你…… 姜离喝掉了最?后?一杯梨花春,她的?家乡有种说法:喝酒底会得个女儿。 于是姜离开开心心一饮而尽:她现在身?边就养着两个公主女儿呢。 姜离差点?在奉先殿里睡着。 6688不得不咬了她一口,否则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睡在蒲团上,哪怕穿着再厚的?大氅都肯定?要生病的?。 姜离醒过?来,在黑夜里看向这双一直陪伴她的?碧色眼眸。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叫‘自由’如何?” 6688想,这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很?有境界的?两个字吧,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不屈灵魂…… 然而还没有想完,就被姜离一把抱住:“我太想财富自由了,再也不想加班了!” 6688:……果然是喝多了啊。 ** 不论昨夜在奉先殿说了些什么,今日喝过?解酒药的?姜离,还是很?正常的?。 朱祁钰动了动唇,没有问出那句不当问的?话?:皇帝也可以让幼子继位,弟弟摄政。就像周武王薨逝,其?子成王年幼,叔父周公摄政。这样对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更好? 就听皇帝道:“周公晚景凄凉,朕不欲亲弟如此也。” 朱祁钰心下动容眼圈通红。 “臣弟必不负皇兄今日托付!”他说的?话?,是出自此时肺腑:“见深为皇兄长子,将来当为储君!” 第53章 分裂之计 鸿胪寺。 瓦剌的使臣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屋里?踱来踱去—— 原本前几日,好容易花大价钱买通的喜宁公公曾来告知他:成了!他已说服陛下接受瓦剌议和,并恢复从前的马市、朝贡往来。 喜从天降! “那?马价如何?还请公公费心!”使臣忙不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瓦剌使臣急切问?完后,还不免有些替自家心酸:说是两方贸易,但瓦剌这边市如其名?,马市,最?拿的出手的只有马匹,再就是皮毛、玉石等物(也先与四卫联姻也是送这老三样当聘礼)。 以?此从大?明交换绸缎、棉布以?及各色生活日需品。 那?么马市对哪边比较重要,不言而喻:瓦剌的良马对大?明属于锦上添花,有也行,断了贸易也影响不大?,反正自家宁夏、甘肃等地也都是自古以?来多产军马之?地。 但瓦剌人不能不穿衣服不吃饭!若不从大?明这里?得,难道向隔壁更不先进的女真去买吗? 此番瓦剌发起?战争,也先短期目标当然?是抢劫,毕竟还是无本买卖最?痛快。 长远些的目标,便是想要一战把明朝打怕!好胁迫明朝放开更多马市贸易,不许像现在一样掐他们的脖:又限量又压马价,而且还禁货铜铁兵器! 不卖是吧,那?就先抢,然?后再打到你卖! 只是战事不顺,只得求和。瓦剌使臣来之?前也怪紧张的,毕竟自家处于‘求’的位置,能恢复原本的马市往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孰料……在听到喜宁满不在乎道:“马价?高些也无妨。” 瓦剌使臣按住满腔狂喜,继续试探眼前这位贪心?权宦的底线在哪儿?:“那?铁器铜器……” “此事麻烦啊。” 瓦剌使臣见他如此,却喜的嘴咧开都合不上。能作为使臣来到大?明,他当然?是了解大?明风土人情和朝堂黑话的。 说是‘麻烦,难办’,这不是拒绝不行的意思,这是‘开高价’的意思啊。 “我这就遣手下回报太师!”瓦剌使臣当场写下亲笔信,封了也先赐下的秘章,然?后托喜宁帮他把人送出城,急报也先这个好消息,当然?,还有给喜宁准备的厚厚谢礼。 喜宁见瓦剌使臣态度这么好,矜持点头:想着之?前王振可是敢往瓦剌卖弓箭的,那?自己就卖点寻常铁铜怎么了?他起?步本就比王振晚了这么久,当然?要在捞钱的效率上加把劲啊。 而看到喜宁这样,有那?么一瞬间,瓦剌使臣脑海里?甚至转过一个念头:太师何必兴师动众打仗呢,拿军需多买通些大?明皇帝身边的宦官不就得了吗? 看,从内部找到洞打进去,这不省事多了? * 给也先太师的喜报送了出去,然?而喜宁公公却再也没来过。 头两日,瓦剌使臣还在美滋滋等大?明皇帝召见。 然?而接下来,就觉得氛围不太对了。负责招待他的鸿胪寺官员也好,随身伺候他的小吏也好,都好似那?锯了嘴的葫芦,问?就只有一句:陛下到时自会召见,使节莫急。 直到几日后,哪怕在鸿胪寺的馆舍住着,瓦剌使臣也能听到了紫禁城中大?典声乐传出,不由好奇问?门口守着的小吏:“还未到冬至吧,这是什?么庆典?” 小吏望着京城又下起?的一场大?雪,答非所问?道:“使节快要能出门了。” ** 新帝正式的登基大?典需礼部和太常寺一并筹备,定在了来年?三月。 如今不过先走?个简易流程,敬告天地祖宗后,好让新帝能够先合法上岗。 不再是无逸殿。 而是奉天门常朝。 喜宁臊眉耷眼跟在金英身后,作为司礼监代掌印之?一,他不得不跟随上朝。 外头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喜宁却感受不到:之?前他得到这个位置,心?里?多么滚烫,现在站在这里?,脚下就有多么滚烫,简直像是站在火上。 就在几日前,喜宁刚得到这个梦寐以?求之?位时,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一辈子。 但他没想到……他倒是还在,但皇帝撂摊子不干了哇! 谁能想到啊! 其实,喜宁是很羡慕那?几个道官的,跟着太上皇去修仙,起?码性命无忧。 否则,就以?他之?前曾在皇帝跟前内涵过郕王的案底,他能有什?么好下场……不,不是郕王了,是景泰帝。 礼部已经议定了年?号,从来年?起?便为景泰元年?。 他一点儿?也不想留在新帝身边,可太上皇没带他走?:“你又没有仙缘,司礼监太监,呆在司礼监就是了。”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但喜宁还是如同站在油锅里?。 因朝上的字字句句—— 兵部于尚书陈事,景泰帝下诏。 “瓦剌兵马依旧陈列边关,此非求和意,倒是挟持威吓意!” “此时退还四卫之?地,贡马谢罪,未为晚也。” “若瓦剌依旧边关窥伺久住,往来寇掠中国?人民,明决不惜战,也先后悔恐无及矣!”[1] 更让喜宁瑟瑟发抖的,还是接下来的对话。 鸿胪寺请旨,当由大?明使臣去传此陛下旨意信书,至于瓦剌使臣…… “臣掌鸿胪寺,察觉瓦剌使臣在馆中颇不安分?,常遣人窥探我朝军情,甚至还与宫中宦官勾结往来!” 这一刻喜宁的心?都不跳了。 给喜宁心?脏做了电击疗法,使之?从一时不跳转为剧烈狂跳的,是一直不怎么正眼看他的东厂督主金英。 此刻金英忽然?偏头,对他嘿嘿冷笑两声。 然?后才出列道:“回皇上,今早奉旨将瓦剌使臣请到东厂,客客气气问?了几句话。”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当然?,也是大?明也要派自家使者过去的缘故,为了自家人的安危,也不好这边动手把人家的使臣宰了。 虽是外使,不能伤了性命,但东厂自然?有撬开他牙关的礼貌法子。 当金英开始念与瓦剌使臣‘勾结往来’名?单的时候,喜宁整个人已经站立不住,萎顿在地。旁边比较有经验的锦衣卫看了一眼,熟练类比:这面色青白的,跟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而在听到金英请旨将他先押至东厂受审,并立刻籍家查抄罪证时,喜宁终于回光返照了一下下。 他想要扑过去求新帝开恩,然?而却已经被人牢牢钳住。 于是喜宁只来得及喊了一句他最?后的依仗:“上皇令我掌印……”就被拖走?了。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7节 ** 正在外溜达赏雪玩雪的姜离,从猫猫的眼睛里?,看到了被拖出去的喜宁。 王振限时体验卡已到期。 挺好,她都懒得让喜宁打扰她的退休生活。 王振能获得她精心?安排的独一份‘体验游’,也是人家爆了大?量的金币,之?前还有十?四年?的资深工作经验。 喜宁,就不配了。 况且他身上又没有什?么‘先生光环’,扔给金英炮制也不会令东厂束手束脚。绝对能让这位卖国?纯熟的宦官,体会到什?么叫人生‘纯熟’。 专业的事儿?还得专业的人干啊。 姜离准备哪日闲了,亲自去参观下传说中的大?明锦衣卫诏狱和东厂,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小鸭子!” 姜离回神,手里?已经被大?公主朱淑元塞了一只的栩栩如生的雪鸭子。 倒不是三岁的小女孩提前觉醒了老朱家的‘手作’天赋,而是自紫禁城下雪的那?一天起?,姜离就让御座坊烧制了几套夹雪的模型。 拿在手里?像个夹炭火的铜夹子,实则尾端是个铜制模具,在雪地里?一夹就是一个小动物。 这种玩具,不但三岁的孩子喜欢,三十?岁的孩子也很喜欢。 姜离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夹。 夹了一整个动物园出来。 以?至于—— “这是……”常朝后来到西苑安宁宫给上皇请安的新帝,被如列兵般摆满了整整一院子的雪人雪动物震惊了。 朱祁钰带着金英穿过对他行注目礼的雪虎、雪豹、雪鸭子…… 他是为喜宁的事儿?来的。 有喜宁在朝堂上最?后喊的那?一嗓子,处置他就到底还要与太上皇请示。也免得事后有小人挑唆,来太上皇这边嚼舌根,显得上皇刚退位,新帝就忙不迭处置了他提拔的司礼监掌印一般。 朱祁钰入内请安时,高朝溪正在给姜离手腕上热敷——今天夹的太尽兴,有的雪钳又大?又费力,差点给她把腕管综合征夹出来。 朱祁钰一见不由问?道:“皇兄手腕怎么了?” 姜离面不改色感叹道:“修行总是要劳其筋骨的,这点痛累不算什?么。” 两人就着身体健康聊了半晌闲话后,朱祁钰才将喜宁里?通外国?之?罪禀明。 朱祁钰原怕上皇舍不得,刚想再劝两句喜宁罪无可恕,就见皇兄盘膝坐在榻上蒲团上,捂着手腕随口问?道:“喜宁是?” 朱祁钰:…… 还是淑妃在旁抿嘴笑提醒了一声:“就是前些日子跟着陛下忙前忙后,要替代‘王先生’那?个。” 太上皇只是毫无烟火气地点了点头,显然?一点不把此人放在心?上。 朱祁钰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府里?照顾孩子时看的小说,心?思已经跑到:皇兄这修的是无情道吗? 倒是跟在新帝背后的金英,心?里?呲呲冒小烟花:果然?,给人做替身没前途! * 而朱祁钰今日过来,也不只是为了喜宁事,也要把今日朝臣们议定的出使瓦剌大?事告知—— 太上皇一心?修仙愿不愿意听是一回事。 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回咱们大?明遣使过去,不只要给也先送书。还特意给其大?汗脱脱不花,以?及掌兵的贵族阿剌知院送了书信。” 比起?出名?的掌握实权的太师也先,此时蒙古真正的大?汗,黄金家族血脉脱脱不花的存在感简直微弱的让人想替他落泪。 就连之?前跟四卫联姻,都是也先的手笔,也先的书信…… 姜离幽幽道:“所以?说,也先是蒙摄宗。” 可惜,此时被后世人戏称为大?明‘明摄宗’的张居正还根本没出生。以?至于姜离的冷笑话没有人能理解。 朱祁钰只是眨了眨眼点头道:“总之?也先揽权多年?,连此番进犯我大?明,都是他领着主力军进攻宣府大?同。” 倒是把真正的可汗脱脱不花安排去给辽东,给他打辅助。 要是也先大?获全胜也罢,可现在,他也被架在墙上下不来了在求和呢! 那?么瓦剌内部会怎么看他? 于是大?明的重臣们在朝上义正言辞:我朝乃礼仪之?邦,若要论议和事,是不是得跟蒙古大?汗议? 这就派出使者去挑拨离间,不,去充分?交流意见。 姜离听懂了。 只是,她不免好奇下使臣人选:不能身份太高的,毕竟是瓦剌求和;但得要个绝对聪明机灵的,能够见机行事,又分?裂了瓦剌内部,还得保证自己别露馅免得被‘物理分?裂’掉。 “于尚书荐了一人,是翰林院一位年?轻的编撰。” “名?商辂。” 姜离敷着手腕的手一顿:有点熟悉的名?字。 下一刻6688已经把史料怼到她眼前了:连中三元的考神! “他出发前,朕见一见他。” 金英就见上皇仙风道骨道:“给他画个平安符。” 第54章 昏君文学 姜离是真想见一见能在乡试、会试、殿试中都拿到头名的考神?。 之所?以说是考神?,而不只是学?神?,是为着考神还要多一份不可求的能力——运气。 毕竟,科举不单单是凭实力的:这里面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譬如遇到的每一位考官(包括殿试的皇帝考官在内)的学?识贤愚、对文章的偏好,甚至是今日的心情:没准出门前被糟心的儿子气到,假如你文章正好写到孝子贤孙,可能就倒霉。 才学和运气双sss缺一不可。 故而大明近三百年历史,若不算永乐年间被除名的黄观,终明一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考生?就是商辂。* 而且有的别人?家孩子,实在不给人?留活路:商辂不光科举卷到了头,人?家还把仕途卷到头了,在成化?一朝历经?兵部、吏部等数部尚书,最后还做到了首辅。 实在是,给后世树立了一座难以超越的考神?卷王标杆。 姜离的故乡还是某考公大省,有这?种?考公大神?当然想亲眼见见,亲手摸一下。 尤其在听完朱祁钰的话后,姜离想见商辂的心思就更?迫切了—— 朱祁钰笑?着感慨道:“皇兄要亲手给他画平安符啊,果然是从前就看?重的人?。” 姜离:? 还是勤奋的6688迅速把新的资料刷到她眼前:商辂长的很好看?!好看?到什么程度?正统十年考中状元后,朱祁镇看?他生?的丰姿瑰伟,就特意?给他安排了个职位:展书官。 展书官,就是皇帝每次去经?筵日读(早朝后组织群臣读儒学?经?典的礼节活动),站在一旁替皇帝翻开书本的人?。 当然得生?的赏心悦目。 故而姜离是没有见过商辂的——她连早朝都免了,怎么会去搞什么经?筵日读。朝臣们更?没有人?敢主动去戳皇帝。 姜离第一次生?出一点不够勤奋的懊恼。 所?以,这?半年就生?生?错过了长的好看?的考神?! 姜离在期待之余,又不免感慨:你说说这?老天爷,就是偏心噢,有的人?出厂设置就套圈别人?,还是在各个赛道套圈别人?。 老朱家是传统颜控,朱祁钰也不例外。* 于是他显然也挺喜欢商辂的,还不忘夸赞道:“今日朝后于尚书把他带来书房,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皆是眉目略覆雪——倒让我想起书中说的潘安与夏侯湛同行,时人?谓连璧。” 两位颜控皇帝就打?开了话匣子,愉快讨论起了朝上还有哪些朝臣比较好看?。 倒是旁边被忽略掉的金英,心里升起了危机感,已经?准备主动内卷起来。回?去一定要好生?捯饬一下自己! ** 朱祁钰走后,姜离从考神?想到科举,索性就叫小宦官去取一套大明科举范围的教材来看?看?。 小宦官抱来了很多?书,且厚度可观。 姜离翻了翻:她记得四书五经?都挺薄的……翻完后才发现,不只是原文,而是《四书章句集注》《五经?疏解/传注》之类的——什么文字一解释,量可就大大扩增了,何况是圣贤书。 黑猫的爪子按在书上,声音在姜离脑海中回?荡:他爪子按住的这?一厚摞,还并不是什么官学?的课业,这?些最基础的书,是府学?、县学?的课本。 想考科举? 可不是想考就能考。 一个白板学?子想走科举路,得先?通过县里组织的县试,再去参加府(地级市)里组织的府试——通过了拿到了童生?的名额,才算是有了资格可以开始科举了。 姜离在心里盘算了下:大致相?当于她们后世学?子必须得先?考上大学?(还得是好大学?),才有资格开始考公务员呗。 行吧,姜离原本以为她的实力只怕在科举里考不到功名。现在才发现,她应该是根本没机会参加科举! 姜离摸摸猫耳朵,难得对她所?在的系统产生?了归属感:“还好,不是什么状元系统,名臣系统把我给签了!” 看?着眼前累累的书,她都后怕。 * 姜离在后怕,而有人?正在害怕。 商辂。 做为一个才过而立之年、眼见前途大好的翰林,又是这?样的才智品貌,他原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 或者说,他的人?生?履历,让他有着很正当的自信:有什么麻烦他可以靠自己解决,畏惧这?种?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商辂不得不承认,他正在经?历人?生?中的至大忧怖。 其实这?原本是个很完美的早晨—— 翰林院修撰品级低,非百官云集的大朝会,他们是不得上朝的。今日的商辂,也只是如常完成掌院交代?下来的琐碎公文。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8节 然而朝后,兵部于尚书带他去见了新帝,举荐他出使瓦剌! 而且明白告诉他,此番出使的目的和危险。 商辂当即意?识到:是有危险,但更?是绝大机缘!如他能在瓦剌办成件二桃杀三士的事儿,绝对是要写在他仕途上最光辉的履历之一。 他慨然领旨,心潮澎湃。 并在当日就从翰林院转移到了鸿胪寺。 鸿胪寺专管外交事宜,里面有一间屋子堆满了这?些年与瓦剌彼此遣使的资料。商辂需要去学?习。不但如此,他还要在出发前,学?会瓦剌达达语。 商辂面无难色就去了。 他是真正的过目不忘,需要看?的资料多?也不怕——多?过目一会儿就是了。 然而这?个美好的晌午,戛然而止在金英出现的时候。 东厂督主亲自向他传达了太上皇要见他的消息。 商辂:!! 太上皇怎么会忽然想起他?还要给他画平安符?莫不是……商辂心中升起了一个令他害怕的猜想。 莫不是太上皇觉得他有仙缘! 难道太上皇也要给他封个道官,让他去服侍修仙? 哪怕不能上朝,所?有衙署也都传遍了:太上皇会在朝上挑选‘有缘’之人?,让他们舍了凡俗官位,专门去替他做仙家之事。 据说,现在西苑的凌霄宫,就有几位道官跟着御座监的工匠学?着打?炼丹炉呢。 商辂:我是个俗人?!只想走仕途,不想走仙途。 他不由害怕起来,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了什么叫做没有最害怕,只有更?害怕—— 金督主目光有点深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不是传正式的圣旨,这?种?口谕其实随便?派个小宦官来也行,但金英今日特意?自己走了一趟,细细看?了看?商辂,果然是姿采如峙玉,且唇红齿白神?气充足,让人?一见就眼前一亮。 于是,金英难得和和气气请教:“商翰林素日是怎么保养的?” 商辂:……你这?样问,我更?害怕了! * 这?一夜,一个绝顶聪明的状元郎,失眠了。 在浅淡的月光下,商辂努力不去看?案上那些书。 如今同僚间彼此推荐坊间的流行小说,已经?是很常见的事儿,甚至还有志同道合的人?会一起搜集古籍,想要写出一本类似于三国演义这?样的爆款讲史小说。 但……有一类小说,却是所?有人?心照不宣,不会明面上拿出来推荐,实则暗地里都传疯了的——影射当今皇帝,不,现在应该是太上皇的小说。 要知道,哪怕大家能够迅速接受了男男生?子文学?,但这?类小说刚出现的时候,还是把众人?吓了一跳。 毕竟,之前太祖太宗时候的律法就是,亵渎帝王、圣贤之词曲、话本,甭管是写的人?还是收藏的人?,都要去坐牢。 但当有第一本出现,朝廷却没有管后,剩下的就如同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冒出来—— 这?第一本是匿名投稿到书坊的,璚英审稿过后甚至都拿不定主意?,来问高朝溪能够刊印:这?本小说虽然说是写的‘宋朝’事,但里面描述的皇帝要亲征的流程,分明就是写的当今嘛! 这?种?影射文学?…… 高朝溪见了这?本书也无奈,这?本书的作者她天天见。 姜离对于朝臣们都没有人?愿意?写写昏君事迹很不满:“他们怎么都不写?朕给他们打?个样。” 正如《金瓶梅》假托于宋朝,《西游记》假托写唐朝——直接骂当今皇帝、权臣的文学?是没有人?敢写敢看?,但换个时代?,就如有雷同请勿自我代?入吧。 果然,一本书现世后,许多?类似的书就冒头了—— 毕竟满朝文武也是受了十四年的委屈。这?些朝臣们难道不想骂吗?曾经?被逼着给王振下跪的屈辱难道能忘记?曾经?同僚、自己被无辜捉去下狱,甚至死在里面的旧事能抹去?曾经?差点被皇帝拉到关外死做一堆的恐惧愤怒能消弭? 写写写!骂起来! 在这?类小说中,‘无辜’躺枪的是唐玄宗李隆基。 因为他跟宠宦高力士比较出名,许多?朝臣都借他二人?之名,写正统帝和王振之事。 而且越写越玄乎,简直把两人?写成了真爱文学?。 继真爱文学?爆火后,流行的就是替身文学?,人?选都是现成的:喜宁。 甚至此文学?越演愈烈后,坊间小道传闻道王振因年老色衰已然失宠,老去的白月光就是饭渣子,太上皇现在选有仙缘的人?,其实就是在选新宠……否则为什么需要那些道官日夜在西苑服侍? 商辂翻了个身。 作为翰林院的一员,他不是大官,但也算是权力中枢的预备役。从前他听到这?些传闻,都不太当真的。 然而,今日金英打?量他的神?情,请教他如何保养的话语,让他没法不多?想啊! 翰林院的工作比较闲,商辂着实看?了不少小说,甚至自己还动笔写过一些。当然也看?过皇帝的纯爱文学?…… 此时,他痛恨起自己过目不忘的好记忆来,那些描写一点儿也忘不了啊!! ** 姜离是在几日后召见商辂的。 因她还给考神?准备了出使北境小礼物,毛绒绒暖耳帽! 这?可是冬日居家必备的好物。北京的冬天颇冷,而大明又是御门听政的习俗,也就是大多?朝臣都站在广场空地上,吹着呜呜的北风。 因此向来有皇帝给朝臣们赐暖耳帽的惯例恩典:御赐耳套,朝臣们就可以带着上朝去了。* 姜离准备的跟朝廷批发的有点不同,比如,她给朱祁钰准备的就是松鼠耳帽。 “好看?吧。” 朱祁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欲言又止。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想起小说里修为不够的松鼠精,全身别的地方都是人?,但是耳朵藏不起来。 但面对上皇殷切目光,朱祁钰只得道:“很是别致,多?谢皇兄。”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这?样出门,景泰帝便?决定:不能他自己带,回?头就给朝臣们都发下去——就按照朝服上的文官绣禽武官绣兽来,每个人?都带着属于自己品级的毛茸茸耳朵来上朝! 商辂就是这?时候奉诏面见太上皇的。 姜离亲手送出了暖耳帽,然后在商辂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嘉许(碰了下活体考神?):“你……” 才刚开口,就见考神?当场跪拜言辞激切道:“上皇,陛下,臣此番出使瓦剌,必竭尽全力,无功宁死不还!!” 太上皇·姜离:? 带着松鼠耳朵的景泰帝:? 第55章 明君之难 商辂离开安宁宫后,被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不由一个激灵——安宁宫的银霜炭烧的?温暖如春,而他方才又格外紧张,自是体?热。 如今顺利出?得门来,一经北风,那点燥热迅速被吹散。 但心却是像渐渐烧起来的炭盆:他能够顺利走他的?仕途了! 大?约是被他那视死如归的态度震撼到?,太上皇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取了张画符给他,就‘放过了’他。 姜离:原来是热血卷王型吗?那气场有点不合。 于是瞧过新?鲜后,就走流程送符纸让人告退了。 从安宁宫离开西苑,需经过凌霄宫:也就是说逢年?过节来给太上皇请安的?朝臣们,都?会路过这座‘仙宫’,能看到?他们那些已?经换上道袍修仙的?前?同僚们。 商辂哪怕没?特意去看,耳边也能听到?‘叮当’不绝的?敲打铜铁之声。 落在商辂耳中??简直是晨钟暮鼓一般令人警醒。 他一定要办好这趟出?使差事! 不成功便成仁! * 次日,商辂便从京城带着使团出?发,一路少有停歇,经宣府出?关去。 而在宣府,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原本,商辂是准备去重点攻略被架空的?大?汗脱脱不花的?。 然而在例行收集信息时,却意外从宣府总兵杨洪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这在边关看来本是一件小事—— 七月战事初期,瓦剌是势如破竹打下了不少边关城镇。最要紧的?咽喉重城宣府大?同都?岌岌可?危,以至于朝廷不得不速速增兵。 “那时也先亲率人去打大?同,宣府这边便是阿剌知院。” 作为敌人对手,明朝廷对于瓦剌举足轻重的?人物自然都?有研究,对他们的?重要性也做过排序,前?三名?便是:大?汗脱脱不花(名?义上第一),太师也先,贵族阿剌知院。 杨洪翻出?一封阿剌知院当日攻城时,命士兵射进城来的?书?信。 大?致意思便是:我部向来与大?明有贸易往来,大?家做生意不是很愉快吗?这次是太师也先非要进犯大?明,他劝不听啊。 这样吧,反正宣府这里向来就是马市之所,要不咱们别打了,打开门做做生意? 当时杨洪根本不肯信:那时候阿剌知院已?经打下了宣府周围的?一圈军堡城池,鬼才信他啊! 就像一个恶霸把你家周围的?朋友都?揍了一圈,然后劝你开门,说我不打你咱们一起玩吧,谁能信? 但现在想想……杨洪与商辂凑做一堆看书?信,再复盘下朝廷援军一到?阿剌知院就从城下撤兵的?事儿——难不成人家是真心的??本来就是为了应承也先随便打打,然而彼时边关各守备太烂了,才让人家轻轻松松一路打到?了宣府。 “阿剌知院已?然年?老。” 年?老之人锐气已?失,求的?是个稳定。 也先势如破竹的?时候,他都?不甚赞同,何况如今? 行至此换攻略目标,是有些冒险的?。毕竟阿剌知院与也先一样,都?是手握重兵进犯大?明的?主力,跟脱脱不花这种?摆设大?汗不同。 但,正因他为瓦剌贵族又手握重兵,他是要顾自家部族和手下吃穿用?度的?! 商辂决心一试。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69节 人生处处是危险,怎么能不冒一点险。 ** 在冬至来临之时,朝廷收到?了瓦剌贵族阿剌知院的?遣使—— 使臣没?有什么虚词,很耿直传达了阿剌知院的?原话:“凡我下人,皆欲讲和。"不但言辞不虚,行动更不虚:阿剌知院所率部落已?经以冬日无粮撤军而还。 而且不光他自己撤了,阿剌知院还很地道的?去接了大?汗脱脱不花,两人一起撤了。 直接把也先扔在了边境上。只怕也先正在大?骂‘南人狡诈’,以及痛恨拆台的?自己人。 房子突然着火是件悲惨事,但战时敌人家房子内部着火,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于是这个冬至,过的?是热热闹闹。 自七月战事起至今,朝臣们也终于能松口气,就连兵部,都?没?有全员加班,而是排好了当值人员后,放满了冬至的?三日假! 姜离也是亲眼见到?了古人对冬至的?在乎:简直是仅次于过年?的?热闹。且只看放假跟发俸禄一样吝啬的?大?明朝廷,居然给了冬至三整天的?假,就可?知重要性了。 冬至有大?祭,新?帝率领百官祭祀天地先祖后,当然还要带着百官来给尚在人世的?先帝请安。 姜离也就如愿以偿,见到?了满朝文武都?带着毛茸茸耳套的?盛况。 就连英国公那张七十五的?威严老脸,都?被狮子耳套(一品武将绣狮)衬出?了几分俏皮。 且他老人家内心其实?还蛮有兴致童趣,特意为他的?狮子耳套搭配了带着一圈橘色风毛的?大?氅,风毛在他脖子处随风飘荡,极像狮子的?鬃毛。 看起来可?以完美融入狮驼国。 姜离看的?露出?了几分笑容:过了冬至就是年?,狮子似的?英国公,明年?就七十六岁了。 唯一可?惜的?——兔子有其余不太好的?意思,不然满朝兔子耳朵也怪可?爱的?。[1] ** 冬至假的?第二日,朱祁钰来到?了安宁宫。 还没?走进正门,就闻到?了非常浓郁的?花香,仿佛走进了春日的?御花园。 皇兄不知道又在玩什么啊…… 哪怕是假期,面上也带着难掩疲惫神色的?景泰帝,略微驻足了一会儿,分辨了下花香才走进去。 安宁宫殿中,确实?像是春日的?御花园,许多?美丽的?宫女正穿梭在暖房搬来的?一盆盆香花之间。 见宦官报皇帝到?了,才都?行礼下去。 “香膏,给你闻闻。” 姜离递给朱祁钰一个小银盒。她搬到?西苑来住,妃嫔们也都?搬到?西苑来。比起紫禁城的?规矩,她们入西苑也如鸟飞入林一样多?了不少自在。 那日姜离去寻高朝溪,就见她宫里的?几个妃嫔在亲手做香膏。 姜离旁观了下制作过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天然无添加,因香膏的?底就是猪油。她到?的?时候,正碰到?妃嫔们在院中架了锅亲手炼油。 姜离:震惊并且饿了。 索性坐在旁边,边吃她们炼油的?副产品——撒了椒盐的?猪油渣,边看她们制作香膏。 此时她拿了一盒成品给朱祁钰看:等?猪油凝结了,再将采下来的?花整齐插在猪油上,也不必加热,就等?花朵慢慢枯萎。香气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沁入脂肪内。 如果姜离是懂行的?专业人士,就会知道这是一种?古老的?冷熏制香法。 但她不懂行,于是难得文艺一把感慨道:“这就是时光萃取出?来的?香气吧。” 于是就有了刚才朱祁钰进门看到?的?那一幕。 暖房的?花被太上皇征调了不少,而在光秃秃的?灰色冬日里,看美人采花也是一种?享受。 朱祁钰闻着馥郁花香,神色略舒展:“皇兄日子过的?真好啊。” 姜离听出?了羡慕之意,让小宦官给上来一锅热奶茶。都?不必特意吩咐,茶房就在上面撒了许多?坚果碎。 “怎么,又被追着谏了?” 朱祁钰点头。 最开始长篇大?论谏他的?是金濂,这倒还好,因金濂不对人只对事,而且只对一件事:搞钱,还是搞钱,永恒的?搞钱。 太上皇在的?时候,金濂是有收敛的?:没?办法,太上皇经常搞见面分一半,心疼的?金濂直哆嗦。 但换了当今,金濂立刻封印解除,马不停蹄连上数奏,大?减江南织造给宫中供给、停各地镇守宦官采买,再有边臣进献这种?劳民伤财的?都?停了算了…… 金濂翻着户部的?小账本,叭叭叭念的?景泰帝头疼,勉强梳理了个大?概意思:总之,因太上皇过去十多?年?的?折腾,国库可?是‘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怪不得太上皇当日想和谈算了。 陛下不想和谈吧?陛下还同意了兵部于尚书?的?请奏,要在战事后重设九边吧?那相应的?屯田、训兵、军械、固城……哪个不要钱? 哦,对了。 金濂一拍脑袋又想起一事,朱祁钰就被他念叨的?越发头疼:“英国公亦上奏请陛下重视车战火器之利,陛下当朝应允了来年?多?拨军费给神机营添置火器。” 目光灼灼闪烁金钱光辉:“臣感戴陛下体?军爱民,然……” 这些进奏陛下你都?同意了,钱从哪儿来? 话说到?这儿,朱祁钰简直没?法不同意金濂了。 管中窥豹,这就是朱祁钰的?日常:各部朝臣都?排着队要谏他,要行兴利除弊之举。 颇有种?过去十四年?缺少的?,我们都?要补回?来的?势头! 建言太多?,朱祁钰压力山大?。只好拉过兵部暂时清闲一点的?于谦过来,替他一起分辨:这些建言到?底是真的?亟需改进的?弊端,还是在浑水摸鱼。 于谦很尽职尽责,一件件事耐心给新?帝分析——他甚至顾及到?了新?帝之前?并不是被先帝作为太子培养的?,很多?朝廷事不甚清楚,俱一一耐心慢慢讲明。 但……就像商辂背书?的?速度一样,于谦认为的?慢慢讲明,也不是正常人的?‘慢’啊! 反正朱祁钰就觉得,跟上于尚书?的?思维也好累! 以至于他现在想到?工作日,还要按按额头。 姜离其实?是明白他的?:就像她之前?感慨的?科举何其难考一样,朝堂上这些人,都?是货真价实?是过五关斩六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科举中厮杀出?来的?凤毛麟角。 而皇帝,只是赢在投胎上。 说起来在中元节前?,她也装过几天被王恕触动到?的?理政君王。 当时听朝臣们议边关事,就体?验了一把碾压局:感觉他们像是超级电脑,她像是一款老式计算器,完全跟不上别人的?运行速度不说,被人一戳,还会发出?‘归零,归零’的?声音…… 此时看着朱祁钰难掩心累的?神色,姜离:陪一杯奶茶,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吐过苦水后,朱祁钰心情好多?了,终于有了点假期的?轻松感。并且跟太上皇聊起了年?终奖的?问题—— 年?底,朝廷也是要给官员们分福利的?。 朱祁钰便提起,除了例赐,还想单独给于尚书?拨一处住宅。 他如今住宅简素不说,还离皇宫比较远(毕竟越靠近皇城房价愈贵),平时的?季节还好,就是到?了冬日,天色又黑路又难行往来辛苦。 朱祁钰便挑了一座最靠近皇城的?宅院,准备年?节拨给于尚书?——尤其是这半年?瓦剌战事,兵部出?力实?最多?,如今阿剌知院背刺先撤,也先独木难支,瓦剌眼见兵败在即,正该趁着年?节封赏兵部上下。 * 在朱祁钰离开后,姜离去西苑的?数间库房转了一圈——从王振那里抄来的?,除了数十库的?金银布帛,还有诸多?珍宝。 比如王振最爱收集的?大?珊瑚,市面上寻也寻不到?的?高逾六七尺的?,就有二十余株! 更不必说数不清的?玉盘、绚烂而玳瑁、光灿灿论斗称的?宝石、金光烁然的?金钩玉带…… 终于等?到?了,年?关这种?走礼的?最大?盛节! 可?以高价出?手了! 第56章 貔貅转世 冬至假的第三日。 金濂正自觉自愿在户部?加班,审核年底要下发的两京官员俸禄。 这是个很麻烦也大有?藏掖的工作——大明官员的工资,可不只是发禄米(钱和粮食),大明自有?国情在此,给官员们发钱常执行折色支付。 何为折色支付? 即朝廷周转不灵的时候,给官员发的就不是足量的禄米,而是会拿东西来‘抵扣工资’:还不是诸如布帛这类硬通货,很多时候朝廷会拿没处放的苏木、胡椒、绸缎等奢侈品来抵俸禄! 就相当于,打工人辛辛苦苦打工,到?头来不给你发足数的工资,给你发个香薰套装或是海参礼盒…… 这里头,可不就大有?操作?吗? 比如市价普通棉布是几钱一匹,但朝廷折价可不按这个,按几两一匹给折价!简直比市场上黑心?的商人还要黑。 而太祖朱元璋给大明官员们定的俸禄本来就低,这种?折色制度无疑是给官员们雪上加霜。 这也就是,为何于谦官至兵部?尚书?,包括后来以清廉出名的海瑞,也曾做到?过南京都察院二把手——都是二品高官,但如果真的奉守清廉,日子依旧会清贫到?跟官位难以匹配。 毕竟朝廷可以付给他?一盒胡椒当工资,他?的衣食住行付给旁人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银钱。 还好朝廷还是有?几分良心?的,规定折色支付不能超过五成(起码明前中期还能保证),实打实的禄米至少保证一半,不然……于尚书?可能过年还得出去兼职卖香料度日。 * 金濂现在就在加班算这笔账。 新帝继位自要仁厚待下,今年禄米要发足七成。这是一笔庞大的开支,让他?边算边嘟囔着年关?难过。 金濂天生就一种?守财如护眼珠子的心?性,国库虽不是自家?的,但看着流水样的花钱,算着财政紧张入不敷出,他?就浑身刺挠不安,连觉也睡不着! “金侍郎!今日是您在啊。” 金濂抬头,本就不太快活的心?情越发低落。 来的是穿着道袍的小宦官,也就是,太上皇的人。 不会是那位大仙修仙费钱,所?以想勒索户部?吧?! 金濂在小宦官跑向?他?的几步内,已经想好了?数种?应对之法,当场从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变成一只宁死不屈的铁公鸡——太上皇绝不要想从他?这儿拔走一根毛! “太上皇有?何吩咐?” “户部?的挂名皇商册子,还请金侍郎寻出来给咱家?带了?去。”为商者?,哪怕是皇商也要四处奔波,但当家?人一般会赶在年底前上京来走动关?系,以保住和争取更多来年跟朝廷的买卖。 金濂:?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70节 小宦官继续道:“对了?,户部?这里也有?市舶司每年送来的记档吧:海外蕃国岁来互市时,各等级的珊瑚香料都售价如何,还请金侍郎也一并找出来,上皇那边等着看呢。” 大明凡有?外夷朝贡、通商都归市舶司管,而且要官方设牙行进?行贸易,所?以诸外邦来大明卖珊瑚、珍珠、犀角、香料之类的特产,价格都会有?记录,每年也都要报给户部?。 姜离是准备看看基本的市场价如何。 金濂的脑筋飞速转动起来。 富户皇商、市舶司珊瑚价格、王振酷爱收集大珊瑚……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太上皇要趁着年节卖奢侈品搞钱! 金濂登时决定不做铁公鸡了?,他?要做糖公鸡,这次轮到?他?跟太上皇见面分一半了?! 小宦官不由?退后了?一步,金侍郎的眼睛亮的太吓人了?啊! 只见金侍郎风风火火取来各种?文册,却不肯交给宦官,而是自己抱的死紧:“这样要紧的文书?实不能交给公公,正巧冬至佳节,我为人臣,理应再向?太上皇请安才是!” 小宦官懵懵的,但说也说不过金侍郎,抢也抢不过他?,只好任由?金侍郎跟着自己一起来到?了?西苑。 * 安宁宫。 姜离趴在窗户缝往外看了?看,也头疼的要命:她还特意问?过,今天户部?并不是金濂值班,怎么回事啊! 户部?侍郎位列三品,故而金濂毛茸茸的耳套两边,各缝着一根代表三品绣禽的孔雀翎。 此时他?就这样花里胡哨站在外头,跟个大孔雀一样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望。 颇有?种?‘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的既视感。 姜离‘砰’地一声把窗户缝也关?严了?。 这钱真不能分给金濂,她搞钱是有?用的—— 刘白雨一直在跟着东厂和锦衣卫查禁缠足事,后来她走出了?京城,第一站去到?了?不太远的济南府。 回来就开始掌心?向?上,伸手要钱了?。 她已然明白,这世上利益比道理会说话:各地的三姑六婆也是要活命的,她们从前许多人都靠缠足为生意,靠介绍缠足的女儿家?婚事挣媒钱,若是忽然断了?生路,她们当然不肯。 只有?像在京城一般,靠利益交换加律法双重保障,才能让她们愿意走街串巷说放足的好处,而不是缠足的好处。 刘白雨想法还很多:“只靠这些三姑六婆的自觉也不行啊,她们许多是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的——不如在当地寻些精干的妇人,设个禁缠足会,拨给银钱,让她们与这些市井姑婆彼此监督。” “平素禁缠足会也可接些检举告发的营生,实有?屡禁不改的再报给当地镇守太监。”毕竟各地的东厂人手,可不会像京城这么充足,能够见天儿的去搞‘东厂,开门!’。 “还都是很粗的想法。”刘白雨道:“但我想试试。” 不用她说完,姜离就明白了?:钱钱钱,这些全都需要钱呐。 刘白雨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难得从一把出鞘的利剑,变成了?藏到?鞘里羞答答的秋水剑:“大概,也许,可能不需要一直往里搭钱:从来女子有?病多讳疾忌医,禁缠足会既然要教?女子放足,多少就要学些岐黄之术。时日久了?,当地女子们惯了?有?妇人证候时去求个医问?个药,或许就能挣点钱养活自己了?……” 但总而言之,开始的启动资金,还是得有?人出哇。 所?以姜离想到?外面想要分她钱的大孔雀子,就头疼得很。 何况,就算是没有?禁缠足会这些事…… “光靠王振库房的奢侈品挣钱,也是‘老鼠尾巴长?疮,能挤出多少脓血’啊?金濂这么喜欢搞钱,怎么不去搞搞海运啊。” 高朝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陛下别管了?,我去打发金侍郎。” “等等。”姜离走到?案前画了?张符:“送他?!” 金濂没想到?,他?今日直接连安宁宫的殿门都没进?去—— 小宦官抢不走他?手里的册子,但淑妃娘娘要,他?实在不能死抱着不给了?。 金濂不死心?:“娘娘,让臣给上皇请个安吧!” 高朝溪笑眯眯:“陛下道:金卿半点儿仙缘没有?,此生实不必再见。只以此符了?却多年君臣情谊吧。” 金濂接过来,就见符箓黄纸上,除了?几道敷衍的鬼画符花纹外,中间赫然写着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朕的钱! 金濂:…… 见亦是一身道袍打扮,宛如姑射仙人的淑妃娘娘转身要走,金濂最后努力道:“娘娘是个明理人。”他?与高朝溪在光禄寺事上交割过账目,此时脸比孔雀胆还要苦:“劝劝上皇吧。” 高朝溪就将方才接过来的册子翻了?翻,随手指了?一页道:“先帝六年,三佛齐来朝贡,单乳香就带了?八万斤,又有?珊瑚数十株。这些年沿海倭寇横行,朝廷也数有?海禁之令,往来互市大为减少,金侍郎与其盯着陛下,何不去瞧瞧外头的金山银山?”[1] 金濂很流畅颔首道:“娘娘说的有?理。”他?也一直是支持放开海禁的官员之一。 王振在的时候,他?没大敢很提这件事:主?要是他?觉得那时多开海禁可能钱也进?不了?国库,故而有?所?保留。 现下,他?已经做起了?规划:正好朝廷要重建九边,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他?最近之所?以常拿着账本追着新帝跑,就是打打前站,希望给陛下留下‘你很缺钱,国库很缺钱’的浓厚阴影,好让陛下同意开海禁收商税——那确实才是填补国库的一注大钱! 但……金濂默默道:想搞海运的大钱,跟想分太上皇的钱也不冲突啊!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而且,都被自己看见了?呀。 看穿了?金濂的心?思后,高朝溪也不想理他?了?,转身就走,还不忘吩咐小宦官:“把安宁宫的大门关?上。” ** 虽然在安宁宫吃了?闭门羹,但金濂还是很好奇,太上皇想怎么卖他?的大珊瑚:需知这些贵价奢靡之物,价格是很缥缈的。 向?来急着出手典当最为吃亏,最好是遇上什么斗富的竞买场,才能卖个好价钱。 太上皇难道要组织这些富商竞价? 金濂一直留意着此事。 直到?他?从某皇商处暗戳戳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惊觉,他?把太上皇想的太善良了?! 太上皇竟然是空手套白狼似的搞钱—— 皇商们入京,不给从前走动的官员关?系送礼是绝对不安心?的。而再硬的关?系,硬的过宫里吗? 有?小宦官主?动寻上了?某皇商,表示:你从前干的也很好,但今年有?别人走宫里爷爷的门路,想把你挤掉。 皇商:!他?的路子七拐八拐肯定不如宫里硬! 如今这小宦官主?动上门,自然是宫里的路子肯给他?机会。横竖都是备了?钱送礼,能直接送到?宫里,岂不是比送给某某官员的小舅子大伯子的,求他?再去沾亲戚的光强? 小宦官‘勉为其难’透露,宫里爷爷们喜欢大珊瑚。 皇商倒是一点不奇怪:小说里都写了?呀,太上皇的王先生就是最爱珊瑚的。 可是……珊瑚这种?珍宝,真正好的可遇不可求。可不是上佳的,宫里掌权的大宦官们能看上? 惜乎他?们皇商只是富没有?贵,在京城中上哪儿去求极品珊瑚? 好在宫里出来的小宦官们都是收了?钱就办事的菩萨性子,很快指点道:“这京城中多的是子孙不肖的公侯之家?:许多祖宗光耀门庭,留下来些珍宝古玩传家?,可惜子孙浪荡只想着卖出去换钱。” 对富商表示你要是想要,他?可以居中牵线。 皇商大喜。 小宦官把珊瑚拉来后,皇商们就更是感恩戴德了?:这种?品相的大珊瑚,只怕跟当年权倾天下的王振公公收藏的也差不多了?吧。 再一问?价格,居然只比港口市舶司牙市上贵五成!天啊,要知道物离乡贵,他?们从海边买了?外夷的珊瑚卖给两京豪门,翻好几番也是有?的。 只贵五成简直是在做慈善啊!果然是富贵人家?子弟急着典当才会有?的好价格。 富商痛快开心?付钱。 再把大珊瑚装进?自家?早就准备好的精美大礼盒中,求小宦官送与‘宫里掌权的爷爷’。 小宦官就这样,把一个时辰前才从西苑运出来的珊瑚,再给拉回去——同时还带回来了?买珊瑚的钱,再饶上一个镶金嵌银的大盒子。 而皇商也如愿以偿延续了?今年的皇家?买卖。 居中吃亏的,当然就是‘路子不如宫里硬’的那些官员。 姜离对着她完璧归赵的大珊瑚们数钱:若搞竞买会,当然一次能卖的价格高一些。但真卖出去就无了?啊,还是可持续性割韭菜的好。 二十株大珊瑚,可以循环卖一辈子嘛! 金濂搞清楚太上皇操作?后,叹为观止:他?还是把上皇想的太好了?,原本以为上皇要高价卖出去宰人,原来是只有?‘高价宰人’,没有?卖啊。 这是貔貅投胎转世做人了?? 要是姜离听到?,必然要大为冤枉:你就说我收钱办没办事儿吧,世上还有?我这样良心?的人? 金濂看这一招空手套白狼,看的大为眼馋。 不过,金濂没法复制这项技能:这非得有?法外狂徒的身份不可! 如果官员们这么办,就是实打实的贪污受贿。故而官员们哪怕收了?皇商的重礼,也只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偏袒一下,在户部?打声招呼。可没有?人直接就敢像太上皇这样定下:就这家?了?,我说的,谁反对谁赞成? 金濂作?为户部?侍郎,倒也有?这个拍板权,但他?不能这么干:哪怕这钱进?了?国库,在流程上他?还是收了?皇商的重礼,以权谋私定下了?皇商——跟他?之前矫旨收税一样,只要被一个御史或者?同僚举报,妥妥的又得回去坐牢。 金濂恨不得顿足:可惜可惜!这整个大明,也只有?一个法外狂徒可以毫无忌惮的这么干,而不用担心?去蹲大牢。 嗯?等等! 现在有?两个! ** 乾清宫。 景泰帝带着他?的黑眼圈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来,就看到?金濂奔过来,就近‘扑通’一跪:“陛下!臣有?一事十万火急!” 可不是万分着急?若所?有?皇商都被太上皇敲完了?可怎么好呀。 得跟时间赛跑啊! 第57章 新年好运 户部尚书王佐被皇帝召见?时,虽从小宦官口中听说‘金侍郎在陛下跟前’,但并没?想?到又是金濂犯了事—— 他最近只给?金濂安排了给两京官员核发俸禄的事儿啊,这?能出什?么岔子?难道他还能无故扣同僚的钱,自找麻烦? 等王佐到皇帝跟前,听完缘故,险些眼前一黑栽过去。 好好好,你没?扣同僚的钱,但你想?抠太上?皇的钱?!当年你违抗圣旨也要收税,差点噶掉的教训是一点儿不长是吧。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71节 他低估了金濂找麻烦的能力,还得硬着头皮解决这?件事。 王尚书上?来先正?色为事件定性道:“太上?皇乃清修得道之人,不履凡尘,怎么会涉及银钱之事!” 金濂倒是也没?傻到这?个?程度,他当然不能跟皇帝说——报!太上?皇这?个?法外狂徒抢钱呢,陛下您也别闲着! 当然要说是——安宁宫下头的小道官们?私自行事。然后婉转暗示:要不,陛下您也派两个?宦官去干干这?事儿?那些盐商、茶商、布商可真是富得流油,不捞白不捞呀! 要不是在御前,王佐简直想?暴打金濂一顿,抬头对上?兴安公公担忧的眼?神:明?白人都担心到一处去了。 金濂这?个?见?钱就不要命的!怎么能让陛下去动太上?皇的财路?! 太上?皇为什?么退位,他们?都有数:起先其无心朝政,终于被谏的‘有心了’后先被群臣跪谏,又被猪猪暴创,所以彻底摆烂。 但从退位诏书能看出,太上?皇是要‘颐神养志,岂不乐哉’,也就是一定是要舒舒服服的。 如果发现连弄点钱都会被制止,他会不会觉得,还是当皇帝好?! 还是那句话,礼法在上?,太上?皇是嫡长兄,哪怕他干的再差,礼法上?他就是占优势。如果他忽然又下旨要回?皇位,当今不给?,就要做好敢于弑兄,杀的朝堂噤若寒蝉并且遗骂史书的准备。 然而……当今明?显不是这?么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啊。 故而群臣们?对太上?皇要求是非常低的:你只要别再派身边宦官去给?瓦剌卖兵器,别的随便你吧。 此时王佐连忙把金濂的话斥为疯言疯语,又力劝景泰帝:“陛下当常往安宁宫请安,以垂范天下兄友弟恭孝悌之道,令士人万民服膺。” 藏在话语里的意?思便是:想?不想?做题另说,但翻卷子的声?音一定要响。 主打一个?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格外敬重太上?皇,以天下养,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随即就带上?金濂告退,准备这?回?好好给?他上?上?链子:再敢去戳太上?皇,以后海运事就一点儿别想?插手! 朱祁钰倒是真的反思了下,然后去关心太上?皇了:冬至后这?段时间?事儿太多,他去的确实是少了点。 还是几?年后,在朝堂上?被这?些朝臣们?历练(折磨)成更加成熟的景泰帝,望着珊瑚偶然想?起此事,才能品出王佐这?话里更深的意?思。 所以……景泰帝心中默默道:他还是最喜欢于少保!他跟自己有啥说啥啊! * 安宁宫。 “嗯?没?什?么不顺心的,都挺好的。就是看到有肥肥的羊路过,忍不住伸手薅了一把。”姜离依旧是抱着猫坐在摇椅上?晃悠,人跟猫尾巴摆成了一个?频率。 朱祁钰关心过后,还小小替金濂描补了一下,免得皇兄太生气哪天寻个?由头让他去二进宫蹲大牢。 金濂这?个?人,为国库创收的心确实是诚的。 朱祁钰道:“他前些日?子还上?了海禁的四大弊,在朝堂跟人吵的乌眼?鸡一般。” 金濂从安宁宫吃闭门羹到弄明?白太上?皇的操作,中间?还隔了一段时日?,故而看得到却捞不到钱的金侍郎,根本没?忍到年后,早早就把自己整理好的请开海禁的奏疏送上?去了。 姜离支着腮听着—— 作为后世知晓屈辱近代史的华夏人,自然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开海禁,不能闭关锁国这?边。 但古人只是古,并不是傻,提出海禁也有缘故。凡事都有利有弊,海禁一开,自然会产生诸如很多反对朝臣说的‘夷狄多设谲诈,与奸民勾结,海寇猖獗,海疆不稳’等问题。 对统治者来说,要钱还是要稳定省事的秩序? 很多时候,选择就是后者了。 但…… 关门是关不住的,‘怀柔远人’终究是自欺欺人。强盗是不懂更不怕‘柔’的。 金濂为了钱连太上?皇的主意?都敢打,何况是在朝上?跟主张禁海的臣子吵架,那正?是全力输出—— “哦,开海海疆有险?这?些年海禁愈严,倭寇之患也没?少啊!” “况且若是开海,夷狄有图谋不轨者,说不得还能消息灵通些。” 最要紧的是,金濂翻着他的户部账本道:“原本沿海汛兵军费,靠着开海的商税便能覆盖,几?不必户部拨给?。如今倒好,军需全赖国库——再加上?对瓦剌的战事,平各地流民叛乱。国库空虚,若不开海重收商税,难道重敛于民吗?尔等为百姓官可有心吗?” 其余朝臣:哇好不要脸,你金濂还敢说不能‘重敛于民’啊!是谁多收税啊! 最后,金濂还搬出先人来叠甲:“唐时昌黎公(韩愈)便道:“海外之国,驭得其道,则夷贾之货皆可为中华用,而海上?之患亦可潜消!难道如今大明?还不如先人吗?”[1] 姜离:就为金濂这?几?句话,她对于想?来她这?里掏兜的大孔雀,就完全不会生气。 * “朝上?议过了开海禁,但少不得要增将兵去各沿海备倭。” 见?太上?皇对放开海禁事听的有兴致,朱祁钰就继续唠下去:“……派选去山东备倭的戚谏……派去浙江备倭的……” “等等,戚谏?” 朱祁钰点头,他是个?认真工作的性情,兵部呈报上?来的人他信得过,但也没?有闭着眼?就光盖章。凡是能被推举上?来的官员,他都会去了解下此人履历。 而姜离是听到戚这?个?姓,就不由想?到—— 朱祁钰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曾祖父曾给?太祖做过亲卫,只可惜后来随傅将军远征云南阵亡于滇,未得还朝,朝廷后来赏了世袭明?威将军。” “故而他祖父和父亲,就都世袭此职,如今戚谏任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也就是,保卫皇城的警卫工作。 没?跑了! 姜离对着系统算了算,果然是戚将军戚继光的曾祖父! “忠烈之后啊。” 朱祁钰就听皇兄感慨后说出了那句熟悉的:“朕要给?他画个?平安符。” * 此番姜离画符画的很认真。她觉得带着后世无数华夏人的崇敬的符箓,应当也是一种?愿力——这?位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在见?到戚谏的时候,姜离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见?曾祖如见?其人,就当是见?过戚继光将军了。 得到太上?皇的召见?和御赐平安符,戚谏受宠若惊之余,只心道:多亏了曾祖父。 但其实,多亏了自己那还有七十多年才出生的曾孙子。 啃曾孙而不自知的戚谏,在景泰元年正?月,举家离京调任山东,守卫大明?海疆,终朝未还,子孙代代复之。 ** 后来,姜离想?起这?个?年节,依旧觉得这?是个?幸运值叠满的冬天。 她见?到了不只一张ssr 的前瞻卡。 年关将至,不少官员都要奉旨入京述职,也多有人家上?京走亲访友。且今岁朝有大事,新帝登基,很大概率明?年就要开恩科,故而岁末入京者众多。 书坊更是忙的热火朝天:许多外地人着实被京城这?一年飞速发展的小说业震惊到了。 你们?京城人……吃这?么好吗? 那是腊八后的一天,姜离正?在喝果米异常丰富的腊八粥,高朝溪就与她说起一事。 “有人去书坊问起,能否刊印医书。” 与小说不同,医书这?东西可不能随便什?么人写了都能刻印了去卖,那很可能是庸医卖药误人性命。故而医书跟律书历书一样,基本都是朝廷官方垄断。 “是很特?殊的医书吗?” 如果是随便一个?江湖郎中去书坊问,璚英也不当拿不定主意?,还特?意?再来找高朝溪商议——这?说明?,璚英是很想?出这?本医书的。 “对,因是少见?的女医者呢。想?要刻印的更是从前没?有过,专门记录妇人病症的医案书。” 医案书跟普通的医书还不同,上?面记载的是医家实在诊治过的病例,而非诊脉治病原理。 自古以来这?种?记录病例的书籍倒是不少,然从前确无专门为妇人所出的医案书。 “——是一位姓谈的姑娘,跟着父母兄长上?京,预备来年兄长们?考科举。” 她在京城书坊里流连忘返,见?各色书籍俱全,就动了心思,替母亲问一问能否在此出一本医案。 谈家在当地是名医,父母都救人无数,但谈姑娘多年眼?见?,母亲治的皆是无可求医的妇人。 毕竟,医家有云:“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实在是忌讳太多,说是看病,但很多时候连病人的面都‘看不到’,这?怎么治? “谈姑娘还把其母多年的手书拿给?璚英看过了,实是有裨益的好书。我也看了两例——太医院对妇人症候只怕都无此了解,”高朝溪这?还是委婉给?太医院留了面子。 谈! 姜离想?:真得感谢很多出名人物的姓氏也比较有特?色。 这?个?姓氏,自然让她想?起四大女名医之一的谈允贤。 只是……从6688刷给?她的信息里算算年龄,就知道这?应当又是一张前瞻卡:谈允贤本人,还要十一年后才出生呢。[2] 此时璚英遇到的这?位谈姑娘,是谈允贤姑母。 但没?关系!名医的老师,也是名医——谈允贤自己的自传都写了:所学医术来自家传,尤其是养育她的祖母茹夫人口传身授。 姜离:这?就是瞌睡了枕头自己长腿跑过来啊! 第58章 初次出宫 正统十四年。腊月十八。 每月逢八、十八、二十八,护国寺外都有庙会,堪称京城中最热闹之处。 而今日?,又是这最热闹之地最热闹的一天——下一个庙会就是腊月二十八了,那就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有忙不完的活计,就没有心思好生逛庙会了。 非得这离过年还有十来天的庙会,人人心上又有过年的喜庆,又有闲暇才热闹破了天。 护国寺的庙会,东起德胜门,西至新?街口大街,足足绵延近千米:各色小吃、字画、算命、摆件、年货等摊位填拥杂沓挤挤挨挨,没有一块空闲之地。 来往行人也?是摩肩擦踵。 故而这段庙会路直接被?规划成了步行街——任你什么达官贵人,只要不是皇帝陛下亲自来体察民情,皆不许乘车通行,所有人都得腿儿着。 而皇帝,不,上任皇帝,今日?也?没有乘车。 姜离极有兴致地左顾右盼,看着这大明朝北京城的热闹。 之前当皇帝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而且那时拉仇恨太多,生怕出门后被?人套麻袋,非得如今卸下樊笼,才终于能放宽心出来走一走。 对姜离来说,目之所及一切都是西洋景儿,完全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72节 太上皇这里跑跑,那里颠颠,身后跟着的两个锦衣卫精英,两个东厂宦官高?手都痛苦极了——不光因为太上皇动如脱兔。 还因为这尊贵脱兔的打扮…… * 庙会上妇人孩童不少?。* 寻常人家妇人女?孩儿常日?出门采买甚至摆摊自家经营小生意,并不会讲究到?戴帷帽遮掩面容。庙会上来来往往戴着帷帽的,多半是官宦人家的贵妇。 但也?有一眼望过去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贵女?,没有戴帷帽的,兼之这是个生的珍珠似的美人儿,在人群里简直会发光,路过的人实在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不过也?就下意识多看两眼罢了,觉没有敢造次的:没见这位贵女?不但身后跟着四个看起来就格外精干的护卫,旁边还紧紧傍着一位健妇,就连去逛泥塑小摊儿,两人都不分开。 珍珠似的贵女?高?朝溪,心情很复杂看向她身边的‘健妇’—— 陛下说要乔装打扮下一起出门逛庙会的时候,她以为的是她扮作少?年郎陪陛下出去逛逛。 然而…… 当皇帝令宫人梳了发髻,换了裙子,高?高?兴兴从内间出来转圈圈展览给?她看的时候,高?朝溪回想了这辈子难过的事情,才压住了嘴角,盯着姜离的眼睛说出了‘真好看’三个字。 高?朝溪还算有心理准备,毕竟皇帝梳的发髻、簪的钗环还是她给?选的。 但奉命来护卫太上皇白龙鱼服微服民间的精英锦衣卫,差点?在门口石化碎掉。 连锦衣卫指挥使袁彬,都是同手同脚进来回话。 唯有金英。 他亲自来送挑选出来的宦官,除了刚一打眼看清太上皇瞳孔地震了几?下外,很快就自然道:“圣明无过上皇,如此微服至民间,绝不会有人认出陛下,实在是高?瞻远瞩圣心独运!” 见太上皇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显然非常满意这套衣裙,金英当即又十分真切苦恼道:“只是上皇如此姿容绝代,出门后若遇到?登徒子可怎么好,真叫奴婢挂心。”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对金督主的敬佩之情如长江黄河般滔滔不绝。 好有信念感的男人! 活该他荣华富贵一辈子! 总之,姜离就这么出门了。 身上的裙子是江南制造局新?贡的花样,穿着又暖和又不厚重,且锦缎光华四射,在不同时辰不同强度的阳光下,会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真的是好看极了。 * 姜离没有别人的痛苦,还得看着这个人这张脸穿美丽的裙子。她只需要低头看自己的花花裙,就心情甚好地跑来跑去。 此时从算命摊上算完了‘命中有贵婿’的鬼命后,姜离就拉着高?朝溪的手往前走:“好像新?的戏开唱了,咱们也?去看看!” 在护国寺门口的大片空地上,设着大戏台子——与从前戏台上唱什么五伦善科等戏文时下面疏疏落落的人不同,随着坊间各式小说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戏曲也?更?新?迭代,如今下面站着看戏的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姜离琢磨着怎么挤进去。 锦衣卫却从来没有人挡在他们前面的新?鲜经历,何况后面护着的是太上皇,下意识就要拿出威风来呵斥人群让道。 “做什么!” 到?底是宦官机灵,惯会揣摩主子心意的。上皇白龙鱼服与民同乐,自不愿见百姓被?驱赶畏怯。 于是他们拿出今日?背了一包袱备用的铜钱,拆开红线当场开始——撒币! “诸位给?我?们家……姑娘们让个路,这把钱您拿好。” 果然几?人很快顺畅无阻一路站到?了最前面。 “啊。”才听了几?句唱词,高?朝溪就不由发出了低低的一声惊呼,甚至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人群,被?姜离一把扯住:“唱的是你与璚英呢,别走,我?要听。” 很巧,却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废止缠足事,姜离是不得不以皇权去强硬推下去,再把满朝文武绑架上—— 但之后无论官方的口径也?好,私下里她通过书坊进行的舆论推动也?好,都将禁缠足事从首倡到?推行的功劳和名声,放在高?朝溪和于璚英二人身上。 正如那份朝廷的《禁绝缠足诰》,头两篇就是两人的文章。 而诰书的题跋里也?没有皇帝年号——如今姜离已经变成了太上皇,等到?来年诰书再版,末页官方印就是景泰年号,再后来还会是成化…… 但永远不变的,总是开篇的两人文章。 其?实不只姜离,虽然目的不同,但歪打正着的,官员们也?都帮着推波助澜砸实这件事。 这就是古代读书出仕人抹不去的傲慢:他们自觉是执掌天下大事的人。诸如禁缠足这等女?子事儿,由两位女?娘首倡此事最好,他们的附和文章只是‘偶然风闻’此事后才为国发声——不然将来史?书工笔,倒像是正统朝大臣啥也?不干,天天盯着女?子们的足。 再加上姜离撒钱出去,找人写的定制文做的定制戏曲—— 高?朝溪双颊红艳如霞,眼神总不肯往台上看。姜离笑?眯眯看她:这就是人与人性子的区别,要是刘白雨在这里,肯定是一眼也?不可能错过自己的故事,还要遗憾唱戏人不如自己好看。 唱腔如穿云破月,姜离的目光从身旁的高?朝溪,转移到?台上‘高?朝溪’身上。 只见她做观音身边玉女?扮相,从观音手里接过杨柳枝;而‘璚英’则做玉皇宝殿上仙女?扮相,从王母手中接过桃树枝,两人结伴来到?尘世,行普度事——这也?是此时最常见或者说最有效的文学?笔法,给?不凡之人一个神仙的身份。 别说,实在是好用。 大明没有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大部分人都是不识字的,是时代下被?迫的‘愚夫愚妇’,说什么大道理宣传什么平等自由思想,真没有宣传神佛之意因果报应来的管用。 在这件事上,姜离向来是不吝于任何手段的:只要让那些?三姑六婆、愚夫愚妇相信缠足就是跟菩萨作对,因而不敢去做,她绝对给?高?朝溪封个菩萨正果——她自己还顶着个‘玉皇大帝之子’呢。 姜离看的高?兴,甚至抱着手炉跟着戏曲哼起来。 她当然喜欢见她们名垂史?册,就像一会儿,两人约好了要去见茹夫人和谈姑娘母女?俩一样—— 作为太上皇,姜离其?实有太多方法,连个理由都不用找,就能直接把茹夫人送到?太医院里去,直接当太医令都没问题。 甚至那些?太医如果敢搞什么诸如排挤构陷的职场霸凌,她也?完全有能力(也?闲的有时间)挨个修理一遍。 保管太医院上下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热情的脸。 但她还是决定选另一条路:在茹夫人做出令人瞩目的医学?突破后,被?朝廷下旨风风光光请到?太医院去。 不,应该说先选择这条路——要是茹夫人以实绩进了太医院后再受到?为难,她就要走上一条霸权路整治人了。 * 想到?这儿,姜离又不由埋怨下6688:“你们系统真的是一点?科技树不给?点?啊!” 系统提供的史?书,用来确认历史?事件辨认历史?人物很好用,但用来做事啥用不顶:比如一个官员站在姜离面前,6688能迅速提炼他的履历让姜离知道‘xx,在河堤治水六年,卓有成效。’ 然而,到?底怎么治水,怎么修河堤,这种实在的技术活就完全不会有什么记录了。 所以现在,姜离将要去见茹夫人,也?只能做个给?出课题然后砸钱的投资人:她可以提供这大明所有茹夫人需要的财、物、实验品——但所有的专业突破,只能靠茹夫人自己。 思绪被?婉转唱腔勾回来,姜离偏偏头见高?朝溪快要在戏台子下尴尬出一座城堡来,姜离也?就善解人意道:“是不是快要到?时辰了,咱们……” 高?朝溪立马接话:“正是!既是咱们诚心要请茹夫人,当然要早些?过去,先到?才是主人家的礼节。” 东厂宦官再次靠着撒币,顺利清出一条道路。 姜离和高?朝溪转向离开了护国寺庙会范围,也?不用上马车,西大市街也?在不远处。 两人向着书坊……旁边的金拱门走去。 金拱门的单间内,璚英此时已经坐在了这里候着:朝溪传了信函出来,说不只要出版茹夫人的妇疾医案,还有旁的要事请茹夫人相商。 于是璚英居中邀了茹夫人母女?,在今日?与高?朝溪相见。 璚英正在闲暇逸致亲手煮奶茶,姜离和高?朝溪也?踏入了金拱门。 护卫们略远一点?儿跟着,两人则低声密语。 说的就是女?子史?册留名事,高?朝溪有些?唏嘘感慨:张太皇太后曾垂帘听政掌控朝堂,可终究都没有留下名字。甚至连她这个在其?晚年一直陪伴在侧的亲近晚辈,都不曾知道她的名字。 如今更?不能了:岁月湮灭,知道太皇太后名字的老人早就都不在了。也?正如太祖马皇后,太宗徐皇后,宫中虽有些?模糊传言,但终究不知其?确凿本?名…… 见高?朝溪有些?伤感之意,姜离不免要哄哄她—— “其?实有明一代,还有后妃甚至宫女?能留下大名,而且就留在正史?之中。” 高?朝溪好奇看去:这得是何等出色? 姜离笑?着说明原委。 嘉靖年间,就有十几?个宫女?在《明世宗实录》上留下了名字,因为她们英勇无畏试图半夜勒死皇帝—— “杨金英与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亲行弑逆……” * 姜离指着自己:“如果你们谁还想要名留青史?,我?也?可以贡献下脖子。” 高?朝溪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推开了单间的门。 手上捧着奶茶的璚英笑?眯眯回头:“我?听见你声音……啊!” 看清高?朝溪旁边人的瞬间,璚英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半晌后,脑海里缓缓飘过一句话:我?一生行善积德,应当罪不至此。 第59章 养牛吗 金拱门。 小铜炉内的牛乳咕嘟嘟,蒸腾起香甜的?热雾。 随着开门带来的风,热雾飘到璚英眼前。 但这份朦胧,没有带来任何朦胧美,倒让短路的?璚英,差点以为自己被震惊到瞎掉了。 还?没有过?年,我怎么能失去我宝贵的眼睛! 直到上?皇与?高朝溪在主座侧坐了,随行护卫都奉命退到一侧房间去候着,璚英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正巧还?有一事先禀于上?皇。” 做了数月大公主的?老师,原本近来璚英面对太上?皇时,已?经没有那么恪守规矩一板一眼了。但现在,璚英异常庆幸‘凡臣民面圣时不得直视君王’这种教条。 她垂下眼眸说起正事:“谈姑娘寻来书坊,似乎不只?为了刻印医案,更不只?是为了稿费。” 虽然谈物?柔商议起稿费来很认真,对书坊给予的?丰厚的?稿酬也露出惊喜。 但……璚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谈姑娘当是有些烦难事。”是那种需要钱,但又?不是钱完全能?解决的?难处。 姜离听说她的?准科研人员有生活上?的?困难,很有底气道:“无?妨,什么难事都可以应下。” 毕竟,她本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困难和阴影(起码满朝文武是这么坚定认为的?),有什么难事在她面前都是小难见大难。 ** 安分守己当昏君 第73节 两个衣裙洁净却简素的?女娘,走过?繁华的?西大市街牌坊。 如有路人听到两人的?话语,便知?这不是京城人,是南边的?口音。 “还?要连累娘为我的?事儿奔波,是女儿不孝。” 茹夫人拍拍女儿的?手以作安慰,然后?又?问道:“若这书坊的?东家真有能?耐能?办到,也愿意施以援手……” 她停下脚步看向女儿,四十来岁的?妇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旧是明亮清,澄,似乎一眼就能?望到人心底去:“那你决定好了?不是一时意气用事?也不是怕牵连一家子才委屈自?己?” 谈物?柔缓慢却坚定点头:“是,我想出家做女冠。不是一时赌气。”顿了顿:“虽有想着怕他们家为难爹娘的?缘故,但却不绝是违拗自?己心意!” 今岁他们一家子上?京来,并不只?为了送兄长备考,更多些躲避祸事的?意味。 她今年十七岁,两年前定了亲,还?是亲戚做媒——谁料有时亲戚熟人间彼此捅刀子才要命。 亲戚收了旁人的?钱,把那户人家说的?天花乱坠。坊间打听起来似乎也是个殷实兴旺的?人家。然而定了亲后?才偶然得知?,那位二郎不但常流连赌坊烟花巷,而且常在家中殴打仆妇。 只?因还?未说亲,家里为他遮掩的?好,外人所知?不多—— 要不是茹夫人常给当地妇人诊治,有知?道内情的?夫人听闻两家结了亲,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告诉了茹夫人,很可能?谈物?柔就这么被蒙着嫁过?去掉进火坑。 谈家断然要退亲,但那家在县里颇有些地头蛇的?意味,黑的?白的?都来得。据说在无?锡府里也有做官的?亲戚……谈家坚持退婚让他们又?丢脸面又?丢相中的?准媳妇,这两年一直在找麻烦,且手段越来越过?分。 以至于这回谈家举家上?京走的?都匆忙。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京城居大不易,谈家又?不是有钱人家,他们行医常常免费,甚至还?替穷人出钱买药,家财断不能?支撑一家子落居京城。[1] 做女冠是谈物?柔在上?京前就萌生的?想法,尤其是在听到退婚那家放的?狠话:“退了我们家,看看县里还?有什么人家敢娶你家的?女儿!” “清清静静一辈子有什么不好?”谈物?柔知?道父兄的?想法,是想今年兄长赶紧中了进士,哪怕是个同?进士,也能?扬眉吐气还?乡不怕人欺负了。 可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去,再重新定亲嫁人。 但……在大明朝做女冠、尼姑,并不简单。朝廷对天下僧、尼、道士、女冠查的?很严,每年度牒下发极其有限,甚至如今约定俗成,要想获得度牒不但要考试,还?要给户部交十两银子。* 而交了钱也不一定能?办成——因谈物?柔太年轻了。 朝廷一向是先批准四十岁以上?的?僧道、女冠出家的?:毕竟出家人不纳税嘛,要是许多人都年纪轻轻都跑去出家谁给国家交税? 总之,如谈物?柔这般情况(她倒不怕考试)要拿到度牒,不仅要有钱,还?得有人脉。 她正是为此才找到了书坊。 京中百姓风传这家书坊有大后?台。 茹夫人见女儿心意已?定,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去。茹夫人用平淡口吻说着可怕的?话:当日?她很担忧过?女儿退不成婚被逼着嫁过?去,若真是如此“总得多教你些医术”,让他热衷打人的?手再也抬不起来,让他急着跑去赌博的?腿再也迈不开。 谈物?柔真的?惊到了:“娘!你不是说大夫最要紧的?就是医者仁心……” 茹夫人声?音很冷淡:“大夫医者仁心,救的?是人,与?畜牲何干!” 谈物?柔忽然眼里带泪,但唇边却是露出近来最宽心的?笑意。母女俩站在很显眼的?金灿灿拱门下,彼此确认了下对方?衣裳整洁可见客,便坦然推门走进去。 此时茹夫人却不知?,她很快就要去‘医治畜牲’了。 ** 茹夫人进门后?,就见屋内坐了两个很年轻貌美的?贵女,以及一个打扮不俗的?……健妇。 并不是做大夫的?人也辨认不出男女,而是冬日?大氅风毛盖住了咽喉处,且姜离的?举止神态,也是很自?然的?姑娘样,只?要她不开口就难以辨认。 故而茹夫人只?觉得这是一个先天壮女,要说有异常也是……头异乎常人的?大。 要不是社交礼仪在,茹夫人作为一个大夫,其实很想问下她儿时是不是有过?‘解卤’病史。 解卤,就是脑积水的?古称。 而茹大医若是问出来,姜离估计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甚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谜底解开。她刚来第一天对着镜子看着这个大头,也纳罕来着—— 现在想想很有可能?,若不是脑子进水,很多行为难以解释啊。 “谈姑娘已?经留过?名字了,还?请夫人也在文书上?留下名字。” 名字吗? 茹夫人提笔留下二十多年前,那还?不是谈氏不是茹夫人的?名字。 茹英芝。 高朝溪在旁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名字。” 茹英芝是个性?情坚毅果断的?人,尤其是她常年为人看诊颇通世事人情,看得出眼前两位姑娘也是爽快性?子,于是索性?和盘托出,想以医案为女儿求一个今年买度牒出家为女冠的?名额。 还?留下了城郊租赁房的?地址:“我们一家在京中会待半年余,这期间姑娘们若有事需女医在侧,只?管打发人去叫。”茹英芝有着很笃定的?自?信:“虽说瞧两位的?来历,自?不怕请不来名医。但论起看妇人证候,只?怕宫中太医也不及我。” 高朝溪心思剔透,虽今日?初见不好问起人家中隐秘苦楚,但也猜了个五分。 “茹大夫。”高朝溪笑眯眯道:“我们确实是有事请茹大夫做。只?是,此事要紧,这期间大概需要茹大夫暂居于我们提供的?住处。而且,还?需要签一份保密的?公文。” “但事成后?,我们能?付给茹大夫的?绝不只?是一张度牒。” 茹英芝神色也平和舒展:不只?是为了高朝溪和气的?态度,更为了她从?一开始唤自?己便是茹大夫。 显然拿她当正经医家来看待。 “姑娘是要我随侍一个要紧的?女患吧?” 茹大夫来之前其实也预料过?这种情况:京中贵人多水也深。 书坊不但欣然同?意刻印她的?医案,更给了高出小说三倍的?稿酬,且邀她本人过?来……那必然还?有旁事。 如今高朝溪直接提出来,她反而更宽心信任。 于是她与?女儿都很痛快签了今日?谈话的?保密文书后?,静等着听是何‘要事’。 但眼前女子接下来的?话,还?是让预想过?各种情形的?茹英芝吃惊。 “我们想请茹大夫闭门养牛。” 茹英芝:?? 而很快,茹英芝的?不解,就变成了一种过?于震撼的?惊动—— “钻研牛之痘症,以解天花之疫。” * 姜离坐在一旁捧着奶茶暖手。 天花啊。 在她所在的?时代,二十年前,世界卫生组织就自?豪宣布,人类已?经彻底战胜‘天花’了。 这在过?去千载令人闻风丧胆的?病症,成为了历史。 可如今,天花,或者说“痘疮”“痘疹”,依旧是让人们最畏惧的?瘟疫之一,尤其是对孩子来说——被称为‘造化杀机,幼童劫数’。 然而,就像姜离责备系统没用一样,她自?己对这个病的?了解也只?限于:可以通过?种人痘预防,就像清朝推广种人痘防天花,但更安全的?,还?是种牛痘。 除此外……没了。 到底怎么采痘,怎么接种,怎么治疗才能?让孩子既有免疫力,又?不至于发病,她是两眼一抹黑的?。 所以,她负责提供课题和实验资金,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 茹英芝过?了良久才开口,声?音都是哑的?。“牛的?痘疹……是了,怎么没有想到,牛的?痘疹或许也可以!” 听她这么说,不仅姜离,高朝溪和于璚英都望过?去,这话的?意思,竟仿佛她觉得接种人痘很可行似的?,惊讶的?只?是牛。 茹英芝便道:她为医多年,丈夫谈复也是家传医者,自?然见过?天花病患,也见过?在天花中幸存下来的?孩子。而人人都知?道,得过?天花就不必怕再得了。他们也曾经商议过?:如果能?让孩子们都生一生轻微痘疹,以后?再不怕天花就好了。* 但,这是多大的?风险事,谁家会拿孩子冒这个险? 将心比心,他们夫妻也不敢拿自?家儿女试试种痘。 于是这只?是一个想法,茹英芝相信,不只?她,许多精于医道的?大夫,应当都想过?这个问题。 “那从?今日?起,茹大夫要想的?就更多了——无?论您需要什么,只?管列了单子给我。” 高朝溪语气很沉定,又?强调了一遍:“无?论什么。” 又?忽如其来随口感慨道:“这世上?许多人罪大恶极叛国通敌,亦或是奸淫掳掠害人无?算,都得经历凌迟之刑。但在此前,他们必然‘心有悔意’,想用自?身赎罪的?。” ** “咱们也该回去了。” 送走了郑重签下科研协议的?茹大夫母女,又?用过?了西大市街最出名酒肆的?席面,高朝溪看看往西坠的?日?头,表示也该回宫了——她们就玩了大半日?,因太上?皇早上?根本起不来,出门就中午了…… “好,过?年元宵都可以再出来嘛。” “那我们回去了。” 哪怕余光已?经看了大半个下午,但直面太上?皇用堪称活泼甚至娇俏的?姿态,转头对她挥手告别,璚英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都说女儿肖父,作为大公主的?老师,倒是很庆幸大公主长的?绝不是女装上?皇的?样子。 不行,不能?再想了! 璚英强迫自?己住脑,否则今夜可能?要做噩梦。 但心理学的?‘禁忌效应’发作,直到离开书坊,璚英脑中还?是挥之不去,于是——她对车夫道:“去于府。”去见父亲吧! ** 璚英在于府等父亲回家。 也有人在西苑等姜离回家。 因安宁宫是太上?皇寝殿,内殿自?是有不少私人之物?,朱祁钰就没有入内,乖乖坐在正殿等着。 顺便看着渐没的?夕阳发呆。 他今日?过?来,是因为收到了新的?谏疏,想要来找皇兄诉苦—— 有御史给他上?奏提意见,说做皇帝要‘勤圣学,顾箴警……’不但如此,还?要‘戒嗜欲,绝玩好……’ 林林总总给他提了十大条! 简直要把他变成一个无?悲无?喜十全十美,十全大补丸皇帝。 昏君面对这种谏疏,可以当不存在。 但明君,亦或是在乎名声?,努力成为明君的?皇帝,就只?能?‘欣纳之,奖励之’。 于是被谏的?忧愁烦闷的?朱祁钰放下手里的?奏疏,准备去西苑散散心:他知?道皇兄今日?出门逛去了,还?说会给他带庙会上?的?玩器。 看时辰也该回来了。 “陛下……”金英小心翼翼道:“上?皇今日?乔装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