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被迫基建养人鱼》 第1章 《穿越后被迫基建养人鱼》作者:灯火瞳明【完结】 魏游意外穿成王爷被扔南边开荒,只有一个新进门的媳妇苦中作伴。 穿越一穷二白没标配金手指,甚至附送封地“脏乱差”大礼包,他望着满身油污的封地子民,咬咬牙拿起了高中化学课本,翻页肥皂的制作。 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幸福生活而已,社会主义接班人在行。 种粮食,修大路,办学堂,剿匪寇,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魏游转头看向自家傻帽夫郎日益鼓起的肚子,感觉不妙。 媳妇,你来解释一下,咱生的娃为什么带鱼尾巴? - 自晋旮旯江的江盛是一条伸张正义的善良人鱼,机缘巧合下,他得到了一本狗血小说。 书中与他同名的哥儿遭遇凄惨,受虐致死,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嫁的夫君,魏游所致。 江盛看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渣男千刀万剐。来自心灵的愤怒呐喊得到了响应,他穿到小哥儿上花轿的那天。 渣男!看本鱼不一尾巴抽死你! 唔,等等,别亲了,尾....尾巴怎么软了 基建慢热小甜饼,欢乐一笑。 第1章 瑞安王府。 “王君一直没出门,可别是被王爷折腾的没命了吧?那些磨人的刑具,我远远见过一次,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听闻丞相家的哥儿年满十八是准备娶妻入仕的,好不容易熬过了哥儿嫁人年限,却是不能了。” “那王爷岂不是……不厚道啊,江公子我曾见过他打抱不平,为咱哥儿女子出头惩治纨绔,如今……少了个好官。” “你小声点,该改口叫王君了,细碎话要是被王爷听见了,砍脑袋事小,被抓进那暗室,想死都难。” “姐姐你可别吓我。” “嘘,刘总管来了。” …… 魏游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一条海蛇死死绞着他的腰身,意图将他拖入水中,窒息感和恐慌感一并袭来,他无法挣脱束缚,与蛇在海面上沉浮,突然,无波的海平面卷起百米高的巨浪,无法动弹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水从头顶倾倒而下。 “王爷……王爷……” 然后被唤醒了。 一口浊气消弭于空气中,他双眼落在床顶四爪盘龙雕花上,看样子还未从梦境中脱离,特别是腰腹间,被海蛇紧紧禁锢的感觉并未随着苏醒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无意识动了动身体,他抬手推搡重力来源,想把压着他的东西拂开,然而大掌触及之地是一块温软滑嫩的肌肤。 没有蛇尾巴,这是一条腿。 一条肆无忌惮横在他身上的腿。 腿的主人朝他怀里拱了拱脑袋,柔顺的发梢扫过,魏游的颈部有些发痒。 不等他进一步动作,屏风外听到动静的守夜小厮低声道:“王、王爷,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两指撩开床幔,魏游越过室内喜庆的红艳定在躬身人上,温声道:“什么时辰了?” 听着这喑哑缠丝的嗓音,小厮不敢深想,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已是卯时一刻。” 卯时……才早上五点多。 魏游揉了揉眉心:“你……” 噗通—— 双膝在地板上磕撞出一声巨响,听得魏游太阳穴突突地疼,那小厮不知看到什么,死命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魏游:“……” 这又是怎么了? 他不过想问问能不能送个水来。 顺着小侍恐惧的源头看去,那是一个散落着器物的小匣子,器物表面打着亮光,阴阴凉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游一阵闹心。 都三天了,一个不消停,只要见到他一皱眉,所有人立刻跪地求饶,原身给他们的阴影太大了。 “咳。” 特意的咳嗽立竿见影,匍匐在地上的小厮停止复读,哆嗦着身体等待判决,魏游摆摆手,语气颇为无奈:“准备热水,本王要沐浴,另外,把刘总管叫进来。” 王府总管刘和德,一个月前被皇帝指派给他,是王府里的大管事,也是魏游这三天接触下来唯一觉得可用的人。 他等了片刻,发现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蹙眉道:“还不快去,你也想被本王‘厚待’?”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小厮连磕三个头,手脚并用爬出寝殿,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魏游才收回视线,对着满屋的金丝楠木叹了一口气。 这事说来挺荒诞的。 他穿越了。 这话要从三天前说起,魏游还是个捧出一大天王和一位影帝的王牌经纪人,因为手下的影帝解约准备开独立工作室,所以难得清闲一段时间,适逢发小结婚,他在婚宴上畅快地贪了几杯酒,心想着这忙碌了近三十年,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回。 偶像剧手底下艺人也接过,他剧本接触过成百上千本,小说里的桥段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伪科学的臆想,但事实告诉他,当非科学来临时,相信科学是没用的。 他真穿越了。 这是一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国度——大荆国,身体的主人是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王爷,也叫魏游。 这个魏游是大荆皇帝第六子,一个月前弱冠礼上被册封为瑞安王,即将前往南方封地,不过在离开前,他向皇帝求娶丞相嫡哥儿,皇帝赐婚。 第2章 照理来说成婚是一件大喜事,但这场婚事绝非单纯联姻,原身的男媳妇江盛,是因为丞相之子江少卿打扰他强抢民女的好事,为恶心对方娶的。 可以说,这婚事是单方面施暴。 瑞安王暴躁易怒,王府内专门设置一处暗室,一旦他心情不佳,喜随机挑选府内小妾或下人,进行惨无人道的虐待,这回娶江盛,他特意找人打造新鲜虐身玩具,待新婚之日用在他身上。 只不过没来得及跨进房门,先醉死在酒桌上,他醒来时就是醉到模糊的状态,是被人抬进洞房的。 想到这,魏游百感交集。 如果他没喝醉,有些事好商量,但实际上现在距离成婚已经过去三天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一件不落。 思索间,魏游肩膀一痛。 他赶紧顺了一下怀里的人,这几日,江盛舒服时赏脸“哼哼”摸他腹肌,不爽时往他胸口揍几拳,甚至用他皮肤磨牙,安抚若是晚一步,他身上的伤又得多一处。 又凶又娇。 丞相嫡哥儿江盛,是个温润贤良的,看来是误传。 门再次被推开,屏风外人影走动,几名下人捧着衣物首饰进来,微风吹动床帏,露出外头一位四五十岁的公公来。 “王爷,是否需要安排侍女服侍?”瑞安王府总管刘和德在屏风外低垂着头,躬身道。 自从婚后,王爷习惯略有不同,他不敢自作主张,从细小衣物到入宫面圣,往日由他打点的事均细细问过才吩咐下去。 “免了,换洗的里衣放置在晾架上,人出去。”他没有在外人面前洗澡的癖好。 不一会儿,屏风后的浴架子挂了两件锦衣丝帛,风一吹便轻轻荡起,质感极佳。 刘和德做完本分的事退出房门,阖门不忘提醒:“王爷,您要的药膏置于温池左手边,若有其他吩咐只需唤老奴一声,老奴在门外候着。” 屋内只剩两人。 床上的人睡姿随意,魏游掀开被褥,头一次没分寸,更何况零零总总共三天,留着的痕迹触目惊心,他放轻手脚抱着人踏进温池,娴熟地替人清洗上药。 过程中,江盛一直睡着。 幸好是炎炎夏日,否则真说不好会感冒,魏游替他套上舒适的里衣,抱回床上,大红色喜布下,地上散落的的凤冠霞帔早已不见了踪影,该是有人换了。 轻轻把人放在床上,他侧过头,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比不得现代镜子亮堂,却能清晰魏游的表情,似是十分意外。 这身体和他很像。 镜中的魏游沉默半响,看向宽阔的十指,又撩开及腰的长发露出干净的脖子,那距离下颌骨四指处的位置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与他的身体位置相同。 不是身穿,左手上没有以往独居做菜疤痕,反而有因练习射箭留下的茧子,魂穿?可他的的确确拥有现代生活完完整整的记忆,没有这个朝代的任何相关内容。 床边发出一声低喃,长睫微微煽动。 要醒了? 魏游收起杂乱的思绪,半垂着眼看他,一缕阳光破开窗户落在白净的脸上,江盛下意识躲避阳光,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哪里来的帅哥? “……你是谁?”江盛恍惚了一下。 初醒的双眼蒙着一层雾气,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魏游扫过他微肿的红唇,停留在他白净的脸颊上,软嫩软嫩的,像是糯米团子。 看得出来,丞相家把他养的极好。 江盛刚睡醒迷糊,视线一眨不眨盯着魏游锁骨处的红印,魏游顺势低头,倏然想起这是古代,自己打着赤膊没穿上衣不合礼,转身扯过一旁的里衣套上。 也就错过醒来的人抱着被子偷偷打量他。 魏游动作快,丰神俊朗的侧脸一闪而过,只留了一个挺拔的背影,透薄的里衣稍稍贴着肌肤,勾出背后健硕的肌肉线条,那明显的红痕随着对方的动作隐现衣间,房间内燃起一丝暧昧。 红痕的意味太过明显,江盛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些绯色画面,他偏过头,耳朵微微泛红,却也只是一瞬间。 他想起来了。 这是一个衣冠禽兽!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是骗人的,他记性好的很,不会认错,三天前他穿书替嫁的那个草菅人命害死小哥儿的可恶王爷就长这样。 物证还摆在地上呢。 古代版手铐,皮鞭,弯钩,还有些江盛看不出使用方法的道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光线穿透窗户,铁钩表面泛起一层亮光,吓得江盛缩回脑袋。 有一点点害怕,就一点点。 魏游听到动静,手上系着带子没回头:“起吗?”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磁震,江盛头皮一麻,自然而然想到三天前那一晚。 温柔磁性的声音令鱼丢了防备,缠绵的吻让鱼软了尾巴,吻得鱼天旋地转引发成年情潮热,然后…… 江盛脸更红了。 他一条刚成年的人鱼怎么受得了这些? 于是当场从了。 这能怪他吗? 他才十八岁刚成年,禁不起诱惑。 想起旖旎的画面,江盛暗暗检讨自己,不该为美色.诱.惑。 他是一条有道德有正义感的人鱼,要坚守底线,就算面前的人长得帅,是陪他度过情热期的又如何,是恶人就受到惩罚。他要替天行道,锄奸扬善! 第3章 干完这一票早点回家。 江盛深吸一口气,放缓呼吸,趁着魏游把他当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瞄准他的后背,为一次能抽飞一条虎鲸的尾巴暗戳戳蓄力。 然后,猛地向前一甩—— 第2章 站立的人纹丝不动。 怎么没反应?是尾巴出问题了吗? 江盛摁下心慌,重新蓄力一甩—— 这回,脚底一重。 江盛微愣,好像没有抽飞的感觉,他抬起头顺着腿向前看,脚下是一片白色的布料,他甩出去的脚虚软地点在魏游胸前。 不知何时,这人转身回来。 脚尖触碰到一层丝薄的布料,温热的体温隔着里衣传递到脚心,烫的江盛心头一颤,想抽回腿。 却被一只更烫的手禁锢。 “你身子未好,动作慢着些。”魏游摸着微凉的脚,微微责备。 话音刚落,身上被忽略的酸楚直窜脑门,江盛酸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腿无力的原因。 呸,不知节制!臭流氓! 那张小巧的脸一阵青一阵红,霎时间比倒翻的颜料还精彩。 见他浑身炸毛像是一只小奶猫,魏游嘴角似弯非弯:“可是腿酸得下不了床需要我扶着你?” 谁想让你扶着。 他又不是残疾人。 眼看着魏游的手欲靠近,江盛厉声制止:“不许碰!” “真不要?你既然嫁与我,便是我的夫郎,夫夫扶持是应该的,”魏游道,“若夫郎当真走不了露,我抱着你就是。” 小拳头死死抱紧被角,嘴上硬的很:“我就算是摔了也不要你扶!” 睡了一觉而已, 他又不是中风瘫软不行了。 “夫郎既然不喜那就不勉强了,一会儿我们要进宫,夫郎可莫要忘了才好。”魏游没有勉强,说完便起身拉远距离。 江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嘟囔一句:“谁要你假好心。” 虚情假意的伪君子,骗的了别人骗不了穿书的他,刚才就一怀柔政策,他才不上当。 房门关上。 屋内只剩江盛一人。他缓慢地,镇静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如果忽略他赤红的耳廓的话。 啊啊啊啊啊——— 新婚夜怎么就半推半就从了呢,便宜了魏游那个坏蛋,要不是当初吻得太过舒服引发他情潮热,才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就当被狗咬了,至少魏游长得好看。 强装的那点镇定在魏游离开后瞬间崩裂,江盛一把抓起被子底下的尾巴甩了甩,倏然整条鱼冻住,一点点平躺回床上。 他忍了忍。 没忍住,不争气地揉了揉腰。 “魏游残暴人设怎么改走温柔路线了?魅、魅力有点大……这原作写得也对不上,书里写魏游是出了名的阳痿,这几日是怎么回事,头一回人鱼情潮能医治这方面问题?还是每次都行?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功效——嘶,这哪是什么伸张正义的人鱼卫士,三天下来,我都快熬成酸菜鱼了。” 想不通。 江盛从被褥中抱起虚软无力的鱼尾巴,委屈巴巴吹了吹:“鱼鱼吹吹,痛痛飞飞,下次、下次一定帮你报仇!” 门外,魏游实在忍俊不禁。 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说叠词。 丞相家嫡哥儿江盛,半个月前刚满十八,本以为是个温润聪善的性子,没想到是个又凶又怂的小傻子。 如果是原主,单凭一次叫板挑衅行为,小傻子被打百八十次都是轻的,也不知道怎么生了这副性子,怕是被丞相府保护的极好。 “派两个人替王君更衣。” 想起原身放置的道具,魏游抓起背后闷热的长发,随口说:“一会儿把房里的那些东西扔了,本王看着碍眼,还有前几日被我迁怒的几人,找个大夫替他们治,本王不希望听见府内半点风言风语。” 刘和德面上不显,心下一惊。 王爷几时关注过下人死活? 莫非是王君吩咐的? “是,”小心忖度他的心思,刘和德拿过侍女手上的外衫伺候魏游穿衣,“王爷,膳食已让伙房备齐,我这就吩咐下人端到前堂。” 瑞安王八菜不重样的早膳,魏游一个人哪里吃的完:“不必了,端到这儿来,另外,今日天气烦热,再添一个冰盆。” “奴才遵命。” 刘和德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纳闷这段时日王爷的转变。 变化是从王爷成婚后一日起的,不是说他不接受,只是有些突然,明明前一晚还阴沉地命他收集折磨人的新鲜法子,第二日却又亲自给王君喂清粥,连以往视之草芥的下人奴婢也得到了宽恕。 难道真是因为王君? 若真是,等从宫中回来后,他必紧急召集府内仆役,敲打一番,让每个人清楚这位在府里的地位,可不是后院那些不值一提的花花柳柳,这是王府的小主子,免得一些个不长眼的冲撞王君,连累了他们。 刘和德办事效率高,八菜铺桌齐整,魏游和江盛洗漱穿戴完入座。 人参燕窝汤,糯米红枣糕,小烤嫩鹿肉,香焖紫薯……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没有一丝多余的油光。 江盛馋得眼睛都在垂涎。 但魏游不动筷,他也不敢动,要是下毒害他怎么办? “没毒,放心吃。” 第4章 面对江早写在脸上的不信任,魏游用实际行动表示菜里没毒,他端起一小碗燕窝,用勺子搅动后喝了一口,等实实在在吞咽了两回,江盛才犹犹豫豫端起碗。 应该没毒。 一勺入口,江盛眼睛锃亮。 这燕窝,正宗。 虽然没有现代好吃,但江盛吃得很香,因为贵啊,这都是钱!江盛怕浪费,舌尖舔去唇角的残留,又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慢慢品尝,偷瞧了魏游一眼,又松了口如嘴,脸颊单侧鼓起。 像是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魏游喝一口,他喝两口。 魏游喝完放下碗,他已经两碗见底,还抽空瞥了他一眼,见不是抢食物又继续和美食作战。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胃,魏游支着下巴,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不紧不慢道:“骗你的,我提前吃解药了。” 咣当一声,勺子掉落在碗里。 “你,咳咳咳——” 下咽一半,江盛被他的话一惊,汤水进入气管,呛得他说不出话来,拼命咳,直不起身。 怎么办? 七步散还是鹤顶红? 他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好的。 侍奉在一旁的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尖能瞧出花来。 呆呆傻傻的。 魏游见他咳得满脸胀红,替他顺了顺背,嘴角轻弯:“悠着点,我开玩笑的。” 江盛:“……” 这人是有多无聊,居然戏弄他! 江盛扭头想骂回去,刚起身喉间的痒意再次翻涌而上,这次反应剧烈,咳得泛起生理性眼泪。 难受。 等尾巴好了,一定要把他抽过来抽过去,抽成煎饼果子喂鲨鱼! 魏游见他平缓了些,推了推红枣糕,示意:“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江盛抿紧嘴没动。 谁知道有没有毒,人鱼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反正他不吃,万一七窍流血多难看。 魏游忍住笑,也不多劝,慢条斯理夹起一片鹿肉细细咀嚼,又故意从他面前拾起一块红枣糕轻嚼慢咽,吃完再喝点汤润润嘴。 等他转过身,发现江盛馋的只差把嘴巴凑到盘子上了。 好饿…… 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 江盛搭着脑袋揉肚子。 好想吃…… 魏游看着有趣,拿起红枣糕递到江盛嘴边,轻声问:“吃吗?” 香甜的枣糕近在咫尺,只要张嘴就能咬到,江盛动了动鼻子,圆溜的黑眼珠滚了一圈,瞧瞧枣糕,瞧瞧魏游,舔唇后又瞧瞧枣糕,再看一眼魏游。 总觉得不靠谱。 江盛偏头露了个后脑勺,偷偷吞咽口水,死守底线不为一块云云小糕折腰。 反正看不见就不馋了。 掩耳盗铃是没用的,该受的诱惑一点没少:“没骗你,如果下毒你还能活到现在?哪怕确实有毒,毒素进入体内渗透五脏六腑,无法根治下不如做个饱死鬼。” 好像有点道理。 江盛又转回来。 魏游眼底划过笑意,捏枣糕的手欲往后撤半寸。 这一动作让摇摆不定的江盛急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长脖子嗷呜一嘴衔住枣糕,操着凶狠的眼神瞪魏游。 真坏! 骗人不说还克扣甜食! 江盛吃到枣糕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警惕地看着魏游,见他不抢,才慢慢咀嚼。 一开吃,江盛享受地眯起眼。 枣糕香香糯糯,这头咬下去另一头膨胀起打在牙齿上,蓬松软弹,咬下的一口入了味,一阵枣甜味自蓓蕾蔓延,淡淡的,一点儿也不腻。 真好吃。 他摸摸干瘪的肚子,心想肚子可以吃十块,不,一百块! 要是能露尾巴就好了,他能边摇边吃,边吃边摇,活动尾巴消化快,还能多吃一块。 江盛吃得香,魏游收手的动作却几不可见的微顿,他曲起指尖,残留的温软消散不去,等抬头看清江盛美滋滋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 天赐夫郎还真是个傻的。 他又递了一块,问:“甜吗?” “唔——”吃得不亦乐乎的人赏脸抬起头,分了他一个眼神,“甜。” “甜啊,甜就对了,”魏游捻了捻发热的指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我让人掺了春/药。” “魏游!!!咳咳咳——” 第3章 俗话说逗人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进宫路上,江盛全程背对魏游生闷气。 王府总管内官刘和德本次同行进宫复命,现在却夹在两人之间坐立难安。 两方置气容易伤及无辜。 马车内空气焦灼,但刘和德不得不硬着头皮打破沉寂:“王爷,后日启程前往东岭,奴才按照吩咐将所备之物进行调整,库房内物品能卖则卖,不易保存之物折为银两,请王爷过目。” 魏游闻言接过单子查看。 比起账目,其实他更在意东岭这块地。 东岭整体位于大荆国东南部沿海,东靠大海西靠山地,北接江南南部丘陵地区,南攮森林无人区,地广人稀,多深山蛮夷部落,是大荆国流放开荒之所。 它下辖八州二十六县,设建州为府城,其中建州、鲤州、浦州、涵州靠海建城,明州、岩州地处东岭中心位置,平州、饶州各占据西北、西南角。 第5章 东岭穷,财富聚集在建州和鲤州,其他六州经济困难,州城中心比京城附近的村镇都不如。 而就是这样一块贫瘠的土地,一个月前,划为瑞安王的封地。 封地穷,再次返京不知何年马月,库房里的东西留着腐烂积灰不如卖了换钱,缺的吃的用的抵达封地就地购买。 魏游一目十行,眼神在最后账目最后一笔大额银两上打了个转,合上册子:“嗯,不错,护送的军队今明两日确定,通知一个月前租赁的镖局吧。” “是,今日早朝或有大人刁难,奴才听闻一些大人不满拨款之事。”刘和德道。 “怕什么,金口玉言。”魏游语气淡淡。 “那赈灾粮米一事?” 东岭暴雨洪涝,多州出现饥荒,急需朝廷开仓救粮,此次王爷前往封地外,还授命赈灾东岭。不过这次赈灾给的不是粮米,而是银两。 为了避免层层贪污,赈灾银两派人送去而非层层交付,赈灾物资经过太多人的手,最后用于赈灾的或许只剩下三分之一,前朝更甚者,十五万赈灾银两剥削剩一万多,结果可想而知。 前朝没了。 但这次运款的是王爷…… 马车拐弯晃悠了一下,刘和德收起心思,不管陛下给粮还是给钱,都不是他该管的。 魏游把单子扔给刘和德:“不急,等下了江南再议。” “王爷若到江南购置粮食,沿路能省不少麻烦事。”刘和德自行解释道。 魏游却说:“买粮?谁说本王要买粮?” 赈灾怎能不买粮呢? 那饥荒的百姓如何安排? 刘和德心里一提,他以为王爷成婚后有所改变,难道老马失蹄,看错人了。 “那王爷该如何——” 魏游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进宫腰牌上的“瑞”字,手臂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 上车后充当隐形人的某位东倒西歪,困顿的脑袋一下没一下地撞空气,强撑着眼皮克制入睡的欲望。 晚睡又早起,合该困了。 王府虽在内城,距离皇宫不远,但前往皇宫的路算不得平整,马车座位下铺了一层软垫,他坐着都觉得颠簸疼,更何况身边这位。 魏游腾出点位置示意人躺着休息一会儿。 那头江盛见魏游看过去,以为嘲笑他体力,他强打起精神正襟危坐,还狠狠瞪了魏游一眼。 他可是强大的人鱼。 绝对不能在敌人面前露怯。 刘和德醒过神,背后冷汗直流,要不是王君,他刚才差点僭越了:“王爷,王君……” “这些到了江南再议,府内随行人员安排如何了?”魏游没有追问他,而是换了话题。 刘和德观察魏游的脸色,没敢多问:“此次前往东岭人数缩减为六百人,三护卫营三百六十人不变,原外院杂役匠人等减为一百二十人,内院太监丫鬟等一百人,另有管事典仪二十人。” 刘和德说完看向魏游,见他拧眉,知道六百还是多了。 缩了一半还有这么多人,魏游不想要也养不起:“管事本王有用,留着,典仪挑两个足已,王府不养闲人,内院人数过多,不要超过三十,外院匠人有哪些?” 想了想,刘和德回:“大夫、铁匠长、木匠长、鞍匠长、镞匠长、羊牛马群长、绣娘等。” “统共多少人?” “约莫五十。” 技术人员在哪里都是紧缺人才,服务业就得靠后了,再说王府就他和江盛,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匠人不减,杂役小厮三十足已,外院不要超八十,”魏游说完瞥见刘和德面露难色,问,“还有什么问题?” 刘和德有些迟疑:“若是太监丫鬟不超三十,后院几位……” 后院? 魏游静静地听着,忽然肩头一沉。 他停下转木牌的手,偏过头,鼻尖碰到了一点冰凉。 这是他挑的骨玉簪。 玉簪表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看似低调清简,却与江盛清秀乖巧的样子最为适配,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适合他,果然,他眼光不错。 魏游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发簪的主人许是觉得有些痒,脑袋下意识往他脖子处蹭了蹭,这一动并未醒来,许是单侧耳朵紧贴着坚硬的肩膀,靠得不舒服,他换了个着力点,又不动了。 这番亲近显然取悦了魏游,魏游盯着他卷翘的睫毛,勾起一个浅笑。 还挺乖。 和早晨张牙舞爪的模样截然不同。 “……”目睹全过程的刘和德把到嘴的话咽回去。 四十二年的太监从业经历告诉他,这种时候不适合提“十七房侍妾”,否则他这颗脑袋估计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至于可怜无依的王君…… 为了全府的安危,您多多担待。 - 马车入了宫门,改换轿子。 皇帝还未下朝,魏游事先被交代进宫后前往宣政殿,与先行前往珍妃寝殿蕊清宫的江盛兵分两路。 宣政殿中。 “与大莱四年交战,国库空虚,谁也不知这仗要打到何时,该放着以备不时之需,拨给东夷是下下之选。” “非也,一月前东岭连绵暴雨山崩,更有台风覆盖沿海,东岭商贾大多以海运获利,此次粮米不成海运受阻,境内迫不得已向朝廷求助,依老臣之见,若朝廷今日不肯出粮,日后恐有怨言。” 第6章 “前朝亦有江南案例,因朝廷不发放粮米,逼沿海富商大族投靠倭寇海患,险些酿成大祸。” 饶是如此,武将仍然不满道:“派人前往江南自行购粮即可,何必向朝廷索要粮米?” 花白胡子的老人反驳他:“覃将军此言差矣,近两年大荆天灾人祸不断,南北方连年饥荒,两国交战朝廷对江南再三征粮,本地不足更何况卖与东岭。且皇上早已下旨临近两省开放粥棚,筹集先行赈灾款以安民心,等瑞安王携朝廷赈灾款前去便可度过难关。” “由瑞安王……”未尽的话消弭于一声叹息,“可怜那浴血奋战的将士冬日怕是不好过。” 闻言,高硕魁梧之人怒火中烧,要不是地方不对,甚至可能冲上去把人打一顿:“炎炎夏日过半,本该采购冬日御寒衣物的银两交予瑞安王,且不说他是否能帮东岭度过难关,依郭尚书所言,我等戍边战士怕是要死于粮草不足地冻衣寒!” 啪—— 硬物撞击地面荡起响亮的回音。 皇帝把奏折扔在地上,打断一众乌泱泱的争论:“朝堂之上岂是闹市?圣旨已下,东岭的粮款清点完毕,今日寻你们来是商讨国库空虚一事!” 皇帝胸脏起伏不定,不大好的身体咳嗽不止,面红耳赤的一众官员顿时哑了火,大气不敢喘一声。 殿内寂静无声,皇帝心下窝火,刚要发怒,外头一太监硬着头皮躬身禀告:“皇上,瑞安王来了。” 皇帝点头宣召。 不稍多时,太监引魏游进来。瑞安王身穿紫金蟒官袍,勾出挺拔的身形,一出现便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先前大臣们关注少不觉得,如今见他干脆利落行礼,确实与年轻时的皇帝颇为相像。 “游儿来了。”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神色稍缓,游儿打小活泼,加上他和珍妃的护爱,性子上难免带些不成熟的骄和傲,如今成婚后倒是沉稳了不少。 “看来皇儿对此次赐婚亦是十分满意。” 魏游由着皇帝打量,也不怕穿帮,反而回看了两眼。 皇帝今年四十有五,外表看却年近六十。 在原身记忆中,父亲威严伟岸,不怒自威,每次原身见到他便像是老鼠见了猫,根本不敢细看,那些明摆在脸上褶深的皱纹,他从未关注。 接连咳嗽让这位权利最高者驼起背,更像接近迟暮的寻常老人,不似脑海里浮现的那般可怕。 但这也只是看起来。 魏游余光撇了一眼列在最前头的大臣,在某个头戴平翅乌纱帽,身着红紫圆领官府,留着黑胡短须的人身上停了一小会儿:“那是自然,父皇慧眼识姻缘,帮儿臣挑了个好哥儿。” “哈哈哈。” 皇帝仰面畅快地笑了三声,睨着眼微朝右侧头。 功高遭忌惮,无论是谁都免不了。 大荆丞相江眠捏紧笏板,低眉敛目:“得王爷喜爱,是臣子的福气。” 大臣们神色不明。 真赐婚还是假强要,众人心知肚明。不过皇帝既然想要皇家面子,底下的森*晚*整*理大臣就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 最大的茬找完了,魏游横眼扫过一周大臣,皱眉:“你们几个怎又惹父皇不快?” 皇帝不作声,苏侍郎却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连年战役国库空虚,陛下三日前下旨并拨款赈灾东岭,覃将军今日旧事重提,以北境战况胶着为由对此颇有微词。” 魏游心下微动。 这声音是刚才挑起事端的那人。 简单介绍后,苏侍郎把话题扔到他身上:“现东岭划为王爷封地,不知王爷有何建想?” 魏游轻轻转动手指上的玉扳指:“这种小事,既然是父皇下旨,覃将军莫非要抗旨不尊?那正好,直接砍脑袋就是。” 苏侍郎一噎。 动不动杀人,果然是个傻子,为这种小事砍武官脑袋,是打算让大荆内部动乱吗? 苏侍郎干巴巴道:“覃将军也是心急戍边将士。” “不是你说他抗旨不遵吗?怎么又替他辩护,莫不是年事已高老糊涂了。”魏游见缝插针。 苏侍郎今年四十七,从政十六年,在这朝堂算是个“年轻人”,完全称不上年事已高。 大荆国无嫡无太子,太子之位就属遵循大统的大皇子和贤才兼备的三皇子呼声最高,苏侍郎是坚定的大皇子党,与亲三皇子的六皇子自然不对付。 这不逮着了机会,迫不及待给他下套,不愧是大皇子麾下的好狗。 眼见着要吵起来,皇帝出言制止:“好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商议国库空虚一事该如何填补。” 殿内一时无言,苏侍郎上前一步:“王爷自小聪慧,臣等争论半日无法达成共识,不如请王爷也商讨一番。” 覃将军不屑:“我们一群人都没法子,他一个刚议政的能有什么计策?” 苏侍郎继续捧高:“臣信瑞安王。” 一众大臣看戏,苏侍郎脸皮真厚,谁不知道王爷是个草包? 一碰到政事,瑞安王就支支吾吾半天没法子,要么就是格局小,还没下三品官员的建议好,闹出不少笑话。久而久之,皇帝也不愿意点他。 问他不如问六岁小儿。 不过这次魏游没有推脱,大方面对:“苏大人可真是本王肚子里的蛔虫啊,本王这三天茶不思饭不想,确实想为父皇分担一些,这不,今早灵光乍现,路急匆匆赶来。” 第7章 这三天你不是在婚房里乐不思蜀吗 苏侍郎把到嘴的话咽下去,讪讪:“不知王爷又何良策” “必然是苏大人想不到的妙计。”魏游语气隐隐得意。 皇帝也来了兴趣。 游儿还未议政,一问政事便像个鹌鹑缩起来或者臊红脸答不上话,从学时便少不了少傅朽木不可雕也的牢骚,他偶尔也翻阅皇子的策论,游儿的策论确实一言难尽。 今日怎么一改常态,竟反驳苏侍郎来了 皇帝兴致盎然:“说来听听。” 魏游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欣赏一番苏侍郎的黑脸,扬了扬下巴得意道:“京城这么多有钱大官,随便按个名头抄两个不就有钱了,父皇觉得如何?” 这确实不是苏侍郎能想到的妙计。 皇帝:“……” 皇帝:“胡闹!” 第4章 幸好今日百官早朝结束,只剩下十几位机要官员商讨此事,否则不知道该是何场面。 看笑话的人中,最无奈的是皇帝,第二是丞相,摊上这么个女婿,上辈子捅了天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替魏游解围:“臣有话说。” 皇帝早就想转移话题了,见丞相有话说,赶紧点点头,允了。 “皇上忧国忧民之心天地可鉴,此次南灾北患均需用钱,既然覃将军与苏侍郎意见相左,那便取中庸之道,东岭赈灾银两留一半给北境。”丞相不得不站出来,顾全大局。 苏侍郎一听,嗤笑道:“丞相大人水端平也不怕翻了车,两边讨不到好。臣看还是再加一些税在商贾上,再添些好处,简单有效。” “不可,”丞相无视他的冷嘲热讽,继续说,“加税根本还是搜刮的百姓的银两,恐生暴.乱。” “丞相这一分为二,不见得药到病除,到时候东岭若是知道播的款项少了一半,大人觉得他们会作何想?” 面对满朝质疑,丞相依旧不低头:“东岭地广人稀,陛下给的赈灾银两足够东岭度过两次山洪台风。” 皇帝原本觉得丞相的话颇有道理,听见自己的私心被毫不留情戳穿,他瞬间变了脸。 丞相显然无畏,又扔下一枚炸弹:“至于国库空虚,北境粮草不足一事,臣建议五品以上及家中多店铺的官员捐一月俸禄,既能解决拨给东岭的缺口,又能凑足战场所需。” 疯子。 苏侍郎没想到丞相会搞这一出,这是被皇上下旨赐婚的事冲昏了头,脑袋都不想要了。 大概还嫌不够,丞相铿锵跪地:“臣愿意做表率,出三月俸禄以充国库。” 大殿上鸦雀无声。 魏游心里啧了一声,有点佩服自己老丈人的胆识了,先打皇帝的脸,又动百官的利益,怪不得原身迎亲时见到丞相府冷冷清清。 真不知道他怎么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都得娶臣子安抚百官,他倒是敢提。 一个月俸禄在达官显贵中算不得多,现代捐款活动不少,古代却少有,国事用取于国库,国库不足,增加赋税,羊毛出自羊身,最终苦的是百姓,对官绅毫无影响,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因为饥荒到不了他们头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怎么剥削百姓无所谓,谁想动他们蛋糕,丞相位子坐太久该弹劾换人了。 所有人陷入丞相怎么敢与满朝文武作对的震惊中,唯有魏游注意到皇帝盛怒的眼睛。 这回真生气了。 在一片暗讽前,大殿上突然响起魏游不合时宜的求知声:“丞相俸禄是多少银子?” 苏侍郎看了一眼丞相,幸灾乐祸:“丞相正一品,俸钱三百两,俸料三百石,加俸六百两。” “月俸?那倒不少,反正不过两三顿宴会的钱。”魏游随意道。 什么两三顿宴会,谁家两三顿宴会需要这么多钱?设宴是可收礼抵过的,就像参加婚宴送红包一样,主家只赚不赔。 一看就知道锦衣玉食不缺钱的,苏侍郎被瑞安王说的心里有点堵。 他忍着牙酸道:“是年俸。” 魏游皱眉:“年俸这么点?那你们捐一个月不够,三个月也有点少,要不凑个整,一年吧,正好本王向父皇多讨要的银两也不用分一半给北境了。” “对了,五品以上强制捐,五品以下可以劝说劝说,捐一个月也不错。既然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要是向京城百姓告知朝廷的行为,指不定他们也捐,也别说是援助北疆,说是为东岭祈福,笼络民心。” 末了还加一句:“这主意好,本王真是个天才。” “……”丞相深深看了他一眼。 瑞安王怎么回事? 贪赈灾款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他们同意捐了吗? 官员集体无语,百姓是觉得好了,他们不好。 皇帝看了魏游一眼,眼神探究,底下十几位官员相互推搡,不吭一声。 魏游见没人回答,就近点了个人:“苏侍郎觉得本王的建议如何?” 苏侍郎要被气笑了。 瑞安王可真敢狮子大开口! 无论心里如何编排瑞安王,面上还得笑嘻嘻:“王爷有所不知,以下官为例,府内亲眷下人上百人,平日衣食住行、家中子弟读书银两、月月下人月银等,无一不是开销,府内存银其实并不多。” “况且王爷所说的三月俸禄是没法办两三场宴会……额,老臣意思是,府内拮据,恐怕……” 第8章 魏游沉吟片刻,状作不解:“苏大人府上没钱?本王记得,五天前醉香楼上,苏大人次子眼皮不眨拿五千两为一名花魁赎身,当日银两不足还向本王借了一千两,次日便还了。原本本王以为苏府有人精通经营之道,看来是本王想岔了,令公子竟是真爱啊。” 话音刚落,不仅苏侍郎脸色骤变,丞相同样黑了脸。 看戏的臣子低头忍笑,一个家里逆子买花魁,一个女婿成亲前逛花楼,真是一出“一箭双雕”的好戏,不枉费他们在这听了半宿瑞安王的屁话。 “恭喜恭喜,祝苏大人早日得孙儿,为苏府开枝散叶。”魏游淡定道喜。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这几年娱乐圈跑剧组抢资源,一步一个脚印,没点演技和厚脸皮都当不成王牌经纪人。 况且他目的达到了。 余光滑过最高处,皇帝的目光没有逗留在丞相背上,而是认真分析起魏游最开始的提议——抄家的事情。 五千两真金白银赎一个青楼女子,要知道此次朝廷赈灾粮款也才八万两! 侍郎俸禄多少? 皇帝仔细回想,应该是六十两,且苏书郎家从商,加俸一百二十两是没有的。 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大荆不禁止朝廷官员经商,但必须是正经营业所得,苏家申报的商铺非利润大的产业,不该这般阔绰才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拔除。 王爷爱挥霍是皇家有钱纵容任性,一个正三品臣子之子花钱如流水,触动皇帝敏感神经。 皇帝意动,魏游趁热打铁:“本王喜好交友,名字便不一一说了,本次回府倒是可以翻一翻账目欠条,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反正是原身做的事,丢的也不是他的脸。 他笑着朝一些大臣颔首,对面的老人们脸色不变,背后却冷汗浸透。 谁家没一两个混账东西,瑞安王名声败坏不在乎,他们要脸。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见没人再反驳,冷笑着拍板决定:“那便按瑞安王和丞相的计策来,五品以上及家中多店铺的官员捐三月俸禄充国库以备北境战局,可有异议?” 没人回答,魏游又开口了:“父皇,儿臣也捐五百两!” 语气还有些肉疼。 面对自己宠爱的儿子,皇帝乐呵呵道:“那朕也从私库取一千两吧。” 一众大臣含泪称赞:“陛下英明。” 七月暑气逼人,连空气都显得烦闷。 魏游那头游刃有余,江盛却苦不堪言。他狠狠戳了一下绣绷,泄愤的动作偏了角度,针尖戳进食指,疼得江盛嗷嗷叫,却在珍妃看过来时收起,低着头委委屈屈按压伤口。 魏游什么时候来啊,他受不了了! 这珍妃看着雍容华贵,温柔可亲,泛着母性的光辉。 全是假的,装的。 要求他跪地祈福不说,还说他礼数不周要学什么宫廷礼,这不能动那动作不标准的,来来回回重复好几遍,他没好的腰差点断了,好不容易解脱魔爪,说要休息一会儿,又把绣什么香囊安排上了。 说的好听,东岭蚊虫多挂个香囊能驱蚊,他鳞片多蚊子叮的进去吗?还不是给那混蛋的。 府里有专门的绣娘,魏游根本看不上他这破烂玩意儿,珍妃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江盛偷瞥了一眼外面一排宫女太监,人太多了,跑不掉,而且容易牵累丞相府的人。 算了,忍忍。 话说那混蛋怎么还没来。 肚子都饿了! 珍妃见他一脸委屈,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温声软语:“盛哥儿可是觉得无聊了?那不如我们……” “不不不,母妃,”江盛怕她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拿起绣花针否认,“绣香囊,有始有终的好。” “母妃是想让你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既然盛哥儿有这份心,那便继续吧。”珍妃接过茶,可惜道。 他可不敢吃。 江盛低头老实巴交与刺绣作斗争,正好错过珍妃掩在茶杯后淡下的弧度。 看看看,都看百八十回了。 江盛如坐针毡,他就算没抬头也察觉到他身上珍妃冷漠疏离的目光。他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刚想直视回去,却听见门外太监传来一声宣告。 “皇上驾到。” 宫内涌出不少人,珍妃和江盛缀在后头,魏游抬头却见一双澄清透亮的杏眼寻找他的位置,待看清他后眼睛刹时明亮了半分。 入殿后,两人敬了茶,赐了礼。 大荆元后过世后后位空置,无需请安,皇帝特设魏游成婚第三日进宫面圣,一道吃顿饭,算是寻常家宴。 皇帝尝几口搁下筷,拉魏游聊些家常后问道:“今日早朝所提的点子真是你突发奇想?” 他的儿子他自然清楚,从小宠到大沾了些坏毛病,对国事半分不上心,纨绔行为倒是学了十成十足。今日点子虽是丞相提及,后头附和的行为却不是游儿的行事风格,更何况贸然动达官显贵的俸禄一事,就算是他这个皇帝也需考虑再三。 原本还想夹一块肉的人筷子悬在空中,眼神游离不言语,时不时往身侧瞥,不明白皇帝如何察觉的。 一脸心虚样,背后是谁指导他政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皇帝先是叹息一番,又正对江盛夸赞了几句:“丞相家的嫡哥儿不错,你虽做事不着调,选王妃一事上却难得擦亮了眼。” 第9章 嘎? 江盛咀嚼的动作一顿,被夸得莫名其妙,朝堂之上有他什么事。 “被儿臣看上是他的福气。”魏游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却想着其他事。 大荆国还未立太子,瑞安王是唯一一个成年后封王封地驱逐出京的皇子,也是唯一一个排除皇位继承权的皇子。 身份很是微妙。 皇权至上的朝代,要说皇帝喜欢他,却封他为王,将之赶出皇城,未来必定卷入藩权争斗之中。 要说不喜欢他,瑞安王骄奢.淫.逸无恶不作,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事迁就,就连这回明目张胆报复丞相之子江少卿而求娶他最亲的弟弟江盛为王君的事,皇帝最终也随了瑞安王的意,替两人赐婚。 想不通皇帝的真实想法。 “最终可是皇上替你们牵了姻缘,”珍妃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着补充,“丞相家的嫡哥儿文采斐然,臣妾听闻若非嫁给麟儿,是有意愿今年九月入仕的。” 大荆哥儿若是满十八未嫁,可考功名娶妻,虽子嗣难了些,京城不乏有人入仕,就说如今大理寺的右少卿便是。 “有这事?”皇帝眼角笑痕淡了。 “是啊,皇上或许不曾听闻,京城有八大才子,丞相家的盛哥儿是唯一一位哥儿当选才郎的人。” 江盛心里一紧,他想起来,原身好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来着,难道要他作诗? 他上过学,以前老师教古诗文每天随堂检测,他默写下一句忘了上一句,现成的古文都记不住,更何况自己创作,平仄押韵都不懂,半点文墨没有,可千万千万别让他现场发挥来一首。 魏游注意到他手上紧张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在他面前横,在皇帝面前倒是怂。 大荆国曾有皇后为哥儿,不阻止哥儿入仕,但当今皇帝和瑞安王恰好是男子为尊的一派,乍一听此事,皇帝对江盛的态度急转直下:“既然当了王君,分内事多上心些。” 一家子打哑谜,江盛听不懂他们含蓄的话,怎么一会儿有说有笑一会儿有翻脸不认人了。 被数双眼睛盯着,没人替江盛解围,一家三口的氛围他又融不进去,江盛不自在地攥紧膝盖的衣衫。 又下意识拉拽魏游的袖摆。 魏游表情不变,藏在桌下的手轻触微凉的手指,一点点包在手心。 等足了时候,珍妃敛下眼底的锋芒,最近吃斋念佛许久不见皇帝,心里又热切了几分,她转头吩咐侍女呈一盏蒙顶山茶来:“得知皇上今日前来,臣妾特意准备皇上最爱的蒙顶山茶。” 司空见惯后宫献殷勤的,皇帝语气平淡:“你有心了,不过今日朕乏了,你俩早些回去吧。” 珍妃笑容僵在脸上。 魏游向上拉提愣神的人,不经意间露出江盛手臂上的青紫,背后阴森森的芒刺才消失不见。 出了内门,换乘马车,江盛甩开魏游拉他的手,径直进入车厢。 魏游也不恼,迟他一步坐下,明知故问:“心头不快?” 加害者居然还有脸提。 魏游自顾自说:“父皇不喜哥儿入朝为官,母妃曾属意舅舅家表妹为我王妃,才对你有偏见。无需担心,我们不日离京,与他们相处时间不多。” 至于珍妃母家惹父皇不快,丞相揭发其贪污行为,被降职后由丞相连襟取代其位置一事,魏游没提。 江盛偏头看似不理实则竖耳听着,他撅着的嘴下去了些,心情依旧不爽快。 魏游问:“还有哪里受委屈了?” 江盛瞪他一眼,阴阳怪气:“不过是跪了一炷香的时间,为王爷您前往封地诵经祈福是臣妾的分内事,再苦也是值得的,祝您一路平安,长命百岁。” 口气一如既往,魏游放松绷紧的神经,人往后靠实:“夫郎此次同行,难道不是为我们共同祈福?” 臭不要脸,没咒他早死早超生就不错了,让他诚心祈福等千年以后吧。 “一炷香时间只能求一人,王爷在臣妾心中地位无可比拟,自然一心一意为您求福。” 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马车内空间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江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肩膀的震感,近距离的摩擦身体不免一僵。 耳尖也有点痒。 江盛恼了:“有什么好笑的!” 笑那么好看,碍眼。 “确实没什么好笑的,”魏游收起笑,嘴角的弧度却没放下,“那就多谢夫郎的心意了。除了祈福,在殿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 这回江盛不说话了,一旁听了一路的刘和德插嘴:“王君同娘娘学了礼仪和香囊刺绣。” 怪不得当时看见他就像看到了希望,在宫里学这些确实难为一个男孩子了。 不过,刺绣? 魏游想了想江盛拿针绣花的场面,视线不自觉移到他的手指上,后者把手指缩回了衣袖里。 “学的如何,不会光扎自己了吧?” 衣袖里的手指半曲起,又缓缓松开,江盛好胜心被激起,特别是在这人面前,怎么肯承认自己笨手笨脚:“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扎自己手。” 魏游摊着手索要,打算拿来瞅一眼:“成品呢?” 江盛偷偷拽住衣袖口,把手指藏更深,若无其事:“这么点时间哪里绣得完。”说完还给了魏游一个“你又没绣过你懂什么”的眼神。 第10章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魏游问。 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他一个时辰一小片花瓣都没绣完,香囊那那那那那么大,绣到何年马月去。 江盛掰着指头数,心里得出一个时间:“起码半个月吧,你懂的,慢工出细活!” 他真聪明,在估算自己用时的基础上减了一半时间,正常人半个月肯定要的。 这么难的东西,谁一两天做得完。 魏游颇为同意:“我竟不知夫郎女工如此灵巧。” 江盛有点心虚偏头,没注意到魏游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说的还挺自信。 绣个香囊半个月,普通老百姓早饿死了。 不过为了看最终成品的兴致,魏游没当面拆穿:“等夫郎完工后,允许我观赏一番吗?” 江盛话都放出去的,当然要面子:“你等着。” 马车在一处检查口停了片刻后重新滚动,车外人声鼎沸,行人络绎不绝,比之王府街少了丝肃静,多了分人气。 吵吵闹闹的,不是回王府的路。 江盛警惕道:“去哪?” 第5章 还知道警惕,不算太傻。 车轮沿着马路滚过内城驶向外城,魏游两指撩开车帘,指了指车外掠过的街铺,提议:“作为祈福的谢礼,我请夫郎吃冰糖葫芦如何?” 江盛一脸怀疑。 真有这么好心? 怎么出了宫,这人又换了一副面孔。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菜香盈满马车,江盛眼睛往窗外乱飘,嘴上却说:“冰糖葫芦值几个钱,就想糊弄我?” 慢行的马车与卖货郎擦街而过,将他甩在后头。 魏游摸着下巴,点点头赞同:“冰糖葫芦作为谢礼确实有些寒碜,午饭没吃饱吧?那不然请你去万福楼吃开丝酥饼、虾皇饺、白乳糕等点心,嗯……再额外加一枚雪糕?” 雪糕,古代冰激凌! 江盛两眼放光,古代冰激凌他还没尝过,这大夏天的,必然要吃上一口才过瘾。 心里雀跃的不行,面上还得装作一脸淡然:“还、还差些吧。” “差些啊,”魏游从怀里掏出干瘪的佩囊,掂了掂有些为难,“此次进宫所带银两不多,既然不够,那不然先欠着等下次吧。” 一旁,刘和德克制住摸囊袋的手,低头不说话。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不行!”江盛雷达预警。 欠着欠着搞不好人先没了。 不能下次,现在就去。 魏游为难:“你刚才不是说——” 江盛急忙摁住他拿钱袋的手,阻止他收回去:“勉勉强强,来都来了,哪有空肚子回去的道理?这次便宜你了,像我这么好商量的人可不多。” “夫郎说的是。” 像他这么贪吃的小馋猫确实不多。 车厢内江盛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似他真占了天大的便宜,熟不知那按捺不住的嘴角早就翘上了天,露了底。 魏游偷逮住他乐不思蜀的小动作,余光掠过他鲜活灵动的眼眸,缓缓拨动手上的扳指。 天真、跳脱、胆小、好骗。 夫郎的性格与传说中的温润稳重毫不相干,是真性情还是坊间传闻有误,亦或是新任王君…… - 嘴巴解馋,心满意足回府,一早候着的门房见他们来了,停下踱步赶紧迎了上去。 一问,原来下午王府里来了不少人。 京城里全是人精,殿上魏游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小把柄威胁了一通,转头听说他们去万福楼时来了好些鼻青脸肿的富家子弟还钱,私下还递上价值连城的赔礼。 恨不得与他撇的一干二净。 库房内刘和德清点记录:“这箱是郑员外郎的小公子送来的五百两和一双金镶玉杯,这箱是吕大夫嫡公子送来的八百两和一幅名画,这箱是郭尚书送来的六千两和一枚南海明珠、一对玉如意……” 郭尚书? 原身印象中这是一位廉洁的朝廷命官,虽然记忆在脑海里都有,但有些隐藏的关系无法一下子串起来。 回想起宣政殿外听到的内容,魏游不禁问了一句:“郭尚书亲自送的?他何时欠本王钱了?” “王爷忘了?”刘和德隐晦地看了一眼江盛,示意不方便说。 魏游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根本没在听,一门心思全在那颗浅蓝色的夜明珠上,挪不开视线。 “说吧。” 刘和德犹犹豫豫,提醒:“郭尚书是三皇子的外祖父。” 提到三皇子,魏游后知后觉。 皇家难有真感情。 但三皇子是例外。 原身小时候身子弱性格又阴沉,在宫中经常受欺负,唯有与大他三岁的三皇子较为合拍,说是合拍也不尽然,多是三皇子照顾他。原身躲在他身后理所当然的接受庇护,私下却耻笑这个母爱泛滥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蠢货。 清水泽川泛舟游,不管是魏游也好,取字清泽也罢,皇帝自始至终没把魏游放皇位人选之中。 但原身不懂。 一个月前,被皇帝一手封王操作惹火的原身强娶三皇子好友的弟弟江盛泄愤,三皇子前来劝说,原身不自我反思就算了,还骂对方虚情假意,说他封王正好少了个竞争对手,背地里嘲笑他。 第11章 两人差点因此决裂。 今日借了郭尚书的手,为远行的弟弟送些绵薄之力,也有试探和解之意。出生帝王家有这份心,在魏游看来,三皇子做得已经够多了。 刘和德出自皇宫,一个月前才入王府,对三皇子和六皇子的事还算了解,他询问:“王爷,要送回去吗?” 魏游沉吟片刻:“收着吧,送两份回礼到郭尚书府上,他会明白的。” 库房没什么事,魏游说完准备去书房。 刘和德把清点的事情交代给一旁的常务管事,后脚跟上:“王爷是否还要修书一封?丞相府与郭府隔着金鸣巷,近的很,奴才等明日王爷王君回门时一并……” 魏游一脚刹住车。 紧跟他的江盛一时不慎,撞在他的后背上,鼻子一酸眼睛簌的泛起水珠。 魏游罕见怔愣:“什么?” “明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怕说错话,刘和德小心试探,“您和王君是要去丞相府的。” 说是肯定句,其实他心里也没谱,王爷近日阴晴不定,原本他怀疑王君撑不过第二日,没想到王爷却上了心,说一句关怀备至不为过,但回门之事不知是一时忘记还是压根不打算去,没有吩咐他准备。 万一要去呢? 所以他擅作主张备了些。 “嗯,”魏游愣神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你做得很好。” 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这么大的事差点忘了。 大荆婚嫁习俗,成婚后三、六、七、九、十或者满月,两位新人首次回妻子/夫郎岳父岳母家探亲,便是三朝回门,一般安排在成婚后第三日早上,表示对亲家的尊重。 原身意图让江盛难堪,自然没打算去,这回门不去,不说丞相家脸上无光,以后在王府也得不到好,没有王爷撑腰,说不定连下人也能欺负到头上。 “今日我们进宫面圣,”魏游暗算时间,“再过三日恐怕来不及。” 刘和德解释:“王爷想岔了,回门是成亲当日不算,成亲后数第三日,今才隔了两日不到。” 魏游想了想,表示明白了。 婚后第二日按照他们家乡的说法,实际是成婚后醒来的那一日,这的理解却不同,是指成亲后隔一天。也就是说他虽然来了三天,但满打满算,四十八个小时不到。 不管如何算,时间没错过就行。 魏游转身看向呆愣住连鼻子都顾不上揉的人,当即说:“是我疏忽了,明天我们回门。” 魏游这么一说,江盛却傻了。 人鱼生活在同一片深海省了弯弯绕绕,人类不一样,繁文缛节多,他不需要自然不会记这些。 一个正常人结婚后听到可以回娘家应该是什么表情? 江盛绞尽脑汁回忆起曾经看过的那些情爱小说,当场挤出几滴眼泪,掩面伤心欲绝,思家若狂:“多谢王爷。” 原本还在想明个儿去丞相家正好验证一番自己心中猜想的魏游,太阳穴突突直跳。 太过了。 在娱乐圈见过不少演技差的新人,这么一言难尽的魏游还是头一回碰上,你演就演,好歹黏在夜明珠上的视线收敛点。 魏游折回,一把捞起夜明珠塞他手里。 止哭,清耳。 被他的动作一吓,江盛假哭打了个嗝,没等他藏起手里的夜明珠,突然忆起一件事:“明日回门,怎不见我两位陪嫁?” 确实一直没见江盛的陪嫁。 魏游眉头微皱面向刘和德,江盛一双通红的眼紧随其后。 不是,你俩瞪我干什么! 王爷不是您让我把他们关柴房,饿两顿等着挨鞭子吗? 为什么现在像是我把人偷偷杀了似的! 一盏茶功夫。 时隔两天两夜,“因左脚先入门被罚柴房”的两个陪嫁哥儿重见天日,抱着江盛哭天喊地,江盛差点被两个男孩子的泪水淹没。 “主子,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柴房的老鼠比碗还大,吓得我俩晚上辗转难眠,生怕被咬上一口。” “听王府的人说主子您三天下不了床……”说话的哥儿后知后觉还有人在,哭声骤停后重新响起,“额,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您了!” 你一句我一句,场面一度混乱。 晚饭吃了少许,江盛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洗漱,等所有日常活动做完,他才放任自己解脱地摔在床上。 长十八岁,他从没见过这么能哭的男孩子。 太可怕了。 到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夏日的夜晚蝉鸣蛙叫,烦躁的心渐渐平静,耳旁里被恣意的自然声填满,裹着一份亲切,像是回到小时候青山绿水的小渔村。 江盛是个穿书者。 三天前,他熬夜看了一本升级流小说,讲的是丞相家嫡长子江少卿平步青云,位极权臣,波澜不朽的人生故事。 书中恰好有一人与他同名,是江少卿的亲弟弟,因江少卿看不惯书中反派瑞安王欺凌百姓的作派,搅和了他好事,怀恨在心的瑞安王向皇帝请旨要娶他弟弟江盛,婚后鞭刑针刺炮烙……活活虐待致死,等江少卿第二年护送饥荒粮草、治理东岭南患时,小哥儿坟头草已三尺高。 待江少卿查清小哥儿所遭受的一切时,江盛哭得稀里哗啦,恨不得自己上去一尾巴抽死那个人渣王爷。 第12章 一闭一睁间,他穿越到了小哥儿婚嫁的花轿里。 原本是要伸张正义的,结果替人洞房了,重要的是,相处了几天,魏游好像也没有书中描述的那般残暴不仁。 望着雕花木质床顶想东想西半天,想起那张惹人嫌的脸,江盛撇撇嘴,心情更差了。 算了。 不管怎么样,再观察一段时日,目前还没找到下手的时机,让魏游多活几日。 想通这一日的纠结,江盛卸下担子深吸一口气,感觉举在半空中拉伸的手久了有点累,便卸了力放任手臂自由回落,嘴里砸吧砸吧祈祷明天早晨睁眼能回到家吃一百根冰棍。 预想中砸床板的手臂磕碰到温热的平面,他下意识捏了捏。 软软的,又有点硬邦邦。 这触感……像是胸肌? 感受着强烈的心跳和温热的触感,江盛给自己做足心理准备,才一点点转过头去确认。 然后,对上了一张深邃的脸。 他一愣。 之前没近距离仔细观察过,只知道魏游长得好看,现在一张脸距离他毫厘之间,才发现他比自己看到的更帅。 这张脸五官立体有型,略宽的额骨加上带峰的眉为整张脸铺下冷峻的基调,他的鼻梁高而挺,嘴唇淡森*晚*整*理而薄,唯有那双狭长的双眼,因为烛火的映衬,添了一层暖玉的光泽。 许是刚洗完澡,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挣脱束缚,沿着锁骨滑入里衣下挡住视线,引人遐想。 这么一看,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嫌。 男妖精勾起笑,魅惑:“好看吗?” 江盛喉结轻轻滚动,被牵着鼻子走:“好、好看。” 三观跟着五官走……走到一半,江盛回过神,既然他能穿书,那魏游会不会不是正常人。 传统仙侠小说里常说,妖精是会喝人血吃人骨头的,和他们善良正义的人鱼不一样,听说那些妖精最喜欢的就是吸人精气,采阴补阳。 这就说的通了。 怪不得这人喜欢收集美人放在后院,他所了解到的,瑞安王在娶丞相嫡哥儿之前,王府里暗藏十七房小妾,据说各个貌美如花,妖媚可人。 想想他自己,洞房三天每回结束都觉得自己身体被掏空,萎靡不振,不是他体力不支,而是事出有因。 因为,魏游,是妖精变的。 来回设想这种可能性,越发笃定,江盛猛地坐起身,扯过唯一一条被单裹住前胸,大声质问:“你是不是见我好看馋我身子,想采补我?” 魏游看他身板一眼,说:“没有。” 说谎。 他是他们小渔村最好看的人鱼,魏游怎么可能不馋他身体? 江盛怒目而视:“我不信,你肯定是采补我,不然你三更半夜爬我床干嘛?” “……” 魏游的笑有点绷不住。 一上一下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魏游终于无法平静地躺下去。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曲起一条腿单手靠着,问:“我们是不是成亲了?” 江盛点点头。 “你爹娘成亲后,住一起吗?”魏游又问。 江盛又点点头。 “你爹在采补你娘吗?”魏游继续抛问题。 “怎么可能!” “很好,你类推,”魏游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所以你觉得我躺在这是为什么?” 江盛迟疑:“你想和我生鱼……生宝宝?” 魏游:“……” 差忘了,这里的哥儿可以生孩子。 魏游眼神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肚子位置,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哥儿的身体构造和他是一样的,所以为什么能生娃。 第6章 “臭不要脸!”江盛骂。 魏游:“……” 好像解释不清了。 空气片刻寂静。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宁息的蛙叫声再次响起,才把魏游从怔愣中拽出来。 江盛更是一掀被褥跳下床,动作一气呵成,要不是瞥见长发下绯红的耳廓,魏游都以为他天生缺一根筋。 见他穿鞋套衣,二话不说大有离家出走的阵势,魏游忍不住问:“上哪儿?” “你管我!”江盛怒气冲冲,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伴着几声下人的惊呼,离去时身影爽快,脚步声倒是响亮,生怕屋里人听不见。 年纪小脾气大脸皮薄。 魏游笑着摇头,没往心里去,慢条斯理地瞥了一眼衣架上静静悬挂的对蝶对鸟牡丹绣囊,对门默数。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人回来了。 江盛不是空手而归,怀里抱着一床薄丝寝被,另一只手提拎一壶水,没让下人接手而是一个人进了屋,被单材质丝滑容易滑落,江盛没法腾出手,便时不时抬膝配合往上顶,免得被单落地上染灰。 出了一身汗。 魏游好笑地看他又冲了回凉。 等一屁股坐在单人榻上,江盛来回灌了几口水,因为喝的急,水珠从唇角溢出,他用袖子擦了擦。 始终未看江盛一眼。 理亏在先还学人扮冷酷,魏游忍不住逗他:“新婚不过三日,夫郎便分床而眠。” 江盛手抖了一下,水沿着杯壁划过指腹,积少成多载不住更多的力砸落地面,晕开一滩小圆渍。 “也不怕我另寻新欢?” 第13章 呸,不要脸。 什么新欢,府里还有十七房旧爱呢! 也不怕闪了腰死在床上。 原本江盛多多少少是有些恼羞,现在是货真价实心里不快,他嘭的一下把杯座磕在桌面,赌气道:“想去就去,我又没拦着你。” 说罢也不知哪里腾起的委屈,脱了衣服,鞋一蹬跳上床,侧朝墙壁紧闭双眼。 睡觉! 魏游半靠着床头木横,视线从没移开过远处的人,见他久不吭声,想了想,起身下了床。 心里头端着怒火哪里说睡就睡,听到轻健的步伐,江盛紧绷了神经,等脚步越来越近,呼吸也轻了少许。 魏游想干嘛? 打他?羞辱他?还是……和他一起睡? 那他肯定是要拒绝的。 鞋地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等感觉人站在自己身后,江盛暗自捏紧拳头绷直身体等他动作,那脚步却只在榻前停了一小会儿,随后渐行渐远。 开门,又关门。 出去了? 愣了好半晌,江盛塌下腰,确定屋里没了另一个人的呼吸,目的达成,他本该高兴的,但心里却莫名烦躁。 真……去找新欢了? 明明下午刚给了他漂亮珠子,还答应他明天一起去丞相府回门的,做做样子都不愿意。 渣男。 算了,生气做什么,又不是他男朋友出轨,为无关紧要的人肝火旺不值得。 没过多久,魏游拿了膏药推门时隐约听到一声轻响,等关上门进屋又没了动静,他靠近床榻,床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睡着了?” 呼吸平缓。 室内留了一盏烛灯,防止夜起看不着路,烛灯的光线不算亮堂,他的脸又藏在阴影里,魏游看不真切。 他等了一会儿,取下药膏玉盖食指沾了黄豆大小,手脚放轻,托着熟睡人的手心,小心避开对方的指尖,半举着,透过微弱的光找到红肿的地方。 刺伤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上,密密麻麻的,碰水后更肿了。 小小年纪,逞强倒是无师自通。 药膏刚接触到被针扎的伤口时,固定的手不自觉瑟缩,魏游顿了一秒,放轻动作,缓缓将药膏抹匀,药性容易吸收。 等一处不落涂完,魏游对着他漆黑的后脑勺道:“这两日少碰水,香囊的事不喜欢就不做。” 江盛没反应。 魏游盖上玉盖,把药膏放一旁,俯下身连人带被抱上床:“单人榻下镂空钻风,容易生病。” 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人放在床内侧后,他把鞋子挪到床边,若是江盛半夜想上茅房也能穿着。 熄灯上床,没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黑暗中,江盛闭着眼捻了捻上药的指尖,上头还残留着药物的清凉和他人手指的热度。 原来不是去找新欢了。 他蜷曲双腿变成尾巴,尾鳍轻轻摇摆,心情不错。 这回他睡得很快。 天未亮,魏游被刘和德唤起身,说是宫内急召,分析边境战况,安排明日护送赈灾银两兼驻守封地的人选。 身旁的人未醒,魏游嘱咐了几句,摸黑洗漱完匆匆往宫里赶。 江盛醒来后脸臭臭的,这人说话不算数,明明需要上朝却告诉他陪他回门,害他白感动一回。 “主子,王爷身边的来福说是等您醒了,告诉您一声,等下朝后王爷会去相府。”锦哥儿替江盛束冠时,云哥儿在一旁解释道。 铜镜内的唇角勾起一瞬,很快消失不见:“他爱去不去。” 成婚后哥儿的发饰有所改变,锦哥儿接过云哥儿从妆奁内取出的繁重头饰,想往他头上带,被江盛拒绝了:“就上回魏游选的那个简简单单的玉簪,轻便。” 云哥儿道:“今日回门,若是这般简朴,怕是要被人说道。” “说什么,皇上都不介意,其他人敢议论?”江盛把东西推远,“拿走拿走,这么重,戴着脖子疼。” 皇帝、珍妃是为了看笑话不点破,其他人可不是这么想的,这是不受宠的表现。 “来者何人?没有库房令牌不得擅自进入。”库房管门丫鬟香月阻拦了江盛一群人。 云哥儿好声好气:“主子是王府的王君,我们来取刘总管准备的回门礼。” 这张脸有点眼熟,江盛想了想,便想起来了,昨天他和魏游进入库房时见过她,照理来说不该忘了的:“昨日进库房你没要令牌。” 刘总管说王君得王爷喜爱,让他们不要得罪王君,可她觉得是刘总管看错了,否则怎的连回门都不陪? 慌张去了些,香月逐渐平静:“王爷是王府的主子,自然无需令牌,可王君不得坏了规矩。” 库房外日晒的很,他们站在炎日下汗流浃背,这丫鬟倒是留在阴影里寸步不让,乘着凉。 云哥儿看出来这人是在找茬了,不满道:“王爷是王府的主子,王爷正夫王君就不是你半个主子了?” “王君自然是奴的主子,可是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香月为难地后退半步,“王君莫要难为奴了。” 她退了,背后的两个守卫拿长枪上前一步,一脸凶神恶煞。 云哥儿气急:“你这人怎的——” “云哥儿,罢了,去叫来福来一趟。”上梁不正下梁歪,江盛看了她一眼,坏心眼地把这笔账记在魏游头上。 第14章 远在宣政殿的魏游忍住哈欠,大清早醒来困倦,昨夜睡得不踏实,某人水喝多了夜起了两次,魏游浅眠跟着醒了,如今站在大殿上实在是困。 魏游忍住站着睡的冲动扫过全场,昨天熟悉的面孔都在,还看到了几位议政的皇子,这些个大臣皇子面貌精神,除了他以外全在专心讨论。 或许是年纪大了,觉少。 “苏侍郎提议小覃将军,游儿可是有异议?”皇帝眼尖他抬了一下手,问到。 全殿目光集中在他身上,魏游不慌不忙抬手打完哈欠,兴致缺缺:“小覃将军不是被安排运送军饷吗?” 行兵打仗粮草尤为重要,是皇子掌握势力提升威望的一个重要的点,皇帝身体越来越差,其他皇子及其势力在这方面必定是要争一争的,大皇子那头估计也想捞这份油水。 听苏侍郎的话就能猜出一二:“人员未定,不是非小覃将军不可。” 魏游看了他一眼:“那行啊,正巧年纪相仿一个伴。” 苏侍郎对他的配合感到意外。 “游儿,考虑清楚。”不光皇帝诧异,当事人覃洐也觉得荒谬。 覃洐是覃松武覃将军嫡次子,上头哥哥早年战死,他在领兵打仗方面颇有心得,年纪不大封官从三品云麾将军。 但看不上魏游。 实际上能看得上魏游的也不多。 一年前覃洐因一小兵不顾前程把魏游爆揍一顿后,原身见到他心里发怵,谁知道这人下次看他不爽会不会不顾性命把他杀了,疯了才同行。 但魏游又不是他。 小覃将军驻守东岭的事情,他乐见其成,多好的一个将领啊,死了可惜。 在京大部分将军早已站位,覃家综合来看都让他满意,他们属于皇帝党中立派,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为人仗义,妥妥的大荆好同事。 沦为皇子内乱牺牲品不如跟他混。 他满意,覃洐本人不乐意:“臣旧伤基本痊愈,臣恳请再次前往边线。” 他就算战死也不愿意为一个羞辱士兵的人卖命。 魏游淡淡道:“怎么,抛头颅洒热血是护国,运赈款驻东岭就不是安民了?我看你这将军也别当了,上回与本王说的好听,一视同仁,还不是两面派。” “王爷偷换概念倒是一绝,东岭是天灾,北边是人祸,孰轻孰重王爷自己掂量。”覃洐绷着下颌线完全看不上魏游。 考虑到儿子安危的皇帝其实也觉得不妥:“归德将军等也在闲暇中。” 中立派的几位老臣纷纷出来支持覃洐。 有人同意当然也有人反对:“云麾将军虽抗击山贼暴民有功,在北境却无多少建树,此次伤及肺腑旧伤难愈,押运粮草、抗击大莱国进犯的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护送粮草乃重中之重,小覃将军经验不足,还是交给其他几位老将军适宜。” 朝堂上争论不止,从东岭驻军人员到前往边境送粮草,一环扣一环,谁也不让谁。 眼见着话题偏离,丞相又拉了回来。尽管昨天魏游有意无意站在他那边,但他公私分明,知道轻重缓急:“东岭不过是赈灾,抗战大莱才是安国根本。” “连丞相也不支持哥婿?”魏游阴阳了一把丞相,恶相做到底,“覃老将军健在,派他运粮草去边境也行啊,云麾将军这般抗拒,莫非是对我大荆皇室不满?” 丞相:“小覃将军不过是心忧北边战况。” 魏游讥讽:“本王又没问丞相大人。”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覃洐不辩,只是重复先前那句话:“北境告急,臣愿意领兵支援。” 原本皇帝同丞相统一战线,听魏游一说,看覃洐的眼神瞬间变了,联系上回把游儿打得鼻青脸肿的事,在皇帝心里坐实了藐视皇威的事。 “游儿真想要云麾将军一同?” 魏游:“是。” 皇帝:“那便——” 眼见皇帝即将下口谕,覃洐急了:“臣的兵正在边境奋战,臣岂能扔下他们不管!” 魏游:“……” 武将一根筋还真没污蔑他们,覃洐是个心疼士兵的好将领,就是脑子不大好。 他的兵? 当皇帝的最忌惮这些个领兵打仗的,怕他们谋反,覃洐这话有把军队私有化的嫌疑,直接触碰皇帝逆鳞。 皇帝懒得再跟他废话:“封云麾将军覃洐为东岭驻军指挥使,率兵五千,运送赈灾款八万,明日与瑞安王同行。” “既然瑞安王想为世子找个伴,那云麾将军一家三口也一起吧。” 举家搬离,有了后顾之忧不是赶着让瑞安王拿捏吗? 覃洐慌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帝心情直落三千尺,偏覃洐木楞楞还想多说两句,幸好覃老将军眼疾手快,制止了他。 “臣,领旨。” 下朝后,覃家两位阔步从他身旁掠过只留下愤怒的背影,连表面的礼节都不屑做,估计心里编排着他的不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不愧是父子,嫉他这个恶如仇。 思索间,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 第7章 是三皇子。 三皇子年岁二十三,比原身大三岁,气质却迥然不同,跟个运筹帷幄的老头子似的。 “哥。”魏游叫一个比他小五岁的人哥毫无压力,反正他现在才二十,年轻着。 第15章 肯叫哥,那还认他,三皇子紧皱的眉峰松了些:“清泽,你殿上有些冲动了。” 原身讨厌说教,魏游毫不在意应了一声,思及两人之间的矛盾,他主动道歉:“哥,一个月前我脑子犯浑口不择言说了糊涂话,你别放心上。” “嗯,”三皇子应声,面容复杂,“传言你成亲后成熟了些,我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见倒是信了。” 魏游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怎么说我也是弱冠的人了。” 三皇子没在这方面过多纠缠,又多送了几步:“东岭路途遥远,我们帮衬难免不及时,一切还是得靠你自己,既然要学好,那就少做混账事。政事方面,江盛非徒有其名,当个参谋绰绰有余,你也别因对方是哥儿就小瞧了他。” 虽对不起丞相家,但有江盛在,清泽在东岭也有个帮衬。 魏游点头称是。 三皇子又交代了几句。 魏游仔细听着不免感慨,长兄如父,这个便宜哥哥比皇帝还像老父亲,实在不明白三皇子为什么待六皇子如亲兄弟。 “哥,我会的,你在宫里万事小心。” 三皇子不再留人:“去吧。” 走了一段长路回头望,魏游发现三皇子还立在原处,他迟疑了一下朝对方做了个揖,等背过身,魏游若有所思。 三皇子对哥儿的态度与皇帝不同,是个难得开明的,人品方面暂时没发现不妥,长期合伙的事还得再考虑考虑。 毕竟—— 不过一日,他接触的人不多,在皇帝、珍妃和满朝文武面前更是充傻装楞,完全没有要学好的模样,远在皇宫的三皇子又为何相信他决定改过的? 魏游又重复了一遍他当时的神态语气,万分确信那不是怀疑而是笃定。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府里有三皇子安插的人。 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他不喜欢被监视。 拐个街就到丞相府了,刘和德不知道该不该叫醒魏游,犹豫间抬头却对上一双犀利的寒眸。 “王、王爷?”他磕磕绊绊道。 等他眨眼后重新睁开,自家王爷眼底的寒冰无影无踪,只剩下自己背后一身冷汗给了他活着的真实感。 魏游语气如常:“本王今日食言了,王君有何反应?” 应该是看错了吧。 刘和德缓了一口气,答:“王君道了声‘知道了’,带上两个陪嫁和回门礼独自前去。王君许是有些生气,王爷那瓶药,来福瞧见被王君狠狠砸到床上,又捡起揣进布囊,一并带走了。” 设想那画面和江盛表情,魏游眉目舒展:“是他会做的事,可有说什么其他的?” 刘和德难以复述,只说道:“一些说王爷食言的激动之词。” 那应该是骂人的话。 魏游莞尔,没有追问:“快到相府了,给本王简单说说丞相家的情况。” 刘和德不敢不从。 内城是天子亲王的居所,大臣办公之地,文武百官居宅在外城居民区,丞相也不例外。 相府亲眷少,府邸不算大。 按照辈分,一府最年长的是江盛的奶奶,江老太太,顺下是丞相和一妻三妾。丞相子嗣不丰,江盛兄弟姐妹一共有四人,除江盛亲哥江少卿外,其余一哥一姐一弟哥儿皆是妾室所生。 照理说丞相夫妻伉俪,府内没有那么多血雨腥风。 其实不然。 江老太太喜孙儿,不喜哥儿女子,觉得不顶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再加上早年她生前两胎为一女一哥儿,被仙逝的婆婆嫌弃,差点丢了正妻之位,后来生了丞相才日子才好起来。 江盛生下来不得她喜欢,更何况知晓他不想嫁人,意愿参加科考入仕娶妻。如此叛经离道,是在往她心口戳。 江老太太更不喜了。 一月前听说瑞安王求旨要江盛,她是高兴的,就算那瑞安王是个不安分的又如何,那也是皇帝的儿子,是皇亲国戚,比江盛去当个七流官丢丞相府人好。 但是江盛不争气。 这份短暂的好心情直到今日回门被打得粉碎。 “老爷回来了。”下人禀告。 江老太太直起身子往前倾,急切道:“老爷一个人?” 门房如实说:“未见其他马车跟随。” 大堂内一干人神色各异,等丞相入府大门关上,江老太太的看向正中间站着的江盛,目如寒冰:“你不是说王爷会来吗?” 江盛还是那句话:“他昨天亲口说的。” 瑞安王什么德行众人皆知,盛哥儿怕是被人耍了。江盛母亲宋氏心里叹息,却还是无条件支持他:“再等等,许是路上耽搁了。” 老太太却不相信。 “去王府不过三日倒是学了些不干净的玩意儿,”老太太原本还带着些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拐杖砸的噔噔响,“瞧瞧这叫什么事,哪家新人回门自己一个人来的?丢人现眼。” 江盛懒得理。 老太太见他木头桩子似的也不说话,转头迁怒宋氏:“你看看你生的好哥儿,尽给王府添堵,明个儿街坊邻里传瑞安王厌烦相府哥儿,连上门都不愿意来,里子都丢完了。” 讲究孝道的朝代,长辈说再难听也得咬牙受着。 江盛站着听了两个时辰的叨叨,自认够对得起老太太了。 第16章 原身遇到蛮不讲理的王爷够倒霉透顶,自家奶奶没有同仇敌忾安慰他,一进门就被重男轻女的老太太骂,还牵连生母,哪有这样的长辈。 “皇帝宣召,祖母难道想让王爷抗旨不遵?”江盛反问,“您问问爹敢不敢不去?” 老太太气急。 一旁二姨娘仗着生了儿子,得老太太喜爱,训斥起来多了分傲色:“盛哥儿这说的什么话,连礼数都忘了?老爷下朝回府,他做女婿的若是想回门难道不该一同?指不定是你在瑞安王府惹了他不快,不愿意上门。” 惹他不快?魏游说话不算数,他还生气呢。 江盛腹诽。 退一步蹬鼻子上脸,江盛不愿意与他们多费口舌,江老太太却以为戳中了痛处:“前几年死活不愿相姻缘,如今嫁入王府你又觉得委屈,还不是自己闹的。” 宋氏出来替儿子说公道话:“那不是盛哥儿的意愿。” “姐姐敢说王爷也不是?怕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二姨娘道。 老太太要敬着,对二姨娘,宋氏不用客气:“若是二娘哥儿嫁与瑞安王,不知还能否说出这话来。” 二姨娘摆弄着手腕上新得的翡翠玉镯,嗤笑道:“妾身可没生哥儿。” 生个儿子尾巴翘上天。 其他妾室忍着心里的不快。 前段时日宋氏心力憔悴,后院掌权临时让江老太太管着,地位大不如前,以往得了宋氏帮衬的几位姨娘还能帮着应和两声,如今自身难保,也不愿掺这趟浑水。 江盛最讨厌这些胡搅蛮缠的人:“你们若是不待见我,王爷置办的回门礼我拿了送回去。” 礼收的快,说话反倒尖酸刻薄。 江老太太与二姨娘对视一眼,后者和事:“行了,既然瑞安王不来,盛哥儿给祖母敬茶吧。” 敬茶先敬父母,江盛头一回见先敬祖母的,一看就没安好心:“谁说他不来,保不准在路上。” 江盛坚持。 心里头却也有些难安,魏游怎么还不来,昨天约定好的,不会真放他鸽子吧?要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回去一尾巴抽扁他。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被二姨娘捕捉,她掩面讥笑:“我的傻哥儿哟,这话你也信?还不跪下敬茶,不管你是王君还是丞相的哥儿,今天回门这礼不能废。” 说罢又给边上几个下人递眼色。 这么点小动作江盛自然注意到了:“你们想强行让我行礼?” “如果盛哥儿好好配合的话,自然不会的。”二姨娘一脸好商量,江老太太显然默认了。 江盛这回是真生气了:“好歹我是个王君,你们不怕瑞安王怪罪?” 二姨娘笑容不减:“敬茶是回门流程,何来怪罪一说,况且瑞安王不来,态度如何,盛哥儿还不明白吗?” 两个陪嫁见情况不对,护在江盛身侧,被护卫一把拽开,江盛暗自警惕,若是有人上来抓他,他就一拳送过去。 这时,一个穿着相府护卫服的人从门口急急忙忙冲进大堂,边跑边喊:“来……呼……了。”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江老太太只听清后面两个字,被打扰了好事,语气冲的很,“你家老爷早来了,这个点谁还会来。” 护卫粗喘了几口气,喜上眉梢:“老夫人,是瑞安王,是姑爷回来了!” 什么?! 宋氏松了一口气,二姨娘笑容凝滞,怎么会,她得到的消息是瑞安王不喜江少卿才娶江盛,该借回门羞辱江盛,让他抬不起头才对。 是不是看错了? 江老太太同样不信:“千真万确?” 护卫肯定:“是真的,上回王爷迎亲小的不敢认,但跑过几趟的刘总管,小的绝不会认错。” 江老太太的拐杖悬在半空中,蹙眉重复:“他不是……王爷衣着神色如何?”老太太上下打量江盛,也没见他天人之资,“莫不是来找茬的?” 他那德性谁人不知,要说能安安康康不搞事才没人相信,老太太深以为然,如今禀他上门,老太太心里比听闻瑞安王不回门还难安。 门护没听清老太太最后一句喃喃,手脚比划着把看到的全说了一遍:“姑爷穿着官服春风迎面,刘总管问小人话时,也是客客气气的,这次也不是空手来的,小的还瞧见他手里捧着个礼盒——” 正说着,门口有了动静,那原本在门外的人影不等回信,迈着大长腿直直进了大门。 外头光线强,看着刺眼,江老太太眯起眼,不待人靠进,光那官服和与皇帝极像的气质,即使惊讶到不敢认,她也无法否认对方身份。 人未靠近,一道冷哧传入大堂。 “怎么,丞相府的人见到本王都不用行礼?” 第8章 居民区,街道外不时有行人马车路过。 相府的大门外添了一辆气派的马车,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算算日子,不用多猜就知道是谁,几位胆子大的还特意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里看。 “马车上标着瑞安字样。” “还真来了?早上路过时我只见江公子一人回来,心想着瑞安王马上要离京了,还这般羞辱相府,实在不厚道。” “瑞安王是瑞安王,能和普通人一样吗?我堂弟的媳妇的侄儿的大表哥在王府里当差,说前几天还折腾这位下不了床呢,瑞安王的名号京城哪位妇女小儿没听过,回门日怕是要出事。” 第17章 “可怜了丞相家的哥儿,偏生被他看上。” “你可怜人家,别人可不这么想,前些日子放话参加科举,后脚攀上了王爷,指不定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一人刻薄道。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不是洋溢着八卦而是愤怒。 谁不知道江公子为人? 居然有人说这风凉话。 “王匠!” “留点口德。” “你家哥儿爱胡闹嫁不出去,看谁都眼红,我家哥儿要是能混个京城八大才子名号,何必短视让他嫁了人,指不定还能当个官老爷他爹,走出去多风光。” “推我干什么,落瑞安王手里,谁晓得能不能见明天的太阳。” 大门轰然关上,隔绝一众窥视。 “王爷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迎上去,笑容堆满了皱纹,“盛哥儿还不上前伺候着。” 魏游避开她套近乎的手,冷眉道:“老太太若是有耳疾,本王可以安排太医前来替你瞧一瞧。” 老太太脸色一僵。 府内最先看到瑞安王到场的几位,扫过一旁刘和德手里的礼盒,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想夸的,半路却硬生生被他冷漠的态度浇灭热情,安安分分行礼。 连老太太也不例外。 唯有赌气的江盛朝他咧开一个笑,或许不是笑,是龇牙。 魏游挑了挑眉,没急着上前,反而环视一圈:“怎么不见丞相大人?” 宋氏见瑞安王脸上不悦,怕他不耐烦,连忙吩咐身旁的贴身丫鬟:“在书房,你去唤老爷一声。” 正说着,听到动静的丞相匆匆赶了过来,先是讶异魏游真上门了,后整理衣冠,收敛表情,朝他行礼。 魏游受了,回了一个标准女婿礼。 丞相又是一惊。 “是要敬茶吗?”魏游扫过一旁的摆件,猜想进行到哪一步了。 “是要的,去给姑……王爷准备一套。”来了就好啊,来了就承认是相府的女婿,江老太太闪过一丝精明的笑。 丞相坐上高堂心情有些复杂,昨日对方歪打正着帮了他一把,他下朝后该谢的,但一想到逛花楼的事,他又难免心中不快。 今日两人在朝堂上起了冲突,自己驳了瑞安王面子,以为他是不会回门了,没想到瑞安王又不按套路来,还给他行了女婿礼。 说一句受宠若惊不为过。 魏游不管他如何纠结,趁等待期间,旁若无人地越过一众丞相亲眷挨到江盛身侧,说悄悄话:“久等了。” “王爷日理万机,臣明白。”江盛淡淡说着,身体往边上挪了一步,隔出一拳距离。 这怪异的腔调,和昨日挺像。 魏游忍不住逗他:“早晨食言了,我赔礼道个歉如何?” 他们声音虽不大,但在安静无声的大堂里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江盛还要犟两句,但抬头看到一群人盯着他们看,神色惊诧,与先前不相信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心里那点气就顺了:“好啊,我要昨天的双倍……嗯,三倍赔礼。” 看在帮他撑腰的份上,便宜他了。 魏游犹豫间,江老太太以为他不愿,打算上手扒拉江盛斥骂,被魏游瞟了眼,不敢动了:“那赔礼确实有些贵,但足以证明我的诚意,我只能忍着王府破败的危机,同意了。” 这点东西这么贵? 江盛有些迟疑。 上回魏游请他吃糕点时,对囊袋里二十两碎银心痛难耐,付钱时更是让刘和德数了一遍又一遍,看来光鲜亮丽的王府实际挺穷的。 赔三顿会不会太过了? 一想到王府被他吃穷后的凄惨生活,江盛后退一步:“算了,多的不要,双倍就行,先欠着。” 魏游应了一声好,大堂内一片倒吸声。 这得多重的礼,能值一个王府? 他们心头打颤。 丞相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怎么听不出来这位新儿婿在为盛哥儿撑腰,看到这会儿他吊着的心才真正回落了几分。 敬茶改口。 回娘家,江盛先敬:“爹、娘,请喝茶。” 丞相夫妇抿一口,给了红包,接着才轮到魏游。 “岳父、岳母,请喝茶。” 魏游站着奉茶,也没跟着叫爹娘,没人敢有意见,丞相和宋氏也挺满意,丞相更是难得向他朝露笑容:“好。” 这就够了。 肯来相府回门认这门亲事,他们该知足了,往后盛哥儿在王府也能好受些。 只有江老太太黑了脸,照理来说也是要给她敬茶的,但魏游没有,偏生又无法得罪这位手段狠戾的王爷,只能把一肚子牢骚往嘴里咽。 江盛别提有多痛快了。 上门两个时辰一把椅子都不给,还想让他下跪,都什么人啊。 魏游注意到他偷扶腰,视线对上老太太,后者被他吓一跳,他随口问:“老太太既然注重礼数,那王君上门,行礼了吗?” 王府众人:“……” “不是,是江家的哥儿,怎么还——”江老太太被问懵了,说话有些磕巴。 “他已经不是你江家的哥儿了,他嫁与本王,是本王的正夫,对王君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对皇上不敬,”魏游一语道破,又松了口,“老太太腿脚不便,岳森*晚*整*理父岳母罢了,其他人行礼吧。” 第18章 怎么还扯上皇上了。 江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丞相冷言打断:“我竟不知王府内下人这般没有礼数,日后掌家之事还是交还芸娘管吧。”他虽不过问后院之事,但对母亲的做法也是不赞同的。 老太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功名无诰命,二姨娘等人行了跪拜礼,瑞安王又送了府里小辈见面礼。 是上好的和田玉。 老太太和姨娘们没有。 一直到吃回门宴席,老太太终于忍不了,黑着脸说自己身体抱恙,携二姨娘率先离去。 没了碍眼的人,主桌上的气氛总算热闹了些。 江盛东张西望,没见两个哥哥,特别是穿书主角江少卿,早就想见了,结果找了一圈都不在,有些好奇:“怎么不见哥?” 还不是怕他闹婚,被你爹赶去外地办事了。 宋氏筷子在空中凝滞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有任务在身,不在京,若是想你哥和我们了,到了东岭报个平安,多写几封信……” 穿书不能见着主角,有点遗憾。 兄弟俩平日关系好,宋氏以为他不开心是想哥哥了,想了想,她把两盘菜推到江盛面前,浓浓的香菜味扑面而来,江盛猛地一抖,什么主角不主角,全部丢到九霄云外。 “不说他了,来来,盛儿最喜欢的鹅肝和炖羊肉,娘特意让厨子多放了些香菜,你尝尝。” 这可是香菜啊! 江盛喉间一紧。 以往冬日吃火锅做调料,看着身旁的小伙伴放了一勺又一勺香菜,他只能瞳孔震地,真心佩服。 有一次看别人吃得香,他实在没忍住,也尝试过一回,那滋味记忆犹新……差点让他失去了吃火锅的快乐,于是老老实实不碰香菜,平时只能看别人吃得倍儿香。 但是。 看看这方方正正的羊肉块,光上表面就附着十来片层层叠叠的香菜碎叶,挑都挑不干净,还要吃下去! 救命!!! 魏游坐在他身侧,一瞬间咬紧的下颌骨逃不开他的视线,他眼底闪了闪,心里的怀疑复涌而上。 为验证心里所想,魏游主动为他夹了一块鹅肝放进碗里,见他脸色微变,特意又挑了一块裹着厚厚香菜碎叶的羊肉块。 好心示意:“不是喜欢吗?多吃点。” 江盛:“……” 江盛脑袋咔咔转向他,见他笑容大方,又看向一脸期待的爹娘,扯了一下嘴角。 抖着筷子视死如归。 好不容易把鹅肝吞咽下去,宋氏一脸期待地问:“如何,淡吗?” 那可太浓了! 如论心里如何叫嚣,明面上麻木点头:“正好。” 一听喜欢,宋氏笑容可掬地夹一大块羊肉放他碗里:“那尝尝这个?你小时候身子骨凉,冬天准要备着些,结果吃出瘾来,夏日也馋,出发东岭前多吃两口,过过嘴瘾。” 江盛:“……” 这么多香菜叶!谁来救救他! 第9章 吃完鹅肝吃香菜,暴击加倍,江盛实在没勇气夹起碗里那块羊肉。 微笑扭曲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魏游实在忍俊不禁,以咳代笑。 江盛扫向他,面部僵硬。 看了正脸表情,更想笑了。魏游感受到大腿上拧紧的皮肤痛感,终于替他解围:“岳母好意谢过了,夫郎今早贪凉吃了西瓜,怕是无法同食。” 西瓜偏凉,羊肉偏热,混食易伤元气。 宋氏明白这个道理,见江盛拼命点头,只能遗憾地撤回手。 “可惜了……”做母亲的总想为孩子做点事,“盛儿嘴挑又不嗜甜,身上的肉难养,东岭口味与京城不同,不若匀一个厨子一起去?” “嘴挑不嗜甜”的人两眼放光,刚想点头答应,见魏游看向他筷子上的鱼肉,吓得他一慌,酱红的鱼肉掉进碗里,与红烧五花肉撞了个对门。 魏游移开视线,拒了:“王府里有。” “也是,瞧我说的。”宋氏尴尬地笑了笑,对上这位王爷,即使成为她女婿,实际上心里头还是犯怵的。 为了避免尴尬,丞相接过话:“喝点酒吧。” 老丈人邀约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碰了五六杯,丞相酒精上头满脸通红,反观魏游悠哉悠哉,只不过红了耳根。 江盛看着心痒,拿手碰了一下。 魏游抓住他的手,摁在腿上。 “东岭多山地,往年水灾后,多生瘟疫,可要注意着些,去往江南,若是能招到大夫尽量多带几人。”丞相喝了酒,话也多了。 魏游时不时点头附和。 “盛儿,此次前去东岭,父亲和你娘没什么能做的,备了些急需的,你们且带走。”趁着还没醉过去,他对管家吩咐了几句,很快,一个个棕红的箱子架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银子,魏游估算大概有六七百两,对一个刚送丰厚嫁妆、不搜刮平民银两的清官来说,送了这些等于相府里需要省吃俭用一年半载。 “老爷……” 宋氏面露意外,其他几个侍妾失态羡嫉,魏游了然,这事丞相事先没通知府里其他人。 “收着吧,东岭不知什么情况,银两傍身也能救个急。”丞相是对江盛说的,眼睛却看向魏游。 魏游察觉到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江盛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要收”。 第19章 魏游能明白丞相当父亲的良苦用心,无非考虑江盛日后若不受宠日子也好过些,不过他还是拒绝了,给了个承诺:“多谢丞相美意,嫁妆归夫郎所有,王府人不会动,这些就收回去吧。”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丞相转头问江盛:“你也是这样想?” 江盛放下筷子,认真点头:“爹收着,我不缺的。”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丞相之子,怎么肯收。 丞相眼低清明不复醉态,矍铄的双眼认真注视魏游良久,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既然不收,这信拿着吧,若是王爷相信老臣,信里有些整治东岭的法子,王爷可参考一二。” 这次魏游没有推脱。 他没当过官治理国家,考虑的没有浸.淫<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多年的丞相周到,这信能帮他许多。 信交出去了,丞相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敞开肚子喝,边喝边夸自家孩子的好。 “我家盛儿啊,从小安静乖巧,不争不抢,脾性温和……” 丞相喝得有些醉了,没注意魏游听到这话时意味不明地瞥了江盛一眼,后者毫无所觉,专注干饭。 “虽酷爱读书习字,女工却也不差……” 魏游闻言又看了一眼江盛绻在袖下的手指。 “……时有几分独到见解,还算聪慧。” 魏游想起被他骗了不知几回的人,实在想问这位抄底的新岳父。 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又说了些家常,聊了江盛小时候的事,等头顶的日头偏了些,两人才打道回府。 宋氏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说道:“老爷良苦用心,盛儿会明白的。” 在政事上帮一把,瑞安王肯定会对丞相府看重,就算日后江盛出言不逊惹了瑞安王,也能看在夫君帮他出谋划策的份上,有所顾虑。 “应该的。”丞相紧捏宋氏的手。 “我这几日担惊受怕,怕瑞安王娶盛儿是因为与少卿的矛盾,”宋氏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放下心,“今日一见发现是我小人之腹了。” 丞相不置可否。 宋氏知晓的内容不多,只当是坊间传闻,他却知道十之八九都是真的,甚至瑞安王朝堂上与府内表现也是完全不同,但盛儿的态度又不像是受了虐待。 复杂的情绪消失于叹息中:“回吧,夫人,明日去城门口送一送他们。” 被惦记的人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忧虑,江盛把一本宋氏私下递给他的册子嗖的一下扔到一旁,发出一声巨响。 陪嫁余光扫过摊开的画,瞬间红了脸。 “尽会说些花言巧语糊弄娘亲。”江盛想起宋氏嘱咐的话,气鼓鼓道。 说什么好好伺候魏游,狗屁,他没把那祸害一方的人渣杀了就不错了,亏得丞相夫人被他表里不一的谦谦君子外表迷惑,还以为得了个好儿婿。 两名陪嫁对视一眼。 胖一些的云哥儿道:“也无这般不堪,王爷随主子回门了。” 他那是随吗?他是掐着饭点蹭饭的。 “王爷还送了老爷一对玉如意。” 那是郭尚书送的,没诚意。 “王爷还帮主子夹菜了。” 那是知道他不喜欢吃这些菜,诚心看他笑话! 见陪嫁嘴巴不停还欲说下去,江盛怒道:“魏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关你们柴房还替他说好话,睡一觉本事那么大,忘记大老鼠的可怕了?” 云哥儿摇摇头,真心道:“主子,奴只是不想您一直愁眉苦脸。” 云哥儿和锦哥儿在书中一笔带过,连姓名都不配提及,江盛回想起原文,是这样描写的:听闻陪嫁的两个哥儿被丢到了乱葬岗,江盛掩面痛哭,事后与王爷当面对质,却是又被打了一通,好几天下不了床。 这两位陪嫁对原身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 “行了行了,犯不着跟他生气,容易肝疼。” 话是这么说,等下了马车,碰到魏游的第一面,江盛还是没控制住情绪,抄起册子摔他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游眼疾手快接住下滑的册子,不至于让它落了尘灰。 刘和德下意识瞅了一眼—— 《春闺秘籍》? 他尴尬不已,转头却看到自家王爷翻阅几下后揣进了兜里,神色如常地走了。 书房自带静心效果,轻嗅墨香,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魏游慢条斯理地掏出册子放在架子上,手往一边挪随意抽取一本史书摊开。 铺纸沾墨。 与原主方正僵板的字不同,魏游的字更为洒脱苍劲,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一看便知不是一人所写。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开始临摹原身字迹。 没有想象中枯燥。 写字过程中他顺带熟悉大荆的阅读、用词习惯,以便不时之需。虽然原身脑海里有一些文墨,但对方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没多少真才实学,还是得重新学起。 静心写完一页纸,魏游揉了揉不太适应的肩膀,抬肩时发现刘和德还没走,抬眼问:“有什么要说的?” 有件事刘和德昨日就想提了,奈何事情堆积太多忘了,刚想起,又见王爷难得开卷,于是憋到现在:“王爷,您先前说同行的内院下人缩减到三十人,后院十七,恐怕不够安排……” 魏游落笔一顿,水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黑色一点。 第20章 得,差点忘了这事。 原身喜欢收集美人,男女不忌,别人送的自己抢来的,笼笼总总后院一共养了十七个女子哥儿,以往他怕皇帝知道收敛着,这一个月嚣张蛮横无所顾忌,连京城街上见到的已婚妇人都不放过。 不过被江盛的哥哥江少卿制止了,于是有了江盛的事。 原身有隐疾心理不正常,通过抽打别人以获得快感,他最爱穿着素衣看美人腥血淋漓,混着鲜血美酒听人惨叫。印象中,这十七个妾室基本都被他打过。 一个丧心病狂的变态。 接连呈现血淋淋的片段,魏游忍住反胃恶心,头疼道:“全部遣散,给予银两补偿,问问他们还有什么心愿,每人可以提一个条件,只要不过分的要求,都满足他们。” 刘和德讶异了一瞬,赶忙低头应:“是。” 人若是尚存一丝良心,必然会同情悲惨之人的遭遇,魏游亦然,不过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总不能以死谢罪吧。 江盛进入书房时,魏游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他把房门缓缓关上,阻挡外头昏昏欲睡的阳光,放轻脚步靠近桌案。 案桌上的人毫无察觉,枕着手臂睡得香,那卷翘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比女生的还要长,若是江盛是个大画家,早就安耐不住把这赏心悦目的一幕永久保存下来。 但江盛不是。 相反,他轻手轻脚拿起桌案上的砚台,食指抓紧台沿,准心瞄准魏游脑门,深吸一口气后,手臂绷紧向下加力—— 第10章 砚台保留高举的姿势。 趴在桌面上的人毫无所觉危机来临,睡得香甜,江盛指尖发颤,最后关头收了手。 半个时辰前。 他从相府回到院子,入门四个自称后院妾室的男男女女跪在地上,他被吓了一大跳,一细问,说是来揭发瑞安王的不齿。他原本因为对魏游有所改观,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直到他看见四个人布满鞭痕的胴体和一条条血淋淋的痂印。 铁证如山。 书中描写的惨状在眼前被证实,他又气愤又怒其不争,怒火中烧冲进书房打算抽死瑞安王,替书中凄惨的小哥儿和无辜人报仇。 事到临头,他犹豫了。 或许是没有亲眼目睹抱有怀疑,或者是几日相处相信直觉,总而言之,他现在下不去手,明明证据确凿,他就是不忍心下手。 他不是一条正义的好人鱼,一点都不果断。 江盛耷着脑袋有点沮丧,他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收回砚台,下一秒,一双深邃无波的眼睛倏然睁开,对上了他的视线。 !!! 魏游怎么醒了?看多久了? 书房内空气一时滞留,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 江盛的脑袋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他看得分明,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眸比平时深邃清明,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 许是太过害怕,江盛衣物遮挡下的鳞片若隐若现。 对视良久,魏游缓慢直起身。 伴着他的动作,一缕青丝滑过桌案,魏游直起身时将它捋到耳后,玄青色的外衫松垮垮搭在他的肩上,每动一下都有一种下一秒会从肩膀滑落的错觉,平时江盛还能欣赏一番美人相,现在顾不得了。 魏游带着些意外,视线上移,落在江盛高高举起的砚台上。 “你这是打算……?”语气迷惑。 江盛:“……” 他要是说没打算谋杀亲夫,对方相信吗? 满满的求生欲让江盛的脑袋飞速运转,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干笑两声:“那什么,砚台墨用完了,我闲着没事,顺手想帮忙,但底座好像有些漏墨,我举起来看看……好像看错了……既然你醒了,大概不需要我在这儿碍眼,那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你办公了哈。” 人还没走出一步,魏游一把抓住他的手肘子,阻止他逃跑:“一会儿有事?” 这是有没有事的问题吗? 这是有没有命的问题! 对上一张看透人心的深眸,江盛苦着脸,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既然无事,不是要帮我磨墨吗?开始吧。” 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江盛欲哭无泪,脚底起的腿麻感一窜而上,挪一步酸爽百倍。 腿吓麻了。 魏游见他迟迟不动,偏头问:“不愿意?” “愿意愿意,老愿意了。” 江盛不敢着力,瘸腿上前,微颤着手拿起砚台,磨磨蹭蹭开始磨墨,边磨边偷偷观察一旁魏游,要是他有异动也能第一时间抱头蹲下。 但是魏游仅垂眼看了一眼他的脚,便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临摹原身的字。 根本没注意他。 《心经》配上午后莫名静心,日影透过窗户打在地上,影子悄然间拉长,地上的光影成了橘红色的晚霞,魏游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 江盛时不时偷瞥魏游表情,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说的话? 应该相信了吧。 不然早叫人把他押下去了。 没了最初的危机感,江盛紧绷的背逐渐放松,一股姗姗来迟的愧疚和害怕直窜心房。他十分矛盾,一会儿为书中的内容气愤,一会儿为潜意识为魏游辩护而纠结。 想了半天,江盛又有点难过。 第21章 如果魏游不是十恶不赦的人该多好。 衣袖摩擦纸张发出轻响,见魏游抬手,江盛赶紧收回思绪,勤勤恳恳磨墨。 一个下午,魏游已经写了满满当当七张纸,虽然他看不太懂意思,但书法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俗话说字如其人。 魏游的字……挺一般,配不上这张英俊的脸,反倒偶尔被涂抹掉的字好看。 “手痒了?要练练吗?” 魏游不知何时停笔看他,江盛吓的往后一跳,后知后觉是在问他问题。他摆摆手,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快:“不不不,我不感兴趣。” 开玩笑,好不容易脱离学习的苦爪,他是多想不开要折磨自己? 魏游深深看了他一眼。 丞相可不是这么说的。 手写地累了,魏游放下笔休息了一会儿,放松手指手腕朝空中甩了几下,落回身侧,静等肌肉的酸胀感消退些。 身体素质还得加强。 这身体常年练武还不错,不过近一个月松懈了,体能下降也快,需要重新锻炼,幸好年轻,还没大腹便便,锻炼起来难度不高。 一旁江盛趁他休息把握机会,小心翼翼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正好与魏游打算揉肩的手一上一下搭着,大手包小手。 魏游微挑眉梢。 江盛厚着脸皮眨眨眼:“那什么,我按摩手法好,相……夫……”相公、夫君这些词他实在是喊不出来,“咳,王爷温书累了,按肩是臣妾该做的。”他是断不会承认这是想要心虚讨好对方的。 魏游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说不出来,像是发现了新奇有趣的东西,江盛被他盯得背后发毛。 两人安静对视,久到江盛手心手背都出了汗,魏游才退一步抽回自己的手,任江盛不太熟练地按摩。 江盛原本因为做了未遂的事有点心慌难安,但被魏游一如既往的态度感染,卸下了警惕。 “这揉肩力道够吗?” “再重点。” “这里经脉酸吗?” “按按。” 手指按过的地方又酸又爽,但正因为这种酸爽,让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等江盛渐入佳境,魏游开始回想先前的那一幕。 他没有江盛猜的那样,假睡。 今日早起加上喝了不少酒,对再强健的体魄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写字写累了趴一会儿睡着了不假。 只是他的睡眠质量一般,微弱的声音就能打扰他,所以在江盛推门而入时,他醒了,原本想瞧一瞧他蹑手蹑脚想做什么,没想到发展超出预料。 回想起那仓皇失措的眼睛,魏游闭了闭眼。 “脖子后用指骨关节刮几下。” 江盛:“……好。” 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脑袋上用指腹轻轻打转。” “……好。” 感受着手下适度的力道,魏游有些复杂道:“你心挺大的。”如果是他,袭击未遂后不会这么平静地往对方面前凑。 说完,他觉得脑袋一痛。 江盛撤了手劲,赶紧补救:“手劲没收住。”这人不会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意图了吧? 魏游抓起他心不在焉的手放在肩膀上,他非金刚石做的脑袋经不起霍霍:“继续揉肩吧。” 揣着一颗不上不下的心,江盛一按按到了饭点,下人来叫,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逃离了这可怕的书房,生怕后头有鬼在追他。 魏游坐在椅子上,不放过江盛离开时凌乱的脚步,没了面对江盛时的淡然,漆黑的眼底浸了墨,让人瞧不出一丝情绪。 等到再也看不见江盛的影子,魏游才冷声道: “来人。” 刘和德根据指示很快查明了事件来龙去脉。 起因是原身狐朋狗友送的三位哥儿妾室,撺掇一位近期被打的女子闹到江盛面前,人证和身上的鞭痕物证俱全,结合书里的描写,江盛信了。 才有书房的举动。 魏游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刘和德汇报,沉默不语,他倒是没想到好心遣散后院还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等刘和德说完前因后果,他手指轻点了一下扶手,问:“因为嫉妒,私下找王君故意展露鞭痕,让本王和王君产生间隙,好取而代之?” 刘和德点头称是。 “怎么,鞭子没打够?他们倒是自信,脸皮比本王还厚。”魏游冷笑。 这话刘和德可不敢附和:“那王爷打算如何处理?” 魏游反问:“你觉得呢?” 刘和德忖度他的心思,摸不透,说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做了,那便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奴才认为不若将四人杖责二十,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魏游不意外他的做法,能把人送来王府,送人的纨绔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原本的钱和恩惠没了,日后不知会怎么样。 但杀人未遂和杀人了是有区别的。 魏游没告诉刘和德江盛是打算杀他,否则这四人怕是活不了,毕竟这里的人命不值钱。 “照你说的办。” 魏游语气平淡,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刘和德看着心惊,总觉得又见到了瑞安王早先的模样。 “三个主谋打完送回去,至于被怂恿的那位,罚完给予五十两银子,逐出府,其他人明日出发前全部遣散。” “是。” 第22章 他愿意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甚至将瑞安王搜刮来的银两全部赔给他们也无妨,但更多的,抱歉,他不是圣父。 至于江盛其人…… 外头天色暗堂,魏游收拾完桌案,迎着星光往外走。 一个真想杀人的凶手,拿的武器不可能随意挑选,至少是一把趁手锋利匕首,而不是临时起意,找了块砸不死人的砚台,事到临头还犹豫了。 他挺好奇。 一个想杀他的,各方面不像丞相亲儿子的人,还能带给他多少“意外惊喜”。 第11章 农历七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出行,前往东岭的日子定在这天。 “手脚麻利点。” 朝霞未出,瑞安王府已经忙碌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把行李搬上马车,几位管事忙里忙外,时不时催促几声:“动作机灵点!这些个珍贵的书画和墨水别混在一块儿,路上洒了漏了为你们是问!” 府里的劳力不知来回了多少趟,身上的长衫改换短打,汗巾挂在脖子上,背后、手臂上全是搬箱子留下的红痕。 不过大伙心情都不错。 出发前,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将离开王府重新分配,而跟随队伍去东岭的,将奖励三年年俸,双方对此都算满意。 “王爷,您歇着吧,这些让下人们来就成。”刘和德见日头起来了,劝说魏游回屋,让一旁的人接替手上任务。 魏游避开手,不喜欢半途而废:“等这些核对完,先前没吃早饭的都去了吗?” 伙房饭做的分量不够,大部分空腹上阵,魏游见了,让他们分批轮流去吃,自己接替原本的管事。 “王爷仁慈,都问了一圈,吃了,只剩下最后一批刚去的,”站了一会儿,额头发间冒出细密的汗渍,刘和德擦了擦,心想天气实在热的慌,“王爷您往这儿挪两步,堆高的箱子后阴凉些。” 日头不算高,两米高的大箱子后落成一个天然的庇荫处,容得下两三人。人刚纳进阴影处,魏游听到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号,声音不算大。 “……天没亮就出发了,说是王爷下令的,我原是伺候九夫人的贴身丫鬟,亲眼见着抬了五百两真金白银离开,听说还讨了一处庄子。” “真允了?” “这还能是假的,除了那四位贪得无厌的,被罚一顿赶出府,其他人都有。” “我要是没记错,九夫人是上回江公子惹恼王爷被拖进刑室抽了一回吧?如果我是九夫人,别说挨一顿抽,挨三顿也值了。” “你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不成,王爷看的上你才行。” 大小不一的箱子留了几条光带,魏游透过缝隙看清人脸,没记错的话,是留下一道去东岭的两个丫鬟。 刘和德脸色不好,想出面训斥,魏游摇了摇头,制止了。 那头无所察觉,羡慕中带着渴望:“王君真是好命,独得王爷喜爱。” “不见得,都说王爷疼爱王君,亲自陪人回门,还遣散后院。官人的好多半是不长久的,哪个没三妻四妾。” “那也比嫁个粗鄙的下人,过着卑躬屈膝的日子强。” 原九夫人丫鬟警告:“香月,瑞安王不是你能肖想的,不要做些多余的事。” “我也就随口一说。”那名叫香月的丫鬟满不在乎眼底打着什么主意。 两人走远了,魏游问:“王府里议论主子如何处理?” 刘和德心里犯苦,上回警告过居然还有人存着这心思,上位者追责时往往第一问候的不是惹事的仆人,而是管理者,这是想害死他。 “掌嘴二十,罚一月俸,做一月苦役。” 香月年纪轻轻调往库房这个肥差,是因为她是另一位管事的远亲,有所福照,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安安份份倒也无妨,哪知道自己不争气,刘和德毫不留情。 魏游嗯了一声,淡淡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平日我不管这些,不代表我默许。” 最后一笔核完,他把册子递给一旁的人,拿毛巾擦擦汗:“云麾将军那边如何了?” 接过毛巾,刘和德跟着他往屋里走:“云麾将军副官来报,已将赈灾款从国库取出,等王府这儿准备好,通知他一声,便可启程了。” “他速度倒是快。” 内寝安安静静的,魏游环视一圈,问:“怎么不见王君?” 一旁的贴身小厮来福道:“原本是又睡了过去的,云哥儿让王君去核算嫁妆,便起了,奴才这就去唤。” 魏游说了声“不用了”没再多问。 四位夫人被罚和遣散后院的事传得快,一个晚上府内无人不知。 “您是没瞧见,那三个以为王爷喜欢哥儿,被抓时还捯饬自己,准备过两日去王爷那碰碰运气呢。”江盛身旁,云哥儿眉飞色舞说了一堆,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没下去过,看得出来是真心为主子高兴。 但江盛开心不起来。 他花一个晚上说服自己是正义一方,结果这四个人不是想为自己报仇,而是心怀鬼胎利用他,好坐上王君的位置。 挺讽刺的。 皇帝不急太监急,后院那些人心满意足拿了赔礼和承诺离开,反而他一个局外人满肚子想为他们打抱不平,到头来人家不领情还觉得多管闲事。 “主子,王爷为主子做了这些,主子不若表示一下?”比如夫人那本册子什么的……云哥儿的脸烧红了。 第23章 云哥儿不知道书房的事,但遣散后院的事,让他原本对王爷的偏见少了些。 江盛耳朵一动。 不管是这段时间照顾还是书房内的愧疚,他确实该表示一下,江盛别扭道:“怎么个表示法?” 云哥儿知道自家主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明说:“主子不妨想想王爷为何这么做,最缺什么,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了。” 江盛意有所思。 两个哥儿对视一眼,心想这事该是成了,自家主子内敛但既然已经成婚,这事无法回避,如今王爷还未有子嗣,多添个一儿半女傍身,也能有所依靠。 天色大亮后,街坊间行人增多,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瑞安王府出发,想低调都没法子。队伍出了内城沿主道往外城走,大人小孩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瞧。 云哥儿掀开布帘一角,新奇惊呼:“主子你瞧,街道旁全是人,连阁楼的上的人都探出头为咱们送行。” 好奇心不分朝代,更何况这回走的是京城顶级恶霸——瑞安王,京城老百姓无人不送了一口气。 魏游与江盛同乘,掀开的帘子角露出魏游辨识度极高的脸,原本高兴的人群表情惊悚,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和怀里七八岁的娃笑容骤失,藏进人群不敢多看一眼。 魏游:“……” 比起送行,他们估计更愿意为自己送终。 队伍靠近城门口,魏游见到不少熟人,丞相夫妇来了,覃老将军也在,皇上和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立在一旁,魏游朝他们点头致意。 马车无法停留太久,出了京门,人影被留在原地,看不见了。 原本跟着云哥儿叽叽喳喳的江盛停下动作,没了最开始的新鲜劲,多了些离别的忧愁。 江盛扒着小窗探出头,视线范围内只剩下车马和士兵:“魏游,日后还能见到爹娘吗?” “这样危险,”魏游拽他回来,“无宣召,我们无法返京。” 江盛的精神肉眼可见萎靡了下去,虽然只和原身爹娘相处半天,但他是真心喜欢他们。 头一回见他丧气的模样,魏游见着新鲜:“等日后岳父告老还乡,你可以邀他们来封地玩。” “那岂不是要再过十来年。”这么久,他都忘记新爹娘长相了。 “丞相离京难,你哥江少卿若是被委派京外任务,这事好商量。” 那也行。 得了宽慰,江盛注意到某人放在他腰际揩油的手,快速蓄力狠抽,后者早有准备,撤得快没打着。 车内的人全当眼瞎没看见。 两天后,众人抵达塘沽港。 “那便是我们此次要登的船!” “好大啊,首尖尾宽两头翘,和河流里的平底船完全不同,目测长二十丈有余,我可听说一艘能载重一万石,容纳五六百人呢!” 二十来艘大海船将港口填得满满的,晚霞映千里海面,景色壮观,前往东岭的大部分人没见过这气派的场面,连带赶路两日的疲惫都轻了不少。 “你瞧那个朝我们看的船员,只露了半个头,光船上的挡板,和人身高持平,更别说整个船高了。” 船体大,排水多,把港口的海水都挤上来不少,打湿了一大片地面。船工见他们队伍浩荡,匆匆往船舱跑。 不一会儿,一名打着赤膊肌肉遒劲,满脸胡渣的汉子从船上下来,走近了才发现,这人高的出奇,就算是一米八几的魏游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娇小。 目测身高两米开外。 汉子打量了一番队伍,视线定格魏游身上,不卑不亢行礼:“大福商运柘庆锋,参见王爷。” 魏游第一次听到这个姓:“zhe?哪个zhe?” “木石为柘,东岭有柘树,树皮灰褐色,有长刺,可养蚕可治伤,位于东岭西北部饶州地境。”柘庆锋解森*晚*整*理释详细。 面相老实心思灵活,魏游不由高看了他一分:“你是此次海运总负责?” “我……” 柘庆锋张嘴未说完,远处来了人,高声喊:“王爷,您来了!” 与柘庆锋相反,这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跑了没几步汗擦的比水还多,从笨拙的身形看比柘庆锋更像是大海商。 他挤开柘庆锋,朝魏游行了礼,语气热切:“小的是本次东岭海运的总负责陈富,王爷路途劳累,小人准备了晚宴,请王爷移步驿站休息。” 果然。 “陈总事考虑周到。” 魏游只夸了一句,陈富脸上堆满了笑,交接的事由刘和德和覃洐去办。 一行人跟着陈富离去,第一个看到队伍的船员五郎踢飞一块石头,忿忿:“呸,拍马屁精,出力躲的远,功劳抢第一。” 柘庆锋掸了掸身下蹭到的泥灰,淡淡:“陈富这人对下面虽苛责,处事到底比我们圆滑会做,东岭商盟派他当负责无可厚非。” “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全靠一张嘴。”最讨厌这些官绅,没一个好东西,五郎恨恨道,“我瞧这王爷也不像是个好的,跟陈富一路人,或许还不如那东岭八大族呢,老大你提饶州根本无用,这些人又怎会关心平民百姓。” 好官少,更何况不知疾苦的王爷,再看看吧。 柘庆锋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回海船:“走,趁着天未黑,多搬些货。” 第12章 第24章 驿站不大,外头却布置了不少桌椅,他们人数多,为尽可能提供更多饭食,陈富直接在外头搭了几个简易灶,同时开烧,一时间香气四溢。 不是面子工程。 陈富引了魏游一行进入驿站内,一桌子菜满满当当,还有舞女乐师伴食。 原身大概很喜欢这排场。 魏游沉默地吃完:“东岭百姓疾无粮,陈家若是富足,可多花些心思在这一块。” “王爷仁慈,”陈富也不恼,且听着他话里因铺张浪费的责备,“王爷心系东岭,乃是东岭百姓百年修来的福气……” “东岭情况如何?”魏游打断了陈富的长篇马屁,给江盛夹了一块猪肝。 被人扔回他的碗里,又夹起一块小鱼干。 陈富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小人心忧,却也不知具体如何。” 他解释:“我等离开建州时适逢三月回南天,虽未碰上山洪涝灾,却是隐隐有预感,今年水气水雾十足,回南天天气持续了半月有余,气候反常,却不想雨势如此急骤。” “大福海运难道不是从东岭出发?” 陈富摇头。 “台风来势汹汹,停泊船只怕是无法出东岭,况且空闲海船需行驶两月才可抵达津沽,来不及。” 还是得去了东岭才知当地情况。 “二十艘海船,十艘刻着‘陈’字,其余十艘刻有不同姓氏,大福海运并非一家独有?”魏游沉默了一会儿,把傍晚观察到的不解之处问出口。 陈富一愣,倒是小瞧了这位瑞安王的观察力。 “不能说?”魏游又问。 “这哪是什么秘密,”陈富反应过来,笑道,“王爷好眼力,也不瞒您,此次海运负责的海船、船员均来自东岭海商联盟,对外统称大福商运。陈家在北空船最多,占了大头任命总负责,其余的船均是联盟他族所派。” 古代历史上徽商、晋商连成整体发家致富,单打独斗在这里难以生存,特别是东岭本就不富裕,又与江南海商竞争,内部虽有斗争在大方向上还是抱团取暖。 魏游想起那位魁梧的汉子,问:“柘庆锋也是?” “他有些特殊,”陈富见魏游有些兴趣,知无不尽,“柘家非东岭汉八族人,乃是东岭本土部落柘部落首领的儿子。” “部落?” 穿越跨度大,要不是经历过京城短暂几日,他还以为直接让他从现代到古代再到原始社会。 “是也,东岭山区现存不少部落人,现都入了汉,却保留旧称,”那和现代少数民族异曲同工,“柘庆锋虽是部落出生,却未待在部落,而是带着部落的年轻人造船行商,是商盟少有的非汉人。” 魏游点点头:“倒是有魄力。” 不管是古代现代,白手起家是最难的。资金、技术、人脉等,困难重重,更何况是古代,士农工商,虽说大荆商人政治地位与工持平,却也是比农户低一等的。 一旁的江盛也来了兴趣,不过他的关注点与魏游不同:“居然真有部落?那他们岂不是有图腾,是蛇吗?据说图腾绘制在脸上,怎么不见他有图腾?柘既是木字旁,说明柘部落不善水,怎的跑来当海商了?” 江盛的问题一串接一串,陈富应接不暇。 “王君所问柘部落内部的事,小人便无从得知了,”魏游虽未介绍他,但一行人的态度不难猜其身份,陈富自然哄着,“若是王君好奇,我可唤他来解闷。” “那算了。” 等下回遇上他自己问。 晚间,他们在驿站休息,饭后陈富邀他登船观赏一番,体验豪华船舱入睡的乐趣,但无奈,魏游踏上船逛了一圈,整个人难受的紧。 晕船,是意料之外,只能忍着。 古代比不得现代,交通发达,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这儿科技落后,走远路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坐车,一种是坐船。 此次目的地是东岭建州,从南到北路途遥远,特别是东岭一带山路难走,快马加鞭二十几日,坐车少说四个月。 古代水路又分为两种,一种是河运,一种是海运。 大荆国虽有人工开凿的大运河,但与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不同,大荆国的运河从京城始发,绕路内地西州,再往终点钱塘去。朝廷规划建设京塘大运河,但由于边境战乱,被搁置了。 再说到了钱塘,还得改换交通,统共四个月是免不了的。 他们肩负赈灾的使命,自然是越快越好。 满载海运只需三个月,是最快的运输方式,由于是近海海运,减少了许多不可控因素,大荆国的海运发展算是不错,海船建造、指南针、海运专业人士均得到发展,大荆国事中没有跨洲航海的记载,南北海运的记载却是有的,而且已经发展了不小规模,江南和东岭有不少大海商。 因此朝廷才敢放他们走海运。 魏游靠着床边缓和恶心感,偏生有人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魏游你居然也有今天!气我遭报应了吧。”江盛拍打着薄被,笑不停。 魏游揉了揉眉心,无奈摁下他的手,把笑得抽搐的某人拖上床:“笑够了就睡吧,太过活跃小心夜间失眠。” 珍珠黑眼咕噜转了个圈,江盛听从魏游的劝说,乖乖地躺下。 等身边的呼吸逐渐平缓,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把被子轻轻放在一旁,绑紧身体像是做贼一样,缓缓起身。 第25章 大海啊,我的故乡~ 终于又可以解放鱼尾巴抽鲨鱼了! 大海我来了! 大概是他太过兴奋,脚下一重,不太牢固的床发出嘎吱的声响,吓得他赶紧确认魏游的情况,发现没醒,才敢继续往外爬。 他睡在里头,下床必须翻过魏游,黑暗中,江盛屏住呼吸,手撑在魏游肩膀两侧,右脚试探着跨过去。 找到着力点了。 江盛心中一喜,身体重心往外往右侧偏,准备收起左手和左脚。 可下一秒,他右脚姿势不对又承受够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猛的一扭,脚脚踝一痛,整个人失去重心,右边膝盖和手肘子一下磕在床板上。 发出一声巨响。 完了。 江盛缩着脖子想当个鸵鸟,但头顶的视线逐渐灼热,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抬起头。 果不其然,魏游已经醒了。 月光衬着他漆黑的眼眸,平添了一层暖玉的光泽,而魏游自己,用这双布满星辉的美眸扫过两人暧昧的姿势,视线定格在他胸前的小脸上,弯了弯眼角。 即使是黑暗中,魏游也能察觉到江盛脸颊滚烫的热度。 没有半点被吵醒的不快,笑声伴着胸膛的震颤:“我以为地震了,夫郎好精神,半夜不忘演一回采花贼的戏码。” 江盛:“……”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你又装睡?”江盛气愤,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魏游半抱着他起身,下床点了蜡烛替他查看手脚,被江盛躲开了。 人鱼尾巴摸不得! 魏游不在意,从囊袋中取过药膏递给他,江盛没接,从自己的布囊找出药膏涂上,款式也是王府出品,面上还少了一块,应该是上回涂手的那一小罐。 “这回没有。”魏游坦言。 那就是上回有! 夫郎不经逗,魏游也不是非得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想溜去海边玩?” “不去,不想,不……”江盛下意识反驳魏游,等反应过来他问的话,肉眼可见惊讶,“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魏游:“我有读心术。” 放在身侧的手臂被人拧了一把,魏游吃痛:“夫郎下手真狠心。” 罪魁祸首语气汹汹:“快说!” “傍晚看海时那恨不得跳进海水的模样,鱼看了都知道,”魏游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套上,又递了一件过去,“去吗?” 江盛还是有点不放心:“为什么突然这么迁就我?” “我问过陈富,大福海运停靠的港口,除起点津沽港同终点建州港金沙滩外,无其余沙滩,等抵达建州后,无法再像如今这般悠哉,”魏游道,“所以,去吗?” 最终还是大海战胜了理智。 津沽沙滩离驿站不远,两人背着月色海边漫步,走了大约一百米,魏游停下脚步,江盛不解:“怎的不走了?” “我背你。”魏游道。 “我自己有脚,”江盛撇撇嘴,横了一眼他的身板,“王爷晕船体虚,臣怕一不小心把您压扁了,若是后头那位刘总管怪罪起来,我可担不起。” 远远跟着的刘和德听闻言,摸摸鼻子,停了步子。 魏游没有回头,扫了一眼他的脚踝,把江盛看得不自在了,才笑道:“下回关心别人时,说话别这么刺。” 江盛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关心你啊,自作多情。” 魏游视线直白,没有商量余地:“上来。” 严肃的魏游很凶,江盛发怵认怂,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敢动,好半天才试着软下脊背,手搭在肩膀上不敢用力。 踏上细沙,魏游往前跨了一大步,江盛人后仰重心偏移,吓得他赶忙圈紧魏游的脖子,防止掉下去。 后背炙热的体温紧贴胸膛,烫的江盛心口一颤。为了掩饰自己倏然加快的心跳,他使劲勒了一把脖子,恶人先告状:“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 供认不讳的态度令江盛一噎,他松了力道,听着海浪沙沙的声音,难得不想和他吵。 脱了鞋,软沙包裹着脚心,对人鱼来说,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安心欢快,江盛拖着伤残的脚,兴奋地往海里蹦哒了两下。 入水半人高,他小心睨魏游一眼,悄咪咪放出水下的鱼尾巴,小尾巴控制不住兴奋,泛起大片涟漪,江盛赶紧抱住尾巴藏到水里,转过身。 “这么喜欢大海?” “嗯!” “别走太远。” 魏游没有下水,沿着海浪线慢慢走着,放空身心,偶尔俯下身捡一两个贝壳海螺,注意着海边人的安全。 月末无皎月,星光下唯有漆黑的影子若隐若现,潺潺般浅吟低唱从海边响起,萦萦绕绕,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却意外舒心。 一曲终了,魏游睁开眼,却见歌唱者已走到他跟前仰头望他。 他静静等着,眼前人眼角弯弯,嘴角张合—— “魏游,我饿了。” “……” 第13章 “快来搭把手,这东西沉,估计是个大家伙。” “后头的人别挤,大鹏你最重,到后头掌着大家别松手,其他人同向收拉,咱合力把渔网拽上来。” “一二拉——” “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中午加大餐——” 第26章 晕船呕吐,魏游在昏暗的床舱内躺了几天,总算缓过了劲,今日风平浪静,船舱外头热热闹闹,他也试探着落地,这回没再头晕目眩。 “外头这是在做什么?”魏游趁着叫水的空档问来福。 “王爷,是船工在捞鱼,前几日风大浪大船上生火容易烧船,大伙儿吃的全是干粮,今个儿天气好,说是打几条鱼来过过嘴瘾。” 说话间外头爆发出一阵欢喜声,约莫是一次大丰收。 木桶搬进船舱,几天没好好洗一回,古人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十分难忍,特别如今还是夏天,汗涔涔黏糊糊恨不得跳进海里搓一搓。换两回猪苓水,褪一层油腻,身子才彻底清爽。 见他推门出来,刘和德赶紧上前,禀了一声王爷。 魏游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舒畅许多:“第几日了?” “过了三个昼夜,已经见不着津沽港了。”刘和德年纪比他大一轮有余,海上适应良好,精神也不错。 海船在近海行驶,从船内眺望,海天一线,唯有船行进方向的右手边留了一抹黑色的海岸线,明明船只正在前进,对照海岸线又仿佛静止在海面上,变化微小。 魏游收起视线,注意到不远处有几束目光落在他身上。 扬着帆布的高大桅杆围坐了一群人,他们个个穿着松散的无袖短褐,露出黝黑的肌肉膀子和胸膛,痞气十足,等魏游看过去,大部分船工转过头不敢与他对视,大着胆子没移开的,不自在地摸后脑勺傻呵呵一笑。 魏游:“……” 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 魏游走了过去,问某一位与他对视的船工:“捕了什么鱼?怎么不见踪影。” 大鹏一个大块头打人来猛虎下山回答问题缩成鹌鹑,像极了上课神游一不小心对上老师眼睛被叫起来回答的模样,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总之十分后悔。 早知道瑞安王会找上他,他好奇个什么劲。 一旁人看不过去,替他答了:“回王爷,小的们猎了一条人高的大鱼,以前有幸吃过一回,只知是肉质紧致,不知叫的什么名。” “有人高?” “是了,比人还高一些,十几个人拉都差点被拖下海去,这鱼肉结实力道大得很,老大……庆锋哥放了鱼血,带人抬到后厨去了。” “十几个人,那倒是肥硕。” 周遭空气中除了大海的味道,确实有一丝咸腥的气味,魏游望向腥味最重的地方,那处甲板上留了几滴血水,显然被人冲刷过。 他以前刷过短视频。 大鱼捕上来放血,能最大限度保持鱼肉的新鲜,免得深海鱼出水后迫于压力沉积过多乳酸,“烧伤”鱼肉,影响口感,原来大荆人这么早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船老大是那位柘庆锋?” 魏游总算知道这人为什么有些眼熟了,前几日见过一面,魏游有些意外陈富把他安排在柘家海船,还以为会是陈家的船。 “听口音,你也是柘部落的?” 五郎脸上闪过惊讶,以往有大人物知道他们出自部落少不了奚落几句,仿若高人一等,这位瑞安王眼中无鄙夷之色,他的偏见少了些:“小的叫柘五郎,是柘部落人。” 魏游忆起江盛的问题,便问了出来:“听闻你们是饶州人,离海远,怎的离开饶州以海为生?” 五郎面露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倒是一旁的大鹏多了五郎帮衬,大着胆子直言:“俺们饶州穷,人少山多无耕地又逢荒年,化为一抔黄土不如跟着老大走。” “柘庆锋言你族部落因柘树闻名,养蚕制丝可得不少钱两,怎的还会食不果腹?” “王爷说笑,官家养蚕制衣,百姓不得私自培养,等到了养蚕的日子,俺们提供些嫩叶供给官家,得三五文钱罢了,哪能以此为生。” “竟仍是官办作坊的,”管控太严了,怪不得这地方这么贫穷,江南两河流域习以为常的事,在东岭是不能的,“那你们岂非举族搬迁?” 大鹏不说话了,所有人脸上浮现一抹苦痛,五郎叹气道:“柘部落岂能放弃故土?也不怕大人笑话,汉子们离乡族中人并不赞同,尤其是长辈,若不是庆锋哥的父亲——柘首领力排众议,我们是无法出来了,但首领其实也是不同意的,只不过柘部落太穷了,若是不离开,谁都活不了。” 情况比他了解的还遭。 见魏游皱眉,五郎挠挠头:“到了年末,柘家海运轮流带着银两回乡看望,几年下来好歹能紧着腰带过日,免受饥荒之苦。” 大鹏嘿嘿傻笑:“日后赚了大钱,部落温饱不缺,俺就在柘部落盖一座大屋子,风风光光娶个媳妇。” “你等均未成婚?”古代成婚早,十五六岁定终身过一两年孩子都半大了,这些人看着二十好几还没媳妇,别人可当爹好几回了。 “这不是柘部落女子哥儿少,俺们都行走在海船上落地少,后厨帮活的哥儿女子皆是有人家的,哪能找着媳妇,连老大也是二十五才娶了嫂子。” 因为魏游没摆架子,几人熟络后聊的也多,大多说的是东岭的和海商的事,渐渐的船工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 对比晒黑晒糙的皮肤,魏游问:“离乡多少年了?” “五年。” “四年十一个月。” 第27章 船工们的声音此起彼伏,魏游算了一下,他们走出柘部落是大荆国与大莱国边境碰撞最强烈时期。他不敢想,连从事东岭算得上挣钱多的海运都只能算作紧巴过日,底层那些人是怎么过这四年灾荒和战乱的。 这里可没有国家帮忙扶贫。 大鱼被柘家船工分食,厨子用鱼头下两寸脊背处的肉为魏游做了鱼粥,简单的鱼肉丁、粥、葱花、生姜和盐,吃着十分鲜美,魏游难得好胃口吃了两碗。 他也不嫌弃,和几位船工席地而坐,区别在于魏游喝着软粥,其他几人吃烤鱼肉,外焦里嫩倍儿香,香得魏游好一阵都觉得嘴里的粥索然无味。 “这位厨子手艺不错。” 提到厨子,几个人表情各异,五郎咳了一声道:“那是,这可是咱柘部落最会做菜的厨子的孙子,被老大拐了来。” 魏游听出点门道:“他和你们老大……” “王爷猜唔准,是俺嗯大嫂纸,”大鹏嘴里咬着一大块鱼肉,说话含糊不清,“大嫂比俺们小多了,老大老牛吃嫩吵——” 大鹏后脑勺被猛拍进膝盖间,五郎道:“赶紧吃你的吧。” “柘五郎,别以为俺不敢打你——” 大鹏话未完,又被拍得脑袋一掉。 他恨恨回头,看到一双精壮的腿,顺着长腿往上,是一张络腮胡子的脸,男子朝魏游行礼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鹏,十分犀利。 让魏游不由想到海盗船长。 大鹏摸着后脑勺傻气一笑,和魏游初次见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老、老大,嘿嘿嘿,你怎么来了。” 柘庆锋冷冷道:“你说谁老牛吃嫩草?” “老大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老牛吃了嫩草长得好,长得好了耕地勤快,田种好了粮食大丰收,终归究底,全靠这头好牛啊。” 魏游:“……” 怎么听着那么奇怪呢。 大鹏又被打了一顿,船工习以为常,纷纷看好戏没有帮忙的意思,都觉得打的不冤。 “老大你别打了,我都这么笨了,再打吃多少鱼补脑子都没用了,到时候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你笨?别给我装傻,我看你人精的很。” 虽然是被打,但看得出来一个没用多少力,一个也就嚎得凄惨,压根就是闹着玩。怪不得短短四年时间拥有两艘自己的海船,说实在的,这个部落的氛围比大家族血缘亲兄弟强多了。 听了几日柘部落的故事,魏游的晕船症算是差不多好了,与柘部落的人也混熟了。 反观江盛,早出晚归,虽然在同一条船上,他俩见面的次数极少,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事情,甚至还收买了刘和德,仅告知他在后厨帮忙,做什么却被瞒着。 既然对方不让他知道,魏游就不过去了。 又是一日,魏游沐浴完。乌云盖顶翻滚,骤雨猛地降下,四周白雾笼起,只听得见雨水砸落在船板和海里的刷刷声。 木门被吹得嘎吱作响,来福赶紧过去关上,门隙间魏游眼尖注意到柘部落的人手舞足蹈,光着上身把桶和盆放在甲板上接水。 下了一阵,雨来的快走的也快。 等他开门出去,不少人拿毛巾走向自己的盆,媳妇在后厨的,帮忙要了些淘米水,其他或拿猪胰子或不知哪里掏出草木灰抹头上身上,灰头土面脏兮兮。 魏游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刘总管,有件事要托你去问一下。” “王爷尽管吩咐。” “让后厨留着草木灰本王有用,另外,问问后厨是否有猪油,若是没了,畜养家禽的船,若是哪天杀猪,替本王带五斤猪板油来。”魏游一一吩咐,还让他备着些陶罐砂锅筷子等用具。 古代没有烧碱。 他们目前在海上不可能去找石灰石,不过贝壳牡蛎壳之类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可以通过它来制取…… 不对,魏游想起一件事,他转头问:“若本王没记错,随行大夫此行带了不少石灰粉。” 刘和德道:“是,大灾后恐有瘟疫,郎中们忧心东岭都备着。” 石灰粉是生石灰也就是氧化钙,古代生了瘟疫,通常撒一些石灰粉在地上,东岭水多潮湿,石灰粉与水成了氢氧化钙,是天然的消毒水。 有现成的好啊,省了不少功夫:“讨一袋来,本王有用。”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刘和德一时摸不着头脑,猪油、草木灰、生石灰……猪油是做饭用的,草木灰可以用来施肥,生石灰是防疫的,没听说这能混着。 “做一个比猪苓水更好用的清洁物。” 第14章 “比猪苓更好用的东西?” 百姓人家三五日甚至十天半个月洗漱一回,用的是草木灰、皂荚等,富贵人家多用猪苓加香料,在皇宫多年,他也没见过比猪苓更好用的东西。 刘和德巧妙问道:“老奴再对一回,王爷说的是猪油、草木灰和石灰粉?” “对,若是有现成的,集齐后放到后厨,本王亲自去制。” “王爷这是哪儿得的方子?” “一本杂书。” 用猪油和草木灰制作的清洗物,难道不会越洗越脏?王爷莫不是在开玩笑? 刘和德纠结,该不该告诉王爷这些个杂书上大多是奇闻轶事,当不得真的,若真照着这做,浪费是小,添了生石灰那一不留神可是会出事的。 第28章 他还想说什么,魏游打发:“你且去备着吧。” 一两句话说不清,说了皂化反应对方也听不懂,魏游没有过多解释,再多的空谈远不上一块真正的肥皂来的有说服力。 他高中选课物化地,化学课上做过皂化实验,比例还记得,只不过课上用的是工业氢氧化钠,浓度高,用石灰粉制取的碱水浓度应该不高,也不知能不能成功。 魏游的不解释在刘和德眼里是固执不听劝,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回头多找几个厨子帮忙看着,可别把船给烧了。 刘和德走了,魏游转身回船舱,却见江盛从后厨走了过来,甲板上的人还未洗漱完,魏游想了想,迎上去挡住对方的视线:“先别过去。” 路好好的,凭什么不让他走,江盛莫名其妙:“我偏要过去。” 魏游轻声道:“一群大男人在洗澡,全是污水泥垢,不好看,况且你去了不合适。” 江盛偏不随他的意:“船工做劳力活,肌肉结实怎的不好看?” 叛逆的小孩永远唱反调。 魏游沉默了一下,伸手拉起江盛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腹部微微用力,结实的腹肌在单薄的衣衫下线条清晰,江盛用指腹戳了戳,又摸了一把。 吞了一口口水,手掌自上而下想再摸一把—— 被腹肌的主人钳住了:“想看吗?”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旁,明明雨后清凉,江盛却莫名有些燥热:“谁、谁想看了,不就是几块破腹肌,改天我……” “诶,你干嘛!” “不是想看吗?来船舱慢慢看。” 魏游提拎起他的后领子,往船舱拖,江盛拼命扭动:“不不不,我不看了!强抢民男啦!” 咣当—— 一墙之隔的船舱外发出一声轻响,把江盛的话打断,魏游收起戏谑拉他到身后,转头却见刘管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低头一看,他的衣服要掀不掀,江盛嘴里喊着非礼,手贴着他不放,眼睛从指缝里瞪得老大,像是某种现场。 还是刘和德最先反应过来。 “额,王、王爷、王君,奴才这就去外头守着。”作孽啊,青天白日的,羞死他这个老家伙了,还是年轻人会玩。 “回来。” 刘和德还是没走成,被魏游叫了回来,尴尬地等他俩整理着装,完全不敢多看一眼。 “事情办的如何?” 刘和德如实禀告:“奴才去时后厨给船工草木灰沐浴呢,幸好去的早,否则怕是得等下回。石灰粉不得沾水,奴才命人放通风处看着。唯有猪油没了,奴才已经吩咐下去。” 听到猪油,江盛自然而然想到做菜:“你要做吃的?” 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吃的,魏游煞有其事道:“做糖糕,明日留着点肚子。” 糖糕,这个没吃过。 江盛跳起来凑到他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把先前拎他后脖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是甜的吗?好不好吃啊,你做多少,空肚子的话我明日该不该吃午饭呢?” 魏游没解释,把江盛好奇地心痒痒,跟屁虫样魏游走到哪跟到哪,奈何魏游嘴巴牢,什么也套不出来。 好奇心真重,果然像猫。 身边多只小蜜蜂聒噪了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活不需要心无旁骛,所以魏游也没管他,准备好的草木灰放入砂锅,加清水没过灰烬后停止加水,改用木棒搅拌。 “这点水够吗?看着好脏啊,能做吃的吗?” 江盛已经开始怀疑了,这东西加进猪油里吃进肚子洗胃也不远了。 魏游解释道:“水多了浓度低,效果差。” “你是要用来发酵吗?怎么看不懂。” 不仅江盛,旁观的人同样似懂非懂,下人按着魏游说的一步步准备纱布过滤后静置,刚过滤的草木灰溶液还是呈现灰色,古代没有细密的过滤纸,需要静置等颗粒沉入底部,明日取上层清液用。 一切就绪,就等猪油。 傍晚,马船内五名船工路过羊圈鸡圈,径直走向猪圈内逮着一头肥头大耳猪往石板上拽,叫声凄凛,周围几艘载人海船听得毛骨悚然。 “你说这瑞安王又闹什么幺蛾子,好端端的杀猪做什么。”一个控制猪身的船工踢了踢一旁勒猪嘴的人,神情不耐。 “听梁大夫说是要做比猪胰子还好使的洗漱用品,还讨了石灰去,诶诶诶,这猪壮,力气大,你别松手啊,”这人抱怨道,管他王爷想做什么,他就算把天给捅了他一个船工管得着吗,杀猪就杀猪,又不是杀他,“牛二,你刀磨好了没,手都快使不上劲了。” “来了。” 牛二虽然姓牛,他家是养猪的,手脚利索一刀致命。 “梁大夫真给了?” “哪能不给,王爷一个手指能就能摁死咱。” 接了满满一罐子猪血,还有不少血因为猪死前挣扎洒在外头,不过几名船工高兴着呢,猪血好吃啊,上头说了,这猪血他们能留一半吃。 要不是给了好处,谁愿意抢着来,好不容易洗了个澡,又脏了。 “真麻烦,”热水飞溅在手腕上,给猪烫皮退毛的人忍不住埋怨,“他一个锦衣玉食的王爷,懂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安安静静当个闲散王吃喝玩乐不管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不定真能成呢?”牛二打趣。 第29章 周围静了一会儿。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漏出一声笑,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你居然还真相信了。” “哪能啊,我也就随口一说,上头那位怕是连猪油都不知道是何物。” 做肥皂的动静大,另一艘陈家船上,打探到消息的覃洐连犹豫都没有,直指着船舱外的汪洋大海,不屑道: “他瑞安王要是真能做出个比猪苓还好用的东西,我覃洐,明日赤身裸体从这儿跳下去!” 这番豪言壮志远在另一艘船上的魏游可不知道。 夏天热,穿惯了短袖穿长袖,闷得慌,古人身上长虱子不乏这方面因素。 洗了澡,房间内无人,魏游索性披头散发敞开里衣走了出来,提笔书写。 他一口气写了不少配方,有肥皂的,有肥料的,有水泥的,有玻璃的,目前能想到的他先记下来,日后慢慢回忆补充,这些东西可都是发展东岭的好法子。 海运比不得陆地,长久低头看书容易头晕目眩,魏游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腹部突然被碰了一下。 他真开眼,一张好奇的脸蹲在地上,半空中残留着指尖飞快抽离的残影,再看来人,一脸心虚。 “做什么?” “这不是先前没看完整吗?我就摸摸,不做其他的。”江盛讪讪。 魏游没说话,江盛得寸进尺又戳了一下肚皮:“软软的,腹肌不是硬邦邦的吗?” 脸凑得近,江盛温热的鼻息喷在皮肤上,魏游下意识绷紧肌肉,原先松弛的腹肌一下子鼓了起来。 江盛眼睛亮了起来:“好神奇啊。” 哪个男人受的了这些? 修长的手顺过带子把衣服拴上,腹肌藏进了衣物里,看不见了,江盛可惜囔囔:“明明白日是你让我看的。” 魏游不为所动,径直走向床榻,隔开距离:“你也知道是白天说的,过期不候。” 第15章 猪板油是隔天送来的,连同猪板油一起传森*晚*整*理来的,是覃洐昨晚发的誓。 禀告前刘和德认为王爷一定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听闻这则消息后,魏游只是淡淡勾勒一个笑,那笑容浅浅的,看的刘和德莫名心慌。 像是在看个傻子。 “你把覃将军的话传下去,务必让船上每个人都知道。” 刘和德:“……这好吗?” 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丢人的可是您啊王爷!您一定要考虑清楚! “没什么好瞒着的,本王等着看热闹。” 他是劝不住了,刘和德把希望寄托在魏游身后,结果对上一双热切等着吃糖糕的眼睛。 算了,没人懂我的心酸。 新鲜猪板油放入做饭的铁锅内加水用大火熬煮成焦红的油,因为来了不少汉子围观,后厨的哥儿女子聚在江盛或者柘庆锋夫郎清哥儿身旁,大着胆子踮起脚尖往锅里瞧。 “这是熬猪油吧,我见清哥儿做过,等油凉下来会冻成白色猪油。”哥儿们在说悄悄话。 水分充分蒸发,油渣浮于油面,魏游将油渣捞出,把油静置在一旁放凉。 取过碱水加入石灰粉,很快锅内冒出淡淡的烟雾,吓了旁人一跳:“怎么了这是,会炸吗?” “生石灰遇上水自然反应,你们若是害怕,去外头等着。”魏游让他们退后别干扰。 傻子才离开,若是成了皆大欢喜,瑞安王又没藏着掖着,简简单单的配方学会了回头自己做一个。若是不成,那就有好戏看了,这笑话他们能记一辈子,别提多新鲜。 “可以了。” 锅内出现白色沉淀,上层清液就是他们需要的碱液,魏游取过另一个陶罐,在罐口套上质地细腻的白布,取碱水小心舀入过滤,古代的碱水浓度不高,却也不能小看。 发散思维,那化骨水极有可能是强酸强碱做的,浓度高烧伤人体。 他取过滤的碱水倒入锅内,大火加热,同时放入微凉的猪油不停搅拌。 见瑞安王倒了好些个奇奇怪怪的液体,实在是古怪,围观的人不禁问道:“怎么还加酒?” 魏游怕他们乱来,捡了能懂的解释:“省时间用的。” 这么一说,大家记住了,但是:“为何一直不停搅动?” “若停下,油与水分离,怕是会出意外。” 到这一步,江盛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做糖糕不是这样的,没有糖没有面粉,哪里来的糖糕:“魏游,你在做什么,没有糖的甜味。” “做肥皂。” 哦,肥皂啊,不是糖糕,等等,肥皂? 大荆没有肥皂这个称呼,魏游怎么知道的? 撇开吃的,江盛生锈的小脑袋瓜总算开窍了:“你从哪里找来的方子?” 魏游随口道:“古籍上,你也见过?” “那当然,我看过的书可多了。” “你真看过?”魏游眉梢微挑,他随便编的书,有人居然看过,这说明什么。 几十人分堆挤在后厨,听他俩唱双簧:“对、对啊,就许你博览群书,不许我轻微涉猎?书上还说鱼骨贝壳粉能做肥料呢。” “巧了,那本书上也是这么说的。” “还真有这么一本书啊,”江盛自言自语一番,又强行捆绑,“那我们就是书友了!” 吓死鱼了,还以为魏游是穿越人士! 第30章 古籍上有,难道大荆国以前有人穿来过,可是不像啊,除了海运技术精湛,百姓生活却没有现代痕迹,若是有前辈穿越岂不是玻璃火药满天飞,哪像现在生产力低下,食不果腹。 想不通就不想了,江盛又凑过来小声问:“你为何不直接把碱水放入油锅内,能省不少时。” 连续搅拌手酸,魏游换人,自己在一旁指挥,学着江盛说悄悄话:“听过火上浇油吗?” 江盛翻了个白眼:“傻子都明白。” “那你为何不知沸油中加水等同火上浇油?” 在骂人方面,江盛尤其敏锐:“你是不是骂我傻子。” “夫郎啊,莫要对号入座。” 魏游把江盛气的不轻,偏偏江盛又说不过他,只能气鼓鼓转过身到柘庆锋夫郎清哥儿身边,不理魏游,自我调解。 站的近听清谈话内容的清哥儿眼底划过笑意,瑞安王与盛哥儿私下竟是这样的,怪不得盛哥儿为瑞安王学习厨艺,打算露一手。 “快瞧,颜色变了!” 时间过去,红亮的油逐渐浑浊,呈现半透明的驼色,像是现代的珍珠奶茶。水面中间泛起泡泡,魏游让这些人后退:“换一个人搅拌,底下柴火可以歇一歇。” 碱水与油脂混合煮沸后改为小火继续搅拌使之充分皂化,大约需要半天的时间,等皂化完全后入模成型,肥皂完成。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全不怕。 想想如今的境况,还真是应了这句话。 皂化时间长,站着久了脚酸不耐烦,终于有人忍不住问:“王爷,这搅动要何时才能停?” “等三五个时辰后取了上层液体滴入水中,不溶说明还需搅拌,若是溶于水那就是成了。”魏游用通俗的话说。 “三五个时辰啊。” 不少人萌生退意,这般麻烦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浪费了柴火不说还有猪油和石灰粉,那可值好几个铜板,也就大户人家愿意折腾。 “魏游。”江盛突然唤道。 魏游偏头:“嗯?” 江盛饿得前胸贴后背,拉拉他的袖子,凶巴巴的语气中带着委屈:“我饿了。” 明明昨日这人说要自己留着肚子吃糖糕的,结果他又骗人,不做糖糕制肥皂,亏他还相信了他留着肚子,肚子饿扁站不直了。 “你怎么还笑话我。”江盛是真的没力气和他闹,上回进餐还是昨晚。 八个时辰,十六个小时! 有这闲工夫等他做糖糕,他都能跳海捕好几条鱼了。 魏游没想到他真空着肚子等糖糕,动静这么大他以为船上人都知道是要做肥皂的,没想到有个漏网之鱼,他收起笑,忍不住伸手揉他脑袋哄小孩:“给你做糖糕。” 江盛不信:“你骗我。” “等着,马上就好。”行动派做事不拖沓,先前逗他玩,这回是真的取了面粉和蔗糖做糖糕。 古时没有白砂糖,用甘蔗制糖替代,也是一样的。 糖水煮沸关火入备好的面粉坑中搅拌,省面后沾猪油揉成光滑的面团,接着将蔗糖与面粉混合,魏游下意识找小苏打,愣神后发现大荆或许没有这个东西。 清哥儿毕竟是掌厨,明白魏游需要什么,迟疑问:“王爷是否需要面起子?” “面起子?”魏游整个人愣住。 古代枧水就是碱水,用草木灰制成的,常常代替面起子用于制作广式月饼,大荆虽没有对枧水记载,但是面起子学名碳酸氢钠,他直接用面起子和生石灰省事多了,何必弯弯绕绕去用碱水。 他怎么忘了。 幸好江盛是个傻的,没发现,所以他说的知道肥皂是骗自己的吧。 魏游无论如何想不到江盛忘记肥皂做法纯粹是因为脑子笨记不住。 魏游思考时间长,视线落在清哥儿身上不自知,反而周围的人神情微妙,其中外头一直关注魏游的柘庆锋最甚,差点不管不顾冲进来隔开他们。 好在魏游反应及时,退后一步:“失礼,本王在想肥皂的事,想到一种替代草木灰水法子,一不小心入神了,改日可以试一试,你说的面起子在何处?” 清哥儿不敢过去,指了指角落壁橱:“最上层黑色小罐头红色木塞。” 多年的娱乐圈之路造就他不在意周围视线的本事,魏游走向壁橱取出面起子,动作自然。 没有的事心虚做什么,名声臭等这回肥皂制作成功就能扭转,根本不用焦虑。 他专注做糖糕,把蔗糖、面粉和面起子按比例搅拌匀制成馅放在一旁备用,一来二去面团凉了,魏游把它分割成圆剂子,按坑填馅封口,等猪油热上后放入糖糕炸至两面金黄。 热乎乎的蓬松脆皮糖糕出锅。 至炸糖糕起,江盛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油锅,等糖糕出了锅,他饿扁的肚子终于有了力气,窜上前死死盯住色泽金黄的糖糕,深深吸一口:“好香啊。” 满屋子香浓的甜味。 魏游净手回来就见某人偷偷伸出手指戳了戳,烫的赶紧缩回放置耳后,嘴巴撅起,那双漂亮的眸子又黑又圆,显得十分单纯又无辜。 “口水收一收。” “我肚子都饿扁了!” 语气中夹杂着连江盛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魏游一愣,把糖糕放更远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第31章 “心不急黄花菜都凉了!”江盛焦急。 周围人不敢看,垂头一大片。 江盛眼里只有食物,他跳起来够不着,转而抓起魏游的手胳膊,一口啃上去留下牙印,又嫌弃地丢开,呸呸两声:“咸的。” 还敢咬人:“正好,我想起一件事,回门时岳父说你并不嗜甜,我倒是忘了,看来这糖糕只能自己吃了。” 江盛:“?!” 听听这像话吗? 让他等这么久是为了说这句? 要不还是一尾巴抽死算了。 第16章 等糖糕温度下降到手感不烫的时候,十一二个手心大的糖糕被江盛一把夺了过去。 金黄色的糖糕酥脆香甜,江盛直接上手抓塞进嘴里奶膘鼓起,糖糕中心烫的他张大嘴巴用手掌扇风,魏游劝他慢点,下一个仍这么干,吃的狼吞虎咽,反倒把一堆人看饿了。 魏游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咕噜咕噜喝下肚,又拿起另一块塞嘴里一直没停过,等最后一口下肚,他狠狠打了一个饱嗝。 糖糕吃撑了,导致晚饭和魏游一样,只入嘴小半碗粥。 “暴饮暴食对胃损伤大,”自己做的甜点受人喜欢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该提醒的地方还是要提醒,“等老了有苦吃。” 半摊在椅子上,江盛摸着肚子委屈:“我的金刚胃最近生病了而已,等它好了,别说糖糕了,啃鲨鱼骨头都没问题。” 小小年纪吹牛一流。 魏游漱完口道:“喜欢的东西连续吃容易生厌,留点念想等下回才能长久。” 这是什么歪道理,江盛肚子也不揉了:“喜欢的东西一次吃一块哪够,摆在面前如何能控制住自己的食欲?” “做多吃多,就习以为常了。” 后厨来叫人,说是皂液熬好了,魏游让他备好盐等他过去,魏游站起身,身后传来可怜兮兮的声响。 “可我不会做也不常吃。” “很简单,学一遍就会了。”魏游道。 江盛起身跟在魏游身后踩着他的影子闷声说道:“手笨学不会。” “刘和德记下,王君喜欢吃糖糕,每天为他做一份。” “你这人!”怎么软硬不吃,江盛扯着他的衣袖申请严肃,“你回答错了,明明该说‘那我以后做给你吃’的。” “哪学来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江盛看不清魏游神情。 江盛甩锅:“话本。” “少看些不切实际的,你那香囊做完了?” 江盛一脸茫然,什么香囊? 魏游不用转头,听没跟上来的步子就知道贵人多忘事,早把香囊忘到天边去了。 “莫非夫郎那夜装睡,听见我的话决定放过自己赖了香囊。” 江盛:“……” 他想起来了。 那香囊早不知被他扔到哪里积灰去了,要不是魏游提起,他估计几百年都记不起来。 现在承认自己假睡,那香囊大概率不用做了,不承认那还得做但暴露自己假睡的事实,坐实生闷气。 二选一,哪边都讨不到好。 想起那天乱发脾气的糗事,江盛决定装傻:“王爷对臣说了些什么?” 魏游停下步子盯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盈满了无辜。 “没说什么,看来是我误会了,”魏游宽限道,“既然如此,如今在船上穿针引线不易,夫郎还是护着些眼睛和手,等到了东岭后再做不迟。” 非跟香囊过不去了是吧? 江盛后牙槽摩擦生火,嘴上不屈:“你等着。” “……”刘和德默默跟在后头,选择性装聋作哑。 照道理王爷没这个好脾气,王君也没有这么幼稚,不知道咋回事两人间的氛围就变成如今这样,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实在是—— 多余。 进入后厨一群人围城团等着:“王爷,按您的吩咐取了皂液放入水中,面上无油层了。” 五个一组轮番搅动皂液,魏游没喊停之前他们万不敢松手。 一一检查过,魏游手抓食盐扔进锅内,围观的船工两两对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浪费”二字。 化学中有一种盐析现象,增加水的密度,使皂基凝聚析出。魏游用盐析法提取是因为下层废液含大量甘油,它虽然是肥皂副产物,但价值却比肥皂高,现代生活中常用于化妆品和润.滑剂。 提纯甘油需要一些装置,得搁置一段时日,目前最紧要的是肥皂工艺,等静置两个时辰盐析完全置出皂液,已经是入睡的时辰。 魏游再次来到后厨把淡黄色膏体倒入备好的竹筒模具,连倒了五个后剩下无色液体,魏游见之收集放入陶罐保存,将皂液放置在木框中固定,防止海船颠簸使皂液溢出。 浓稠的液体随船身微微晃动,江盛伸出手指想去触碰被魏游轻轻捏住:“伤手,等明后天成型脱膜后再碰。” “后日就能用了?” “静置三五天才可用。”冷制肥皂需要放两三个月等其慢慢皂化,热制肥皂高温加快反应基本皂化完全,静置是为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时候不早,魏游吐出一口气,准备起身回房,却见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嘴里还振振有词。 “王爷这肥皂做得好啊,光瞧着颜色,比之宫廷御用的玫瑰膏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没见过玫瑰膏,夸就是了。 第32章 “猪苓八文一钱,肥皂取料盐、猪板油和石灰粉花上些银两,其余花不了几个铜板,做出五筒肥皂,算下来可比猪苓划算多。” “若是用肥皂洗衣,定能比猪苓干净……” 你一言我一言,浮夸的赞美层出不穷,魏游看向身后眉眼上弯的刘和德,摸出个大概。 一个五音不全的公司老板在年会上开演唱会,问你好听吗?你能如实回答吗?当然不能,这是衣食父母,得捧着。 所以王爷做的肥皂如何? 那绝对是天下一绝。 多棒的肥皂,哪是猪胰子等能比得上的,看这色泽,这质地,这手法,这人。 夸,一定得给我使劲的夸,夸到王爷满意为止! 这就是刘和德私下给船工灌输的思想。 魏游欣然受了赞美:“留一留话,肥皂还未完成,等成型后再夸。” 众人:“……” 天底下居然还有比他们更厚颜无耻之人! 两天后,魏游取出固态肥皂切割成块,他数了数,最终成型二十一块,他取过竹编将圆形肥皂间隔摆放,置于通风货架上晾干。 瑞安王制作肥皂的事情不仅在柘家海船上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事,没过几天连最远的海船都在津津乐道。 “这肥皂简单,我当时就搅着皂液看了全程,要是我也有猪油那些,准能自个儿做出来一个使使。”船工晚上睡前唠嗑,说的全是肥皂的事。 不少人道听途说以为简单,大鹏亲眼见过不赞同:“俺听王爷说这个不能碰那个要小心,你以为简单实际危险着呢。” “不就猪油混着枧水,谁不知道似的。” “我也见了,倒入油和水烧火搅和搅和就成了,不难的。” 船工间大多半信半疑,等着王爷亲自试用,五郎近日对王爷有所改观,但心里头还是不信他能做出比猪胰子更好的东西来的,见不少人与他想法一样,他越说越得劲:“猪油用草木灰当然洗得干净,肥皂无非是草木灰水成膏脂罢了。” “还加了石灰粉。” “猪油和草木灰染上便染上了,加石灰粉的肥皂送我可不敢要,孩提都明白石灰水碰不得,贸然使用肥皂万一毁了皮,那就是不孝。” “可不是,王爷一个门外汉瞎折腾。” 五郎小声道:“王爷爱捣鼓咱离远些,免得到时候抓船工来试肥皂。” 怎么说席地同吃过几回,大鹏听着不舒服没搭话,被王爷叫去试肥皂是小事,那点石灰粉烫不着手,怕就怕肥皂不成王爷没面子,殃及池鱼。 “夫君如何想?”一墙之隔的清哥儿靠着柘庆锋的胸膛听得清清楚楚。 “若肥皂真有王爷所说的去污绝佳,我就厚着脸皮去问问王爷是否愿意托给咱去做,这等新鲜物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柘庆锋说话时胸腔震颤,清哥儿很是安心:“夫君果然与我想的一样,我问了王君那肥皂效果如何,他说确实比猪苓好用,我瞧着王君说话的口吻,像是使过肥皂了。” “那是最好,可要说服兄弟们还得等过几日用过肥皂才好。” 百姓家秘方均是不公开的,王爷没有遮遮掩掩给了他们希望,制作肥皂无需像海船一样依靠蛮力,可以说老少皆宜,若是能吞下肥皂,饶州整个部落都能发家。 清哥儿欲言又止,柘庆锋紧了紧手臂,示意他继续。 “我是想,等肥皂成了,肯定不止我们存念想,想要在王爷面前争一个好感,找王爷商谈这事儿得赶在晾制完成前。” 柘庆锋沉默片刻,捧起清哥儿的脸亲了好几下。 清哥儿伸手推开他的脸,害羞:“别……说这事儿呢。” 奈何身下人抱得更紧了:“我省的。” “唔……五郎的事……” “跟着我做事后确实嘴巴松了,明日我会提醒他……” 一连等了几日,也没见着刘管事找他们,船工甚至怀疑瑞安王三分钟热度把肥皂忘了。反倒是船工无事可做,除了日常捕鱼唠嗑外,这几日柘家海船上的人多了一样趣事,那就是每天装作路过后厨,实际上瞧那传闻中的“肥皂”一眼。 距离五日之限越近,去后厨张望的次数反而越多。 外头议论纷纷,魏游或多或少听过,压根不在意。 他在伏案画图。 肥皂内无精油,若是想制香皂,还得萃取精油才行。 魏游圈圈画画,刘和德站在桌案旁偷瞄了几眼,神情古怪,一根根细线圆圈组合看着像是瓶罐子但实在奇怪,画纸旁还注着看不懂的线文,像是某种符文。 刘和德没忍住好奇:“王爷这是什么,也是那本杂书中记载的东西?” 如果江盛在一旁大概能猜出来这是个简易蒸馏装置,但面对刘和德魏游只是浅显地说:“画上的东西看似奇怪,却能让肥皂变香。本王在画旁用大荆文注明,你一会儿找王府的铁匠让他先试着打造一副,若是看不懂你再让他来找本王。” 刘和德狐疑地拿着几张画去找张铁匠,与进来向王爷禀告的来福擦肩而过。 “王爷,大福船运陈富说要找您商讨肥皂一事。” 陈富? 魏游动作一顿。 住在柘家船上,做肥皂的事柘部落的人最先知道,他们距离肥皂更近看得更清楚,魏游以为第一个找他商讨肥皂事宜的是柘庆锋。 第33章 没想到陈富先来了。 第17章 “你想承接肥皂生意?” 红木色宽敞的船舱内,魏游看着大福海运负责人陈富问道。 肥皂从制作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占为己有。 救助东岭的银两靠赈灾粮款远远不够,朝廷发放的物资仅够饱腹,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大荆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前朝的覆灭无非是百姓不幸福,长期受压迫生命无法保障,若是一直不重视东岭灾情,长久以往东岭必将成为一颗不定时炸弹。 东岭现在是他的封地,万一暴.乱突起第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他。 虽然魏游觉得当大反派也不错,但他手上无兵可用,那位覃将军心里巴不得他死于百姓之手,所以不能放任东岭苦下去。 解决毁灭性的预见不难,让东岭富起来就行。 发展离不开钱,搜刮民用加速死亡,他倾向于打开官绅市场,而肥皂就是一个突破口。新鲜事物充分证明自己价值后,买的人绝对不会少,况且还有添了精油的香皂,不怕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们不喜欢。 但他不想成为明面上那个人,他身份特殊,闷声发大财不容易遭人惦记。就好比在京城装窝囊原身一样,现在比不得和平年代,他初来驾到摸不清局势,锋芒毕露不是好事,反而容易半路被截杀。 柘庆锋是个聪明人,他等对方来找他商量肥皂一事,之后顺水推舟挑选柘部落的人当掌柜,自己当个背后人,没想到陈富先人一步。 大商户在挖掘商机方面的确比一般人更为敏锐。 “正是,若王爷想用肥皂方子做生意,陈家诚意十足。”陈富谦恭道。 “哦?” 陈富深吸一口气,说了陈家能支付的起的垄断价,以及后续经营之道——薄利多销和利用海船远销北方供需调整,他怕魏游不明白说的很详细。 “且陈家经营肥皂所得的一半银两交予王爷。” “不错,”魏游夸赞道,即使陈富没有读过资本论相关内容,也不妨碍他摸清商场自然法则,“如你所想,本王确实有从东岭挑选商户经营肥皂之意。” 陈富一喜。 怪不得古代那么多人头悬梁锥刺股考科举当官,地位决定一切,为商的辛苦奋斗一辈子仅官员动动手指头,荣华富贵化为乌有。 官商勾结情有可原。 魏游又抿一口新贡毛尖,暗想他这情况算不算官商勾结,大荆既然不禁商,那应当不算:“五五分恐怕不够。” 没有拒绝说明还有谈判的余地,打从一开始陈富就知道王爷不会轻易点头,已经做好了暂时吃亏的准备,五五、四六分较为合适,降为三七就得好好考虑了。 陈富试探道:“王爷心中何想?” “若本王说肥皂经营所得分三方,你我二二分,剩下六归官库用于百姓,你陈家是否愿意?” 此时陈富垂首等待魏游狮子大开口,听了这话,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忍不住拔高音量:“王爷是想将肥皂所得六分留给东岭百姓?” 魏游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何不妥?” 这还用问? 简直辱没商人唯利是图,官僚欺压百姓的名声! 陈富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瑞安王与寻常达官显贵不同,是位为国为民好王爷,当初津沽口接见时他以为王爷是在覃将军面前装装样子,现在船舱内只有他们两人,王爷根本无需装蒜。 “没、没有不妥之处,”想通了的陈富心情复杂,“王爷高义。” “陈家为民之心本王见了。” 端正态度的陈富思索片刻,问:“若肥皂售卖,王爷欲如何定价?” “肥皂与猪胰子价钱相同。”魏游淡淡道。 本来以为王爷就算再说什么也不能吓到他了,听了魏游的话陈富确确实实再次震惊:“才五文钱!” 这和送有什么区别! 他小心求证:“那前期所需银两筹备?” 魏游端着茶杯朝他一笑,陈富懂了。 王爷不出钱。 他想在王爷面前替他们陈家二房插个眼,肥皂是对方抛出来的唯一途径。肥皂十文钱一块,他敢保证三年内能不赚不赔,如果折半,那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 商人行义举,容易受其他大商族排挤。 如果今日他答应了,定会被紧盯他一举一动的其他几房大肆宣扬摸黑,损失银两是小,若为此失了陈家海运管事权,那才因小失大。 可肥皂一事可操作大,陈富实在不愿放弃。 权衡利弊后,陈富托着肚子几两肉咬牙抬眉,却被步履匆匆的来福打断,说是柘庆锋来前商议肥皂之事。 来了。 魏游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陈富肉眼可见急了:“小人愿意……” 说话间柘庆锋踏进船舱,魏游摆手:“不急着给本王答复,正巧你俩为同一件事来,随本王见过肥皂再说不迟。” 竹编上放了许多块肥皂,这是五天前的那一批,魏游抓起一块捏了捏,肥皂硬度适宜,看来第一锅做的还算不错,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圆圆扁扁,肥肉所熬,有皂荚的用处,这就是肥皂了。”在陈家船上陈富只听闻肥皂如何做,样子如何,可听了只能增加心里头的痒痒,现在总算见到真正的肥皂了。 第34章 像糕点。 清水盆放置在架子上,魏游亲自演示用法。 “王爷,让奴才来吧。”刘和德阻拦,怕肥皂加了石灰粉伤手。 魏游拒绝:“无事,本王心里有数。” 双手沾水后魏游搓动肥皂,起了细小的泡泡来回涂抹手指缝隙再冲洗掉,这东西用起来简单,没一会儿大伙都学会了。 “水没变化。”有人观察道。 魏游的手干净,洗后当然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让开身:“你们谁手脏衣角脏的可以来试试。” “我来!我来!”江盛早就对自制肥皂来兴趣了,他高举右手自告奋勇,因为周围全是低头族,他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洪亮。 魏游上下打量上蹿下跳的某人,如果没记错他每日出门前都会照一刻钟镜子,这么臭美的人会允许身上积灰? “别闹,你身上干干净净的哪里脏。” 被夸干净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不是现在。江·气氛组·盛兴奋的表情微滞,他低头抓袖口摸衣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真没找到一处脏的地方。 顿时整个人沮丧极了。 眼底积攒起笑意,魏游暗自摇头,这回不像猫了,像是只得不到骨头的小狗。 总得有人试的,江盛被否决,柘庆锋一犹豫,陈富捡漏解围:“小人先前登船时擦到了衣物,可以一试。”在海上换船并非易事,陈富衣摆沾上不少水渍灰土,反而合适。 “行。”魏游把肥皂递给他。 哥儿女子自觉背过身,江盛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情不愿转过头,魏游重新看向陈富。 陈富没有多想,径直脱了外衫放入水中用水搓洗一遍,外衫上沾了一块油渍用水去不掉,他又按照魏游的手法滚了肥皂揉搓。 后厨人深受油污难去的苦楚,料想这肥皂没这么神奇,没想到—— 一人惊呼:“真的没了!” 背过身的哥儿女子转过头看向陈富手里的外衫,那块原本有灰黑油渍的地方干干净净,甚至连周围一片布料颜色也亮了许多。 陈富是当事人感受最深,他的衣服每回穿了用猪苓洗绝对干净,如今用了肥皂那衣物更亮了,如同当初买回来时一样明亮,若是没有此番对比,日积月累下他定看不出色泽明细,如今用了肥皂倒是泾渭分明! “好神奇!” “这衣服好脏啊!” 一名稚儿的惊呼夹杂在惊叹中,其父眼疾手快捂住嘴巴带离,童言无忌,饶是陈富纵横商场见过不少世面脸皮厚如墙,这会儿被人点出也忍不住耳根发烫。 没人顾得上他,大家紧紧盯着肥皂眼神发直。 魏游环视一圈,问:“谁还愿意试?” 未知的东西总让人害怕,第一回没人愿意试情理之中,一旦尝到了甜头,没人不心动,不过谨慎起见他们想观望几人再说。 魏游点了头一个出声的大鹏来试。 他学着魏游先前的法子搓自己的汗巾,果然灰色的布褪去污垢重新泛白,原本清澈的水变脏了。 嘿,有用! 证实肥皂能用是令人惊喜的事,但搓完汗巾的大鹏动作一滞,猛地跳起来狂甩手上的水,表情扭曲双眼惊恐:“王爷!不好了!我的手被石灰烧白了!” 一听这话,吓得围堵在水盆边的人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肥皂出事了! 魏游周围轰地空出一大片,后厨内三十几个船工悻悻然看向这边。昨日五郎说的果然不错,这么好的东西别人为何做不出来,因为这肥皂伤手用不得。 魏游:“……” 说实话,刚看到大鹏那块比其余地方更白的皮肤时魏游也惊到了,但细想后很快明白过来,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没急着解释,反问:“手背可有刺痛感?” 慌张不已的大鹏听到魏游沉稳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他细细感受一遍,惊恐的眉头舒展开:“好、好像没有。” 魏游取过一块洁净的毛巾涂上肥皂:“触碰石灰水有热烧感,没有刺痛说明肥皂没问题。” “可明明大鹏手上白了一圈。”一人指着与周围肤色明显不同的地方说。 “大鹏所说手上泛白是肥皂的缘故,不过不是因为石灰粉,”魏游抓起大鹏的手,把袖子撸高后用毛巾擦拭他的手臂,古铜色的皮肤白了一个度,魏游摊开毛巾展示给他们看,“如何?” 干净的毛巾黑了一大块。 手臂也没有红肿。 “……”一时间全都哑了声。 他们全打好腹稿坚定是肥皂有问题,结果告诉他们大鹏手臂变白是由于身上太脏了?! 被大眼瞪小眼围观的大鹏像是被当众扒了衣服一样羞耻感爆棚,他想为自己辩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怎么回事? 昨夜下了场雨,他明明用猪胰子认认真真洗过一回了啊! 第18章 得亏大鹏晒得黑看不出脸红。 魏游没有难为他:“一会儿你去找刘管事取赏钱。” 试个肥皂还有赏钱? 其他人坐不住了。 早知当初试一次有银子赏他们定会毫无顾虑冲上去,哪会让大鹏那傻子占了便宜,心思玲珑的船工视线不自觉往魏游身上瞥。 不知道还有没有油水可以捞。 船工常年在海上露出的皮肤黑黝黝,对比之下一双双没有手机电脑破坏的眼睛黑白分明,不懂含蓄的目光像是盯着一块唐僧肉,魏游顺从众人的意第三次问:“谁还想试?” 第35章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来!” “我来!” 冲在后头的五郎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挤到最前头,因为跑的急差点撞上魏游,被魏游一皱眉吓退半步,转而站在最前头张开双手挡住拥挤的人群。 那名被推的踉跄的人在森*晚*整*理后头怒吼:“五郎你昨夜明明说……” “我什么都没说!” 私下里非议的事一旦搬到面上来,那就成了要掉脑袋的大事,当初说的时候嘴巴没门把的,现在五郎心里头急得团团转。 可不能让大虎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不就是不小心推一把嘛,让给你,大虎你先来!”他粗红了脖子扯开嗓门,说的大虎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那名叫大虎的船工乐呵呵慢步走到最前头,一改先前愤怒的模样:“你说你好端端推我做什么,你这急性子可得改改。”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五郎放开一只手臂让他到身前来。 “诶五郎啊,”其他人眼睛转溜一圈,依样画葫芦,“你昨儿可信誓旦旦……” 让一个还成,是他推的,让一群人那还了得,别以为他没认出来昨儿好几个人后来比他说的还起劲呢。 “你们可别倒打一耙,我自个儿说的我心里明白,你们几个说的我也记得不差。”到时候谁都讨不着好。 开玩笑有个度大家拎得清,起哄的人安分下来:“行了行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吵吵吵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晚上下了甲板还得一个屋。” “五郎咱俩关系最好,你一会儿用完先递给我!” 谁第一个试用对魏游来说无所谓,乱作一团的队伍重新整顿有序后,他吩咐下人再取两块新肥皂连同用过的这块切成几个小块,发给最前头的十二个人。 就没再管了。 除了大鹏外其他人没得赏钱,情理之中,没人抱怨。 事情解释清楚误会解除,汉子们很快被肥皂吸引了全部注意,热情高涨,抢要肥皂试上一试,胆大的哥儿女子让自家夫君匀一点给他,结果洗出一手污泥红了脸,其余哥儿女子看见怕被笑话不愿意当场试。 五盆水,脏的跟淤泥里滚过似的。 “搓了一盆泥,陶三你是准备在身上种菜呢。” “去去去,还说我污手垢面,你瞧着自己的手,比那钻了土的蚯蚓还不如。” 起先大鹏一个人丢脸,后厨尽是嘲笑他的声音,如今大伙们都一个样,说不上谁比谁干净,你瞧我我瞧你,笑成一团比比谁洗出来的水更黑。 看得人直摇头。 肥皂效果出人意料的好,魏游同陈富、柘庆锋对视一眼,离开后厨重新回到书房商讨。一个时辰后等大门重新打开,刘和德见陈富手中紧握肥皂嘴里不停念叨。 “废油居然也能制肥皂,如此看来五文钱稳赚不赔。” “……竟还有自带清香的香皂,家里的婆娘和女儿定会喜欢。” “肥皂和粮食……王爷是个妙人,相见恨晚呐,怎的不生在我陈家呢。” 而柘庆锋手里同样拿着肥皂,不过与春光满面的陈富相比,神情较为落寞。 刘和德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暗叹一口气。 看来肥皂一事是定了。 隔壁船,几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王爷说的肥皂真能用?” “岂止啊,五文钱的肥皂比猪胰子好用多了!” “这么便宜!” 神奇的肥皂经过一天的发酵被夸得天花乱坠,其他海船上掌帆的,烧火的,即使半信半疑没亲眼见着,不妨碍他们说上几句争得面红耳赤。 反反复复那几句话。 “我听谁谁说……” “不是骗人吧?” “真的只是猪油和草木灰水加点石灰粉混着烧?” 传来传去真假难辨,也有门路的找买到肥皂的人瞅一眼真假,连覃洐妻子杨玥也掺一脚。 “瞎折腾,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就是加了草木灰水的猪油,能起什么用,洗衣沾个满手油污。”覃洐轻哼,自家媳妇云亦云瞎起哄。 “你又没使过你怎的知道。”杨玥好歹是将门出身,没京中女子般唯唯诺诺,被骂后气势毫不含糊。 “他是个什么货色你难道不清楚,无非是买通了船工夸大其词。” “在京时我亦对他有成见,可如今肥皂一事,断不能因先前的事而单面否认其作为,”杨玥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撂筷子起身,“不行,我要去瞅一眼。” “着什么急,晚膳还没吃——” 提摆踏出舱门半步的杨玥收回脚,就在覃洐以为她用完晚膳再行动时,杨玥抓起一块酥饼叼嘴里夺门而出,跑远了嘴里还唔唔出声:“给唔留着点——” 留下覃洐与自家三岁大,乖巧咀嚼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你娘不要你了。”覃洐愤愤道。 覃长瑜看自家老爹就像看白痴,他默默漱完口自己蹬着小短腿下桌,离开前不忘回呛:“是不要你了。”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家里全是舞刀弄枪的,武将之子覃长瑜从小耳濡目染,离京前他爷爷专门教了他一套拳法,覃长瑜日常绷紧小脸肃穆地打完三遍,等背后全是汗才停下动作回到船舱,发现他老爹还坐在饭桌前注视前方,眼神呆滞。 第36章 妥妥一望妻石。 “娘真不要你了?” 犀利一刀捅心窝,覃洐恼羞成怒把小豆丁一把抓起来,高抡起粗糙的大掌,结果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河东狮吼:“覃洐!” 熟悉的声调吓得覃洐整个人一激灵,手蓦然松开,幸好杨玥接的快,顺利救下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儿子,但心里还是砰砰跳个不停,后怕不已。 趁媳妇没发火前,覃洐结结巴巴:“诶,我就吓唬吓唬他,没打算真打,是不是啊儿子?” 覃洐挤眉弄眼,覃长瑜不理不睬。 不管是真打还是假打,拿他发泄,摔他是事实,欺负小孩是不人道的! 见着儿子的反应,覃洐莫名心酸,好歹他是小家的一家之主,母子两同仇敌忾他反而成了恶人。 好吧,他也有错。 覃洐轻摸鼻子:“咳,媳妇,肥皂可见着了?” 杨玥翻了个白眼,转移注意的手法真拙劣,不过她懂得适可而止,把覃长瑜抱到地上后从背后掏出一个浅黄色的“糕饼”,在覃洐开口前展示,“我知你不信,特意从陈当家那讨了一块来,付了五文钱。” “这么便宜?”覃洐单手把玩肥皂细细感受,没有糕点的软糯感。 下人端来一盆清水,杨玥帮他撸起袖子,打湿毛巾涂上肥皂打算替他擦拭手臂,被覃洐躲过了:“老子才不用他的东西。” 杨玥不管他,转手洗自己的手臂,没一会儿洁净的毛巾上多了一层灰色。 “这……”覃洐看傻眼了。 怎么这么脏。 杨玥之前见过更脏的,有了对比,心里平衡多了:“得亏我每日练武后用猪苓清洗,那些个舵手用肥皂一洗,我瞧着整块毛巾都黑了。” “真不是因着石灰伤了皮才白的?”覃洐不敢相信。 杨玥懒得答,替自家儿子剥了衣服放进木桶里让他自己洗,覃洐没忍住,利索脱下衣服跳进木桶抢儿子手里的肥皂,不洗不要紧,一洗床舱内换了三桶才叫停。 覃洐摔进床里浑身舒爽,感觉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在透气。 “太爽了。”他不禁感叹。 “先前是谁不相信我的?谁嫌我身上脏?”杨玥没好气。 “哪敢啊,”覃洐就是个妻管严,手上替媳妇擦干一头细软的黑发,嘴里讨饶,“我那是不相信瑞安王。” 覃洐手法娴熟,杨玥昏昏欲睡,渐渐接不上对方的话,就在她即将睡着时,覃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着了条亵裤就往外走。 杨玥一下子清醒了:“你干什么去!” 柘家海船船舱内,魏游手臂架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猪苓水到底洗不干净,还是肥皂亲切又清洁。 湿热的海风从木板缝隙吹进船舱,随海风而来的是一阵“哒哒”的声响,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魏游倏然睁开眼,抓起随身准备的匕首藏进水里伺机而动。 细微的声响让脚步停滞一瞬,重新靠近时比先前步子急上三分,魏游紧了紧匕首,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微睁的杏眼,水潋的眸子因听到响动缓缓抬起,眼底流转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惊讶。 魏游眯起眼,视线下移一寸。 那双他以为行刺的冷白纤手放在里衣带子上,好似只要轻轻一碰,松垮垮的里衣就会彻底散开。 魏游眉峰微蹙,却见江盛抱胸先指控:“你怎么在——” 适时,得到消息的来福破门而入,高声喊道: “王爷,不好了!覃将军坠海了!” 第19章 来福的大嗓门吓得海船晃动了几下,江盛收回视线时,魏游已经粗浅擦干套上干净的亵裤。 袒露的肌肉线条被一件件衣物遮掩,配上被连翻打扰透出的不耐神情,整个人显得十分禁欲。 魏游越过江盛往外走:“怎么回事?” 来福进门后发觉不对,现在心里头乱的很怕自己打扰了王爷的兴致,说起话来磕磕绊绊,魏游将零散的话整合大致明白了经过。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覃洐用过肥皂后兑现誓言。 跳海了。 意料之中,他知道覃洐水性不错,当初让人把消息扩散目的就是为了观察这人的品性如何,反馈不错。 将军落水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速传开,等魏游踏出船舱,右侧船舷火光通明,挤满了举着火把看热闹的人,不少人因着身高不够,又了凑热闹下头还垫了东西。 人群见他走来纷纷让开道,魏游顺着他们的视线往斜下方看,远处一个黑影两手抓绳双脚蹬力往上攀爬。 上回魏游见这么利索的身手还是新闻报道里训练的消防员。 起哄的声音消失,那方登船后迅速察觉到异常朝他这头看来,毫不意外对上眼,天色黑,魏游一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注意到他身后簇拥的火把飘飘摇摇。 不错,是个讲信用的。 魏游返舱前吩咐来福:“明日从本王留的五块肥皂中取两块送过去。” 此事算是揭过了。 岸边蚊子多,到了海上就没了蚊子踪影,大伙们聚在甲板上聊着事不见歇息,反倒无形中给肥皂添一项“光荣伟绩”,甭管是看不看得惯魏游的人,此刻也乐道着说上两句。 这会儿倒是对事不对人了。 魏游不是个爱凑热闹的,确定人没事,他就返回船舱准备洗洗睡了,然后左脚刚踏进船舱,他就发现不太对。 第37章 精美的木床上端坐着一个人,没有白天嬉嬉闹闹时生动的表情,此时正严肃的看着他,见他投去视线,那双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合,似是有话对他说。 魏游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但对方没吱声。 那双熠熠的黑眸子明显缀着话语,魏游不急着问,总有人耐不住的,但这回江盛一反常态,等他净手入榻也没等到对方发声,仅有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追随。 魏游旁若无人地闭眼假寐。 戌时不到亥时,换算成现代计时也才晚上八点多,远远不到他睡觉的时候,以往商务谈判日夜颠倒来回飞是常有的事,后来名气上涨才好了许多,但长年累月的奔波让他的生物钟紊乱,即使穿越到古代也不见得好多少。 除非,江盛睡在他身旁。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失眠是可以治的。 江盛身上有一种不同于熏香的淡香,他万分确定这不是自己心猿意马的幻觉,而是肯定,这种香气若有若无,在穿越前三天十分浓烈,之后一直淡淡的,除了他长久睡的床榻沾染上些味道外,平时根本无法察觉。 近段时日,因为晕船呕吐,他让人单独架了个单人榻分床而眠,失眠复涌而来,很是头疼。 解决方法很简单,如果他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大荆男子,或许直接叫了自己的媳妇暖床无可厚非,甚至在观念里就是天经地义,但魏游不同,他是个受平等教育的现代人。 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借男权身份强迫一个人抵足同眠。 更何况,对方眼底满是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床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直到他的塌前停下,魏游睁开眼,就见江盛蹲下身下巴抵着榻沿,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夹起他的衣袖,轻轻拉动。 少年人脸皮软糯白嫩,扭扭捏捏一抹红根本遮不住。 “喂,能不能借我点东西。” “我有名字。” “魏游,”江盛花了极大力气才开口,不仅是因为这件事,还有面对的人,他自我解释,好比求讨厌的人做事,心里总归不舒服的,“能不能借我一样东西。” 魏游坐起身,简洁道:“说。” 因为注视对象变高,江盛被迫抬头仰望:“就是那什么。” “什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江盛往回抽手时一用力,把脆薄的里衣袖子撕开一道口子,他小心觑魏游,心虚地一点点松开手指背到身后,又掩耳盗铃般伸出两只手把袖子两侧合在一起,假装没坏。 大概是魏游的视线太过灼人,江盛沉默地起身掏出自己的小囊袋,把上回魏游给他的夜明珠放他手里,郁闷:“这衣服怎么材质这般差,这个赔你。” 魏游卷曲手指,没收夜明珠,他没说这料子是御赐的,以丝滑透凉著称。 江盛还沉浸在丢了唯一身家的悲痛中,等魏游再次发问才回过神。 “就是,那个,肥皂,”他左顾右盼躲避对视,大概是捡肥皂的事流传太久,他才会想歪,“我想借用一下。” 这么纠结,魏游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新肥皂他有三块,给对方一块倒是无妨,不过……破破烂烂的袖子看着不顺眼极了,再加上这张看上去机灵实际好欺负的脸,到嘴的话改了口:“行啊,今晚暖床就借你。” 等价交换不算强迫。 隔日清晨。 魏游醒来神清气爽,难得有个好觉,不觉心情舒畅百倍。 他轻手轻脚下床,宽大的床他只占了一半,另一半被贪睡的小猪霸着。他是趴着睡的,一侧脸颊贴着凉席,四肢舒展睡姿糟糕,大概是快醒了,粉嫩的脚丫子一晃一晃。 居然真有人为了肥皂卖身。 魏游笑着摇头,起身洗漱后前往后厨就着粥简单吃了点,就在后厨等着,昨日与陈富说好今早教送一批来教做肥皂。 由于魏游醒得早,等人闲着无事又画了一张模具图,桃花菊花四叶草福字等简简单单的模子,到时候将皂液倒入模具中,凝聚时会变成好看的形状,单一的圆形方形虽实用,但富贵人家买东西是相外貌的。 一见钟情的条件:好看才行。 香皂同样适用这个真理。 等模具图送去给铁匠,陈家船工才姗姗来迟,又是一阵诚惶诚恐怕怪罪,魏游习以为常,没去管他们,兀自开始肥皂工艺制作。 第一回演示的还是热肥皂,只不过用料换成了废油。 第二回才是冷制肥皂,温热的猪油中加入调好的碱水混合搅拌,底下无需舔火加热,低温状态下持续不断搅拌至淡黄色的酸奶状,因为没有萃取精油,直接将肥皂倒入竹筒中,保温静置。 “好了。” 陈富仅是在一旁看着就紧张个不行,他擦了擦汗靠近魏游:“王爷,这门手艺,柘部落的人……” “昨夜已经通知下去,观摩者仅可自用,不可告知他人,若是谁泄了秘……”刘和德扫视周围,在场的人无不低下人表示顺从。 “那就好那就好。” 肥皂仿制简单,魏游知道他的顾虑:“倒也无需担心过多,等肥皂售卖开定会有人争相仿制,到时候秘方不再是秘方。” 他倒是没想到用官威禁止,官盐打压无数,私盐可曾禁了? “那可得占个先机才行,”陈富在经商方面脑子转得快,没有魏游提示下很快想到了办法,“贩米者无数,我陈家米行入东岭不早不晚,却能站稳脚跟一路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优质粮米,而是陈家老祖在米袋子上拓的‘陈家米行’四个大字,而其他米行却未想到这简单的一招。” 第38章 “归根究底,肥皂面必须印上‘福安’字样。”陈富道。 “聪明。”魏游夸赞。 “抢了先机,名声打出去,平日无偷工减料,百姓必会回头再购。”日用品不像衣服,穿个三五年才舍得换,五文钱能用一两月的肥皂,不怕没人买。 魏游又找他聊了精油的事,等人打着鸡血脚底生风走后,一人端着碗进来,海上比不得路上平稳,船体晃动,碗里的汤水撒了些。 “诶,你尝尝。” 江盛忐忑间夹杂着一丝别扭,上回云哥儿提示魏游所缺之物,他思来想去,魏游除了晕船吃不下饭外,没别的缺了。 应该不是后厨做的,魏游的余光在他端汤的手指上轻轻扫过,看着他的脸问:“这是什么?” “乌鸡黄芪枸杞汤,补身体。” 卖面子吃是可以的,但,魏游看着冒着油光颜色不正的汤水,以及散发出来难以忽视的怪味,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下口。 “你吃过吗?”魏游又问。 江盛摇摇头,把盘子往前推了一寸,催促道:“叫你吃你就吃,害怕我下毒不成。” 虽然不至于下毒,但魏游觉得一碗下肚茅厕是跑不了了,他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这样,你先吃一口。” 一碰冷水浇下来,魏游的话听在江盛耳里就是坐实下毒的猜测,他攥紧受伤的手指头心里拔凉拔凉,诚心诚意跟清哥儿学了好几天厨艺,结果魏游居然怀疑他下毒! “一句话,你吃不吃?” “你先吃。” “爱吃不吃谁不稀罕,我自己吃。”越想越委屈,江盛丢开勺子捧起碗,当面灌了一大口,等汤水味遍布味蕾,他脸色一僵,弯下腰。 吐了。 他不信邪地又喝了一口,还是一样奇怪的味道,盐和其他事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他舌头和鼻子当场去世。 明明学了好几天,颜色正常了啊! 魏游:“你……”也不用太勉强自己。 话没说完,江盛硬着头皮一滴不剩全喝下去,然后端着碗跑了。 魏游:“……” 桌子上的纸面留了几道水渍,魏游沉默半晌,唤了门外守候的刘和德进来吩咐几句。 半注香时间,一个背着药箱头发散乱的白胡子大夫推门而入,跪在地面上瑟瑟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真喝出毛病来了? 魏游皱眉:“如何?” 话出口,大夫佝偻的背明显又蜷缩一寸,魏游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白胡子大夫才哆哆嗦嗦开口:“王爷饶命!王君嫁入王府不足月余,尚未有身子!此事急不得,若王爷心忧子嗣,还需慢慢调养的好……” 第20章 光是短短几句话,大夫面下的地板被汗水浇透,王爷命他给王君诊脉,自然是不可能诊出喜脉的,他一个小小的大夫,哪敢说王爷不举啊! 若王君真有了,那才是……大夫伏地后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 而魏游一脸莫名其妙,找个大夫看江盛有没有吃坏肚子,结果这老头在说什么。 生养?身子? “脉象如何?” “王君身子骨健朗,无隐疾寒症,比寻常哥儿易受孕些。” 大夫三句不离怀孕,魏游总算上了一份心,先前虽然从原身的记忆中知道有这回事,但他没亲眼见过男性生子,自然将其抛之脑后。 现在想想,他俩头三天没做任何防护措施,事后也未喝些汤药……应该不会吧。 本来魏游命大夫前去诊脉还真不是关心这个,但如今,他犹豫了:“他先前喝汤后恶心呕吐。” 或许他猜错了,不是因为熬的汤难喝,而是有身孕了? 魏游抿着嘴面无表情,在旁人看来就是不满王君还未有子嗣,吓得林从明林大夫插针稳健的手隐隐发颤:“王君乃是吃了恶食所致并非孕期反应,小人开一贴药即可药到病除。” 那就是汤的问题,魏游想了想,不放心地再问一遍:“当真没怀?” “王爷,急不得,”林从明心里道一声果然,王爷说是吃坏了肚子是借口,真正关心的还是子嗣,“大皇子、二皇子亦是成亲一年后才传出孕事。” 一个大夫还不至于在皇家子嗣上欺骗他,哪怕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魏游让他开一副药后打发了去。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大夫是因为后怕说错话掉脑袋,魏游心情较为复杂,孩子一事在他确认自己是同性恋时早已经想开了,如今真猝不及防冒出个孩子来才在他意料之外,况且生孩子一事受苦的还是另一方,单凭江盛一惊一乍活泼的性子他无法想象其有孕稳重的样子。 无论如何,这件事到底在魏游心里留了个疙瘩,以至于之后几日他总是不经意间把探究的目光投向江盛腹部。 次数多了,迟钝如鱼都察觉到了不妥。 一日靠岸补充淡水,他们下船逛街吃食,大约是在船上来来回回几样菜嘴馋的很,江盛狼吞虎咽入嘴不少新鲜菜色吃撑了,魏游再次看向他微鼓的腹部。 “你在看什么?”一只手臂横在腹间阻挡视线。 魏游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偷看被抓包的样子:“没什么,觉得你胃口不错。” 说谎不打草稿,江盛撇撇小嘴,才不信:“你偷看我好几天了!”别以为他没注意到,他两只眼睛的视力好着,隔着地球看月亮都行,这点小小的偷看他早发现了! 第39章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凉茶的味道冲淡夏日的暑气,魏游浅酌一小口,又给他倒了一杯降降火气。他没遮着掩着被发现很正常,只是平常人一两回就该察觉了,自家夫郎过三五天才发现,属实有点神经大条。 “是吗?”魏游慢条斯理地点了点茶杯壁,“你若是不偷看我怎的知道我看你。”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多歪道理,”江盛明明觉得逻辑不对,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明明就是你偷看我我才看你的,还不承认。” 魏游没打算继续和他小学鸡拌嘴,否则饭桌就会变成“你猜”“你猜我猜不猜”“你猜我猜你猜不猜”的无休止争论中。 “是我偷看你,”他不在意地点点头,又把人气着了,“那我不看了。” “你凭什么不看我?!”他是他们村最好看的人鱼,虽然他是被爸妈收养的,他们渔村只有一条人鱼,但他就是最好看的。 江盛伸手把他脑袋掰正,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险些撞到,魏游平日被忽视的狭长的眼睛近距离看格外平静深邃,像是无底的深水要把人吸进去。 温热的鼻息扑打在江盛脸上,他回过神手指微微蜷缩,竟觉得夏天还未过去,天气还是那般燥热,特别是手掌下的体温,怎么这么高,热的他手心都出汗了。 江盛不自然地别过头,扒拉着碗里的勺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掩耳盗铃般又转回来:“喂,不许看了。” 魏游眼底飞快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也不问到底看不看,只是又举起了放下的筷子:“鸡翅还吃吗?” 江盛接过后发泄似的张大嘴啃动,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不解,明明占理的一方是他,他心虚什么。 “把这几样再做一份带走。” 江盛注意到魏游点的那几样都是他伸筷子的菜,心情愈发郁闷,这人总这样激得他气急败坏后拿好吃的收买他,拿人手短的道理他懂,魏游帮他打包美食他都没法说服自己找茬了。 烦人。 好难管住嘴巴哦,唔,这红烧鸡翅汁美肉嫩,真香啊。 好撑…… 打包的美食最后进了魏游的肚子,吃撑又胃难受的江盛只能幽怨地看着他进食,小脑袋委委屈屈耷着,嘴都快拉到地上去了。 不长记性。 暑气渐渐褪去,海运的新鲜劲过后,不仅魏游,连江盛的精神头也蔫蔫的,唯一值得高兴的是铁匠送来了打造好的模具和蒸馏器,蒸馏装置转化率不高,一大捧花仅能留存几滴精油。 魏游把做玻璃的想法往前提几位。 香皂制作过程中最开心的属江盛,作为一只颜控人鱼,看不上臭臭的废油肥皂,江盛喜欢添了精油颜色更好看的香皂。因为身上没钱,他只能牺牲自己卖身求皂,与魏游经过长达一炷香的谈判,两人达成同床一个月换一块香皂的“和平条约”。 反正对方阳痿做不了事吃不了亏,江盛对此很是满意。 …… 钱塘是海船下一个停靠州府,乃江南富硕之地,因雨水充足地势平坦,素有水稻之乡的称号,魏游没忘记东岭灾情的事,计划停靠距离钱塘最近的苏港采购赈灾用的粮米。 十日后。 一处郊外别院,几名被安排去收粮的管事聚在一堂,额角布满细汗却无一人敢擦拭。 “收不到粮?”魏游问。 “这三日无论我们想什么法子,如何劝说粮商和佃户农民,均反馈说是无余粮可卖,今日陈家米行每石提一钱,比前两日多了些人来,但统共收不足一万石谷物,赈灾银两却多花一倍。” 几名管事呈上册子,上头登记着每一笔粮食的收支情况。 魏游仔细翻看。 未脱糠的谷子每石四钱二分,麦子每石五钱三分,从粮商米行收取的谷子比直接从佃户农民手上收取的贵一钱,提价后佃户农民卖粮的占多数,记满了整整五册。 但,不够。 他们七月下旬从京城出发到钱塘已入深秋九月,恰好是钱塘收完稻子打完谷该是收粮的时候,手里多余粮,据他们估算,八万赈灾粮款买十万石粮食绰绰有余,结果不足一成。 他们携赈灾银两下江南的事即使百姓不知道达官显贵定能通过自己渠道知晓,与东岭相邻的钱塘行省该提前打招呼才是,然而他们到钱塘后除了第一日有官员相迎款待面上应和外,实际行动没见到多少。 是官府税收过紧还是其他原因? “你们先派几个人去附近村子看看村民的饮食衣着如何,了解情况,”魏游合上册子,转头问刘和德,“本王让你收购粮行,如今几家了?” 刘和德心中五味杂陈,他还记得那日进宫时王爷说的“买粮做什么”,自己怀疑王爷想私吞这笔赈灾款,事实证明王爷当初的意思竟是不买粮直接当东家。 这法子有用的。 同样是收粮,覃洐的人前往更远的地方收,但因为人生地不熟买卖双方均不信任,所购粮食少。反观陈家,在钱塘有分行有根基,佃户农民熟悉陈家米行的管事,自然信任的多,靠着良好的声誉收取的粮食竟比他们还多些。 买了当地的粮行再收粮可比直接收方便多了。 “回王爷,距离苏港近的几个镇子,奴才都问过一遍,一共收了十二个铺子,前几日收的多,今日不知怎么的只收了一个,原本谈好的铺子说是不急着卖了,奴才试着提价但对方不为所动。” 第40章 有些蹊跷。 魏游托着下巴思考半晌,手指轻点:“十二个够了,知会陈富一声不用再提价,原先制好的热肥皂让人搬到十家粮行,另外两家留着本王有其他用处。” 魏游等他们走了之后,又写了一封信让人交给陈富。 在距离魏游半日车程的一处幽静小湖上,三名锦服官人泛舟闲聊。 “不过是一个被逐出京的皇子,竟让主家和上头那位接连来信。” 先开嗓的官人身穿宝蓝色绸缎,腰带镶嵌红绿色珠宝,一看便知身家不凡,因饮酒的缘故言语颇为激动,周围两人附和着。 “我也得了消息,说是在赈灾一事上拦上一拦,这等小事居然被快马加鞭送来钱塘,京城那些个大官是越发不中用了。”另一位官员道。 “天高皇帝远的,一个王爷算个屁,他若是要购买粮,我等不卖他又如何,你瞧他如今忙的焦头烂额,哪有当王爷的无限风光,还不如我等泛舟游湖自由畅快。” “就怕到时候上头怪罪。” “到时候怪罪下来,与我等又有何干系,近年天灾人祸百姓哪来的余粮,粮商手里的存货少提价是必然,非我等所能管控,可不是我们故意为之,”他满嘴的讥讽转了笑脸,看向另一位,“你说是不是,陆大人。” 那位被唤陆大人的官人举起酒盅,谈笑着抿了一口。 “苏大人这回事成后怎么说也得往上升一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商贾。”其中一位大肚富商谄媚道。 “得了,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怕那瑞安王掀起什么风浪来,他们不会久留大约会待上一旬,你且暗中盯着,做得隐晦些。” 大肚富商连连称是:“醉乡楼新来了个花魁,名叫丽娘,大人……” “送我府上。” “是。” 富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苏大人若是升迁,他的小儿许是能脱离商籍捞个小官做做,大荆不禁官家行商,对他们世代为商的大商户却限制颇多。 第21章 安海镇桃源村,一位夫郎挽起袖子在河边搓衣服,男人是镇上的厨子,昨日村里有喜事请他掌厨,衣物上沾了不少结块的油污,入水后油渍块与周边布料深浅分明。 “今个儿比前几日起得晚,我都快洗完了。”身旁同样洗衣的一位大娘见到他,与他打招呼。 “王婶子,”听着对方的打趣,田夫郎薄脸微微泛红,“天气凉,家里的说晚些没事。” “林哥儿好命,你家田大可就使劲疼着你。” 去河边洗衣的都是家里头的女子、哥儿,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打发洗衣的枯燥,田夫郎说了几句,从衣服盆里拿出一块葫芦型的肥皂,按着昨日田大演示的法子涂抹在衣物上,揉搓几下。 那块顽固的油渍碰到肥皂像是遇到了克星,乖乖跟着水走了。 王婶子本拧干了衣服打算起身,见着这一幕又凑过去:“这是镇上新做的猪胰子?效果不错,用猪胰子可得搓上好几回才干净,森*晚*整*理力道大了还容易掉色。” 她拿起来感受一番,眼睛一亮,“质地更细腻,没猪胰子那般糙,滑溜溜的,摸上去真舒服。” 田夫郎一手掌着衣服沾油的地儿,一手接过肥皂在上头来回打转摩擦,好让肥皂沾到衣服上:“这个不是猪胰子,夫君说是肥皂,拿两石米换的。” “两石米?抢钱呐!” 王婶子音量陡然拔高,不远处几位农妇从埋头苦干中抬起头,投注好奇的目光。 抢钱?谁抢钱?抢谁的钱? 王婶子没管这些人,她着实被惊了,怀疑这肥皂是用金子做的。 一石米如今收价五钱,用一两银子换一块肥皂,他们家都能吃好几顿肉了,农家哪户吃饱了没事干用两石米换一块肥皂。 纯粹脑子秀逗了。 本来王婶子心里异动,寻思着下回家里男人去镇上时买一块来用,听这话,吓得压根不敢多想,甚至看自家盆里的猪胰子都顺眼多了,好歹实惠够用。 “诶,不是的,是我没说清,”田家夫郎成婚不久不习惯沦为视线焦点,说话时磕磕绊绊,“是镇上的粮行在收粮,每收两石送一块肥皂,不要钱的。” “什么,白送的?”王婶子第一想的不是去卖粮,反而忧心忡忡,“北边是出什么事了吗?半月前官家说今年不太平,等秋收后会有大人物到咱这儿强收粮,到时询问就说收成不行,没粮。可前天粮行提了价,昨日又送肥皂的,我瞧真金白银的钱,没强收咱的啊。” “什么白送?” 几个因那一嗓子“抢钱”过来旁听的,一时搞不出清状况,等田夫郎解释一遍,闹着要看肥皂长什么样。 “若是前日卖了粮的还能去讨要肥皂吗?”张大娘皱眉问。 “那铁定是不行的。” “这不公平,只不过早了一日,怎么就不成了。” 周围安静下来,王婶子小心问:“张家前日去卖了?” 张大娘沉默了。 “诶,大娘,你想想前三天卖粮的岂不是更惨,每石少一钱,一钱能买五斤猪肉,这肥皂再贵也不至于一钱一块吧。” 张大娘心里不平衡:“所以我张家涨钱后才卖的,只是比旁人少了一块肥皂。” 大家尴尬不已,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是吃亏的,但那又能怎么办,都是粮行的说了算的,总不能说我今天想卖多少你就得按照我说的价格来收吧。 第41章 被张大娘一搅和,他们对肥皂的热情也淡了些,最后也不知谁打了哈哈,说田夫郎木盆里还有衣服没洗,能不能洗洗让他们看看效果,人群才不至于散去。 “当真只用擦一遍就成了。” “咱家今年粮多,卖两石也不是不行。” 小小的肥皂令人纷纷爱不释手,但心动归心动,行动归行动,普通老百姓怕惹上事:“可若是官家知道了……” “管那么多做什么,官家只说今年收成不行,咱说卖的是陈谷不得了。” 一位样貌普通的夫郎开口:“再说,咱就普通老百姓,谁钱给的多卖给谁,甭管是陈家还是官家还是那风声不好的瑞安王,又不是卖给大莱通敌卖国,怕谁怪罪。我可打听过,陈家米行说仅这十日每石五钱,等过了这日头还是四钱二分,恐怕这新货——肥皂,也得收钱。” 是这个道理。 其中一位农妇被说动:“诶,林哥儿,能试一下不?也不白白占你便宜,我们家做了腌白菜,等我回去端一碗给你,就是味道比不上你家田大做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田夫郎没有拒绝的道理,将肥皂递给她。 钱塘一带大部分农户田多收成不错,图个新鲜绰绰有余。肥皂的吸引力大,谁不喜欢新鲜便宜又好用的东西,买的人少,他能逢人炫耀一番,买的人多了,不至于落单插不进话。 于是,纷纷加入试用队伍。 唯有那位面相普通的夫郎,悄悄离开人群,不知去向。 这样的事在钱塘各个镇各个村均有发生,陈家粮行收谷送肥皂的消息日传千里,再加上陈富有目的地将收粮的用途公之于众,去往陈家粮行卖粮的人挨山塞海,满满当当全是人头。 魏游满意了,有人赫然大怒。 啪—— 茶杯撞在皮肉和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下一秒掉落地面滚了一圈,最后在一双黑靴旁停住,细微摇晃。 跪在地上的美人额头上红了一片,不仅是因为茶杯砸落,还有滚烫的茶水溅到皮肤,即使再疼的烫伤她也只是咬破了唇,并未叫出声。 “废物!” 得知陈家粮行消息的钱塘正六品户部巡官苏文祚苏大人连最近入手的美人丽娘都顾不得,浑身散发盛怒的气息,在场所有人跪成一片。 谁动一下谁倒霉。 唯一站着承接苏文祚所有怒火的曹德兴,亦是数日前泛舟同游的大肚商人,不跪是因为被吓得身体僵住,动不了了。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大人恕罪,税务司的衙役提前知会百姓,前几日有所作用,到底不是真的卖给反贼,且赈灾购粮一事本就是事实,总归瞒不住的……陈家不知从何处得了肥皂这等新奇物,引得百姓趋之若鹜,曹家粮行提价无用。” 苏文祚冷声打断:“本官不管过程如何,只看结果。陈家一东岭外来商户你等无法打压,留着还有何用。继续提价,不管那肥皂如何神奇,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继续提价跟进,到时候米价不升反降,他们曹家堆积大量谷物无法获利,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曹德兴隐隐有些后悔,不该走捷径的,若是动摇曹家根基,那他就是千古罪人,可现在想退出为时已晚。 待人走后,苏文祚吩咐亲信:“带人去把陈家米行的管事陈石抓了,查封陈家米行,安个虚假的名头查上十天半个月,给我拖着。” 曹德兴不中用,他不行。 要是让主家苏侍郎知道了他未完成交代的事,他苏文祚怕是会脱一层皮。 陈家八家米行人声鼎沸的场面在一夜之间被查封后戛然而止,因为这段时日的肥皂热,陈家米行从小有人气突破至家喻户晓,惹红了不少人,如今陈家掌柜陈石被抓,商户间幸灾乐祸的居多。 “王爷,查到了。” 一处郊外庄子,王府护卫长柴正峰看向上位者时眼底划过一丝钦佩。 从面见钱塘的一众官员开始,王爷暗中安排护卫营的三分之一混入安海镇待命,一口气收购十二家铺子后坐实怀疑,递给他们筛选的官员名单派人随时紧盯,今日陈家米行出事,总算顺着蛛丝马迹确认无误。 “是谁?”魏游手臂搭着扶手,坐姿随意。 “钱塘大商户曹德兴在暗中抬价,背后乃钱塘正六品户部巡官苏文祚撑腰,他是苏侍郎的亲侄。还有一人,钱塘安海镇正七品县令陆知运,他略有些奇怪。” 苏侍郎对他的怨念不小啊,不过不知道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背后其他人的意思。 魏游点了点桌面,示意他继续。 “陆大人借苏大人县衙役,其他的未插手。另有一点,”柴正峰肃穆的方正脸不变,视线不经意间往右偏移,又迅速收回,“那位陆知运陆县令,与三皇子有书信往来。” 三皇子? 好久没听到他这位皇家好兄弟的名字了。 魏游沉吟片刻:“陆知运暂且不管,循着户部巡官的线好好查一查。” 柴正峰话不多说,领了命告退,魏游左侧头吩咐刘和德:“粮米肥皂一事通知十家粮行全面开放,让陈富接手去做,告诉他陈石最多受些皮肉之苦无性命之忧。” 刘和德一一记下。 “钱塘西湖不错。”魏游突然道。 “王爷的意思是?” 第42章 “本王来钱塘多日还未好好欣赏一番江南美景,一时兴起,邀文人雅士一同泛舟游湖,你看如何?” “奴才这就去办。”不管王爷是不是一时兴起,他做奴才的做好分内事即可。 “邀请上钱塘的官员和大商户,柴正峰说的这三人务必到场。” 刘和德躬身答:“是。” 夜间,斜风细雨敲打窗棂,淅淅沥沥的,无端泛起一阵冷意。 魏游握笔的指尖和窗外的雨一样冰凉,在第三次走神后,收笔不再练了。 抬眸远视,红棕色木床边坐着一个清瘦的人影,因为寒冷将下半身藏进丝被中,唯有上半身露在烛火中,神情比解答数学题还严肃。 魏游靠近床边,提醒:“该休息了。” “我不,我就不信这花瓣能难倒我!”江盛倔强道。 “一个半时辰了,眼睛不要了?”江盛后知后觉闭上酸胀的眼睛,被魏游顺手拿走了香囊和针。 江盛也没闹,确实有点困了,脱了衣服嘟囔:“绣花真难。” 全然忘记丞相说的擅长女工了。 来福为他们留了一盏微弱的油灯,视线受阻后嗅觉反而灵敏,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难免肩膀靠的近,闻着越发浓郁的香气,魏游第四次走神。 平日里江盛身上的特殊气味淡淡的,很好闻,今日不知怎么的,更加浓郁了,虽然好闻,但身体却有一丝难以忽视的燥热。 快到江盛入睡时,魏游终于忍不住询问: “你身上添了什么香?” 第22章 (三合一) “香?什么香?” 江盛声音迷迷糊糊, 有些失真,大概是被人从睡梦中强行脱离,大脑懒懒恹恹, 还未彻底清醒。 “衣物的淡香很好闻, 是下人给你新换的香料?” 其实江盛衣物上的香同他是一样的, 都是上好的御赐沉香, 但除此之外,江盛身上另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淡香,由内而外包裹在被褥内,越发浓郁。 “没香气啊。”人鱼才不屑人类的香水味,熏死鱼。 江盛抬起胳膊轻嗅, 因为手臂带动被褥, 搭起一个小小的帐篷,空气流动下香味直袭魏游的鼻腔。 魏游呼吸一滞。 身旁人毫无所觉, 嘴里念叨着没有闻到香气,为证明没熏香,不假思索把手臂横在魏游鼻子下。 “有了香皂我都不让云哥儿熏的,这儿的香太浓了不喜欢,你说的淡香没闻着, 莫不是我鼻子出了毛病,你闻闻。” 柔顺的布料划过鼻尖,除最开始羊奶皂的奶香外,还裹挟着江盛特有的香气,魏游屏息不敢深吸, 偏生有人无所觉靠过来, 连的他都沾染了江盛身上的味道。 烛火漏出点点碎芒,映在精致白嫩的小脸上, 他嘴里不停念叨“有没有闻到”,魏游眼眸半阖,恰巧落在对方开合微撅的薄唇上。 软软绵绵,很好亲。 就像那几日一样。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问了几回不应,江盛不耐烦了。 小嘴撅起的弧度更大,魏游微微出神,等回过神,食指已经点在了江盛柔软的唇瓣上,他亦对上一双惊讶的明眸。 魏游瞬间清醒了。 他在想什么? 平日逗江盛生气仅是觉得江盛暴跳如雷的样子可爱,却不曾有其他龌.龊的想法,如今,魏游被自己身体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拧起眉头,伸手缓慢揉眉,遮掩住眼底的片刻慌乱。 娱乐圈见多了昏暗的事,这方面的念想降低不少,再加上日夜颠倒的作息,连谈恋爱的功夫都没有,更何况找个伴,穿到大荆上辈子没经历的事经历个遍,连某方面也变了。 当真是开荤的男人在欲方面的需求会不同。 许久,魏游抽回手:“大概是我闻错了,只有香皂的味。” 指腹离开唇瓣瞬间变凉,魏游强迫自己清醒,说出的话不自觉冷了几分,听在江盛耳里就突然如冬日飘雪般语气急转直下,莫名其妙。 “占我便宜呢!”他忿忿。 狭小的床榻间一时无言,江盛沉下心感受,香气没闻到,就是腿有点痒有点热。 有种想变尾巴的冲动。 因为身旁躺着魏游,他俩又同一个被窝,他怕被发现都好久没变漂亮尾巴了,一定是尾巴想大海了。 魏游沉默地下床,没有萦绕鼻尖的气味,他身上的燥热压下不少,略作思考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褥。 早先两人同床不同被,天气渐渐寒冷,第二日醒来魏游身上总会有一只紧贴的八爪怪挂在胸口,另一床被子成了摆设,索性同盖一床。反正江盛心大,他也不会心猿意马做其他事,两人均未觉不妥之处。 现在怕是不能了。 “你还挺贴心,知道给我加一层被子。入秋下雨越下越冷,我刚一个人在床上盖一床脚都冻住了。” 江盛说着主动往里挪了挪,摊开手准备帮着摊第二床被子,结果魏游只是简单地把被子放在床沿,替江盛捻紧被子后自己铺床躺进新被褥中。 “好端端的怎么分开睡了?两个人更暖和。” 魏游没有正面答:“你一个人睡脚冷再给你拿一床?” “你身上暖,比被子管用。” 被子只能保暖,魏游一个大活人自然产热的,二选一选什么不需要犹豫。 第43章 “染了风寒,会传染给你。”魏游面不改色说谎。 江盛伸出一只手抓紧被子下的被褥,哦了一声,他没有怀疑,就是觉得魏游这个法西斯也有人道的时候,会为别人着想。 “生病十分难受,喉咙肿起来吞咽困难,不能吃美味的鱼了。”江盛一想到感冒就忍不住苦皱眉头,看着魏游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你真惨。”他断定。 江南深秋不像北方单单体感冷起干褶,而是一种冻到骨头里的阴冷,特别是雨后,裹着被子都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昨夜睡得晚,昏昏沉沉又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早晨醒来被褥内毫不意外多了只八爪鱼,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半身,手臂圈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口处,鼻息喷打下带起一阵养意。 魏游试着掰了几回无用,反而冷风入被。 应了那句话,真得了风寒。 “你昨日没睡好?”江盛好奇地紧盯魏游,他很少见魏游有黑眼圈,即使每回比他睡得晚但第二天依旧精神十足,果然生病了人比平时虚弱。 江盛看着看着整个人凑到他跟前,从远处看像是半趴在魏游身上,魏游张开手抵住滚圆的脑袋,一手推开。 “离我远点。” 声音沙哑,比往日低了一个度,更有磁性,江盛的腿又开始痒了。 “你们人……娇生惯养的人底子就是差。”不像他们人鱼,酷爱冬泳不容易生病。 “据我所知,丞相府的哥儿均是娇生惯养的,怎么,丞相亏待你了?”魏游端起中药一口闷。 空气中残留苦涩的中药味,江盛挪动屁股远离魏游的位置,心生佩服,这么重味的药跟喝白开水似的,眉头都未皱一下。 “爹才不会亏待我。”亏待小哥儿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魏游不置可否。 秋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晨起便停了,青石路上留下几洼积水,又连出了两日太阳地面回干,魏游病来得快走的也快,这一日,两人乔装打扮出了门。 安海镇虽不是钱塘府城,但建有钱塘大港苏港,商街往来络绎,单说繁华,不比府城差。 魏游和江盛穿梭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时不时被挤开,又是一窝蜂的人群从侧方涌出,魏游忽的察觉袖口微紧,衣袖被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攥住。 到底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知道害怕。 “那是哪?”手上抓着人,心下安定的江盛指向人群流出的地方,问。 “许是戏班子唱完戏。”魏游也没见过,倒是一旁的刘和德插了话。 江盛兴趣全无,戏台咿咿呀呀一句话能唱上半天,讲得方言又听不懂,他性子急,听了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这位夫郎,可是要买冰糖葫芦?” 江盛抬起的手未放下,往右侧偏了偏,不远处的卖货郎见了以为他要买东西,笑着迎了上来。 哥儿与汉子不同,不仅体现在体格上,更有衣着打扮盘头发髻等,更直观的是额处殷红的孕痣,一目了然。 眼前两位手牵手明摆着是两口子,卖货郎靠近后看清两人袖口处的金丝线,笑容真诚三分:“新鲜的冰糖葫芦,今早刚做的,酸酸甜甜,可受哥儿女子喜爱了,这位小相公要来两串吗?” “想吃?” 魏游还记得当初在京城路过的卖货郎,江盛盯了好久的冰糖葫芦,大概是喜欢的。 “来六串!你一串,我两串,刘管事一串,云哥儿一串,锦哥儿一串!”江盛移不开视线,一想到红润剔亮的冰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外甜里酸的,他就忍不住流下口水。 众人受宠若惊。 山楂做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一串五个,算不得多值钱的东西,若只有平日近人的王君那云哥儿锦哥儿接了便接了,今日王爷也在,他们是万万不敢的,于是连忙推辞。 只有刘和德笑得和蔼:“多谢小主子。”在外他没有称呼王君,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魏游见刘和德溺爱孩子似的掏钱,不禁反问:“你只有一张嘴,为什么要两串?” “谁说我一下子要吃完,又不是夏天冰糖葫芦放的起,一串我现在吃,还有一串留了晚上吃。”还挺理所当然。 “你这贪的倒是清新脱俗。” 魏游转向声源,寻思怎么有人把他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两个背着麻袋的汉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刚才那句话是矮个子汉子对高个子汉子说的,听口音是安海镇人,走远了还能辨出语句里的“谷子”“香皂”等词。 “他们好像在说安海镇粮行的事。”刘和德道。 “过去瞧瞧。” 东街粮行外围成一圈,闹哄哄的,先前魏游一行碰上的两个汉子位于人群最前端,与一位穿着粮行衣服的雇员起了争执。 “我认得你,你是陈家米行的伙计,前几日陈家米行因账目伪作偷税被罚,今个儿你就来大福粮行了。昨日我亲眼见着你收了别人五文钱,帮她换了香皂。” “你胡说,我敢对天发誓,若收一分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没反驳换香皂一事。” 魏游等人刚来不知前因后果,等着他们说下去。 “出了什么事囔囔,不收米了?”魏游身旁两人眼睛不离粮行门口,嘴里却在说悄悄话。 “我们同一个村的,我认识这两位农户,是张家表兄弟,说是张大前几日卖了两石粮,后脚第二日粮行通知收两石可送一块肥皂,他家娘们卖的早心里头不舒服,撺掇着张大去陈家米行闹过,但无果。” 第44章 “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就像冬日里的下品白米,昨天每石八钱三分,明日可就八钱五分了,谁敢去闹,明个儿不卖给你了。” “这哪里一样,陈家米行急着收粮,不想卖便不卖了呗,又饿不死,”与张家兄弟同村的那人继续说,“还没完呢,昨日大福粮行出了一新鲜的肥皂,叫什么香皂,五石谷子送一块。” 另一人不解挠腮:“大福粮行和张家兄弟有何关系,他不是卖给陈家米行了吗?” “听我说完,张大家的好巧不巧前日到大福粮行卖了六石粮,又比送香皂的事早一天。” “两次都没赶上,这运气哟……” “所以啊,”那人歇了一口气,“闷亏吞了也就吞了,结果偏偏这时候他见着有人问大福粮行能否把先前两石米换一块肥皂的事通融一下,再背一袋来,还了两块肥皂,换成一块香皂。” “怎的,我被绕晕了,你说的啥?” “就是那人原先卖了六石粮,得了三块肥皂,如今有新香皂了,她想再加一石粮,把原先的两块没用过的肥皂还给店家,换取一块香皂。” 这么一解释,对方听懂了:“大福粮行同意了?” “同意了。” 听到这,魏游不由蹙眉。陈富曾和他说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当初两人一致认为不能换,否则乱了套,做不好得有人闹事,铺子伙计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是怎么回事? 因为人手不够从陈家米行调过来的陈三现在冷汗直流。 当初那位来换香皂的大娘好不可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活像是不给换今个儿就吊死在大福粮行门口,掌柜的不在,他又怕事情闹大,本想着对方送来的两块肥皂是未使用过的,换了也就换了,息事宁人,却不曾想被人见着了。 闹得人尽皆知。 张家兄弟见伙计心虚,不依不饶,反而更大声:“所以凭什么不给我们换?” 大福粮行本就是安海镇的好地段,再加上与肥皂粮食相关,一出事吸引了许多路人,人员混杂,不明就里的跟风人云亦云。 肥皂热度高,安海镇这几日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肥皂,因为肥皂新奇效果好,得百姓喜欢,且肥皂只能通过卖谷子渠道获得,物以稀为贵,大伙一皂难求,生怕明天又改了说法,说肥皂没了。 前段时间因为涨价疯狂卖粮,如今舍不得再卖的那批人自然心里不快活,肥皂的新鲜劲过去,又出了香香的肥皂,大家当然想要最好的。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来就是大福粮行做了先例,别人能换他们怎么就不能换了。 不占理。 人群七嘴八舌,甚至有阴谋论说大娘的事杜撰,指不定是那伙计的亲戚呢。 陈富恰巧在大福粮行核对今日账目,见外头有人闹事,赶紧出去调和:“各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你们当中不少人知道陈家米行规矩,肥皂的规矩定了从没破例换过。” 去过陈家米行的都点点头。 但张大家的,叫喊得更大声了,什么“我家婆娘因为这件事气得病倒了,找大夫看花了二两银子,如今躺在床上,娃们无人照顾,可怜”云云。 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 本来听了那伙计说的事还觉得对方也不容易,等闹事人说的更凄惨,他们又开始同情闹事者了。 倒是魏游身旁那位桃花村的村民鄙夷:“亏得我还同情他没得肥皂,那张大娘我今早出门还见着了,吃了三张大饼,拿着鸡毛掸子中气十足教训家里头那些个混小子呢,哪里病恹恹。” 江盛皱眉:“那你怎的不站出来把事情真相告诉大家。” “我站出来又有何好处?”那人以为是新来的路人,也不转头,“同一个村的,惹了一身腥,我家以后日子能好过?” “可这人分明是讹钱啊,是不对的。” “太天真了,”村民讥笑地转过头,对上魏游的眼睛,怔愣半晌,又上下打量他们一行人的衣着,最后定格在江盛身上,“这位小夫郎不知村中的弯弯绕绕,如若我今日站出来,我一家老小明日同那位伙计一样孤立无援,没人喜欢告状的人。” 江盛还想说什么,被魏游一把带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带着温热的松香气,江盛瞬时失了声。 “让让,让让。” 后头身穿官服腰配大刀的人硬挤到前头,撞得人仰马翻,看衣着大概是衙门的捕头。几位官差站在人群中默默关注粮行的事,周围见着这阵势都不敢随意出声。 大约是这头聚集太多人,过来瞧瞧。 怀里的人不自在地扭动,魏游又闻到了那股浓郁的味道,他收回视线低下头,昨日他特意问了云哥儿江盛用的香料,就是沉香,香皂用的也是最天然的羊奶皂,不含催.情的香料。 古怪的是,除了他以外,问了其他人没人能闻到江盛身上浓郁的香气,要不是身体反应做不得假,他真怀疑自己嗅觉出毛病了。 “你想闷死我……”江盛扑腾着手臂。 魏游松开揽肩的手,让人待在另一侧避免碰撞,等他站稳,魏游转头看向陈富。 “陈三的情况大家想必已经清楚,他自知违反了大福粮行的规矩,谅在情有可原,罚三个月的工钱免了,”陈三是陈家米行的老伙计了,陈富其实不忍心,但比起米行的利益,一个长工又显得不重要,“即日起你不用再来了。” 第45章 “多谢陈当家。”陈三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当即谢过陈富,这事是他处理不当,不扣工钱已经不错了,日后怎么过还是回去再细细琢磨。 路人不禁唏嘘一声。 这回又同情陈三了。 陈富处理完店铺的事,转过头看向闹事的张大,温言道:“大夫可说还需多少两银子治好?” 还有钱能拿? 陈大收起哀嚎,眼底的喜悦不似作假:“十两,大夫说治好需得抓一个月的药。” 陈富冷哼:“你家媳妇是哪个大户人家出身,比花还娇贵?” 围观的路人仔细一想,一块香皂气得花十二两银子看病,明摆着当他们傻子啊。 再说,这人不是来换香皂的吗?怎么要起钱来了。 不对劲。 “哎,陈当家,我家婆娘心脏不好气不得,”陈大脑子直,被人问什么就接着话说下去,反而陈二接过话,“咱也就想换一块香皂,见着香皂兴许大嫂心里郁气就散了,自然无需再掏钱看大夫。” 那倒是能接受。 一块香皂和十两银子,那还是换香皂划算,而且又不是不给粮,只不过通融一下而已。 不少路人这样想到。 原来当初那句贪是这么个意思。 魏游嗤笑一声,今天这事讹钱是表面,他们真正的目的可不在此。 “你笑什么啊?”江盛本来思考着剩下的两颗糖葫芦现在吃还是看完热闹吃,听到魏游的笑声,忍不住歪头询问。 雪白的脸蛋微微鼓起,而糖葫芦串上的山楂少了一颗,魏游隔着白嫩的皮肤点在脸颊凸起的山楂上,说:“问你个问题。” 魏游很少问他问题,江盛站直身体,表情严肃:“你说。” 还挺可爱。 “假如今日陈富说他答应给人换,明日又来一位农户说家里头的媳妇夫郎因为换不到香皂病了,你说该不该换?” 不远处其中一位捕头注意到这问题侧头看向他们的方向,被察觉的王府护卫不动声色挡住视线。 江盛整张脸皱起:“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有一就有二。” 樱红的唇瓣上沾有黏泞的汤水,江盛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魏游挪开视线看向人群前头的陈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江盛小脸更认真了。 “假如换了,你对这家米铺的印象如何?” 江盛迟疑:“挺、挺好的?” “农家不这样想,粮食是农家根本,一家米铺子如果没有坚守规矩,大家对这家粮行会印象不佳,今日一个规矩明日一个规矩不稳定,农家难以产生信任。等肥皂的热头过去了,开肥皂铺单卖肥皂,人们去肥皂铺直接买肥皂,就不来大福粮行卖粮了。” 江盛似懂非懂。 陈富却同他想法相同,他到底是从小跟父亲跑南走北的,这种事情碰到过不少,不是他们缺乏良心,而是有时候有良心做不成生意。 “香皂的事已经说清了,是陈三私做主张,大福粮行的规矩不会变,”陈富不慌不忙一件一件来,处理完陈三的事情,着手张大的事,“陈大你说家里的婆娘卧病在床,看大夫抓药花了二两银子,你说说找的哪位大夫看。” 张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婆娘气急攻心的事当然是杜撰的,他哪里凭空找一个郎中来作证? 陈富见状心里稳了,面色更加不善:“你可知阻人生意,闹事讹钱是要挨板子的,今个儿为了洗刷大福粮行的名声,你且跟我走一趟吧。” 什么! 怎的闹到官府去了! 百姓怕官不是说说,一听要见官,本就心虚的张大吓得脸一白,全交代了:“不是的,是是是有人给了我家小兄弟十两银子,说是……” “张大!” “官差来了!” 前一句是张二厉声喊的,后一句是围观的人见官差上前忍不住惊呼出声。 拥堵的人群让开一条道,比起看热闹,真正的官差来了他们心里也慌,平时偷鸡摸狗的人早在心里忏悔了千百遍,可别是来抓他的啊! 张大见着官差更是吓得差点失禁,最后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老捕头用脚提了提张大,吩咐身侧的一人:“把他带走,好好审一审。” 罪有应得。 众人听到这话,都觉得自己尘埃落定。 陈富却攥紧手心,心底一沉。 张大的事他说见官是吓唬人的,反而眼前这位看似铁面无私的捕头,他前几日见过,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好场面。 即便是大商户又如何,到了别的地就是当官的最大。陈富收起心思,眉眼恭敬道:“几位大人今日前来有何事?” 总捕头从腰间取出令牌,秉公办事:“衙门办事,查封大福粮行。” 预感成真。 陈富捏紧拳头,脸上笑容不变:“大福粮行犯了何事?” 困惑的不仅是陈富,还是一群未散去的百姓。 查封大福粮行? 犯错的是张大,不是大福粮行啊。 围观的路人更加莫名其妙的,先前驼粮卖米的人缓缓放下后背的篓子,倒扣在地上成为一个天然的凳子,然后一屁股坐上去,边揉捏泛酸的肩膀边听总捕头说话。 “有人报官,你们附送的肥皂森*晚*整*理中添有石灰,是否是真事?” 第46章 陈富问:“可有不妥?” “有人用你家肥皂烧伤了手。” 总捕头的话如春雷震耳,那位悠闲坐在篓子上的农户吓得跳起来掀翻了篓子,人群中躁动越发明显。 肥皂中有石灰? 他们大部分人可都换了肥皂的! “你家换了吗?” “我家换了三块肥皂,一块香皂。” “退钱,我不想要肥皂了,把粮食还给我们,我不换了。” “肥皂这等新奇物怎么可能白送,我当初就说不对劲,看吧,果然有问题。” 一群马后炮弄得人心惶惶,魏游身侧的便装护卫悄悄将他们围在中间,暗自戒备。 大福粮行门前剑拔弩张,别人可以慌,但陈富不行:“肥皂乃清洁之物不会灼烧,且怕别人仿制,我粮行送出的肥皂均刻有印记,大人可确定导致报案人烧伤的肥皂出自我粮铺?” 总捕头仔细打量这位大福粮行的陈当家,眯起眼:“依你的意思,肥皂一事有人诬陷?” 虚假,伪善。 这便是陈富莫名讨厌这位总捕头的原因,明明对方的话均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配以神情莫名让人心头不舒服。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百姓心里迷糊皱眉,几个敏锐的察觉不对,总捕头与身后几位捕头对视一眼:“肥皂目前只流传在粮行间,你说的事等回了衙门报给县令再说。在未彻查前,你们粮行收购粮食送肥皂一事且要停一停,等衙门查清肥皂作坊之事再行通知。” 陈富懒得装了:“我等并非肥皂作坊的当家,恐怕无法做主。” 总捕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好了些。 “既然陈大当家非肥皂作坊的主子,我们自然不好随意抓人,但清者自清,”衙门总捕头话锋一转,“正好我手里有衙门的调查令牌,不若告知肥皂作坊当家人姓甚名谁,我们好依照法令派人‘请’他去衙门走一趟。”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不走一趟不行。 陈富心底一沉,这些人怕是同抓陈石那批一伙的,破钱消灾的法子是没办法了,他心中凝重,准备找人去通知瑞安王,抬眼却意外发现人群中魏游朝他点了点头,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要抓肥皂作坊主人?” 他询问时多了一份从容,总捕头心头一动。 陈富直直看向人群。 莫非肥皂作坊主人也在人群中?总捕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人群某处看去,眉头微皱。 一袭蓝墨色祥云长袍与身旁身穿粗布麻衣后背麻袋的围观者严格区分,细细看去,那衣襟和袖口处镶绣着金丝云纹,腰间挂有一块品质极佳的白玉,乌黑的秀发虽简单的盘起,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总捕头见过不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这位给他的感觉不像寻常富家子,更像是见着审案时面无表情的县令,叫人不敢直视。 这人很是脸生啊。 总捕头压下心头的不安,强硬道:“只是请肥皂作坊的当家去衙门聊上几句,若真是有人诬陷,衙门自当有所定夺,还人一个清白。” 听着大言不惭的话,陈富现在只想笑。 于是众目睽睽下,他真的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亲眼见着与他面对面的总捕头铁黑了脸,通体畅快。 他娘的,原来有靠山是这种感觉!!! 假如他是个哥儿定要嫁给王……咳咳咳,想远了。 “你如此要求,”陈富憋屈到现在,笑完后看总捕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傻逼,“可以亲自问问那位主子他愿不愿意。” “人在哪?”总捕头沉声问,眼睛却看向魏游。 心脏猛地一颤。 陈富没理会他,从粮行门口往人群中走,围堵的人纷纷让开路,他一路畅通无阻走到魏游跟前,忽的下跪行跪拜大礼:“草民叩见王爷!” 一时间,鸦雀无声。 资历最老的人经历过的是非最多,也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总捕头在刘和德慢悠悠亮出瑞安王令牌时,便知这是真的。 “草民叩见王爷!” “草民叩见王爷!” 有了官府总捕头带头,粮行前除王府带来的一众人外,其余均跪拜触地,无一人站立。 尤其魏游身旁先前与江盛搭过话,说他无比天真的人,更是跪的无比真诚,比跪祖宗菩萨保佑还认真。 这可是王爷! 活生生的王爷!活王爷!他亲眼见到王爷了!还骂了王爷的人! 就凭两人亲密无间的样,他就算下大狱抽筋扒皮都是轻的,王爷千万别回头寻他麻烦。 魏游不知他心里所想,也不在意,许久后,总捕头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陈富一把鼻涕一把泪,魏游有些嫌弃地撇开脸,打量那位满脸胡茬的国字脸捕快,面相确实一脸正义,剃了胡子大概与现代人民警察的模样相似。 第一眼看上去很有欺骗性。 “你找本王?”魏游的语气很平静,让人一时听不出情绪。 总捕头右眼突突的跳,总觉得这位传说中的瑞安王不似传闻中的纨绔,反而像是半醒的雄狮,窥探着他的所有行动,让人触及他的视线就莫名心惊肉跳。 “敢问肥皂作坊的主人是……?”没了面对陈富时的气势,周围人都体会到总捕头的小心翼翼,并感同身受。 第47章 “是本王,”魏游没有卖关子,颇为不耐,“怎么,县令找本王有事?” 没人察觉魏游话术的转变,总捕头却敏锐感知到了,他的身份在王爷眼中不够看,不仅是他,甚至于县令,都无法入这位大人物的眼。 不知县令知不知道肥皂出自瑞安王之手。 大抵是不知道的,否则怎敢派他们来闹事。 总捕头心惊胆颤,连话都是挤出来的:“无事,应当是弄错了。” 魏游手上摆弄着玉佩,看似随意,实则冷意凛然:“你们大费周章无非是想请肥皂作坊背后之人去县衙喝茶,如今茶备好了,人不敢请了?” “怕是有误会。”捕头硬着头皮道。 “误会?本王还是随你们走一趟吧,污了衙门的名声,县令怪罪你们。” 云淡风轻的话最让人害怕。 几个捕头吓得腿软差点跪地求饶,好歹是衙门的人,最后还是面子让他们咬牙坚持,只不过先前是强硬要求押人走,现在是恳请王爷留下,死活不愿带回去。 “毕竟是本王做的肥皂,里头还真加了石灰粉,如若烧伤了人可就不好了。本来呢,这肥皂啊,就是本王在海船上见船工洗澡不便弄出的一个小玩意儿,见钱塘的人愿意帮本王集粮赈灾,心里觉着江南的人善良质朴,嘱托粮行送的。” 魏游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人见不得本王好,爱做些手脚。在场的人中大多用过本王弄的小玩意儿,到底伤不伤手心里头难道不清楚吗?平日看热闹多动动脑子,别一腔热血喂了狗,充当别人的马前卒而不自知。” 百姓低着头连连称是。 特别是先前起头那位“早知道”的,总觉得脖子凉凉的,后颈吹风。 “本王也不是非得去衙门,相信县令会查个水落石出的,”魏游的话让总捕头松了一口气,“但是。” 回落的心又提起。 “陈家被查封的铺子,希望陆大人在本王离开钱塘前的这两日,给本王一个交代。” 总捕头连连称是。 这话坐实了陈家米行与魏游的关系,陈家遭祸是受他牵连,他出面是应该的。 陈富听后老眼纵横,近期为陈家米行的事担惊受怕,心力交瘁,怕回东岭后再无出头之日,有了瑞安王这话,心里踏实了。 这事只是打了某些人的脸,终究无法解决真正的祸端。 魏游在钱塘待了八天,不管粮收多少,过两天差不多该启程前往东岭了,不过在此之前,陈家的事必须有个清算,魏游回到城郊庄子后把泛舟游湖的事交代下去。 后日大概是个好天气。 “魏游,你今天好酷啊!王霸之气散开八米八,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等着下人帮他们上热水的时间,江盛趴在案桌前仰视魏游,眼神崇拜。 圆溜的水帘中满满映着他的影子,魏游眸子微动。 酷? 米? 可不是大荆词。 他一分神,手下的毛笔细微抖动,“静”这一字歪了笔画,修补不能,被魏游涂掉重新写过。 江盛没注意到自己语言的漏洞,在魏游身侧蹦蹦跳跳,回忆起今天一众人下跪时的壮观景象,还有那位屁都不敢放的捕头,笑弯了眼角。 “没想到你也挺正义的。” 和他一样诶! 江盛嘴里喋喋不休,肉眼可见兴奋极了,他的两只手臂靠在桌案上支撑着半身,宽松的长袍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扯动,后领子处衣物弓起弧度,从魏游的角度看,正好能看清他白皙的细颈及领口浅处露出的雪肌。 香气更浓了。 对他的影响也越发强烈。 木桶经过门栏时发出一声轻响,魏游眼皮半垂:“浴水送来了,你先去吧。” 隔着屏风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平时无所觉,今日总觉得口干舌燥,魏游端起放置在手边的茶杯,发现里面水已经空了。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燥意消不下去,反而被拍打的水声吸引了注意,屏风内某人哼着奇怪的调子,同那日海边的一样,听不出口音。 江盛穿着里衣回到床上,嘶哈着说:“太冷了,泡水里暖和,出来后一下子冻死鱼。” 魏游搁下笔,等床上没了动静才进入屏风后,原本打算唤人来换水,却被水中一道粼粼的光线吸引了注意。 走到木桶边,周围还残留着江盛身上的味道,他放缓呼吸让自己清醒,手指轻轻拂动水面,却见那道细碎的光亮隐匿在水下。 修长的手指在木桶边缘犹豫地点了点,片刻后他弯起袖子,带着一丝没来由的虚心探入木桶,水温温凉凉,无端想起白日里碰触的小脸。 魏游手指微顿,深吸一口气后专注手下动作,木桶看似浅实则深,等手掌碰到桶底实处,水面已经没过他的臂膀。 他沿着木桶底板细细摸索,稍稍片刻,一块硬物碰上了他的指尖。 魏游攥起指尖,把硬物拿了出来,细细端详。 半晌后,室内响起他的疑惑沉吟: “鳞片?” 第23章 木桶内掉落的鳞片大约手心大, 纯净的半透明水蓝色鳞片触感冰凉而薄滑,在光线照耀下鳞片边缘透亮反光,不禁联想丁达尔效应下的碧水蓝天。 美的一眼难忘。 江盛的东西? 第48章 莫非是在津沽海边捡到的宝贝? 什么鱼的鱼鳞这么大还是半透明的蓝色? 魏游用干净的毛巾擦干水分, 越过屏风走到距离床榻一步之遥处停住步伐。 江盛指尖纠缠细线, 眼睛发直成斗鸡眼, 恶狠狠穿针引线, 不像是刺绣像是电视剧里的容嬷嬷给人扎针。 等针头穿过面拔出,出声不容易惊到对方,魏游才把手里的鳞片递过去:“木桶里有一块鱼鳞。” 鱼鳞? 江盛竖起耳朵,鱼鳞对鱼来说绝对是敏感词。 他抬起清透的眸子,愣了一瞬, 落在魏游手心里淡蓝色的鱼鳞上, 半透明淡蓝色的鱼鳞面流光浮动,这种特殊的鳞片—— 一看就是人鱼情朝期褪下的旧麟。 求偶用的! 因为怕鱼鳞从掌心滑落, 魏游的手指微微收拢护着,江盛掠过鱼鳞落在魏游脸上,平日里没仔细瞧,魏游长卷睫毛下镌刻着一双古潭深邃的眸,看向鱼鳞时深情专注, 就像是透过鱼鳞注视他的挚爱。 明明魏游身上已经打上他的标记了! 一想到有别的人鱼送魏游鱼鳞,江盛倏的腾起万般怒意,一掌拍过去:“魏游你居然背着我养别的鱼!” 蓝色鳞片如断线风筝被高高抛起又□□撞在桌角,叮的一声掉落地面,魏游没有转身去管, 而是垂眸注视着仰望他的人。 往日弯弯的月牙眼被通红的眼眶取代, 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干瘪着嘴,满脸委屈。 魏游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好端端的, 怎么……哭了? 说是哭也不尽然,只是眼眶中有薄薄的水雾闪过,底下攥住被褥的小拳头蓄势待发,要是他说错一个字,估计今夜能尝到家暴的滋味。 魏游把鱼鳞捡回来,在触及江盛高压线前询问:“不是你的吗?” 他的? 一句话让江盛酸意骤减,他脑袋懵懵的,还处于盛怒中,好半晌才看向鱼鳞。 粗粗一看,是有点眼熟。 他仔细端详魏游手里的鳞片,人鱼爱美,身上的鱼鳞摸过无数遍,被他打理地漂漂亮亮没有一个寄生虫,沐浴时每一片都护理到,都是他的宝贝。只不过鱼鳞在尾巴上时更有光泽,也更柔软些,他刚才气急没一下子认出来。 还真是他的。 他什么时候褪的鱼鳞? 江盛抬头,看看鳞片又看看魏游:“……” 有点小尴尬。 捉奸捉到自己头上了……呸呸呸,什么捉奸,他才没有承认对方是他另一半。 “是你的吗?”魏游问。 “对对对,我的我的。”江盛点头如蒜,想要抢回鱼鳞,被魏游避开身。 “这是什么鱼的鳞片?” “海、海边随便捡的,”江盛眼巴巴看着鳞片,“看着漂亮拿来收藏。” 视线飘忽不定,耳尖通红,一看就是在撒谎:“我刚才听你说我……我背着你养鱼?” “我有说吗?”打死不承认,江盛顾左右而言他,“诶,你不是还没洗澡吗?怎么还不去。” “不着急。” 魏游回忆先前的事,一开始见到鱼鳞时江盛分明是厌恶的,看他就像是看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负心汉,怎么一说是他的鱼鳞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了? 平白无故被冤枉,魏游不依不饶:“你说我背着你养别的鱼,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养鱼了?” 江盛哽住,磕磕绊绊道:“不、不知道啊。” “不说?” “没有的事说什么呀。”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天真可爱,怎么会撒谎骗人呢。 魏游不吃这一套,步步紧逼:“你眼睛还被气红了。” “都说没有了!”他怎么会被一片小小的鱼鳞气红,纯属污蔑,“那是沙子进了眼。” “干净的屋子里沙子进眼,”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拙劣的借口,“确定不是沙子进了脑?” 江盛心底的酸涩荡然无存,磨得后压根痒痒:“隔几天不损我一下,你心里不快活是不是?” “你还没说我到底背着你养了什么鱼。” 杀手锏一出,江盛被拿捏的死死的,哪里还顾得着被说,甚至退而求其次觉得嘴巴损点就损点吧,至少不会刨根问底。 迫于心底隐秘的毫无头绪的羞耻,江盛像是做亏心事一样心虚地把香囊扔篮子,脱下衣服扯过被子蒙头就睡:“没鱼,困了睡觉。” 声音在被褥内沉沉的,魏游都怀疑盖得这么密不透风会不会把自己闷死:“你鳞片不要了?” “不要了。”江盛赌气。 一想到自己某处褪下的鳞片被魏游握在手心,带上滚烫的温度,江盛的鱼尾巴就十分躁动想要变出来让魏游摸一摸,羞耻的念头一冒出来,他抓着被褥沿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鱼鳞真不要了?”见江盛的态度,这鱼鳞应该是挺重要的,现在人却猫被子里一动不动,魏游吓唬道,“数到三你不出来,我可就扔了。” ! 求偶的鱼鳞怎么能扔,要是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不成。在魏游手里不反感,不代表在其他手里不恶心。 缩头乌龟两腿一蹬坐起身,倾身想要抓过鱼鳞,手指却堪堪擦过握鳞的手背,他整个人扑在柔软的被子上,脑袋一空。 手……太短了,没够着。 第49章 “噗嗤——”魏游抵着拳头低低地笑,低沉的笑音在脑袋上空回响,仿佛能听到胸膛的震颤,声控晚期江盛一个没忍住,被褥下的一双白腿覆上鳞片,变成尾巴。 !!! 魏游还在呢! 江盛慌慌张张想要变回去,发现尾巴软软的,变不回去了。 “……” 儿大不由娘,尾不随鱼,听见好听的声音就叛变。 可、可耻! 江盛耳朵红的滴血,额间的红痣更是鲜红艳丽,想起红痣的性别证明,魏游走到案几旁为自己倒了两杯水。 离了香气解了渴,魏游手握鳞片对着光细细打量,见到这一幕,江盛不仅耳根泛红,下至脖子都红透了。 “不许看了,把鱼鳞还给我。” 生气一点气势都没有,魏游不由失笑:“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养……” “养我!养我总行了吧!”到底有完没完了!! 想起每天早上扒都扒不下来的爪子,魏游眼底划过笑意:“你不像是鱼,倒像是条蛇。” 蛇你妹! 你全家都是蛇! 江盛现在就想一尾巴抽过去,问问他到底像不像,但一想到古代妖魔鬼怪的下场,身体止不住哆嗦,埋进被窝抱着尾巴压制住骂人的冲动。 被窝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其注视下,魏游随手将鳞片贴放胸前,叫了下人换凉透的沐浴水,等转过身,发现江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胸口位置,脸颊发红。 魏游恶趣味般俯下身,露出鳞片一角,那双嫩白的脸红色更明显了,还带着丝恼羞。 与江盛待的时间越久自己越幼稚,若是告诉旁人他二十八岁,大概是没人信的,这个岁数放在大荆,娃都快出嫁了。 周遭的大部分人无趣,因为怕他,不敢吐露真实情感,他因为顺应朝代的规则也藏拙过。唯有江盛不同,喜怒哀乐真实无掺假,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活的自在。 大概因为太过鲜活,所以忍不住逗他。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日细雨绵绵,午后有人打着油纸伞,踏着一地枯叶登门拜访。 “拜见王爷。” “陆大人。” 下人奉上热茶,躬身告退,书房内只留下他们俩人。陆知运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传说中深受皇帝宠爱的皇子,未在其身上觑见暴戾色,见魏游看过来,他搁下茶杯:“王爷知道我要来?” 魏游反道:“陆大人认为本王该不该知晓?” 陆知运闻言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魏游看到册子上的字,心中一动,陆知运呈上:“前些日子公务繁忙稍有怠慢,给王爷赔罪。” “神不知鬼不觉盗走苏府账本,陆大人好本事。” “王爷谬赞。” 陆知运说话时从容平静,神情无所变化,莫名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底气。魏游注意到陆知运的长袍尾端,从陆宅到此沿路泥潭水坑无数,这位陆大人却仅仅沾了少许,行路并不急躁。 陆知运递过册子:“王爷不看看吗?” 魏游单手接过账册随意翻动,早先他派人打探针对他的户部巡官苏文祚,知晓这人贪财好色,猜其或许私下有所贪墨,心里有所准备,但真正看到账本后才发现,他才发现自己猜少了:“这本册子……” “千真万确。” 魏游沉默不语。 十二万两。 账本上白纸黑字每一笔账写的清清楚楚,事无巨细。上有抗击北疆奉命收粮收银收人,下有此次东岭集银两开粥棚雇人员,一笔一笔,每一道关卡全被他处理过。这本账册是他当钱塘户部巡官近三年的记录,三年,贪了十二万两。 比他八万赈灾银两还多。 贪婪无度。 册子啪的一声合上,魏游对上陆知运的视线。 “陆大人是钱塘安海镇县令,若无法做主,理当上奏钱塘知府,带着册子来找本王意欲为何?” 陆知运:“交给知府或许路途会出一些意外,交给近在眼前的王爷,岂不是省了好些个步骤,且苏大人背地里连翻找王爷麻烦,送上这个礼,臣认为最合适。” “陆大人今日上门不怕苏府盯梢之人知晓?” “岂会,”陆知运困惑道,“王爷找臣来是责问陈家米铺一事,与苏大人有何干系?” 魏游顺势接过话题:“陈家米行如何?” 陆知运恭敬道:“自然是有人诬陷。” 魏游勾起薄唇,讥讽:“陆大人明察秋毫。” 明明那位陈石能少受皮肉之苦,第一次提审时这位陆大人可没心慈手软,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若陈石扛不住,那便是屈打成招了。 “王爷说的是。”陆知运厚着面皮应。 三皇子与魏游关系亲密,但他到底是一个皇子,三皇子的幕僚属下可不见得待见他这位游手好闲残暴无度的王爷,巴不得早日祛除他个社会毒瘤。 送走了陆知运,魏游随北风嗅着一股焦味,他回房的脚步一转,停在焦味原头。 伙房。 “王君使不得,这是醋不是酒。” “哎哟,王君您小心身子,这油溅到身上可痛着呢……诶,您先放鱼再添料……” “怎么又搞砸了!” 魏游在门框外站了一刻钟,亲眼见到江盛手忙脚乱把一条鱼炸成了外焦里更焦的黑炭鱼,而且看样子,还不是第一回失败。 第50章 新手厨子偏偏喜欢挑战高难度的,别人做起来简简单单,行云流水,他一下手,整个人慌里慌张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好笨啊。” 江盛苦恼,上回给魏游做的菜实在太“刻骨铭心”,以至于到今天他才做足心理准备敢再次下厨,结果还不如当初那晚汤呢。 至少还能看出来是个菜。 鱼不行了,反正他不会,那要不换一个……肉? 江盛犹犹豫豫看向切菜板旁备着的猪五花。 那本该是晚上要做的荤菜,现在看来食料不保,伙房的下人已经看清这肉的下场,心里苦恼,寻思一会儿再出门多买一些备着。 再多的存货也经不起王君霍霍啊! 江盛转移目标,贼心不死伸手触碰五花肉,还没碰到,被一只大掌紧紧握住手腕,他用力挣脱发现这人力气大的出奇,顿时生气了。 转头一看:“魏游?你怎么来了?” “被焦味熏来的。” 江盛嗅了嗅,嗅觉疲劳闻不出,但能猜到大概是自己的锅。 魏游实在看不下去,再加上见了上好的五花有点想做红烧肉,就出面制止江盛的行为,免得某位厨房小白烧了厨房,浪费了上好的食材。 “你做什么啊?”江盛见他挽起袖子,不禁疑惑。 就魏游那样的,会下厨? 魏游岂止会下厨,厨艺还不错。以前一个人独居时,做菜就是他唯一的爱好,可以让人放松,做得多了熟能生巧,还自创了不少菜。 五花肉煮出血水冲洗切成方块,用稻草捆绑,在砂锅中加入葱姜酒等垫着,然后放入五花肉,肉皮朝下,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后加盖转小火炖煮半个时辰,再把肉翻过来煮一刻钟,因为古代没有冰糖让他炒,魏游就取蔗糖熬。 东坡肉香,伙房的人都不愿意离开。 红烧肉还有这么多讲究? 闻着好香啊。 砂锅里的红烧肉收汁时,汤汁变得粘稠入味,色泽红亮诱人,闻着香浓的味,伙房内咕咚吞咽口水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江盛,眼睛都看直了,一想到红烧肉香糯不腻的口感,他就忍不住砸吧砸吧嘴。 大荆没有唐宋,没有苏轼也没有东坡肉,更没有水调歌头。魏游望着香醇汁浓的东坡肉,装作不经意地问江盛:“你可知‘明月几时有’的后一句是什么?” “把酒问青天啊。” 第24章 江盛答得不假思索, 心想饱口福的关键时刻还考诗,对方绝对比之乎者也的夫子还有丧心病狂。 不过,这诗的作者是谁来着? 一桌子菜芳香四溢, 江盛被玛瑙色的东坡肉勾了魂, 没察觉半分不对。 膳食均衡, 东坡肉好吃但不能敞开肚皮吃, 否则容易吃坏肚子,魏游敲打桌面提醒:“别光吃肉。” 江盛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唔唔敷衍地应了他两声,又把筷子伸进红烧肉盘里,红烧肉表皮晶莹剔透, 稠汁收进□□里肥而不腻, 美的江盛眼睛都眯了起来。 太幸福了! 他再咬一口红烧肉,又软又嫩的酥感配上白米饭, 顿感满足。 “你做的红烧肉怎么这么好吃啊?”他做条鱼狗都不吃。 若是调料足还能更好吃,东坡肉闷煮软糯,皮最香,但魏游更喜欢冰糖爆炒的红烧肉,三层五花肥瘦相间, 切得小一些一口下去特有嚼劲。 他放下筷子擦嘴,慢条斯理:“有手就行。” 江盛:“……”合着他残疾人呗。 魏游话不多,今天更是少,究其原因还是江盛脱口而出的“把酒问青天”,简简单单五个字, 道明江盛的身份。 确认江盛和他一样从现代穿越而来, 魏游再回想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发现这位自始至终从没隐瞒过, 跳脱的性格,截然相反的喜好,知道“肥皂”这个词…… 漏洞百出。 小说改编电视剧穿越剧占比大,他混迹娱乐圈接受度高,穿越伊始甚至颇有一种身临其境演戏的错觉,只不过少了拍摄组,如今知道江盛身份也不算特别惊讶。 一开始他以为江盛仅是替嫁之人。 原身对江盛关注低无多少印象,导致当初发现丞相之子不同于坊间传闻的性格时他仅当传闻有误,后来回门丞相谈及江盛爱好才品出些端倪,只不过没有想到穿越这一层,暗自猜度丞相从中作梗,背地里暗藏亲子,让人替嫁。 如今看来,或许丞相也被瞒在鼓里。 这就有意思了。 江盛穿越前满十八了吗? 魏游默默看着他。 卷长的睫毛低垂,昏黄的光柔和了他严肃的小脸。近期每日每夜得以空闲,江盛就躲进被窝捣鼓手里的香囊,比起真心热爱大约是逞强心作祟不容他半途而废,虽口头十分嫌弃但每日坚持绣上一些。 结合平日跳脱天真的样,看样子不超二十,不会未满十八吧……魏游想着想着把自己惊悚了一把。 那他穿越的时间呢? 他在相府待的时间肯定不长,否则按其拙劣的演技,大约没过三天就会被人怀疑戳破,或许同他一样,是成亲那日? 魏游三两下推测出江盛穿越时间,远处与香囊作斗争的江盛心中恶寒,抬头撞上魏游的视线,烦躁:“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似笑非笑怪恐怖的。” 第51章 害他尾巴又想出来了。 “没什么,写字写累了放松一下眼睛,正好有人长得好看,用来舒缓眼睛再合适不过。”魏游淡淡道。 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啊。 “我又不是眼药水。”江盛嘟囔着,心脏莫名怦怦跳个不停,总觉得今日室内有点热,莫不是云哥儿怕他冷加了火盆。 魏游摇头,又是一处破绽。 人一旦松懈下来,酸胀后知后觉席卷而来,江盛抬手想揉眼却忆起魏游的话,准许魏游看他醒神为什么不允许他看魏游放松。 他要看回来。 火光映衬着英俊如玉的脸庞,摇曳烛光下魏游的五官更为深邃,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眼睛,看人含情脉脉,总让人误解。 “要来试试吗?” 试什么? 美色惑人,等江盛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手握毛笔站在桌案前,眼下的宣纸用黄玉镇尺固定,一切准备就绪,他转头看向魏游,魏游好整以暇地研墨等他,恍惚间江盛像是回到上次战战兢兢的午后,只不过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儿。 书法应该不难吧? 江盛紧张地吞咽,比高中上考场还心慌,原身是个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却没使用过毛笔,握笔方式都是学魏游的,不过上回看魏游的字……也没比他好多少,他随便写写应该不会露馅。 如果被问起来就说,嗯,这是草书!只有会书法的人才懂。 江盛编好理由小心觑魏游,后者勾着几分笑:“不是说要写吗?” 总觉得笑容不怀好意,江盛郁闷:“你想看我写什么?” “就它吧。” 江盛顺着他食指点的某个练习帖,四字书法印入江盛的脑子里又从他嘴里说出来:“宝、玉、如……帚?最后一个是什么字?” 魏游沉默半晌,食指从最后一个字上挪开,完整的字显现出来。 宝玉如帚? 是繁体的宾至如归,是有不少人认错,怪不得某个从未写过书法的人。 魏游静默片刻默默抽出字帖压到最下面,打算为他挑选另一张较为简单易认的,却见江盛兴致昂扬地下笔,像是刚掌握精细动作的小朋友,下笔轻重难控,笔画清楚但仅仅只是把字誊上去,蒿无美感。 “魏游我写完了!” 大抵因为成功在宣纸上写出了字,江盛写完后整个人手舞足蹈兴奋极了,他侧身的角度正巧能看清染了胭脂红的嫩颊,以及跳跃火光的明亮双眼。 很亮眼。 江盛搁下笔,拉拽他的衣袖让他看成品:“‘虫二’二字好简单啊,大荆文字果然博大精深,大概是东岭森*晚*整*理那边的地名吧。” “聪明。” 得了夸赞点燃江盛对书法的热情,他照猫画虎写了好几份,叽叽喳喳地自夸不停。 为了不扫兴,对于“虫二”真正的意思“风月”,魏游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口。 “好累啊。” 江盛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停笔不动了,毛笔不似水笔,它需要手臂手腕不停紧绷用力,久了容易酸。 几支悬挂的毛笔被食指轻敲,像荡秋千一样在空中摇摆不定,他小声嘟囔着:“别看我字丑,我写钢笔字还是很端正的。” 魏游离他近,自然听见这句话了,心里一乐,装作不懂疑惑:“钢笔是何物?” “一种比毛笔更好用的笔。”仗着魏游不知道,江盛毫不藏私细细描述,还大刺列列画出来。 “倒是神奇,”魏游又道,“只是不曾亲眼见过,夫郎这是从杂书上看的?” 江盛小脸一抬,自豪着点点头,他当然没见过他又不是现代人。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游船的事情魏游不打算带江盛一起,他怕苏文祚有所察觉会暗中做手脚,“府里侍卫多,你若无事可做想出门,记得带上他们。” 江盛下意识问:“去哪?” 魏游淡淡道:“见几个官。” 自离京至今,他们像连体婴儿还未长距离分开过,乍一听魏游要抛下他,他颇有些不习惯。 “那你什么时候回啊?” 尚好的紫毫被捏得有些紧,笔尖的黑墨在宣纸上无意识打转,话说出口江盛就有些懊恼,怎么好像一个在家的主妇问丈夫几点回家一样,显得他舍不得魏游。 他刚想说他随口问的,魏游先行答了话:“快的话,午后便回来了。” “哦,好吧。” 第二日魏游穿的风光霁月,带着少许兵卫出了门,江盛在饭桌前一改慢悠悠的进食,三两下吃完碗里的松花糕,拍拍指尖的碎屑,想起不小心看见的游船宴帖,冷哼一声。 出去寻花问柳不带他。 走着瞧。 连下几日雨,天气比刚到钱塘时冷了不少。 魏游抵达西湖边时,游船外已经候了一群人,因着今日难得天阴无雨,西湖边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不少,见着他们这头的排场,路过时眼睛忍不住乱瞟。 王学士在,苏大人在,县令大人也在啊……到场的无不是耳熟能详的大名人。 这是要做什么? “参见王爷。” 上了船自然开席,饮酒听曲看舞,与寻常游船宴无所区别,陆知运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空隙看向最上位之人,猜不出魏游接下去的行动。 没道理得了账本不问罪。 第52章 陆知运耐心等着,酒过三巡,苏文祚打断一众文人饮酒作诗,敬酒笑说:“王爷,下官有礼物呈上。” 一改舒缓的宁静曲子,在一位面带珠纱衣着琉璃裙的女子步入大殿时,欢快悠扬的曲子响起,魏游漫不经心地转动酒杯,时不时往下投注目光。 见状,苏文祚端起酒杯,心底嗤笑一声。 瑞安王,一个好色之徒而已,什么遣散后院专宠一人,怕是玩腻了想换个口味的借口罢了,还当是什么正人君子,皇家可长不出痴情种。 丽娘……能当头牌的确实有两把刷子,前几日来了癸水碰不得,便宜了瑞安王,酒水一饮而尽,苏文祚的视线越发龌.龊。 露脐装在封建的古代看来是比较出格的,在现代却习以为常,魏游视线瞥去看的不是丽娘,而是看伴舞中的某个舞娘。 舞姿曼妙,美目盼兮。 能耐了啊,阳奉阴违,男扮女装,江盛本就清秀偏中性,面纱一带,化了妆扮成女子竟无任何违和感,只不过……魏游喜欢逗江盛,却不喜这种方式。 一舞刚起了调,魏游手里稳稳的酒盅砸在桌面上,中断演出。 舞女跪地瑟缩,在场看表演的人无不眉间皱起,心中隐隐有被打搅的不悦,更不知王爷为何心情不佳突然发怒,毫无头绪下,冷淡的声音砸在他们头顶,顿时不敢胡思乱想了。 “上来。” 丽娘伏地的手指微微蜷曲,咬着唇瓣内肉,等尝到明显的咸腥味,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魏游,与猥.琐恶心的苏文祚不同,瑞安王长得俊朗明疏,一副翩翩公子样,令人心生好感。 丽娘舒了一口气。 至少……她未想清楚心里头在庆幸什么,一人从她身旁盈盈走过,丽娘眼睁睁看着这位舞娘走上踏道走到瑞安王跟前,后者脱了外袍披在他身上,然后揽在怀里附耳说了两句,眼神颇为无奈。 至始至终,这位舞娘都未曾露脸。 殿内一事鸦雀无声,苏文祚最先反应过来,道了声恭喜王爷后看向丽娘。虽然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但瑞安王这好色的名头可摘不掉了。 怀中人衣着单薄,宽大的衣物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魏游右手托着其后背,面无表情替他系上腰间的带子,把半露的细腰藏进里头。 “干嘛啊,不是看的眼睛发直吗?”江盛冷哼一声。 “得了风寒要吃药。” 一想起上回魏游喝的药,江盛果然不敢乱扯衣物,乖乖圈住魏游精壮的腰身紧贴胸口。便宜魏游了,他这是冷不是投怀送抱。 怀里多了个暖炉,少一件衣服无所谓了,但侍奉一旁的刘和德就显得无比震惊,火光闪时间已经打了千百种草稿回去该怎么对王君解释王爷要带一舞姬回去。 不经意间,他触及舞娘的眼神。 看第一眼觉得眼花,他又紧紧闭眼后睁开,窝在魏游怀里的人朝他调皮地眨眼。 刘和德:“……” 他老了。 不懂少年人的情趣。 歌舞重跳,一众人没了风花雪月的兴致,反而对魏游怀里的人好奇,窥视被魏游平静的眼神吓回去,又不敢再看,只能心里头千转百思。 江盛慵懒地陷在魏游怀里,暖烘烘的,他也没觉得不对,每日早晨相拥早已习惯了对方,就是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听着耳旁心跳共鸣,耳尖有点点烫。 怀里的人不安分,再加上难以忽视的体香,魏游抓住在他胸膛处不怀好意的手,压声问:“护卫呢?” “在湖边待命呢。”江盛得意,他好不容易甩掉一众护卫入水的。 “那你怎么过来的?” “游过来的。”他游得可快了! 魏游不信,谁撑着没事有船不坐游过来:“怎么过来了?” “你既然能来喝酒赏美人还不允许我来了,”江盛说这话时有点淡淡的酸意,“再说我又没打扰你。” 确实没打扰。 就是他有点想打人。 熊孩子得教训,不然每回偷溜还得了,现在没有手机网络不能无时无刻保持联系,万一出事被拐了上哪找。 “一会儿你在我身边别乱跑。” “哟,没想到你还挺粘人,”他都找到人了跑什么,“你不是说见当地官员吗?美人好看吗?”眼睛都看直了! “嗯,看你,”魏游说,“其他事再等等。” 时机未成熟,酒杯里倒映着魏游一闪而过的锐利,荡开涟漪。 阴凉的天雨说下就下,无端让人心绪不宁,苏府总管忙得焦头烂额。精壮的汉子们闷声背起一箱箱金银珠宝,在雨间糊了一脸水。 “动作利索点!” 总管催促着,明明午时未到,外透的天黑压压一片,不吉之事滚滚欲来,他只能焦急地扯着嗓子喊。 快点,再快点。 趁着瑞安王在船上无暇顾及苏府,转移赃物和账目。管家拍拍胸膛,衣物里发出一点点纸摩擦声,他赶快笼紧衣物。 哒哒哒哒—— 烟雨朦胧中,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走在水幕中,打算关窗的妇人停下动作,直愣愣看身穿王府硬甲的兵往苏家去。 蒙蒙细雨无声,转而雨势加大,听不见交谈声,只有雨水砸落水坑的滴滴声,整个苏府压抑无比。 嘭—— 木质大门轰然倒地,惊得管家失手打碎苏大人最钟爱的玉杯,他哆嗦着起身相迎,脸上还有来不及收回的错愕。 第53章 为首护卫长冷厉道:“全部拿下!” 完了全完了! 管家脸色惨败,眼睁睁看这个人从他怀里掏出账本,面如死灰,还是晚了一步。 搜集的罪证快马加鞭送往西湖,而苏文祚还在畅想瑞安王走后的潇洒生活,毫无危机感。 “王爷明早离开钱塘救助东岭,下官敬王爷一杯,预祝王爷一路平安,百事顺遂。”同他一样的单眼皮里满是虚假,魏游冷脸嫌弃。 “苏文祚,”算算时间安插的人该动手了,他懒得再周旋,“陈家米行、大福粮行、肥皂一事是否你在背后从中作梗?” 苏文祚脸上的谄媚讨好瞬间僵住收起,眼睛死死盯着魏游,想要从他脸上窥出端倪,惊疑道:“王爷这是何意,我与王爷仅见过一回,为何针对王爷?” “本王何意?本王倒想问问你何意,本王入住钱塘十日,依照惯例你地方税务司该备粮通知百姓,你倒好,假借流言说本王强战民用不予银两,导致百姓藏粮不给,前几日甚至收粮不足万石!”魏游冷声道。 其他人听闻倒吸一口气。 真的假的,苏文祚脑子坏了? 如今多少石了?赈灾粮米不够十石恐怕上头会怪罪,倒霉的可就不止瑞安王了,被查出来百姓藏粮,严重了可是能按叛国罪定的! “粮米和肥皂一事,你敢对天发誓未发一言未下一令吗?” 一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上一跳,纷纷看向站立的苏文祚。 苏文祚没了先前的恭敬:“王爷若是凭空捏造一个罪名给下官,下官也是不认的。” “谁说我没有证据?”魏游从刘和德手里接过账本,摔在他面前的矮桌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何物?”熟悉的封面苏文祚当然认识,他心惊肉跳彷徨难安,面上假装诧异。 魏游玩味似的在看戏的陆知运面上过了一圈:“你苏大人家的账本,苏大人问本王何物?” “假的,账本在苏府内,不信王爷可亲自——” 这时一个身穿甲胄沾满水痕的护卫冲进内场:“报!苏府已被围封,这是我等在苏府收到的两本账目,请王爷过目!” 这位护卫压抑着愤怒,眼神直直扫过苏文祚,后者被其凶狠的眼神一惊,不禁害怕地后退半步。 阴阳账本被呈于魏游手中,他才反应过来:“王爷您没权查封我府!” “没权?给我拿下!”侍卫三五下把挣扎的苏文祚制服,魏游冷笑道,“父皇不会怪罪本王,拔除朝廷毒瘤可是大功一件。” 苏文祚双手被钳住翻在后头,双腿跪地,嘴里高声呼喊“污蔑”,魏游一步步走下台阶,直接一脚上去踹翻苏文祚。 “贪污十二万,你也敢拿,不怕太沉砸断了手。” “八万贪污军饷,你知道我北军镇守情况如何惨烈吗?十万大军冬日无法饱腹衣暖,覃老将军为八万粮饷宁愿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四处得罪。四万赈灾银两,你知道东岭百姓如何过活吗?啃树皮挖草根,吃了上顿没下顿,而你拿着十二万的贪污银粮逍遥快活,为给一只云雀打造纯金笼,就贪图百姓的一个铜板一粒米!” 大殿内哗然一片,纷纷看向脸色铁青的苏文祚,不敢置信。 “苏大人?” 这是他们印象中那位温和待人,三年前灾荒掏钱购粮架粥盆的人吗? 一人慌慌张张拿起落尘的两本账目翻看,一页一页,一开始手指发抖,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颤,最后呜咽了一声,捂着心口跌落地面,死死盯着苏文祚说不出话来。 不乏平日对苏文祚死心塌地的文人商贾,此时一个个看过账目后,只剩下愤怒。 十二万,能救多少人啊! 账目就是苏文祚罪责的一项项记录,只要派人去一一调查就能知晓情况,魏游把人困在游船上,一个是背地里派人去苏府调查打个措手不及,一个就是为了防止苏文祚和同流合污的人闻讯跑了。 护卫捉拿殿内一部分人,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出现在苏文祚的账本里,被魏游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中就有针对米行的曹德兴。 本该尘埃落定,但魏游看着苏文祚大势已去的颓唐样,心下涌起强烈的不安。 太简单了。 无一丝波折。 下一秒,苏祚文狂笑起来:“呵呵呵,哈哈哈,我知道今天是场鸿门宴,如果平安回府就当无事发生,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本就是为上头办事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但王爷要彻查,事情败露……” 苏祚文眼底划过疯狂:“我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不好啦!游船着火了!” “快快快,水水水。” 他们在湖腹里,除了从苏府来的护卫驾了一条十人小船外,周围无备船,而伙房的水被换成了油,无所防备泼上去后反而烧的更旺了。 船上上百号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大殿内人人往外逃,不会水的人已经六神无主,看着火势蔓延吓得无法动弹。 尖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夹杂苏文祚癫狂的疯笑,魏游直接把他打晕免得再出意外。 “游船彻底烧完还有点时间。不想死的不明不白的别赖在地上不走,赶紧找周围轻便的大块木头扔湖里,不会水的让会水的带一程,跳水后捞一把趴浮木上等待救援,岸边有本王安排的守卫,这么大一团火他们准能看见,再坚持一会儿。” 第54章 冷静下来,越是紧张的时候越不能慌,魏游的话给了他们希望,有了目标不再等死而是加入搜寻能用木板上。 先前大雨滂沱砸的游船当当响,现在起火了又只剩下零星小雨,魏游咒骂了一声鬼天气。 船上火势凶猛,大伙像是下饺子一样跳入湖中远离火船,等再无落脚之处,他拉上江盛准备从左侧通道跳下去。 然而没等他问江盛害不害怕,转头就见装睡的苏文祚不知何时拖着他的大吨位张开双臂撞过来。 这一刻,魏游的脑子从未有的清晰过,他没顾上自己,第一反应是推离身旁瘦弱的江盛,然后被人禁锢住跌下游船。 坠入河中。 窒息的感觉包裹全身,魏游落水前轻吸一口气,能坚持几分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亡的恐惧系上心头,他想要挣脱苏文祚的禁锢,却发现这人用尽全身力气不放开,甚至连腿都紧紧缠绕在他身上,只想与他同归于尽。 挣脱不开,反而让他憋的气漏了几分,连吐出几个泡泡,鼻腔里也呛了几口水泛起酸楚。 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死的有点憋屈,自己大意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其实会游泳,会游泳溺水身亡,死了估计要被一群人耻笑。就是不知道死了是死了还是回现代,当作梦一场。 魏游迷迷糊糊想了半天,眼前划过江盛最后惊恐的脸,平日相处时可爱的气恼的言笑的……生动无比。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哭。 哭也很好哄,做一顿吃的就收买了。 魏游想要自嘲一声,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冰凉的唇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温温热热的,带着新鲜的空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吸取更多氧气,他凭借最后一点力气撬开空气来源,极力索取。 恍惚中,他品到一丝松花糕的甜味。 第25章 渡气有反应, 江盛的心才落到实处,一想到眼睁睁看着苏文祚大贪官把魏游拖下去的一幕,他就忍不住心慌。 又给魏游渡了两口气维持呼吸, 江盛脚下发狠蹬在苏文祚身上, 他脚的力量向来是最大的, 如果是陆地, 这一脚下去不死也残,海里反而顾及被缠的魏游,减轻了大部分力。 但足够了。 窒息即将失去意识的苏文祚下意识想抓住魏游,但被江盛又补上一脚踹离,拼命在水中挣扎。 这煞笔腰身上居然还绑了重物。 两脚发泄不完怒气, 江盛打算再去补一脚, 然而一只拽住肩膀的手将他拉回,江盛才想起来目前最紧要的事, 是把魏游拉上去。 目测与湖面的距离,江盛圈住魏游贴上他的唇,吹一口气,随后唇瓣微微撤离打算摆动两腿往上游,却被一双微凉的唇贴了过来。 “魏游……” 察觉到氧气体逃离, 魏游把江盛扣在怀里,柔软的舌尖撬.开牙关,熟悉的香气散开,即使香气被湖水冲淡,仍有丝丝残留紧密缠在周身。 他的眼睛紧闭, 江盛不知道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他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思考。 好奇怪呀, 明明只是渡气,为什么他莫名觉得他们像缠绵的恋人在水中激烈拥吻。 江盛无法控制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明明隔着衣物,相贴的地方像是烫的要烧起来。 酥栗从脚低蹿升,江盛倏的背后一僵,修长白皙的双腿变成鱼尾,尾巴无疑是摆动浮开水纹,他被亲的忍不住想要逃离,却因腰后的大掌轻轻一按,软在魏游怀里。 身体好热,想交尾…… 咕噜咕噜,冒出水泡。 深水除了氧气不足外还有平时感受不到的水压,魏游到底不是人鱼无法久留,即使有人渡气他还是靠在江盛肩头昏了过去。 被亲的江盛可没有昏睡的人游刃有余。 差点。 差点他就不管不顾,不知羞耻地把尾巴缠上去了。 忍住羞耻心,江盛带着魏游往上游,止不住想着刚才的事,脸上的温度连冰凉的湖水都不曾降下半分。 湖中寒风细雨,风吹打在湿透的衣裳上,冷的人心慌,最得皇上喜爱的瑞安王在钱塘游湖时溺水身亡,一众文人雅士均得以生还,如何向皇上交代? 刘和德被侍卫安放在小船上,望着原先火光滔天的水面,苍老憔悴,他先是亲眼见着苏文祚拉王爷下水,后目睹王君落水失踪,可谓双重打击。 水面寒风凛冽,人人瑟瑟心颤,两人落水已有一盏茶功夫,恐怕—— “看!那头有两个人!” “好像是王爷。” “是王爷!真的是王爷,王爷被王君救上来了!” 离小船的不远处的水面泛起泡泡,刘和德赶紧跪坐起身,等见到江盛拖着魏游朝小船靠近,大悲大喜下喊了一声“上天保佑”后忍不住昏了过去。 其他人则惊异不定。 舞娘居然是王君? 护卫长柴正峰搭把手把魏游扶到船上,江盛来不及多说,将魏游腹部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拍打后背吐水。 魏游吃水不多,吐了两回,等护卫们抵达时已经醒了。 他有条不紊安排完事,脸上好不容易积蓄的血气一扫而空,小船轻微晃动,他顺势前进几步跌坐在一直不吭声的江盛身旁,还没歇上一口气,他感觉与江盛紧贴的臂膀格外滚烫。 第55章 “你发烧了?” 探出的手触碰到烧红的侧脸,没等他细细感受,江盛把脸埋进臂弯躲开了他的手背。 “别碰我!” 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似是不喜他人接触,魏游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半尴不尬,他抿着苍白的唇,反而掰开江盛的手臂把人从膝盖里挖出来。 生病了脾气更暴躁了。 双手托住殷红的脸,魏游在他微肿的唇瓣上停留一瞬,定定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明眸被烧的迷离恍惚,无法聚焦。 “你发烧了,忍一忍,等上了岸给你找大夫。” “不要大夫……” 听到换衣服江盛没反应,听要看大夫吃药他开始奋力挣扎,不过清醒不过一瞬很快被热意覆盖,脸循着凉意贴了上去。 魏游的手掌心被喷出的热息灼烧,起身的动作因为江盛的举动微微一顿,错失了起身的时间,被江盛扑个正着。 “我们去大船,泡了这么久水,湿衣服不换容易加重病情。”魏游阻止他靠近,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许是太过温柔,以至于江盛话里带上哭腔:“魏游,我好难受啊……” 不行, 人多不能露尾巴…… 小手在他身上摸索,似是小蛇一般躲过魏游的手覆上他冰冷的脸颊,滚烫的热意从相贴的皮肤腾起烧融着魏游的理智,他恍惚了一瞬,觉得或许自己也发烧了。 江盛身上的香气犹如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包裹,密不透风,魏游的呼吸逐渐沉重,像是陷在丝线织成的网里挣脱不开,他受到蛊惑般缓缓低下头。 下一秒,脚边传来一声轻响,理智从悬崖边扯了回来。 “王、王爷。” 刘和德刚醒就对上一双通红的眼,再看两人的姿势,得知王爷没事的喜悦霎时消失不见,只恨不得自己再晕一晕。 不知现在装死还行不行? “醒了就去大船上吧。”魏游心里大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自觉自己的自制力越来越差了。 说完他定了定神,大掌覆在江盛后脖颈将人拽起,而后用船上的蓑衣替代湿透的外衫裹住江盛的身体,蓑衣质地差,江盛细嫩的脖颈刮出薄红,但小船上没有其他可遮风的衣物,仅当权宜之计,等上了大游船后便能换上干净舒服的新衣。 游船回程速度加快。 它不像海船可以在海上生火,他们只能简单换了干净的衣物无法冲个热水澡喝碗姜汤。江盛的病似乎越发严重,热的一个劲往他身上靠,魏游替他擦干后套上里衣用被褥紧紧裹住。 热出一身汗好得快。 光洁的额头很快蒙上细密的汗,魏游替他擦去,轻声安慰:“难受忍一忍,很快就到岸边了,到了岸边就找大夫,喝了药就会好。” 有病看医生的道理谁不懂。 可他不是风寒,他是情潮来了…… 江盛不太灵光的的小脑袋听见魏游的话差点不管不顾哭出来,有什么比对做过记号的人求偶被拒更让人伤心的? 但偏偏魏游只觉得他发烧了…… 江盛被情热折磨,裹着被子像是毛毛虫一样扭动,魏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双手支撑在江盛身体两侧固定被褥,防止被子两端被江盛滚来滚去散开而有冷风趁机而入,但两人靠的近只隔了一床被子,鼻尖萦绕的香气更浓郁,他不得不分出神来控制自己。 游船靠近岸边,被人用被子束缚成蚕宝宝的江盛没了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魏游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等了片刻见他没动静后松开力道想要下床去拿毛巾,刚背过身,疏于防备的他被江盛袭击成功。 他挣脱不开,江盛的手臂圈紧手臂挂在他后背上,阻止他离开:“不许走。” 空房静谧无声。 不得章法的吻落在他的耳根,柔软又急躁,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唇瓣的形状,听见后背上剧烈且强有力的心脏跳动。 怦怦怦怦。 连带着他的,一起加快。 脖颈处的手指点住喉结,魏游低垂的眸色渐渐变深,绷紧的弦似是下一秒就会断裂而失去理智。 江盛见他不为所动有些心急,脑子里不知道想到哪本电视剧的情节,柔软的唇瓣贴附在魏游的耳边,用缠绵的语气道:“我忘了,你好像不行……” 魏游:“……” 很好,他醒了。 某人毫无所觉,继续嘟起嘴自信地朝他耳边吹热风,气没吹出反倒被魏游两只手指夹住捏成扁扁的鸭嘴,嘴里堵着的气把脸颊鼓成河豚样,看着更呆了。 激将法怎么没用啊。 船只靠岸,外头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他派人去城东请大夫,自己则重新把江盛塞进被褥抱去最近的酒楼换洗喝姜汤。 一通折腾下来,他自己也累个半死。 “可是得了风寒?” 魏游眉间紧蹙把号诊的大夫吓得直接跪地磕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是风寒?” 大夫小心觑了他一眼,不敢开口。 “说话。”魏游的耐心告罄。 老大夫擦了一把汗,见魏游脸色不愉,心里一横:“草民医术不佳……未号出异常之处,只是见了王君的模样,大胆猜测是中了某种催.情.药。” 说话间,把脉的玉手挣脱桎梏复又攀上魏游的衣袖,从袖口处顺着手背往上摸,却被宽大的布料遮挡住不知去向,老大夫赶紧垂下头不敢细看。 第56章 催.情.药? 魏游嘴里噙着这三个字反复回忆,莫非也是苏文祚搞的鬼? “有无解药?” “仅有一些降火的药汁可供缓解。” “无根治之法?” 大夫抬头看了魏游一眼,魏游敲打桌面的手指微顿。 他略作思考,莫名想到了成婚那一晚,江盛也是如今的状况。于是他随手打法了大夫,坐在床边沉默地注视半晌,起身取一块毛巾用冷水打湿,贴在江盛后脖子强迫他清醒:“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冷意让江盛清醒了一段时间,他定定看着魏游似乎有点想不通目前的状况,魏游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嗫喏出声:“是哥儿的情潮期。” 魏游:“……” 哥儿还有情潮期,他怎么不知道。 心底满是疑问,更主要的是少年纠缠着被褥线头的手,揉搓不停,像是在撒谎,但状况又不像。 “要怎么做?”魏游问。 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盛倏的红了脸,然后缓缓的,笨拙地凑过去亲在魏游的脸颊上:“就这样做。” 魏游:“只是这样?” 小女儿作态不过一瞬,江盛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人鱼啊。 是海王!求偶得强硬! 于是直接掰过魏游的头,对准嘴巴撞了上去:“反正你也不亏。” 随后又想起刚才魏游的反应,软绵绵哼了一声,原来人鱼情潮还真能救治啊,“就当给你治病了。” 魏游半眯起眼,眼神危险。 他有病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后颈的毛巾被体温焐热,江盛热的难受思绪再次不清朗,他胡乱的亲魏游的脸,像是在玩游戏一般亲个不停,还咯咯地笑。 魏游把他拉开,窗外雨过天晴的阳光似是要灼烧他的眸子,他说:“你真考虑清楚了?” 江盛拂开魏游的手,回答他的是密密绵绵的亲吻,魏游指尖从江盛的耳垂划过,酥酥麻麻的,江盛瞬间失了主动权。 窗外温暖如春。 床内炙热如夏。 清脆的鸟叫唤起沉睡的人,江盛想要把一根碍眼的头发拂开,抬手时却觉得手有千斤重,他一动,酸麻感瞬间从脚底蹿上脑门,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未厘清头绪,他转动唯一还算正常的脖子,却见床边坐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一时间记忆蜂拥而来。 他记起来了。 昨日他顺利度过第二次情潮期了。 对象是魏游! 江盛心里默默吐槽怎么又是他,却无一丝反感恶心。 男人背后落有好几道红印子,诉说着战况有多激烈。江盛微微脸红,但思及某件事,顿时无暇欣赏男人精健的背部线条,转而圆眼微睁,朝着他背影凶巴巴唤:“魏游。” “嗯。”魏游穿衣动作未停。 “你知道以前碰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不能让标记者得寸进尺,否则一直这般不知节制可怎么好,所以得恐吓一下。 江盛洋洋得意。 魏游闻言转过头来。 见他上半身支起,衣服松垮垮的露出半个香肩,自认为凶神恶煞道:“全都被我抽筋剥皮,扔进水池喂大鲨鱼……” 抽筋扒皮……水池里的大鲨鱼? 魏游视线划过他酸软发抖的手臂,垂眼沉默半晌。 见他低头,江盛隐隐有些得意,心想果然警告是有效果的。 稍带凉意的手覆上额头,江盛的所思所想戛然而止,没等他反应过来,魏游已经收回了手。 没发热了,那—— “别人碰你哪里?” 好凶。 江盛晃了一下神,莫名想到自己纠缠上去的手和腿……气势瞬间被压了一头。 适时魏游挑了一下眉,江盛耳朵一凛,怂了:“……手。” 魏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接着说。” 江盛:“就就就,下回不能在我说停的时候继续了!” 下次? 魏游的表情有些许古怪,但还是点点头,然后伸手替他合上衣领:“我去唤人送水。” 得了承诺的江盛抱着尾巴缩在被子里,单露出两只圆眼注视魏游宽阔的后背,大眼睛眨了又眨,心里似是有小羽毛来来回回刷过,软软痒痒的。 魏游的背影真好看。 不过…… 江盛脸部蹭了蹭被褥,耳尖微红。时隔两个多月,人还是那个人,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总觉得比起上回—— 魏游,可能真的不太行了。 第26章 因人祸, 启程去东岭的事推迟一日。 饭桌上,两人筷子同时夹到一块酥饼,两人对视一眼, 魏游率先撤开筷子, 江盛一脸奇怪地盯着他, 像是见到了外星人:“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绅士。” 魏游道:“以前你也没这么乖。” 云哥儿见两人面前的汤圆吃完了, 再添了几颗进去。 魏游等江盛吃完酥饼,问:“哥儿情潮一般多久一次?两个月?” 江盛还森*晚*整*理没回答,盛汤圆的云哥儿手里咣当一声,调羹摔在碗里溅起一颗水珠,魏游看了震惊的云哥儿一眼, 自己用放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滴在指尖的水, 在他磕头饶命前摆摆手:“你退下吧。” 云哥儿退到两人身后,捂着劫后余生的脖子, 看向自家公子。 第57章 他是知道昨晚两人同房了。 但哥儿情潮是什么? 江盛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从碗里抬起头,视线扫过魏游喉结处一块青紫才意识到魏游指的大概是人鱼热:“哦,你说这个啊,我也不清楚, 可能想来就来了吧,看心情。” 他一条孤儿鱼又没人教他常识,连鳞片求偶用也是不经意间在电视剧里学习到的。 “……不固定吗?”魏游沉思。 “我也不知道啊,”江盛嗷呜一口咬住放凉的白皮芝麻馅汤圆,“这不是才来了两次嘛, 数学家找规律起码也得三回呢。” 魏游可以确定普通哥儿没有情潮了。 哥儿在这段历史上记载是与男人女人一起诞生的, 如果真有所谓的情潮,不可能没有日常经验流传。 魏游喝了一口茶去去甜味。 自家夫郎秘密真多。 “那就等下次来了一起找找规律吧, 若是一直突然这样,也是麻烦的。” “好。”江盛嚼着汤圆口头答应,实际不以为意,他总觉得引发情潮热的因素魏游占了一大半,不过具体原因懒得想,伤脑细胞。 还是汤圆好吃。 旁人听他俩聊天不知所云,比如绅士,比如数学家,魏游与江盛两个穿越人士交流无障碍,下人看来就是王爷王君自成小团体,无人能插入他们之中。 就连见识过不少世面的刘和德亦有这种感觉,他看向王爷,见他对王君所说的“数学家”一词完全知悉,就没再过问。 或许是王爷王君之间的情趣吧。 像舞娘一样。 早饭后,下人端着两碗深棕色的药汁,颜色淡的一碗给魏游,颜色深的一碗放在江盛面前,魏游一饮而尽后看着江盛用食指一点点戳碗壁,碗离他越来越远,明晃晃的抗拒吃药。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喜欢小孩子吗?” “不喜欢。”江盛不假思索,以前他们渔村的小孩子都很吵的,追来追去不服管教,还经常拿着哨子鞭炮扰民。 不过小鱼崽大概很乖。 魏游长睫微颤,垂下的眼皮扫过他的腹部又不动声色移到药碗上,那碗药被江盛推到了他的右前方,倒影他上半张模模糊糊的脸。 “那喝药吧。” 粉红的舌尖试探着沾了点泛苦的药汁,汁水面荡起轻轻的涟漪,那舌就像是灵敏的兔子一下子缩回去,苦着脸,小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喝。” 他体质好着呢,水里游一趟根本没事,不像魏游,水里走了一遭脸都白了。 “不是治风寒,是避孕的。” 魏游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几个侍奉的下人恨不得把耳朵塞上听不见,脑海却忍不住想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不喜欢王君所以才让王君吃避子药吗? 可明明瞧着,也不像是厌恶的样子。 他们想不通,江盛倒没觉得失宠什么的,滚圆的杏眼转溜一圈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问他喜不喜欢小孩子,问题在这儿呢。 江盛凑近他的脸,笑得一脸狡猾:“那你喜不喜欢呀?” 说不喜欢小孩子是假的,不过上辈子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他没想霍霍人家小姑娘只想领养一个小孩子,“这事决定权在你,”情潮已经是意外了,再让一个好端端的男孩子怀孕就缺德了,“没人可以强迫。” 这话是承诺。 江盛听出来了,他思索片刻认真道:“这次不想。” 虽然他没有和人鱼生活的经历,但是也知道人类在怀孕前都是会好好准备的,比如不能饮酒抽烟,确保两方是健康的状态,那样宝宝才会更加健康。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还没理清和魏游的关系呢,合法的炮友算炮友吗? 江盛挪动发酸的屁股,连不知不觉喝完苦药的蓓蕾都慢了一拍,等回过神,苦意铺天盖地袭来,苦的他只想恶心呕吐,没等他弯下腰,嘴里猝不及防被塞入一颗蜜枣。 他愣了一下。 蜜枣柔韧香甜,果肉饱满,一点儿也不腻。 “你喝药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怕苦?” “习惯了,小时候身体差。” “也是,皇宫里能平平安安长大就不容易了。” 江盛把蜜枣从嘴巴左侧换到右侧,从右侧又滚到左侧,来来回回,让枣香完全覆盖苦涩的药味,直到嘴里只剩下浓浓的甜味才咀嚼下咽。 一颗蜜枣很快入了小肚皮,江盛眼巴巴看着魏游,要是有尾巴早就晃个不停了。 魏游无声叹了一口气,又递过一颗:“不能再多了。” 江盛满意地眯起眼。 心想自己待遇提高了,头回穿越时吃个枣糕都要被逗两三回,他差点生气把魏游暴揍一顿。 “你也吃一颗,就不苦了。” 安海镇,本该是人头攒动之时,商街却鲜少有店铺开张。昨日下船后陆知运马不停蹄接手案件,该抓的抓该查的查,动作快准狠。今日开堂,城中百姓闻讯而来,街上自然就没人了。 衙门被围得外水泄不通,他们目光集中在跪地的人群上,指指点点。陆知运穿着官服头盖官帽坐高堂,背后高挂“正大光明”四字。 惊堂木一拍,全场肃静。 “苏文祚,你可知罪!” 苏文祚去了半条命,但没死。 他脑袋里闹哄哄全是百姓议论他的声音,根本听不清陆知运说了什么。他披头散发跪坐在地上,身上已经没有风光无限的模样,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被人围观的猴子,比城西的乞丐都不如。 第58章 肺部的痒意让他忍不住接连咳嗽,他的病根是昨日留下的,被人捞上来晚伤了肺,如果不是大夫用药吊着,恐怕当夜就能去了。 “金榜题名,成一方父母官为君分忧,然贪念四起勾结下官商贾,贪墨朝廷军饷粮米,搜刮民用共计十二万两。苏文祚,你可认罪!” 二作惊堂,苏文祚白着一张脸张合嘴角,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咳嗽不停。 陆知运也不需要他回应。 一本本账目,一箱箱赃物抬进来,证据确凿。陆知运再问其余同党,皆知大势已去,不如坦白从宽,对所有做过的事供认不讳。 大案尘埃落定,苏文祚猩红着眼看向魏游和陆知运,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没有……咳咳……苏家账本,有些罪……咳咳咳,我不认。” 来历不明的金银财宝不过是坐实苏文祚受贿贪污的嫌疑,但真正数目却没有十二万那么多。这些罪顶多判一个流放,要想处死还需要更有说服力的罪证,而那本账本早就随游船葬身火海。 苏文祚不愧是当官的,抓漏洞最拿手。 在他隐隐得意之际,一声轻笑在安静的大堂上响起。 魏游闭目养神,见苏文祚耍花样才出声:“苏大人莫不是脑子泡了水就不记得撞本王下船一事了?刺杀当朝王爷其罪当诛三族,无需账本光这个名头你足以死千百次了。” “当日情况紧急,船只火烧将沉,下官想入水,许是带倒了王爷。”苏文祚狡辩道。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魏游冷哼一声,从属下手里取过一本账目准确砸在苏文祚额头,粉碎了他最后的希望,他颤抖着手想要夺过,却被一旁的衙役制止警惕他撕毁。 “这是?”陆知运握惊堂木的手一顿。 “本王还有一份,从苏府管家身上搜出来的,本王亲自保管着。” 苏文祚无力辩驳,哑声道:“船上那本几乎以假乱真。” 魏游看了陆知运一眼,慵懒道,“苏大人恨本王入骨连死都不放过,许是不知道丽娘是陆县令的人吧?” “丽娘是陆知运的人?” 苏文祚看向陆知运,明显怔愣,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 “约莫还有更多,早前本王仅当京城有人想对付本王,才派你从中作梗,还是陆大人登门拜访告知本王你贪墨一事,否则一个初来驾到的王爷怎么会那么顺利呢?” 账本这种东西就是贪官的命脉,每天不看上三五次不放心,更何况有人调换,所以在陆知运交给他账本时,他就不信那本账本是苏家真正的那本。 陆知运有野心,想要名,也想要权。 但他缺少一个契机揭露真相,正巧魏游来了。 他既然能做出一本以假乱真的假账本,魏游早就设想过他手里或许不止一本,或者说有一本比交给他的更真的,甚至一模一样的,在恰当的时候拿出来定苏文祚的罪,一半甚至大部分功劳就有了。 可惜他算错了,魏游不是真正好糊弄的瑞安王。 他喜欢斤斤计较,算计他差点害死他的事他不可能不报,对方不是看重名利吗?想要什么他就截胡什么,让他这段时间的心力人力付之东流,既然敢设计他就别怕他手软了。 哪怕陆知运是三皇子的人,那又怎么样? 他想知道三皇子站哪边,如果三皇子替陆知运出头,那么…… 就别怪他这个六弟不认这位三哥了。 “我认罪。”苏文祚失魂落魄道。 苏文祚贪污案一事告一段落,前些日子陆知运以为王爷送行的名义筹办一个送行宴,可带夫人家眷出行的那种,如今陆知运抽不出手,这事魏游就交给陈富去办了,规模小一点,主要目的实用点——推销香皂。 陈富这人转了性子。 平时的殷勤流于表面,自大福粮行门前那事后真心成了一个狗腿子,烦的魏游重新思考要不要把肥皂的事交给柘部落去做。 “王爷,咱肥皂卖得便宜势头好,大荆南北人口多不怕用不着,光是陈家米行的人干人手不够,这十日过了这么一遭,我想明白了,比起相信钱塘本地人不如把肥皂生意交给柘家兄弟做,好有个照应。” 陈富当初能胜过柘庆锋,商业嗅觉灵敏是一个,还有一个胜在他们陈家于钱塘有根基,能捆绑销售肥皂。否则一家新兴的肥皂店,帮不了魏游在短期内大规模实施收粮又推销肥皂的目的。 没封了这家店就不错了。 停留钱塘十日共计收米九万五千石,面粉两万五千石,再加上药草、草料、盐巴、柴火等,赈灾八万两花完,甚至魏游还补贴了一些,共用了十万。 当然,不是白给,从肥皂利润中发展东岭的那份提前扣除。 魏游翻阅统计的粮草数量,打趣:“你倒是清新脱俗,把利润低的给柘家,利润高的自己留着。” “嘿,我这不是商人吗?”这段时间的相处,陈富大致能摸清魏游的为人处世模式,说起话来也没当初那股子油腻味,有啥说啥,又不让人觉得谄媚。 “你们自行商量。” “还有一事。”陈富犹犹豫豫不说话。 魏游横了他一眼,陈富哂笑:“在钱塘做肥皂厂小人不放心,租赁场地和雇工贵不说,若是惹了上头官员眼红,怕陈家一己之力保不住。” 第59章 “依你的意思是?” “小人想把肥皂厂搬去东岭,东岭有王爷在没人敢耍花样。况且东岭正闹灾荒,正巧肥皂厂建设、开工都要人手,何不就此解决一部人的生计,免得流民吃朝廷饭懒出病来。” 魏游拍拍他的肩膀,复杂道:“陈富啊,你当个商人可惜了,当个谋士绰绰有余。” 知道魏游同意了,陈富眉开眼笑:“王爷谬赞。” 践行宴办的热热闹闹,主要是宴会上新式样的香皂惹后院女子哥儿爱不释手,连另一头赋诗做文章献殷勤的都差点被吸引了去。 “换了三块香皂,大人、老夫人、我各一块香皂,香香滑滑的,很润手。”一位文人夫人说道。 “我们家粮少,从佃户处收了粮转手卖给粮行,”周围一群人附和赚了,那商贾夫人是个心思灵活的,肯定不能说赚,“赔了几个铜板,但当家的说不亏,毕竟得了香皂,可比那几个铜板贵着呢。” “今天的又不一样了,米行送的香皂形状圆润好拿手,虽然实用吧,总归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你看这香皂,最上层雕花不说,还有十二生肖属性的,我都舍不得洗了。” 猪苓对寻常人家,特别是清贫小官文人来说,颇有些负担,家里抹得开的时候猪苓洗澡胰子洗衣服,抹不开的时候就用胰子或者皂荚洗。 但一想到胰子是猪胰做的,女子哥儿心里头就忍不住恶心,熏香后都忍不住恶寒自己身体染上猪的味道。 如今有了这香皂,洗了后皮肤滑滑嫩嫩,身上还留有自然清香,没有熏香的刺鼻味,连平时不爱做那档子事的男人,有时候闻着清香都忍不住凑上来嗅两口,某些事就自然而然发生了。 能提高同房次数的就是好东西! 一个家里最最重要的就是子嗣问题,仅仅这一个理由,对后院哥儿女子来说就够了。 短短十日,它已经成了出嫁的新人嫁妆中必备的一样。 “就是少啊,”不知是谁叹了一声,“家里头也不可能次次拿粮换。” 一个声音插进来:“明日辰时,城中陈家米行旁,会开一家胭脂铺子。” 众夫人见他眼生,只当钱塘又来了一位商贾开乐胭脂铺子,这位是商贾的夫人罢了,没什么多的想法。 兴致缺缺。 “胭脂铺子中有肥皂和香皂。”江盛又说。 贵妇团齐刷刷停下讨论,转头打量他,惊疑不定。 在此之前,后院都知道京城风光无限,哥儿们的当代楷模——八大才子之一的江盛嫁给了瑞安王,多少人为此忿忿不平。现在人人都在传肥皂是京城来的瑞安王制成的,对其赞美有加。 只不过,没人见过瑞安王,也没人见过瑞安王君。 所以眼前这位是某商人夫郎,还是…… 结合衣着与气质,其实不难猜测江盛的身份,只不过大家一时间不敢乱说,猜对了没事,猜错了那就涉及掉脑袋的大事了。 “这位……夫郎,”陆知运夫人谢士到底身处上位沉稳些,她没点破江盛,顺着他的话就事论事,“胭脂铺中的肥皂和香皂价钱如何?” 其他人跟着附和:“对对对,小夫郎您给我们说说呗。” 总算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江盛小脸袋红扑扑的,对讲解胭脂铺子热情高涨:“肥皂五文钱一块,香皂分不同香油售价略有调整,约莫五十上下。” “五文?这么便宜?” “对。” 在场的人都使用过香皂,认可五十文的定价,唯一惊讶的是肥皂比他们想的便宜些,竟然与胰子价格相同。 底下有胰子铺的家眷叹了一口气,肥皂一出来他们的胰子就该降价滞销了,回去改换其他卖吧。 江盛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被许许多多问题埋没,比如香皂真是王爷做的,比如若是想加xx香料能不能成,比如……江盛挑挑练练回答能透露的一些,周围听见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围成了一个大圈。 “对了,明日还有一种比面脂好用的脂,叫甘油,能让哥儿女子皮肤老的慢一些,谁不喜欢水水嫩嫩的皮肤,用的早了锁水……不是,延长滑嫩的皮肤,若是你们感兴趣可去观上一观。” “可真有比面脂好用的?您可别筐我们啊。” “甘油是个怎么的样子,您能给我们说上一说吗?” “还有这甘油,怎么卖法,怎么用法,价钱如何?” 江盛卖了个关子,偷偷撇开视线,不辱使命地朝另一方向眨眨眼。 魏游对上一双狡黠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如沐春风。 第二日辰时,胭脂铺经过践行宴的宣传,大半个名门贵妇都来逛了一圈,香皂一抢而空,没买到的退而求顺手买些胭脂回去,总归不会空手而归,乐得留在胭脂铺的陈家管事眼尾皱纹都未消失过。 至于新推出的甘油和蜂蜜甘油秘方更是热度高涨,等用过后的夫人们回购,直接碾压香皂成为胭脂铺的最热销产品。 彼时,魏游和江盛已经带着一船船赈灾粮草踏入东岭地带。 第27章 “你尝尝。” 碗里滚入一个拳头大的圆球, 魏游卖面子地问:“这是什么?” “章鱼小丸子,嘿嘿,”江盛得意的小表情都快冲破云霄了, “我虽然下厨不行, 但烤肉做丸子手艺一绝。” 第60章 “个头可不小。” “叫章鱼大丸子也行, 铁板做的有点大了, 但是正好,过足口瘾。”江盛献宝似的又给他夹了一个,很期待魏游吃后的反应。 “还烫着,晾一会儿。”魏游道。 连下几日雨好不容易放晴,寻思海船再过半日即将入建州港, 日后必定不能敞开肚子吃海鲜, 所以商量决定来个热热闹闹的海鲜宴。 想法是江盛提出来的,既然要做海鲜宴, 在厨房做好了端出来吃就没意思了,于是江盛拉着魏游看了一圈,挑了空旷的船板搭上几个简易炉子,开始做吃食。 柘部落的人也不嫌繁琐,觉得十分新鲜。 露天摆炉, 地席而坐,捕了什么吃什么,再加上养在后厨的一些章鱼、海蛎子、大虾大蟹,炉子旁摆满了好几样海货,闻着香味步子都移不开了。 刘和德拿了佐料摆在小桌上, 他们这头顾及身份下人不敢落座, 隔壁就显得热闹的多,柘部落船工自行围坐聊着日常, 王府下人护卫大多沉默无言,再者就是女子哥儿们了,话题多,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大家都十分乐呵。 没人想起落地后来自阶级生活各方面的压力,敞开身心痛快了吃,周围海风徐徐香味扑鼻,别有一番滋味。 氛围不错,看着有食欲。魏游插入筷子把丸子掰成两半,里面的热气也得散散,章鱼丸子的味一散开,循着味的人眼睛看得发直。 “你快吃呀。”江盛雀跃的像只小麻雀,推动碗壁。 魏游估摸着时间:“再凉会儿。” “章鱼丸子烫嘴才好吃,凉了味道就次了。”见他迟迟不动,江盛以身作则,夹起筷子呼呼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张嘴咬上一口,“嘶,烫烫烫,好香啊。” 江盛以手为扇,半开嘴扇风,明显是被章鱼大丸子烫到了。云哥儿想要提醒自家公子注意饭食礼仪,魏游却笑出声了。 “烫食伤舌伤喉。” 美食面前,江盛才不管,他被烫的说不出话来,以眼神示意他快尝尝看。 现代魏游也是章鱼小丸子的常客,特别是上学那会儿,大学后头的小吃街管的还不严,不少大叔大婶推着流动小车在后门卖,章鱼丸子、糯米饭团、各种烤串等,一路过就忍不住瞅一眼。 偶尔宿舍聚会,他们也喜欢往那钻。 魏游喜欢但吃的少,独居后大多自己做,环境和用油健康些。 “好吃,就是没有现代……”江盛赶紧捂住说漏的嘴巴,圆滚滚的眼睛转溜一圈,没见着异常才放心大胆说下去,“章鱼丸子这道小吃加木鱼片才正宗。” 魏游夹起半块章鱼丸子咬上一口,细细咀嚼,丸子外皮金黄焦脆,内里柔和鲜嫩,特别是章鱼,分量足吃着有嚼劲:“很香的丸子,你还加了什么酱?” “你能吃出来呀!”一雪厨房小白的前耻,江盛激动地拉住魏游的袖子,“我用鸡蛋和玉米油等捣鼓了沙拉酱,还不错的。” 江盛的眼睛很漂亮,透亮澄澈,特别是自己达成一次小小的成功时,又黑又圆的眼眸中洋溢着某种别人无法复刻的光彩,很耀眼。 魏游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猝不及防的举动让江盛脑袋一空,没等他的手碰到头顶,魏游率先挪开了,还带走了一缕发丝。头顶残留的温热很痒,江盛捂着脑袋呆呆的,很快脸上的热度升了起来:“你干嘛。” 不像是质问,像害羞。 “夸你章鱼丸子做的好吃,手艺好,不行?”魏游道。 “行……上回你还怀疑我下毒不愿意喝汤。” “没有怀疑,只是觉得闻着味不正,”魏游停顿了一下,忽然忆起当初大夫怀疑他怀孕一事,“我还好心替你找了大夫。” 江盛松开魏游的袖子,捧着脸散温,心情好了点,刚想开口,余光瞥到魏游正盯着他的脸,偷偷地笑。 那狭长的眼睛轻轻弯起,笑得很淡,但很舒服。 手下的脸颊更烫了:“你笑话我!” “没。”魏游脸上的笑收了收,把碗里微热的章鱼丸子快速吃完,又重新看向他,眼底划过笑意。 “能想出章鱼小丸子的法子,你很厉害。” “也、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江盛觉得魏游身旁有点热,挪动屁股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才继续说,“你懂,杂书上写的。” 魏游瞧着有趣。 这人不耐夸,一夸就害羞。 一旁侍奉的云哥儿锦哥儿对视一眼,满心的疑惑散了,自家公子从没下过厨怎么会这些呢,原来是书上看来的,公子聪慧一学就会,果然是个天才啊。 刘和德也很欣慰,热烈庆祝厨房终于解放了。 滚丸子的手法确实让人看着很熟练,因为面糊做的多,江盛不吝啬把做好的章鱼丸子分云哥儿他们和柘部落的女子哥儿们。 他们吃的津津有味,一旁的汉子们口水直流,章鱼丸子的受欢迎度超乎预期,江盛畅想着对魏游说:“若以后王府没钱了,我就开章鱼丸子铺养家,在东岭开一家,在京城开一家……” 天真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身影,魏游的心微颤,像是春日的樱花落入平静的湖水,荡起点点涟漪。 家这个词从没出现在魏游的词典里。 他们家算是中产阶级,早年父母自驾游时车祸身亡,他早早独立,一个人过完高中上大学进娱乐圈,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至于颓废过日。 第61章 因为他没有家。 没有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没有陪伴他的亲人爱人,只有冷冰冰空荡荡的房子,缺少烟火气。 即使穿越古代,那也是名义上的亲人,像是一个标签贴在头上,那位是父亲这位是哥哥,依然没有归属感。 如今,有人告诉他,他们组成的是一个家。 魏游承认,他心动了。 是心动眼前的人还是心动这个无意识的提议,目前,魏游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知道江盛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望着江盛滔滔不绝停不下来的嘴,魏游递过一串烤好的鱼:“需要王府支持吗?” “哪方面?”烩香的鱼肉被一口撕下,看得人食欲倍增。 魏游简言意骇:“银两和铺子。” 江盛是有嫁妆的,说起来有点矫情,他本人认为贵重的嫁妆不属于他,所以一直没动过。要想开店,一个项目没有启动金那就是白搭,可他知道魏游把钱用来买粮了,不好意思找他借:“你还有钱啊?” 魏游扫视自己的着装,暗想自己哪里像是个穷光蛋了。 “身为王君,你有权取用王府库银,合情合理内无需报备,告知刘和德即可。” “可这是你的钱。”江盛对鱼肉,很快吃完魏游给他的一串,又伸手去拿,嘴里嗯嗯不停,说是少了孜然粉、辣椒面味道寡淡。 魏游扫了一眼他跃跃欲试拿第三串的手,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怕怕的背过手当做无事发生,回过神又皱起眉思考自己怂什么,多吃一条烤鱼而已。 难道他是一条夫管严的人鱼? 魏游认真道:“王府的钱也是你的钱。” 你的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是以前江盛找对象的标准,如今实现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凭借敏锐的第六感,他自觉有陷阱,连鱼也顾不得了,小心翼翼问:“所以,王府的债也是我的债?” 魏游:“……” 感动喂狗吃吧。 天晴时间短,海鲜宴接近尾声时,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久久未停。船舱内避雨的人被乌云笼罩,沉重的氛围在凝聚,所有人望着陆地方向,心生担忧。 雨水不停,山洪不止。 南下已经三个月,不知东岭状况如何了。 “娘,我饿。” “爹爹去取粮了,小宝别哭,爹爹回来就有吃的了。” 一位衣衫褴褛的母亲怀里抱着瘦骨嶙峋的小孩温声安慰,在小孩见不着的地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麻木和死气。 他们是建州大山村的村民,因暴雨洪涝,山谷房屋被冲垮成为流民,他们命硬从大山村走到建州城,路途死了不少村民,他们的爹娘就是吊着一口气没上来,沿路土一刨埋了去。 他们抵达建州城后靠救济有一日没一日地过着。 断断续续下半年,屋外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没有停歇的兆头,惹人心头烦躁,再不停,朝廷的赈灾粮米见底,他们是真的要饿死在建州城外了啊。 老天爷行行好。 可怜可怜他们这些受苦的百姓吧。 她偷偷抹去脸上的泪珠,有些害怕地往棚里缩了缩,转头却见外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欣喜道:“孩儿他爹,你回来了!” 然而这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神力在注意到自家男人空手而归时荡然无存。 “没领到粮?”朱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安慰夫君的,但胸口堵着气怎么也发不出声,只是默默替他脱下蓑衣,背过身替自己男人倒了一杯水。 朱二郎喝完水接过睡着的儿子,居然破天荒的笑了:“衙门是没粮了。”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口……包子!”朱氏赶紧捂住嘴巴似下观望,见其他棚子的人没动静,才颤抖着接过三个大包子和二十个铜板。 “这是哪里来的?” “朝廷的粮到了,需要从海船上卸货,幸好我跑得快抢在前头报上了名,才有工钱和发的肉包子。” “粮到了有救了!还是肉的?!”朱氏莫名有点想哭。 “冷了点你赶紧吃,莫让其他流民看见,那些豺狼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朱氏叫醒小宝,分食一个肉包子,朱二郎单独吃一个,还有一个留明早吃给朱二郎吃。 小宝像饥饿的狼崽子风卷残云把半个包子吃下肚,眼里渴望剩下的一个包子,但他仅仅吞咽了一下口水,懂事地垂下了头。 朱二郎从自己的一个肉包里再分出一小半递给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儿子,小宝摇摇头:“小宝够了,爹爹累,爹爹吃。” 包子软软的,里面的肉又多又香,大概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了荤,朱氏边大口吃边呜呜流泪,吃完直接扑在朱三郎怀里崩溃哭了起来。 朱二郎揉了揉儿子结块的头发,轻轻拍妻子的背安慰:“他们午后才到,还没卸完,船工说明日还需要过去一回,发的还是包子。” “是哪位大人来了?” “听说是京城来了个王爷,送来十万石粮食,还有五千威风凛凛的士兵护着。” 朱氏应了一声,不敢议论大人物:“你衣服脱下来,我再帮你补补。” 建州。 港口地界石碑上的字在风吹雨淋下日渐淡化,接风的马车行驶近斑驳的城墙,石碑被抛在后头。 第62章 车外嘈杂声不断。 魏游撩开窗帘看向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人,虽然看不清脸和衣着,但看骨架,大部分人消瘦无比,先前地方征调的开粥布施仅仅杯水车薪,吊着大部分人的命罢了。 沿路几个想闹事的求他给粮的,被护卫军一一挡回去,于是跪在地上哭叫哀嚎,硬是不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 魏游面无表情放下帘子,轻轻握住江盛发凉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王爷,大荆与大莱征战四年,前三年天降大旱,今年又是大涝,是乃有所预兆啊。”建州知府乔应选坐在魏游对面苦口婆心。 他留着山羊胡,衣着蓝色官袍,皮肤有些黑,但保养不错,看着大约四五十岁,身材微胖肚子微凸,说话方式像极了朝廷中的死脑筋文官。 “别说些虚的,”魏游听了他一路玄学理论,不耐烦,“讲些有用的,比如东岭如今状况如何,最严重的是哪些个地方,衙门内粮仓库存还有多少,灾民有多少。” 乔应选被噎了一口气:“王爷这是下官需要做的事。” 意识是你问太多,越俎代庖了。 “本王不喜欢弯弯绕绕,既然本王肩负赈灾一事,那必然得了解东岭情况如何,再行分粮草数,还是说你不想要粮?” 乔应选连称不敢:“东岭受山涝侵扰最严重的是北部几个州,包括饶州、明州和建州西部。而最南的岩州和平州出现轻微干旱情况。沿海建州、浦州和鲤州受台风困扰,船只损森*晚*整*理毁严重。”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魏游总结。 “天灾人祸啊,”乔应选见魏游蹙眉,赶紧换了话题,“建州粮库今日已空,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恐怕有不少人将饿死于城外。” 建州体感凉快,不到冻死的地步。 “建州城外灾民两万,即将超过城中人数,我等很是担心,王爷可否派兵支援?” “护卫军将随粮食调动。” 马车缓缓驶入内城,停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府宅前。 建州多灾拿不出更多钱来新建王府,乔应选翻修了一座郡府充当,魏游也没有嫌弃,雕梁画栋的精美王府,跟新的一样,比起船舱好太多,他知足了。 乔应选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位瑞安王不好糊弄。 回到卧房,江盛一路闷闷不乐,魏游猜测与灾民相关:“东岭早情严重,大涝后易出瘟疫,知府在港口撒了不少石灰粉,想必城内城外不会少,大方向不错。” “我只是……他们好可怜。”江盛把今天下船后见到的画面说给魏游听。 搬运粮食结束后,他们出于好心发放包子,但他亲眼见到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子差点因为他们发的包子被人趁火打劫打死,幸好周围士兵及时出手,才幸免于难。 推此可知,灾民区这种事情习以为常,那些围观的灾民见找少年被抢时无动于衷,可见私下里多混乱。 人没有人性了。 “说句不好听的,不够强在灾民区活不下去,这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这太残酷了。”江盛耷着脑袋无精打采。 他们一代没有经历过温饱难捱的时期,难以想象现在的残忍,但古时候没有粮食就会这样。 烧杀抢掠,只求活着。 而现代,若是出现自然灾害,军人第一时间解救人民群众,八方支援送上物资,吃的用的绝对不会少到需要付出生命。 一个和平年代的人直面灾荒,只觉得头皮发麻。 魏游脱了衣服上床,明日赈灾他要去看着,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现在需要保存体力早点睡。 “我们运了粮来为的就是要解决此类问题,你若是不忍心,做些章鱼丸子送给他们,能救几个救几个。” “那我现在去做一些备着。” 江盛起身就要去,被魏游一把拉回床上,用被褥裹住两人,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边。 “留点精力,明日再说。” 东岭这场扶贫仗有的打,赈灾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第28章 休憩一日, 城门重开。 江盛没有做章鱼丸子,一来是耗粮多不如做几个馒头填饱肚子,二来是章鱼丸子分配给谁的问题, 不患寡而患不均, 食物容易触及百姓紧绷的神经线, 引发不必要的动乱。 几番思考, 江盛放弃了这个想法。 日后建州安定了再做不迟。 魏游折中一下,吩咐厨房做了些包子馒头,带上几位从京城来的大夫,出了门。 现代沿海城市繁华热闹,不像现在, 东岭就是个穷乡僻壤。 看府城建州就知道了。 京城和江南耳熟能详的大商家在此几乎难以看到, 建州城内靠近东部港口的商街还算繁华,胭脂水粉酒楼商铺应有尽有, 看着与北边的州相差不大。 深入建州府城,除了东城门一片和衙门周边,其余街角显得十分落魄。 东西、南北两条连通四门的主道是青板石路,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填的是土路,下雨天泥泞的很, 不好走。 车辙滚过商街,比起人口繁多的京城和钱塘,建州街道上就冷清的多,街道上的百姓着装配饰略显简朴,大概是灾情闹得人心惶惶, 蜡黄的脸上没有多少精神。 建州的贸易大部分靠海运, 外部通商少,大多是临近几个州县物品交易, 所以店铺内的饰品物件大多是旧款式。 第63章 总体而言,不及钱塘的安海镇繁华。 比魏游预想的还要低点。 马车穿过老旧的城墙,城门外无灾民守着,一问守卫才知灾民不在这儿,需要多走一段路,去左右两处专门的粥棚。 “……抢粮的事发生过好几回,刚开始施粥那会儿,咱从衙门押了粮出来,还没等煮熟,就被一窝蜂拥上来的灾民抢了大半,还有不少浑水摸鱼的想偷溜进来。兄弟们身上挂彩,还有几个倒霉的被踩断了脚骨头,躺在床上现在还没下来。这位大人您别看灾民可怜,一包贱骨头,凶得很。” 官府对地痞流氓恨得牙痒痒,抢粮的事频发,衙门下手越发重,打死了不少人,但灾民还是屡教不改,反而越来越多人聚集,后来在远离城门的地方搭了棚,抽调更多兵力护着,才好了些。 “我们不是不可怜这些人,多多少少掏过腰包,全他娘的是白眼狼。”护卫忍不住骂了一句,被一旁的人劝住了。 真正可怜的有,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全臭了。 “大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老爷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吃饱了,求您给点粮行行好,您让我做牛做马也行。” “家里的小娃老人生了病,一口饭就成。” 魏游几人驾车前往粥棚,沿路不少穿着破布衣的灾民冲上来,唇瓣干裂苍白,身体骨瘦如柴,眼里尽是哀求痛苦之色,要不是王府护卫皮肤上添了不少抓痕淤青,还真当他们是柔弱无力的小可怜,心软下车了。 “他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江盛拉着魏游的袖子,心生不忍。 “王君心善,灾情时间长,近一个月建州朝廷发的粮仅管一天一顿,保证他们饿不死。那些没吃饱的汉子必然得挖野菜,寻些其他吃的垫垫肚子。”刘和德年幼时逃难过,知道里头的苦。 饿极了的灾民什么都吃,为此误食野菜死了不少人,为了一颗酸野果大打出手,也不在少数。尸体残骸扔在地上路边没人管,守卫经常需要搜寻进行掩埋,否则出了瘟疫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连东岭府城外都成这样了,魏游不敢想象其他州会是什么样子。 王府早上做的馒头包子满满三车,要不是周围人高马大的王府精兵盯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灾民早一哄而上,抢光了。 管你天王老子,吃饭最大。 粥棚的小队长被王府护卫长柴正峰打了招呼,魏游和江盛进入粥棚,锅里的粥已经咕噜咕噜冒泡熟了,锅盖一掀香气四溢,闻着味,灾民队伍开始往前挤。 “前头的赶紧的,要饿死了。” “再推老子一拳打死你。” “又不是我,后面挤上来的,我能有什么法子。” 一旁拿刀的官兵绷紧脸,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防止有人闹事。 “怎么尽是些汉子小子,没有哥儿丫头。”前头把粥分出去了,又起了一锅粥,魏游趁机问掌厨。 那厨子先是被搅扰了不耐烦,一看小队长低眉顺眼,正色道:“您也见了,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挤人,哥儿女子来了不是明摆着被人占便宜嘛。况且灾民多,分完汉子小子天都黑了,不如让吃了的汉子拿木牌领了粮回去。” “揣着粮若是有人拦路截胡……”魏游皱眉。 小队长无奈:“想不出好法子,这几月雨天多,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不妨多设些粥棚。”魏游提议。 小队长解释:“人手不够,顾两个粥棚还有人闹事,多开几个城卫护不周全。” 魏游记下了,这事可以和覃洐说一说,派点人能解决。 今天的队伍还算安分,等日头到头顶,江盛注意到队伍中一个眼熟的人,少年瘦瘦的,身高与他差不多,昨日瞥见的脸部稚气被鼻青脸肿遮盖,见他们看过去,那人缩了缩身体藏进队伍。 魏游皱起眉。 他没错过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和狠意。 一个不大的小屁孩哪里来的这么重的戾气? 队伍轮到他,盛粥的厨娘一抖大勺,碗里的粥少了一半:“走走走,别堵着人拿粥,下一位。” 少年攥紧拳头想说什么,小队长骂着赶他,手里的刀蠢蠢欲动。 等人走了,小队长无奈叹息:“王……让大人看笑话了,这小子滑头的很,您别被他骗了。人是长得瘦瘦弱弱惨兮兮,厨娘当初还可怜过他偷偷加过粥,结果就一忘恩负义的,曾经还弄伤过一个城卫兄弟,如今给他粮吃都是那兄弟仁慈。” “发生何事?”魏游问。 “城卫兄弟制止他抢别人粮,他拿刀伤人手。”小队长说。 “你亲眼见着了?” “那倒没有,但那兄弟是真的伤了手,让大夫看了半个月,这小子也在牢里呆了半个月。” 魏游沉默,他从江盛的态度中不难猜测这人的身份,大概就是昨日说的港口被欺负的雇工。 小孩脏兮兮的头发搭在一起,身上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打着不同颜色的补丁,缝合处细密整齐,看得出来补衣服的人手工不错。但一个愿意用劳动换取报酬的人和一个抢别人粮的人,是同一个,说来挺矛盾。 烫粥急匆匆入肚,他擦了擦嘴角把碗还回去,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木牌递给另一边的队伍,领取家眷的馒头。 “不公平,家里两个人凭什么只给我一个馒头!”少年小脸消瘦,瞪着一双大眼,看上去十分可怕。 第64章 小队长上前呵斥:“怎么,你抢别人手里的粮你就公平了?” “我没有!” “死鸭子嘴硬,看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小队长半抽出的刀被柴正峰压回刀鞘,而少年扭曲的凶相怔在脸上,愣愣看着他们。 灾荒的可怜人罢了。 “你昨日是不是去港口上工了?”魏游问。 面对明显与官兵一路的人,少年警惕又生硬:“没有。” 魏游一个字都不信,他挽起的裤脚还黏着几片鱼鳞,别以为他眼瞎:“你因为抢夺粮食划伤过城卫?” “放他娘的狗屁,官大了不起啊,可以扭曲事实随便给人按上伤人的名头,脸比粪池里的污水还臭不要脸。”少年恨恨道。 骂起来人气势汹汹。 小队长:“他的伤难道不是你伤的?” 一说起这件事来,少年心口起伏,满眼恨意:“那是污蔑!” “不是你做的就赶紧领了馒头离开,别挡着后面的人。”魏游发话,厨娘才不情不愿地又扔给他一块馒头。 少年一愣,脸上凶狠的猪头脸有片刻茫然,他定定看了魏游一眼,也不争论了,拿了馒头就走。 事情到这魏游和江盛以为结束了,回城时却远远见几个人在泥地上翻滚打架,占据上风的人见他们马车停下,面朝他们,露出了猩红的眼睛。 是刚才的狼少年。 魏游让人拉开他们,问:“你不是回去了吗?” 少年成了个泥人,唯有一双眼睛似狼,盯着地上凸起的凝块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其他人可不会闲着,其中被打的最惨的一个跪地哭嚎:“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这小子抢我们老幺的粮,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他就得逞了!告官!打他个二十大板!” “田三我告诉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明明是你们兄弟三个想要抢我馒头,被我打得满地找牙。”说着提起拳头就要过去。 “快看,他打我们!” 少年身体停在半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名声差,田家兄弟咬死是他抢夺在先,没人会信他的话。 魏游走进几步,居高临下地问:“那你们的馒头在哪里?” 田家三兄弟有一瞬间慌张,搜找一圈没找着,直言打架时掉落泥坑不见了,囔囔着要少年赔偿。而少年则蹲下身,红着眼捧起滚成“糖糕”的馒头,满手污泥。 田家兄弟反应过来,指着少年的手说:“对对对,这就是我们的馒头。” “他们好像当你是傻子。”江盛突然对魏游说。 连江盛都看明白是一件包拯杀牛断案的事,魏游没道理不清楚。 田家三兄弟以闹事的名义被抓去交给城卫,江盛回马车左淘右淘,没找着主食,把糕点和零嘴一股脑送给少年。 少年放下手,有些局促不安。 感动转瞬即逝,他很快清醒,没有接江盛的东西,反而抱着泥馒头后退一步:“我不要,你们前脚刚走后脚说我偷东西抓我怎么办?” 一身刺,或者真被人诬陷过。 江盛再三保证他们不会的,少年不为所动,魏游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个灾民,犯不着动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对付你。” 魏游轻蔑的话刺激到少年的敏感神经,小孩自尊心强,恼羞成怒下头也不回跑了,不过不是回灾民区而是跑到不远处的水坑,洗了一把手接过零嘴。 “……” 你说他虎吧是真的虎,你说他识时务吧,也是。 现代小孩子不准打架斗殴的标准是基于和平稳定的国情,战乱穷苦年代,凶狠是他们的保护伞,魏游没有说教:“过几日建州要造厂子,你就拿着包糕点的帕子去肥皂厂,给招工的人看。” “我为什么要去?” “不去也成,肥皂厂包一日三餐,还有工钱,去不去你自己考量。” 一缕阳光破开乌云洒在天地间,天高云淡,之后的日子晴天多,农耕时代种田才是王道,建州已入秋,二季水稻错过了时间,冬小麦恰是时候。 鸡鸭牛羊也得找人养着,再不济,拉人去海上捞鱼。 光赈灾给粮不够,灾民已出现不劳而获的惰性,除了赶人去种田,还需以工代赈解决灾民过剩问题。肥皂厂和兴修水利无法解决建州城外两万灾民的生计,除了它俩,还得再想想法子。 魏游长叹一声。 目前最重要的是启动金。 回府的马车路过一处热闹的地方被堵了片刻,魏游看向街对面的酒楼,提议道:“回府再准备太繁琐,不如就近吃了?” 江盛自无不可,反而异常兴奋:“正好能尝尝地方菜!” 两人脚刚刚踏进门,店小二弯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客人您去别家看看吧,本店临时调整不接客了,这儿送您一叠餐前小菜以示歉意。” “来的不巧了。” 魏游也没想着硬要人做生意,准备换一家试试。 一处与账房说这话的两人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转过头,胖乎乎的那位率先反应过来,托着肚子小跑几步,喊道:“王爷!” 声音惊喜无比。 魏游本来已经抬起脚准备离开,听到有人喊他看过去,一对视,乐了:“陈富啊,这是你家开的酒楼?” “对对对,是陈家的酒楼。” 第65章 寒暄了几句,他的视线越过陈富,看向另一位有一面之缘的:“知府?” 建州知府乔应选:“……” 好巧。 他刚从陈富那得知钱塘的事,说瑞安王装作贪财好色的样子,降低所有人的警惕,然后邀大族大文人游船半日游,结果背地里查封了户部巡官苏文祚的府邸,连人带棺一并给他办了。 想起瑞安王的风评和今早他收到的王府请帖,邀请他们建州几位大官和东岭八大族的人明日午后去府里游玩赏花,他当时还觉得这位瑞安王果然是要他们送礼,现在想想,毛骨悚然。 全他娘是装的,太阴险了。 真要送了大礼,呵呵呵,等着被查吧。 想通一切的乔应选摁下心慌,脸上带着职业假笑匆匆上前行礼,后不失礼貌地问:“王爷来此是为了……?” “来酒楼自然是来吃食的,”魏游有些遗憾道,“既然陈家酒楼有事无法开门,本王和王君还是去别家看看。” “不过是账房小事,小二没个眼力劲不知是王爷来了,您都来了,哪能让王爷您败兴而归。”陈富赶紧领着魏游和江盛入座,“小二,去知会后厨一声。” 店小二知道眼前是位王爷,他甚至不让人入门,早就吓得跪地不起。陈富踢了他一脚,给账房使了个眼色,账房心领神会领了店小二离开。 方正的小桌坐了四个人,只有江盛一个人专注与美食作战。 魏游吃了七分饱搁下筷子,陈富和乔应选吃过了所以象征性动筷,见魏游不吃了,他们立马坐正,像是听老师讲课的乖宝宝。 两双眼睛看着他,魏游从容道:“酒楼的菜不错。” 符合胃口就好,陈福松了一口气。 而乔应选仍然脸色紧绷,放轻呼吸目不斜视,等着魏游开口,然而魏游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横过去后,又看江盛吃饭去了。 没了? 就这样? 不需要考验他什么的? 一直到魏游和江盛吃饱喝足离开,乔应选都没得到任何指示。他觉得不对,私下找了其他七家人似下商量,把陈福告诉他的事情又转告东岭七族。 都不寒而栗。 几大官和七大族思考一晚上,第二日前往王府送礼时心照不宣送了朴实无华的书画和茶,金银珠宝一概没送。 炫富遭惦记! 别人惦记还好,这可是刚办了贪官的瑞安王! 打算试探东岭八族财政情况好做建设准备的魏游翻看呈上来的礼单,心里拔凉拔凉,来访人员中除了陈福送了江盛喜欢的奇珍异宝外,其他人居然一点钱都没有。 建州太穷了! 穷到魏游怀疑人生。 桌角放着还未送往京城的信,他直愣愣看了半天,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要不他向皇帝撒个娇,换个地儿待待吧? 第29章 东岭八族, 林姓、黄姓、陈姓、郑姓、詹姓、邱姓、何姓、胡姓八姓,乃前朝末年最先衣冠南渡的八大族,军政商文均有涉及, 东岭本是流放之地, 八族南迁后才陆续发展起来。 称八族为开土之臣不为过, 所以朝廷官员在东岭无法像其他地方一样一言堂, 反而对他们较为敬重。 “乔大人,我们没猜错王爷的意思吧?” 乔应选断定:“想想苏文祚,王爷定是在考验咱们。” “可我回头一想,咱送的都是些花啊画啊的,没个宝啊玉啊这些珍贵品, 是不是忒寒酸了些, 若是王爷觉得咱东岭人不知礼数,责怪可怎么好。” 除了陈家, 今日参宴的全是八族话事人,林家的说完,詹家表示:“况且八族从未做过贪墨卖国一事,心虚做什么?” 其他人心思各异,认真一想还真是, 身正不怕影子斜,瑞安王拔出朝廷毒瘤,他们又不是。 “话不能这么说,王爷昨日巡查粥棚,你说他会见着什么, 满地荒芜, 百姓食不果腹,”乔应选又指了指自己, “你们说这种情况下我们锦衣玉食合适吗?” 有道理。 此灾他们捐了不少钱,东岭三年饥荒存粮少,外加邻省偷工减料,给的粮不多,到了后期,全靠他们出钱从外头收粮运进来,才吊着一口气。 他们是捐了,王爷不知道啊。 满身光鲜亮丽赴会,若是王爷认定他们穷奢极侈,对百姓饥寒凄苦袖手旁观,又会怪罪。 乔大人说的不错,装穷一劳永逸。 所以,等魏游赏他们带来的花和画,一语带过陈富送的翡翠玉石时,他们心中无不在嘲笑陈富那傻子不听劝,等着被查吧。 “本王无意中得一方子,名叫香皂,幸得陈家助力在钱塘开店两家。” 其余七家知道,陈富那小子一下船就带着他老爹挨个登门拜访,炫耀得眼都差点被闪瞎,偏生陈胖子吊他们胃口,给说不给看,心窝子挠痒痒,恨的他们直咬牙。 下人呈上香皂和水盆,林家老爷一个急性子撸起袖子,二话不说抓起香皂嗅了两下,涂抹在手上搓泡打转,再用水冲洗,效果立显。 “嘿,好东西啊,老夫出门前沾上的墨水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又闻了一手香,起身道贺:“恭喜王爷!” 马屁精。 好歹见过不少大场面,大家族的人谁不端着点,香皂固然神奇,在王爷面前也不能失了大家风范,就老林一个猴急的,抢尽风头。 第66章 林家老爷性子急人可半点没糊涂,反而精明的很,顶着一群幽怨的目光老神在在,面上依旧笑呵呵。 明着刷存在又不犯法。 不管是酸自己迟一步还是什么,老林都开口了他们不能再沉默下去,纷纷起身行礼:“恭喜王爷!” 一片恭喜中,魏游长叹一声。 “香皂是好香皂,可是啊……”他又一声长叹,不说了。 话戛然而止,摆明让人顺着往下问,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最后一致看向第一个发声的林家老爷,意思明确。 便宜让你占了,活你来。 林家老爷硬着头皮:“王爷因何叹气?” “哎,”魏游一声长叹把底下几个赴会的人吓得够呛,然后说,“建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乔知府治理有方,东岭八族亦是大善之家,与民为善。” “奈何天灾无眼。” 官吏和八族不知道为何跟着魏游一起叹气,回想王爷说的话,他们所做善举被王爷知晓认可,心生感动,又不明白王爷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台风山洪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命本王押送八万赈灾粮款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然八万赈灾银两所购的粮不足以支撑两月,雪上加霜的是东岭即将入冬,颗粒无收下东岭百姓怕是难过了。” 魏游眯着眼顿了一下,大伙的心跟着揪起来,“本王寻思着办厂子以工代赈,可王府两万私银早已于钱塘购置粮草,没有闲钱了。” 至此,他们终于听出些门道来。 瑞安王是想让他们索要银两? 不是说瑞安王是个清廉爱民的好王爷吗?怎么向他们要钱来了。 官吏和七族的脸色一个个都不好看,难得一个为民除害的王爷让他们心生好感,听到这,好感全然已无,甚至新生鄙夷。 看来,京城这位贪财好色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特别是林家老爷,脸都绿了,之前的马屁拍的他自己都恶心,再次开口时热情降到谷底:“王爷是想让我们筹资办肥皂厂,发工钱?可八族为救东岭百姓已入不敷出,恐怕……” 魏游不在意他的推脱,甚至慢吞吞喝了一杯茶润口:“肥皂厂的事已经交给陈富了。” 林老爷一愣。 不是要钱? “来人,给各位大人送上企划案。” 何为企划案? 大家云里雾里,直到拿到了三页薄薄的纸,细细看来,可这一看,除了最开始的修建水利还能理解,其他就更不知所云了。 水泥路,玻璃和蚝油? 说实话,字分开一个个都认识,合在一起愣是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翻看一万遍都不解其意。 “今日邀你们来,一是说水利一事,要想治理水患须得兴修水利,适逢冬季水位下降,灾民多,正是时候。但北边告急无法给予东岭更多银两,修水利的银两恐怕还是得东岭商贾发发善心,捐点银,也不是白捐,所有参与族群可免除三年赋税和劳役。” 预算十万银两以上,他们八族主脉和支脉三年上交的税银都没这么多,但劳役……北边战况激烈,无人想把子女送往边境,可以说等同花钱买命了。 八族交头接耳讨论一番,资历最老的黄家老爷与他对接:“王爷,兴修水利乃是个无底洞……光凭八族之力恐怕难以支撑。” 有讨还的余地,魏游继续游说:“兴修水利的银两无需一次给清,可按月给。况且此乃造福一方的事,东岭所有商贾官员皆可加入,只不过本王信任你们,先行告知你等。” 按月给? 这倒是新鲜的法子,能让他们喘口气。 八族在东岭影响力大,他们同意等于其他商贾同意,黄老爷暗叹,眼前的瑞安王酷似传闻中的霸道,但又知道分寸,把度掌握在他们接受与拒绝的分界线。 难以抉择。 魏游看出来了:“你们可回去好好商量。” “多谢王爷,”黄老爷坐下,林老爷又起了兴趣,“王爷,纸上描绘玻璃晶莹剔透说的可是琉璃一物?” “与之相似。” “琉璃一物我大荆未曾有人制取过,呈给陛下的均是从西域换得,若真能做出玻璃来,那我大建州将闻名于大荆。” 林老爷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他的脸像喝了酒通红无比,脑海里畅想着辉煌的未来。 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所思,他收神整衣,正色道:“王爷可制成实物了?” “还未。” “那水泥路和蚝油?” “也未。” 林老爷热切的心凉了一半,他极力在王爷面前表现不就是想掺一脚,像陈富那滑头小子一样捡宝整个便宜,一听魏游的话,哪还有什么期待可言。 要是一直做不出来,投入的钱能去哪里?还不是入了王爷的口袋。 说到底,还是骗钱。 手段真高明,先用香皂麻痹他们的神经,再用新鲜玩意儿吸引他们的兴趣,要是哪个愣头青头脑发热,答应了去,那才是血本无归。 幸好他醒悟得早。 大堂内鸦雀无声,制香皂时就被打过一次脸的陈富突然站起,躬身道:“王爷,小人愿意参与!” 林老爷不吭一声,看了他一眼。 这马屁拍的比他还厉害。 魏游点点头示意他在纸张上签字画押,至于其他人:“同水利的事一起,本王给你们几天时间考虑,过期不候。” 第67章 他设三个厂以工代赈有其考量,有句古话,要致富先修路,水泥路是必备的;玻璃利润高,成本低,建州临近海边容易找着石英砂,适合赚大钱;蚝油同样是为建州量身定制,建州海运发达,下属县村靠海捕鱼的人多,生蚝易获取,成本低,容易发展成地方特色。 没钱的时候,怎么省钱怎么来。 话说完了,魏游不留他们,只把官员叫去书房讨论兴修水利的事,八族八人相伴离开。 大伙心思各异,头脑风暴许久只剩下三个字—— 赌不赌? “所以,我们没送金银珠宝,是猜错了吧?”一人想起一件事。 陈富听了理由惊了:“你们只送了这些?” “有何不妥?” “三月海船相处,我就没见瑞安王养过花花草草,喜爱哪个名家画作。在钱塘几日,我听见王爷让刘和德把除漂亮珠宝外的其余物都卖了换钱。” 他想不通,七族哪得来的消息认为瑞安王不喜金银珠宝的? 七族一听,心里凉了,乔知府和他们一样居然猜错了! 不过很快,他们有了一致的发泄对象——陈富。 好你个陈富! 八族里面出了一个叛徒!偷偷占便宜,没提醒他们一句,讨打。 魏游踏出书房时天色渐黑,他让刘和德送别建州几位官员,独自回房洗漱后用餐。 靠近寝殿,却发现寝殿门窗紧闭,外头丫鬟太监追着一团黄色的影子满院子跑。 走近一看,是只猫。 古代养猫者少,他穿越至今三个月也只见过这么一只:“是要抓来养吗?” 他逮着云哥儿问,云哥儿满头大汗,停下来时气喘吁吁,看样子追了有段时间了:“禀王爷,是要把猫赶走,王君害怕。” 魏游眉梢微挑。 转头看向东窜西跳的小东西,猫约三个月大,被追时隐隐发出小奶音,小小一只很是可爱,是最讨喜的样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盛怕猫? 万物皆有灵,知道魏游不会伤害它,小猫窜到魏游脚边用爪子把拉他的裤脚,还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讨好,见魏游低头看它,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冲他奶奶地叫唤一声。 和软绵绵的江盛很像。 门外没了响动,躲在门后的江盛悄悄打开门隙往外看,魏游的脸一眼跳入,他当猫已经被制服,拉开门欣喜地跑出去。 没跑两步,脚步猛的刹住。 再低头一看,一只凶猛的张牙舞爪的猫叫嚣着扑向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游!!!猫!!!救命!!!” 声音因害怕破的细碎,魏游刚定神,发现身上挂了个物件,娇软无骨,鼻尖蹭到淡淡的皂香。 “快、快把它赶走……” 少年害怕极了,连尾音都带着一丝颤,他说话时脸埋在他的颈部,头都不敢抬一下。 温热的鼻息喷在颈后,酥酥痒痒,像是有人拿毛绒轻轻刷过,痒得魏游心跳漏了一拍。 还真怕猫。 颤抖的身体微微下滑,魏游单手托了一把,防止他掉下去。然而不知碰到了哪里,江盛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连腿也松了几分力,身体的重森*晚*整*理量全靠魏游支撑着才没掉到地上。 “喵呜~” 有大鱼! 裤脚被锋利的爪子攥紧,一只不太重的猫想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魏游小腿微动,小猫轻轻下滑,趴在靴子上。 摇头晃脑又翻了个身,契而不舍往上爬。 “喵呜~” 咬大鱼! 每次小猫叫唤,江盛都会圈紧抱他脖子的手,耳边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倒吸声。 “魏游……” 声音又软又可怜。 绷直的脊背一直没软下来,魏游正面抱着他看不清神情,只听得见少年无意识地叫着他,试图寻求帮助,他圈着人的腰,想那双明亮的眸子此时定是无比通红,十分好看。 魏游感觉自己有点变态,喜欢看江盛哭的样子,殷红着眼框,湿漉漉的眼睛,容易让人心软。他喜欢,但不至于把喜好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许是饿了,给它一些小鱼放它走吧。” 王爷不发话没人敢乱动,魏游出声后,云哥儿才敢上前抱走小猫。 小猫没碰到江盛不甘心,灵活的爪子在空中飞舞,差点抓伤人,直到出了院子许多,才听不到奶凶的猫叫。 江盛沉浸在猫的害怕中无法自拔,魏游无奈地把他抱紧屋,江盛个头到他下巴,在哥儿中不算矮,但身体却没多少肉,抱着不吃力。 “猫走了,要下来吗?”魏游拉了一把椅子落座,等着下人布菜。 没有回应。 真被吓坏了。 魏游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揉他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好半晌怀里的人才渐渐放松。 柔顺的头发贴着他的侧脖子,像是小猫样轻轻蹭了蹭脑袋,魏游心角一塌,第一次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 菜已经摆上,他们的姿势吃不了饭,魏游想让他坐到一旁,然而江盛的手臂紧紧地禁锢着他的脖子,死活拉不开。 相反,一察觉到他的举动,江盛头埋得更深,温热柔软的唇瓣因为心慌不经意间擦过脖颈。 很痒。 魏游下意识收紧放置在江盛腰部的手,声音发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