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 第1章 《我见诸君多有病》作者:五律【完结+番外】 文案: 我见诸君多有病,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 我是魔尊。 却是王维诗里的魔尊。 我不伤天害理,烧杀抢掠,却只顾着倚栏听曲,对月独酌。 因此,对于江湖中的奇闻异事,我也知道得格外多。 . “青云山少掌门打擂台,被土匪头子劫回去做压寨夫人了。”那身拥万贯家财的黎家主笑吟吟地道。 “我知道,当时我就坐在下边,眼看着那汉子把那公子扛回去的。”我兴致缺缺地撇嘴。 “云峰逍遥子的女徒死了,不成想逍遥子一夜疯魔,杀人无数,将云峰染了漫山遍野的红。”近日来风头正盛的新晋武林盟主撑着头瞧我。 “这个我也知道,俩人都是我埋的,挖了好大的坑呢。”我嗤了声。 “西域公主进京路上遭劫,被一魔教之人所救,自此便对人芳心暗许,誓要招他为驸马。”清冷佛子手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 “他们的喜堂是我布置的,洞房花烛夜我还扒墙根听来着。” 我将空了的酒盏往桌上一扔,在桌底下往那和尚的膝盖上轻踹了一脚,撩拨地笑。 “你且把酒倒满,听本尊与你说说那魔尊的旖旎事。” 话音落下,那佛子还未动手,便有两盏酒落到了我手边。 啧,要命。 . *第一人称行文 *玄之:轻狂张扬美人魔尊 黎楚川:腹黑深情家主 温喻之:白切黑纯情小疯狗 萧祁:冷心冷情闷骚佛子 *全员恶人 没有纯白 黑切更黑 *修罗场买股 开放式结局 *随机掉落暧昧对象 第1章 本尊要他死 夜深夜不静,纸窗半撑着,将那一起子腌臜人推杯换盏的声音连同吹奏个不停的喜乐一块送进来,惹人厌烦。 我坐在喜床上,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红。 今日是陈家的大喜之日,而我就是陈家的新妇。 只是不知这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的陈家二郎,见了我,又是怎么样一副惊恐之相。 光是想想,就令我十分期待。 就在我闲着无聊,将袖中的匕首拿出来把玩之时,门外终于有了声响。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贴着大红喜字的门扇被推开,晃进来一个同样着了一身艳色的人来。 我掀起盖头朝外一瞥,看见了我今夜的“夫君”。 只见他身量极高,也很瘦,不是寻常的清瘦,而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那种瘦。 大红的喜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竹竿子罩了一块红布,平白糟践了那样漂亮的料子。 见我撩起盖头看他,陈二郎朝我笑笑,发青的嘴唇一咧,露出满口发黄的牙,真真是叫人倒足了胃口。 “娘子可是等不及了,别急,为夫这就来疼爱你。” 陈二郎说着话,便迈着虚浮的步子朝我走过来。 在他裹挟着酒意到跟前时,我伸出一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不让他再靠近分毫。 “官人怎的这般心急,这合卺酒还未喝呢。” 变声这等小把戏,是个魔教之人便可信手拈来的,对我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我微压了嗓子,那娇软柔媚的声音响起来,我自己听着都骨头发酥,更何况眼前这个好色之徒。 陈二郎握着我的手摩挲,又是乐了两声,“晨时还千个不愿,万个不肯的,怎的如今又愿意了。” 我将盖头撂下来,不让他看我的脸,又故作娇憨地哼了一声,“奴家不愿,还不是因为被郎君吓得昏了头了,如今这拜堂成了亲,我才知道郎君的好。” 陈二郎被我这几句话哄得连北都找不着了,当即拉着我走到桌边,端了合卺酒就要与我交杯。 我自是没拦着,只是趁他没注意时,一扬手,将这掺了蒙汗药的酒倒到了地上。 喝过了合卺酒,陈二郎急色的将我按到床上坐下,捞起了一边的金秤杆就要为我撩盖头。 这时,我盖头下的唇轻轻勾起,期待着这人等会露出的惊惧表情。 所幸这陈二郎没令我失望,黄澄澄的秤杆挑开红布,我的脸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 陈二郎眯起眼定定地瞧我,看清了我的脸之后登时变了脸色。 他手指着我,“你,你,你……” 他卡壳了一般,连说了好几个你字,都没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我却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虽是上了红妆,掩了我眉眼中的几分锋芒,显得有些女相,可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来我是个男子,饶是他再瞎,此刻也看出来了我并非他的美娇娘。 我向后仰,双手后撑着床榻,翘着腿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怎么了,陈二爷的脸色怎的忽然变得这般难看。” 陈二郎是青城的地头蛇,多少人日夜都盼着他死,因此他房中防身的家伙事格外的多。 他一个闪身走到了衣柜旁,从里头抽了一把宝剑出来,只是他还不跑,反倒将那剑抵在了我喉间。 他皱着眉,恶狠狠地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里!” 我没说话,只是仰着头戏谑地盯着他。 在我的注视下,陈二郎的身子一寸一寸软下来,最后像摊烂泥一样落到地上,那剑也哐当一声落下,发出不小的声响。 第2章 “酒,酒有问题!”许是因为这种事做得太多了,陈二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向他,抬脚踩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捻了捻,如愿以偿听到他的痛呼之后,才慢慢开了口。 “你啊,仗着天高皇帝远,在这小城做了多少腌臜事,今日碰见了我,也算是你罪有应得。” 说罢,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作势要扎下去,便见这陈二郎急急忙忙摆手。 我顿住动作,歪着头瞧他,想听听这人临死前能说出个什么来。 见我停住了动作,陈二郎眼睛一亮,忙道:“你可知魔教尊主不日就要到青城来了?” 我点了点头,挑眉,“那又如何?” 那陈二郎继续说:“我爹与那尊主有些交情,你要是动了我,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也难逃一死。” 闻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问:“你可知我的名讳?” 陈二郎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 “那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我笑道,“我姓玄,单名一个之字。”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陈二郎的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 他嘴唇哆嗦着,瞧着我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我也懒得再听他犬吠,抬脚踩住了他的脖子,只稍稍用力,便踩断了那颈骨。 血从陈二郎的嘴里流出来,险些污了我的靴子。 我嫌弃地将他的尸体踹远了些,卸掉了头上叮当作响的钗环,推门走了出去。 我行至长廊下,我的护卫雪蛟翻过院墙,踏着夜色而来。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道:“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我点点头,跟着他从后门出了陈府。 自陈府出来,我们登上了一座山,算不得高,站在山石上,却正好能将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的陈府尽收眼底。 “主子,剩下的人,我们该如何处置?”雪蛟拱手相问。 我瞥了一眼,笑道:“既然都这么喜欢热闹,那就一场火烧个干净,请全城的人都来看个热闹。” 雪蛟点头应是,麻利地放了一支响箭。 一抹艳色在夜空中炸响,片刻之后,陈府中就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愈来愈烈,愈来愈旺,最后整座府邸都被火舌吞噬。 夜风伴着热浪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有一女子款款而来,走到我身边静立良久,看够了那火光冲天才轻缓出声,“为何要救我?” 闻言,我偏过头,笑眯眯地说:“自然是不想看美人垂泪。” 她也跟着笑:“我倒是不知玄之尊主何时有了这般的菩萨心肠。” “的确是看你可怜,只不过还有些私心在。” 我垂眸看着她身上裹着的原本属于我的外袍,伸手为她理了理衣襟,“你是逍遥子的死敌,我只需略微出手,就能给他添上阵不痛快,何乐而不为呢。” 许是夜风微凉,吹灭了她眸中的点点星光,她裹紧了衣裳,清瘦的身躯更显单薄。 默然了良久,她才慢慢地说:“我并非是他的死敌,我也奈何不得他,只怕要叫尊主失望了。” “不不不,一剑凌尘动四方的林姑娘可不会叫我失望的。” 我微微一笑,朝着山下的火光遥遥一指,问她:“经此一遭,可看清了你那师尊是何等道貌岸然之辈了?” 林清艳点了点头,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疑惑我为何要那么问。 我又问:“那若是放你回去,你可还要与他牵扯?” “你要放我回去?” 顶着林清艳惊疑的目光,我缓缓点了点头,“我自然是要放你回去的,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林姑娘应当也明白。” 我觉得林清艳是个聪明人,所以我只将话说了一半,所幸林清艳也的确聪慧,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定定的看着我,柳眉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些,但转瞬就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她问:“尊主是想要云峰秘法?” 好吧,似乎也没有完全明白。 我摇摇头,轻啧了一声:“我对云峰的什么劳什子秘法没什么兴趣。”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死。” 许是我的口吻太过冷淡,林清艳一时怔住了,她蹙着眉瞧我,若是换了旁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现在已经满地找眼珠子了。 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林清艳才回过神来,就被我一把揽了过来,我勾着她的肩膀,低头伏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等我说完了,林清艳眉间沟壑缓缓平了,不再疑惑,看我的眼神反而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我有些不解。 这可是我为她量身定做的计策,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她怎的还这般嫌弃呢。 林清艳从我怀里挣脱出去,垂着头静立着,似在纠结似在思索,半晌后才破罐子破摔一般给了我答复。 “清艳定不负所托。” 我轻笑:“那三月后,我便要打上云峰,去取那逍遥子的人头了。” 林清艳满口应下。 我并不担心她会诓骗我,毕竟比起我这个“恶贯满盈”却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大魔头来说,那满口仁义道德,却道貌岸然惺惺作态的逍遥子更让她恶心。 第3章 我还想再嘱咐她两句,便见在不远处放风的雪蛟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尊主,有人上山来了。” “谁?” 雪蛟道:“看服饰像是青云山的人,应当是见了大火,来山上找活口的。” “他们倒是手伸得长。”我哼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林清艳,对她说,“此地不宜久留,我叫泠鸢送你从旁的路下山去。” “那尊主你呢?” 我撩了一把头发,朝她笑得风情万种,“我自是要下山去叫名门正派的侠士们收留我这个可怜人。” 林清艳笑了一声,朝着我又是一拜,“清艳多谢尊主救命之恩。” 我朝她摆了摆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一别,她去忍辱负重,报她往日今朝的仇,我下山云游,去寻我的乐子。 我们相视一笑,分道扬镳。 第2章 不错,正是在下 “尊主,都将林姑娘放走了,我们为何还要露面?”雪蛟问。 雪蛟是我捡来的,一身怪力,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但天生比一般人迟钝些,现在虽说被我养的跟常人无异,但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是欠缺些火候。 我撩了一把腮边的乱发,耐心地为他解答了起来:“倘若我们不露面,林清艳回了山上,定然会有人拿青城的事挤兑她。” “到时候,就算她磨破了嘴皮子解释自己尚是完璧,只怕那逍遥子也不肯再接受她。” 雪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尊主,你跟林姑娘耳语的法子是什么?” 我微微一笑:“叫她去勾引她的好师尊。” 话音落下,雪蛟的脸色也变得与方才的林清艳一样,透着一股子复杂。 我依旧想不通。 这不是很完美吗。 逍遥子对林清艳也怀着腌臜心思,但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也不敢面对林清艳。 所以座下弟子对其万般磋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舍不下脸面去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又狠不下心真将林清艳如何。 这般畏首畏尾,实在非大男人所为。 我鄙夷地啧了一声,拍了拍雪蛟的肩膀,说:“以后若是你碰上这种事,可千万别与他一样。” 雪蛟疑道:“那该如何?” “要么就不管那么些大是大非,将人收了,要么就把人杀了,一了百了,别拖拖拉拉的,蹉跎了旁人,也害了自己。” 雪蛟听完了我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看着不远处摇晃的几枚人影,我朝着雪蛟摆了摆手,“去吧,寻个地方歇歇,等会儿过来找我。” 雪蛟应了一声,转身隐入夜色中。 他走了,我撑着树干立着,伸手撕扯了一番身上的衣裳,扯破了衣裳下摆,撕破了袖子,还往脸上抹了一层土,把我自个儿弄得狼狈不堪之后,才悠哉悠哉地往山下走。 我循着小路下山,走了没一会,便听见了几串脚步声,听着大概有那么三四个人。 我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几人的脚步顿时急了起来。 很快的,我面前的草叶被拨开,几个少年郎的脸露了出来。 他们穿着相同的青色的麻布袍子,外罩一件白色长衫,缀着青玉牌的腰封上系着一块雕刻着云纹的玉佩。 风一吹来,衣袂翻飞,流苏摇晃,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见我一直盯着他们不说话,为首的那个弟子朝我拱手行了一礼,端端正正地自报起了家门:“姑娘别怕,我等是青云山的弟子,奉师尊之命下山游历,见火光冲天,才在此地停留。” “在下名叫沈郁沉,这两位是在下的同门师弟。” 哦,原来是沈老头的儿子,怪不得生得这么一副热心肠。 我掩下唇边笑意,慢慢点了点头,柔声道:“见过诸位少侠。” 沈郁沉道:“不知姑娘是何处人氏,为何会出现在此荒山?” “奴家是青城人氏,今夜本是奴家与陈家二郎的新婚之夜,却不料碰见了贼人,打家劫舍还不算,还将全家人都杀了……” “若不是二郎拼死相救,只怕奴家现下也要葬身在火海中了。” 说到伤心处时,我还装模作样地抽噎了几声,强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看这几个毛头小子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我险些将舌尖咬破了,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其实除却了声音外,我的伪装算不得出色,未易容,只是在面上着了妆,覆了层土,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我并非是娇滴滴的女子。 可到底是自小被千约万束的名门正派,年纪轻轻的就将那名声和男女大防看得比什么都重。 夜色里,三个少年郎谁都没敢上前,因此谁都没发现我明晰的喉结,也没看见我破烂的袖口下露出的带着薄茧的手。 他们不曾发现,我自然也乐得陪他们多玩上一会。 我跟着他们下了荒山,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他们扎营的地方。 倒是有机灵的想来细瞧瞧我,可看到了我衣摆下露出的长腿后,皆是红着脸躲到了一边,半个眼神都不敢再落到我身上。 我坐在柴火垛上,低着头偷笑。 在我的不远处,沈郁沉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凑在一块窃窃私语,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第4章 我无意窥探他们内宗隐私,便稳稳地坐在稍显冷硬的柴火垛上,捧着石钵,小口小口抿着水,接着扮演我的哀美人。 就在我喝完了石钵中的热水之后,沈郁沉走到了我面前。 “姑娘,夜深风露重,若姑娘不嫌弃,便换上此衣吧,好歹可以御寒。” 沈郁沉说着话,将手里的衣裳递给我。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忽然起了些坏心思。 我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对着他盈盈一笑,又故作扭捏道:“奴家方才来时瞧见了条河,想去洗漱一番,不知少侠可否带奴家过去?” 沈郁沉抿了抿唇,似是在考虑要不要带我过去。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怪,可我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妇,只是想洗个脸,我又何错之有。 更何况沈郁沉自小习武,不可能奈何不得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那姑娘随在下来吧。” 显然沈郁沉也是这么想的。 我乖巧地应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了一条清澈湍急的小河前。 小河清可照人,我站在河岸边上,就着月光看清了我此刻的模样。 发丝散乱,随风而舞,衣衫不整,满面尘土,可谓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这副模样。 毕竟谁会对个可怜人起疑呢。 沈郁沉背对着我立着,不曾对我设防,若是我想,我能立刻拧断他的脖子,叫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只是我现在心情颇好,并不想徒惹是非。 “少侠,青城偏僻,不知你们为何来此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手,状似无意的同他搭话。 沈郁沉未曾回头,淡淡地道:“听闻魔尊出巡,怕他生事,所以特来此巡逻。” 我无声地笑笑,又问:“能叫诸位少侠如此忌惮的,只怕那魔尊想来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 沈郁沉摇摇头,“非也,只是他性子古怪,防范于未然罢了。” 我掬起一捧清水,洗干净了脸上的土灰,一面换着衣服,一面慢悠悠地说:“不知那魔教尊主叫什么名字?” 我这话问的实在古怪,沈郁沉就算再迟钝,也发觉了不对劲。 他皱起眉,扭过头来惊疑不定地瞧着我。 我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裳,声音重新恢复了男声,“不知可是叫做玄之?” 沈郁沉瞬间警觉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站起身,朝着他走近了两步,撩开腮边的乱发,叫他细细看清我的脸,“你瞧瞧,他是不是长这样。” 沈郁沉自觉被耍,抽出了长剑直指向我的眉心,“你想如何?” 我摊手:“并不想如何,只是觉得戏弄小友好玩罢了。” 我并无恶意,沈郁沉却步步紧逼,“你将那姑娘如何了?” “何来什么姑娘,从来都只有我。”我伸手拨开他的剑,笑道,“做英雄之前,不妨先打听打听那陈家是怎么的魔窟,我一把火烧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少掌门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那沈老头虽说为人古板,教孩子却是一把好手。 沈郁沉习得了他爹的几分脾性,虽是老气横秋,但还是能听得懂人话的。 我这一番话说完,沈郁沉眸中戒备之色虽未减,指着我的剑却缓缓落了下去。 见他这样,我又是一阵笑。 我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瞬间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我们周遭响起。 ——雪蛟领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雪蛟、九阙、钦北穿着如出一辙的黑衣裳,冷着脸走过来的样子压迫感十足。 但他们呀,一个是不开窍的木头,一个是胆子比针尖小的兔子,还有一个是听人唱支悲曲儿,都能哭上半个时辰的哭包。 只可惜沈郁沉不知道,几个身高八尺的汉子将他围住,他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他拧起眉,直直地朝我看来:“你想做什么?” 我掏了掏耳朵,啧道:“小友,这话你问了两次了,不嫌累么。” “那你叫他们出来做什么?” “帮你啊,算是谢你这身衣服了。”我对他微微一笑,随后又对雪蛟几个摆摆手,“你们几个送他们去凤阳,即刻就走,越快越好。” 闻言,九阙一愣:“尊主你说啥?” 我撇嘴:“我说,送他们走。” “为什么?”钦北也是不解。 这时候,雪蛟倒是开了口,“尊主是怕他们碰上烟雨楼的人。” “开窍了。”我拍了拍雪蛟的头,称赞道。 我到此出游的事,青云山都能得到消息,更遑论是手眼通天的烟雨楼。 烟雨楼那帮人可是比我要混不吝多了,他们最烦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正义之士,沈郁沉这一起子人碰上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下来。 沈郁沉显然知道那群人的性子,也知道些我与烟雨楼之间的恩怨,看着我的眸光多了两分复杂。 “多谢。” 我摆了摆手,“不谢,回了青云山,记得替我跟你爹问好。” “那你呢?”沈郁沉又问。 “逃命。”我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第3章 夜起烟雨夜登楼 日行两善的我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曲。 沈郁沉他们去凤阳,而我走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径直入了青城内。 第5章 青城偏僻,天高皇帝远,守城军懈怠地靠着城门打着瞌睡,连我攀爬城墙进入城内,都未曾发觉。 我摸进城,寻了家馆子要了坛好酒,然后拎着酒登上高楼,拿着天上那轮清月下酒。 我与沈郁沉说是去逃命,这是谎话。 我并非要逃,反而要自投罗网,投烟雨楼的罗网。 烟雨楼的幕后之人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杀之而后快。 但说句自负些的话,若我不想死,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我。 只是黎楚川那厮实在恨毒了我,所以哪怕不能真对我如何,也要派人对我围追堵截,给我添不痛快。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他,可那也怪不到我身上啊。 我俩的孽缘还得从半年前讲起。 当时青云山的沈老头设宴,我与他关系不错,自然也是他的座上宾,也就是那时,我结识了黎楚川。 只是那时黎楚川戴着面具,又不曾说话,只以为是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姐,也就没起心思去撩拨。 可不知是哪个杂碎见我多瞧了他两眼,以为我对他有心思,连夜就将人打晕了,送到了我床上。 他一醒,顿时跟睡眼惺忪的我大眼瞪小眼,我们这梁子便结下了。 他觉着我折辱了他,一门心思的要我给个说法。 我能给你个劳什子的说法啊?! 你黎家是大梁皇商,又跟上届武林盟主有些渊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查出来那是谁的手笔,还这般抓着我不放,说不是存心的,我是半点都不信。 想到这,我忍不住咬牙,心里盘算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那厮说个清楚。 怕烟雨楼的人找不着我,我倚着楼台放了一支艳色的响箭。 这等颜色的响箭,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无第二人用,只要他们不是聋子瞎子就能找到我。 给他们报完了信儿,我接着对月独酌。 当我把这一坛子好酒喝空了后,烟雨楼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一群紫衣大汉将我团团围住,为首的还是我熟悉的那个。 此人叫川河,是黎楚川的心腹,回回都是他带着人来拿我,因他长得养眼又好说话,一来二去的我倒是也与他熟悉起来了。 川河上前,礼数周全地朝着我躬身行礼:“玄之尊主,我等又见面了。” 我手肘搭在栏杆上,撑着头瞧他:“还真是巧了。” 像是没听出我话中戏谑,川河笑了起来,他生得幼态,朝着我眯眼一笑,那模样活像只猫。 他道:“尊主,我家主子有请,还劳烦尊主移步。” “既是你家主子要见我,那便叫他自己过来请,叫你们几个来算是怎么回事。”我笑吟吟的给他出难题。 黎楚川那厮为人嘴毒又小气,心高气傲,睚眦必报,面上总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但那心肠比谁都黑。 要他亲自来请我难如登天。 我是摆明了要危难一番川河,谁料他听完了我的话,竟满口应下了。 川河说:“尊主,我家主子就等在楼下呢,我们还是早些下去,别叫他等急了的好。” 听他这般说,我倒是起了几分好奇,“黎楚川可是大忙人,今日怎的有空亲自来拿我?” 川河笑而不语,唤了身后的众人为我让开条道,容我经过。 我与川河见了不少次面,不打不相识,我自然也是知他几分脾性的。 他知礼数,也比他那主子聪明,知道动不得我,每次来抓我,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与我起冲突,所以此刻,我便也信了他。 反正他们打不过我,去瞧瞧也没什么打紧的。 我与他并肩而行,拐了几个弯下了几层楼,见到了那坐在正中厅堂的清矜男子的时候,才知道川河所言非虚。 “来了。” 听见脚步声,黎楚川抬起头来,使得那张眉目疏朗,清艳无双的脸暴露在烛火下。 他整张脸都生的极好,尤其是那双眸子,狭长带水,哪怕是淡然着脸,乍一看也觉得那双眸子缱绻含情。 黎楚川这张脸好看,却不显女气,打眼一扫就能被这俊公子勾得魂都找不着。 我也不是眼瞎,只是当初他戴着半块面具,掩住眉眼间冷疏,只露着一张桃李似的薄唇和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他又未曾开口说话,又着一身紫衫,我理所当然觉得他是哪家的娇小姐。 谁家正经公子穿紫衣啊? 一想到这,我愈发觉得这事怪不着我,硬要说起来,我顶多担两成见色起意的罪过。 许是我一直沉默惹恼了黎楚川,他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我侧目。 “请玄之尊主见上一面,还真是不易啊。”黎楚川声音清越,却暗含着两分不悦。 我扯唇,皮笑肉不笑道:“楼主哪里的话,只是时间不凑巧罢了。” 黎楚川嗤了声,没有接我的话。 我也不再开口气他,伸手拉了张椅子过来,刚坐下去,就被人一脚踹偏了椅子,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蹙眉,偏头向身后看去,发现踢我椅子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年纪不大,生得极是可爱,穿着一身暗色劲装却也难掩她的活泼靓丽。 “长得倒是可爱,可惜了。”我轻笑。 黎楚川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瞧我,“可惜什么?” 第6章 我笑意更甚,用行动告诉黎楚川我口中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抓住那少女的衣领,单手将她拎到了近前,捏住她的腮帮子问:“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要寻死呢?” 她的嘴被我堵着,说不出话来,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盛满了不屑,仿佛拿准了我在她主子面前不敢将她如何。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真会忌惮两分烟雨楼的名号,饶她这一回,可她面对的是我。 我是谁啊,我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那几个黄土埋到胸口的老头之外,还真没几个人能让我给几分薄面。 我对她笑笑,又扭头去看黎楚川,“黎楼主的手下不懂规矩,本尊教教她,黎楼主应当不会介意吧。” 川河觑着黎楚川的脸色,走到我身边来和稀泥,“既然她不知规矩,小的带她下去管教一番便罢了,何须尊主亲自出手。” 说着话,川河便朝我伸手过来,妄图为那少女松开桎梏。 他给我递了个台阶,我也并非没眼色的人,自然顺坡下驴。 我捂着少女的手松开了,移到她的颈间,扭断了她的脖子后,随手将少女软倒的尸体扔进川河怀里。 “带着她下去吧,记着给她多烧几张纸钱。” 怀里骤然多了具尚带着温度的尸体,川河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我在一边乐得开怀,却感觉有一物带着劲风朝我的脸飞来,我抬手一挡,拿在手里才发现是枚茶盏盖子。 我将盖子给黎楚川丢回去,轻飘飘地说:“只不过是个下人,也值得黎楼主这般动怒么。” 黎楚川面色淡淡,只眸中泛起一分愠色,“的确不值当,可尊主当着黎某的面处置黎某的人,是否有点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东西,不知几钱一斤?”我手肘搭在桌上,撑着下颌挑衅地看着他。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满足些我自己的恶趣味——我与黎楚川见过几次面,第一次见面他气红了眼,的确失了态,可那之后,他再面对着我,总是游刃有余地与我交缠,仿佛我是来找他买消息的客人一样。 实话实说,他笑着的模样的确勾人,但我平生最讨厌笑面虎。 所以每每我俩碰上,我都不留余力的想要激怒他。 这次看样子是要成功了,若非我还记得要与他将误会说清楚,非要气得他拂袖而去不可。 想到这,我敛了两分笑,视线自他身侧站着的一众亲近仆从身上扫过,“本尊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 黎楚川扫我一眼,而后挥挥手,将众弟子都遣了下去。 稀稀拉拉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倒是齐刷刷的,片刻之后,偌大的正堂便只剩我与黎楚川二人。 他信手为自己添上一盏热茶,轻呷一口,才撩起薄薄的眼皮懒懒地瞧我:“尊主想与黎某说什么?” “不急。” 我曲指在桌上敲了敲,未明着说,黎楚川倒是顷刻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拿了一只新的茶盏,斟上满满的茶水后扬手将茶盏朝着我掷了过来。 我飞快地站起身,伸出左手接住了那只暗含了两分内劲的茶盏,温热的瓷器撞在我掌心,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茶水在其中荡漾着,泛起几圈涟漪。 我抿了一口茶水,被苦得恨不得将舌头揪出来拿水涮一涮,只是面上不显,硬着头皮咽下去,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好茶。” 我违心地夸着,顺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往一边推了推。 好茶,但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实在无福消受。 第4章 有几分真心在 黎楚川是个沉得住气的,我不开口,他也不说话,就低头喝着茶,仿佛那是什么玉露琼浆般。 没准那茶还真是什么有市无价的宝贝,只是我喝了只觉得满口的苦,半点香都品不出来。 我咋舌,待到舌尖儿上那点苦散尽了,才有了点说话的兴致。 我虚虚的眯起眸子看着他,“黎楼主已知道本尊与那等腌臜事无关,为何还如此步步紧逼,可是诚心针对?” 黎楚川轻笑,“尊主这是哪里话。” “别装了。若不是黎楼主的手笔,那宋启阳还能是摔断了自己的腿,再将乖乖自己送到北凉来的么。” 北凉上下都是我魔教的人,说句是我魔教的地盘也不为过。 宋启阳是问剑山的少掌门,知道往我床上塞人这事惹恼了我,便被他爹送到了南祁去避风头。 南祁与北凉相距千里,若是无人有心将他送与我,就是将他那腿跑断了,三日内也到不了北凉。 “你泄完了愤,将那烫手山芋扔到北凉来,届时若是宋巍勾结着人向本尊发难,本尊也不叫你好过。”我支着下巴凉凉地说。 他挑眉,面上半点心虚都没有,“难不成尊主没尽兴吗?” “尽个劳什子的兴,你都快将那人玩死了,到了本尊手里,没挨过两道罚就咽气了。”我不耐地摆手。 黎楚川笑了声没再接话,就睁着那么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定定地看着我,不知又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我一个问题:“尊主觉得,黎某生得如何?” 我被问的一愣,却还是答了,“霁月光风,天人之姿。” 第7章 黎楚川又问:“既然黎某生得如此好,那尊主那夜为何不碰我?” 他嘴里吐出的字儿我都懂,怎么凑在一块我就不明白了呢。 碰什么? 碰他? 我一脚把他踹下榻,这不算碰吗?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黎楚川扯唇轻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居然从他的笑中看出了两分羞赧。 我更觉得惊悚,“你是断袖?” 黎楚川反问道:“难不成尊主不是?”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 我的确对女子没有兴趣,但是这不代表我对什么男子都能兽性大发,即使是黎楚川这样美成天仙儿似的人也不成。 像是知道了我在想什么,黎楚川的语气霎时沉了下来,“怎么,尊主莫不是瞧不上黎某?” 烛影摇晃,黎楚川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叫我一时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光凭着他那颇为不善的语气,我也不好接话。 过了好一会,我才信口胡诌道:“并非如此,只是本尊心上有人罢了。” “能叫尊主痴心一片,为他守身如玉,想来那公子必是个妙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从黎楚川的话里听出几分醋意。 他像是未曾发觉自己的失态,追问起了我口中的心上人。 我实在不喜他这咄咄逼人的态度,不禁心生了几分不耐,连带着口气沉了下来,“问的这么细,难不成你要与他一同伺候本尊不成?” 本以为黎楚川会气得拂袖而去,却没想到这厮以手抚额,笑意清浅地看着我,“在下正有此意。” 他的话宛如惊雷,将我雷得外焦里嫩。 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还没等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黎楚川便朝着我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将那张英俊漂亮的脸凑到我跟前来,与我贴得极近。 他道:“黎某倒是不在乎旁的,只要能在尊主身侧陪伴便好,不知尊主意下如何?” 他说的诚恳,我却是半个字都不相信。 我轻嗤:“那日楼主还欲将本尊杀之而后快,怎的今日突然就转了性子?” 黎楚川面上笑意更深,“那时愚钝,不懂尊主身上的好,如今明白了,想要自荐枕席,还望尊主能给上个机会。” 说着话,他那玉雕似的手便朝我面上抚来,温凉的一点落在我的腮边,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游移在我脸上。 我没动,只抬眼瞧着他笑。 黎楚川问:“尊主何故发笑?” “本尊笑你真是个好兄长,为了给胞弟在下届武林盟会上再添一分胜算,不惜出卖色相委身于本尊。” 被戳破了心思,黎楚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那点笑缓缓收了,一双桃花眼平静得像幽潭。 良久后,他才说话,“尊主当真聪明,半点事都瞒不过你。” “本尊是个愚钝的,只是看不得有人算计到本尊头上罢了。” 我轻笑,朝着他挑了下眉,“黎瑾月本尊倒是见过,资历悟性算是不错,只要愿意吃些苦,武林盟会上冒尖也不算难事,用不着你费这么多的心思去给他谋划。” 我推开黎楚川,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今日也算是把话都说清了,日后便再无纠葛了。” “若是再出现这等事,黎楼主就等着我幻胥宗的战帖吧。” 我厌了喧嚣,带着一干弟子在北凉避世,却不代表什么人都能在我面前放肆。 当初没料理烟雨楼,一是因为此事的确因我而起,二是因为我与黎楚川他爹关系不错,不愿因为这种事撕破脸。 但若是黎楚川再执意纠缠,就算打到他黎家本家去,我也是不怕的。 黎楚川知道我说的并非是空话,也不再说什么,只在我即将出门的时候叫住了我。 “若是我说,方才的话除却了拉拢之意外,也有几分真心在,不知你可相信?” 我脚步略略一顿,说:“不信。” 自然是不信。 那天他醒了之后,差点没一剑挑了我,若非我跑得快,此时坟头草都有几丈高了,现在又说喜欢我,傻子才会相信。 我话音落下,黎楚川忽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罢了,是黎某唐突了。”他看向我,“天黑路滑,尊主慢行。” 我朝他颔首,转身大步出了观月台的门。 川河与一众烟雨楼的弟子等在门外,见着我出来了,他竟还有两分惊疑,像是没料到我能全须全尾儿的出来。 我朝着川河勾了勾手指,像唤犬似的将他叫到近前。 “日后若是本尊再瞧见你们,你们几个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川河一愣,问道:“尊主这是何意?”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门,“意思就是嫌你们这些小尾巴碍眼。” 川河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了几圈,转瞬笑开:“属下明白。”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之后该怎么做,也不需我再多言。 我别了他们,转身入长街。 直至将走到长街尽头,看不见川河一等人的身影之后,我才停住了脚步。 我拍拍手,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不多时,雪蛟便从暗处走了过来。 我问:“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第8章 雪蛟道:“九阙他们陪着沈郁沉几个赶路,属下怕主子出事,便先行回来了。” “怎么,怕本尊吃亏?”我哼笑一声,带着雪蛟踱步而行。 雪蛟微垂下头,“反正那个姓黎的不是什么好人,尊主还是少沾染他的好。” 我赞同地点头,忽想起黎楚川方才的话,隐隐觉得有些古怪,“雪蛟,本尊从前是不是见过黎楚川?” 之所以这么问雪蛟,是因为我从前受了重伤,在鬼门关晃荡了一圈,被救回来之后就忘记了许多东西。 没准我从前与黎楚川有什么渊源,只不过是被我忘记了。 听我这么问,雪蛟一愣,转瞬又摇头:“属下没有印象,应当是没见过。” 我撩起腮边几缕乱发,抬起头盯着天上那轮圆月,轻轻一笑,“等泠鸢回来,叫她去查一查。” 雪蛟点头应下,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凤阳离青城不算太远,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脚程,等我和雪蛟出了青城的时候,九阙和钦北已经回来寻我们了。 不知为何,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隐隐含着怒意。 我奇道:“怎么一副受了气的模样,摔了跤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九阙率先开口说:“我们在凤阳碰见了问剑山的人,那老匹夫满口谎言污蔑主子,若不是钦北拦我,我非得给他舌头揪出来不可。” 钦北轻啧:“你知道那老匹夫带了多少人来?贸然出手,若是我们不能全身而退呢?” “哼,那帮废物连我的衣角都碰不着。” “好哥哥你可真厉害,弟弟不拦你了,快些去吧。” 眼看着俩人就要吵起来,我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笑笑,“都消停些。” 我看向九阙,问:“宋巍说了什么?” 九阙撇嘴:“尽是些谎话,说什么主子因为嫉妒宋启阳天资,忌惮问剑山实力,才暗地里下黑手,将宋启阳抓去了。” 闻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他,只是因为宋巍这话太没谱了些。 宋启阳愚钝又桀骜,在山上修行许久,不曾学到什么本事,却沾了一身纨绔做派,惹得问剑山周遭的百姓怨声载道。 若说我嫉妒他,谁人能信,谁人敢信? 许久不见,宋巍怎么还是管不住嘴里的那根舌头,真是半点都不长记性。 “既然他管不住舌头,本尊主便帮他管一管。”我又笑了几声,笑容渐冷,“走,去看看本尊主的这帮老朋友。” 第5章 我为刀俎,他为鱼肉 天光渐亮,远方的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凤阳城中却仍是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客栈酒肆中坐满了人,都不消进去,就能听到一帮汉子把酒言欢的声音。 “今日怎的这么多人?”雪蛟东瞅瞅,西看看,忽然问道。 钦北说:“凤阳有八风门庇佑,治安良好,人多些也是正常。” “不对。”九阙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这起子人凑在这是为了谢镇山来的,明日就是他的寿辰,武林盟会在即,不讨好他这个武林盟主怎么行。” 说罢,九阙往我跟前凑了凑,笑道:“主子,不知属下说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赞他一句:“聪明。” 闻言,九阙得瑟地看了钦北一眼,倘若他有尾巴,此刻只怕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这时候,雪蛟终于反应了过来,“那我们此次来凤阳,也是为了给谢盟主贺寿?” 九阙拍了拍他的脑袋,十分欣慰地说:“你终于明白了,我还以为你得坐在席面上才能知道呢。” 雪蛟撇撇嘴,绕到钦北身边,不再去搭理九阙。 九阙轻啧,侧头看向我:“主子,我们可是先要去拜访谢镇山?” 我摇了摇头,“先去找宋巍。” “得嘞。”九阙兴冲冲地应了一声,朝着我一笑,眸子里含着隐隐的兴奋,“主子,那属下可要将他们都杀了?” “杀,都杀。”我淡淡地说。 九阙满口应下,兴高采烈地带着我们往宋巍所在的客栈去。 进了凤阳驿,掌柜立刻迎了过来。 “几位公子,不知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我未说话,钦北便已会意上前,他与那掌柜耳语了几句,扔给他一包银子之后,一脚将他踹出了凤阳驿。 雪蛟与钦北在楼下候着,九阙引着我上楼。 二楼最里那间房便是宋巍的。 屋里尚有烛光,似是还未入睡,门口站着两个汉子,皆穿着紫色绣暗纹的长袍,手拿着剑,瞧着凶神恶煞的,可也不过是两个绣花枕头。 瞧见了我,俩人一愣,随后扭身就要进屋去报信,只是还未打开门,就被九阙上前,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脖子。 “何人在外面!” 听见了尸体落地的声响,屋里爆出一声喝,宋巍提着剑从房里冲出来,与站在门外的我看了个对眼。 我歪头朝他笑笑:“宋掌门,别来无恙啊。” 我觉得我笑得很是和善,但宋巍却顿时就变了脸色,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面上满是骇然。 对于他的惊恐,我很受用。 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重新踹回到屋里去。 “着急出去做什么,你我好好叙个旧。” 我跨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第9章 宋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桌边,与我隔着一张茶桌相望,“不知是何人存心挑拨,才叫尊主贸然出手伤我门下弟子。” 我嗤了声,用脚尖挑了个椅子到面前坐下,“你怎么知道本尊是受人挑拨,本尊不是嫉妒你儿天资,忌惮你问剑山上下么。” 说罢,我拂掉手边的茶盏,茶盏在宋巍的脚下炸开,滚烫的茶水撒在他的鞋面上,他却是动都没动,老僧坐定一般。 宋巍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几息之间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就恢复如常。 他说:“尊主说笑了,问剑山与幻胥宗井水不犯河水,在下怎会说出此等狂悖之言。” “当真如此?” “那是自然。” 闻言,我不禁笑了起来,“世人皆说宋掌门近些年来修身养性,习得了一身圣人脾气,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面对着本尊这个杀子仇人都能如此卑躬屈膝,此等气度,真是令人叹服。” 宋启阳死在北凉这事并非什么秘密,只是这事说出来实在不光彩,更何况如果没有魏青和逍遥子的助力,他也实在不敢与我硬碰硬,所以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恶气,对外便称宋启阳是野游在外。 如今我把这事大大方方的摆到他面前,就是在明晃晃的打他的脸,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只是脸色稍沉了沉,半点别的举动都没有。 有趣。 宋巍从来不是这样沉得住气的人,想来必定是魏青从中提点了几分。 只是我想知道,魏青那忍辱负重的本事,被他学去了多少。 “看来魏青近些日子来没少教导你为人处世,竟也学会忍气吞声了。”我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慢条斯理道,“只不过他教的还不够,本尊再提点提点你。” 我往地上指了指,笑道:“行走江湖,最忌讳的便是口出狂言,不过念你是长辈,又是初犯,给本尊赔个罪便罢了。” 宋巍的视线落在我的指尖上,半晌后才涩然开口:“你莫要欺人太甚。” “这怎么算是欺人太甚。”我缓缓收了笑,“本尊只是想告诉你,毫无反抗之力时,要夹起尾巴做人才能不惹祸。” 见他还在犹豫,我便善解人意地说:“本尊也并非是什么不好相与的,你若是不想跪就不跪,本尊不逼你。” “只掂量着那魏青能不能护得住你问剑山上下几百口人便罢了。” 魏青修罗门下的弟子还不及问剑山多,想挡幻胥宗的路无异于螳臂挡车,魏青护不住他,逍遥子更护不住。 宋巍知道我若是想动他,谁也难拦我,他更知道我从不说空话,当即便软了膝盖,跪倒在了我面前。 显然跟名节比起来,还是他座下弟子的性命更重要些。 他比我大上几十岁,可我还是心安理得地受了他这一礼。 我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笑眯眯地说:“你越活越糊涂了,还要本尊教你该如何道歉不成?” 宋巍抬头看着我,混浊的眸中满含着恨意,又阴又毒,恨不得立刻将我碎尸万段,只是如今我为刀俎,他为鱼肉,他半点都奈何不得我,只能自认倒霉,咬牙咽下这屈辱。 “怪宋某口无遮拦,顺口胡诌,闹翻了尊主,还望尊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宋某这一遭。” 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着透着那么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味道,还真是叫人开心。 我踩在宋巍膝盖上的脚用了两分力,微微倾身,凑近了他道:“宋掌门,你知道吗,当初宋启阳在本尊脚下求饶时,可比你要情真意切多了。” 闻言,宋巍的身子骤然僵硬了起来。 从我这个角度看,能看到他额角迸起的青筋,搭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隐隐含着怒意。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侧头朝门边看去,看见了老熟人。 “谢叔公。” 我唤了一声,站起身朝谢镇山走过去。 谢镇山看我一眼,又看向已站起身来的宋巍,回身关上门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又在胡闹些什么。”他眉尖轻蹙,语气微沉,若是换作了旁人或许惧他两分,只是我早已司空见惯他这副模样,半点都不怕。 我耸肩,无辜地说:“冤枉啊,我只是瞧见了熟人,与他叙叙旧罢了。” 谢镇山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又对宋巍道:“宋掌门受惊了,老夫另备了一间房,你且去歇息吧。” 宋巍对着谢镇山拱手一拜,“多谢盟主。” 一礼罢,他提剑便走,只是走到我身边时略略顿住了脚步。 他低声道:“今日之耻我记住了。” 我轻笑着点头:“本尊等你来报仇。” 只等宋巍走出房间,我的后脑勺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我吃痛地嘶了声,往旁侧走了两步,讪笑着说:“许久不见,叔公的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谢镇山又往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近些日子收敛些,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不好太偏袒你。” 我点头:“明白了,届时谁去叔公面前告状,叔公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定叫他出不去凤阳。” 谢镇山忽的轻笑:“现在怎的不自称‘本尊’了。” “只是为了撑两分气势罢了。” 第10章 “幻胥尊主也需要强撑气势不成,你这名号一亮,不就能吓退一片,连老夫都要退让三分。”谢镇山揶揄道。 我抿唇一笑:“叔公才是名震天下,我跟叔公可是半点都比不得,此言可不折煞了我。” “少拍马屁。”谢镇山瞥了我一眼,哼笑道,“这回来打算待上多久?” 我说:“自然是多留几日,毕竟我可是馋叔公的好酒许多时日了。” 谢镇山在我后颈上拍了一把,“走吧,跟我回府,正巧我要引荐个人给你认识。”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有些好奇,“不知是什么人,有那么大面子能叫叔公提上一提?”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谢镇山卖了个关子。 我笑着点点头,跟着谢镇山回谢府,心里不由得对他口中那人起了两分好奇。 谢镇山这武林盟主做了数十载,他为人桀骜,眼高于顶,与谁都是泛泛之交,能被他挂在嘴皮子上的,除了我之外还没有第二个。 这普天之下,除我之外还有第二个人能将这怪脾气老头哄开心,还真是稀奇。 第6章 只做那执棋之人 即使谢镇山的住处我已经来了许多次了,每回来,都忍不住要感叹一番,谢镇山这武林盟主的住处未免有些太寒酸了些。 从外头看起来与寻常百姓家的宅子差不了多少,也就是稍大了些。 进了那红木大门之后,迎面便是雕龙刻凤的影壁,绕过影壁,行过一条青石小路,便入了前厅。 放眼望去,这院子里最值钱的,除却了那块影壁,便是院里的几个练拳法用的木桩和一张半人高的棋桌了。 “叔公,要不我出钱将你这宅子修缮一番,堂堂武林盟主住在这种地界,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我在棋桌边坐下,瞧着他说。 谢镇山在我对面坐下,垂着头认真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我,“修得再富丽堂皇又如何,也不过就睡那么一间房,如此便好。” 我抬手落下一子,围困住他大半的黑子,“叔公,你说为我引荐人,不能只是为了诓我来下棋的吧。” 谢镇山抬起头来瞥我一眼,“不急,先陪我杀上两盘。” 怕再追问下去,又被他一脚踹出去,我也不再说话,就安心地陪他下棋。 不知这棋局是他与谁对弈留下的,那人施施然走了,却留了个烂摊子给我。 棋盘上的白子看似时局大好,落子成笼,随随便便就能困死黑棋,可终究伤不到根本,只要落错了一个地方,就只能被黑子牵着鼻子走,一步一步,被围杀殆尽。 我捏着白子迟迟不落,忽然明白了谢镇山叫我下这盘棋的用意。 “这方寸之间,哪里是棋局,分明是时局。” 是了,时局。 是如今的时局。 看似闲适,实际上举步维艰的白子是以八风门、青云山为首的一众老人。 而那蛰伏在暗处,酝酿着阴毒算计的黑子就是狼子野心的魏青,和与他勾连不断的一些小门小派。 看起来如今的白子占几分优,但只要一步落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如此时谢镇山的处境。 只是他已年迈,从这淤泥中挣脱不得,所以他需要一个破局之人,一个桀骜不驯,无所畏惧的破局之人。 而我无疑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玄之小儿。”谢镇山唤了我一声。 我将白子扔进棋篓子里,撑着下颌看向谢镇山,“在。” 谢镇山指着棋盘问:“这黑子与白子,不知你想做哪个?” 我信手轻拂,用劲风将这互相撕咬,争斗不休的棋局挥乱了,挥成一片混色。 “困在这方寸之间太无趣了,要做,便做执棋之人。” 闻言,谢镇山眸中划过一丝赞赏,显然他很满意我的回答。 他又问我:“那你想如何执这盘棋?” “简单。”我挑了挑眉,说,“顺我意者万事皆顺,逆我意者万事皆难。” “不服我者死路一条。” 许是我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谢镇山愣了一瞬,转瞬就大笑了起来。 他扔了棋子,伸手在我肩上拍了几把,“从你小时候上房揭瓦,在房梁上挂了三天不肯叫人救你时,老夫看出来了,你这小子与旁人不一样。” “叔公,夸我就夸我,莫要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我揉着眉心无奈地笑。 谢镇山又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朝着我招手,唤我随他入前厅去。 入了前厅,便有侍女前来为我们添水。 那侍女约莫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实在美貌,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直等她婀娜多姿地走出前厅,我才侧头看向谢镇山。 我揶揄道:“叔公如今转了性子,也摆起架子,要人伺候了。” 谢镇山听不出喜怒地哼了一声,说:“这是烟雨楼送来的人,谁知道那黎小子安的什么心思,我可不敢叫她伺候。” 不知怎的,谢叔公的语气稍快了些,他问:“你觉着黎瑾月如何?” 我想了想,回道:“倒是见过几次,天资不错,比起修罗门的林祺东倒是还差上几分。” “是了,终究还是差些。”谢镇山轻叹一声,唏嘘不已。 我知他为何愁心。 第11章 魏青近些年来明里暗里的争权夺势,铲除异己,暗地里还与大盛国君勾结。 若是林祺东真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魏青借他的势,难保不会对那些不归顺于他的门派痛下杀手,届时江湖上必定要刮起一阵腥风血雨,倘若真如此,他谢镇山百年之后,也要遭人唾骂。 但他不能明着将这原因说出来,靠真本事打擂台,又无人可用,所以才叫了我来。 这局倒是能破,只是不知谢镇山想要我如何来破。 我轻叩了叩桌面,引得他侧头瞧我,“叔公,这武林盟主的位置是除了修罗门的谁都能坐,还是你心中已有人选?” 闻言,谢镇山轻轻点了点头,“的确有一人。” “不知是何人?” “儋州温家的温喻之。” 我将那个名字在口中滚了几滚,囫囵咽下去,踌躇着开口:“温喻之倒是近些年来的后起之秀,但他不是受了寒毒,提不得刀了么?” 我话音落下,谢镇山不再接话,只静静地盯着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间,心里便有了想法。 “叔公,若我猜的不错,今日你要为我引荐之人便是温喻之吧?” 谢镇山轻抿下一口茶,“聪明。” 我心下了然。 他今日叫我过来,不为旁的,就是为了要我给温喻之解毒。 原来他不是要我做什么劳什子的武林盟主,而是要我替他扶持出一个合他心意的。 谢镇山一生未娶,膝下无子,便拿我当亲儿子一般疼。 温喻之得他青睐,我扶持他上位,想来日后也会如谢镇山在位时一样,对我多有助力。 思及此,我点头应下。 许是我答应的太过爽快,谢镇山愣了一下,“玄之,难不成你就没想过坐一坐老夫这位子?” “从未想过。北凉的事就够我头疼了,又哪来的闲心思趟这滩浑水。” 我撂下茶盏,轻啧了一声,“再说了,做武林盟主有什么好处?天下第一的名头?号令群雄?” “若只是如此,那我如今已经是了。幻胥宗名号一出,谁敢不称一句天下第一?至于号令群雄——幻胥尊主发话,有几个敢不从的?” 我这话说的的确倨傲轻狂,但字字句句皆是属实。 放眼望去,如今还没有能跟幻胥宗比肩的门派,连八风门都要逊我几分,这便是我当着谢镇山的面都能如此不可一世的底气。 谢镇山丝毫不在意我话中的狂悖,只抚掌大笑,“好!老夫还就是爱极了你这份狂妄,瞧着就让人舒心!” 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几声响过后,便有一人自内室走了出来。 他绕过屏风,站到我与谢镇山身前,对着我们二人躬身一拜,“晚辈温喻之,见过谢盟主,见过幻胥尊主。” 谢镇山未理会他,只偏头对我道:“我说的那人就是他,你且去瞧瞧合不合眼缘。” 有他这话,我也不遮掩,就坐在桌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颀长玉立的少年人。 他约莫着十八九岁的模样,个子高挑,着了一身湖蓝色长袍,外罩一件绣着银白云纹的月色长衫,腰封紧贴着劲腰,更衬得他长身玉立,俊逸翩然,还暗含着两分少年人尚未褪去的稚气。 温喻之身段漂亮,那张脸生的也是极为养眼的。 他的五官精致,一看就知是金尊玉贵般的人,那一张脸跟黎楚川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只是比他少了一分柔和,多了几分俊朗淡然。 若说黎楚川是宝匣中的无瑕美玉,那眼前的温喻之便是谪仙手中的剑,漂亮,叫人忍不住惊叹却又忌惮。 也是个天仙儿般的人。 我看得有些心里痒,不如回头与谢叔公说说,不叫他做什么劳什子的武林盟主,回北凉同我过日子去好了。 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谢镇山凉凉的视线朝我抛过来,看得我登时缩了缩脖子。 小时候他这般看我,不是要叫我去与那九尺高的木桩切磋番拳脚功夫,就是要把我抱到腿上打一顿。 我将垂涎的视线从温喻之身上撕下来,装模作样地咳了声,“倒是不错。” 谢镇山哼了一声,叫温喻之落座。 温喻之坐在我下首,我都不用侧头,就能瞧见他那张俊美无比的脸,美色当前,我连谢镇山说的话都顾不上听了。 “收一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谢镇山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把。 他没刻意用力,但这么一下还是极疼的,但是有外人在,我也不敢叫出来,只能木着脸咬牙硬受下来。 温喻之极轻地抿嘴笑了一声,眉眼微弯,显得十分温柔,好悬没叫我溺死在这温柔乡里。 他若是能多笑一笑,这脑袋不要也罢。 察觉到我在看他,温喻之敛笑抬头,直直的朝我望来。 我猝不及防的对上了那双黝黑的眸子,只觉得心脏都跳漏了一拍,用我那挚爱亲朋的话来说,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就在我跟温喻之“眉来眼去”的时候,谢镇山伸手捏住了我的耳朵,像是受不得我这一副便宜样,这回他的手劲儿特别大,我一时没绷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温喻之又是一声笑。 听着他的笑声,我忍不住叹气。 丢人。 当着美人的面被像个小孩子似的打了一顿,更丢人了。 第12章 我把自己的耳朵从谢镇山手里解救出来,灌下一口浓茶后,才颤抖着开口,“不如叔公另请高明吧。” “那你去做什么?” “玄之去找棵歪脖树吊一吊,了此残生便罢了。” 第7章 表里不一的美人 这歪脖子树我终究还是没吊成。 明日便是谢镇山的寿辰,今日前来拜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一般,谢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于是乎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将我和温喻之轰进内室,自己起身去院中迎人了。 前厅的内室中摆着一张矮桌,两张蒲团,还有一张能供人躺下小憩的贵妃榻。 内室不小,但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此处,还是显得有些逼仄。 因为方才的闹剧,骤然与温喻之独处,我觉着有些尴尬,温喻之倒是十分坦然地在蒲团上坐下,仿佛方才抿嘴偷笑的人不是他一般。 如此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于是乎,我在他对面坐下,与他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温喻之幽幽开口:“在下要被尊主盯穿了。” 遭他的声音一点,我忙回神,被抓包的羞耻感油然而生,可转瞬间,我又平静了下来。 有什么可羞的。 他如今有求于我,我多看他两眼又如何,就算是要他脱光了躺下来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我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他,视线毫不避讳的在温喻之面上流连。 我此刻的目光必定是下流又露骨,跟那花街柳巷中的登徒子没什么两样的。 只是温喻之看着一副谦谦公子相,对上我这饿狼一样的眼神,却是脸色都没变,还是一副恬淡如水般的样子。 他道:“等尊主看够了在下的脸,别忘了帮在下看看身子。” 他薄唇轻启,长眸弯弯,这样子实在好看得紧,只是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与他那清朗翩翩少年郎的模样极不相符。 这样子不像是什么风骨绝傲的仙鹤,倒像是染了病猛虎,因着身子不爽利才安生了些,待到病好了,立刻就要冲出山林去祸乱一方。 若他表里如一,真是个君子,我瞧一瞧也就罢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位温公子也并非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中毒之后整日消沉,修身养性不愿再入江湖。 如此,倒是有趣了。 “那是自然。”我笑着朝他伸出手,“本尊先瞧瞧温公子的脉象吧。” 在外人面前,我还是端起了两分架子。 “有劳了。” 温喻之颔首,撩起袖子,将带着疤痕的手腕伸到了我面前。 那道疤很深,蜈蚣一般横卧在白玉似的腕间,不难想这道伤有多深。 察觉到我的目光,温喻之解释道:“这是从前与兄长切磋时留下的旧伤。” 什么切磋,能留下这样的疤,一看就未曾留手,分明是奔着废他这只手去的。 早有耳闻儋州温家子弟内斗起来毫无人性,本以为是夸张之言,今日瞧了这疤,才明白这流言中半点水分都没掺。 只是我对此不甚感兴趣,也只是唏嘘一下就作罢了。 我将手搭在他的腕上,细细地瞧他的脉象。 他的脉象紊乱,脉象跳动得时快时慢,偶尔还会停住,这是十足十的中毒颇深。 我收回手,抬眸看他:“看起来,温公子中的毒可不止一种。” 温喻之点头,坦然道:“不错。” 他又说:“不过尊主医术高绝,整个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想来解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哼笑着摆了摆手,“给本尊戴高帽就罢了,如若温公子想早些解毒,还需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 温喻之应声,十分详细的为我讲起了自己是如何中的这些恨不得凑上一桌麻将的乱七八糟的奇毒。 我手撑着下颌,只当是在听话本子,可当听温喻之说到自己是吃了小娘端来的汤羹才中了寒毒之后,我终于才忍不住开口。 “寒毒难求也难解,不知你与那妇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叫她用如此阴毒的药来对付你。” 温喻之面色淡然,语气却是难掩讥讽,“何来什么仇怨,只是看我处处压他儿子一头不爽罢了。” 我挑了挑眉,“温公子觉得自己遭害只是这个原因?” “不知尊主还有何见解?” “寒毒源于南疆,中原罕见,她一个足不出户的深宅妇人如何能得此毒?” “尊主的意思是……” “有人要借她的手除掉你。” 听了我的话,温喻之忽然沉默了,他眉头紧锁,似是在思索幕后推手是谁。 半晌后,他扬起脸来瞧我,面色已恢复了淡然,想来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未开口去问,只道:“这寒毒虽是难解,但也并非是什么不能解的,只是你体内还有其他的毒性在,本尊也不敢贸然下药,得多废些功夫。” “敢问需要多久?”温喻之有些紧张,显然是害怕自己赶不上武林盟会。 我伸出了四根手指,“最少四日。” 四日,不多不少,正好能赶在武林盟会前还他个康健身子。 温喻之松了一口气,他倏然起身,对着我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尊主大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必有重谢。” 这等话我听的多了,只是从温喻之嘴里说出来,我倒是乐得信上几分。 第13章 我有心逗他,“不知温公子想如何报恩?” 温喻之一愣,而后道:“在下愿为尊主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我轻轻摇了摇头,“做牛做马就不必了,本尊身边不缺此等人。” 我的视线在温喻之脸上流连了一番,笑得更深了些,“本尊要的东西,日后会亲自找你来讨,温公子届时莫要小气才好。” 我的语气放得轻缓,暗含着两分深意,温喻之不是个蠢笨的,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虽看着已是个成人的模样,但到底还是年轻,面上虽是不显,但耳廓已然烧红,似上好的红玉,看得我想伸手去捏了捏。 温喻之轻咳了一声,顶着一双红彤彤的耳朵坐到我面前,强撑着镇定。 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张口温公子闭口温公子,有些拗口,只是不想给他留下个粗鄙的印象,便仍这么叫着。 温喻之似是也听烦了,叫我直接唤他的名字。他上赶着送来的亲近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 “喻之。”我唤了他一声。 温喻之抬眼瞧我,“尊主有何吩咐?” 我问:“若是此次武林盟会不能夺魁,你又有何打算?” 他耳廓上的红晕已然褪去,又是那副面如冠玉的模样,“在下不知,因为在下必定会夺魁。” “如此自信?” 温喻之淡笑:“在下受毒已久,虽未曾惰怠,却也比不得从前。” 他顿了顿,话音忽的一转,“但有尊主的助力,想来也不是难事。” 原来是将宝压在我身上了,想来这也是谢镇山的意思。 谢镇山于我有大恩,他想抬举温喻之,我也乐得助他一把。 我沏了一杯茶置于温喻之手边,“只要你乖顺些,不叫人察觉出马脚来,其他事交给本尊便罢了。” 温喻之点头,拿了我倒的茶喝了一口。 “喝了本尊的茶,若是坐不上武林盟主的位子,那便与本尊回北凉去。” “去北凉做什么?” “伺候本尊。” “噗!” 温喻之一口茶猛的喷了出来,我闪的及时,没被兜头盖脸淋了一头,却还是被沾湿了衣角。 我喜干净,若是身上脏了一点,就是抓心挠肝的难受,用我的挚爱亲朋的话来说,这是洁癖,很严重的洁癖。 看着那块被染得颜色更深的青色衣角,我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压制住了想杀人的冲动。 温喻之腾的一下站起来,有些拘谨地说:“尊主,在下无意冒犯,实在抱歉。”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扭曲嫌弃的表情,“无事,本尊去换身衣服便好。” 说罢,我脚步飞快地出了暗室。 谢镇山就坐在前厅,他下首还坐着一个粗布麻衣的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了,慈眉善目的,瞧着眼熟,只是我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见我风风火火的从暗室出来,谢镇山和那个老头皆是一愣。 那老者道:“小玄之一晃都这么大了,上回见你,你好像才这么高。” 看着他比划的高度,我有些疑惑,“不知阁下是哪位?” 老者一愣,旋即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玄之,我是你方爷爷啊,你不认得我了?” “方爷爷?” 我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面前的老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们大眼瞪小眼,半晌也没瞪出个所以然来。 谢镇山终于看不下去了,憋着笑开口:“师叔,玄之从前受了伤,伤好了之后便忘了许多事情,所以一时才没认出你来。” 老者听完了谢镇山的话,忽的扬手往我后背上猛拍了一掌,我没防备,被他拍了个正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这小儿!枉老夫那般疼你,你竟将老夫也给忘了!” 他越说越气,扬起手又要打我。 “叔公救我!” 我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谢镇山身后。 谢镇山站起身来,将我与老者隔开。 他笑着将老者的手按下去,“师叔不必动怒,玄之也并非是存心的。” 说完后,他又偏头看向我,为我介绍道:“此乃玄天殿长老方止行,幼时你还极喜欢与他去玄天殿玩呢。” 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了几分印象。 方止行原是八风门中人,与玄天殿殿主是同胞兄弟,后来玄天殿殿主遭人暗算,玄天殿大乱,方止行离了八风门,以一己之力平叛,这才没叫玄天殿覆灭。 也就是因为他,玄天殿与八风门的关系甚好,从不起争斗,而他本人也被玄天殿新主奉为大长老。 谢镇山得他指点过几招,按辈分来算还得叫他一声师叔,我又叫谢镇山叔公,按辈分算下来,这一声爷爷倒也叫得。 原来这等武功高强,受人敬仰的人是我爷爷? 一时间,我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我没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只是因为有了师傅,不光有了叔公,现在连爷爷都有了。 也是奇了。 第8章 病弱的梁上君子 认完了人,我还没忘要去换衣裳的事,在两人开口留我,要我与他们一同忆往昔之前,我率先冲出了前厅。 “叔公,借你房舍一用。” 第14章 我出了前厅,轻车熟路地绕过假山,直奔了后院,进了院中偏房。 我从前总是来此留宿,因此谢镇山这间房是特意为我留着的,房中一切布置都是我喜欢的,还有我的几套衣衫。 都是我从前带来的,款式应当有些过时了,但怎么都比我如今身上穿着的好。 我拿了件金丝滚边绯色团纹长袍,外罩了一件墨色轻衫,微风翩然,吹动衣角,恰巧掩住了我系在腰封上的玉佩。 换好了衣裳,我照了照镜子——镜中人姿容绝艳,肤如玉,眉如黛,黑眸深邃,薄唇红艳,眼下一点墨色小痣,眼波流转间风流肆意,又有几分不可高攀的清矜在其中,怎一个美字了得。 并非是我自恋,只是若我晚生个几年,如今这天下四大公子的排名之中也要有我一席之地不可。 我轻啧一声,镜中人也随着我轻启了红唇,“像我这般的绝色,也不知日后要便宜了谁家的儿郎。” 我话音落下,忽闻头顶传来一声笑。极轻的一声,却还是被风送进了我耳朵里。 屋内有人。 我瞬间警惕起来,以掌风关上门,飞身越上房梁,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黑衣人。 他半蹲在房梁上,却也不难看出来身量高挑,他上戴着兜帽,下戴着面罩,一张脸捂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的好看,是奇异的浅金色,只是那双眸里像浸着水,透着一股子冷意。 “你是何人,此来谢府是为谋财还是害命?” 他不答我,只是抬眸瞧着我,眸中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个死物一般。 我轻轻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他仍是不答,只是站起身来如飞燕一般轻飘飘落到地上,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尚不清楚他的底细,我岂能叫他逃了。 我追着他出了房间,他上假山我也跟着上,他攀院墙我也跟着攀,像闻见了血腥味的凶兽紧追着不放。 这黑衣人轻功极好,直至出了谢府,到了远郊荒林才堪堪被我追上。 我站在他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冷然:“本尊再问你一遍,只身潜入谢府是有什么图谋。” “在下来此只是想拜访一下谢盟主,并无旁的意图。”他刻意压着嗓子答话。 我嗤了一声,“来来往往要拜访谢盟主的人多了,你为何不从正门走?” 黑衣人愣住,一时不知扯什么谎来搪塞我。 “看你鬼鬼祟祟的,活像个贼,若是想走倒也可以,叫本尊搜个身便放你走。” 我朝着他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揭他遮面的黑布,只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的面罩,就被他挥开了。 他轻蹙眉,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若是你再不让路,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这等叫嚣我听过多次,这回自然也未曾放在心上。 我轻嗤,朝着他勾了勾手指,“放马过来便是。” “得罪了。” 我本以为他是什么寻常的小贼,来谢镇山府里只是要偷些财物,可等他真跟我交起手来,我才发觉此人的不一般。 他的内力深不可测,还使得一手好掌法,一看就是有正经师承的弟子,而非是什么野路子出来的小毛贼。 只不过他善使掌,我也不差。 谢镇山是江湖上有名的武学大家,更是以一手华雨劈山掌出名,我的掌法是他亲自教的,自然落不得下风。 只是比起顷刻间要了他的命,我更想知道此人是何身份,是敌是友。 于是我收了几分力,留心观察起他的招式来,他虽有心隐瞒身份,但到底不想输给我,出招愈发狠辣急切,终于是被我看出了几分端倪。 “本尊瞧着你这掌法倒是有几分像是望山寺出来的。” 听了我的话,那黑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是被我说对了。 而我就趁着这个空档,一掌将他掀飞了出去,他落到几丈开外的地上,扬起了满地尘土。 我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他,“望山寺的那群秃驴虽说顽固些,但到底都是些光明磊落之辈,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见不得光的小弟子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了,那突如其来的敌意实在是叫我摸不着头脑。 是因为他武艺不敌我,还是因为我当着面骂了他师傅? 不清楚,懒得去问,也懒得再管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已知道他是望山寺的了,等静安那老秃驴到了之后问问便是,就算他真从谢府拿了什么,届时也能讨回来。 我朝他挥了挥手,便使轻功离了荒林。 我立于高楼之上,垂头便在往来的人流之中瞧见了一个湖蓝色的身影。 他行于人流中,仿佛与旁人有壁一般,只一眼便叫我留意到了他。 是温喻之。 他手提着长剑行色匆匆,时不时还与身后的侍从低语几句,似乎是急着要去何处。 我无意去窥探他的隐私,便未追上去,转身回了谢府。 我绕过影壁,抬眼便见前厅中端坐的两人。 方止行尚未离去,与谢镇山坐在主桌边上议事,不知谢镇山说了什么,方止行脸色稍沉,那黝黑的面颊上覆着层寒霜。 瞧见了站在院中的我,方止行敛了骇人的神色,眉开眼笑地朝我招手,“玄之过来。” 第15章 我大步走进厅中,朝着两人懒散的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子看向方止行,问:“方爷爷有何吩咐?” 他问:“听你叔公说,你之前受伤是逍遥子的手笔?” “的确如此。” 方止行又问:“逍遥子我也曾见过,虽说算不上什么顶顶好的人,却也并非是是非不分之辈,你们二人之间可有什么误会?” 我嗤笑了一声,抬眼看了谢镇山一眼,得他点头授意之后才开口。 “逍遥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在方止行下首坐下,“方爷爷可知魏青?” 方止行拧着眉道:“我曾听过他,似乎不是什么好人,难不成逍遥子与魏青有什么关系?” 我点了点头,“魏青狼子野心,为了在中原一家独大,不惜与大盛国君勾结,背地里暗害了许多人。” “逍遥子知道此事不光不加阻止,还对其多有助力,就盼望着日后能沾他几分光。” “那你受伤——” “不过是怕事情败露,想杀我灭口罢了。” 闻言,方止行振臂拍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来,“老夫闭关已久,这帮小儿没了忌惮,倒是做出这么多荒唐事来。” 他又偏头看向我,对我说:“你不必怕,既然老夫已出关,必不会再叫旁人伤你一分半毫。” 其实如今他们也伤不得我一分半毫,那一次受伤只是轻敌了而已。 我想开口为自己挽几分尊,可看着方止行那义愤填膺的模样,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在中原树敌颇多,若贸然做什么,也不是那么容易,方止行德高望重,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比我要方便些。 更何况他愿意为我出头,愿意护着我,我又何必去做那出头鸟。 我心里稍暖,对着方止行露出的笑意又多了几分真心,“既然如此,玄之可就全倚仗方爷爷了。” “你这小子还与我生分起来了。” 方止行扬手在我背上狠拍了一掌,拍得我身子又麻了半边。 我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抬头望向一边的谢镇山,真不愧是指点过谢镇山掌法的,这打我的招式都如出一辙。 看见我又挨揍,谢镇山起初还忍得住,可等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叔也莫要太激动了,玄之只是还未适应罢了,待再熟悉些便好了。” “哼,老夫疼了他多年,还需得再熟悉个什么劲儿。” 方止行这般说着,却还是收了手,我才落个清净。 我龇着牙揉着肩膀,忽的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人,便开口问道:“爷爷,叔公,不知望山寺可有什么生着金色眼睛的小弟子?” 那人戴着头巾,我也不知他是否剃度,便只提了他眼睛的颜色。 那双眼睛生的好看也别致,一眼便叫人忘不了,若是他们见过,想来也忘不了。 “金眼睛的——”方止行略想了想,又偏头看向谢镇山,“我才出关不久,人认不太全,你可有印象?” 谢镇山点头:“我的确是见过个金色眼睛的年轻小辈,叫宁静沉。” “只不过他不是望山寺的弟子,而是延曲庄宁泉清的幺儿,自小体弱,便送去了望山寺修养。” 体弱修养。 方才与我过上那几招,实在看不出来是体弱的模样。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引得谢镇山侧目,“怎么,你看上他了?” 我摇摇头,说:“只是瞧他那双眼睛漂亮罢了。” 谢镇山疑道:“宁静沉体弱,鲜少出来见人,你又是在何处见着他的?” 我总不能说是在你家房梁上,便随口扯了个幌子搪塞他。 他还未说话,便只听一边的方止行凉凉开口,“玄之,你与老夫说说,何为‘又看上了’?” 闻言,我心中咯噔一声。 我用眼神去瞟谢镇山,怎么,方爷爷不知我是断袖? 在我的注视下,谢镇山点了点头。 我轻咳了声,还未想好该如何解释,方止行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拎起了我的衣领,皮笑肉不笑道:“来,好好跟老夫说一说。” 完了。 第9章 哪来的疯狗狂吠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挨长辈的揍不能还手。 我被方止行拽到院子里,追着打了小半个时辰,挨了不知道多少脚,他老人家打累了才勉强饶了我。 他又拎着我走进前厅,指着我问谢镇山:“这好端端的男儿怎么就被你养成个断袖了?” 在江湖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谢盟主此刻尴尬地摸着鼻子,说不出话来。 我出言为他开脱:“爷爷,这喜欢男儿还是女娃都是我自个儿的事,跟我叔公没什么关系的。” “你还敢说!”方止行怒瞪我。 我往后缩了缩,抬手挡着脸,“爷爷你莫要打我的脸,我等会儿还要去见人的。” 方止行又是一声冷哼,“出去见你哪个情郎去。” 说罢,他又气得用手指头在我脑门上戳了戳,“你瞧瞧,以你的本事地位,容貌才华,什么样的美人讨不着,非得盯着男子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反驳,就低着头当鹌鹑,任他如何训我都不回话。 过了良久,方止行骂的累了,狠狠剜了我一眼之后,便也不再搭理我,侧过头去与谢镇山说话。 第16章 他们二人议事不避着我,只是他们嘴里的什么西北不乱东南乱的时局与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我提不起兴趣听,便寻了个由头,想着脱身去街上去寻些乐子。 就在我即将走出前厅的时候,谢镇山在我背后叫住了我,“安分些,少找茬,有什么事来找我说,莫要随意与人起冲突。” 他说是这么说,其实意思是不让我随意出手伤人。 毕竟此时的凤阳城内鱼龙混杂,各门各派都凑在这儿,若是我贸然动手伤人,他罚我不是,不罚也不是。 “幻胥宗伤的人,与八风门有何干。”我摆了摆手,没皮没脸地笑。 回应我的,是谢镇山扔过来的茶杯。 我往旁边躲了两步,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出了前厅。 出了谢府的大门,等在此处的雪蛟几个立刻迎了上来。 雪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主子,你衣服呢?” “脏了便丢了。” 我理了理衣摆,偏头看他们一眼,“饿了么?” 九阙和钦北都没说话,只有雪蛟这个愣头青点头如捣蒜,“属下一日水米未进,都快要饿成贴画了。” 我笑了声,伸手在他头顶抚了一把,“走吧。” “听闻凤阳的熏肉一绝,主子我带你们去打打牙祭。” 北凉离凤阳路途遥远,我们这几日匆忙赶路,未曾好好吃上顿饭,确实几日未见荤腥了。 现下听我这般说,别提雪蛟和九阙了,就连平日里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的钦北都忍不住眼冒绿光,像狼似的。 凤阳城中百姓本来就多,如今又有大批人入关,街上人流更甚,摩肩接踵的,拖慢了我们的脚步。 怕他们饿着,我将荷包丢给九阙,朝着一边叫卖的小贩扬了扬下巴,“先去买些吃食垫一垫。” 九阙乐颠颠的接了我的荷包,勾着钦北的脖子往那卖锅盔的摊子边去。 我与雪蛟顿住脚步,寻了个茶摊坐下,等他们买完了再走。 茶摊不大,除却了我与雪蛟之外,还有几桌人在。 皆是些年轻人,三两一桌,就着冒着热气的茶汤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我收回视线,招手唤来小二,“店家,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 “得嘞!”小二爽快应声,转身走到锅边上舀了一瓢热水,沏进了黄铜的小茶壶里。 他提着茶壶放到我面前,又笑道:“客官可还要些茶点?” 我往旁边的桌上瞥了一眼,伸手指了指他们面前的几个盘子,“就要与他们一样的吧。” 小二点头,走到垒的高高的蒸笼边,动作麻利地拿了几笼吃食过来。 算不得十分精致,但瞧着还能入口,我捏了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将余下的几个蒸笼皆推到了雪蛟面前。 雪蛟嘿嘿一笑,立刻将蒸笼接过去大吃特吃。 我则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竖起耳朵偷听我隔壁那一桌的两个少年人说话。 起初我只是静听着,可等听到他们说起幻胥宗的时候,我才挂了两分心。 “北凉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是幻胥宗的老巢。”这个少年是个大嗓门,一说起话来咋咋呼呼的,像极了九阙。 另一个少年比他沉稳些,声音也微冷,“幻胥宗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幻胥宗倒是不会出手伤人,于人为善,只那幻胥尊主是个古怪的。” “哦?不知有何处古怪?”那冷淡少年来了几分兴趣。 我也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地听着,想听听旁人都是怎么编排我的。 只听得那大嗓门的少年轻蔑地啧了一声,“他是个断袖,还是个好色的,若是瞧见了有姿色的男子便要收回宫去,倘若不从,他便要杀人全家的。” 听着他煞有介事的语气,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茶杯没捏住,砸在桌面上,那突兀的声响引得他们侧目。 “不知阁下为何发笑?”编排我的那人开口问我。 我未扭头过去瞧他们,笑道:“无他,只是……” 没等我话说完,便听得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 那人墙似的百姓们忽如惊弓之鸟一般奔逃,只剩骚乱的罪魁祸首们站在原地。 我定睛一看,只看见九阙和钦北一左一右的将一个瘦弱的少女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面前拦路的男人。 那蓝衣男人瞧着年纪不大,生的不算丑,但眼尾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刻薄。 他此刻正怒目圆睁着,指着九阙二人破口大骂,口出之言粗鄙得不忍卒听。 九阙和钦北虽不如雪蛟露面多,但江湖上也无人不知他们是我的人,这普天之下没几个敢这般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的,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存心找茬。 我往那两个少年身边凑了凑,问:“不知两位小友可知那蓝衣男子是何人?” “若是我没记错,这人似乎是……”那清冷的少年说着话,抬眼瞧我,下一刻就没了声音。 “是修罗门的魏辰轩。” 那个大嗓门的少年郎补全了他的话,疑惑地抬头,看清我眼下的一点泪痣之后,也与他一样止住了话声。 我朝着他们挑眉一笑,“澄清一下,本尊虽是好色,却也做不出强抢民男的事,更遑论是灭人满门。” 我的话音落下,两人脸色骤变。 第17章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不想再吓他们,我抬手在雪蛟后颈上拍了一下,“别吃了,走了。” “去干什么?”雪蛟吃得满嘴流油,抬起头来迷惘地看我。 “去杀人。” 我抬步走出茶摊,慢慢走到道中间,看了九阙和钦北一眼,又偏过头去看魏辰轩。 我抬手扣了扣耳朵,讥讽地笑道:“不知是何人在此犬吠,扰本尊的清净。” 魏辰轩下意识张口想骂,却在看清了我的脸之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我朝着九阙勾了勾手指,将他唤到近前,“怎么回事?” 九阙冷笑一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这人想要强抢民女,被我等拦下来之后,便出言侮辱主子,侮辱幻胥宗。” “他说的可是真的?”我看向魏辰轩。 魏辰轩被魏青宠坏了,目中无人惯了,哪怕是到了我面前,也还端着两分桀骜。 “是又如何,能被本公子看上是她的福气,这等刁奴坏了我的事,我没杀了他们都是好的。” “好大的口气。”我轻嗤一声,看着魏辰轩的眼睛难掩轻蔑,“你爹都得让本尊三分,你又是哪来的胆子在本尊面前逞威风。” 我拍了拍九阙的肩膀,指着魏辰轩道:“九阙,钦北,去给魏公子长长记性,教教他何为谨言慎行。” “是。” “是。” 二人应了一声,立刻朝着魏辰轩走了过去。 魏辰轩身边跟着的几个护卫立刻上前,不消我多言,雪蛟便已冲了过去,与几人扭打在一起。 他的护卫并非等闲之辈,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但也不是雪蛟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而魏辰轩自己也被九阙和钦北擒拿在地。 “玄之!你要是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即使被按在地上,魏辰轩嘴里也一刻不停地在叫嚣着。 还真是嫌弃自己的命长呢。 我踱步至他面前,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便是你爹在此,本尊也照样敢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我拍了拍钦北的肩膀,“你的手艺好,记得给魏公子割的干净些。” “属下明白。” 钦北点头,笑着从袖中拿出刃如柳叶般的匕首走向魏辰轩。 魏辰轩瞪大了眼睛,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挣扎起来,九阙一个人险些按不住他。 雪蛟一脚踢在他后心,“老实点。” 魏辰轩被踹得闷哼一声,张口欲骂,却被钦北捏住了下巴,他的大拇指卡在魏辰轩的脸上,扣得脸颊凹陷,叫他合不上嘴。 就在钦北将刀尖塞进魏辰轩嘴里,要将他的舌头割下来的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直冲着钦北的后心飞来。 我拂袖,清脆的一声响后,长剑折成两节,一节掉在地上,另一节深插入地中,剑柄尤在摇晃。 我朝长剑飞来的方向看去,便见魏青带着一众弟子,面色不善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钦北,继续割。” 说罢,我朝着魏青挑衅一笑。 第10章 算计本尊就得死 钦北动作很快,可魏青的动作更快,他如一阵黑风般奔过来,挥掌拍开了九阙和雪蛟,将魏辰轩护在了身后。 “主子,属下下手慢了。”钦北说完,又勾唇轻笑,将手上带血的匕首亮给我看,“但也叫他挂了些彩。” 闻言,我抬头看向魏辰轩。 他的脸上果然被豁开了一道伤口,从嘴角延伸至耳畔,那伤口极深,鲜血转瞬就爬了他半张脸,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看着有几分可怖。 魏青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伤我儿至此,尊主是否得给魏某一个交代。” “怎么,本尊调教只狂吠的疯狗,也要与你知会一声不成。” 我轻嗤,语气轻蔑道。 魏青像是被我的态度气着了,混浊的眸子死盯着我,满是怨毒,瘦削的面颊明显能看出来咬肌收紧了,压抑着滔天的怒气,实在是忍得辛苦。 他现在还不敢与我撕破脸,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是有这么多人看着,他若是就这么忍下来,传出去不免会被人嗤笑。 正在魏青骑虎难下之时,有人递了个台阶给他。 “魏伯父,快些带魏公子去瞧郎中吧,若是误了时辰留了疤痕就不好了。” 我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发现说话的是方才那个沉稳的少年。 见我看他,少年抿了抿唇,眼睫颤动着不知在想什么,末了对我轻点了下头,算是与我打了个招呼。 我也对着他点点头,又偏头去看魏青,“本尊今日心情颇好,便不追究旁的了,滚吧。” 魏青狠瞪了我一眼,朝着身后的弟子打了个手势,搀扶着魏辰轩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九阙冷哼一声,用脚尖踢起深插入地中的半截剑,扬手掷向魏辰轩,稳稳落在他脚边。 “别叫我再看见你,不然我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魏辰轩疼得身子都软了,哪还能说话,有我在此,魏青也不敢多言,便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待他们走远了,九阙收回目光,又凑到我跟前来,“主子,我们快走吧,锅盔没吃着,属下几个都要饿死了。” “还走不得。” 第18章 我走到那被吓得面色如纸的少女面前,稍放缓了两分声音问道:“可还能自己回家去吗?” 少女眼眶含着泪,声音细如蚊讷,“爹娘都死了,我没家了。” 我了然地点头,回头看了九阙一眼,九阙会意,立刻将钱袋子递了过来。 我打开荷包,拿了一锭金子递给她,“那便去讨生活吧。” 少女未接,我便抓了她的手,将那锭金子强塞进她的掌心,只是她并未抓紧了,反而手一松,任金锭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土。 “公子,我能不能跟着你?”少女抹了一把眼泪,用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愈发晶亮的眸子凝着我,“我孤身一人,就算有钱也是个死,不如就跟在公子身边,也算是有个倚仗。” 怕我不答应,少女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怯生生地说:“公子,我可以为你们浆洗衣服,我吃的也不多,不会打扰您的。” 我捻着指尖,笑着问她:“你当真想跟着本尊?” 她仰着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便跟着吧。”我在少女细瘦的脖子上抚了一把,然后将她往钦北的方向推了推,“带她去买身衣服。” 钦北抿唇轻笑,“属下明白。” 他捡起地上的金子,朝着少女招手,“走吧。” 少女乖巧地应声,跟着钦北走了。 待到他们走出去好远,我将九阙叫到近前,低声说:“跟上去,然后——” 我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作割喉状。 九阙点头,扭身追了上去。 就在我抬步欲走的时候,有两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眼去看,发现是方才的两个少年。 “晚辈裴邺,见过尊主。”那眉目清冷的少年躬身朝我行了一礼。 他身边的那个也学着他的模样行礼,自报家门道:“晚辈清河柯家柯成春,见过尊主。” 我轻轻点头:“不必多礼。” 二人对视一眼,那裴邺上前一步道:“方才是我等对尊主多有冒犯,还望尊主莫怪。” 我淡笑道:“一时失言倒也无妨,只是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些。” 见我无意刁难他们,两人皆有些惊诧。 柯成春挠了挠头,没心没肺地笑了,“传闻幻胥尊主睚眦必报,最是难相与的,如今一见才知这传言最是荒谬。” 其实也算不得是胡传。 若是旁的人嚼舌头嚼到我耳朵边上,不死也要脱层皮,只是他们二人身份显赫,若无必要,我也不想与那柯、裴二家撕破脸。 他们不曾察觉,我也乐得卖个好,自是怎么温和怎么来。 只是苦了我身侧的雪蛟,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 柯成春是个实心眼的,我如何说他便如何信,倒是个好诓的。 只他身边的裴邺不显山不露水,就默然的打量着我,漂亮的眸子里藏着诸多心思,活像个狐狸。 我不太喜欢与这种心思深的人打交道,索性他们未待多时就离了茶摊,也算给了我清静。 “主子,既然要杀她,又何必救她呢?”雪蛟坐在我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我喝着小二新上的热茶,淡淡地说:“救她是不想看见苦命人受磋磨,杀她是因为她算计本尊,这不犯冲突。” “算计?”雪蛟有些不解。 我挑眉,拉过他一只手,手心朝上的摆在桌上,用指甲捻着他掌心上因为常年执刀握剑而留下的硬茧。 “她瞧着不过是十五六的模样,手上的茧子跟你手上的差不多,做什么农活儿能磨出那么厚的茧子?” 雪蛟想起了我方才往那少女手中塞银子的动作,也明白了我为何疑心,“原来是这样,主子摸人手的功夫真是一绝。” “……” 我知晓他是诚心诚意的想夸我,可实在是想不通为何都教过他许多礼数诗书了,那张嘴说出来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我无奈地笑笑,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北凉,再找个教书先生来,把他,连同九阙钦北几个都扔去好好念回书。 九阙和钦北办事很利索,我两杯茶还未下肚,他们便已回来了。 “主子,已办妥了。”钦北道。 九阙说:“主子的猜测果然不错,那少女会武艺,不像是一般人。” 他略略沉吟,而后道:“属下瞧着她的招式有些像修罗门的。”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 今日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不出意外就是魏青安排的。 他是拿准了我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想用这么个法子在我身边插根钉子。 只是他未免将我想的太蠢了些,如今不光没得偿所愿,还叫他的好儿子面上留了道疤,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魏青存心算计主子,不如给他些教训?”九阙问。 我嗤了一声,将空杯磕在桌上,发出声清脆的响,“罢了,不急着料理他,眼下要紧的是要做好叔公交给本尊的事。” 我与谢镇山议事的时候,他们都不在旁侧,现下听我如此说,便也来了两分好奇。 我未答他们,只是吩咐钦北和九阙晚些赶路回北凉替我取两样东西来。 “银阳草和天山雪莲都是主子费尽了心力得来的,就这般送给了谢盟主,是否有些奢侈了。” 钦北是眼看着我趟着及腰的风雪,将那雪莲摘下来的,所以听我如此吩咐,饶是知道谢镇山于我有大恩,也忍不住替我亏得慌。 第19章 九阙与雪蛟没说话,但想来他们也是这般想的。 我笑着摇摇头,“话越发多了,还不快去。” 钦北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再多说。 我将一块分量不小的碎银放在桌上,挥手带着雪蛟几个离了茶摊。 我本想着带他们去酒楼吃上顿好的,只是还未到酒楼,便有一人策马而来。 马蹄声清脆,引了不少人侧目。 那人到了我面前,狠拉一把缰绳停下来,翻身下马,对着我拱手一拜。 “老奴见过少爷。” 我抬眼瞧他,发现面前这个不是旁人,正是谢府的那个六十多岁的徐管家。 他为人和善,是个热心肠的,带着幼时的我看过花灯,小时候不懂事挨打的时候,也总是他护着我,也算是我为数不多愿意笑脸相对的人之一。 我虚虚地扶了他一把,问:“不知叔公有什么要紧的吩咐,还指了你来寻我。” “谢府上来了贵客,盟主叫少爷回去与他叙叙旧。”说罢,徐管家直起身,瞥了一眼我身后的雪蛟几人,说,“盟主还说了,几位大人舟车劳顿了一路,也不必跟着,只少爷与老奴回去便好。” 徐管家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贵客,什么叙旧,也不过就是魏青上门去找谢镇山兴师问罪了。 谢镇山与我情同父子,如今我闯了祸,他们不敢找我,便只能去找谢镇山这个武林盟主,要他主持公道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谢盟主为人公正,只是一碰上我的事就成了歪屁股,无论如何都会偏向我。 所以,就算是天王老子闹到谢府,我也不怕。 “好,本尊便陪你走一趟。” 让我瞧瞧,这起子腌臜人还能闹出什么风浪。 第11章 本尊给脸便收着 不出我所料,魏青果然在谢府。 方止行不知去了何处,前厅中只有谢镇山、魏青、魏辰轩三人,谢镇山坐在首座,魏青父子两个坐于下首。 见我走进来,三人皆朝我看来。 魏青的眼神怨毒,魏辰轩的眼神惊恐中又带着厌恶,而谢镇山则是有些无奈。 看着三人神态各异的模样,我没忍住一笑,懒散地躬身行礼,“见过谢盟主。” 谢镇山轻咳了声,装模作样地叫我起身。 我才一坐下,他便指着魏辰轩问我,“魏公子可是你伤的?” “是。”我干脆的认下,又解释道,“只是事出有因,情急之下,才失手伤了魏公子。” 听我这般说,魏青倏然起身,指着我冷哼:“一派胡言!你分明是成心为之!” 谢镇山蹙着眉说:“若有误会说开便罢了,何必伤了和气。” 说罢,他又看向我,朝着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张口,就将方才叫钦北蓄意留下的伤口说成了无心之失,把自己摘得那叫一个干净。 那个姑娘的真实身份我没说,毕竟人已经死了,魏青只要咬死了不认,我也半点法子都没有,还不如就将“欲图不轨”的帽子给魏辰轩扣严实了。 “果真如此吗?”谢镇山看向魏青。 魏青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低喝:“这都是他的胡言!我儿与他无冤无仇,遭这无端之祸实在无辜,还望盟主明鉴!” 他这厮惯是个会做戏的,能叫他这般失态,倒是能看出来他是真疼那个儿子。 谢镇山眉皱得紧了些,视线又移到我身上,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我挑了挑眉,朝着他无辜地笑。 我与魏青各执一词,一时之间,倒是将谢镇山架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 作为他的好贤侄,我自然不会叫他这般为难。 “空口无凭,本尊倒是有几个人证。”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魏青冷哼:“尊主身边的护卫都与尊主长着同一条舌头,他们的话岂能当真。” 我啧了一声,笑道:“谁说本尊的人证是他们了。” “魏公子猖狂,大庭广众之下便敢起这种心思,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其中不乏名门之士,还能抵赖不成。” 闻言,魏青怔了一瞬。 谢镇山见我这般胸有成竹,立刻就顺坡下驴,叫我把我所谓的人证叫来。 “叫他们过来也可以,只是——”我略略沉吟,抬眼看向魏青,唇边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此时既已闹到了盟主面前,那便不能善了。” “若是本尊将能作证的人叫来,魏公子便交由本尊处置,生死不论,如何?” 魏青皱着眉瞧我,那双混浊的眼中含满了阴翳,紧握着桌角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坐于他身侧的魏辰轩扯了扯他爹的袖子,药布露出来的半张嘴蠕动着,似是在说些什么。 在说些什么呢。 是叫他爹破釜沉舟与我赌上这一遭,还是胆小如鼠,劝他爹息事宁人,低头受下这口恶气。 若是前者,我还高看他一眼。 若是后者,他便注定只能跟魏青一样匍匐在我脚下。 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我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魏青铁青的脸色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我就坐在魏青对面,淡笑着看着他,眼神交汇到一处,无声的交锋。 第20章 良久之后,魏青败下阵来。 他不甘地咬了咬牙,扭头看向谢镇山,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犬子受了惊吓,还是静养的好。” 此话一出,谢镇山立刻松了口,还命徐管家准备了些上好的伤药给他带上,亲自送着他们父子二人出去,而我自然也跟在后边。 走到府外之时,徐管家拿了个红木箱子过来。 我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其中摆着几只小瓷瓶,都是八风门内的医师自己配置的上好伤药,价值千金,有市无价的好东西,给了他们算是浪费了。 我轻轻啧了一声,从他手中拿过药箱,转头扔进了魏青怀里。 我轻笑:“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的话意有所指,但我断定魏青能听懂我的意思。 “本尊给你的脸面,你可得好好收着,若是还有下次,可就不只是开道口子这么简单了。”我伸手在木箱上拍了拍,朝着他摆了摆手,“慢走不送。” 魏青扫了谢镇山一眼,凑近了我两分,压低声音道:“玄之,行走江湖如此猖狂,可是要栽大跟头的。” 我并未将他的叫嚣放在心上,只是扫了魏辰轩一眼,随后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从嘴角至耳畔,横卧半张脸。 我比划的不是旁的,正是魏辰轩脸上的伤口。 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冲上来打我,魏青握着木箱的手紧了紧,狠剜了我一眼之后落荒而逃。 这一场切磋,依旧是我赢。 我笑着转身,对上谢镇山似笑非笑的眼神之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照他这个表情来看,我大抵是要挨揍了。 果不其然,谢镇山走过来扯住了我的衣领,拉着我往院里头走,“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不成?” 我踮着脚,迈着小碎步往里走,“冤枉啊叔公,今日之事是真的事出有因。” “果真?” 我忙不迭点头,说:“没错,叔公你知道的,我是个实诚人,不说谎的。” 本来谢镇山都要被我信誓旦旦的样子给诓住了,结果听了我的话之后,立刻就生了十成十的怀疑。 而我理所当然的挨了一顿揍。 谢镇山那足以踢断人大几根肋骨的脚,落在我屁股上,收着几分劲儿,还是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于是乎我跑了,而谢镇山就像从前那样追着我满院子跑。 过了好一会,我撑着棋桌大口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向他求饶,“叔公,叔公,我的伤尚未好全,你就饶了我吧。” 说完话,我将宽大的袖口往上翻,把小臂上的伤口露给他看。 我生的白,白得像玉雕的,那一条嫩红的结了痂的伤口像根刺一样扎在白生生的皮肉上,显得格外显眼。 看着不算特别严重,但亮在疼我如命的人面前也足够了。 谢镇山果然不再对我“施暴”。 他在棋桌边坐下,朝着我扬了扬下巴,“坐下吧。” 我听话地坐下,一直憋着笑的徐管家立刻为我们添上两盏香茶。 谢镇山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磕在棋桌上,视线落于棋盘之上,又招呼我与他对弈一盘。 我欣然应下。 方才对弈时,我执的是白子,他下的是黑棋,而这一次截然相反。 谢镇山抬手捻了一颗白色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封住我的去路,只差一招就能将我半张棋盘上的棋子都困死。 “叔公杀心好重啊。”我笑着轻喃,在白子连成的囚笼之外落下一枚黑子,像雪地里落下的几滴墨痕。 看了我的这步棋,谢镇山有些讶异,“你这是在让我不成?” 我笑而不语,只是颔首,示意他接着下。 谢镇山下棋的风格与他本人一致,势如破竹,鲁莽凶猛,几个回合就吃了我将近半张棋盘的黑子。 只是我丝毫不慌。 因为在谢镇山专心致志围杀我的棋子的时候,我已经在他左翼的位置围起了一个墨色的圈,只等一个机会,就能从谢镇山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谢镇山看了棋盘一眼,忽的笑了,“倒是我疏忽了,叫你成了气候。” “不是我。”我伸手在棋盘上点了点,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是躲在暗处窥伺的老鼠。” 闻言,谢镇山的笑淡了下去。 他的眸光闪了闪,显然明白了我所指的人是谁。 良久后,谢镇山轻叹了一口气,“如今我老了,他也只是表面上敬我,我虽知晓他的狼子野心,一时倒也奈何不得他。” “所以叔公才有意扶持温喻之。”我挑了挑眉,说。 谢镇山点点头,默认了我的话。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倒是勾起了我的几分好奇。 “温喻之虽是出身名门,也有一身好武艺,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旁的东西能傍身了,江湖上比他身世显赫的小辈不少,何必独独抬举一个温喻之?” “因为他足够听话。” 果然,谢镇山不是想扶持的不是温喻之,而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我轻笑,“果然如我想的那般,哪怕日后他登了高位,这天下也姓谢。” “不,是姓玄才对。”谢镇山抬眼看向我,语气沉沉,十分认真。 闻言,我执棋的手颤了颤。 第21章 对上我疑惑的眼神,谢镇山微微一笑,慢悠悠地为我解开疑虑。 “玄之,你是做大事的人,这盟主之位我本属意于你。” “只是你如今是北凉摄政王,坐不得这位置,所以我得为你寻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 他将棋子扔回棋篓,发出声清脆的响,“温喻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皱了皱眉,“为何偏偏是他?” 他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日后你便知道了。” 谢镇山暖烘烘的大手落到我头上,他在我头上拍了拍,冷硬的眉眼因为那点笑软化了些,肃杀之气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势都变得柔和。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谢盟主,而是我的叔公,是自小便疼我如亲子的叔公。 他疼惜我了我那么多年,犯不着在这种时候摆我一道。他欲给我铺路,我又何必去拂他的心思。 “多谢叔公抬爱。” 我仰起头,对着他展颜一笑。 我虽是无父无母,该受的疼爱却是一点都没少。 如此便很好。 第12章 为尊主献份大礼 我与谢镇山又下了几盘棋,我棋艺不精,屡战屡败,每次都溃败而逃。 只是他并不在意,一边下着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说话,天上地下的聊着,消磨着时间。 直至到了正午,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炙得人难受,谢镇山才叫我进屋去。 我歪歪的坐在椅子上,朝着谢镇山大声说:“叔公,我饿了。” 谢镇山睨我一眼,“才几时便饿了,这时候用膳,一日还不得吃四顿,还好你扎根北凉,不然非得将我谢府吃空了不可。” 这般说着,他却还是招呼着徐管家去为我准备饭食。 “再温一壶叔公的好酒,我今日要与叔公好好喝一场。”我仰着头对徐管家说。 徐管家笑呵呵的应下,两只眼睛弯弯的眯缝着,镶在圆圆的脸上,像弥勒佛似的,瞧着就喜庆。 我也跟着笑,扭过头去看谢镇山,却险些被他扔过来的酥饼子砸在脸上。 我伸手接过来,顺手掰了一块塞在嘴里,嚼了两口之后就吐了出去。 “怎么是咸的。”我撇了撇嘴,把酥饼扔在桌上。 谢镇山好笑道:“咸的怎么了,能吃不就行了。” 我摇摇头,试图为叔公纠正那不讲究的口味习惯,“酥饼怎么能是咸的呢,必须得是甜的才好吃。” “人不大,毛病倒不少。”谢镇山白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来丢给我。 小时候的我贪嘴,瞧见什么都要尝上一口,所以谢镇山总是随身带着手帕,就为了给我随时随地擦口涎和菜汤用。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贪吃,染了爱与人争强斗狠的毛病,从前用来擦口水的手帕便拿来擦沾染在我身上的血用了。 如今这帕子倒是又做回了老本行,被我捏在手里,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油渍。 油渍虽擦掉了,但我的手指上却还有些油味儿,很是叫人心烦。 谢镇山知道我那洁癖的毛病,大手一挥,指着一人说:“去带少爷净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那个不是旁人,正是烟雨楼送来的那个美貌婢女。 她朝着我柔柔欠身,温声道:“公子随碧水来吧。” 我没动,偏头朝着上首看去。 谢镇山触及到我询问的眼神,未接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走吧。” 我站起身,朝着碧水勾了勾手指。 碧水未曾抬头瞧我,垂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领着我往后院去。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飘扬衣摆下露出的小巧的脚。 步子不大,瞧着脚下不像有根的样子。 不过对烟雨楼出身的人来说,隐藏身手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思及此,我暗道了声对不住,随后将一块小石子踢向她。 她走在我前头,并未看见我的动作,被石子砸了个正着,惊叫了一声之后,杨柳一般的软腰晃了晃,颤颤巍巍的便要倒下去。 我们脚下铺着大片大片的鹅卵石,若是摔在上头,那滋味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不知碧水是真对武艺一窍不通,还是铁了心要隐瞒,半点要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就那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虽说我是要探她的虚实,但也不想眼看着这么美貌的姑娘受伤,所以在她摔在地上之前,我伸手将她捞了过来。 碧水又是惊惧地叫了一声,伏在我的胸膛上小口小口喘着气,待到那口气喘的匀实了,才红着脸小声朝我道谢。 我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后退了一步,同她拉开距离,“本尊觉着无聊踢了块石头玩,不小心叫你受了伤,本尊还得向你道个不是。” 她抬起头,又惊又怯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公子也并非是成心的,自是无妨。” 我还真是成心的。 我不甚自在地抿了抿唇,摆摆手,叫她回房去休息,不让她再在我近前伺候。 碧水应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供下人歇息的角房去。 直到瞧不见她的身影了,我慢慢收回目光,顺手叫了个小厮来给我备水。 待我净完了手回前厅来之时,便见前厅中坐着几个人,正与谢镇山谈笑风生。 第22章 他们的随身侍从静立在一边,满堂皆是人,谢府倒是鲜少的热闹了起来。 走得近了,我才看清了那几人的面容。 ——是温喻之,还有午时在街上碰见的裴邺和柯成春。 听闻了脚步声,温喻之率先转过头来,瞧见是我之后,他立刻站起身来对我行礼。 “见过尊主。” 闻言,厅中话音一止,裴邺与柯成春也转过头来看我,皆学着温喻之的模样起身朝着我行礼。 我朝着他们点点头,抬步走到主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与谢镇山同坐在上首。 这是谢镇山立的规矩,无旁人时,我坐在何处都可以,但有外人在时,我与他都要坐在主位。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就是要让旁人知道我是能与他平起平坐的。 他待我亲厚,江湖中人有目共睹,我以为他此举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但从裴邺与柯成春难掩震惊的表情来看,倒也算不得是全然无用。 我全当未瞧见他们的惊诧,翘着腿,在主座上坐得安稳。 “叔公这谢府倒是难得热闹。”我撑着头轻笑。 我的视线扫过侍从们手中的大小各异的盒子,奇道,“不知几位公子都为叔公带了什么礼,能否给本尊也开开眼。” 遭我这么一说,几人瞬间想起了来意。 率先有所动作的是裴邺。 他轻咳了声,身后的侍从立刻走上前来,裴邺站起身,亲手打开盒子,将其中的东西亮给谢镇山和我看。 那是一块成年男子手臂长,手掌宽的乌涂涂的铁块,静静的躺在绒布上,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裴邺道:“此乃玄铁,是家父前些年自东国所求,天下只此一件,打造兵器最是不错。” “家父听闻谢伯父醉心此道,特叫在下奉上。” 谢镇山的确是喜欢捣鼓些长兵短器,这玄铁是好物,倒是送到了谢镇山的心坎上。 我偏头觑着谢镇山的脸色,果然在其眸子见到了一丝欣喜,不过也只是一瞬,转眼又恢复了处变不惊的模样。 “裴家主有心了,改日必定登门道谢。”谢镇山点头,命徐管家将东西收下。 裴邺淡淡一笑,抚平了袍子坐下,衣袂翻飞间,端了两分风流潋滟。 柯成春是个沉不住气的,眼看着裴邺献宝受了谢镇山青睐,急急的便献上了自己的宝贝。 ——是块澄澈剔透的血玉,一看就并非凡品,价格不菲。 清河柯家祖上三代都是大盛的皇商,家底雄厚,出手如此阔绰,倒是也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只是谢镇山不爱财,这东西落在他眼里,与铺路的青石板没什么区别。 但到底是柯家的一番好意,谢镇山也表现出十分喜爱的样子,叫徐管家将血玉连同玄铁一并收入库房。 柯成春显然对谢镇山的反应十分满意,立刻便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 我瞧着他,无端想起了我在北凉豢养的那一只小狐,得了些吃食便是这副模样,瞧着十分喜人。 他们皆送完了东西,便只差温喻之的了。 我看了一眼温喻之身后之人,歪着头,撑着下颌笑道:“不知喻之那儿还藏了些什么宝贝,不肯给我们瞧瞧呢。” 温喻之抬眸看我,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微弯了弯,“给谢盟主的礼,早些已经送过了,这会子的东西是给尊主的。” “给我的?”我挑了挑眉,略有些讶然。 温喻之点点头,勾了勾手指,叫身后着青袍的侍从上前来。 他接过盒子,将它送到了我面前。 盒盖掀起,乌黑油亮的缎布上躺着一把扇骨血红的折扇。 扇子合拢着,看不清扇面上所绘的纹样,血红的扇骨上镌刻着墨黑的纹路,似蛟龙似幽蛇,蜿蜒曲折,半遮半掩,利落又漂亮。 我向来喜欢这种玩意儿,伸手便将其拿了出来。 这扇子沉甸甸的,极为压手,并非是寻常的竹扇,倒像是铁铸的。 “不轻巧啊。”我掂了掂手里的折扇,轻笑道。 谢镇山看了看我手里的折扇,说:“这似乎是温家的传家血扇?” 温喻之笑着点头:“谢盟主好眼光,这的确是温家祖传的神兵血扇。” 我摩挲着扇骨问他:“既然是祖传的宝贝,为何要赠给本尊?” “家父本也不想血扇流落至旁人之手,但近些年来温家再没出过一个能耍得血扇之人,与其叫血扇在高阁中落满灰尘,不如献于尊主,也算物尽其用。” 温喻之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我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但血扇虽好,却是温家祖传之物,我与温家并无什么交情,此物收不得。 我兴致缺缺,想将血扇放回到盒子里,却被谢镇山一把按住了手。 “许久未瞧过你耍扇了,今日不如借着此物,耍上一番给我们瞧瞧。” “叔公都开口了,玄之自然是要照做的。” 我挑唇一笑,缓缓收回了执扇的手。 我虚虚地握着扇子,腕子用巧劲一甩,“唰”的一声,扇面一整个展开,光华流转间,扇骨上乌黑的纹路似游蛇缠动。 我一根手指卡在扇骨中央的空隙中,轻轻一甩,血红的扇便转了起来,像是在我的手中开起了花。 第23章 铁扇被我抛起来,另一只手接住了之后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扇子。 “如何?”我笑着对谢镇山道。 谢镇山点头:“这些旁门别类的东西还是你学的漂亮。” “我全当叔公是夸我了。” 说罢,我将扇子丢回温喻之怀中的木盒里。 我没用多大力气,但那血扇太沉,还是将他砸得晃了晃身子。 温喻之看了一眼盒中的血扇,疑惑地瞧我:“尊主为何不收?” 我摇摇头,笑道:“此乃是温家祖传的东西,本尊收它实在于礼数不合。心意本尊领了,喻之还是将东西收回去吧。” “有什么礼数不合的。”不知怎的,温喻之的语气忽的急了起来,“在下既将东西带来了,尊主自是收得,更何况——” 像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温喻之急急收了声,蹙着眉低下头去,薄唇紧抿着,透着一丝懊恼。 我瞧着他,觉得他的反应古怪,却在那古怪之中又觉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来。 就好像温喻之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已经在我面前展露出许多次了一样。 是我的错觉吗? 我觉得不像。 第13章 休怪本尊玩死你 他的反应实在叫我起疑,只是因着现在有旁人在,我也不好直接了当的问,便寻了个由头要带温喻之出去。 谢镇山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却还是点头放了人。 我带着温喻之从前厅出来,往后院的我的房间去。 从前厅到后院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每走上一步,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听着叫人心烦。 “喻之,本尊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我踢着块石子,状似无意地问。 闻言,温喻之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温喻之那漆黑如深井的眸子泛起涟漪,转瞬又隐去,长长的眼睫垂下,叫我看不出喜怒,“无事,只是不知尊主因何发问。”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我用了几分力,将一块翠色的鹅卵石踢出去好远,抬起头来对他笑笑,“所以说,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温喻之微扯了扯唇,清雅又端方,笑得好看的紧,但实在看不出有几分真心,“从未见过。” 我不信温喻之的说辞,但眼看着他是个嘴严的,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便也作罢,只带着他往我的房间去。 我叫温喻之出来,不只是要问他这些,更主要的还是要仔细瞧瞧他的身子,为他配一副猛药。 温喻之显然也知晓我的意思,所以乖乖的抱着匣子跟在我身后。 到了后院,我朝院门口候着的小厮勾了勾手指,“过来。” 小厮走过来,笑着躬身行礼,“少爷有何吩咐?” “去备纸笔来。” 我吩咐完了他,推开房门,侧开身将温喻之让进来。 温喻之跟着我进了屋,一抬头,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忽有些羞囧地低下头去。 我觉得疑惑,也回身朝身后看,便见那贵妃榻边的玉色屏风上搭着的衣裳。 ——是方才被茶水粘湿的那身衣服,我换下来之后便随手搭在了上头。 我又不是女子,便是打赤膊也没什么,却不知温喻之为何红了脸。 眼见他不动步子,我走到屏风边,伸手将青色的袍子连同雪白的里衣一起扔到贵妃榻上,被屏风隔开了,温喻之才有了反应。 若是放在早些,我必然要揶揄他几句,只是现下我觉得他不老实,所以便也歇了心思。 温喻之在我对面坐下,将装着血扇的匣子放在桌上,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尊主还是将东西收下吧,也算温某不虚此行。” “从人手里夺宝贝的本尊见多了,像你这般上赶着要送的,倒是头一回见。”我扫了他一眼,将匣子推到一边。 我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旁的事回头再说,你且将手伸出来,让本尊再瞧瞧你的脉象。” 温喻之点了点头,说:“有劳了。” 说罢,他将撩开袖子,把那节白生生的手腕伸到我面前。 他的手腕雪白,薄薄的皮肉之下可见跳动的淡青色脉搏,蕴着与他文弱外表不符的力量,只是手腕上的狰狞伤疤看着实在扎眼。 我又探了一番他的脉象,见还是那般急乱如麻之后,也明白了该如何用药。 “喻之,本尊不喜欺瞒。”我抬眼瞧他,指尖摩挲着他腕上的疤,“本尊再问你一次,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 “不曾。” 温喻之答得极快,只是眼神有些飘忽,视线四处乱飘,却无论如何都未曾放到我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问心无愧的样子。 他的嘴严的很,严得我心头火骤起。 我轻嗤了声,伸出冰凉的手往他的袖子里探去,冰得温喻之的身子颤了颤。 照理来说,碰上我如此戏弄,便是个神仙也该羞恼地将我推开,可温喻之却不知为何定在原地,半点推拒的意思都没有。 他垂着眼睛,乖顺的任我抓他的腕骨,任我恶意的用指甲搔刮他的皮肉。 也许许怡安的话是对的,我骨子里就带着恶劣,此刻的温喻之乖顺极了,我却还不想放过他。 ——我想看看,眼前这人究竟能乖巧到何种地步。 第24章 于是乎在恶趣味的驱使之下,我脱了一只鞋子,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几乎是一瞬间,温喻之便僵了身子。 “喻之的脸好红啊,可是不舒服了?”我明知故问。 温喻之抿着唇未接话,只是耳廓烧红,脸颊也飞上两片绯色,无声的告知我这厮心中翻起了怎么样的风浪。 尤觉得不够,我往桌边坐了坐,将脚抬高,隔着亵裤踩在他的腿根,如愿搅乱了温喻之眸中的一潭静水。 “唔!” 温喻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猛然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我。 迎着他的目光,我扬起一个笑,又动了动脚腕,踩上了个要紧的地方。 温喻之终是没忍住轻推了我一把,嫩红的唇微张,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只剩气音的话来。 “还请尊主自重些……” 他的声音打着抖,染了几分喑哑,暗藏着羞恼,听着是十足十的悦耳。 我挑了挑眉,歪头瞧他:“若是本尊说不呢?” 温喻之咬了咬牙,却羞到了极点又不敢发作,便撑着桌要站起来。 才玩到兴头上,我哪肯叫他逃了,用了两分力踩了一脚,他便软了半边身子,再度坐了回去。 “嘘。”我撑起一指放在唇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朝他狡黠地笑,“莫要出声,有人来了。” 像是印证我的话一般,门外顷刻便响起了脚步声。 下一刻,小厮便叩起了门闩:“少爷,奴才来送东西了。” 我将桌布拉下来,挡住桌下旖旎风光之后,才朗声唤了他进来。 小厮应声,推门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笔墨和宣纸放在桌上。 他侧头,视线落到两颊绯红的温喻之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温公子看着脸色不太对,可是身子不适?” 他不出声还好,他的话一说出来,温喻之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把我作乱的脚夹在腿心,企图压制住我的动作。 丝质的料子磨得我有些发痒,我没忍住,又艰难地动了动脚,温喻之僵了片刻,随后便有他隐忍的喘声传来。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个带着灼热温度的硬物抵住了我的脚心,烫得我颤了颤。 这厮—— 我抬眼看向温喻之,与他羞怒万分的眼神撞在一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厮不知我因何发笑,也不敢开口问询,便如门神般站在我身边,等着我吩咐他旁的。 只是他站着还不老实,眼神不住的往对面的温喻之身上飘。 温喻之怕被他瞧出端倪来,就将头埋在臂弯里,做起了自欺欺人的鹌鹑。 桌下的腿自暴自弃般的松懈了,就任我作乱,只用他不稳的气息和颤抖的腿根给我回应。 我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就着小厮磨好的笔墨提笔落字,洋洋洒洒写下药方。 寒毒难愈,须得下一剂猛药才好,只是雪莲和银阳草还未到,便只能先以温性的草药压制,待到钦北将药材取来了,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我撂下笔,将墨痕未干的药方递给小厮,“鹿茸和人参府中都有,你且去抓些杜仲与当归来便好。” 说着话,我还不忘照顾一番温喻之,如愿又闻得一声粗喘之后,才继续说,“抓来了药,用那把白玉药壶熬煮,三海碗水熬成一碗后方可取下。” “奴才明白了。”小厮点头,将药方折了几折揣在怀里,转身出了房间。 待他走远了,我伸手推了推温喻之的肩,“没事了,人已经走了。” 温喻之没动,只那背脊在微微颤抖。 有些不对。 我穿好了鞋子,走到温喻之身边,用了些力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我本还想揶揄他两句,可等看清了他的脸之后,忽然就哑了嗓子。 温喻之哭了。 他的眼尾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红了一片,眼里含着一滴欲落不落的泪,抿着唇倔强地瞧我,那小模样十分招人疼。 “哭什么?”我轻捻着他眼尾的泪痕。 温喻之不答我的话,只一把拂开我的手,站起身来,脚尖冲着门边,时刻要逃跑的样子,“尊主若是玩够了,就让温某走吧。” 我隐晦地朝他的某个部位看了一眼,就着心中的邪火出言戏谑,“本尊倒是愿意放你走,只是照你现在这个情况,还能走得了吗。” 我本不想这般出言挤兑他,但我实在不喜欺瞒,一想起这桩事,便也没有了怜惜他的心思,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听了我的话,温喻之更气了,眼圈愈发红了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能滴出血。 他咬着牙说:“不劳尊主关心。” 我挑眉,侧开身让路,“慢走不送。” 温喻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像阵风似的自我身边刮过,只在桌边留了几丝清冷甜香。 我说不上那香的名字,却只觉得熟悉。 那种隐有所感,却想不出半点画面的飘忽感让我厌恶极了。 盯着桌上那只装着血扇的匣子,我冷笑了一声,“跟本尊玩,休怪本尊玩死你。” 第14章 与萧何有段孽缘 温喻之走后不久,徐管家便来请我去前头用饭。 “裴邺他们走了?” “已经走了,说过几日再来拜访。” 第25章 我点点头,跟着徐管家往外走。 我与他并肩而行,思忖片刻,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惑咽了回去。 徐管家是谢镇山的耳目,他们两人长着同一条舌头,谢镇山不想透露的,便是将徐管家的皮剥了,也难得句真话。 所以,要想知道些什么,还是得从谢镇山那儿入手。 思及此,我脚步更快了些,只是恍惚间,余光看到一道湖蓝色的身影顺着半开的院门,飞快地闪了进去。 “何人在那儿?”我猛然回头,皱着眉问。 徐管家往后院院门处看了一眼,疑道:“少爷,并无人在啊,是不是近些日子劳累太过,眼前遭了晃?” “许是吧。” 未瞧见可疑的人影,我便也作罢,快步往餐堂去。 谢镇山早已坐在了桌边,见我来了,他便朝我招手,唤我坐到他近前去。 他道:“今日里做饭的江南的厨子,你瞧瞧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顺着他的话往桌上看,便看见了琳琅各色的佳肴,凉的热的,甜的咸的,摆了满满一桌。 凉菜甜食精致,热菜热腾鲜香,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只是我实在没什么食欲,用筷子拨了拨离我最近的一碟子烧肉,意味深长地笑。 “瞧着真香,若是放在从前,我必定要大快朵颐一番不可,只是现下心绪不宁,想来也尝不出个中滋味。” 谢镇山也笑,只是对上我的眼神之后,那笑缓缓淡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后,撩起眼皮瞧我,“怎么了,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不快?” 我拿过壶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无事,只是觉着自个儿有点可怜。” “可怜什么?” “被蒙在鼓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可不就是可怜。” 我喝干净杯里的酒,将酒杯磕在桌上,歪头斜睨着他,“叔公觉得呢?” 谢镇山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转瞬又轻笑,“你长大了,半点事都瞒不过你了。”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当真想知道?”谢镇山问。 “自然。”我干脆地答。 他放下酒杯,朝着厅中的几个侍女小厮打了个眼色,他们立刻鱼贯而出,厅中只剩我与谢镇山二人。 我们坐的近,我听到谢镇山极轻地叹了一声,“玄之,并非是叔公存心瞒你,只是此事牵扯过多,你又突遭横祸,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你得明白,叔公不会害你。” 他话中满含着无奈与怅然,听得我心中郁结,堵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自然知道叔公不会害我,但叔公已为我操劳半生,如今能卸去这担子全身而退,又何必再如此行事。”我深喘出口气,瞧着他已显老态的脸庞道。 谢镇山笑着摇头,笑意中糅了两分苦涩,“我不怕骂名满身,只怕为你图谋的不够,叫你日后被人欺了去。” “师兄走了,你是他从小疼到了大的,若是不安顿好了你,我在九泉之下何来的颜面见他。” 他说的情真意切,我听得心中怅然。 师父的确疼我,他又何尝不是。 我自打记事起便在他们膝下长大,二人皆如我的生父一般,教我习武学艺,知书晓礼,未叫我受过半点委屈。 后来师尊在我半大之时撒手人寰,是谢镇山将我拉扯大,这个中吃了多少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若说他要害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信。 可我想要一个真相,想将一切都看个清楚。 “叔公。”我推开椅子,在谢镇山脚边跪下,将布满了薄茧的手伸到他面前,“我二十三了,前路纵有千难万难我也去得,求你告知我吧。” 说罢,我朝着他重重叩首。 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般,额头接触到冷硬石板的那一刻,有热液夺眶而出,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再抬起头时,便见谢镇山眸色沉沉的盯着我,那双眼里风起云涌,藏着分我瞧不懂的痛。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与他对视,执拗得恍如当年。 “罢了。”谢镇山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叹一声,字句中皆是妥协。 一滴清泪自他的眼尾滑入发间,“你既想知道,那便叫你知道好了。” 他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粗粝的大掌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别哭,不然你师父今夜不入我的梦来了。” 我破涕为笑,用他的袖子揩了一把脸,鼻涕眼泪都糊在上头,“叫师傅赔你的衣裳,这样便有由头了。” 谢镇山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偏过头,不给我看他通红的眼眶,等情绪平复好了,才缓声为我讲起了从前。 ——那个被我遗忘的从前。 在他口中,我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原来我从前最是厌烦朝堂,最是不屑与官宦为伍。 只是后来得北凉皇女许怡安所救,蒙她的恩,才屈尊降贵在北凉官拜摄政王,为她理起了朝堂事。 原来魏青急着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我撞破了他与逍遥子的阴谋,还因为我从他们手里截了一张地图。 “不知是什么图?”我蹙着眉问。 谢镇山扫我一眼,缓声道:“你可知后沙藏金?” 后沙藏金。 第26章 我将这几个字在口中滚了几滚,忽又问:“可是那传说中被风沙一夜掩埋的后沙古国?” 谢镇山点了点头,“不错。” 才解了一疑,新的问题便冒了出来,“可那不只是个传说吗,怎么会有什么劳什子地图?” “那不是传说。” 谢镇山用指尖轻磕了磕桌子,声音放得沉了些,“后沙古国存在过,遗留下的诸多财宝与秘法都在黄沙下。” 后沙古国。 藏金。 财宝与飞沙。 我忽然觉得头昏脑胀,几个零碎的词仿若重锤,敲在我的天灵盖上,叫我痛不欲生,仿佛喉咙被扼住,气都喘不上。 我捂着头趴下来,挣扎间无意识撞落碗碟,骨瓷啪的一声摔个粉碎,尖锐的声音落入我耳中,恍若惊雷。 “叔公、叔公,我疼!” 我费力地扯住谢镇山的袖子,从齿关中挤出一句哀嚎。 谢镇山倏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掰着我的头迫得我上仰,大手扼住我的脖子,时松时紧,控制着我的呼吸。 我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成了被囚的兽,喉间箍着锁扣,四肢被钉死在木架上,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引颈受戮,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恍惚间,我唇齿被滚烫的手指撑开,塞进了一颗清苦无比的药丸。 它似乎也是滚烫的。 进了我的口腔之后便化成了岩浆,滚滚流入我的腹中,在我的嘴里和喉咙里留下一阵忽视不得的灼痛。 这种滋味不算好受,但却奇迹般的叫我平静了下来。 刺骨的疼痛和嗡鸣不止的杂音皆如潮水般褪去,我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叔公……”我看向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谢镇山摊手,给我看他掌心中的瓷瓶。 那瓷瓶有两个指节高,漆黑的,握在手里温凉一片,像玉。 我喘着气问:“这是什么?” “蛊药。” 闻言,我怔了一瞬,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体内有蛊虫。 “谁人下的蛊?” “魏青。”谢镇山将瓷瓶放在桌上,伸手将我腮边的乱发拨开,“为了叫你闭嘴,所以给你下了蛊虫。” 我咽下一口唾液,视线不自觉落在那只黑色的小瓷瓶上,声音发紧,“那、那叔公是从何处得来的蛊药?” 谢镇山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我,听闻我问,他略顿了顿才开口,“这是萧何前日差人送来的,说压制缄蛊是最好,今日看来的确如此。” 原来此蛊叫缄蛊。 我拔掉瓷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蛊药只剩下了两颗,不由得皱了皱眉。 “叔公,这萧何是何来头?” “望山寺的俗家弟子。” 又是望山寺。 看来这个地方,我得亲自拜访一下才好。 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谢镇山扫了我一眼,忽然面露古怪,“你还是莫要贸然与萧何见面才好。” “为何?”我有些不解。 下一刻,谢镇山的话叫我瞠目结舌。 “当年,你曾与他有过一段孽缘。” 我:“?” 我想了想,脑子里没有关于那人的一星半点的印象。 无奈之下,我战战兢兢地问谢镇山:“敢问是什么孽缘?” 谢镇山微微一笑:“无他,只是夺了他的清白而已。” “?” 第15章 看清了怎么还打 按谢镇山所言,我夺了萧何的清白,还在将其吃干抹净之后拂袖而去,徒留那厮黯然神伤,所以才入了望山寺,常伴起了青灯古佛。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他的话,因为我此刻对那劳什子的萧何半点印象都没有,连那人长了几只眼都不清楚。 可谢镇山煞说的信誓旦旦,不似作伪,更何况——这等下作轻浮的行事,也的确像是我能做出来的。 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出自己为何会与那上清萧家的大公子扯上干系的。 “叔公。”我倒了一杯酒搁置在谢镇山手边,朝着他讨好地笑了笑,“不知我是如何与那萧何牵扯上的?” 谢镇山凉凉地睨我一眼,“你问我,我该问谁去?” 我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便只能尴尬地笑。 闹了这么一遭,桌上的饭食都冷了个透。 我塞着冷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镇山说话。 从天南说到地北,最后还是扯回到了眼前。我问他温喻之与我是什么关系,谢镇山面露古怪,只说与我渊源匪浅。 我又问起了黎楚川,谁料谢镇山直接扔了筷子,嘴角不悦地展平,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谢镇山冷哼:“那厮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瞧着一团和气,实际上心思最多的就是他。” 想来是在黎楚川那处遭了气,谢镇山往桌上拍了一掌,震得碗筷齐飞,“倘若是他不那般贪心,我顺理成章推黎瑾月上位,又何必扶持温喻之那个病秧子。” 哟,有过节? 那这内情我可得好好听听了。 我叼着筷子,笑吟吟地问:“不知黎楚川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叫叔公如此气恼,竟连饭都吃不下了。” “近些年来烟雨楼的势头猛,黎家也如日中天,倒是喂大了他的胃口。”谢镇山眯了眯眸子,撇嘴,颇为不屑地说,“想叫他的胞弟登位不说,还瞄上了盟主的实权,我岂能容他放肆。” 第27章 说罢,谢镇山又看向我,“你若是想帮他,可仔细着你的皮。” 我忙摇头,“那断然不能。” 黎楚川是个睚眦必报的主,我也并非是个气量大的。 前些日子他对着我围追堵截,摆明了找我的不痛快,我可都还记着呢,不摆他一道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还上赶着去帮他。 谢镇山虽知我与黎楚川之间有过节,但不知其中细枝末节,所以此刻还有些怀疑,生怕我被色迷了心窍,临阵倒戈。 我也不能跟他说我与黎楚川之间闹的腌臜事,便只能再三与他保证,我定不会插手这其中之事。 得了我的保证,谢镇山这才松快了些。 就在这时,奉命去为温喻之熬药的小厮开门走了进来。 他跪于我脚边,“少爷,药已熬得了。” 谢镇山扫了他一眼,“可是为温喻之熬的药吗?” 我点头应是,又偏头去看那小厮,吩咐道:“取只青玉碗来,用凉水冲几遭,冲得冰了再将药汤倒进去。” 小厮应下,又转身出门。 “叔公。”我喝空了酒,顺手将酒杯扔在桌上,“玄之思量了下,还是觉着将那温家祖传的血扇送回去的好。” “怎么,耍得不顺手吗?” 我摇摇头,笑道:“非也,只是拿着不心安罢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左不过是为个贪字。” “今日我收了他们的东西,日后若是他们有事求上我,我也不好驳他们的面子。” 我最讨厌被挟制的感觉,谢镇山是知道的,所以也未规劝我什么,只是瞧着我的眼神暗含了两分深意。 我全当看不见,同他说了一声,便出了餐堂,回了后院去取那只装着血扇的匣子。 我推开门走进去,忽然顿住了脚步。 我这人有个毛病,那就是对房间的摆设布局极为敏感,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变化也能注意到。 就像此刻,我敏锐的发觉那两张我和温喻之坐过的椅子的朝向变了,似乎是有人从那里经过,顺手将其向里推了一把。 木匣子旁边放着的茶杯也有些不对劲。 原本是盖着杯盖,安安稳稳的放在杯托上,而此刻,茶杯被从杯托上拿了下来,盖子被取下来搁置在一边,半盏冷茶摇晃着,映着房梁的影子。 有人来过,似乎还用过我的杯子。 我有些恶寒地啧了一声,在房间中四处查看了起来。 奇怪的是,我明晃晃摆在镜台上的诸多金冠玉簪都在,只缺了一样东西。 ——我换下来那件青袍。 我记着我顺手将它扔到了屏风后,而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小贼进了我的屋子,对我价值万金的头冠钗簪视若无睹,唯独窃了我换下来的脏衣裳。 这事怎么想怎么诡异。 我皱着眉思索,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方才在院门口瞥见的身影。 身量很高,穿着湖蓝色的衣裳。 很像……温喻之。 不可能。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温喻之虽说人算不得老实,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此等事来的。 就在我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装好了药的小厮提着药盒走了进来。 “少爷,都准备得了,您瞧瞧,若是没别的吩咐,奴才就给温公子送去了。” 他骤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备车,本尊与你一同去。” “奴才这就去。”小厮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与他一同往外走。 盟主府的下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备好了马车,拉好了缰。 小厮扶着我登上马车,又将药盒与木匣都放了上来。 半落的车帘下露出他的半张清秀的脸,“少爷,今日里人多,咱们行马车过去得一柱香,车里头有糕点瓜子,你且吃着。” 我笑着点点头,伸手撂下车帘。 片刻后,马车便悠悠的晃了起来。 正如他所说,今日果真人多。 嘈杂的人声透过小窗的缝隙传进来,吵闹,却带着满满的烟火气。 我没忍住,伸手将小窗上遮光的帘子撩起一条小缝,眯着眼睛往外瞟看见了街边摊子升起的炊烟,听见了小贩高声的叫卖。 庸庸碌碌,平淡无澜。 本是最令人厌恶的日子,但他们似乎都干劲十足。 真是令人困惑。 我挪了位置,将手伸出去,碰了碰在外赶车的小厮的肩膀,想与他搭话,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这话便就卡在了喉咙里。 索性那小厮未放在心上,笑吟吟地告诉我他的名号。 “少爷,奴才叫阿清。” “阿清。”我很满意他的识趣,又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许多人都说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的日子极好,可那一眼能看出去几十年的庸碌日子,当真有乐趣么?” 阿清拉了把缰绳,笑道:“我们这些人比不得少爷你们有本事,能做大事。我们大字不识,武艺不通,没什么上天入地的大抱负,这样就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更何况,平淡也有平淡的好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朝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上个月的月例多了两吊钱,够奴才再买几头大黄牛了。” 第28章 “牛能犁地,还能生牛犊子,要不了多少时日,奴才就能赎回身契,出府讨媳妇去了。” 我被阿清生动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没出息,待回了府,本尊立刻叫叔公给你指个漂亮婆娘去。” “那敢情好!多谢少爷!”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街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惊叫,起了不小的骚乱。 高头大马受了惊,闷着头向前跑,险些撞了人,阿清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它拉住了。 “怎么回事?”我问。 阿清摇头,“奴才也不知道。” “不如奴才去瞧瞧?” “去吧。” 他将马车停在个人少的地方,翻身跳下去,快步往街那头去。 我也跳下了马车,倚靠在马车边,抱着膀子往那边看。 在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一人格外显眼。 他的外袍上皆是血,低着头脚步匆匆,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我不想多管闲事,但凤阳是谢镇山的地盘,若是有人在此处闹事,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思忖着那人的速度与脚程,我快步进了小巷,抄起了近路。 他在主街最喧闹的地方杀了人,此时此刻最想的便是脱身,所以必定会往城外走。 而我此刻就堵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倚靠在墙边守株待兔。 我揣测人心最是拿手,这次也不例外。 我很快就在幽深小巷里堵到了那杀人的狂徒。 “行色如此匆匆,可是做了亏心事?”我朝他吹了声哨子,轻佻道。 男子一愣,转瞬眉目一凛,“不想死就别挡路。” 我嗤了声,朝他走近了两步,“你且瞧瞧本尊是谁,再考虑该如何与本尊说话。” 闻言,男人一怔,竟真的认真地端详起了我。 “你是玄之?”男人皱起眉,有些警惕地问。 我点点头,朝着他摊手一笑:“现在可想好了该如何与本尊说话了吧。” 本以为男人的态度会好一些,谁料男子冷笑了一声,掏出链子刀便朝我攻来。 在破空声中,男人的声音冷酷无情。 “正欲找你呢,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 怎么看清了还打? 第16章 本尊是良善之人 “主子,人已制住了。”泠鸢躬身,红袍猎猎,端的是娇媚凶戾。 我点点头,看向被雪蛟死死压在地上的男子,“现在是否能与本尊好生说话了?” 男子冷哼,睁着那双鹰隼般深邃的眸子,愤愤不平地瞪我,仿佛我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额…… 没准真干过。 一想到这,我倒生了两分心虚,不由得朝着泠鸢投去了个询问的眼神。 主仆多年的默契在此刻失了效,泠鸢以为我是不悦,当即上前,甩了那男子一记耳光,骂道:“我家主子在同你说话,你聋了不成。” 她这一记耳光打得极重,男子称得上清俊的脸颊立刻肿了半边,嘴角被打破了,洇着血丝,怎么看都像是被恶霸欺凌的可怜人。 只是可怜人实在铁骨铮铮,此刻被踩着背跪在地上,口中仍难掩鄙夷地骂: “我与你这等小人没什么话可说,今日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他日做了厉鬼,也要生啖你的血肉!” 他话里的恨意实在太过浓烈,听得我不住皱眉。 我走到他面前,用鞋尖勾了他的下巴,迫得他扬起脸来瞧我。 我轻啧:“本尊并不记得你,不知对你做了什么,才叫你恨毒了我?” 闻言,男子更加激动了,他像冲上滩涂的大鱼,奋力挣动着身体,雪蛟险些都没按住他。 挣脱无果,男子又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我,“你贵人多忘事,自然记不得我,只怕连我家都不认得了。” 哟,这还是个为主人出头的忠仆。 我来了两分兴致,蹲在他身前,平视着他,问:“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方神圣?” “你不配知道!” 我:“……” 这个时候还拿乔,他是不是傻了? 我没了兴致,站直了身子,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他微微一笑,“本尊是良善之人,也不伤你性命,只废你一只手,叫你长长记性罢了。” 说罢,我朝着雪蛟挑了下眉。 雪蛟会意,立刻将男子拖入了巷里,而我与泠鸢转身往反方向走。 巷口,阿清正等在此处。 瞧见我们出来,阿清立刻迎了过来。 “少爷,奴才方才去那边看了,原来是死了人。” 我点点头,表示我听到了,又问他死的是谁。 阿清想了想,答道:“若奴才没记错,应当是柯家的小公子。” “柯成春?” 阿清摇头,低声说:“不是,死的是柯家主外室所出的幺儿。” 我对柯家内宅之事没什么兴趣,便也未多问,只招呼着阿清赶车,去凤阳驿给温喻之送药,顺便抓那窃我衣裳的小贼。 我钻进马车,泠鸢与阿清坐在外头,片刻后,马车便摇摇晃晃的行了起来。 只是行了未多时,便又停了下来。 我不悦地皱眉,“怎么了?” 泠鸢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主子,是雪蛟过来了。” 第29章 “这么快?” 我啧了声,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叫他上来。” 很快的,雪蛟就弯着腰钻了进来。 他跪坐在马车的另一个小窗边,微垂着头,紧抿着嘴,喉结上下抽动,看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了?”我问。 “属下办事不力,被那人逃了。” “他的脊骨都被本尊踩断了,他是神仙不成,还能从你手下逃了?”我轻嗤,抬手勾起了雪蛟的下巴,“说实话。” 雪蛟不敢躲我的手,又不敢与我对视,九尺高的汉子此刻窝囊委顿得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良久后,雪蛟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实情。 “是、是有人来接应他,属下大意了,被迷了眼,所以才叫他们跑了。” 我了然地点头,又问:“那他的身份呢,你可问出来了么?” 雪蛟缓慢地摇头,眼神仍旧飘忽。 啧。 雪蛟被我捡着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岁,说他是我亲手养大的也不为过,因此他的一言一行,神态举止,我最是了解。 就像他捏起右拳,我就知道他不耐烦了一般,我很清楚此刻的他撒了谎,但我并不打算逼问他。 他这人一根筋,认死理,他认准了我,便是给他个国王当,他也不可能背叛我,他不与我说,想来是有他自己的思谋在。 更何况,我耳目通天,想知道什么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必去为难他。 但他藏了心思这事还是叫我膈应。 “雪蛟。”我撤回手,撩起眼皮凉凉地瞧他,“本尊讨厌不老实的人,这你是知道的。” 雪蛟搓了一把脸,忽然抬眼看我,十分认真地说:“属下明白。” 说实话,我不太信他明白。 “属下绝对不是卖主求荣之辈。” 好吧,就是没明白。 我无奈地笑笑,用最简洁的话解释我并非是觉得他不忠,只是膈应他有事瞒我。 说完了话,我问他听懂了没有。 雪蛟懵懵懂懂的点头,只是一抬眼,那双眼里还是苍白一片。 用许怡安的话来说,这叫清澈的愚蠢。 我捏了捏眉心,轻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心酸。 我自认是个好主子,从不克扣他们的银子,还自掏腰包给他们请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 可如今这几个夯货还是斗大的字认不得一车,跟人家腹中有诗书的雅仆没法比。 若不是他们几个身手了得,能略微掩盖一下文盲的本质,我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我往雪蛟头上拍了一把,啪的一声,很清脆,我觉得是他脑子里的水在晃荡。 “你们几个崽子要是再把那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本尊就将你们全扔到许怡安身边去,让她亲自教你们。” “主子,属下们罪不至此啊。”雪蛟苦着一张脸道。 看他这样,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比起什么体罚、扣月钱来说,还是许怡安的名号更好用些。 无他,只是那姑娘脑子里都是奇思妙想,折磨人的法子更是层出不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人折磨得溃不成军。 除了泠鸢,剩下的几个都在她手上吃过苦头,自是十分怯她。 想起他们昔日苦哈哈的模样,我又仰头笑了几声。 听我笑了,雪蛟也抿唇轻笑,眼睛微微眯起,脸颊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挺好看,但还是透着股傻气。 我像摸小狗似的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行了,翻篇儿了。” 雪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再不见方才的委顿窝囊。 罢了。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我轻叹,斜倚着马车里的小方桌闭目养神,听着车轮滚动与市井喧嚣混在一块,从我耳边略过。 过了约莫着一柱香的时间,我们才到温喻之所下榻的凤阳驿。 我跳下马车走进去,雪蛟和泠鸢一人抱着一个木盒跟在我身后。 那掌柜的认出了我,笑吟吟地迎上来,“不知玄之尊主来此,未曾远迎,还望尊主恕罪。” 我淡淡点头,问:“不知儋州温家的那位公子在何处?” 掌柜的显然还记得我在此杀人的举动,此刻略略沉吟,不知该不该告诉我。 我看出了他的顾虑,往身后看了一眼,泠鸢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药箱亮给他看。 “本尊是奉了盟主的令,前来给温公子送些东西的。” 那掌柜见盒子上的确有谢家的家纹,便也放下了心来,指了人领我上楼去。 往三楼走的过程中,我与一下楼的白衣男子擦肩而过。 他戴着面具,遮掩着眉目,瞧不出什么出挑,只是他身上的气味飘进我的鼻子里,叫我留了两分心。 那味道很杂,有草木熏烧的烟火气,还有鲜花的浓香,其中还糅着一丝独属于草药的清苦味道。 而且这些香味都不像是偶然沾染上,倒像是刻意燃的熏香。 奇了怪了。 我下意识朝那人看了一眼。 他似有所感般的回头,而后便加快了脚步,急匆匆的下楼。 他的动作很快,但足矣让我看清了他面具下露出的眼睛。 ——淡金色的,像浸着水,透着一股子冷意。 第30章 此人是延曲庄宁泉清的幺儿宁静沉,也是谢府的梁上君子。 这凤阳驿哪里是什么客栈,分明是个贼窝子,住在此处的皆是些鸡鸣狗盗之辈。 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对?”泠鸢问。 我摇了摇头,未说其中内情,只叮嘱她:“等望山寺那几个老秃驴到了凤阳,务必将人给本尊请过来。” “本尊可有许多事要与他们说道说道。” 出了个宁静沉,还有个“被我夺了青白”的萧何。 若是望山寺的几个大和尚不跟我说出个一二三来,那便谁都别想好过了。 第17章 窃衣裳的温家贼 小二领着我们去了温喻之的那间房之后便下去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廊边,只让雪蛟上去叫门。 他敲了敲门,很快的,便有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衣男子自门里走出来。 我认得他,方才温喻之去盟主府献礼,便是他跟着的。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朝着我行礼,“拜见尊主。” 我点点头,“温公子可在,本尊奉了盟主的令来给他送些东西。” “我家公子就在房里,还请尊主等属下知会一声。” 我轻笑,伸手拦了他,“不必,本尊直接进去便可,何必再费口舌。” 说罢,我不等他再说什么,带着雪蛟和泠鸢走进了房内。 屋里,温喻之正在看书。 窗扇半开着,雪亮的天光透进来,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更衬得他如谪仙般清朗端方。 瞧见了我,温喻之愣了一下,转瞬倏然站起身来,“尊主怎么来了?” 我拍了拍雪蛟怀里的匣子,笑道:“自是来给你送些东西。” 我勾了勾手指,雪蛟与泠鸢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而后十分识趣地走了出去,只留我们两个人在房中。 我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打开了药盒,把那只盛满了乌黑药汤的青玉碗拿出来后,朝着温喻之扬了扬下巴。 “这是疗你那寒毒的药,你且喝了,我瞧瞧有没有用才好。” 温喻之未动,仍旧立着。 我撑着下颌瞧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身后散乱的被褥,兴致盎然地笑笑,“怎么,怕本尊害你不成。” “非也。”温喻之盯着那青玉碗看了一会儿,忽抬头看我。 他的脸色苍白,薄唇也消了几分红,只有脸颊染着层不知因何而起的薄粉,瞧着有几分病弱美人的风韵。 “只是不知,尊主动作如此之快,究竟是因着谢伯父的缘故,还是因为午时折辱了温某。” “喻之自己觉得呢?”我反问。 “温某又不会算卦,怎能得知尊主心中所想。” 温喻之微微蹙眉,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不似恼怒,反倒像是委屈,瞧着便叫人心肠发软。 只可惜他碰见了我这么个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混种,这点子哀怨便也成了落在干柴上的火星,催得我心中邪火旺起。 我站起身,走到温喻之身边,伸手搭在他的后颈上,细细揉着,又用手指勾着他颤动不止的喉结。 我半挂在他身上,伏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救你自是因为要你夺魁登首,至于午时之事——” 剩下的话我闭口不言,只笑着在他身上揩油,摸摸这人的脸蛋,再揉一揉他的耳根,直叫他羞得满面透红。 换作旁人,此刻如何都闹了。 可温喻之就像脚下生根了般站在原地,任我在他身上做登徒子,甚至害怕我歪了身子,伸手箍来我的腰。 夏衣单薄,我们贴的又近,我能感受到他手臂上虬结而又不夸张的肌肉,还有他那算不得低的体温。 我反手摸向腰间,握住温喻之的手,撑开指根,与他扣紧了十指,“喻之,本尊觉着你不老实,心思也算不得纯。” 给我挑破了心思,温喻之僵了身子,慌乱地想扯开我的手。 “尊主说笑了。” “是说笑吗,本尊觉得不像。” 我使了两分力,抱着温喻之往床榻扑去。 他没防备,猛的仰倒在榻上,似是磕了腰,口中发出声闷哼。 我也未比他好上多少,我的下巴磕在温喻之的胸膛上,牙齿刮到了舌头,疼得我眼冒金星,险些未血溅当场,来个咬舌自尽。 我抽了几口气,缓的匀实了才开口:“还不肯与我说些什么吗,喻之。” 我未再端架子,揣着两分蓄意撩拨勾弄的意思,伏在他耳边轻笑,将声音刻意放得轻缓。 这声音我自己听着都喜欢,更何况是温喻之这个未经人事,只略踩一脚就能起反应的小孩儿自然受不了。 我抬眼去瞧,见温喻之果然脸红得像枝头春桃一般。 他脸红,眼圈也红,抿着唇仰着头看我,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一般。 “怎么,你又要哭上一场不成?”我捏了捏他的脸颊,挑了挑眉,伸手自他腰下扯出一团被揉的乱糟糟的衣裳来。 竹青色的外袍,雪白的里衣与亵裤,交杂在一块的颜色倒是雅,只是上头沾染着不少可疑的白浊,还带着股淡淡的腥味。 温喻之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愣是因为没想到会被我抓包,我愣纯粹是因为没想到他拿我的衣裳来做这等事。 第31章 我与温喻之相望,两两无言,只见温喻之的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变戏法似的变来变去。 “你……尊主知道了多少?”温喻之说着话,看着我的眼眸复杂。 我撑起身,将衣裳扔在温喻之的胸膛上,转身至桌边施施然坐下。 “你猜猜看。” 谢镇山并未与我多说,但不妨碍我诈一诈他。 温喻之果然被唬住了。 他搓了把头发,微偏过头,闷闷地说:“抱歉。” 我挑了挑眉,翘起腿,换了个舒服地姿势坐着,好整以暇地瞧他:“抱歉什么。” 温喻之默然了好一会儿,而后道:“喻之并非是存心亵渎,实在想尊主想得紧,又遭了撩拨,才出此下策。”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的时候,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去,不敢看我。 只是我现在没心思看他是羞是冤。 我满脑子都是温喻之说的话。 想我想的紧……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难不成我失忆前还与他有什么痴情交缠? 这这这,这太荒谬了。 但一想想自己平日里的轻佻做派,再一想想身边人对我的评价,立刻就觉得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大了。 嘶…… 我从前到底是欠了多少风流债啊! 一想到日后可能随处可见的讨债人,我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想再从温喻之嘴里套几句话出来,却他贸然出声打断了。 “尊主还未记起喻之来,是吗。” 温喻之声音沉沉,听着像问询,却是笃定的语气,平白让我生了两分心虚。 我不知该如何答他,便只能僵坐在桌边。 此时此刻,温喻之与我之间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咄咄逼人,高站上位的成了他,而那个心虚的人成了我。 “喻之,本尊从前可对你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吗?”我战战兢兢地问。 我不出声还好,我这一问,温喻之立刻便觉得委屈了起来。 他盯了我好一会,忽然哭了起来。 他委屈得狠了,手里头拽着纱幔,扁着嘴呜咽着大哭,豆大的眼泪滚滚落下来,砸在衣袍上,洇出片片水花。 真好看。 我不合时宜的想。 温喻之是玉一样漂亮的人,哪怕此刻哭得满脸是泪,眼尾带红,也不显得狼狈,只让人觉得心疼。 是了,心疼。 半个时辰前,我见过他哭一次,只是那次我心里头有气,也不觉得有什么。 然而这回,看见他在我面前落泪,我竟觉得像是心脏被人攥紧了一般,酸胀闷疼。 我不甚自在地轻咳了声,站起身来走到温喻之面前,有些笨拙地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 “莫要哭了,有何怨怼,你与我说便好了。” 我话音落下良久,也未闻得温喻之回言。 果然我还是不擅长哄人。 我移开了手,转身想溜,却被温喻之抱住了腰。 他狠狠撞进我怀里,像怕我逃了一般死箍着我的腰,埋在我的怀里大哭,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我的衣襟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眼角抽搐。 我的衣服脏了! 脏了! 脏了! 我浑身僵硬,止不住在心里大吼。 我的手颤了颤,犹豫了良久,还是没忍心将他推开。 他好伤心啊,再给他抱一会儿吧。 我叹了口气,僵着身子任他抱着。 温喻之确实挺伤心的,他哭了许久,将我的衣襟都哭湿了,才堪堪停下。 他虽不哭了,却仍委委屈屈地抽噎着,像只受了屈的奶猫子。 “乖,莫哭了。”我挑起他的下巴,伸手拂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声音是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惊讶的温柔。 温喻之含含糊糊地应了,仰着脸,半睁着红肿的眼睛看我,眼神中满是眷恋。 对上他的眼睛,我忽然神魂激荡。 他似乎总是这么瞧着我,仿佛天地间,只有我是他这只倦鸟的归途。 那我是如何做的呢? 从前的我是如何做的呢? 我陷入了沉思,却只感觉头痛欲裂,那种直入骨髓的疼痛又一次席卷了我。 我站不稳,身子摇晃了起来,若无温喻之还搂着我,只怕我早已跌到了地上。 “尊主、尊主,你怎么了?” 没怎么,中蛊了而已。 我想说话,却没力气开口,眼前的视线愈发模糊了起来,连温喻之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恍惚间,我好像瞧见了温喻之在笑,那个笑带着些癫狂的意味,瞧着扎眼极了,像只疯狗。 这…… 第18章 扒光了再丢出去 疼。 刺骨的疼。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尤其是头,疼得像要炸开了一样,就好像有虫子在里头啃我的脑髓一样。 耳边还有嗡鸣不止的杂音,仿佛有人拿着铜锣在我耳边狂敲,片刻清静都不给我。 在那阵嘈杂声里,还有人声响着。 说话的都是男人,一道声音清越,一道声音冷然,听着皆有些熟悉。 蛊虫。 怪罪。 …… 零零碎碎的字词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却如何都没办法将它们拼凑起来。 第32章 我想睁开眼瞧瞧说话的是谁,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我费尽了力气,也未能将眼睛挑出道缝来,只能徒劳地气喘呜咽。 似是留意到了我的异状,他们的说话声止住了。 我的头被谁扶了起来,他撬开我的牙关,将一颗丹药塞进我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奇异的味道瞬时在我舌尖绽开。 苦涩与香甜混杂在一块,那味道诡异极了。我下意识张口要吐,却被堵住了嘴。 封在我唇上的东西温暖柔软,那触感不像是掌心,倒像是——嘴唇。 他封住我的口唇,将舌头顶进来,压在我的舌面上,迫得我吐不出东西,只能将满口里味道诡异的药汁尽数咽下去。 确认我将药吃完了,那人抽身离开,却在唇瓣分离之际,似无意似存心地在我唇畔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这是谁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从那药下了肚,疼痛的确消了,但我浑身发起了热来,仿佛整个人都浸在铁水里头,骨缝中都透着火,血液都在沸腾。 “你们、你们给本尊吃了什么……” 我呵出一口热烫的气,强撑着问道。 那两人仍在房间中,却无一人回应我。 我看不见他们,却能想象到这两人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 这样子可就不太好玩了。 “待本尊恢复好了身子,必定要,必定要你们拖下去喂狗才好。” 我断断续续放完了狠话,却听得那少年人极轻哼笑了一声,似因为看见我的狼狈样而愉悦,又似嗤笑。 我也跟着笑,撑起手摸向腰后,从腰封中抽了一只轻薄的刀片出来。 我手颤得不成样子,干脆伸手握上去,用锋利的刃将掌心割开道口子。 尖锐的疼痛叫我清醒了几分,身上有了两分气力。 我猛的睁开眼,却只见了一片翻飞的雪白衣袂,转瞬眼前便又黑了下去。 ——那人的手覆在我的眼睛上,遮住了我的视线,他身上的香味止不住往我鼻子里钻。 是草药味与鲜花瓜果的香甜凑在一块,杂糅出的雅香。 似乎与宁静沉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我正神游天外着,便听得那人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别怕,且睡下吧。” 他的声音清冷飘渺,如九天之上谪仙的口吐之言,明明不含多少温度,却无端平了我几分心慌。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啊!” 我没防备,被一记手刀劈在了后颈。 你妈。 不是说让我睡吗,怎么还动上手了。 真是……真是非君子所为…… . . 刺耳杂音撕破混沌,如银钩入水,将我神魂勾回来。 我猛然睁开眼,便见一脸担忧的谢镇山。 他着一身玄袍坐于榻边,烛影摇晃间,映得衣上暗纹溢彩流光。 见我醒了,他立刻伸手将我扶起来,将两只软枕塞于我腰下,叫我能坐得舒服些。 “如何,还有何处不适吗?” 我摇摇头,久未尝水的嗓子嘶哑,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镇山立刻唤人端了水过来,我抓起杯子灌了好几大口,才堪堪觉得自个儿是活过来了。 我将杯子放回到托盘上,偏头看向谢镇山,“叔公,我是如何回来的?” 谢镇山道:“是温喻之说你突发急症晕倒了,亲自将你送回来的。” “只有他自己吗?” “还有他身边的青蓑。”谢镇山看了我一眼,疑道,“怎么了,可有何不妥?” 我脑子里思绪万千,不知该不该告诉他我在温喻之处吃了不清不楚的药,险些丢了半条命的事。 谢镇山与温喻之之间的关系我尚不明了,若是贸然说了,只怕也翻不起什么说话来。 思及此,我摇了摇头,将这一桩按下不表。 谢镇山的视线落到我已然结了痂的手上,忽然拧起了眉,“手怎么了?” 我下意识垂头,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心里头盘算着用什么借口搪塞。 只是还未等我想好,便听得谢镇山又问了一句,“可是下午时分在街上碰到的贼人所伤?” 没有我的命令,泠鸢和雪蛟不敢乱说话,想来是阿清将下午的事同他讲了,却又未讲全,倒是正好给我搭了梯子。 我淡然一笑,“本以为是寻常的杀手毛贼,玄之便逞了两分勇,却不想那人链子刀使的极好,我一时轻敌,才挂了彩。” 本来谢镇山脸上隐有怒色,却听我说到那人会使链子刀之后敛了神色,黑眸沉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罢了,此事你莫要挂心了,叔公自为你讨个公道来。”谢镇山蹙着眉在我肩上拍了一把,叮嘱道,“你早些歇息,有什么事就差人来唤我。” 在谢镇山面前我向来是个听话的,当即便乖巧点头,目送了他出去。 待到那门扇合拢了,我脸上的笑骤然冷了下去。 那人一看见我,就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吃了我,还满口皆是为他主子抱不平,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来那厮家姓为萧。 叔公他连这等事都要瞒我,是怕我去找他寻仇不成?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把我当成那等不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傻子了。 第33章 我心里头烦躁,忍不住朝着床幔柱子捶了一拳,不慎牵动了左手,疼得我不禁龇了龇牙。 更烦了。 我愤愤地呼出一口气,撩开了被子下床。 “雪蛟。”我推开门唤了一声。 雪蛟立刻探过头来,“属下在。” 我道:“备水,备衣,本尊要沐浴。” 雪蛟应下,脚步急急往院外去。 我又往旁侧扫了一眼,便见泠鸢倚着廊柱俏生生立着,好一个悠闲。 我朝她勾勾手指,将其叫到近前,伏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泠鸢听完了我的吩咐,有些不解的蹙眉,终究未多问什么,闪身入了房中。 我裹紧了衣裳,循着暗处往酒窖去。 我从酒窖拎出一坛梨子酿,抱着它飞身窜上了谢镇山主屋的房檐,坐在屋脊上喝酒。 坐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我那间房,连泠鸢在窗前映出的影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直觉告诉我,这夜里必定不消停。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宁愿吹会子冷风,也要瞧瞧这夜里能唱出什么大戏。 雪蛟手脚麻利,很快就提了两桶热水前来,“主子,属下能进去吗?” “进来吧。” 泠鸢也是有些变音本事在身上的,也将我的神态语气学了几分,乍一听,倒是与我平日里说话的调调分毫不差。 我都听不出什么差别,更遑论雪蛟那个没心眼子的。 只见雪蛟应了声,推开门扇,提着水桶走了进去。 过了许久,雪蛟才从房中出来。 离得远,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也能猜出雪蛟此刻的表情。 左不过懵圈中带了两分兴奋。 每每做些算计的时候,他都是这么个样子,可终究还是未能学会攻心之计,徒有一身好武。 我拔掉塞子,单手拎起坛子灌上一口。 感受着辛辣醇香滚滚入喉,我享受地眯起眸子,身子略微前倾,等着将下头的景儿看得更真切些。 结果这一等便是小一个时辰。 我喝空了一坛子酒,雪蛟险些睡着了,才听闻东墙根处有了异响。 许是泠鸢叮嘱了雪蛟一番,雪蛟听见那声响并未动,仍抱着膀子坐在窗下,装出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来。 来者在墙头上观望了许久,才堪堪落了下来。 哟,倒是个谨慎的。 我暗笑了声,将身子趴得低了些,藏起了声息。 只见那人轻轻落于另外一扇窗边,从怀里掏了什么迷烟似的东西,顺着窗纸吹进了屋里。 屋里的泠鸢装作被迷了的样子,软倒在了木桶里,手砸下来,渐起水声真真。 那人见此计成了,立刻打开窗扇钻了进去。 亏我还说他个谨慎的,没想到竟这般性急,也不知等一等,探一探虚实。 我自房上跳下来,轻轻落地,雪蛟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主子,要不进去拿他?”雪蛟压低了声音问。 我朝着他翻墙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急,你去瞧瞧他还有没有同伙接应。” 雪蛟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向东墙根。 我收回目光,拎着空坛子慢慢走进房内。 我的手刚一碰到门扇,门便猛的从里头打开了。那人急着逃命,险些与我撞上。 “那么着急走做什么,本尊可还未尽到地主之谊呢。” 我轻笑,顺手将酒坛扣在他头上。 砰的一声,坛子碎了,他被打得两眼发懵,急急后退了几步。 恰巧泠鸢追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后心,他又前倾,身子晃了两晃软倒,双膝跪在门槛上,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张口欲叫,我干脆摘了他的面罩,团这一块塞进了他嘴里。 这回他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废物。”泠鸢不屑地冷哼。 我扫了一眼她尚在滴水的衣衫,笑道:“辛苦你了,去换身衣裳吧。” 泠鸢指了指地上的人,“那他……” “叫雪蛟处理便好。” “是。” 泠鸢应声,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后不多时,雪蛟便回来了。 他一手提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走到我面前,他将两人往地上一砸。 “主子猜的果然不错,属下翻了东墙出去,便见这鬼鬼祟祟的二人,显然跟他是一伙的,属下便将人打晕了带回来了。” 我踢走了片碎瓷,随意道:“拖下去审审吧。” “审出来之后——” “放了他们?” “不,扒光了丢出去。” 第19章 跟本公主结婚吧 翌日清晨。 凤阳主街上冒出了三个男子,浑身赤裸,亮着一身健硕的肌肉,躺在道中间睡得昏天黑地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消息送到盟主府之时,我正与谢镇山在前厅里用饭。 “你做的?”谢镇山不紧不慢地喝粥,头都没抬。 我吃了一口包子,有些囫囵道:“是。昨儿夜里头逮着了几只老鼠,顺手便丢在道上了。” “拖出去杀了便好,那么扔在街上,岂不伤风败俗。” 谢镇山像是埋怨,口气却淡淡的,唇边甚至还牵着一丝笑。 我也跟着笑,“那倒是玄之的不是了。” 第34章 谢镇山还有旁的事要忙,自然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他用完了早饭,叮嘱了我几句之后便出了餐堂。 徐管家行于他身侧,面上带着几分急色地说着什么东西。 他们愈行愈远,我没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我也无意窥探他们的隐私,收回目光后继续慢悠悠地吃饭。 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我擦干净了嘴,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盛夏的清晨难得凉快,连带着天上的日头也熄了两分光。 小院的锦鲤池边栽着几棵杨柳,枝条随风而舞,擦起阵阵细碎的声响。 树影婆娑之间,立着一道水绿色身影。 我眯着眼睛瞧了瞧,发现是碧水站在那。 她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左顾右盼着,似在等什么人。 “碧水?你在那儿做什么呢?”我将手搭在额头上,提了两分音量同她说话。 碧水朝我的方向看来,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走到我近前,她理了一把腮边乱发,将手中的木盒递给我,柔声道:“公子,此乃上好的伤药,治疗外伤最是有效,还望公子不嫌弃。” 我接过木盒,微掀了盖子,发现其中装着的是雪白的药膏。 清新药香盈满鼻腔,我细嗅了嗅,发现这的确是好药,用在我掌心的伤口上最是合适。 只是——我昨夜才受了伤,怎么今日她就来献了药? 这未免有点太巧了些。 “黎楼主手眼通天,竟是连盟主府的事都知道了。”我用指甲搔刮着盒子上的沟壑,好整以暇道,“是他能掐会算,算出了本尊有血光之灾,还是……” “还是盟主府中有烟雨楼的眼睛?” 闻言,碧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转瞬就又恢复了平常,“奴婢已是盟主府的人,怎么还会与烟雨楼勾结,公子这话真是冤枉奴婢了。” 我挑了挑眉,笑了一声:“冤枉?本尊可从来未说过是你啊。” 碧水又是一僵,脸上的笑险些都维持不住了。 我朝她摆了摆手,“罢了,本尊也不为难你,你且去吧。” 碧水柔柔欠身,转身往角房去。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块圆滑的石子,眯着眼睛,瞄准了碧水的后脖颈就要扔。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叫起了我的名字。 “玄之!” 脆生生甜津津的一声,带着蓬勃的朝气。 我扔了手里的东西回头望去,便瞧见了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的许怡安。 她立在门边,笑意盈盈地朝着我招手。 我大步走过去,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把,“你怎么来了?” 许怡安笑道:“我去幻胥宫来着,想找你出去玩,但是你不在,我就跟着九阙和钦北过来找你了。” “你皇兄呢,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提起苍望鹫,许怡安撇了撇嘴,“他哪儿有时间管我啊,他可是忙着跟他的小娇妻贴贴呢。” 她还是总说些晦涩的话,只是我与她相处久了,倒也能猜出几分意思来。 想来不过是新皇与皇后之间的旖旎事。 “别提他了。”许怡安扯了把我的袖子,又踮着脚来勾我的脖子,“你这几天有没有碰见什么新鲜事,快跟我说说。这些日子你不在,我可都闷坏了。” 许怡安眉眼带笑,娇艳明媚的脸上更添几分生动,带着一股鲜活的热乎气儿,果真不是自小便养在深宫里的公主。 “有的,只不过此处并非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 许怡安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我往前厅去。 她半点没有客人的自觉,一进到厅内,她就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瞧见了什么宝贝都忍不住惊叹。 我轻笑着朝她招手,“过来坐好了,本尊给你讲故事了。” 许怡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到我身边乖巧地坐下。 我将在青城和凤阳两地的见闻皆与她说了一通,她像听太傅授课一般正襟危坐着,听的津津有味。 “等会儿,有人讲究你,你怎么不给他舌头拔了呢。”许怡安喝了口茶水,哼道,“若是他敢那么说我,我不光要拔了他的舌头,还要给他全家都杀了不可。” 我无奈地道:“公主殿下,这不是在北凉,行事还是要收敛些。” 许怡安轻啧,“怪不得古代人都短命,每天都要想这么多,累都要累死了。” 我未接话,只抿着唇笑了笑。 说起我与许怡安的相识,还是得从三月前说起。 朝云公主落水受惊,大病了一场,病愈后老皇帝在宫中办了一场夜宴,我官拜摄政王,自然也在宾客之列。 那时她逃了宫中夜宴,将我堵在假山后,自称从异世而来,要将我从苦痛泥沼中解救出来。 她说的是信誓旦旦,可当我说自己有断袖之癖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自那之后,我们便做起了朋友。 起初她还贼心不死,直到看见我在南风馆里与伶人小厮耳鬓厮磨,她才终于歇了心思。 相熟起来后,我才知晓她的全部底细,才知这人原是姓许,名换作怡安,是医馆的医侍,而并非是朝云公主苍许年。 所以在人前我尊她一声公主,人后便只称她原名。 许怡安。 第35章 许一世悠怡平安。 名字倒是不错。 “发什么呆呢。” 许怡安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将我从回忆中拉出来。 我摇了摇头,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无事~”许怡安怪声怪气地学我说话,转瞬又笑开,“昨日事昨日死,做人啊,还是得向前看。”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在许怡安嘴里听着句正经话,真是难得。 我将她的手拂下去,笑道:“北凉与凤阳相距甚远,你来此,只怕不只是为了来听本尊说故事吧。” 许怡安点了点头,将随身背着的包袱解下来放到我面前,“我来是为了给你送件好东西。” “都是我写的,你快看看。” 我狐疑地扫了她一眼,解开了包袱,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几本书。 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光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邪魅王爷傲娇妃》 《调皮王妃别想逃》 “……” 我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在许怡安期待的眼神里翻开了书页。 看了两页之后,我猛的将书拍在了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两晃。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话本子里的男主角用的皆是我的名字。 看着那满篇的“玄之”,我在心里头默念了好几遍清心普善咒,才堪堪忍住了要将书掼在她脸上的冲动。 “别生气,别生气,喝口水顺一顺。”许怡安说着,将茶盏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眸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在本尊把你丢出去之前,你最好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许怡安走到我身边,狗腿地给我捏肩膀,“我还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说。” 她清了清嗓子,说:“玄之,你跟我结婚吧。” “噗!” 我与之前的温喻之一样,将满口的茶水都喷了个干净。 我胡乱抹了一把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遭瘟了?” 许怡安摇头。 我又问:“你眼下还清醒吗?” 许怡安接着摇头。 “那就好。”我喘出一口气,伸手指向门边,说,“滚出去。” 第20章 处处皆闻萧家子 在我即将把她丢出去之前,许怡安终于说起了她此来的目的。 还是那句话,要与我成亲。 我撩起眼皮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你知本尊是断袖,怎的还与本尊说这种话。” 许怡安眉梢轻挑,撑着下颌道:“我也不想啊,但现在这个当口,除了你之外,我还真没人能倚仗了。” “要本尊做什么,说来听听。” 许怡安笑意不减,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借你摄政王的名头演场戏。” “哦?”我来了两分兴致,“不知是给谁人看,还劳你亲自忙活?” 她笑语晏晏,沾了桌上洒出的几滴茶水,写了偌大的字。 我垂眸一瞧,只见得一个“萧”字。 我微讶:“怎么,苍望鹫如今终于腾出手要来料理萧太后了?” 一问及这个,许怡安脸上的笑骤然垮了下来,眸里燃起火,“苍望鹫刚上位,朝堂不稳,本来想着先让她蹦哒几天,没想到那个老东西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她居然将她的好侄儿介绍给了我,想叫我去给她的侄子做妾!” “萧太后的侄儿?不知是何方神圣?” 许怡安想了想,说:“好像是叫萧祁,不知道是她从哪一辈儿论出来的大侄子。” 萧祁。 我含着那个名字在嘴里滚了几滚,隐约间觉得在何处听过这名字,但细细想来,竟是半点记忆都没有。 “看你这嫌弃的样子,不知那人是什么来头?”我问。 许怡安耸肩:“人长得倒是不赖,就是他没安什么好心思,之前有暗卫来报,说他与太后有来往。” “而且他还总有意无意地套我的话,似乎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话说到这,我就明白了萧太后的用意。 她派她的侄儿来使美男计,为的就是先帝留下的血鹤军。 血鹤军是先帝一手调/教出来的精兵,皆是些骁勇的汉子,曾三日连着攻下了大盛边境几座大城,说是神兵也不为过。 只是先帝薨逝之后,血鹤军的兵符便不知所踪,连带着血鹤军也销声匿迹。 然而有传言道,血鹤军的兵符不在旁人手里,就在朝云公主的长乐仙府中。 苍许年擅骑射,也懂谋略,比起男子都不遑多让,更是比她的几个王兄都出色上几分,因此颇得先帝欢心。 她是几个皇子公主中最先得封号的,先帝还豪掷万金为她修了一座公主府,竣工之日我还曾去看过。 金碧辉煌,繁华至极,堪比人间仙境,所以得了个“长乐仙府”的名字。 她如此得宠,所以那流言听起来便更添了几分可信。 但流言终究是流言。 血鹤军的兵符并不在旁人手里,而是随着先帝的遗诏,一同送进了幻胥宗,送到了我手里。 “这个忙本尊帮了。” 收了老皇帝这么大一个礼,帮他守住江山也是应该的。 许是我答应得太快,许怡安愣了一下,转瞬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第36章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我,“那我们该怎么办?散播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用不着那么费劲,过几日的武林盟会上你露个面便好,自然会有人去说给她们听。” 许怡安站起身,背着手在我面前来回踱步,不住的摇头,“啧啧啧,玩心思还得是你们这些文邹邹的古人。” 我伸长手在她后脑上拍了一把,拍得她捂着头痛叫,“既已至此,就别分什么你我了,朝云公主的位子你且坐稳了,日后再多做打算。” “只是若叫本尊发现你本事懈怠了,可仔细着你的皮。”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许怡安小声嘟囔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我每天都有在好好骑马练武的。” 我凉凉地笑:“你最好是。” 许怡安白了我一眼,扭过头去不理我。 可片刻后,她自己又耐不住无聊,扭脸过来与我说话。 “我可是用了毕生的文采来描写你的丰神俊朗诶,你怎么可能看不上呢。” 许怡安捡起了我扔在地上的话本子,吹了吹封皮上的灰,翻开了一篇,清了清嗓子便读了起来: “只见‘玄之’伸手扯了那小姐的纱衣,却没想到衣服下藏着的不是春光,而是一片平坦,原来这人竟是男人。” “‘哼,就算是男子也休想逃了。’摄政王说着,便欺身而上,将那男子——” 听着许怡安读话本子,我眼前突然跳出了黎楚川的脸。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黎楚川面色潮红,泪眼朦胧的样子,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怪,实在是怪。 “打住。”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再多一句嘴,本尊就将你打包送回北凉去。” 原本还在挣扎的许怡安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我真会那么做。 她乖巧地朝我眨了眨眼,示意我松开她唇上的桎梏。 我警告地扫了她一眼,慢慢收回了手。 她朝我讨好地笑笑,将我的左手拉过去,仔细看着我掌心的伤口,“怎么搞的,看着真吓人。” 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皮外伤罢了。” “什么皮外伤。要是再深一点,你这只手就甭要了。” 她说着,拿了先前碧水给我的伤药来,打开盒子,用指尖挑了一点就要给我上药。 我忙躲开,只道:“你且放下,待到九阙回来了,叫他们伺候罢。” 许怡安听了我的话,顺手将药盒丢在了桌上,“九阙和钦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为何?” 许怡安凑近了两分,压低了声音说:“我是跟他们一起来的,结果就在城外碰见了刺客,人数实在太多,他们就掩护我先过来了。” 我皱起眉,“你怎么不早告诉本尊。” 她摊手:“你也没问啊。” “……” 我很无语,但眼下不是揍她的时候。 我问清了他们遇刺的地方便要走,许怡安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带我一起去吧,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也怪不自在的。”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有什么不自在的。等会谢叔公回来了,你跟他说你是本尊的人就好,他不会难为你的。” “行吧行吧,那你可早点回来。” 许怡安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踩在门槛上眼巴眼望地送我们出门。 绕过了影壁出了府门,泠鸢才凑上来说话。 她道:“主子,我们去做什么。” 我啧了声,“不去做甚,去寻那两个夯货。” 雪蛟有些疑惑,“他们既已回来了,为何不自己进城,还得主子去寻?” “想来是被人绊住了脚。” 见雪蛟还要再问,我忙甩他个眼刀子,叫他止住了声。 我们使了轻功离了凤阳城,直奔着许怡安说的荒林去。 才一踏入林中,便听到了冲天的兵器相击声,清脆凛然,含着杀意。 几匹高头大马跌跌撞撞地跑来,脚步虚浮,没跑几步便倒在了地上,吐起了血沫,不知是受了毒,还是跑炸了肺。 泠鸢立刻就认出了那两匹马,“主子,是九阙和钦北的马。” 我冷笑了声,“走,去瞧瞧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做他们的拦路虎。” 我们又往林中走了几步,一路上瞧见了许多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皆是被一刀斩首,或是一剑穿心的狠辣功夫,正是九阙两人的手笔。 确定了他们在此处,我们的脚步更快,终于在荒林最深处找见了人。 他们二人被一众黑衣人围在中间,不知与这起子人鏖战了多久,已是疲惫不堪,脸上身上都挂了彩,持长兵的手都在颤抖。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又朝着他们二人攻去。 不消我开口,泠鸢与九阙便已飞身上前,拿了兵器与刺客们缠斗了起来。 一时间,林中血腥味弥漫。 我倚着坡上斜生的大树,好整以暇瞧着他们过招。 说是过招,其实也不过就是雪蛟几个单方面的屠戮,若非是九阙和钦北两个人实在疲乏,只怕再来一百个都不是对手。 有两个刺客瞧着形势不对,扭身欲逃,被我扔出的柳叶刃抹了脖子。 “杀人多者,本尊赏黄金万两。”我笑眯眯地道。 第37章 雪蛟斩了一人首级,甩着刀上的血抬头看我,“主子,属下不要金银,只求不去念书成不成?” 我笑了声,“你再耍嘴,本尊即刻便将你送去学堂。” 雪蛟轻叹一口,刀挥得愈发用力,窣窣破风。 泠鸢偷笑,手中长鞭快如雷电,灵蛇似的卷了一人腰,扬得高高,信手抛在地上,摔了个筋骨崩裂,七窍流血而亡。 不多时,这起子刺客便被杀得片甲不留,一个活口都没了。 雪蛟用尸体的衣裳擦干净了刀上的血,单膝跪下,拱手对我道,“主子,都已处理干净了。” 我点点头,提着衣摆从坡上走下去,九阙与钦北立刻上前来。 九阙面上擦了一道口子,已结了痂,血红的一道,给他的面容更添凶戾。 “主子,这些人是追着公主而来,从北凉一路追至此,想来是那老妖婆不想叫公主来投奔主子,所以才派了人来劫杀。” “属下觉得九阙说的不对。”钦北忽然出声反驳,“这些刺客腿法不赖,不像是大内的招式,倒像是从上清萧家出来的。” 上清萧家。 又是萧家。 自从那次遇着了那刀客之后,我便处处都能听着与萧家有关的消息,真是巧,巧的都有些出奇了,就像是有人刻意将这些消息放与我听的一般。 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我咬牙狠笑,从齿关里挤出几个字来,“待武林盟会了了,本尊还得去上清拜访一下萧家主才是。” 第21章 招蜂引蝶的尊主 回盟主府的路很顺,当然,要忽略掉在钦北怀里昏睡的九阙,还要忽略掉他眼皮下跳动的眼珠。 看看装睡都装不明白的九阙,再看看耳尖难掩红意的钦北,我不由得轻啧一声。 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俩天生一对。 我收回目光,昂首阔步向前,跟这几个笨乎乎的崽子拉开距离。 刚迈入西街,遥遥便见着了一道娇红色的身影。 她身量纤而不瘦,穿了一身精练骑装,头上未戴几支金钗,只挽了个素髻,斜斜插了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珠穗随着她招手的动作摇晃。 这是许怡安,却并非是苍许年。 许怡安是藤蔓,坚韧有余,力量不足。 而苍许年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就明晃晃的长在那里,叫旁人不敢去触她的锋芒。 若是真正的苍许年碰上此种境地,她不会来寻求我庇护,而是会一面稳住萧祁,一面给他挖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苍许年已不知神游到了何处,身体由一个胸无大志的许怡安所操控。 我不通风水之术,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有盯紧了许怡安,不叫她毁了苍许年所作出的功绩。 我不知她还能不能回来,但也比什么都不做,任许怡安坏了她的名声好。 愈发走到近前,我收了思绪,唇边淡勾了个笑,如往常一般按下她乱挥的手。 “怎么出来等本尊了?” 听我如此问,许怡安抿起了唇,眼里闪过一丝心虚,扭捏的表情出现在这张明艳的脸上,显得有几分别扭。 她道:“我好像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你叔公误会了。” “你说了什么?”我挑了挑眉,笑问。 她闭口不答,只叫我不要生她的气。 占苍许年的身子并非是她的本意,我对这个欢脱有趣的女子也没什么恶感,更何况谢镇山待我极好,就算是与她有冲突,也必然不会迁怒到我身上,我何必生气。 “本尊气量没那么小,不会因为你言语之失而气怒。” 我给她吃了颗定心丸,领着她走进府中,那四个崽子也紧随其后。 一瞧见我回来,徐管家大喜过望,立刻朝着我走了过来,“少爷回来了,盟主可在厅等候多时了。” “等我?” 徐管家点头,瞥了许怡安一眼,唇边笑意都压不住了,“少爷快带着公主过去吧,叫盟主等久了就不好了。” 我无奈地笑笑,扭身朝伸手一指,道:“劳烦徐叔给他们打些水来洗漱一番,此等姿容,实在有辱斯文。” 徐管家忙点头应下。 我向他道了句谢,便带着许怡安去前厅寻谢镇山了。 谢镇山坐在上首喝茶,下首坐着一黑衣男子,瞧不清面容,但从谢镇山喜滋滋的脸色来看,应当是与他极相熟的。 瞧见了我们来,谢镇山撂下茶杯,指着许怡安对那人道:“你且瞧瞧,这就是我说的侄媳妇儿。” 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雅端方的俊脸来。 是温喻之。 看见了他,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隐在袖下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我忘不了在昏厥前夕,在温喻之脸上看见的那个笑容。 癫狂、热切,还带着一股子不知从何而起的仰慕着迷,杂糅在一块,令我不寒而栗。 我觉得此刻我的脸色应当白了几分,但温喻之就像没发觉我的异样一般,笑吟吟地同我说话。 “谢伯父还在说呢,说尊主觅得良人,今日一看,果真是风姿绰约,与尊主极为相配。” “相配”二字被他咬得重了些,放得轻缓,含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不知这愤然从何而起,但做戏得做全套,万不能露怯了才好。 第38章 “容貌如何本尊并不在意,只是唯独她最知本尊的心思,如此便极好。” 我淡淡一笑,将手虚虚搭在许怡安的腰上,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我的怀里,情意绵绵地看着我。 温喻之黑眸微眯,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变得晦暗,满含深意。 我不喜欢那个眼神,当即便不与他多说,揽着许怡安落了座。 我应当是要与谢镇山一样坐在上首的,只是许怡安在此,我便与她一同坐在了别处,正好就坐在了温喻之的对面。 “玄之。”许怡安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对面那男的跟你什么关系啊?” 我低道:“不知道。” 许怡安啧啧两声,“没准是你的风流债,你没来的时候,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十分不对劲。” “有多不对劲儿?” “恨不得杀了我的那种不对劲。” 我抬眸看了一眼眸子敛冰的温喻之,低笑一声,“没事,他现在也想杀了你。” 许怡安:…… “玄之啊,你与朝云公主是何时认识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谢镇山问。 我侧头对上他的视线,瞬间了然。 我淡淡一笑,道:“侄儿与朝云其实是旧相识,也有心亲近,只是她一直不同意,便也未曾声张。” “今日她前来,说终于明了我的心事,我也算得偿所愿。” 谢镇山抚须大笑,“如此甚好,叔公我这个做长辈的挑个良辰吉时,就给你们将亲事办了罢了。” 这回不消我说话,全由许怡安来说。 她道:“叔公是玄之的长辈,本也使得,但本公主终究身份不一般,婚期还得回国之后与皇兄商议才好。” 说罢,许怡安偏头看我,脸上满是得瑟的笑意,向我展示她近些日子来在礼教嬷嬷手下的学习成果。 能将言语无状的许怡安在半月之内调/教成如此模样,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人就是不一样。 我欣慰地点点头,对着谢镇山又是一笑,“婚姻之事草率不得,待婚期定下了,侄儿必定亲自来送请帖。” 就在这时,温喻之忽然站起身来,端了茶杯朝我遥遥一敬,“温某以茶代酒,在此恭贺尊主好事将近。” 不等我答,温喻之便仰头喝空了茶。 他落下茶盏时,猛然朝我看来。那凉凉的一眼直落入我心里,像檐上的冰刺,扎在心上寒得刺骨。 一瞬间,我的心狠跳了两拍,生了几分莫名的慌乱出来。 怪哉。 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看见温喻之的失态,与谢镇山又装模作样地谈了两句,便领走了许怡安。 我能感受到温喻之的视线一直粘在我身上,只等走到了院子,那道如影随形的寒凉视线才消失不见。 我兀自松了一口气,却因为许怡安没心没肺拍来一掌卡在了肋间,疼得我皱了皱眉。 许怡安没发现我的异状,仍是笑:“演技挺好啊幻胥尊主。” 我挑了挑眉,“你也不差。” 我们并肩而行,走到后院时,有侍女来引许怡安去她的雅房。我抬头一看,发现来人并不是碧水,便也任她们去了。 而我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推门走进去,瞬间警惕了起来。 ——我的房间又有人来过。 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只装着血扇的匣子,我便已知那人是谁。 我未多看血扇一眼,只是走到衣柜前去查看。 果然看见我的衣裳少了一件,不是旁的,正是我昨日穿过的那一件金丝滚边绯色团纹长袍。 还真是……变态。 我嗤了声,撩袍在桌边坐下,撑着头淡饮冷茶。 不过两杯茶下肚,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是温喻之。 他似乎知道我在等他,所以毫不见外地在桌边坐下。 “怎么,那一件衣裳还不够用,温公子还要拿本尊第二次。”我声音微寒,撩起眼皮瞧他,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温喻之淡淡一笑,“只是几件衣服罢了,尊主莫要小气了才是。” 我屈起指节在匣子上敲了一下,“的确比不得温公子大方,连传家之宝都能双手奉上。” “不过是件死物,能博得美人一笑也是它的福气。” 温喻之忽然凑近了我,伸手钳住我的下巴,不叫我一丝可以扭头的机会,将那张俊美无匹的脸死死锁在我的视线里。 “为什么?”他声音沉沉,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反手拧开他的手腕,听到一声骨骼摩擦的声音之后才松开了他。 我站起身,自镜柜上拿了张帕子,将被温喻之触碰过的肌肤擦了又擦,直到泛红了才停手。 “本尊不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着话,将帕子轻飘飘地扔在他的身上。 温喻之捏紧了落在膝盖上的帕子,忽的笑了起来,“好一个不懂我的意思。” 他突然站起身,伸手将我拉进他的怀里,牢牢箍着我的腰,下巴垫在我的头顶,严丝合缝的困住我。 “尊主,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些呢,总是招蜂引蝶,真是叫我火大。”他偏头咬我的耳朵,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的耳廓,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看我瞧出来了端倪,干脆也不装了。 第39章 我冷嗤,“趁本尊还未发怒,你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那也要带着尊主大人一起滚才是。”温喻之笑语晏晏,十分好看,我却只觉得厌烦。 我讨厌一切难以掌控的东西,就算是美人也一样。 “那可就怪不得本尊了。” 第22章 终见庐山真面目 温喻之被我打了出去。 用他亲自送来的血扇。 我将这沉甸甸的扇子耍得极巧,不过几招便用扇骨击中了他的胸口,叫他飞出了门外。 瞧他一屁股摔在门廊的石板路上,我露出了个真心的笑。 我道:“能讨本尊一笑,这扇子当真是个宝物。” 温喻之坐在地上,墨黑的袍子上满是尘土,这件衣裳不能要了。 只是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仰头对着我说:“既尊主今日心情不好,那温某改日再来拜会。” 我展开血扇轻摇了两下,“温公子哪日过来,本尊就哪日心情不好。” 温喻之抿了抿唇,瞧不出喜怒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裹了满身的尘走了。 他走后不久,我对面那间房门便打开了,许怡安从其中探出头来。 “你们刚才打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 许怡安朝我走过来,口里一刻不停地嘟囔着,“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呢,你下手也不轻一点,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她又瞧见了我手里的扇子,瞬间将那香玉抛之脑后,朝着我伸出手来,“这扇子真好看,给我玩玩。” 我轻笑:“你当真想玩?” 许怡安疑惑地看我一眼,“怎么,你还不舍得呀。” 我摇了摇头,单手拎着扇子塞进她的怀里,“你可拿好了。” “那是自……啊!” 她还未说完,就被十几斤的扇子压得身形晃了晃,若无我扶着,只怕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许怡安双手捧着血扇,憋得脸色通红,也未能将它抬起来。 她紧咬了银牙,自牙关中挤出字词,“好,好他妈沉,看你,拿,也没那么,沉啊!” 看她实在可怜,我憋着笑将血扇拿回来。 许怡安瞬间松了一口气,靠着廊柱有气无力道:“你真是个变态。” “本尊就当这是夸奖了。” “这肯定是夸奖啊。”许怡安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又看了看我的脸,啧道,“你说说你,长的好看还能打,这不妥妥言情男主的配置,可惜进了纯爱板块。” 她叹了一口,转瞬又笑开,“算了,纯爱也挺好,风流肆意尊主受,啧啧啧,怎么想怎么香。” 我听不懂她的话,也不追问,只道:“本尊要出去一趟,你可要同往?” 许怡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肯定去呀!快走!” “且慢。”我伸手拦了她,用血扇往她面上扇了阵风,“你且将面纱戴上,本尊再带你出去。” 许怡安往面上抚了一把,撇嘴道我一句迂腐,却还是乖乖扭身回房,戴好了面纱,掩住了面容。 钦北与九阙洗漱好了后已然睡下,只留雪蛟和泠鸢候在前头。 泠鸢心思细,我便叫她拿了银阳草与天山雪莲去煎煮做药用,只叫了雪蛟在近前。 我们三人上了街,许怡安瞧什么都新鲜,说个不停,这一路上我这耳朵都未曾落个清净。 至了锦衣阁,我领着人进去,她忽的嘘了声。 我偏头看去,发现其目光发直地盯着大堂桌柜上摆着的各色珠宝,一副垂涎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隔着衣料在她后颈上拍了一把,低道:“收一收哈喇子,瞧着丢人。” 许怡安骤然回身,闻言瞪了我一眼,却也自知丢人,未开口反驳我。 我低低一笑,不再管她,唤了小厮前去知会掌柜。 小厮领命上楼,片刻后便听得楼上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 “今儿早上便有喜鹊在枝儿上叫,原来是贵客来此。” 清脆的铃铛声响了几响,风姿绰约的女子款步而来,走到我身前对我盈盈一拜。 “不知尊主至此,未曾远迎,还请尊主莫要怪罪。” 我虚虚将她扶起,指着她对许怡安道:“她叫苏烟,是这锦衣阁的老板。” 许怡安乖巧地唤了句人,“苏烟姐姐。” 苏烟微微一笑,“我这平头百姓可当不起公主这一句姐姐,公主真是折煞我也。” 我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苏烟立刻闭了口,叫人将大门关了,另叫几个丫头来伺候着我们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便有个老者来迎我们。 他身穿灰青色的粗布袍子,脖子上头挂着一根长长的布尺,手里捻着根缝布针,笑得随性,活像个弥勒。 许怡安上下一看他的打扮,凑近了我,压低声音道:“这是个裁缝?” 我点了点头,“正是。” “合着我们就是出来做衣服的?” 我瞥她一眼,笑问:“不然你以为呢?” 许怡安轻啧一声,没再说话。 老裁缝笑道:“尊主今日可是来着了,锦衣阁新到了一批料子,那颜色最是能衬得尊主丰神俊朗。” “他还用得着衬么。”许怡安指着我说,“这脸这身段,不用衬就已经是公子世无双了好吧。” 老裁缝并不在意许怡安的无礼,说:“倒是老奴说错话了。” 第40章 “莫要闹了。” 我拍了许怡安一下,对老裁缝道:“寻个娘子来为她量量尺寸,用那匹烟罗紫的浮华锦给她做几身衣裳,再为她打几套相配的头面来。” 直到这时候,许怡安才回过味儿来,“原来是给我做衣裳啊。” “不然你就穿这身不伦不类的衣裳与我去武林盟会么?” “这哪里不伦不类了。”许怡安扯了扯身上的骑装,还想开口反驳,却在瞧见了我蹙起的眉后止住了声。 侍女领着她出了厅堂,往雅房去,那老裁缝又来问我。 我此次来凤阳未曾带什么衣衫,府中虽有几件我的,但终归是旧衣。 思及此,我便点了头,任老裁缝引我往别处去。 我随着他绕过屏风,入了后堂屋。 后堂屋里摆着一张红木大桌,上头散着几张画着衣服样子的宣纸。桌边摆了一人高的木桩子,搭着做了一半的雪色衣服。 我伸手捻了下那件袍子的衣袖,只觉得满手的腻滑,比丝绸还好摸,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料子,摸着倒是舒服。” 老裁缝笑答:“这是一位姓萧的客人送来的料子,叫什么稞子绸的,稀奇得很,老奴也是头回见。” 萧。 又是萧。 我轻嗤,甩手丢了衣服袖子,立在旁侧,展平了双臂,任老裁缝拿着布尺来量我的尺寸。 我们贴得极近,随着他的动作,我闻到了一丝草药味。 那股味道极淡,若非是我自小便嗅觉敏感,只怕也闻不到。 那是一股草药与瓜果香气混杂在一块的气味,清苦与香甜杂糅,只显了个雅字来。 熟悉。 我昨日就曾闻过这个味道。 是…… 我垂眸看着老裁缝,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他眸子微颤,划过一丝慌乱。 果然。 我心中暗笑,面上不显,移开视线落到宣纸上,随口与老裁缝聊起了时下流行的衣衫款式。 他是做了几十年裁缝的人了,自是最懂,当即便长篇大论了起来。 我兴致缺缺地听他说什么颜色最衬我,满心里想的是如何在不惊动他背后之人的情况下料理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老裁缝终于量完了尺寸,欠身退开,从桌上抽了张宣纸出来,挥笔墨画了几幅样式图,递交给我看。 “尊主瞧瞧这些样式可都还喜欢?” 我垂眸看了一眼,见其上的衣制都是大同小异,皆是长袍搭长衫,没什么新意,只有一套文武袖的衣衫叫我眼前一亮。 我伸手在其上轻点了两下,“每样都来一件,这身文武袖的多做几套,本尊明日便要。” 老裁缝笑吟吟应下,又奉承了我两句之后,亲自送我出门。 我摆手不要他跟,“这锦衣阁本尊来过多次,还能认不得路不成。” “也是,也是,尊主慢走。”他点点头,朝我躬身再行一礼。 我点了点头,撩了帘子往外走。 踩在后堂屋的门槛上,我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我侧头看去,发现是隔壁的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那并不是许怡安的房间,想来是苏烟旁的客人。 我未放在心上,继续向前走,却只感觉身后有劲风直奔着我的后脑而来。 我偏头躲开,下意识回头去看,没看清人脸,只闻到了一阵异香。 香味入喉,我霎时骨酥筋麻,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睁眼便见了一阵白茫茫,我伸手去摸,发现是我的眼睛被一条白绸蒙了个严实。 室中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在响,可我知道屋里还有旁人在。 我摸索着坐起身,侧头道:“谁人在此,不知将本尊请至此处是为何?” 那人不答,只站起身朝我走来。 他行至榻边,伸手钳住我的下巴,草药香与瓜果香气混杂在一块攀上来,满盈在我的鼻端。 是他。 我反手握住了他冷如冰的手腕,只是我体内迷香未散,实在没什么力气,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你是谁?” “又要喂我吃那药了吗?” 他忽轻笑,那声音如琴声般清越,十分悦耳。 “不过是补身子的药,你既不喜,那不吃也就罢了。” 闻言,我轻嗤:“补身子能将本尊补得死去活来,原来本尊的身子如此孱弱。” “公子当真是拿本尊当……你!” 我的话音骤然垮了下去,因为我感受到了一点温凉的气息隔着白绸落到了我的眼皮上。 他亲了我的眼睛! 我终是忍不住了,伸手扯下遮眼的白绸,一张苍白至了极点的俊脸猝不及防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雪发雪肤,乌眉乌眼,只有一张花瓣似的嘴殷红似血。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不自觉叫出了他的名字。 “萧祁……” 第23章 一出狸猫换太子 此言一出,不光萧祁,连我自己都是一惊。 “不是说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吗,怎么还牵挂着我。”萧祁讥讽地笑,声音轻缓,暗含着几分古怪。 他伸手将我散在腮边的乱发拢至耳后,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你要成亲了?” 我皱着眉跟他拉开距离,面色不虞道:“与你有什么关系吗,萧家的手何时伸得如此长了。” 第41章 被我呛了一句,萧祁也不恼,他在榻边坐下,略略抬起了我的下巴,用冰凉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嘴唇。 “成亲之事我大可以不管,但不能是苍许年。” 原来是为她而来。 我挥开萧祁的手,挑唇嗤笑:“你如今是站在什么位置上与本尊说话的呢?” “是萧太后的侄儿,上清萧家的长子,还是本尊的旧情人?” 话落,我看见萧祁的眸子闪了闪,面上划过了一丝不自然。 ——我猜对了。 我虽断袖之名远扬,却也不是个处处拈花惹草的轻浮之人。 萧祁方才的举动亲昵熟稔,若不是我的允许,他不敢这么做,也就是说,这人从前必是与我有一段渊源在的。 所以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才开口诈他一番,没想到还真挖了些东西出来。 萧祁,萧何。 萧家二子竟都与我扯上了关系,这还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被我识破了身份,萧祁索性也不装了。 他面上笑意尽褪,只剩下一片清寒,“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在做戏,我都不希望你与萧家为敌。” “这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微眯起眸子,笑道:“于公,本尊是北凉的摄政王,断然不能眼看着北凉江山落于外臣之手。” “于私,本尊平生最是讨厌比本尊还狂妄之人。” “所以,这事本尊管定了。” 萧祁隐在银发之间的眸子黑得吓人,紧盯着我,“既你今日打定了主意,那便别想走了。” 听着萧祁的话,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迷香已差不多散尽了,我的气力都已恢复,再不是方才那软脚虾般的模样了,他想困住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顺手扯掉床柱上绑着的轻纱,注了几分内力在其中,叫软纱利成夺命刃,冲着萧祁的面门抽过去。 萧祁忙起身去躲,却还是被斩下了几缕丝滑油亮的银发。 “躲的真快,没将你这脸斩成两块,还真是可惜。”我捻着软纱冷笑。 萧祁蹙着眉,那双眼里含着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不愿去细思,只冷凝着眉目看他,“你瞧着病弱,本尊也不想胜之不武,你让开吧。” “若我不让呢。”他说。 我嗤了声,晃了晃手里的一条纱,“那你可以试试本尊能不能将剐了你。” 萧祁不答,慢慢挽起了衣袖,露出节苍白的覆着青白脉络的手腕。 这是要与我动手的意思了。 嗯,正合我意。 …… 萧祁皮肤苍白如纸,看着清瘦单薄,一副病弱美人的样子,但等真动起手来,我还真在他手下见了真章。 他看似无害,但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无比,招招都是奔着我的命门而来。 萧家功夫本就狠辣,这倒是不稀奇,但有一点实在是令我费解。 “你在望山寺偷学过几天功夫?” “怎么,你不知么?” 说着,萧祁使了一招龙爪手朝我的喉间抓来。 我侧身躲过,擒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拽,将他拉到近前,贴近了他说:“本尊好生与你说话,你怎么句句带刺,当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 “望山寺的功夫我也略懂些,不巧,正好在你之上。” 语毕,我一掌掼在萧祁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萧祁的后背磕在门扇上,狼狈地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好大一滩血,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我不想在眼下这个日子口闹出人命来,便收了几分力,没想到还是要了他半条命。 我踱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用鞋尖挑起了萧祁的下巴,“如何,本尊现在可能走了?” 萧祁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强撑着清明看我。 他气若游丝道:“你,果真还是如从前那般固执,真是蠢钝、蠢钝如猪……” “本尊如何,也不是你能妄语的。”我一脚踩在萧祁的手指上,听到他痛得抽气后才心满意足地移开了脚。 我一脚踏在门边,出门前夕忽的顿住了脚步。 “若非是你顶着萧家的名头,此刻早已被本尊拧断了脖子,日后见了本尊,还是得乖乖叩谢才是。” 说完话,我再看向萧祁,发现那人已经头一歪晕了过去,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没趣。 我啧了一声,不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有萧祁的侍从守在门边,听见声响扭头看过来,正好叫我看清了他的面容。 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巷中碰见的刺客,链子刀耍的极好的那个。 只是他不是萧何的亲信吗,怎么来侍候萧祁了? 我正疑惑着,便见他朝我走了过来。 他伸手要来拿我,被我卸了一条膀子,反手推进了房间里,还十分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我抬步便走,还未走出去几步,便隐约听得房间里响起了一声惊呼。 ——那人喊的是大公子。 大公子? 嘶,我怎么听闻那萧祁是次子来着? 蹊跷。 实在是蹊跷。 怀揣着满腹的疑惑,我离了后堂屋。 彼时的许怡安正坐在厅中喝茶吃点心,瞧见我出来,她立刻撂下茶盏朝我走来。 “你怎么这么慢,我吃点心都快吃饱了。” 第42章 我没多说,只顺口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 许怡安并未疑心我的说辞,只问我等下要去何处耍。 她久不离宫一趟,我本想着带她在凤阳城里好好逛一逛,只是碰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半点玩乐的心思都没有了,便只说要回府去。 许怡安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地应了。 离开锦衣阁之前,我去找了苏烟,跟她提了一嘴那个有些怪异的老裁缝。 苏烟是跟了我许多年的人,自是明白我的意思,再三向我保证会处理干净。 我相信她办事的能力,便放心的离去。 听闻我们要走,苏烟命人备了两辆马车供我们乘,许怡安却涎皮赖脸地钻进了我的这辆车,还美其名曰是觉着两辆马车太过显眼。 我不知她此举何意,但离得近些也方便我问话,便也就随她去了。 “你——” “你——” 马车上,我们二人齐齐开口,话音撞在一处,引人发笑。 我挑了挑眉,“你先说。” 许怡安点了点头,说:“我没暴露身份啊,那老板娘一看见我就叫公主,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许怡安又扯了扯我的袖子,“消息这么灵通的人,没准儿是谁家的奸细,实在不行就杀了吧?” 我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未做声。 见我没反应,许怡安煞有介事道:“你想啊,敢在你叔公眼皮子底下安插奸细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奸诈之徒啊,你要是不留个心眼,玩意哪天被阴了怎么办。” 我被她紧张兮兮的语气给逗笑了,终是没忍住开了口,“有没有可能,苏烟是幻胥宗的人?” “……” 许怡安梗住,好久之后才找回了声音。 她捶了我一把,谄笑道:“我就说嘛,能在武林盟主眼下塞人的肯定是个特别牛的大人物,我一猜就是你。” “少拍马屁。” 我虚虚点她一下,作法似的叫她嘘声,“本尊有事问你。” “大爷你请问。” “你见过萧祁吗?” 许怡安一愣,旋即点头,“见过啊。” 我又问:“他长什么样?” 许怡安想了想,连说带比划着,“他跟你差不多高吧,人长得特别俊,还特别爱笑,一看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那种。” “萧祁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他头发又黑又亮,发质巨好。” 黑发。 这倒是跟我方才见着的人对不上了。 但我敢肯定,我方才见到的银发男子就是萧祁。 可为何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祁? 我抿着唇苦思冥想,许怡安不敢打扰我,就靠在一边自说自话。 她说的是一出我从未听过的戏文。 叫狸猫换太子。 我问她:“狸猫如何能换得太子?” 许怡安答:“满宫里都是皇后的人,她想封几个奴才的嘴还不容易吗?” 是啊,萧家根基庞大,想封几人之口岂不十分容易。 我茅塞顿开,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我拍了拍许怡安的肩膀,笑道:“今日算你大功一件,今夜许你吃十八个菜。” 许怡安眼睛一亮,“真的吗?” “假的,逗你玩而已。” “讨厌死了你。” 许怡安嘟囔着瞪我一眼。 我不管她,只心里头念着那一出戏。 狸猫换太子。 第24章 笑面虎与花孔雀 回了盟主府,我第一时间就要去找谢镇山问话,却被许怡安拉住了袖子。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饿了。” “除了吃就是玩,你这脑袋里还能不能有些正经事了。”我捏了捏她的脸颊,对她身后的雪蛟道,“你带公主去找泠鸢她手艺好,叫她给公主做些吃食。” 雪蛟没动,慢吞吞问我:“主子,属下也能吃一口吗,属下也饿了。” 我捏了捏眉心,又笑一声,“吃吃吃,吃一车都成。别忘了给后院那俩也送一些,给他们打打牙祭。” 听我如此说,二人对视一眼,眉开眼笑地去了厨房。 “三天不给吃肉,怕不是要将我都给卖了。” 我嘟囔了句,扭身进了前厅,谢镇山却不在此处。 我从前厅走出来,顺手扯了个侍女问:“盟主呢?” 侍女柔声道:“半个时辰前来了客,盟主引着他往书房去了,现下应当还在那处。” 我点点头,松开她往书房走。 在通向书房的长廊上,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川河。 他着一身紫衣,斜倚着廊柱,百无聊赖地垂头数自己衣衫上莲花纹样玩。 听见脚步声,川河抬起头来,看见我之后他一愣,转瞬笑开。 “参见尊主。” 我略略颔首,侧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黎楚川可在其中?” 川河点点头,“我家主子应当等会儿便出来了,还请尊主耐心些。” 我挑眉:“怎么,本尊不能进去?” 川河不言,但完全没有要让我进去的意思。 原本我没想着要去凑热闹,但见川河如此态度,我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我以一指点在川河的肩膀上:“莫动,本尊的脾气你是知晓的。” 第43章 川河还记着我上回将尸体扔进他怀里的行径,也没敢拦我,就任我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推门进去。 三人本来相谈甚欢,见我来了便收了声,齐齐抬头瞧我。 我挑眉笑了笑,视线在三人身上打转。 谢镇山坐在桌案后,一盏启了盖的茶搁置在他手边,袅袅飘着香烟。 黎楚川坐在稍远些的客桌边上,手捧着茶喝着,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的眉眼与黎楚川有三分相似,却比他兄长少了两分阴柔美感,更多了些硬朗与锋利。 这是黎瑾月,是世家子中为数不多能与修罗门林祺东掰掰手腕的存在,除去了林祺东之外,他便是盟会夺魁的不二人选。 我收回目光,淡淡朝谢镇山见礼。 他点点头,挥手叫我坐下。 谢镇山议事不曾避着我,另外那俩人却是闭口不言方才的事,只寻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来磨嘴。 我觉着无趣,将茶杯盖子掼在桌上,砸出声响来,引得黎家兄弟侧目。 “怎么,有什么事是本尊听不得的?” 黎楚川笑眯眯道:“非也。只是想到了些趣事,觉着好玩,这才开口提了想叫盟主与尊主高兴些。” “原来如此,那本尊还得多谢你了。” 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寻了个由头自书房中脱身。 见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川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书房中并未有异声,便也未多说什么。 我穿过长廊,回了前院,找徐管家要了一大把鱼食,去锦鲤池边喂鱼。 说起来,这一池盟主府为数不多的鲜活气儿还是我送来的。 谢镇山原本并不住在凤阳,只是因为师父喜欢这地方夏夜的风光,叔公便带着他来了此处定居。 这里的一切都是师父亲手布置的,春日种花,冬天种菜,每一处土地都没空着,满眼欣欣向荣。 后来师父去了,叔公也无心打理,这里的一切便都荒废了,处处杂草丛生,活像座鬼宅。 我实在看不过去,推平了荒草地,挖了一个偌大的池塘,养了一池师父昔年最喜欢的锦鲤。 锦鲤娇贵,叔公也不细心养着,没几日便都翻了肚,只是他都不在意,只颓唐地喝酒,妄求在梦里与师父再会。 后来我送来一池新鱼,找了个老道,神神叨叨作了一番法,装模作样的告诉叔公,师父泉下也喜这池锦鲤,他这才有了人气,丢了酒壶,拿这一池子鱼当祖宗似的供着。 这一池锦鲤当真养得极好,一条条肥嘟嘟的,比我的脸还大,像猪崽子似的。 “吃吧,多吃点。”我将鱼食攥了一个团,扬手投进水里,砸出几圈涟漪,“再胖一点烤起来好吃。” 这话要是被叔公听见,他非得把我的屁股踢肿不可。 只不过他如今被笑面虎一左一右缠住,没功夫来管我。 我将剩下的鱼食攥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狠狠扔进手里,惊得游鱼四散,“吃吧,撑死你们,让你们去忘川河里给我师父瞧瞧。” 我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靠着树坐了下去。 我仰着头,眯起眸子盯着枝头摇晃的柳叶出神,右手不住摩挲着指节,指缝里还残余着些许鱼食,有些湿黏,引得我皱眉。 “师父,徒儿手脏了。” “你怎么还不来给我擦呢。” 原来师父才是那个随身揣着帕子,随时为我收拾烂摊子的人。 他走后,那人就成了谢镇山。 只谢镇山是个粗人,又身居高位,不能总是由着我闹,也不能时刻与我在一处,终归还是难诉心事。 我叹了口气,觉得手边缺壶酒。 正伤春悲秋着,有脚步声自远处而来。 我未起身,只侧过头去看,便见雪蛟端了只瓷碗欢欢喜喜过来。 他走到我身前,蹲下身,将手里的碗递给我,又从袖子里掏出只勺子,“主子,这是泠鸢姐姐做的酥酪,她知你喜甜,叫我给你送一碗。” 我扫了一眼,笑着叫他再走近些,然后将手里残存的鱼食尽数蹭在他的袖子上。 擦干净了手之后,我将酥酪接了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 “主子,属下方才在回廊处瞧见了个穿绿衣裳的侍女,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人。” 我咽下一口香甜酥酪,眯着眼说:“下手麻利点,拖下去杀了。” 雪蛟略略踌躇:“属下看那侍女长得十分漂亮,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会不会冤枉了人家?” “她长得漂亮?” 雪蛟忙不迭点头。 我轻笑,垂眸搅着碗里白花花的吃食,“既然长得漂亮,那就她赏个痛快。” 雪蛟仍是没动,我抬眼凉凉地瞧他,“要不你收她做个通房,看看烟雨楼出来的小妮子能不能让你死在梦里?” 闻言,雪蛟头摇得像拨浪鼓,立刻起身去办了。 他急匆匆而去,片刻后又有旁人款款而来。 我叼着勺子去瞧,瞧见了穿着竹青色绸缎长袍的黎楚川。 他慢悠悠走近,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与我一同隐在树荫下。 他道:“黎某尚在府中便要处置烟雨楼的人,尊主是否有些太过急躁了。” 我掀唇一笑,反问道:“本尊尚在人世,黎楼主便急匆匆在此安插眼线,是不是有些太不将本尊当回事了。” 第44章 黎楚川也笑了起来,“尊主这可是冤枉在下了……” “冤不冤枉的你心中有数,不必再与本尊解释,本尊不想听。”我截住他的话,将空瓷碗丢在他脚边,摔个粉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黎楼主明白便好。” 黎楚川垂眸看着我,我抬眸回视。 两道凉凉的视线交汇在一处,擦出硝烟阵阵,无声的厮杀。 片刻后,黎楚川率先移开了眼。 他不是败了,只是偃旗息鼓,在暗处酝酿着更深的思谋。 我用指甲捻着木勺,状似无意地问:“与盟主聊得如何?” 黎楚川默了片刻才答:“还算顺利。” 顺利? 我看并非如此。 黎楚川面上温润和善,但内里是个野心不小的,不可能甘愿让胞弟做我的傀儡。 谢镇山又最是疼我,这好处若是落不到我身上,就算是托国之富他都不屑。 所以,他们注定坐不上一条船。 我知晓其中内情,但不想与黎楚川多费口舌,只轻点头,未再作声。 我不说话,黎楚川也不开口,只站在我身侧不远处,看水中鱼群游曳。 风静垂着,撩动两枝轻柳,刮在我面上微凉带痒。 我侧头躲过柳枝,却发现黎楚川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到了我身上。 暖融融亮堂堂的阳光碎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眼睛染得愈发的亮,更显缱绻。 饶是我见识过他的厉害,知晓他内里藏着的怎么样的芯子,也险些被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骗了。 我慢条斯理地笑:“黎楼主的眼睛生的真漂亮,扣下来泡在水里给本尊欣赏正好。” 黎楚川靠着另一棵杨柳,轻挑了下眉,“若是尊主喜欢,来取便罢了。” “满口胡言的笑面虎。” 我轻嗤一声,扭开脸不瞧他。 恍惚间,我听到黎楚川轻声说了句什么。 我问:“你说什么?” 黎楚川眨眨眼,“我说,若我是笑面虎,那尊主就是花孔雀。” 他朝我走近了几步,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笑:“处处张扬,美得过分的花孔雀。” 第25章 我要你重新爱我 我长得的确是好,也常听人称赞,但说我是花孔雀的黎楚川还是第一个。 我皱了眉,不知他这话从何而起。 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黎楚川笑意更深,“长得漂亮,脾气又骄矜,可不就是花孔雀么。” 是在夸我,可听着十分刺耳,不知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轻佻,还是因为他现在的态度跟从前那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凉凉一笑,嗤道:“楼主谈吐文雅,想来南风馆里遍地是情郎了。” 黎楚川也不恼,仍是笑:“如若那些伶人有尊主之姿容,这恩客在下倒也做得。” 拿我跟伶人比,还真是狗胆包天。 我挑眉,抬脚踢开他,用了两分内力将手里的木勺朝他的面门掷过去。 黎楚川飞快地将勺子攥在手里,没落个面皮见血的下场,却被剐了满手的红。 黎楚川将见了血的手掌亮出来给我看,“几日不见,尊主的准头愈发精进了。” “把东西还回来,你再试试?” 我朝他扬了扬下巴。 黎楚川轻笑,反手将勺子掰成两节扔到地上,自个儿在我身边坐下。 我瞥他一眼,“你还不走?” “不着急。”他淡道。 我往水里扔了块石子,眯着眼瞧水面荡起的涟漪,“别白费力气了,依谢镇山的脾气,这事没的商量。” “尊主说的是什么事?”黎楚川凑近了我,说话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我的耳廓,“是武林盟会上为瑾月行个方便,还是在下与尊主之间种种?” “本尊与你之间有什么事?”我往旁边挪了两寸,与他拉开距离。 他眉梢轻挑,笑得暧昧:“自然是作乐寻欢,结侣做伴之事。” “原来黎楼主还是贼心不死。”我展平唇角的弧度,眸色渐寒,“本尊并不反感你,但也仅此而已,还是莫要在本尊身上多费心思的好。” “而且,本尊已定亲了。” 黎楚川笑意不变,仍是那么一副霁月温润的模样,“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 “是朝云。” “北凉的朝云公主?” 黎楚川眸中划过丝惊疑,见我点头之后忽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飘至水面,久未消散。 我忽觉得有些面皮发烫,不禁对其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在下笑尊主借口拙劣,为了摆脱我,拉个女人出来做挡箭牌。” 我捻着指节,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怎知本尊是在拿她做挡箭牌,而并非是男女通杀?” 话落,黎楚川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心里头暗爽。 尤觉得不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缓缓添了一把火,“与男子玩乐是消遣日子,怎能与终生大事挂上勾呢。” “黎楼主年岁不小了,也该收收心了。” 听了我的话,黎楚川的眼珠子转了转,有三两条血丝爬上眼白,瞧着有些骇人,像是气的。 我暗觉不妙,扭身想溜,却被黎楚川大力一拽,直接按倒在了地上。 第45章 他的手撑在我脸侧,伏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消遣?真是好一个消遣。” 他咬牙,语调平平,却蕴着几分怒,“尊主抽身离去的倒是潇洒,却为何半点活路不给旁人留。” 旁人? 何来的旁人? 黎楚川不能说的是自己吧? 我觑着黎楚川的脸色,忽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停。” 我伸手打断黎楚川的控诉,想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直接问本尊以前与你是什么关系的话,会不会被他就地掐死? 我觉得我此刻的脸色应该也不怎么好看,因为黎楚川看见我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之后更加愤怒了,连眼圈都红了。 黎楚川掐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迫得我看他。 他低下头来,红艳艳的薄唇一开一合,吐出低低的字句,“停不得。” 说罢,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似试探,温凉的一点落在唇面上,转瞬即分,却引得我浑身一僵。 试探过后,便是雷霆般的力道。 他凶狠地咬上我的嘴唇,将舌头伸了进来,像无耻的强盗,蛮横地掠夺我的口涎,尤嫌不够,还大力地舔弄我的上颚,勾弄我的舌头,扯得我舌根发痛。 我被吻得懵了,天地间的声音我全然听不到,只有粘腻的水声响彻。 我想要摆脱他的桎梏,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周身软得不成样子,只能徒劳地从鼻子里哼出几声细碎的气声来。 我的心跳如擂鼓,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终于来了。 他终于来了。 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大吼。 那是我的声音吗? 那不是我的声音吗? 我分不清。 我的身体好像融化了,只有唇上的温度和疼痛昭示着我仍在被占有。 我被黎楚川箍在怀里亲吻,视线无意识乱飘,瞧见了杨柳枝间露出一块湛蓝的天空。 日头高挂在那里,亮堂堂的,落在我眼里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真切。 黎楚川发现我在出神,不满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终于撒开了我。 他的嘴唇红彤彤,唇面上有一条被我推拒时撕咬出的小口子,不显得狼狈,只给他添了几分邪肆,更显得迷人。 好看。我不合时宜的想。 我下意识往唇上摸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情况应当比他好不了多少,毕竟他方才可是条疯狗。 我问:“这是何意?” 黎楚川被我气笑了。 他撩了一把腮边的乱发,再度欺身压下来,大有再来一次的意思。 我皱着眉去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握住了腕子,撑开指根,强硬地与我十指相扣。 黎楚川的手比我大些,骨节分明,白得像玉,唯独指尖透着点薄粉,像捻了枝头的盛放的桃花,瞧着漂亮又不失有力。 只手背上有一道肉粉色的伤疤,从虎口延伸至小指指根,像一条蜈蚣,平白败了两分美感。 “玄之。”黎楚川突然开口,“这道疤是因你留的。” “昔年你被白家追杀,穷途末路之际,是我出手救了你,我为你挡下这一刀,险些被斩断了筋脉,再握不得刀。” “你心中有愧,将我带回幻胥宫疗养,日久生情我们便结了伴,还拜过天地。” “这些,你当真全都忘了吗。”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猝不及防撞进了黎楚川的眼眸里。 那双黑眸颤着,含着诉不尽的哀伤,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我像被刺着了,觉得浑身都痛了起来。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无数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吐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苍白无力的“抱歉”。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黎楚川拥紧了我,将下巴垫在我头顶上,沉沉地说,“我想要你记起我,想起我,重新爱我。” 我心口胀痛,痛得呼吸都不顺畅,不禁揪紧了黎楚川的衣裳,“黎楚川,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很多。”黎楚川垂眸看我。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咀嚼着他的话,额角一突一突的疼,耳边又有嗡鸣声响起。 疼。 又是那阵熟悉的疼痛席卷了我。 我疼得冷汗涔涔,下意识攥紧了黎楚川的手,希望他能给予我救赎。 可惜他乱了阵脚,如我一样,不知这痛因何而起,也不知该如何解。 “你们在做什么?” 远处,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我半睁着眼扭头,便见温喻之大步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行至我们身前,似与黎楚川说了什么,只是我耳边嗡鸣声愈发大了,竟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我痛得浑身止不住打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见的是黎楚川震怒的样子。 他与温喻之之间……似乎也有过节。 请假小剧场 准备上架啦,今儿就先不更了,以后日更4k,还希望各位能多多支持~ 小剧场 玄之:嘶,失忆之后,感觉满世界都是我的老情人 黎楚川:咱俩拜过天地,是受月老保护的 温喻之:(一把推开黎楚川)(扭曲阴暗地爬行)(阳光积极地嘶吼)尊主!小叔叔!回头看看我! 第46章 萧祁:谢邀,还在疗伤,手还没好,勿cue 玄之:(朝你勾勾手指)接下来的故事还知道吗?来吧,跟我来 第26章 你不也算计了他 我晕了,我又醒了,现在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我自小习武,身子并不弱,可如今动不动就晕倒,比病西子还娇弱两分,当真只是那劳什子的缄蛊的缘故吗? 我不知其中内情,却隐隐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我吐出一口浊气,清了清嗓子,朗声唤人进来。 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雪蛟,而是温喻之。 他似是与谁打了一架,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一片,唇角也被打破了,瞧着好生凄惨。 我多看了他几眼,并未出言询问。 我这人记性特别好,几乎是过目不忘,以至于我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个笑,一想起来就觉得后脊发凉。 直觉告诉我,这人绝非善类。 不知从前的我是如何与他扯上关系的,但如今我只想他离我远远的。 “可要喝些水?”温喻之问。 我点了点头,朝着他伸出手,他却径直将茶杯递到我嘴边,要我就着他的手喝水。 “本尊自己来。” 说着,我就要去拿茶杯,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温喻之手一松,茶杯落下来,整杯水都洒在了我的锦被上。 我皱起眉,不悦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温喻之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水,听见我的话之后停住了动作,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眸子黑黢黢的,透不进一丝光,含着无尽的深意。 他道:“手滑了,抱歉。” 我不想与他多说什么,将濡湿的被子踢到地上,翻身面朝着床里闭目养神。 我看不到温喻之,却能感受到温喻之的视线落到了我的后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化作实质。 就像是看见了猎物的豹子,并不急着一击致命,而是故意制造出声响,然后隐在暗处,欣赏猎物的惊慌失措。 可——我当真是猎物吗? 从前的我如何不知道,但今时今刻,我不可能受制于人。 “你出去吧,叫泠鸢和雪蛟进来。”我对温喻之说。 “好。” 他沉沉地应下,转身出去。 片刻后,雪蛟和泠鸢走了进来。 我慢慢起身,朝着雪蛟招手,将他们叫到近前。 “泠鸢。”我吩咐道,“你去给连曲轩修书一封,叫他尽快来凤阳见本尊。” 说罢,我又看向雪蛟,说:“你去将叔公叫来,本尊有话要跟他说。” 两人得了命令,立刻退下了。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拖着疲乏的身子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倒了水,我反倒是不渴了。 便用手捻着杯子,垂眸盯着水里那轮小小的倒影瞧。 瞧着瞧着,我便看见倒影中的美人自鼻下流出两行殷红来,直直滴进了水里漾开,散了满杯薄红。 “还真成了病西子。” 我自嘲一笑,将杯子丢在了地上。 就在我满屋里找帕子止血的时候,谢镇山推门进来了。 瞧见我半张脸都是血污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扭身就到了门外,叫徐管家去请医官来。 我忙叫住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只是寻常上火罢了,不必忙活。” 谢镇山不依,但我实在坚持,他便也作罢,只叫人打了热水过来。 “那先将脸洗洗吧,你瞧瞧你这满脸的血,活像个罗刹鬼。” 我笑笑,走过去伸手向铜盆,要捧水洗脸,却遭谢镇山拦了。 他道:“我来吧。” 说罢,他挽起袖子,如从前一般替我洗脸,正巧我头晕疲乏,便乖乖立在铜盆边,任他摆弄我。 只是我不再年幼,身量窜得高了,洗脸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湿了我的衣襟和他的衣袖。 谢镇山全然不在意,用温水将我脸上的血洗得干净了,将干净的布巾递到我手上,他自己也拿了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你想与我说什么?” 许是因为疲乏,我脑子都木了,默了良久才听懂他的话。 我强撑着笑了声,“想说的多了,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谢镇山拍了帕子,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不急,你慢慢想。” 这可不是能慢慢来的。 这些无头账都赶在一块儿,若是不清算干净了,我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况且如今武林盟会在即,温喻之和黎楚川的底细我都不知晓,连站队都不知该站哪一头。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我的动作得再快些。 “叔公。”我将布巾丢下,抬头看他,“你对萧何萧祁两兄弟知晓多少?” 谢镇山略略沉吟,思索了片刻后才开口:“我对上清萧家的那两个小儿知之甚少,也只是与萧决吃酒时听他提起过。” “萧何生了场重病,还中了味奇毒,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日日受冰浸火灼之苦,唯有望山寺的奇药才能缓解,所以便被送去了望山寺修养。” “萧何离了家,萧祁也不愿与那一干妾室所出的孩子打擂台,成年之后便辟府另居了,平日里与萧决也来往甚少。” 得了病在望山寺休养的是萧何,欲做北凉驸马的是萧祁。 第47章 似乎都反过来了? 究竟是我的记忆错乱了,还是这其中尚有隐情在? 我轻蹙起眉,又问:“二人可是同胞兄弟?又相差了几岁?” 谢镇山想了想,又答:“萧何比萧祁大是四五岁,是萧决府中丫鬟所出,而萧祁的生母是荆州白家的独女。” “白柳英生了萧祁之后撒手人寰,萧决又娶了一房续弦,还择了几个良妾。” 说罢,谢镇山往我手边搁了一杯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是想起了什么?” 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我轻笑:“无他,只是想起了一出戏文,觉得有些像。” “什么戏文?” “《狸猫换太子》。” 我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简明扼要地为谢镇山讲起了那一出戏的内容,给他讲何为瞒天过海,何为鱼目混珠。 谢镇山听完之后沉默好一会,才迟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萧何这只狸猫,换了萧祁那位太子?” 我笑意更深:“正是。” 在锦衣阁内,我看见萧祁的那一刻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是我残存的记忆在作祟。 记忆不会骗人,所以那个满头银发,病骨恹恹的男子就是真正的萧祁。 至于他们此举何意—— 左不过是为名、利、权和钱。 只要他们露出马脚来,我就能顺藤摸瓜查个清楚。 谢镇山不知我在锦衣阁遇着的事,此刻面对着我莫名胸有成竹的态度,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事还没个眉目,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也未与他多说什么,只说叫他与萧家和望山寺的人打交道时多留个心眼。 谢镇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还想再问些关于白家的事,徐管家却急急来唤他,说前厅来了人,非得要他去看看不可。 看徐管家那态度,想来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便也未留他,放了他去。 “你好生歇着,再有什么不舒服,就叫雪蛟去请医官来。”谢镇山叮嘱道。 我眨了眨眼:“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差坛梨子酿。” 谢镇山冷哼,伸出手指狠狠地在我额头戳了两下,“想都别想。” 我笑着躲他的手,“叔公快去吧,叫贵客等久了就不好了。” 他又警告了我一番,叫我不许再打他酒窖里那些佳酿之后匆匆而去。 红木雕花的门扇严丝合缝地关上,带走了这屋子里热乎的鲜活气,留了一片寂寥给我。 我回到榻上躺着,支着腿,盯着帷幔垂下的黑红色流苏出神。 我伸手轻扯了把帷幔,流苏便颤动了起来,晃成一张墨色的网,细细密密的一张,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艳色,像血。 谁的血呢。 我觉得是我的。 自从我失忆之后,就落进了谎言欺瞒编织的网里。 丝网越裹越紧,窒息的感觉难受极了,我在其中挣扎,落了满身伤,只为寻个破解之法。 我眯着眼睛笑,用力一拽,将素色的帷幔扯下来,那条半掌长的“网”便落进了我的手里。 我攥着那条流苏,笑得愈发大声,从压抑直癫狂,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发什么癫呢你?” 许怡安不知何时推门进来了,此刻正站在门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坐起身子,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许怡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扫了一眼我手里紧攥着的流苏,疑道:“你怎么了?” “本尊想杀人。” “杀谁?” “谁困住本尊,本尊就杀谁。” 许怡安柳眉轻蹙,往我手上拍了一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别笑了,怪瘆人的。” 我听她的收了笑,她却仍是不依,又往我腿上拍了一下。 “你还是笑吧,你沉着脸的样子更没人气儿。” “……” 麻烦。 我啧了声,一脚把许怡安踹到了地上。 许怡安嗷的一嗓子叫出来,“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我扫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再不说正经事,本尊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不怜香惜玉。” “得得得,真惹不起你。” 许怡安撑着地爬起来,又坐在了床榻上,好死不死的压住了我的衣摆,将在地上沾染的尘土蹭到了我身上。 我嘴角抽搐,忍了又忍,还是想把许怡安踹下去。 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许怡安一下子弹起来,急急开口转移我的注意力: “那啥,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可是看见你家那俩男人打起来了,你再不去看看可就后院起火了哦。” 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死了吗?” 许怡安摇头:“没有。” “那跟本尊有什么关系。” “有啊,怎么没有。”许怡安压低了声音,说,“他们一边打还一边骂着,我听到了你的名字。” “他们可能知道你的什么事,你确定不去看看?” 我的内心没什么波澜,只是对她的反应有点起疑,“你怎么这么兴奋?” 许怡安俏皮一笑,“谁不爱看两个大帅哥薅头发扯头花啊。” “更何况你们之间没准儿还有什么狗血的爱情故事,我以后写话本子就有新灵感了呀!” 第48章 想起许怡安之前给我读的那一段话本,我眉心狠狠一跳。 “你再写些奇怪的东西,本尊就将你按死在长乐仙府里,你这辈子别想出来。” 吓唬完了她,我穿好了鞋子,按住许怡安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门口。 “带路。” “走!” 许怡安兴冲冲地领着我出了后院,往池塘走,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一会儿问我与那俩人是什么关系,一会儿又问他们打架是不是因为我,吵得要命。 等我警告似的往她头上拍了一把之后,她才收了声音。 “就在那边。”她压低了声音说着,伸手为我指了个方向。 我眯着眼睛往那边看,只趁着微暗的天光看到了两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闪动。 离得有些远,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还隐隐约约能听着些零碎的字句。 ——都是些叫嚣怒骂,没什么营养。 只是黎楚川如此失态的嘶吼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毕竟我与这厮打交道的这半年以来,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还真没见过他方寸大乱的样子。 不对。 我见过的。 就在午时,就在盟主府。 想起在池塘边与他接的那个一个凶狠绵长的吻,我蓦然面皮一烫。 所幸隐在夜色里,许怡安没看出我的异样,仍想着扯我过去看热闹。 “你回去吧。”我对许怡安说。 许怡安娇声哼道:“怎么,卸磨杀驴啊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要我等会儿将听着的话皆告诉她,听我满口应下之后,才扭身离了这里。 打发走了她,我攀上了一边的假山石,像只壁虎一样缓慢爬行,寻了个居高临下看戏的好地方。 温喻之和黎楚川就在我的斜下方,我甚至都能听到他们因为疼痛而发出的闷哼。 “你发什么疯?!” 这是温喻之的声音。 “我发什么疯,你不知道吗?” 相比起温喻之气急败坏的声音,黎楚川就要冷静多了。 “你和萧祁想怎么样我不管,但我说过了不要动他。” 温喻之冷笑,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讥诮刻薄:“你不也是将他算计了个透才走的吗,现在又出来装好人,装出个一往情深的样子来,真叫我恶心!” “你住口!” 黎楚川大怒,揪住了温喻之的衣襟就往其面上掼了一拳,打得温喻之当即便痛呼出了声。 想来温喻之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活该,还挺痛快。 第27章 原来全都是我 天彻底黑下来了,四下都是沉沉的一片。 坐在假山上的我看不见温喻之和黎楚川脸上的表情,只能靠听到的声响来猜他们的动作。 啪—— 黎楚川打了温喻之一记耳光。 啪—— 这是温喻之回敬的巴掌。 短暂的沉寂过后,二人喘着粗气,又扭打了起来,拳头对上拳头,骨骼撞上骨骼,听起来打得很是激烈。 我坐在假山上静静地听着,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觉得可笑。 这算什么?是内讧,还是怀揣着满腹狼子野心的坏种幡然醒悟?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倒足了胃口。 我从腰封里摸出两把飞刀,摸着黑朝他们的方向掷过去,惊得打斗声戛然而止。 他们都没说话,我猜是在看我丢出的暗器。 此处没有烛火,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来,这是幻胥尊主的柳叶飞刀。 咔—— 正这般想着,便见黎楚川燃起了火折子,烛火在他指尖摇曳跳动,昏黄的一团,算不得特别亮,却足矣照亮我的脸。 我歪头轻笑:“又见面了。” 瞧见了我,二人皆是一惊。 “尊主……”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温喻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山石下,仰起头来颤声唤我。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照亮了其中的热切和虔诚,仿佛我是什么神明,合该受此膜拜。 可在此之前他还满口刻薄之言,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乐,怎么现在就成了心悦诚服的朝圣者? 这判若两人的态度,究竟哪个是假的? 亦或者,都是假的。 那黎楚川呢,也是如此吗? 我的视线落到黎楚川身上,他站在半明半暗之间,更叫我看不清。 “尊主。”似是不满我的视线旁落,温喻之抓住我的衣摆扯了扯,“方才的话尽是些胡言,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垂下头看他,微微一笑:“本尊听见的多了,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不过你有一句说得挺对的。”我踢开他的手腕,踢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在地上。 我盯着他,满含了恶意,一字一句地道,“的确很恶心。你,你们,都叫本尊觉得恶心。” 我的话像是什么魔咒,立刻就叫温喻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我从假山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上的褶皱,躲开温喻之伸来的手,又偏头看向黎楚川。 “他的戏演完了,你可要再演上一出?” 黎楚川脸色也同样不好看,他抿了抿唇,眼里有悲戚,却不见心虚,“你信我,我不曾做过。” 第49章 我嗤了声,虚虚指他,截住他的话,“本尊不在乎。” “从前如何本尊皆不管,只是今后,谁再来犯,本尊定不轻饶,可听懂了?” 黎楚川没说话,只抿着唇瞧我,仿佛受了委屈的人是他。 我实在厌恶他这惺惺作态的样子,当即不愿再与他们多作纠缠,转身拂袖而去,将昏黄火光远远丢在身后。 我胸中含着火气,在夜色里脚步匆匆。 不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 我睚眦必报,谁若是敢叫我掉块皮,我不将他全身血肉剐下来都不算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不过是如今尚没有眉目,才说出那等话来撑场面。 待我皆查探清楚了,这起子腌臜人一个都别想跑。 正想着,我踩到了什么东西,脚踝一痛,猛然向前栽倒。 我伸手去撑,没摸着坚实的青石板,却摸到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呦呵,投怀送抱啊。” 他笑了声,伸手将我拉入怀中。 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我心下已知来人是谁。 “连曲轩?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从我吩咐泠鸢去送信到现在,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他是长了翅膀飞来的不成? 连曲轩将我安安稳稳放在地上,一手搭在我肩上,勾着我往前走,“昨日我便从南疆往此处赶,若不是路上碰着了问剑山的人,我还能再快些。” 说罢,他又笑:“为了你,我可是将宋巍得罪了个彻底,你可得护好我,断不能叫旁人欺了我。” “哪个不长眼的敢欺你,也不怕被你一捧毒烟全放倒了。” 说着话,我们便走到了后院的门廊。 门廊上高挑着两盏灯笼,烛火在其中跳动,照亮了灯罩上描画的几只祥鸟。 就着昏暗灯火,我看清了连曲轩面上的血痕和他眼下浓重的乌青。 为我而来,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是否也称得上一句为我奋不顾身? 我揉了揉眼睛,掩去异样,“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儿,要紧么?” 连曲轩耸肩,无所谓地笑笑,“只是被树枝刮了一下,不碍事。”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抬起来,捏了捏我的耳珠,“快走快走,我要渴死了,你快给我整碗茶喝。” “没茶,只有冷水。” “冷水也成。” 说罢,连曲轩拉着我快步进屋,直奔着桌上的水壶而去,看起来真是渴狠了。 他一连灌了好几杯水,打了个水嗝,懒懒散散地在桌边坐下,一副主人翁的姿态朝我招手,“过来,让哥哥瞧瞧你长高了没有。” 我啐道:“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个劳什子的长。” 那般说着,我却还是走到了他近前。 连曲轩扯着我的袖子左晃右晃,盯着我左瞧右瞧,“瘦了,憔悴了,没有从前好看了,果然离了兄长我还是不行。” 我白了他一眼,笑骂:“瞎了你的狗眼,本尊主风采依旧。” “是是是,尊主大人说的都对。” 连曲轩嘴上不甚走心地应付我,起身将我按在椅子上,拉开架势给我诊病。 他一会儿撩我的眼皮,一会儿撬我的嘴,像集市上买牲口似的看我的牙和舌头。 我任他摆弄,只仰着头,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你那从不离身的药匣子呢?” 连曲轩摊手:“没带来。” “那你怎么给我治病?” 连曲轩从怀里掏出只窄口大肚的瓷瓶出来,“就靠这个。” 我蹙了蹙眉,“这是何物?” 听这般我问,他古怪一笑,拔掉塞子,从其中倒出来了一只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 那只小虫无翅,浑身披甲,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彩光。 它不怕人,慢慢从连曲轩的掌心爬到指尖,两根触须颤巍巍的抬起,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我觉得有些膈应,不禁往后挪了挪,“这是蛊虫?” “还蛮有见识的嘛。”连曲轩将虫子重新装回去,哼笑道,“这是我从师父那儿求来的蛊王,有了它,保准除去你体内的缄蛊。” “怎么引?”我问。 连曲轩轻咳了声,不太自然地说:“就是得吞下去,然后它就会将那蛊吃了……” 我瞪圆了眼睛,倏然站起来,指着他手里的瓷瓶,说:“吞下去?把它?” 连曲轩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你别着急,它会自己爬出来的,就是嗓子会有点痒。” “……” 我想象着将那只虫子吞进肚子里的画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没有旁的法子了吗?”我抿紧了唇,死盯着他手里的黑色瓷瓶。 “倒是也有别的办法。”连曲轩晃了晃瓷瓶,无奈道,“但都没有这个来得快。” “别的办法是什么?” 连曲轩伸出一根手指,自他的胸口一路划到下腹,“从这儿到这儿全都剖开,然后在你的肚子里慢慢找。” “而且——” 他略顿了顿,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上,迫得我迎着烛光,直视他黝黑的眼睛,“如果它在你的肚子里那便皆大欢喜。若是已经爬到了你的脑子里,那就算是我师父亲自来了也难救你。” 他语气淡淡,却叫我起了一身冷汗。 第50章 我虽通医术,但对巫蛊之术不甚了解,本以为只是寻常蛊虫入腹,却没想到它也能在我的体内四处乱爬。 真是下作又恶毒的东西。 我吐出一口浊气,抬眸看他,“依你的法子,多久能除了我身上的蛊虫?” 连曲轩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他摇头,晃了晃手指,“一柱香。” 闻言,我下意识看向了那只摆在桌上的瓷瓶,“真有这么神?” 连曲轩眉梢轻挑,环臂抱胸,“我师父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这是她亲自养出来的,还能诓你不成。” “也罢,就依你的法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怒火愈来愈旺,“待事成之后,我势必要将这起子人都抓起来,叫他们都尝尝这蛊虫的滋味不可。” “到时候,你就算是要挖他们的祖坟,哥哥我都陪你去。” 连曲轩哼笑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取了一枚暗红色的小药丸塞进我嘴里,“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真能都过去?” “不清楚。”连曲轩轻啧,在我额头上点了点,“问那么多呢,睡你的吧。” 那药丸不知是拿什么制的,见效极快。 我吞了药丸,灌下了一口水,不过几息之后便觉得头昏脑胀,没了骨头一样软倒在了椅子上。 连曲轩将我抱起来放到了榻上,那条流苏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丝绦四散。 我用尾指勾住了它,迷迷糊糊地哼哼。 吃过了那药,我的脑子不甚清醒,说出的话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胡话。 连曲轩似乎每一句话都回应我了,可我哪一句都没有听清,终是勾着流苏沉沉睡去。 虽是睡了,却仍睡不安稳。 我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我孤身站着,四下皆是雾,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远方,也难见来路。 我就在雾里不知疲倦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忽然有了声音。 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只在雾中见到了许多模糊的影子。 有高大挺拔的,有苍老佝偻的。 无一例外,他们都在放声大叫,还翻来覆去地念着两个字。 我离得近了,才听清他们念的是我的名字。 “玄之——” “玄之——” “玄之——” 欣喜的,惊惶的,恐惧的,痛恨的,凑在一块儿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崩溃地叫他们闭嘴,可我的声音犹如滚油锅里落进的水,激得他们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子。 我被吵得头疼,在雾里奔跑了起来,妄图逃脱掉这贯耳的魔音,可无论我怎么跑,他们都紧咬在我身后。 忽然,我看到了一点乌色的光。 在满目的白里,那一点黑格外扎眼。 危险,不祥,但在此刻,它就是我逃离的希望。 我飞快地跑过去,被猛然拉进了浓稠粘腻的黑暗中。 待那阵黑暗褪去,我看到了我自己。 是我,却又不像我。 他顶着我的脸,眼下泪痣的位置与我分毫不差,却跪在男人脚边,犹如摇尾乞怜的狗一般,碎了我满身的桀骜风骨。 这是我吗? 原来从前的我会做这等事? 还未等我想出一二三来,眼前的画面就又变了。 依旧是我,依旧不是我。 我看到那个我拎着温家祖传的血扇,为一人,屠尽一城。 我看到那个我在幻胥宗中,笑吟吟的,与谁拜了天地。 我看到那个我,为谁挡了一剑,性命垂危,却仍求他一个青眼。 荒唐! 真真是荒唐! 这不是我! 这不该是我! 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荒谬的梦,可熟悉感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我的记忆,是我遗忘了的记忆。 都是我。 作恶多端的是我,蠢钝如猪的是我,为情所困,色令智昏的也是我。 原来,都是我。 我幡然醒悟,这怪梦却仍是未止。 我如看客一般,站在远处,定定地看着从前的我被一个又一个谎言欺骗,做起了他们铲除异己的刀。 他们是谁呢。 是黎楚川,是温喻之,是萧祁。 他们变脸如翻书,个个都是做戏的好材料,将我耍得团团转。 凭什么? 他们要成大业,我不曾挡他们的路,为何还要遭此算计? 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走马灯般的记忆看完了,我心里五味杂陈,痛心与委屈混杂在一块儿,终究还是愤怒占了上风。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任何人,都休想踩着我往上爬。 从我身上得来的东西,都要给我吐个干净。 第28章 笑看那戏子疯癫 自那场梦中醒来,我仍觉得恍惚。 ——原来从前的我是那般愚蠢,看不出他们的虚情假意,趋之若鹜,上赶着去做他们手里的刀。 受这一场重伤,我也算是死过一次了,这回要是再着了他们的道,可就真是白活了。 “一醒过来就沉着个脸,怎么了,还不舒服?” 连曲轩从桌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头上,将我刚积蓄起来的怒气拍了个干净。 第51章 我捂着头骂他,“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没病死也要被你打死了。” 连曲轩轻啧,“哪儿那么娇气。” 他伸手在我眼前比划了个数,“这是几?” 我翻了个白眼,“三。” “还成,没跟上回似的傻了。” 连曲轩哼笑着,走出门吩咐泠鸢去请谢镇山过来。 他屋里屋外的走,我瞧着眼晕,干脆闭眼又躺了回去。 连曲轩怕我又睡着了,走过来拽我,“先别睡,喝碗汤再睡,不然明日晨时你又该胃疼了。”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朝他伸手:“汤呢?” “灶上煨着呢,你等我给你盛来。” 说罢,他又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打了个哈欠,又困哈哈地歪躺回去。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被什么玩意儿扫着了眼皮。 我坐起身来一看,发现手腕上系了一条挂着铃铛的红色流苏。 艳色的绳子勒着我的皮肉,顺垂下来的穗子随着我的动作摇晃,挂在上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 连曲轩回来的时候,我正垂头理着流苏。 听见脚步声,我抬头看他:“这不是你护身符上的吗,怎么给我了?” 连曲轩点了点头,“看你睡觉都攥着那玩意儿,我以为你喜欢,就把我的那个取下来给你了。” “那你那个护身符还怎么放腰间挂着?” “放怀里揣着呗。” 他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来坐下,掏出那块光秃秃的玉佩来给我看,“呐,咱俩一人一半,都能保个平安。” 我慢吞吞地应声,“谢了。” “我是你哥,你跟我客气做什么。” 连曲轩在我头上揉了一把,扭身去桌边将热腾腾的鸡汤端过来,塞在我手里,“听泠鸢说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快喝点汤垫一垫肚子。” 我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口鸡汤送进嘴里,尝到了满口的辛辣酸苦。 酸甜苦辣咸,人生五种滋味儿,这一口鸡汤就让我尝着了三种,能将东西做得这么难吃,也算是种本事。 我勉强咽下那一口鸡汤,丢了勺子,任他如何说都不肯再喝。 “有那么难喝吗,真难养活。” 连曲轩嘟囔着,就着我丢在碗里的勺子喝了一口汤——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觑着他隐隐发绿的脸色偷笑,“好喝吗哥哥?” 连曲轩手颤了颤,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怎么不好喝。” “哦,那你都喝了吧。” “喝就喝。” 为了不在我面前露怯,连曲轩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却不见往下咽。 我眨眨眼,“你咽下去啊。” 他听话地咽了。 然后就吐了。 不偏不倚的,全吐在我身上了,油腥味瞬间爬遍了我全身。 “……” 我很生气,很难受,想把这厮团起来丢出去。 可一抬手,手腕上的流苏摇晃,铃铛轻响,似清泉流淌。 算了,先留他一命。 我抄起手边轻飘飘的纱帐扔向他,“备水去!” “小人这就去。” 连曲轩扬手接了纱帐,似深宫后妃般扬帕子欠身行礼,然后脚底抹油飞快地开溜。 “……” 还是想揍他。 算了,再忍忍。 连曲轩的动作很快,我才将衣服脱的只剩中衣,他便提着两桶热腾腾的水回来了。 没把他丢出去已经用尽我所有的涵养了,此刻对着尽心尽力倒水的连曲轩没什么好脸色。 他知道我的习惯,瞥见我黑沉的脸色后也没敢再跟我插科打诨,闷着头将水倒好了之后便提着木桶出去了。 我脱干净衣服坐进浴桶里,仰着头闭目养神,连日操劳的疲倦顺势散在了热水里。 这时候,我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我骇然抬头,跟连曲轩四目相对。 连曲轩曲起一条腿,手腕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绿叶把玩。 月光斜斜的打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脸撒上了一层银辉,那条眼尾之下的血痕更给他平添了几分邪气。 若是放在平常,我定赞他一句是邪魅风流的翩翩公子。 但他此刻正坐在我的窗外,笑吟吟地盯着我洗澡,我只能啐他一句登徒子。 “要么你自己下去,要么我叫人拿大棍子将你打出去。”我往水下沉了沉,眯着眼睛说。 连曲轩丢了叶子,挪了个位置,将天幕上的圆月挡了半轮,“你洗你的,我说我的,不耽误事的。” 我朝他泼了捧水,“什么话不能等我洗完了说,别废话,快滚。” “待会我便要走了,有些事还是尽早让你知道的好。” “那么严重?” “没错。” 连曲轩点头,眼神十分纯良。 这厮虽说看着有些不靠谱,但对我还算不错,犯不着在这种时候吓唬我。 如今这般急躁,只怕真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要紧事。 想清楚了这一层,我也不疑有他,只点头叫他说。 他舔了舔嘴唇,问:“缄蛊已除,你可都记起来了?” 第52章 “你指的是什么?” “全部。” “我的确记起了许多,但不知是不是全部。” 连曲轩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 “若我猜的不错——”连曲轩指了指我的脑袋,“你脑子里还有旁的蛊虫在,缄蛊只是叫你头昏眼花,身子疲乏,真叫你疼没了半条命的罪魁祸首还是它。” “你可知这是什么蛊?”我抓紧了木桶边缘,喉结上下抽动,掩不住紧张。 连曲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样东西。 “镜柜的抽屉里有蛊药,你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古怪来。” 那是萧祁借谢镇山之手给我的蛊药,说是压制缄蛊用的,但直觉告诉我没简单。 所以除了那次谢镇山喂我吃下的之外,我从未用过,现在应当还有两颗。 听了我的话,连曲轩跳下窗台,径直进了屋。 透过玉色的屏风,我看到他在镜柜前翻翻找找,将抽屉里的冠佩玉饰拨得哗楞哗楞响,才找到那只墨色的小瓷瓶。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轻啧一声,“这是谁给你的?” 我抿了抿唇,冷冷吐出个名字。 “萧祁。” “他还真是……”连曲轩嗤笑了声,问我,“你吃过几次了?” 我答道:“就一次。” 连曲轩扭身出屋,又爬上了窗扇半开的窗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与我说话,“你莫碰这药了。” “这药除不了蛊,还会将那只小虫养得精神焕发,更有力气折腾你。” “我将药带回南疆去给我师父瞧瞧,看看她知不知这是什么腌臜物。” 我点点头:“有劳兄长了。” 连曲轩眉梢轻挑,顺手折了树枝丢我,“你我虽并非是血亲,但比同胞兄弟都感情深厚,你总跟我这般客气做甚,找骂么。” 我淡淡一笑,“还说你不是贱得慌。” 正说着话,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短促尖锐的响声。 我下意识抬头,便见一片湛蓝在天幕上猛然炸开,四散飞溅,顷刻间又归于虚无。 “在叫你?”我问。 连曲轩回头瞥了一眼,无奈道:“可不是么,哥哥我可是还有要事在身呢。” 他朝我轻扬下巴,“记着替我问叔公安,待我办得了事再回来瞧他。” 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不送送我?” 我往水上派了一把,“难不成,你要我就这么光着身子出去送你?” 连曲轩摩挲着下巴,似是在想我的话有几分可行性。 片刻后,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是不成。” “……” 我白了他一眼,“快滚。” 连曲轩被我骂了,反而笑了起来,“这才对路子嘛,得了,小人告退,你且好生歇着。” 说着,他朝我挥了挥手,从窗台上跳下去,隐身没入黑夜中。 四周静悄悄的,他的话却仍盘旋在我的耳边。 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像是快刀,破开拦路的荆棘,露出一条名为往事的道来。 我的确是记起了很多东西,但那不是全部,我不相信从前的我一直都困在情爱的囚笼里。 那不是玄之,那不是我。 我坐在桶里发着呆,一缕夜风从窗户钻进来,舔舐过我的肌肤,留下股凉意。 水凉了,我的心浸在其中,也冷硬起来。 皆不该是我。 …… 夜深了,我并无出去做夜游郎的想法,便只裹了件长衫。 我坐在桌边,喝着雪蛟沏好的茶,拿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这是谢镇山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兵法古本,言语晦涩,难通其意,我瞧着也不过是消磨时间,聊胜于无罢了。 又翻过了一页,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我等的人来了。 我将书搁置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门边去迎,便见谢镇山风尘仆仆而来。 我讶然,“叔公这是去了何处?” 谢镇山面色不虞,听闻我问,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去会了个老友,回来时遇着了拦路虎,险些着了他们的道。” 我上下打量他,“叔公可受伤了?” 谢镇山摇了摇头,拎着我略显细瘦的肩膀晃了晃,问:“连小子呢,可给你瞧过身子了?” 我点点头,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瞧过了,缄蛊已除,只是他说我体内还有旁的蛊虫在。” “旁的蛊虫?!” 我话音落下,恍如惊雷,震得才被我按着坐下的谢镇山倏然站起,瞪起眼睛勃然大怒。 他拧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惯了杀伐的眼睛里闪过寒芒,更显得阴郁,“他可说了是什么蛊?” 见谢镇山震怒的样子不似作伪,我也放下心来,将连曲轩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镇山听完了我的话,默然片刻,忽道:“你觉得,这蛊是谁下的?” “玄之不知。” 谢镇山瞥我一眼,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 “若你心中没有怀疑的人选,也不会松口将此事说与我听。” 见他看出来了,我也不再藏着掖着。 我斟了一盏茶搁置在他手边,“玄之怀疑此事与萧祁有关系。” 第53章 “哪个萧祁?” “自是望山寺的那个。” 闻言,谢镇山眉皱得更狠,眉间沟壑更深,“你怀疑他,可是因为那瓶蛊药?” 谢镇山虽说粗野,但却不是个傻的,他能与我想到一路,我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我点头:“正是。” “齐灵的巫蛊本事无人不知,连曲轩在她手下学艺,自是也不差。” “连他都认不得的蛊虫,那足不出寺,不谙世事的萧祁是从何处得来的蛊药呢?” 谢镇山不答,我却知他心中已有答案。 “你想如何做?”谢镇山问。 我冷笑,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不着急,有望山寺在,他跑不了,等武林盟会过了再料理他也来得及。” 我看向谢镇山,“叔公,这温喻之你是非扶持不可吗?” 闻言,温喻之端茶碗的手颤了颤,自茶碗后撩起眼皮来瞧我,“你记起来了?” 我点头,“记起来了些。” 我收回敲桌的手,笼着手捻着指节,语气微沉,“玄之不知温喻之在叔公面前说了什么,但我不想再为他铺路了。” 谢镇山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既如今不喜了,那换人便罢了,这世间可心的人也不止他温喻之一个。” 他又问我:“你可有人选了?” 我支着头,眯着眸子思忖,片刻后心里便冒出了个名字。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上不得台面,我便未与谢镇山说,只告诉他过几日再带他过来。 “再过三日就是武林盟会,你心中有数便好。” 我点点头,满口应下。 应过之后我又笑,附在谢镇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将我一番思谋透露了些许给他。 听了我的话,谢镇山愣了一下,转瞬又笑开,“你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满肚子的贼心思倒是随了他。” 我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谢镇山的赞许,叮嘱道:“风声要放出去,但凡有人前来拜访,叔公一律不接便好。” “待武林盟会那日,玄之请你看一出好戏。” 我用指甲磕了磕茶盏盖子,意味深长地笑。 奔波了一整个白日,谢镇山也疲乏得很,因此未在我处多留,与我又说上了几句之后便回去歇息了。 送走了他,我立刻唤了钦北来,叫他去帮我做一件事。 钦北脚程快,给他一夜便足够了。 钦北得了令很快就下去了,剩三个崽子在我房里立成一堵人墙。 “你们三个还在此处做什么?” 九阙和泠鸢都没说话,只将雪蛟这个愣头青推出来探我的口风。 他道:“主子,钦北去寻人,那属下几个该做什么?” “你们几个什么都不用做。”我挑唇一笑,“只与本尊等着看那疯癫的戏子砸破了戏台便罢了。” 第29章 阵前倒戈真君子 缄蛊已除,我觉得浑身松快,竟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我洗漱妥帖时,钦北已然回来了。 他未进来回话,却与在廊下当值的九阙凑在一块。 我透过一扇窗瞧,发现那厮贼兮兮地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来,拿了什么好吃的塞给九阙。 九阙没接,就着他的手吞了,笑吟吟地贴在他耳边说小话儿。 啧,真是有了男人忘了主子。 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吃什么好吃的呢,给本尊也尝些。” 二人齐齐抬头,看见了我之后脸都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钦北嘴角一勾,挑了个羞赧的笑。 九阙反应最大,嚼了一半的吃食卡在喉咙里头,噎得他直咳嗽,又引得钦北去给他拍背。 我轻啧,笑骂道:“慌里慌张的,本尊是鬼不成。” 九阙说不出话,红着脸咳嗽,只朝我摆手。 我哼笑着关上窗户,片刻后,钦北便走了进来。 “主子,属下来给九阙讨碗水喝。” 我倒了一杯水,却在钦北伸手拿时,用手掌压住了杯口。 我抬眼看他,问:“本尊要你做的事如何了?” 钦北:“已将人安置在主子的别庄里了,只等主子过去问话了。” 我点点头,手却仍是未松。 “你与九阙是怎么回事?” 钦北面上红晕未消,仍带着羞怯,“也无旁的,只是想搭伙做个伴罢了。” “都是做伴,怎么不见你给雪蛟他们也带些吃食来?”我支着头笑问。 “都带了的。”钦北小声嘟囔,头都要低到地底去了。 我拍桌,佯怒道:“合着就本尊不配吃你这口吃的是么。” 我拍桌这一下力气用的不大,也未发出多大的声响来,可九阙却将门开了道缝,探头进来了。 九阙与我对上视线,不甚自在地笑了下,又重新将门关上了。 “还没怎么着呢,这就开始护着了。” 我嘟囔完,又抬头去看钦北,碰巧他也看我,我们对视着,皆笑了出来。 我捏了捏眉心,摆手道:“都去吃些东西吧,待会儿与本尊出去一趟。” 钦北点头,端了茶杯出屋,走得脚步匆匆。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镜柜边上,打开了锦衣阁送来的盒子。 其中是我定做的衣裳,而在丝滑漂亮的衣料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第54章 是苏烟的笔迹,告诉我已经秘密将那老裁缝处理了,换了新人来。 我看完了,冷着眉目撕碎了纸条扔向窗外,任它们像雪花片似的洋洋洒洒落下去。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插钉子,我就好好教教你们何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 正午,我知会了叔公一声,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我在凤阳城郊的别庄去。 这别庄是谢镇山为我置办的,宽敞气派,跟我在北凉的摄政王府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那人能在此处住着,也算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过来。”我朝九阙勾了勾手指,“想来心上人不见踪影,那林公子也该心急如焚了,你不必多说,只露些风声给他,他自会过来。” 九阙点头,脚下未动,只侧头看了眼钦北。 我一眼便看破了他的心思,“你且去,等会儿回来再相会也不迟。” 九阙又红了脸,扭身跨马开溜。 雪蛟盯着他远去,忽暗地里扯了扯泠鸢的手指,口唇微动,问询着什么。 泠鸢瞪了他一眼,在他手指尖上掐了一把,掐得雪蛟直龇牙。 我全当没瞧见他们的小动作,哼笑着理了理衣襟,偏头看向钦北,“本尊衣装可还好?” 钦北竖起大拇指,“锦衣阁的衣裳与主子最是相配,自是极好的。” 我挑了挑眉,欣然受了他的夸赞,迈开步子进门,“走吧,莫叫本尊的贵客等久了。” 也不知钦北用了什么法子,不光掳了陆翩然,还将伺候她的丫鬟一块儿给带过来了。 大门一打开,那站在院里的小丫头瞧见了我,立刻瞪圆了眼睛要喊。 亏的泠鸢手快,一鞭卷在她的腰上,将她拉到近前堵住嘴,才没让她叫出声来。 我小声问:“陆姑娘呢?” 小丫鬟眨眨眼,伸手朝后院指了指。 “多谢。”我轻笑,摆手对泠鸢道:“带她下去喝茶吧。” 泠鸢拖着丫鬟下去,我领着钦北和雪蛟往后院去。 这别庄久未住人,虽一直有人清扫着,但四下皆静,唯有一间房里隐隐有些瓷杯碰撞的声响。 我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在此候着林公子。” “记着要客气些。” 说罢,我推门进屋。 我才一踏入屋中,那阵清脆的声响便止住了。 “谁人在此?”姿容清丽的少女倏然起身,警惕道。 我轻笑:“本尊名换作玄之,你可认得我?” 陆翩然轻蹙了蹙眉,似在思索我的身份,良久后才慢慢地点了下头。 “听说过,您是幻胥宗的尊主,是顶顶有本事的人。” “林祺东告诉你的?” 陆翩然依旧点头,“是,阿东总说尊主是个奇人,他很是敬佩。” 没人听着夸赞之词会不高兴,我也不例外。 “你倒是会为你的情郎卖乖,有妻如此,他也算是个有福气的。”我放缓了声音笑道。 陆翩然脸颊微红,声音细如蚊讷:“还、还不是他的妻子呢。” “那也好事将近了。” 我走到她身前,盯着她那双未曾见过腌臜事的澄澈眼睛瞧,“姑娘这眼睛盲了多久了?” 感受到我靠近,陆翩然后撤了几步,扭开脸答道:“这是自小便有的毛病,到如今已经十几年了。” 我活了这么大,见惯了人在我面前惊慌失措,头一次碰着这么沉得住气的女子,倒是对她另眼相看。 我走到桌边坐下,与这拘谨的小姑娘拉开距离,“你倒是不怕本尊。” “小女手无缚鸡之力,尊主若是有意要奈何我,大可将我就地杀了,不必将我请到此处来。” 她说的有条有理,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我捞了只没用过的茶杯,倒了水呷了一口,润了嗓子才继续将话说下去:“姑娘冰雪聪明,不如猜猜本尊请你到此处来是为了什么。” 陆翩然摸索着在我对面坐下,缓声道:“想来是为了武林盟会的事。” 我没接话,只等着她的下文。 “阿东虽说脾气古怪了些,但拳脚功夫了得,难寻敌手,武林盟主不日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提起林祺东,陆翩然一扫方才的柔弱模样,面上满是骄矜,显然很以林祺东为荣。 “尊主今日前来,想来是要借着我要挟他。” 说罢,陆翩然笑了一下,“尊主,不知小女说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我撑着下颌,仗着陆翩然瞧不见,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本尊请你来,并非是想要挟他,相反的,本尊还要帮他一个大忙。” 闻言,陆翩然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微微一笑,耐着性子为她解释,“本尊对武林盟主没什么兴趣,还能帮他一把。” “只是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他得为本尊做一件事才好。” “不知是什么事?” “离开修罗门,入我幻胥宗。” 听我这般说,陆翩然愣住了。 她柳眉轻蹙,贝齿轻咬着嘴唇,不知在纠结思忖着什么。 我并不催促她,只慢悠悠地喝着白水,给足了她时间考虑。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陆翩然终于开了口。 “尊主,阿东不会答应的。” 第55章 “为何?” 陆翩然紧咬银牙,带着豁出去的气势,将其中内情和盘托出:“阿东本不想拜入修罗门,但魏青说只要阿东乖乖听话,他就会为我治眼睛。” 说着,她用细瘦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强撑着笑道:“我与阿东自小便认识,我这眼睛也是他的心病,他为了我,必不可能做那等事。” “叫尊主失望了。” “先别急着回绝本尊,姑娘且听本尊一言。” 我把玩着茶杯,慢条斯理道:“林公子虽说功夫了得,但那些宗门之士也非是绣花枕头,他就算能闯过这一关,也得脱一层皮不可。” “修罗门里尽是些腌臜人,想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况且魏青此人奸诈,若是事成之后卸磨杀驴,你们两个苦命鸳鸯又该如何应对?” “若是拜在本尊门下,本尊不光能保他顺利登上高位,还能给他一个眼明心亮的盟主夫人,如此,岂不美哉?” 我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静默,陆翩然没了声音。只是我并不着急。 修罗门那虎狼窝,和我幻胥宗这宽敞路比起来,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更遑论是她这个聪明人。 “尊主救救阿东吧。” 陆翩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我狠磕了几个头。 她磕得额头泛红流血,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林祺东。 她说林祺东与修罗门下其余的弟子皆不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她说林祺东曾想带着她逃,却被抓回来,以她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林祺东就范。 她说她愿规劝林祺东迷途知返,只求我能庇护他们,不再受修罗门所扰。 我将她的话听了个囫囵,视线却落到了她的手上。 她细瘦苍白的手指攀在我墨色的衣摆上,像雨夜里野地中的花,伶仃飘摇,却不折不摧。 很显然,相比起修罗门,她替林祺东做了选择,投靠了我这棵参天大树。 “你虽眼盲,心里头却比谁都看得清楚。”我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一层布料将她扶起来,“你放心,本尊既敢向你们抛出橄榄枝,便能护得住你们。” 正说着话,只听得开门声,我还未来得及回头,腰上就挨了一脚,力气极大,将我整个人踹得向前扑,还是我眼疾手快撑住了桌,才没摔到地上去。 我吸了口凉气回头,有些不悦地看向林祺东。 只见那厮将陆翩然挡得严严实实的,像座山似的立着,眉眼中带着戾气,愠怒地盯着我。 “尊主不声不响将家妻拘到这儿,是否有些太过无礼了些?” 我还未说话,被他护在身后的陆翩然便有了动作。 她拍了拍林祺东的肩膀,贴在其耳边说了几句,林祺东的脸色才好了些。 只是模样依旧警惕,活像是山林中的凶恶野狼。 陆翩然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林祺东被推得上前来,拱手低首:“在下关心则乱,还望尊主莫怪。” 我扬手在他脸上抽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无事,如今也算相抵了。” 林祺东袖下的手紧了紧,却忍着未曾发作。 他忍气吞声的样子我颇为受用。 林祺东回来了,我不用再跟那娇弱的姑娘打交道,也不必再装个好性子出来了,当即便冷下眉目,伸手在桌面上叩了叩。 “坐吧,慢慢说。” ……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就是将方才对陆翩然说的再说上一遍。 林祺东听完了话,只字未提武林盟会之事,只问起了陆翩然的眼睛。 “尊主果真能治好翩然的眼睛?”这狼崽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里含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果真是心病,处处碰壁,处处期盼。 我看了陆翩然一眼,微微一笑:“本尊既敢开口,自是有这个本事的。” “陆姑娘说你常念叨本尊,怎么不知本尊医毒双绝。” 听了我的话,林祺东脸色变了几轮,终是点了头。 他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我行上一礼,“祺东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尊主能给我们一个安生日子。” 他能如此决断,倒是不出我所料。 陆翩然一心为他着想,林祺东自是满心也念着她,想跟她过个安稳日子。 温柔乡,英雄冢,果真如此。 我伸手一摆,“不必多礼,日后做了盟主还这般腰条软,岂不叫人笑话。” 陆翩然柔着声音,噙着笑,像夫子太傅似的教育人,“尊主提点你,你且好生听着,吃不了亏的。” 林祺东握住她细瘦的手,放缓了语气,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自然会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依偎着,看得我牙根有些泛酸。 我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哼笑着,拿手指了指林祺东怀里的娇姑娘。 “陆姑娘蕙质兰心,满心都为你打算,有她在侧,也算是你撞着了破天的福气。” 林祺东抿着嘴轻笑,连连点头,“是我八辈子积德,这辈子才遇着了她。” 陆翩然遭了夸,俏脸一红,又往林祺东怀里缩了缩,林祺东捏了捏她的手,把人揽得更紧了些。 啧,更酸了。 我轻咳了声,移开眼,说:“近些日子且先将她安排在此处,本尊派人来看护着,待武林盟会过去了再做打算,本尊有吩咐便再派人去凤阳驿唤你。” 第56章 我掏了钱袋子丢在桌上,“这是给你们的傍身钱,待你们成亲之日,本尊再为你们送份大礼。” “一份顶顶大的礼。” 第30章 他死与本尊何干 我将陆翩然带走,魏青势必要寻,怕那些狗顺着味儿寻到别庄来徒生事端,便留了泠鸢在此看守。 泠鸢倒是并无异议,只是在我临走之前与我提起了盟主府药锅子里的药。 “那药已熬得了,若是再放着只怕药效不好,主子等会儿便差人送去吧。” 一提起这个,我立刻就想起了温喻之那张看似纯良却处处虚伪的脸,当即便倒足了胃口。 我轻嗤:“药效过了便拿去浇花,他是死是活,与本尊有何干系。” 此言一出,不光泠鸢,连雪蛟几个崽子都齐齐愣住了。 九阙最先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我:“主子,你终于开窍了!” 钦北和雪蛟未说话,但从他们欣慰的神色来看,显然跟九阙是一个意思。 我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几个夯货四散而去。 我拉缰上马,抬手掩了天边高悬着的刺眼艳阳。 “回谢府。” …… 到了谢府,我将那三个崽子全拘到了我房里。 他们在我面前跪下,脸上皆是疑惑,显然不知我此举为何。 我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饮下后,眯眼看向他们,“你们几个可知错?” 几人面面相觑,眼里尽是清澈的愚蠢。 九阙胆子最大,挺直了腰做起了出头鸟,“属下几个愚钝,不知自己何处有错,还望主子明示。” 我挑了挑眉,“你们当真不知?” 九阙还欲狡辩,我扬手截住他的话音,倾身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尊再问一遍,你们,当真不知?” 他们没出声,低头做起了鹌鹑。 我等得烦了,将茶杯扔在他们面前,砰的一声摔个粉碎。 发觉我真恼怒了,三人骇然。 钦北膝行过来,以额贴地,跪伏着道:“主子,属下等知错了,还望主子恕罪。” 我一脚踢在他的肩上,连连冷笑:“你们不是说不知有何罪过么,如今怎么还认起错来了。” 钦北被我一脚踢翻了,跌到一边,却仍是又爬过来跪在了我脚边。 他塌着腰跪伏,仰起头来瞧我,眸中闪过丝纠结,“属下愿说,但还望主子莫要发怒。” “说吧。”我捻着指节,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道。 钦北抿了抿唇,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缓声为我道起了从前。 ——腌臜混沌的从前。 在他口中,我成了色令智昏的庸人。 为了给萧祁疗毒,我三天两头往望山寺跑,几乎将幻胥宫里头的奇草珍药都掏了个干净。 为了帮黎楚川平黎家夺位之乱,我私动血鹤军,险些被老皇帝砍了脑袋。 温喻之心思阴毒,为了算计他的庶哥,撺掇我屠净了他庶哥管辖之下的城池,惹了温家主发难,还是谢镇山出面才勉强将此事压了下去。 我对他们掏心掏肺,结果呢? 听闻我得了后沙藏金的地图,三人明里暗里的索要。 得我回绝之后,温喻之与萧祁私底下勾结,放出风声,引魏青来害我,趁乱将幻胥宫翻了底朝天,险些害了泠鸢的性命。 黎楚川虽未出手,却作壁上观,任我被人暗害,说我受伤跟他有一分关系,倒是也没错。 这些我在那梦里看了个七七八八,但此刻从头至尾听上一遍,还是觉着心中郁结。 “原来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 我低低地笑,笑从前的我识人不清,笑遭那一难也是自个儿活该。 笑着笑着,我便觉得头昏脑胀,一下子跌坐了下来。 几人一惊,纷纷过来扶我。 我晃了晃头,拂开钦北的手,揪紧了他的衣襟低问:“如今,后沙藏金的地图可还在本尊手里?” “属下怕那伙人贼心不死,再前来寻,便送去了朝云公主的长乐仙府,如今尚在她手中。” 我沉出一口气,恨得浑身打颤,心里头敲定了一场毒计。 “务必看好了,日后还要靠它来做饵。” 我咬牙狠笑,一拍桌,将紫檀木桌拍出一道裂缝,“这些算计,本尊得一点一点都给他们还回去。” 我话音落下,忽闻几声抽泣。 我偏头看去,发现钦北眼圈红红的,含着两泡泪,断线珠子似的落下来,好一个凄惨的模样。 得,这是那软心肠的毛病又犯了。 “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受了委屈。”我笑着伸手拭他的泪,沾了满手的湿。 钦北看了我一眼,忽然扑上来,伏在我肩头大哭,“属下是替主子委屈。” “本尊知道你尽心,本尊知道。” 我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哄这厮,只得轻拍他的背。 我给站在他背后的九阙递了个眼神,九阙会意,顶着通红的眼圈,上前来将钦北从我身上撕下去,拉着人往外走。 钦北哭得肝肠寸断,直至出了门,都还隐约能听见他的呜咽。 我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抬眼看向雪蛟,“憋回去,你若是跟他们似的哭哭啼啼的,今日便别吃饭了。” 雪蛟一扁嘴,十分委屈,“怎么他们哭得,属下就哭不得,主子偏心。” 第57章 “偏心个甚,本尊若是偏心,你早就被打发回去烧灶台了。” 这话真不是吓唬雪蛟。 我挑在身边跟着的人尽是些聪明的,唯独带了雪蛟这个楞木头,若非他不是我从小养起来的,早就被我打发走了。 雪蛟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小小撒了个泼便也止住了。 他看了眼我肩上的泪渍,说:“属下去拿件衣裳来吧。” 我摇了摇头,“不着急,本尊还有旁的事要吩咐你。” “你亲自去将泠鸢熬好的药给温喻之送过去,不必多说什么,送去了便回来。” 闻言,雪蛟一楞,转瞬又笑,自以为聪明道:“属下明白,属下必定多多下些断肠散进去,给那厮好好喝一壶。” 瞧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我也笑了起来。 我往他头上拍了一下,“莫要动手脚,只送去便好。” “为何?”雪蛟一脸懵懂地发问。 还能是为何。 折磨人的法子有很多,死是最轻松的那一种。 从前的我被他咬着脖子喝血,一包断肠散就了结了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我将这档子事掰开揉碎了讲给雪蛟听,他听了个囫囵,扭身出了屋。 我叹了口气,也随着他出房。 行至院外,我与他分手。 他去厨房取价值万金的药,喂那凶恶的豺狼,我去书房找谢镇山商议良策,猎这骨软筋麻的狼。 像是料定了我回来,谢镇山将我素日爱喝的茶都备好了,就摆在桌案上。 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又踱步至他身后,伸长脖子去看他捻着狼毫所绘大作。 霜华漫天,满山寂籁,只有那红衣美人是唯一的艳色,他只静立于其中,便好似裹挟了满身的春。 美人眉眼生动,恍若生人,足可见下笔之人倾注了多少情在其中。 我偏头看谢镇山,笑吟吟道:“叔公这是又想我师父了。” 谢镇山笑着搁下笔,“斯人已逝,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叔公这是在哄我,若是真放下了,又怎么会每日都画,还将这悲画贴个满墙。”我放下茶杯,从他手里扯出画,啧道,“叔公这画不错,但仍是有些不足。” 谢镇山斜眼睨我:“卖弄文墨卖弄你叔公头上来了,你且说说有何不足。” 我将画纸拍在桌上,指着师父身边的空地道:“这一左一右可还缺了倆人呢。” 我弯下腰,将脸往谢镇山面前凑了凑,“我呢,叔公呢,怎么不一同画上。” 谢镇山白了我一眼,将我的脸推远了些,把画从我手里抢出来,珍而重之地放在旁侧。 “莫废话,赶紧说正事。” 我哼笑着应下,搬了凳子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道:“叔公,玄之今日去了别庄。” 谢镇山点头,“这你同我说过。” “那叔公可知玄之此番去是为了谁?” 谢镇山不答,只铁掌蠢蠢欲动。 为了不再挨上一巴掌,我也不再卖关子,“我将陆翩然接过来了,现下就安置在别庄里头。” “陆翩然?哪个陆翩然?” “名震京华的才女陆翩然,林祺东的心上人陆翩然。” 谢镇山皱眉,似在思索我此举何为。 我是在谢镇山手底下长起来的,他最是明白我的脾气秉性,不过片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原来你说的那人选就是他。”他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笑过后却又有两分担忧,“不过他是修罗门的人,他能忠心于你?” 我微微一笑,“他将陆翩然看得比什么都宝贝,抓牢了陆翩然就是抓牢了他,这道理魏青都明白,更遑论是我。” 谢镇山点点头,又朝我轻扬下巴,“你这小子找我肯定不只是要说这事,说吧,还有什么事要老夫出面的。” “无事要叔公出面,反而是要叔公事事都不出面。” 谢镇山被说的一愣,“我若是不出面,武林盟会上的试招怎么办?” 我支着下巴,好整以暇道:“叔公事事皆以我为先,如今叔公无暇,我这做侄儿的理当代劳才是。” “原来你打的是这一层主意。”谢镇山哼笑着撩起眼皮瞧我,“也罢,就依你的意思,若是那帮老头子有什么不忿了,你只管叫他们来找我谈。” 我颔首,站起身来对着谢镇山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叔公。” “还谈不上个谢字,你小心着些便好。” 谢镇山又问:“可还有事吗?” 我摇了摇头,“无事了。” “无事了便滚,别扰了我清净。” 凶巴巴地叫我滚,其实就是嫌我在旁边,他不好对着师父的画像掉眼泪。 这种情况我碰着了多回,心下明了,笑吟吟地退出了书房。 我行过长廊,遥遥便见池边杨柳下有几道熟悉的身影。 我定睛一看,发现是许怡安和钦北九阙两个凑在一块说话。 不知许怡安说了什么,臊得钦北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往九阙身后躲。 九阙往旁侧一扭头,瞧见了我后立刻招手叫我,“主子,公主有要事寻你!” 使完了一招祸水东引,这厮拉着钦北开溜,剩我被急奔而来的许怡安缠住脚。 她笑吟吟地拉我的袖子,头上的环佩叮当作响,“玄之,我正好有事找你呢!” 第58章 “什么事?”我真是怕极了她冒冒失失的性子,无奈道。 她颇不雅观地从怀里掏出封信塞在我手里,“这是我跑路那天,我皇兄给我的信,指名要给你的。” 我垂眸一瞧,果然在信封上瞧见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写着“玄之亲启”。 “那为何昨日不给本尊?”我拆着信封,漫不经心道。 许怡安挠了挠头,没心没肺地笑:“那不是忘记了嘛。” 说着话,她又往我身前凑了凑,探头过来看我手里的信纸,“他写什么了,你快看看。” 我轻啧,抓着她到一边站好,才低头看起了信。 信上洋洋洒洒许多话,起先是寻常的问候,再往下就是通篇的诉苦。 左不过是说自个儿要被奏折压得喘不上来气了,要我快些回北凉去批折子,他好腾出空来跟他的美人双宿双飞。 “好惨哦。”站在我身侧,看完了整篇的许怡安出言评价道。 我淡淡一笑,“他可半点都不惨,美人在怀,他快活得很呢。” 我将信纸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细瞧,果然在信纸最下一角看见了一行蓝色的小字。 ——长乐仙府失窃。 许怡安惊声叫起来,“这儿怎么还有字儿啊,真神奇。” 我收了信纸,淡淡扫了她一眼,“这是夜明珠粉做的墨,不光神奇,还有市无价呢。” “啧,真奢侈。” 我轻笑,捏了捏许怡安的后颈,“你如今过的不也是奢侈日子,少大惊小怪了。” 许怡安打开我的手,想起了什么似的瞪圆了眼睛,“我的府邸进了贼,丢了多少宝贝?我最喜欢的那只镯子丢了吗?” “本尊怎么知道。” 我曲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本尊饿了,你去厨房给本尊要些吃食来。” 许怡安想拒绝,但在触及到我凉凉的视线后瞬间打消了念头,快步跑去了厨房。 直等她走远了,我才出声。 “出来吧。” 攀在树杈子上的两个贼小子立刻跳下来,窜到我身边。 我看向钦北,说:“你可还知道后沙藏金的地图放在何处了?” 钦北忙不迭点头:“属下还记得。” “那就好。” 我指了指九阙,吩咐道:“等入了夜,你们两个就启程,务必将地图带回来。” 九阙往许怡安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迟疑着问:“那朝云公主那边——” “谁都不必告诉。” 许怡安这人看着没心没肺,跟她接触却总给我一股子古怪劲儿,在没摸清她的底细之前,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第31章 莫叫本尊失望了 我吃完了许怡安送来的点心,晒着太阳打瞌睡时,雪蛟从凤阳驿回来了。 温喻之托他给我带句话,说多谢我的药,晚些回来谢府拜访。 我不置可否,扭身回房午睡。 我这一觉睡得沉,从正午时分睡到了日落西山,睡得头都有些昏了。 “雪蛟。” 我撑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句。 片刻后,雪蛟撞进门来,浑身都湿透了,衣摆发梢都往下滴着水。 我瞧着他落汤鸡似的样子发笑,“走路走岔了,掉河里了么。” 雪蛟拧了一把水,苦着脸道:“方才公主说要去买些东西,叫属下跟着去拿,结果走到路上就下起了大雨。” 我推开窗扇往外瞧了一眼,果真见了连绵浩大的雨幕。 我将窗户重新关上,看雪蛟这惨模样又笑了声,“你下去换身衣裳,去跟厨房讨碗姜汤驱驱寒。” “给公主也送去碗。” 雪蛟道:“谢盟主已给公主送过了。” “那你呢,喝了吗?” 雪蛟木着脸摇头。 我盘腿坐着,歪头问:“你怎么不去跟他要?” 雪蛟抿了抿唇,“属下不敢。” “天可怜见的,你这生的五大三粗的,胆子怎的比兔子还小。”我捏着眉心无奈地笑笑,“你下去吧,不必过来伺候了,好好睡一觉去。” 雪蛟点头,转身走出去几步,忽又转回来,“主子,温喻之在院外头候着呢,站了两个时辰了,属下也赶不走那厮。” “不必管了,你下去歇着吧。”我曲起腿,把玩着腕子上的流苏,听铃铛轻响,“他既愿等,那就叫他等着去。” 雪蛟应声,转身走了。 打发走了雪蛟,我将窗户开了道缝,听着雨声打理系在手腕上的流苏。 用了小半个时辰,将根根丝绦上的结都解开了,用指头梳顺了,才吝啬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立在雨幕里的少年抬起头来望我,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水汽比这漫天的雨还湿润上几分。 他被淋了个通透,蝶翼似的眼睫湿答答的贴在眼尾,像被雨淋湿的幼犬,瞧着凄惨又可怜。 我冷冷一笑。 本尊最会做的就是痛打落水狗。 “进来吧。”我朝他招手。 我的声音不大,也不知温喻之听清了没有,只见他迈开步子还未动,就软倒了下去。 我撑着伞走过去,用鞋尖挑了他的下巴细瞧,只见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尚在跳动。 装晕都装不像,废物。 我抽身离去,唤了小厮来将人抬进空厢房里,还命人熬了一碗驱寒的汤药。 第59章 下人手脚麻利,不过半刻钟就将汤药端了来。 滚滚热的,盛在白玉碗里,袅袅飘着又辣又苦的热气儿。 我轻笑:“去喂温公子喝下。” 温喻之仍装着晕,又有我在旁侧看着,拒绝不得,只能任小厮撬开他的嘴,将苦药汤子灌下去。 小厮是我顺手抓来的粗使小厮,下手没个轻重,药撒出来了不少,顷刻便烫得他的下巴像红玉似的了。 一碗药灌下去,温喻之终是受不了了,扶着床榻,没命地咳了起来。 我在一边瞧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得了,你下去吧。”我摆摆手,对小厮道,“你去找徐管家,告诉他你为本尊做了事儿,他自有赏钱给你。” 小厮将碗放在桌上,喜滋滋地行了礼退下。 门一关上,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没说话,只坐在桌边,淡然地听着温喻之大咳特咳。 良久后,温喻之才止住了咳声。 他擦了把唇边的涎水,抬眼瞧我:“见在下如此,尊主可满意了?”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 只是我面上未显半分,只沉着脸看他,“本尊也是为了给温公子驱寒,何谈看温公子什么笑话。” 温喻之抿着唇,定定地看着我,忽扯唇笑了下,苍白的脸色配上那抹笑,十分十的难看。 “想来,尊主是皆想起来了。” 我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次三番关切本尊是不是记起来了,温公子是在害怕什么?” “那日里,黎楚川说你与萧祁勾结,不知是在在本尊身上谋了些什么,嗯?” 我不答反问,一副因为不知从前,所以急吼吼逼问的模样,温喻之信了我八分,眼里划过丝慌乱,不敢再与我对视。 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我讽刺一笑,走到桌边施施然坐下,继续追问那日他与黎楚川之间怒骂之语的细情。 温喻之哪里敢回话,只含含糊糊的打马虎眼,想如从前一般将事情糊弄过去。 这招对从前的我好用,可如今他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相信,也算是一番心事诉给了石头听。 我虽不信,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装出了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果真如你所说,是你们不想叫本尊掺和腌臜事,才将本尊关住了?” 温喻之点点头,“正是。” 听着这话,我险些将大腿掐得破了,才忍住了笑意,强撑出冷脸。 我捏了捏眉心,又问:“那黎楚川呢,与本尊之间又有什么事?” 温喻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纠结了好一会,才含含糊糊地说是他接触我是别有所图,借了我的势办了烟雨楼,后来被识破了,才离了北凉。 我暗笑:这厮说起自己的事儿来满篇皆是谎话,说起了旁人,倒是揭老底揭得干脆利落。 若是黎楚川在此,只怕又得对他拳脚相加不可。 “尊主?”见我一直没反应,温喻之哑声唤我,“尊主在想什么?” 我冷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无事,只是觉着自己原先当真蠢钝,看不出虚情假意,平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也不知是不是听着这话心慌了,温喻之轻咳了声,垂下眼睫,扭开了脸。 我看够了他暗暗心惊的样子,也没了心思再陪他做戏,只告诉他好好喝我送去的药,身子方能好。 “我还以为,尊主不会再管我了。”温喻之垂下眼帘,苍白地笑了一下。 我捻着指节,淡淡地说:“管你是看叔公想抬举你,你莫要多想,旁的事情,待你坐稳了位子再料理。” 温喻之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来瞧我,黑曜石似的眸子紧凝着我,哀哀戚戚,含着沉沉的痛意。 我蓦然想起了去凤阳驿送药的那日,他也是这般表情,一面哭,一面委顿地瞧我,只一眼就叫我心肝都碎了。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刻意装出来的惨样,从前的我吃那一套,愿意给他一点怜,便以为这招对如今的我也有用。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这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本尊叫人备水来,温公子洗漱一番,且好好歇着吧,待雨停了再做打算。” 我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出门。 行到门外,我反手关上门,朝廊下站着的小厮勾了勾手指,将他叫到门边。 我道:“你去知会一声厨房,叫她们备些吃食,在锅里头温好了,九阙几个晚些从北凉回来了要吃的。” 小厮连连点头,披了蓑衣匆匆而去。 在他远去的脚步声里,还暗含着一道刻意放得轻缓的声音。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可莫要让本尊失望呀。 …… 温喻之在府里晕倒的事自然传到了谢镇山耳朵里。 他特意派了徐管家来探我的口风,问我是将他请出去,还是留他在府里吃饭。 彼时我正捻着棋子下棋,手腕上铃铛轻响。 “温公子身子虚,留他在府里住一宿也未尝不可。” 徐管家点了点头,立刻便要下去。 我叫住他:“徐叔,不知今夜里厨房都备了什么菜色。” 徐管家道:“尽是少爷喜欢的。” 我点了点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再添一道当归鸽子汤吧,少放些盐,多多的放些当归。” 第60章 徐管家立刻满口应下,只是有些疑惑,不知我为何突然变了口味。 我自是不给他解答,三两句打发走了他,专心下起了我的棋。 我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左右互搏得酣畅淋漓,直至占满了棋盘,也没分出胜负,只平白下了满盘连不成片的棋。 我烦了,伸手将棋盘掀翻。 棋篓倾倒,玉做的棋子落了满地,淅淅沥沥的清脆声响,恍若下了一场雨。 我歪坐在椅子上,倚在桌边,冷眼瞧着散了满地的乱棋。 皆乱了,理不出来了,那便不用再理了。 与其举步维艰,慢慢破局,不如将棋盘掀了,由我亲手造一场新局来。 正这般想着,我忽然听见了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窗扇被缓慢推开的声音。 我偏过头,发现镜柜上头地那扇窗大开着,九阙和钦北两个贼小子正探着头往里钻。 我轻咳一声,九阙抬起脸来朝我一笑,露出满口森白整齐的牙。 “主子,我们回来了。” 我没理他,直等俩人都钻进来了,走到我面前,我才正眼瞧他们。 钦北抹了把乌涂涂带着水的脸,从怀里头掏出一个长条形半掌宽的小匣子来。 “主子,属下将地图拿回来了。” 我点点头,从他手里拿了匣子,取出后沙藏金的地图看了一眼,“本尊还以为你们得明日才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麻利。” 九阙没心没肺地笑,“若不是下了雨,我们还能再快些,也不必等天擦了黑才回来。” 我将地图重新卷好了塞回匣子,“你们回来可以叫人瞧见了?” 钦北摇了摇头,“属下四下看过,见并无人监视才翻墙进了后院。” “如此便好。”我淡淡一笑,将匣子拍在桌上,低道,“还得委屈你们晚些再露面,先略做梁上君子才好。” 钦北并无意义,只九阙仍觍着脸朝我撒娇卖乖。 他捻着袖子凑到我面前,委屈巴巴地说:“主子,属下身上这衣裳干了湿,湿了又干,都馊吧了。” 我往后挪了挪,抬起一脚轻踹在他的膝盖上,“忍一忍,再多啰嗦,我叫雪蛟来将你们挂在房梁上。” 莫名受牵连的钦北抿了抿唇,伸手堵住了九阙的嘴,对我笑道:“属下们明白,定不坏主子的好事。” “若是惊了本尊今夜要钓的鱼,仔细着你们的脑袋。”我哼笑着威胁。 钦北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九阙嘴被堵了个严实,半个字说不出来,也只能跟着点头。 我又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出房间,与前来唤我用饭的雪蛟走了个碰头。 “本尊的吩咐可还记得?” “明白。” “走吧。”我瞧了眼已爬上天幕的月,声音比月光更凉,“去逗逗本尊的鱼。” 我和雪蛟到前厅之时,谢镇山和温喻之都已在此了。 谢镇山面色沉沉,辨不得喜怒。 温喻之换了身衣衫,下巴上的烫痕已经消了,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仍是副病恹恹的模样。 见我到了,谢镇山朝我招手,唤我到他身边坐下。 我听话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对面的温喻之。 温喻之似乎有些伤心,席间几次想与我搭话,每次都被谢镇山不着痕迹地打断,好一个憋屈。 憋屈一回,看个爽便好,次数多了,只怕要将这人逼得狗急跳墙了。 “温公子。”我淡笑着唤了一声,端起酒杯对他遥遥敬去,“白日里受了寒,且饮一杯酒,暖暖身子吧。” “多谢尊主挂心。” 温喻之回敬我。 他如今也是笑,可那笑意苍白,有惧有怕,有惶有恐,唯独没有快意开怀,当真是比哭还难看,白费了这么一张脸。 惺惺作态。 我仰首喝了酒,掩住唇边寒凉的笑意。 酒杯轻磕在桌上,我掩唇轻咳了声,片刻后,雪蛟便快步撞进了餐堂。 他行至我身边,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足以送到对面之人的耳朵里。 “果真?”我故作惊讶。 雪蛟抿着唇点头,声音仍旧很低,“主子还是去瞧瞧吧。” 我轻蹙眉,转头看向谢镇山,说:“叔公,玄之失陪了。” 谢镇山重重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只摆手示意我离去。 我领着雪蛟快步出门,装出副心焦却又刻意压抑着的模样,直等回了后院,脚步才蓦然缓了下来。 “莫叫本尊失望啊,狗崽子。” 今夜,本尊可恭候着你呢。 第32章 今夜痛打爬墙贼 温喻之不愧是敢算计我的人,夜一深,就摸进了我的院子。 他抠破窗纸,伸了根竹管,吹了一口迷烟进来,又侧耳在门上听了许久。 他谨之又谨,慎之又慎,却不料月光早就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了窗纸上。 我将他自作聪明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只轻呓着翻身,装作熟睡的模样。 我闭着眼,在心里头数着他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行至第十三步的时候,轻缓的脚步声止住了。 我将眼睛挑开了一道缝,瞧见温喻之穿着一身夜行衣,戴着面罩,静静地立在我的床前。 第61章 我掩在被下的手兴奋地轻颤了起来。 快动手吧,快给我一个动手的由头。 温喻之未叫我等多久,很快就朝我伸出了手来。 他的手指很凉,落在我唇边,冰得我蹙了蹙眉。 到了这份上,再不醒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我睁开眼,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温喻之不答,他也不敢答,只闷着头朝我攻来。 他并不想取我性命,只拍掉我的手之后便收了招,扭身朝门口跑去。 我赤着脚跳下床,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冷笑道:“别急着走啊,叫本尊好好招待你一番。” 说罢,我摸着黑捞起桌上的血扇,唰啦啦展开了,用血扇上锋利的刃斩落了温喻之几缕黑发。 此时我可半点都“不知道”来人身份,面对贸然闯进来的刺客,我自然半点都没留手。 温喻之不欲与我纠缠,只防不攻,可我步步紧逼,将他的夜行服划破了许多道口子,不过几招便叫他身上挂了彩。 这般咄咄逼人,便是泥人也生了三分火,更遑论是温喻之这条疯狗。 他当即抓了我的手腕,扯着我撞出了门,到了院里头的开阔地,放开手脚与我缠斗。 他的力气极大,抓得我腕骨生疼,一时竟甩不开他,还是我将血扇斩向他的手,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添了道血痕,才叫他吃痛松了力道。 “你若是现在下跪求饶,本尊还能放你一条生路。”我挑眉,摇着血扇轻笑。 温喻之不说话,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我,像疯狗蛰伏,等待着机会扑上来咬我的咽喉。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挑挑眉,耍着血扇拉开杀招的架势,“既然你自己找死,本尊就成全你。” 晚风习习,刮来乌云掩月,作势又要下一场大雨。 我忙里偷闲往天边扫了一眼,笑得更深,战意蒸腾,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叫我兴奋不已。 自我病后,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耍上番拳脚,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定要请温喻之好好吃我一番扇功,才能不负他的苦心。 侧身躲过他踢来的高鞭腿,我摇了摇血扇,笑意冷了下来,“该本尊了。” …… …… 该怎么说呢。 从我打定了主意,要拿温喻之开刀开始,我就一直期待着与他交手。 可如今跟温喻之过了几招之后,我只觉得失望。 不知是那一场大雨浇软了他的肌骨,还是他仍对我存着什么心思,他始终留着手,不曾对我使出杀招。 是怜惜,还是怕露出端倪,被我猜出他的身份? 不清楚,反正他就算使出全力都不是我的对手。 “砰——” 我手腕翻转,将血扇重重拍在温喻之的胸口。 温喻之猛地摔出去,后背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听着就疼。 我负手而立,歪头轻笑:“怎么,站不起来了?” 他自是站不起来了。 看在武林盟会在即,我并未使华雨劈山掌,但血扇势大力沉,我使的极为趁手,被这一扇拍在胸口,说要他半条命都不过分,如今怎么还站的起来。 若非我还得做戏,我非得踩着他的脸,问他被亲手送来的家伙打得起不来身是个什么滋味不可。 我又向前行了几步,倾身立在月光下,“如此孱弱,为何还要来本尊这儿自取其辱,可是受了什么人指使?” 他仍是不答,只沉沉地盯着我。 我轻啧,合拢铁扇抵在他喉间,“也罢,既不愿说,本尊也不强求,就好人做到底,亲手送你下去罢了。” 察觉到我真有要杀他的意思,温喻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抬起苍白的手,带着不知从何处沾染的血冰凉粘腻握住我的脚踝,引得我厌烦地皱了皱眉。 “你……不能杀我……”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虚弱地说。 我用扇骨敲开他的手,带着羞辱意味地抬脚踩在他的脸上,“你倒是说说,本尊为何不能杀你?” 温喻之的脸被我踩着,想抬头都不成,只能别扭地转着眼珠子瞧我,涩然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是何人给你下的蛊。” “叫你痛不欲生的蛊。” 哦? 要演上出狗咬狗的戏码了么? 我心里有怀疑之人,且有九分的把握,犯不着非得要旁人来告诉我。 可我实在想看看这小人为了自己能够活命,还能说什么,做出什么。 于是乎我松开了他,却不料这厮自袖中抖出了许多的石灰,洋洋洒洒一片,掩住了我的视线。 而温喻之就趁着我躲避的空档,脚步踉跄地翻墙溜了。 待那阵石灰散了,小院里早没了他的身影。 真是符合他阴损小人的作风。 我倚着廊柱大笑,笑着笑着,便觉得眼眶微酸。 想来是石灰熏的。 不,肯定是。 为这种人没什么可哭的。 不对,也是哭得的,哭我从前满腔的真心喂了狗。 不论是什么,都不会是为他。 看着头顶明月高悬,我忽生了满腹的疑。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明明无意与人争斗什么,还是被卷进了虎狼窝? 第62章 为什么我明明无意与人交恶,还是树敌颇多,举步维艰? 恍惚间,我想起了从前与苍许年把酒言欢时,她在我耳边说出的话。 她说造成这种境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她说我心不够狠,刀不够利,才叫那些人胆敢生出狼子野心。 是了,我不够狠。 若是早在发现魏青有小动作时,便碾死他,又哪有现在这畏首畏尾的局面,哪会遭这无妄之灾? 说到底,还是我只飞扬跋扈,不够心狠手辣。 一只烂果子不丢了,便会坏了一筐。 眼下的中原就像那筐烂掉的果子,各方势力盘踞,表面上看着是一池静水,但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贸进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那倘若是,将这满筐的果子皆丢了呢? 朝堂上尚且有清洗换血,换作是武林为何不成呢? 思及此,我茅塞顿开,忽然就明白了这棋局该从何处来破。 正值亥时,四下皆静。 我亲自去了角房,将三个安睡的小子叫了起来。 屋里未燃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扇透进来,照得蔫答答的几人眉眼半亮。 “睡得可好?” 几个崽子睡眼惺忪地点头。 我被气笑了。 “本尊与那贼打了几个来回,也不见你们来瞧瞧,还真是睡得安稳。” 雪蛟打了个哈欠,囫囵道:“主子一人足矣,还需我们去锦上添花吗。” “耍嘴。” 我倾身过去拍雪蛟的头,还顺手给靠在钦北肩膀上的九阙来了一下。 九阙的瞌睡虫散了一半儿,捂着额头瓮声瓮气地控诉,“属下有没多嘴,主子何苦受累再打我。” 我哼笑:“怕你睡着了。” 这几人里,也就钦北还算清醒,“主子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我点点头,“有。” “本尊要你们去找一个人来。” “谁?” “温喻之的庶兄,温玉成。” 此言一出,几人齐刷刷的都清醒了过来。 九阙搓了把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本尊没忘,所以才叫你们过去。”我捏了捏眉心,说,“你们不必多说什么,只需给他送一封本尊的手书便好。” 钦北面露难色:“那倘若是温玉成不来呢?” 我抬手指了指雪蛟。 九阙点点头,“属下懂了,他若不来,便就地将他杀了。” 懂了?我看你是傻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英明一世,会教出这么几个没脑子的夯货。 所幸还有钦北这个脑子好使些的,明白了我的意思。 “主子的意思是要将温玉成绑来。” 我点了点头。 钦北又问:“不知绑来何处,是盟主府还是幻胥宫?” “幻胥宫。” 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不光是温玉成,还要将他小娘也一并绑来。” 还没等钦北说话,九阙便急急开口:“主子,温家那个老东西十分宝贝那个小妾,将她也绑来的话,只怕温钊会打上门来啊。” “本尊要的就是温钊亲自前来。” 若是只绑了温玉成一个,保不齐这老头子会随便派温喻之来糊弄我。 若是将那母子俩全掳来,温钊顾着温喻之和那戚小娘之间的仇怨,不敢叫他经手,又没有旁人可派,便只能自己前来。 只要他入了幻胥宫,与我相对而坐,我定然会开出他满意的条件,将他拉拢到我麾下,且不叫温喻之那厮起疑。 我要的,就是要温喻之成为温家的一步废棋。 我这番算计并不深,仔细一琢磨就能琢磨透,但—— 我扫了一眼在打瞌睡的三个崽子,还是将这一茬按下不表。 夜深了,掰开揉碎了教育孩子也是很累人的。 “待武林盟会结束了你们便,不求快,只求稳。”我拍了拍桌,凉凉的视线像刀子似的从他们身上刮过,“记着要对他们客气些,谁要是怠慢了,本尊拿你们的脑袋来赔。” 九阙和钦北连连点头,剩下的那个早已去了梦里会周公。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时候不早了,你们继续睡吧。” 我转身走到门边,觉得差了些什么,又扭身回来,大力推了雪蛟几把,将人推醒了。 “起来重睡。” 面对着雪蛟迷茫又哀怨的眼神,我抿唇笑了笑,终是走出了角房,还了他们一个清净。 得了,夜深了,我也该安置了。 我想歇息,可这夜游郎皆不安分,一个两个造访我的院子。 “你来做什么?” “怎么,连曲轩来得,我秉南烛来不得?” 说着,他又倾身到我眼前,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半晌后才慢悠悠开口:“记起来了?” 我不答反问:“兄长告诉你的?” 秉南烛哼笑:“哪里还需旁人说,只瞧瞧你这双眼睛便能看出来了。” 他扒拉了下眼皮,歪歪勾着嘴角邪笑,“失忆之前你那双眼睛是冷淡,虽说不常笑,但好歹有点人气儿。” “那现在呢?”我倚在桌边,撑着下颌瞧他,等着听他对我评头论足。 “现在嘛——”他在我对面坐下,支着头回望我,嘴角笑意更深,“现在是冷漠,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冰,像刀,像蛇,就是不像人。” 第63章 我轻嗤,白他一眼,“你这张嘴还是如从前一样,半点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秉南烛摊手,“我娘就给我生了这么张巧嘴,我也半点法子没有啊。”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你想起了多少,想没想起小爷对你一往情深,你跟小爷情投意合?” 我拍掉他的手,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想起你这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你这嘴不也未比我好上多少,还数落我呢。”秉南烛小声嘟囔完了,又嘟起嘴像小孩子似的撒娇,“哥哥,我是来找你避祸,你可千万要护好了我。” 闻言,我蹙了蹙眉,疑道:“你做了什么?” 秉南烛抓着我的手把玩,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只是杀了人。” “杀了谁?” “云峰的人。” “杀了多少?” 秉南烛伸出四根手指。 我猜:“4个?” 他摇头。 我又猜:“40个?” 他依旧摇头。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下来,有些没好气地说:“四波,估摸着有那么一百来个人吧。” “何时的事?可有人瞧见你了?” 秉南烛笑道:“就半个时辰前,在荆州碰见了云峰的人,没忍住就杀干净了,应该没人瞧见。” “不对,好像有个女子看见我杀人了。” “谁?” 秉南烛眯起眸子想了想,忽又掀唇一笑,“好像是从前出尽了风头的那个林清艳。” “原来是她。”我轻勾了勾唇,“放心,那是自己人。” 秉南烛不懂我的意思,问我要不要连夜去将她也除了,被我抬手制止。 她可是我下的一步好棋,怎么能现在就叫她走死路呢。 第33章 尊主,多谢款待 秉南烛深夜前来,我也没机会去知会谢镇山,只能先暂且将这厮安置在我的房里,等叔公醒了再做打算。 本想着我与人同住一夜会有些不习惯,却没想到是根本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秉南烛那厮铺好了被褥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灼热到我都忽略不掉,更遑论是闭眼睡觉。 “你还不睡?”我蹙眉问。 秉南烛歪头,眯着眼轻笑,狡黠的模样像只猫,“小爷想跟你睡。” 我抿唇,“那你便别睡了。” 被我拒绝,秉南烛也不见羞恼,仍是笑眯眯的模样,“那你睡吧,小爷今儿心情好,给你守宿夜。” 我怎么睡得着。 我腹诽一句,坐起身来,朝他勾了勾手指,“正巧本尊也睡不着,不如与你聊聊。” 秉南烛点点头,问:“可以啊,想聊些什么?” “聊聊你。” 我微勾唇,眸色微凉,“本尊尚未记起全部,只记得你姓甚名谁,倒是不知你对本尊的情从何处来。” 从我一进屋,他的眼睛就一直紧盯着我,恨不得将我吃了,我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的一举一动都含着怎样的意思。 秉南烛掀唇轻笑,露出白森森的犬齿,“你确定要聊这个?” 我摊手挑眉:“怎么,聊不得?” 秉南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起身至桌边掌起了一盏灯。 一点昏黄亮在他眼里,更衬得他如珠如玉。 他坐在我床边的脚凳上,像只小狗似的仰头看我,“我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如你来问吧。” 我点头,接受了他的提议。 “你从何处来?” “北凉。” “家住何处?” “幻胥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无父无母,只有个哥哥,哥哥名唤玄之。” 我一时愣住,蹙起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我惊疑不是因为秉南烛说话,而是因为他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我不知他家住何处,爹娘是谁,却只记得年幼的他执拗地抱着我的腿不放,唤我做哥哥。 见我如此反应,秉南烛哈哈大笑,他一面笑,还一面来抓我的手,狠狠攥住我的腕子,他的手像滚烫的绳,将我困住。 “哥哥呀哥哥,你怎么忘了,我是你亲手养出来的呀。” “我无父无母,混事不知,就连这个名字都是你给的,你怎么都忘了呀。” 烛光摇曳,连带着他眼里的火光也跟着晃了起来,像池水中映出的月,诡谲又美丽,无端叫人心慌。 我被水中月吸了魂,一时愣住,眼前耳边幻视幻听。 我看到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抱着我的腿,叫我哥哥,叫我给他一条活路。 我听到尚年轻的我轻轻地笑,随意的赐了他一个名字。 秉南烛。 无什么别的意义,只是因为捡到他的那夜里,我正秉烛夜游,要往南风馆去寻欢。 明明平平无奇,他却最是欣喜,最喜欢旁人唤他的名字。 “秉南烛——”我轻轻唤他。 他抓在我腕子上的手紧了紧,笑意微敛,目光里含了两分热切,喉结上下抽动,急惶惶吐出两个字。 “我在。” 这两个字仿佛是钥匙,打开牢笼,放出了什么妖兽来撕咬我的心魂。 我又开始头痛,所听所见都变得模糊,冷汗涔涔冒出来,又滚进眼睛里。 秉南烛不知何时爬上了床,将我拥进了怀里,咬开手腕,汩汩冒出的血送到我唇边。 第64章 “喝吧,能好受些。” 他的声音微哑,如蛊似惑,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疼得颤抖,听闻此言后下意识地遵从,像什么只在传说里存在的妖物一样吸食着他的鲜血。 咕嘟。 咕嘟。 咕嘟。 几大口滚热腥甜的鲜血下肚,我居然真的好受了些。 理智回笼,身体却仍旧抖如筛糠,只能像一捧水般软在他怀里。 我的头偏靠在他的胸膛上,我能听到他躁动不安的心跳,和——一股清苦夹杂着香甜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在好几个人身上都闻到过,他们或多或少都与萧祁有些关系。 那我眼前的这个,是不是也…… 我心有警惕,却并未声张,只是等有力气之后从秉南烛怀里出来,顺便一脚将其踹到地上。 秉南烛屁股着地,疼得皱了皱脸,“哥哥还是如从前一般,用过了就丢,半点都不留情面。” 只怕给你留了情面,我就命不久矣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刚刚犯了场病,头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面颊上,想来也没多唬人。 从秉南烛的反应来看,我的想法是对的。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坐上来,只是不敢再对我动手动脚。 他从衣服上撕了块布条,缠在手腕上,勒紧了伤口止血。 血不再流了之后,他又笑:“哥哥,你瞧我也流了血,是不是能上床抱着你睡了。” 我凉凉地睨他一眼,“别想了。” 秉南烛挑了挑眉,“就猜到哥哥会这么说。” 他虽是幻胥宗出来的,却与九阙泠鸢几个人对我的态度都不同,既不尊敬也不敬重,反而处处违逆处处撩拨,在我面前还敢自称“小爷”,还张口便称“你”,此番做派不像是我的奴,倒像是—— “你既也是幻胥宗出来的,为何不与九阙他们一样唤本尊一声‘主子’?” “原来也是那般唤的,可后来你就不让我那般叫了。” 秉南烛眨了眨眼,唇边笑意更深,像盛开的罂粟花,美丽又迷人。 我被那笑晃了眼,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为何?” “因为你说不想让我在行房事的时候还叫你敬称,说那会倒胃口。” “……” 我从前是个放浪形骸的风流子,如今也不遑多让,却没想到今天碰到了对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一句话。 似是怕我不信,秉南烛松了衣襟,给我看他胸膛上留的几道月牙形的疤痕。 他用白玉似的手指将每一处都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是哪次与我行床笫之欢时留下来的。 我听得羞恼交加,当即便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在我掌心下闷闷地笑,还伸出舌头濡湿我的手心。 好,我确定了,这厮肯定是我养出来的。 换旁人来,是如何都养不出这等孟浪做派的。 “哥哥。”他忽握住了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将我的手拉了下来,重重地亲了一口,“看起来你是真的将一切都忘了。” 他又爬上床来,嘴角的笑意癫得不成样子,“我的血里可是带着酥骨香的呀。” “怎么能随便喝呢,真是不长记性。” 随着他的声音一寸寸挤进我的耳道,我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骨头被抽走了,连坐都坐不住,只能像滩烂泥一般软在他怀里。 卑鄙。 无耻。 敢…算计我…… 我气,我怒,我想骂,可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秉南烛封住我的嘴,舌头在我的口腔里搅动,粗放狂野,像落到干柴上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勾起我体内的邪火。 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似的想。 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秉南烛气喘吁吁地笑,“哥哥,我不会杀你。” 他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又覆过来,灼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边,“我只是想再添几道疤做念想罢了,哥哥你这么好,再疼疼我,嗯?” 疼你仙人。 我张口欲骂,又被他堵了回去。 “哥哥,留些力气等下用,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说罢,他又覆下来。 乌涂涂的一块盖在我眼前,像乌云。 他的汗珠落到我身上,像滚烫的雨。 而我,就在这场雨里神志尽失。 …… …… 他没诓我,果真是好几个时辰。 桌上烛灯燃尽了,蜡泪流了满桌。 我从夜色如墨被压到天光大亮,嗓子哑了,腰快断了,两股战战,若非雪蛟清早起来发现了不对劲,我只怕也要跟那烛一般油尽灯枯而亡。 人话就是要渴死了。 雪蛟扶着我坐起来,走到桌边去倒水,扭身回来时不光拿了瓷杯,还捻了张纸条过来。 我扫了一眼,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多谢尊主款待,小爷日后再来。 落款是秉南烛。 “主子,还有这个。”雪蛟拿了颗碎银给我,“这是压在字条上头的。” “这是什么?”我蹙眉。 雪蛟抿了抿唇,“应当是……嫖资。” “……” 我没忍住,将未喝完的水泼了雪蛟一脸。 第65章 雪蛟抹了把脸,无辜地看着我,“主子息怒。” “息怒有个劳什子用,本尊要他息命。”我随手摔了杯子,扯了件衣衫套上,“去把九阙他们叫来。” 雪蛟慢吞吞应声,快步出门。 我深吸了几口气,还是觉得气闷,一掌拍碎了桌子才解气。 又拎起了张椅子摔在门边,椅子摔散了,木屑四溅,散在才进门的三人脚边。 三人骇然,齐刷刷在我面前跪下。 我沉着脸说:“本尊问你们个人。” “秉南烛是谁?本尊跟他是什么关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推了九阙做这个出头鸟。 他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他是…他是主子的姘头。” 好,好好好。 斟酌了半天词儿,最后说了个最不中听的是吧。 我被气得发笑,一巴掌抽在九阙嘴上,侧头看向钦北,“你来说。” 钦北头垂得低低的,沉声道:“他原本是幻胥宗的人,主子也的确是与他有私,叫他在近前伺候,但后来他做错了事,就被主子赶出了幻胥宫。” “他做了什么。” 钦北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瞧着更气,忍不住又踹了九阙一脚,“说!” “秉南烛他跟旁人私通被主子抓着了,然后就被赶出去了。” “……” 合着不光是我的旧情人,还给我扣了顶绿帽子? 幻胥尊主被自己养的人扣了绿帽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尊当初怎么没杀了他?”我磨着牙,只觉得翻涌的气血要把天灵盖都顶开了。 “主子当初念旧情,才没杀他,只叫他去自生自灭。” 还念旧情。 这么慈悲的菩萨做派能是我? 哦,仔细想想,面对着那三个狼心狗肺的我都能做到那份儿上,饶一条偷吃的狗,似乎也不是做不出来。 可我还是很生气。 我都开天恩放秉南烛一条生路了,他怎么敢再来撩闲,是拿准了我不会杀了他,还是见我失忆了,想在我身上谋些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头乱转。 他们以为我仍生着气,当即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替我骂起了秉南烛。 “那厮胆子如此大,下次再遇见,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九阙顶着红肿的嘴义愤填膺。 “只扒了他的皮算是便宜他了,我看就拿他试泠鸢调出来的新毒最好。”钦北冷笑连连。 雪蛟做甚都是慢吞吞的,连骂人都是如此,“主子天人之姿他竟还能看上旁人,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就那人的模样,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他怎么下得去口的。” 我捕捉到他话里的一点字词,不由得追问道:“他偷吃的那位什么模样?” 雪蛟被我问的一愣,仔细想了想,而后苦着一张脸道:“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属下已记不得了。” 夯货。 什么都不知道,长那么大个脑袋是做什么的。 我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你们还记得吗?” 钦北摇头,九阙捂着嘴摇头。 全都是夯货。 我摆手,将他们全赶了出去。 前半夜剑影刀光,后半夜旖旎荒唐,我早已疲惫不堪,恨不得立刻去会周公。 可回身看见湿润脏乱的床褥,我瞬间没了上床小憩的心思。 我坐回了被我一掌拍碎的桌子边上,翘着腿支着头闭目养神。 没将正事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满脑子都是秉南烛。 秉南烛的声音,秉南烛的脸。 或吟或喘,或笑或癫。 都是他。 真是烦人。 我猛然睁开眼,随手将桌上的茶杯茶盏一水扫到地上,压在茶壶下的信笺因为我的动作而露出了头来。 我拆开信笺来看,发现上头仍是秉南烛的笔迹。 飘逸洒脱的字洋洋洒洒占了满页,通篇不过就是一个意思。 本尊,大业将成。 第34章 一把钩钓两条鱼 昨晚累了一宿,很烦。 但是叔公说温喻之一瘸一拐的走了,没那么烦了。 很困,想睡觉,但床好脏。 收拾床铺的女使动作好慢,我倚着门框睡着了,差点大头朝下栽进花圃里,然后她就被拖走了。 好像是挨打了,又好像是被打死了。 不清楚,不想管,只想睡觉。 好不容易能睡了,许怡安又来找我出去吃早膳,说街上的咸食很好吃。 不想吃,想把许怡安卖给人牙子,然后好好睡一觉。 “等会儿!” “你丫的睡觉就睡觉,把我卖给人贩子干什么,我影响你睡眠质量了?”许怡安抬手打断我的话,瞪着眼睛问。 我撩起肿胀的眼皮扫她一眼,随后闭上眼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只留个后脑勺给她,“太吵了,烦。” 许怡安不依不饶地过来扯我的袖子,“你先别睡,你还没跟我说完呢。” “你昨天晚上累啥了?” “你床为啥脏了?” “温喻之为啥受伤了?” “你床脏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连珠炮似的灌进我耳朵里,吵得我心烦意乱。 第66章 我从她手里扯回袖子,蹙着眉冷道:“你再吵,本尊就叫九阙把你捆了丢回去,亲自操办你跟萧太后的侄儿的婚事。” 许怡安撇了撇嘴,“你就会吓唬我。” 我瞪了她一眼,“不然你试试看?” “切,你要我试我就试,那我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许怡安耸耸肩,转头哒哒哒跑了,跑到门口又跑了回来。 她微倾下身子来,头上的珠穗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发出阵细碎的声响,“我想着出去逛逛,你要吃点什么吗?” “带包饴糖便好。”我朝她摆了摆手,明面上赶客,“去吧。” 许怡安笑吟吟地应声,风风火火而去。 听见关门声后,我轻笑了声。 这一只钩,能钓上来两条鱼呢。 “睡觉。” 睡觉,梦里自会有鱼来。 …… 正如我所料,过了约莫着半个时辰,有人摸进了我房里。 那人脚步呼吸皆刻意放轻,唯独有一阵清脆细小的声响。 那是——步摇晃荡时,珠穗相撞发出的声音。 来人是谁,我心里已有数。 隔着朦胧的帷幔,我看到她猫着腰走到衣柜前,将里头的衣衫摸了个遍,一无所获后又将视线落到了镜柜上。 镜柜上有四个抽屉,皆被她打开翻了一遍,终于在最下一层抽屉的最深处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长条形半掌宽的匣子。 她打开匣子,将里头那张薄薄的纸卷拿出来塞在袖子里,又拿了一张旁的来塞进其中,企图来个鱼目混珠。 只是她太蠢,不知收息敛气,尽卸拆环,自以为行事隐蔽,殊不知一举一动,发出的任何声响都被我看了去听了去。 我坏心眼地咳了声,果不其然瞧见许怡安紧张兮兮地朝我看来。 这帷幔是谢镇山今儿叫人新装的,用的是幻影纱,从我这儿能瞧见她的动作,但从许怡安的位置往里看,看见的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 所以许怡安仍以为我在熟睡,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又低下头去,将匣子放回原位。 她从地上站起来,将“地图”往袖子里掖了掖,随后悄声快步出了门。 她走后良久,我才仰躺着笑出声。 我身边怎么尽是些豺狼,个个都想从我身上撕下块肉来,我是什么肥羊不成? 没道理的。 我该是猎人才对。 笑够了,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沉沉地睡去。 不好好休息,哪有力气去猎那些野心勃勃的狼。 真是累极了,向来浅眠的我这次睡得极沉,连梦都不曾做,直接从艳阳高挂睡到了日落西山。 唤我用膳的徐管家来了三两回,都不见我起,只能叫厨房将甜汤煨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还是九阙将我叫起来的。 “主子,公主回来了。” 我揉着眼睛,声音微哑地问:“她去了何处?” 九阙道:“只是在几个小摊子买了些吃食,还去醉仙楼买了一包饴糖。” “饴糖。”我轻喃着嗤笑出声,“难为她做戏还想着本尊。” 我指了指镜柜,“将东西拿来。” 九阙点点头,走到镜柜边,打开抽屉将其中的小盒子拿给我。 我打开匣子,拿出其中换了珍珠的鱼目端详。 这张“地图”想来是许怡安自己画的,歪歪扭扭不说,还沾着许多墨迹,光是看着,我就能想象出许怡安画图时的模样了。 左不过就是皱着眉扁着嘴,跟受了多大委屈一般,说不准手指头上的墨蹭到纸上,还气了好大一会儿。 写一篇字都要磨蹭上半天的人,能伪造出这么一张乍一看还能以假乱真的地图,看来真是没少下心思。 想到这,我不由得又笑了一声。 还真是深藏不露呢。 “主子,要不属下们待会摸黑将人绑过来?”九阙觑着我的脸色问。 “不用。”我摇了摇头,“不过是张假的,她既想要,那给她便罢了。” 九阙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假的?那真的呢,丢了吗?” 我挑挑眉:“怎么,钦北没告诉你本尊昨夜将真地图放在他那儿了?” 九阙木着脸摇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从前他什么事都同你讲,如今开始瞒着你了,莫不是你们之间有了什么隔阂?” “没有啊。” “那想来是他心里藏了事儿,不想叫你知道吧。” 九阙蹙眉,狠狠攥起了拳头,“属下这就去好好问问他!” 我点点头,在他临出门前还叮嘱了句,叫他悄声些。 九阙满口应下,大步流星冲出门。 我也随着他出去,就倚靠在小院门口,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我抱臂而立,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心里数着数儿。 一。 二。 三。 节拍打到第四下时戛然而止,一声震天响的“钦北”自角房里夺门而出,震得飞鸟四散。 好玩。 年轻还是好啊,有精力闹腾,不想我,恨不得一头栽倒再会周公。 正乐着,我便听闻一阵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身一看,跟提着裙子迈着小碎步的许怡安的视线对个正着。 第67章 她朝我尴尬一笑,“有泥。” 我点了点头,随意道:“去哪儿?” “不去哪儿,找你。”她踱着小碎步至我身前,将手里的油纸包塞进我怀里,“你要的饴糖。我特意去大酒楼给你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低头扫了一眼,笑道:“何必排队,提本尊的名字便好了。” 许怡安撇嘴轻啧:“那你怎么不叫个人跟着我,还省的我开口了呢。” 派人跟了,跟了你一路呢。 我在心里头笑,面上不显,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得了,别抱怨了。” 我勾了勾她发髻上的步摇,状似无意道:“中原的墨比北凉的墨好用多了,待回北凉,本尊带些回去给你用可好?” 许怡安偏头躲开我的手,哼道:“一个墨水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写字不就得了。” “这里头的学问可多着呢。”我垂眸,视线扫过她的指尖,哼笑道,“北凉的墨不易干,容易脏了纸,看着就惹人烦。” 许怡安有些心虚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手,不想接我的话茬,生硬地打断,叫我去她房里下棋。 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却先反了悔。 “对了,还得顾着什么男女大防,你回头又得唠叨我,算了算了。” “谁说的。” 我捻着指节,视线凉凉地在她后颈扫过,声音却还是刻意放得轻缓,“你名义上是本尊的未婚妻,本尊去你房里下棋还是下得的。” 许怡安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忽的轻叹,“妈的,你要是个直的多好。” “什么?” “没事。”她又叹了口气,丰腴白嫩的手攀上了我的胳膊,“走吧,下棋去,我跟皇兄学了好几天,肯定能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她说得气宇轩昂,可到了棋桌边,三两盘的功夫就垮了下来。 “这就是你跟着苍望鹫苦学了好几日的成果?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不玩了不玩了,你欺负人!” 许怡安哗啦啦丢了满手的棋子,脸气得红红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河里带毒的刺鱼。 我忍俊不禁:“你倒是说说,本尊怎么欺负你了。” 她伸手指六行十二宫的一枚子,说:“这颗棋明明就是我的,你怎么能当你的棋用呢!” 我挑了挑眉,也扔了棋子,“怎么,许大小姐博古通今,没听过‘临阵倒戈’的典故么?” 许怡安撇撇嘴,正欲作罢,视线扫到另一颗棋子,又瞪圆了眼睛发火,“那你说为什么这颗子明明在背后,却能跟你前面的子连起来。” “此乃只身入敌营,与大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此等大义,本尊若是弃了它,岂非无义?” 她被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得狠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 我痛得倒吸了口气,险些稳不住脸上云淡风轻的笑。 我歪头瞧她:“解气了?” “一般般。”许怡安白了我一眼。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信手理起了棋子。 许怡安坐在我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抬头,只道:“想说什么?” 许怡安舔了舔嘴唇,又傻气地笑了起来,“没事,觉得你好看而已。” 我抬眸扫她一眼,“本尊知道。” “夸你胖,你还喘上了。”许怡安撇了撇嘴,轻声地嘟囔。 我一笑而过,并没将她细碎的念叨放在心上。 她不开口了,我也没说话。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棋子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啪嗒,啪嗒。 一声接着一声。 许怡安垂眸看着我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我方才话中的深意,还是在想该如何瞒过我,瞒过我通天的眼线,完成她的目的? 我不清楚,我也不着急料理她。 她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且,她还用着苍许年的身体,在苍许年回来之前,她半点事都不能有。 “玄之。” 她忽出声,惊得我捻棋的手一颤。 “怎么了?” 许怡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摇了摇头,“没事,随口叫叫你而已。” 莫名其妙。 我轻轻点头,不置一词。 恰巧雪蛟匆匆而归,差了女使来唤我。 我起身欲走,却又被许怡安叫住了。 “玄之。” 我扭头,“你说。” “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是。” “那……”许怡安站起身,仰头看着我,“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怎么办?” 我袖下的手轻捻着指节,口吻淡淡:“你能做什么,杀了本尊么?” 许怡安摇头:“那肯定不会。” 我捻着指节的手重了几分,面上轻松地对她笑,“那其他的就皆不是事。” “真的吗?” “真的。” “好。” 许怡安也跟着笑,语气涩然,“我相信你。” 她的笑苍白无力,全然不见往日里的活力明艳。想来也是心里怕极了,才开口向我讨个安心。 只可惜啊,信任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 我只当没看出她的异样,同她道了别,揣着饴糖走出房间。 第68章 房门关闭的那一刻,我便敛尽了面上的笑。 雪蛟迎上来,瞧见了我的脸色也不敢多说话,只等回了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碰着什么烦心事了?” 我没细说,只是叫他们将许怡安盯紧了,发现什么异样要第一时间来告知我。 叮嘱完了这一层,我又问他:“本尊要你叫的人呢?” 雪蛟:“已知会过了,待入了夜他便到别庄去。” “后日便是武林盟会了,务必事事都不出差错才好。”我捏了捏眉心,“雪蛟,你可知武林盟会过后该做什么?” “抢……啊不,请温玉成母子去北凉。” “然后呢?” “属下不知道了。” 雪蛟摇摇头,眼里闪动着清澈的愚蠢。 “之后便是要报仇抱怨了。” 我轻笑,伸手在桌上点了点,“一样一样,皆报了才好。” 请假小剧场 玄之:今儿不营业,锦衣阁做的衣裳不合身,且叫他们去改一改 九阙:(小声嘀咕)其实就是没灵感,卡文了 玄之:(冷笑)揍你揍轻了? 温喻之:(阴暗扭曲地爬行)(开朗阳光地嘶吼)尊主!尊主接着踩我! 玄之:(冷笑连连)光顾着试衣服了,怎么忘了弑你了 咳咳,那啥,明天双更 第35章 岂不是枉为人夫 演武场坐落在凤阳城郊,青砖石板圈的一大块地,围墙修得高高的。 另有一道城门般大小的红木门,漆得油亮,刷着金粉,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丝竹管弦乐从门缝透出来,勾得门外人头攒动,却因亲兵在门边镇守,不敢上前去,只在门外吵嚷作一团。 瞧见我的车辇到了,挎着长刀的亲兵行至小窗边,抬手在窗上轻敲了敲,“阁下可是幻胥尊主?” 我未言,只撩起了小窗上的帘子,露出来半张脸。 那亲兵瞧清了,立刻挥手,叫人开门,放了我们进去。 进了演武场之内,雪蛟寻了个地方拉缰停车。 钦北跳下车,绕到一边挽起了车帘,“主子,我们到了。” “公主呢,可也到了?”我半弯着腰从车厢里走出来,偏头扫他一眼。 钦北四下看了看,而后抬手指向一处,“公主她们在那边呢。”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了坐在小凳子埋头吃糕的许怡安,和立在她身侧吞口水的九阙。 “此处人多,难为你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她们。”我眯着眸子瞧了两眼,忽的发笑。 钦北略勾了勾唇,“公主打扮得艳丽,自是扎眼的。” 我跳下车,垂头理着衣衫,听闻此言不由得揶揄出声,“究竟是公主好看,还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心里头自当有数。” 钦北笑意更深,糅了几分羞赧在其中,“都有,都有。” 知道钦北脸皮薄,我不再臊他,只叫他去与许怡安他们汇合。 “那主子呢?” “本尊还有朋友要会,待会儿再去寻你们。” 钦北点点头,转身走了。 雪蛟想与他一同走,被我在后脑勺上拍了一把,才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主子还有何吩咐?”雪蛟捂着头,委屈地问我。 我理了理袖子,“与本尊去会会那两个老秃驴。” “哪儿来的秃驴?” “望山寺。” 我冷笑着恶狠狠吐出三个字,领着雪蛟径直上了演武场的那座小山。 我前夜与谢镇山说过,要他将望山寺的那两个和尚约到个安静地方去,供我问话。 思来想去之下,我们敲定了后山上清泉边的那座竹屋。 僻静,少有人来,还有一潭清泉,万一谈崩了还能将他们溺死在里头。 好吧,这是信口胡邹。 我打一个静言还成,若是再加上个敬虔住持,胜算还真不大,只是耍个嘴罢了。 我上山至此处,不见谢镇山,只有徐管家在竹屋外候我。 “少爷。”徐管家走到我面前,回身朝竹屋一指,压低了声音说,“敬虔与静言两位师父已在其中候着了。” 我往竹屋处瞄了一眼,问:“叔公在何处?” 听闻我问,徐管家声音压得更低,“上清萧家派人来了,想来盟主是正在招待他们。” “萧家派了谁来?” “是那个叫萧祁的。” 哟,萧祁啊。 姓萧名祁,单字一个何是吧。 正巧了,今儿这俩秃驴落到我手里了,怎么着也得将那两兄弟的前世今生吐干净不可,否则就是谢镇山来了,我也得叫他们横着出去。 我推门走进竹屋,入目的便是坐在矮榻上打坐的俩和尚。 阳光从半掩的窗透进来,照在他们的光头上,还挺亮堂。 “二位许久不见啊。”我反手关上门,斜斜倚在门边,一条腿后曲着蹬住门框,不给他们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 “尊主这是怕我等跑了不成。” 敬虔住持瞧见了我的动作,微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被牵动,荡开几分苍凉萧条的气息。 啧,他什么时候老成这样了。 我挑了挑眉,从门边走开,到桌边坐下,隔着一张茶桌与他们遥遥相望。 “本尊记着你今年才不过五十,何至于如此老态?”我一只手撑在腮边,意味深长地笑,“是走火入魔了,还是为了给人运功疗毒啊?” 第69章 随着我一字一顿说完了话,敬虔深潭似的眼里起了丝涟漪,连带着他身侧的静言都面露了几分警惕。 瞧着他们的反应,我不禁笑得更深,“看来本尊猜对了。” 敬虔略略颔首,只道:“尊主眼明心亮,自是看得清的。” 我讨厌敬虔,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似是而非,无论说什么都给留着诡辩的余地,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本尊不想与你扯皮。” 我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萧祁为何会在望山寺?” 敬虔微微一笑,答得仍是滴水不漏,“尊主说笑了,萧祁公子如今正与谢施主喝茶呢,怎会出现在我望山寺。” 我不说话,只沉沉地盯着他。 敬虔回视我,面上丝毫不见心虚。 最讨厌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了,狐狸一样,八百个心眼子。 我烦了,顺手掼了只茶杯向他。 茶杯飞至敬虔脸侧,忽然炸开,碎瓷片四溅,在他的脸颊上添了几道细碎的口子,洇着血丝。 静言倏然起身,沉着脸挡在敬虔身前,生怕我再次发难。 我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冷笑出声:“趁着本尊还有耐性与你们好好说话,你们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 “否则,你们,还有外头的那些小和尚,谁都别想走。” 敬虔拂掉面颊上的血,站起身来,行到桌边坐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终是松了口。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尊主既想听,老衲说便罢了,尊主何须动怒。” 看,事不关己的时候,谁人都是能高座明堂上,片尘不染身的。 等这刀子真落到了他身上,是半点扯皮的心思都没有了,恨不得立刻说出来避祸才好。 毕竟萧家面子再大,萧祁为人再如何,也终究是个外人,比不得望山寺中弟子们的性命来的重要。 此乃人之常情,就连高僧都不能免俗。 我自然乐得见此情况,当即便取了新杯给他斟茶,意有所指道:“喝了本尊的茶,可是半点私都不能留的。” “否则,本尊非得要破肚开膛将这口茶讨回来不可。” “老衲明白。” 敬虔自是明白,所以喝了我的茶,将静言屏退了,将萧祁顶了萧何的名字,住进望山寺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通。 我翘着腿听着,偶尔发上几句,他皆对答如流,我对此深信不疑。 该如何站队他心里已有了答案,犯不着也没胆子再来诓我。 只有一桩事我实在想不通,便也问了一嘴,“萧何与萧祁虽说甚少露面,但见过他们的人也大有人在,萧何为何还敢如此抛头露面,就不怕露馅了么?” 敬虔垂眸淡道:“他们只需瞒过萧家主便罢了,至于其他的,自有旁人为他们堵嘴。” “旁人?何来的旁人?” 敬虔不言,只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 我笼紧了掌心,忽笑出声,“原是这层血亲,倒是合理。” 敬虔捻着佛珠诵念了几句,复对我道:“今日老衲在此处躲清闲,不曾见过什么人,也不曾说过什么。” 我明白他的意思,忙点头:“自然。” 话已至此,我也再无多留的必要,站起身来理好了衣衫便要走,行至门边又折返了回去。 “不知那延曲庄的宁静沉可来了?” 敬虔点了点头,却不知我为何发问。 我未答,只告诉他要多多为那厮备些外用伤药。 我一出竹屋,便见树下那与雪蛟凑在一块说话的大光头。 真亮堂。 我吹了声哨子,引得俩人止住话声,齐齐回头来瞅我。 静言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躬身朝我行礼。 我略略颔首,也算是打了个迟来的招呼。 拜别过后,他进了竹屋,我领着雪蛟往山下去。 怕这没底儿的匣子藏不住事,一边走着,我还一边提醒他,叫他不要将此事说给九阙和钦北,尤其是钦北,无论他问是不问,半个字都不要透露。 雪蛟不理解我的意思,木着张脸问我为何。 为何,为何。 我使劲捏了把他的脸蛋子,咬牙道:“就该叫许怡安拿你写话本子,写个《十万个为何》,不比旁的来的都精彩。” 雪蛟还是不明白,“所以为何不能叫他们知晓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话,你回去烧灶台吧。” “不去。” “那你说说你跟着本尊有何用。” “属下虽说笨些,但打架可是一把好手。” 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什么人本尊打不过,还得你出手?” 雪蛟拂开遮眼的树叶,一脸讳莫如深地说:“有些人主子不能亲自出手料理,会折了身份,落人口实,所以得属下们来。” “哟,你还知道什么叫落人口实呢。可是泠鸢教你的?” 雪蛟喜滋滋地点头,纯良的脸挂上那点笑更显得傻气。 我又问:“那你说说,什么时候得你出手。” 说着话的时候,我们已走尽了山路,到了演武场。 不远处的前头有人声吵嚷,男男女女的交杂在一块,喧闹异常。 雪蛟往那处看了几眼,忽眼睛亮了,“那不就是了,九阙和公主他们都在。” 第70章 闻言,我朝那处看去,便见了一群着一身竹叶青色袍子的小弟子们将九阙和许怡安围了,像是在吵架。 许怡安的身形在一干人的映衬下显得娇小玲珑,却站在钦北身后,分毫不让地梗着脖子跟人对骂,像跟奶猫似的朝人龇牙,瞧着滑稽又可笑。 雪蛟还在我身侧喋喋不休地说着:“主子此等身份肯定不能跟那干小弟子一般见识,所以——” “不。” 我摆手打断他,轻笑了声,“这回本尊还就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才好。” “啊?” “啊什么啊,跟上。” 我走到近前,也不急着往那群人里钻,只咳了两声,便有懂眼色的给我让开了条道。 许怡安瞧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后便如倦鸟投林般撞进了我怀里。 她勾着我的腰,半张脸埋在我的胸口,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朝我做了个口形,要我给她撑腰。 确定我看见了之后,她便装模作样地娇声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垂眸瞧着她,心里忍不住为她的做戏功夫惊叹,面上却做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本尊的未婚妻子遭了欺负,本尊若是不来,岂不枉为人夫。” 许怡安轻咳了声,搭在我胸口上的手悄悄为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全当没看见,捏着她的下巴转向那群弟子,“哪个欺负了你?” 许怡安顿时来了精神,大手一挥,点兵似的飞快指了几个人,看得我眼花缭乱。 “罢了,不必说了。”我攥住她的手,“既仗着人多势众,那便都杀了吧。” 我话音落下,雪蛟三人立刻便有了动作,人群跟着骚动了起来。 “啊,倒也用不着——”许怡安压低了声音想为她们说情,被我摇头制止。 我微低下头,低笑道:“你不必慌,且再等等,自会有人来为她们说情。” “真的?” “真的。”我眯起眸子,抬手将往此处匆匆而来的男子指给他看,“那就是。” 许怡安踮起脚瞧了两眼,“你别说,你还别说,那人长得还怪好看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仙风道骨。” “他是谁家的公子啊,有婚配了没?” “那是逍遥子,他今年正正好好三十岁,比你大上十几岁,你能下得去口?” “逍遥子就是跟你有仇的那个吧?” “是。” 许怡安撇了撇嘴,偏头啐了一口,“呸,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东西。” “……”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脸变的,比蜀地来的戏班子都快。 我将她歪掉的步摇向里插了一把,替她理顺了珠穗,“待会儿躲远些,留神别沾了血。” “谁的血?” “你想是谁的便是谁的。” 许怡安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狗腿地将我身上穿着的半边轻铠擦得亮可照人,“太帅了,这身文武袖穿在你身上是它的荣幸。” 我正欲回话,便感觉一道阴沉沉的视线落到了我身上。 我朝那处看去,没瞧见人,只匆匆瞥见树后一闪而过的绯色衣角。 “怎么了?”许怡安问。 “无事。” 我收回目光,揽着许怡安往乱哄哄的人群里去,“少说话,万事有我。” 第36章 终究是无用之功 许久未曾见过逍遥子了,没想到这厮做戏的本事和胆色都更上了一层楼。 他一掌拍开了九阙,从他手下救了人,还大言不惭舞到我面前,要我给个说法。 我能给他个劳什子的说法,若非还得顾念他背后的势力,我早就一剑挑了他,哪里还会让他有机会来诘问我。 我不理他,只低头询问许怡安方才发生了什么。 许怡安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当即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一张嘴便把黑变成了白,将错处尽数推到了那少女身上。 少女气得两颊通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乌眼鸡似的瞪着许怡安,恨不得将许怡安生吞活剥了。 也有人为她抱不平,只是尽是些未经过什么大事的孩子,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便做鸟兽散了。 逍遥子看出了此事不能善了,也不再与我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我想如何。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偏过头,往偌大的擂台上扫了一眼,笑道:“静养了多日,本尊筋骨疲乏,不如你与本尊过上几招。” “若是你赢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若是本尊赢了——”我略顿了顿,视线自他身后的一众弟子身上扫过,笑意更甚,“你这些弟子便都交于本尊处置,你意下如何?” 说话间,我们周遭围聚了许多人,等着看我们的热闹。 逍遥子最是看重脸面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不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擂台。 我自然是跟着他一同走了上去。 相比起难掩紧张的逍遥子,我就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本来本尊今日并不想料理你,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休怪本尊了。” 逍遥子抬眸看我,声音微沉似水,“你也太自负了。” 他这脸色配上这声音的确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但前提是得忽略掉他紧捏着袖口的手。 我轻蔑一笑,朝着他勾了勾手指,“莫耍嘴,且叫本尊瞧瞧你除了诡计,还有什么可傍身的本事。” 第71章 话音落下,逍遥子先出了手。 他身形快得如鬼魅一般,几息便到了我身前,挥了一记重拳向我的面门而来。 我不躲不避,以掌化了他的力道,反接一记铁肘狠击在他的肋下,将他撞开了几丈远。 “你这拳莫不是遇绻教的,怎的软绵绵的半点力道都无。”我甩着手蔑道。 此言一出,擂台下霎时有少年郎哄笑了起来。 有人不知那遇绻是何人,抓了同伴问,被咬着耳朵告知了一番后,也红着耳廓跟着乐。 逍遥子又羞又怒,暗自运了气后边又朝我攻来。 我仍是未动,只在原地站定,等着接他这一招。 废物,再给你运上几口气也是白费。 正如我所想的,他当真是废物。 攻得是又急又猛不错,可每次被我防了后便没了后招,就像个木头桩似的站定了挨打。 我连兵器都未曾用上,只是草草与他过了几招,他便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还是个女子飞身上擂,替他挡下了一掌,才保住了他一条狗命。 “我等、我等认输了,尊主请便……”女子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话,眼一闭晕倒在了逍遥子身上。 看清了她的脸,我略挑眉,收了手,并未再借机发难。 她要使苦肉计,我总不能这么快就拆他的戏台子。 我垂头掩了唇边笑意,跳下擂台,叫人将那俩人一并抬出去。 主心骨都奄奄一息了,余下的一干云峰弟子乱成了一团,也不愿在演武场多留,吵着要出去。 “看了半晌的热闹,如今热闹散了便想走,不留些赏钱怎么行。” 我朝九阙使了个眼色,九阙会意,立刻上前去将方才闹事的那个少女抓了出来。 她吓得发抖,立刻伏在地上求我开恩。 她生得漂亮,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如今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更是招人疼,只可惜落在我眼里,无异于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我朝许怡安勾了勾手指,将其唤到近前,温声问她想如何处置。 许怡安虽说平日里最是能喊打喊杀,可真遇上事了,还是狠不下心肠来。 “就,就随便给个教训吧。” 我点了点头,冷冷地看了那少女一眼,“还不谢恩。” 少女闻言立刻匍匐着爬过来,对着许怡安磕了几个头,口里说着谢词,丝毫不见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兴致缺缺地摆手,“挑了手筋脚筋送回去吧。” 九阙应声,塞了姑娘的嘴,与钦北一人拖着一条胳膊,将人拖走了。 “就这么拖走了?”许怡安往那个方向看了看,蹙着眉唏嘘。 我瞥她一眼,“那不如本尊给你备一架马车,你去送送她?” 许怡安头摇成了拨浪鼓,“别别别,没必要。” “那就安生些。”我在许怡安头上拍了一把,说,“你与雪蛟去寻个地方坐着,本尊待会儿再过来。” 许怡安点了点头,又领着雪蛟去找分送糕点的女使去了。 我瞥了校场正中摆着的日晷,快步往后山去寻谢镇山。 …… 我找谢镇山不过就是为了商议等下比武开始了,该如何试招。 所谓试招,就是比武之人要在打斗之前硬接下盟主一招。 此举意在公平,更是为了要消磨二人气力,叫二人即使争强斗狠了,也伤不到对方的性命。 这活儿原本该谢镇山来,只他如今受了“重伤”,便只能由我代劳。 我虽是懂其中门道,但终究是心下没底,所以前来找谢镇山取经。 “叔公,不知这试招该如何试?” “也无什么旁的门道,只求个公正,不有偏私便好。” “那若是公正不得呢?” “你想如何?” “我想要他死。” 彼时的谢镇山已打发走了萧何,正坐在湖边钓鱼,听我如此说,险些将鱼竿丢进水里。 他走到我身前,抬腿踢了我一脚,“无论有什么仇怨,你也不可在今日做什么,否则若是看出了端倪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我哼笑:“没事,侄儿会水。” 谢镇山脸沉了下来,大有要将我推下湖去,瞧瞧我是不是真会水的架势。 为了不湿了我这一身新衣裳,我忙改口,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就差竖起三指对天发誓了。 谢镇山勉强信了我,伸出手指来猛戳我的额头,“你啊你啊,少生些幺蛾子吧,不然到了下头,我都没脸见你师父。” 这套词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我想给谢镇山穿鱼钩,可那厮嫌我手笨,揪断了他几条蚯蚓,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又将我赶下山去。 我走在山路上,不甚雅观地拍着屁股上的土。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拦路虎。 那拦路虎生得极好看,面若冠玉,眸似点漆,满含了缱绻的情,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乌青,瞧着十分憔悴,硬生生将美感削弱了几分。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衣摆上有一只用银线绣的仙鹤,使得他哪怕站在树荫下,也熠熠生辉,俊得叫人移不开眼。 “玄之。”他叫我,朝我走近了两分。 我蹙眉,抬手指他,“滚开,莫要再上前来了。” 他顿住脚步,扯唇苍白地笑了笑,“你莫生气,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第72章 “本尊与黎楼主似乎没什么可说的。” 他似是没听出我话中的冷意,只自顾自地说:“你那日听到的话的确是真的,可我当初也是事出有因,实在并非存心。” 并非存心? 如若那些都不算是存心的,那什么是存心的? 处处劫杀我是存心的,还是见死不救是存心的? 若是我什么都没记起来,只怕又要被他骗了,可我如今已看清了他为人如何,他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便只余下了恶心。 我想撕开他那张风度翩翩的假面,指着他破口大骂。 可时机还未到,我只能装作不知前尘事的模样,忍着恶心听他说这话。 憋屈。 十足十的憋屈。 我吐出一口浊气,蹙眉瞧他,语气不由得染上了两分烦躁,“然后呢,你如今在这里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我的用意是什么,你当真半点不知吗。” 黎楚川逆光立着,骄阳挂在他头顶,一如那日正午的锦鲤池边。 我要你重新爱我。 我蓦然想起这句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每跳动一下都是十足十的酸胀难受。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是余情未了,还是再度心动? 我不清楚,但我讨厌这种感觉。 许是我短暂的失态让黎楚川生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妄想出来,他走到我身前,攥住了我的手。 不知为何,他的手特别烫,像炭,烫得我思绪纷乱。 我欲推开他,他却骤然激动了起来,连带着抓着我的手都更加用力。 “这是什么,是那个女人留的?”他的热烫的手落在我颈侧,摩挲着一块皮肉。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左不过是秉南烛留下的吻痕。 我不答,只冷笑着反问:“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黎楚川的手卡在我的下颌,强迫我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脸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一如那日在谢府的锦鲤池边。 只是这回的我没再被美色所诱惑,抬手一个重重的耳光甩过去,当即便打散了他满腹的旖旎心思。 黎楚川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也被我打破了,洇出些血丝来。 饶是这般,黎楚川还没松手,仍是死命地抓着我。 “与我没关系,那与谁有关系?” “是萧祁,还是温喻之?” “你如今什么都不知道,自以为他们是好的,可日后……你还要感谢我呢。” 感谢? 我恨不得挖了你的祖坟,把你的祖宗们全都请出来“感谢”一遍。 我冷笑,抬起裹着轻铠的右臂朝他腹间砸去,他躲闪不急,被我砸了个正着,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上的力道便也松了。 我顺势甩开了他的手,往旁侧走了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本尊那日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本尊觉得你们恶心,无论是你,温喻之,还是萧祁,都觉得十分恶心。” “所以,都给本尊滚远些。” 说罢,我甩了手欲走,却没料到黎楚川骤然暴起,将我压倒在了青草地上。 他又吻了我。 如上次一般,强硬霸道,不容置喙地吻了我。他用的力道极大,像要印证什么似的将我的唇舌吮得发麻。 又是那种仿佛要被吞噬的晕眩感袭来,我的心跳如擂鼓,声音大得像充斥在天地间。 黎楚川仿佛成了什么吸精气的妖精,只是靠着唇齿交缠就吸走了我的气力,直叫我软化成一滩水。 不知过了多久,黎楚川松开了我。 “是我做错了,可你也应该给我个机会弥补啊……” 他在哭。 眼泪一滴滴砸在我脸上,像场淅淅沥沥的雨,浇灭了我心里燃起的火,只余手足无措。 那种无力的酸胀感再度漫上心头,叫我一呼一吸都十分难受。 “放手。”我推了黎楚川一把,语气是连我自己都没留意到的轻缓。 黎楚川没动,仍是流着眼泪,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极力压抑着哭声,却仍是忍不住从口中泄出几声哽咽。 妈的! 总是对着我哭哭啼啼地做什么! 我终是烦了,用了好大的力气将黎楚川掀翻,站起身来理着衣服,把衣服上的尘土拍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又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衣服脏了。 都怨他。 我抬步欲走,却被黎楚川拦了脚步。 他已擦干了眼泪,只是眼圈仍旧红彤彤的,声音更是哑得不忍卒听。 他说:“抱歉。” 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想要弥补我,说想要个赎罪的机会。 我很想扯起他的领子,问他究竟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多少,觉得自己死几次才堪堪够赔罪。 可不行。 如今还不是时候。 更何况,事已至此,说再多句抱歉都是白费,血债,还是血来还的好。 “终是我对不住你。” “那你说说,你究竟对不住本尊什么了。” 说到这儿,黎楚川忽闭了口。 看吧,只要证据没摆出来,他还是想着粉饰太平,想着将事情混过去。 只可惜啊,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