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许/他欺我病弱惹人怜》 第1章 《庭许/他欺我病弱惹人怜》作者:几枝芽【完结】 文案: 孟庭许自小单薄孱弱,出身高门大族。家族繁荣时期常有钟鸣鼎食之景象,无奈富贵簪缨却难养他病气的身体。 家道中落后,原本的亢宗之子被驱逐出家族,他带着妹妹离开了江南,直奔广州。为谋生计接受报社友人的引荐做了秦公馆的家教先生。 除夕夜站在门口被乞丐哄抢铜板的一幕正好被留洋归来的秦淮川撞见,初见他貌美才华横溢,为之欣赏。 看着再次来到家里给小公子补课的孟庭许,他心里忽生妙计,这么无聊的日子,逗一逗家教先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一步步设下圈套引他落入甜蜜陷阱。 秦淮川起初只想图个新鲜,谁知后来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俩人在码头遥遥相望,身份的悬殊,让孟庭许第一次心里有了芥蒂,骨子里陈旧的观念促使他慌措躲开秦淮川的视线。 他跑得越远,秦淮川就追得越紧。 直至港口漂来一搜运货的船,船员无故消失,身为海司监督的秦淮川着手调查起这件离奇的案子。无意间在破损严重的船仓内发现了孟庭许幼年时期家族的相片,一个高门大屋奢华糜烂,坐食山空从兴盛到衰败的秘密逐渐浮现出来。 老婆们培育幼苗辛苦啦! 阅读指南: 1、剧情有反转,主感情流。 2、受瞎一只眼(后期瞎的),不是病美人,真病弱,长相冷系,不娇弱,清醒且独立。 3、he,双洁。 斯文败类腹黑攻/病弱眼瞎清冷受 第一章 除夕 梧桐巷的秦公馆灯火通明,昏黄的路灯下四散着红色爆竹正噼里啪啦地响着。孟庭许捂着冻得通红的手站在秦公馆门前,身后时不时有黄包车擦过。 角落里,一群乞丐冲到刚下黄包车的小姐太太面前乞讨。 “太太吉祥。” “小姐新年平安,打赏点儿吧!” 女人厌恶地朝他们打量,对着空气啐了口。那群乞丐垂头丧气面露难色,颤颤巍巍又缩回角落。 孟庭许收回视线,走近秦公馆。原是报社友人冷青松给他介绍了一份小时工,给秦公馆二姨太的小儿子做家教,只因那小儿子吓走了许多家教先生。传闻说这家主人性格狂傲不羁,手段狠辣心肠毒坏,但凡惹怒他就要把人活生生剥皮刮骨。 想着家里快揭不开锅,还有正在上学的妹妹欠下的学费,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活儿。 孟庭许觉着只要守规矩,尽量不惹这些权贵就能相安无事,到时候补完课就走,还能比平时在私塾教书要赚得多。 那群乞丐看见欲要走进秦公馆的孟庭许,理所当然以为他是有钱的主,立马一窝蜂围上前喊道:“先生过年好!先生吉祥如意!” “先生万事大吉!” “先生福星高照!” 几人将他团团围住,捧手做出可怜模样。 孟庭许有些不知所措,寒风凛冽吹得他耳根通红,长衫下的手掏了掏,摸出铜板。 乞丐一见铜板,哪儿管他多少,众人哄抢一通,孟庭许被挤倒在地。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三个铜板了,本来看他们可怜,想给一个的,没想到全被抢就算了还推搡他。他咳嗽着站起身,拍拍衣衫上的灰尘。眨眼望向修建气派的秦公馆,急忙整理仪容。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梧桐树下的秦淮川目睹,他摘下手套从汽车上下来,修长的身影跨向车头。歪头扯了扯腰间的皮套,单手解开白衬衣的领口,不满地瞥向孟庭许。 范文生原先是秦老爷子的副官,秦鸿莲后被调遣去了山西就把他留给秦淮川使,现在是秦淮川的秘书兼司机 ,常帮他处理海关事务。 范文生急忙从驾驶座下来:“明日我就差人把门口的乞丐轰走,也别让您见了心烦。” 秦淮川端视片刻,眼神凛冽,问:“门口站着的是谁?” 范文生双眼微眯,说:“好像是二姨太给小公子请的家教先生,想必今日寻他来领赏钱吧。这过新年的,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秦公馆抠搜。” 家教先生? 秦淮川眉梢一挑嗯了声,随后走向孟庭许。 那背影看起来似乎很单薄,个子高挑,却十分清瘦,倒是跟个营养不良的饿死鬼一样。 孟庭许拭去脸上的灰尘,听见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回头的瞬间贴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他倏地急忙俯身示意致歉,声音清凉,道:“哎,撞着您了。”待他仰起头才看清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正拧眉不悦地凝视着他,他又补充道:“对不起。” 秦淮川侧眸盯了会,见他品貌非凡,容貌端正,生得非常雅致漂亮。与背影完全不相同,颇为惊讶。 脸上的表情一瞬而过,秦淮川客气回道:“是我撞到的你,我该向你道歉。” 孟庭许看他着装便知道此人一定来头不小,不远处停着一辆乌亮的汽车,心里对他的身份倒是有了猜想。秦公馆有此气势的人,只有那个传闻中心狠手辣的秦淮川。 他下意识往后又退了小步,拉开彼此距离。 范文生走上前问:“您是小公子的家教先生吧?” 孟庭许礼貌点点头:“是。” 范文生这才说:“先生过年好。”他扭身看向秦淮川,“这位海关总署的监督,秦副总理的大公子。之前去宁波处理公务,先生没在家里见过,他今晚刚回来。” 第2章 等范文生介绍完后,秦淮川才略挑微笑,表情和善:“新年好。” 孟庭许侧过身:“新年好。” 向来在秦淮川身边的人一个个不是趋炎附势就是利益相交,结交只有互相利用,从未有过像今天孟庭许这般的人,一句问好,竟然让他觉得真诚无比。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只需瞧一眼就能读懂他的想法,这么纯粹的人,纯洁的灵魂,让他忽然有了别样的感觉。 秦淮川扫了眼身后的乞丐,再看向孟庭许,问:“先生如何称呼?” 孟庭许应道:“孟庭许,庭院的庭,许诺的许。我的名字不是很好听,若是叫起来拗口,唤我小孟便可。” 秦淮川语调微扬:“孟庭许,先生的名字就很好听。我以后叫你庭许,可以吗?” 突然的亲近让孟庭许有些提心吊胆,明明传闻说他性格暴戾,跟本不好相处,可眼下这个人分明与他们说的不太一样。他讪讪点头,说:“都好。” “既然是除夕……”秦淮川揣摩着说 :“叫太太们下楼过家宴吧。” 范文生应了声赶忙先冲进了公馆打点。 秦淮川绅士地让开道,对着孟庭许说:“先生请进。” 孟庭许局促地跟着说:“还是大公子先请吧。” 看他踌躇不安的模样,秦淮川突然想逗逗他。 “不,还是先生先请。” 孟庭许面色紧张:“你先请。” 秦淮川听他越说越磕巴,垂头盯着地面蹙蹙靡骋,眼睛眨了眨。 砰砰—— 天边窜起红色烟花,瞬时照亮了整条街道。 梧桐巷口传来小孩儿的嘻闹,黄包车滚轮滑过,街头有人下了车。秦淮川扭头看向孟庭许,他白皙的后脖颈上被染上一层绯色,漆黑的眸底闪过绚烂的烟花,旖丽得像块瑰宝。 美得太不像话了。 看着烟花坠下,孟庭许想起还在家里的妹妹,不禁有些担心,若是回去晚了又要惹她挂心,于是道:“你是秦公馆的主人,我跟着大公子走就好。” 秦淮川敛眸:“怠慢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秦公馆,门口的管家见状立即迎上前。 公馆一楼是个巨大的会客厅,拐过这扇门穿过庭院便到达姨太太们生活的主楼。 秦淮川身后跟着个小公子的教书先生,他还跟那先生有说有笑,十分亲昵。这话很快传到了后头等着吃家宴的姨太太们耳中,众人纷纷站在门口张望,都等着围观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先生很紧张?”秦淮川忽然问。 “倒也不是。”孟庭许摇头。只是觉得今天日子特殊,秦公馆的人肯定比平时要多得多,人多最难应付。 秦淮川带着他从庭院小道走过,前几日从北平派遣出差来广州的程少雨曾经上门拜访过秦淮川。巧的是秦淮川人在宁波处理公务,人没见着,倒是遇见了二姨太的小公子。心知小孩儿贪玩儿,为了攀附上关系,给府上送来了广州不常见的冰雕。 眼下冰还没完全化,气温只要稍稍上升,池塘顿时飘起阵阵白雾。秦淮川用余光瞟向孟庭许,一边看着景色,恍然说:“原来先生的名字是这么个说法。” 孟庭许懵地回首。 他笑笑:“无事。” 管家跟在后头,面色尴尬地说:“爷,那块儿冰是程科长送来的,您吩咐过不收外面的礼,小少爷记着,没要。程科长又说送了礼物哪里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人走了,说下回再来拜访您。冰就留在了这里,又不能丢外头大街去,小少爷索性就把冰雕扔进池塘里等着化了。” 孟庭许听着管家的话,眼神看向池塘。心里早就明白管家口中的人是何意图,静静等着秦淮川开口。 哪知秦淮川压根儿没想着管家的话,只回头问他:“广州的冬天不冷吧?” 孟庭许答:“不冷,比别的地方好太多。” 他就没把冰雕的事情放在心上,想来那程科长也不算重要。 秦淮川不在意地挑起嘴角:“我在宁波的时候,那边下着大雪很是好看,现在一回广州就见不着这般雪景了。” 这话说得不假,广州不下雪,夏天热得出汗,冬天一到稍微消停下。一旦过了春节,天气又开始热起来。 孟庭许嗯了声:“是,以前下雪还能打雪仗。” 秦淮川瞧他放松了些,听他字里行间似乎不是本地人,想试探,故又垂眼看向他:“先生以前去过北方?” 孟庭许顿了下,敷衍两句:“没去过,只听朋友说起北方雪大。” 见他神色滞了滞,似乎在隐瞒什么。秦淮川也没问到底,只笑笑没说话。 刚到堂厅,女人的胭脂水粉味就飘了过来。 孟庭许看着木窗前玩着竹蜻蜓的小公子点头道:“秦小公子。” 约莫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儿,他看见孟庭许身边立着的秦淮川一下子冲了出来,抱着他的腿喊道:“哥,你回来了!” 秦淮川眼尾微抬,摸摸他的头:“秦真,叫人。” 秦真这才站好,朝孟庭许弯腰道:“孟先生好。” 说罢,一声刺耳的女声传了过来:“哟!川儿回来了。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是你老子回来了呢。公馆跟鸡飞狗跳似的,婆子丫鬟们知道你回来,忙活好几天了。既然回来了,咱们就赶紧吃,吃完赶紧散,该干嘛干嘛去。”她眼神落向孟庭许,给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给先生拿过年红包去。” 第3章 这是秦公馆的二姨太,名唤赵娴,自正房太太去世后一直是她掌家里大权,管事也是她。只是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大房的名份,秦鸿莲不给这个名份,只给了管理权,底下几个姨太太虽然受她管束,心里却还是知道她终究抵不过原配,就算是生个儿子有了秦真。 秦淮川神色微顿,冷眼回视赵娴,脱下外套活动活动脖子,没理她。 管家在一旁正要接过秦淮川手中的外套,赵娴提步上来说:“川儿在外面辛苦,我这个当娘的也只能替儿子挂件衣裳了。” 秦淮川一把扯回外套,丢给从外面进来的范文生:“不劳烦二太太了,我自个儿来。” 赵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有怒却不敢撒。 身后那群姨太太们瞬间噤声,兰花指一翘,抱着手臂等着看这场好戏。 跟着,他从腰间皮套里掏出手|枪和皮鞭放在桌上,又理了理衣袖,回头看着孟庭许:“先生进来坐,站在外头做甚?” 孟庭许像极了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阵激灵,抬眼望向他。 第二章 听牌 这要是不去,秦淮川桌上的那家伙好像也不是吃素的,左右两难之际,秦真跑来对他说:“孟先生,我哥叫你去。” “……好。”他艰难抬起腿,走向屋内。 早先见过孟庭许的姨太太们都知道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听说教书教得还不错,人生得好,就是瘦了点。秦真这么难伺候的富贵公子,竟然听他的话。偶儿在院子里碰见,有时候也会多看两眼。 如今站得近了,仔细端详一番,互相都觉得这简直是个极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相又如何,只要是漂亮的东西,有钱人都喜欢。 几个太太平日里喜欢听戏的,也捧角儿,男相长得清秀的见过,就是没见过像孟庭许这样的。 她们私下还说起过孟庭许,惜他出身不好,家里穷。不过也觉着奇怪,什么样儿的家庭养了这么个白净小子,看那双手根本就不像是做粗活儿的。 孟庭许走到秦淮川身旁,有些窘迫。 这时拿红包的丫鬟过来了,赵娴瞧着机会上去搭话:“秦真有劳孟先生教诲了,这是秦府的一点心意,给先生的过年红包。往后也希望孟先生多多教导我们秦真。”她扭着腰横在秦淮川身前,几位太太们嘴角扯了下,十分看不惯她那妖艳贱货的样儿。 孟庭许往前踏了半步,正好隔开了她与秦淮川。 这钱够他和妹妹过一个冬天,也能还上欠金堂会馆的钱。他收了钱,道了谢,打算回去了。 不料秦淮川突然开口:“秦真脾气古怪,上课的时候听话吗?” 秦真窜出来,抱着秦淮川的胳膊:“听话的!哥,我听话的。”他转向孟庭许:“老师?” 孟庭许点头。 赵娴跟着说:“孟先生教得好,我们真真喜欢孟先生。” 秦淮川眼皮垂下,见秦真一脸嬉笑,道:“既然你喜欢,那该留先生吃了年夜饭再走。” 秦真站起来:“妈,我想留先生一起吃年夜饭。可以吗?” 赵娴见孟庭许寒酸气扑面而来,她扯下丝绢,扫了扫凳子,随后优雅地坐下,笑着说:“真真要是想也不是不可以。”赵娴惺惺作态叹了口气,“就是秦府暂时还没有年夜饭跟外人一起吃的先例,我看不如给孟先生在一旁支张桌子,川儿觉得呢?” 话里话外的,是嫌弃跟他同桌。 孟庭许脚下有些虚浮,急忙推辞着说:“原是各位太太们的除夕家宴,我一个外人本不应该在这打搅诸位的兴致。庭许家中还有事,那么我便先告辞了。祝各位太太新年平安顺遂,吉祥如意。” 秦家几位姨太太都是个开明的性格,又见秦淮川脸色不好,纷纷开始劝孟庭许留下来。 “孟先生心胸开阔,别跟二太太一般见识。我倒是觉得人不分贵贱,大家有缘一起吃个年夜饭也没什么。”三姨太嘴角微扯,说话时不忘看秦淮川的表情。 “就是就是,我们跟先生有何区别,都是人嘛,人总是要吃饭的。哪张桌上不是一样的吃,嚼碎了吞肚子里拉出来也都一样。”四姨太附和道。 她是山东人,性子直爽,长相俏丽,秦鸿莲娶她就是看上了这点。 “我没意见,我本来就不是个心思狭隘的人,川儿都说一起吃了,有何不妥?”五姨太擦擦嘴角,等着秦淮川开口。 赵娴面色铁青,哼道:“指桑骂槐的有什么意思,说白了你们几个不就是看川儿回来了吗?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待孟先生,今日非要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要吃你们吃去,拉踩我算什么?” 孟庭许心里叹了口气,这趟浑水终究是淌了。这屋里没一个好惹的,女人们倒还好,不过是耍些性子哭闹几句。 最不好惹的是秦淮川,笼统进了屋子就没说几句话,可房里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想来最终的话语权还是在他身上,只好默不作声当个哑巴。 默了会儿,赵娴哭哭啼啼地擦眼泪。秦淮川终于有了表情,对着孟庭许说:“先生别介意,家里人嘴碎,净说些疯言疯语的话。”跟着,他纤长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招手叫范文生:“二姨太胃有毛病,给她单独上一桌子菜。” “是。”范文生说。 众人围坐,没过一会儿,一盘菜接着一盘端上桌。 第4章 孟庭许端坐在秦淮川身旁,俊美的相貌比桌上的菜还秀丽可餐。反正现在他就是片浮萍,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倒。少说话,不乱看,听话就好。 赵娴嚣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家里现在总归还得是秦淮川做主。 菜已上齐,所有人都开始默不作声夹菜。 孟庭许仪态端庄,显得很大方。夹菜却只夹了面前的菜,秦淮川瞥见了,故意将梅菜扣肉推到他面前说:“先生尝尝这个。” 他看着肥肉没动筷,几个姨太太瞧着了,都笑了起来。 “川儿从小就不喜欢吃肥肉,总把梅菜扣肉推给别人吃。” “先生要是不喜欢,就别搭理他。” “是啊,我还没见过强迫别人吃肥肉的呢。我不吃,我最近减肥呢。” 秦淮川带着哄骗的意味,道:“她们说的没错,我喜欢强迫别人吃。先生这么瘦,多吃点才好。” “……”孟庭许伸手夹肉,无奈地吃进嘴里。 赵娴单独坐一桌,冷不丁又呛了句:“一整年连猪肉都见不到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吃?” 孟庭许捏紧筷子,沉默不语。 他是穷,但也不是没吃过猪肉。他给别人上课的报酬,攒攒还是可以买得起二两猪肉给妹妹吃的。听着那声音相当刺耳,不觉难受起来。 秦真埋头吃饭,面前的盘子里夹满了菜,什么也没想接着她的话就往下说:“妈,我怎么天天看见猪肉也不喜欢吃?”说完筷子伸进了鱼肚里挑肉。 赵娴被儿子这话一怼,很是生气,摔下筷子拎着秦真的后脖颈就往她桌子前带:“没出息的,我平常怎么教你的?” 秦真吃疼,挣扎着叫起来:“我不跟你吃,我要跟我哥一起吃!” 气氛甚是尴尬。 她力气小,没拉住,秦真又跑了回去。众人见她如此没个礼数,早就习以为常。 秦淮川放下碗,擦了擦嘴:“二姨太不爱吃猪肉,去给她换条清蒸鲈鱼来。”说完,小声问孟庭许:“吃得还习惯吗?可合你的口味?” 他落下筷子:“习惯。” 须臾间,背后又传来赵娴的咳嗽声。啪地一下,碗摔碎在地,她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喊。 众人慌张,丫鬟急忙扶起她,看着碗里的鱼刺,顿时愣住。 几位姨太太更是面色凝重,不想失态又好奇地朝她打量。 只见她吐着吐着一口血卡了出来,下人们手忙脚乱,唯独秦淮川依旧淡定地吃着菜。姨太太们也不敢动,其实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秦淮川吩咐管家请了医生来。 屋内恢复平静,似乎刚才这一场小插曲没发生过。 几个女人眉来眼去暗自嘲笑,活该那贱人口无遮拦。这么多年了,还敢惹秦淮川,仗着有秦真无法无天。现在秦淮川回来了,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孟庭许心底一颤颤的,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原来传闻没错,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秦淮川好手段。 他想赶紧离开秦公馆的心再次变得迫切。 用餐结束,三姨太看着秦淮川落在孟庭许身上的眼神,主动说:“既然川儿在,今日又是除夕,那不如跟我们一起打牌守岁去吧。”她走向孟庭许,“孟先生也来呗,很好玩的。” 孟庭许摆手:“多谢太太邀请,我已经蹭了年夜饭,不能还跟着守岁,我一个外人多少有些不合适。” “哪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教先生不就好了?是吧,川儿。” 秦淮川笑:“既然三姨太开口,孟先生就留下来玩几局再走吧,晚些我让范文生送你回去。” “可是……” “没关系,咱们今晚不输钱,输了的人只罚酒。”三姨太说。 “行啊,正好把你上回私藏的那瓶洋酒拿出来,让大伙解解馋。” “各位妹妹就想着我那好东西呢,好好好,过年是个喜庆日子,那就拿出来呗。” 孟庭许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被推进另外一间屋子,装修富丽堂皇,各处摆放着名贵的瓷瓶画作。他被三姨太拉着坐下,四个人围在桌前洗牌。 秦淮川白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品茶,秦真在一旁玩着他的手|枪,一会对准花瓶,一会对准丫鬟。吓得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僵直了身子。 “川儿,你不玩儿吗?”三姨太喊道。 秦淮川抬眼扫过孟庭许的脸:“你们玩儿。” 她又看回孟庭许:“我先教你认牌,麻将有三种花色,筒,条,万……” 她说了什么,孟庭许脑子根本记不太清了,因为他这个位置抬头就正好对准秦淮川和秦真。 如果他用力抠动扳机,对准自己砰地一下,他估计就会命丧当场。现在哪里有心思打麻将,思绪全飘去了秦真身上。 秦淮川时不时看向他,带着看不懂的眼神,可怕得很。 他居然随意让别人玩自己的手|枪,就不怕擦抢走火吗? 第一局下来,他连牌都没认全。 第二局,牌多少认得了。 第三局,又输了。 洋酒烈,他喝了三杯,头有些晕,不在意那枪了,反而放松下来。 “摸牌。” “幺鸡。” “哎!谢谢好姐姐,碰。” 第5章 “得了,狗屎运气吧五妹。” “孟先生,该你摸牌了。” 孟庭许动作迟缓:“哦……六筒。” 过了会。 “孟先生又输了,给他满上。” “孟先生,输了,快喝。” “先生这牌不行啊,总是打给别人胡。” 三姨太侧身朝秦淮川喊:“川儿,你要不帮孟先生看看牌吧,他都喝了五杯了,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 孟庭许脑袋懵懵的,所有人的话落在耳中仿佛都被放慢了。 他伸手摸着牌,顿了顿,看四条像五条,看五条像六条。忽然,一阵清新的风吹了过来,他微晃脑袋,看见了一旁白色的袖口。 “不听牌吗?”秦淮川问。 他蓦地一怔,孟庭许晃着脑袋扭头:“嗯?” 眼神恍惚,神情也有些迷离。 “听牌,打这张。”秦淮川指指牌,身体朝他靠近。 孟庭许咳嗽起来,点头:“嗯。” 其余桌上几人看得津津有味,三姨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秦淮川真的来教他打牌了。 一局下来,他说一句,孟庭许打一张。 果然,这一局他赢了。 孟庭许感觉头越来越沉,花色逐渐模糊起来。 等再次睁开眼,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刚才的沙发上,四人全都散了,只剩一旁的秦淮川。他慢慢坐起,摸着身上盖着的毯子,这做工比他的长衫还好。明显一对比,他还真是个穷酸书生样儿。 第三章 醉酒 “醒了?” “……”醒了,没完全醒。洋酒后劲十足,他现在觉得浑身发热,汗涔涔的。 秦淮川放下报纸,走了过来,伸手便要解他的长衫。 “你做什么?”他迷糊着问。 秦淮川看着目光呆滞的孟庭许,说:“庭许,你醉了。我帮你解开衣裳,会舒服一点的。” “不,我要回家。”他断断续续地说。 “没关系,今晚睡这里也可以。” “嗯?”睡这里,不行,妹妹还在家等着他。“不……不行,要回家。” “你都站不起来了,如何回去?”秦淮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因吃醉酒通红的脸,“乖,听话,把衣裳脱了,我带你去洗澡。” 他喝醉了,醉得人晕晕沉沉的。 秦淮川低首,似乎也劝不动他,只得把人架在肩上。 一套动作下来,也算是轻柔。 孟庭许被晃得想吐,手上没劲儿,脑子想的却十分清楚。万一吐到他身上了,那件雪白料子的衬衣他可赔不起。故扭过身,脑袋一下子耷拉垂下,栽倒在秦淮川的臂膀。 秦淮川眼瞳一跳,探头去瞧他的脸。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想着他这动作这么暧昧,似乎是与自己想得差不多。 于是又把他往上颠了颠,好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不想孟庭许受这力量一颠簸,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酒气就从喉咙窜了上来,面色苍白,对着地面猛地狂吐。 “哎呀,吐了?”秦淮川提着他的后领,见地上一滩污秽眉头一皱,又怕这人摔倒,忙着扯他衣袖。 孟庭许看着地上的污物,地毯边儿都脏了。心里一急,就要跪在地上给擦干净。 “对不起,我擦干净。” 秦淮川手里捏着他的衣裳,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眼见他就要摸到那脏东西,手臂往回一收,孟庭许整个人就跌倒在了沙发上。 他踉跄地晃悠几步,手肘擦到了茶几上摆放的花瓶。一声清脆响亮的瓷片破碎声响起,花瓶里的梅花落在脚边。 屋外的范文生听见里头的响动,起先是紧张地僵直了脖颈,随后里边儿又安静下来。没听见秦淮川有什么吩咐,现下他也不敢进去,又松了口气,原地等着。 他知道秦淮川的脾性,在他手底做事这两年,分寸感把握得还算不错。 以前没见他对什么感兴趣,平日就去戏园子听听曲儿,楼里喝喝茶。窑子是不逛的,身边儿想亲近他的女人不少。偶尔和别家少爷小姐说一两句话,多数还是愿意自己呆着玩儿他的马和枪。 港口来货了,他亲自去关口检查,怕西洋参杂些坏家伙事儿,大烟缴获全部焚烧,毒物一律不准放进来。 海关数他的号令才敢放行。 毕竟秦鸿莲升职去了山西,愿意巴结秦家的人就算排得上队也拿不到号。 像今天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倒是第一次见,范文生也没管他是男是女。 总之,秦淮川的意思他大抵明白就是了。 这个人想试探孟庭许,要是发现孟庭许跟个白开水一样无味,说不定等会儿就把他从房间里扔出来。 瓷瓶碎裂的声音让孟庭许的酒醒了一小半,心里打鼓没个底,原先地毯可以洗了给人家,现在这个瓷瓶碎了,根本没办法复原。 以自己一个月十块大洋的工资,不吃不喝攒一年也才一百二十块大洋。他赔偿不起,也没办法赔人家。 眼珠子一转,懊恼不已自己为什么要吃那两口酒,就算是挨他一枪子儿也不应该吃醉的。 秦淮川一脚踢开地毯,回身见他脸上表情难看得紧,心知那人是被这摔碎的花瓶吓着了。表情冷淡,但仔细一窥,还是能瞧出来他心里的意思。 又想逗逗他,让他赔这花瓶。 第6章 孟庭许直愣愣盯着花瓶,斜眼看着桌边的枪伸手就去拿。 秦淮川见势,一把冲上去拦他:“那破花瓶摔了就摔了,你拿枪干什么?”他抓紧孟庭许的手腕,朝天举着。 “我用命抵给你,我还不起。”孟庭许食指扣上板机。 秦真早先已经将枪上膛,孟庭许亲眼目睹的,也知道扣下扳机意味着什么。 秦淮川握住枪口,还没逗他,他倒是先闹起来了。想了许多种让他赔花瓶的理由,可没想让他拿命来换。 “花瓶值几个钱,你的命值几个钱?至于吗?” 孟庭许看他用手堵着枪口,又怕真误伤了他,届时再搭上命一条,秦公馆哪里能放过自己,怕到那时,妹妹也跟着遭殃。 “我的命……不值钱,但是你的命,很值钱。”他语速迟缓,身体是醉了的,思路却清晰。 秦淮川一凛,手里的动作停下。他说的话确实也不假,港口那边儿的人好几次找人对他下手,说秦淮川一命千金值。 但眼下就摔碎了个花瓶,就已经谈论到一命抵一命了,一想就觉得好笑,甚至觉得孟庭许一脸担心的模样很是有趣。 秦淮川松开枪口,语调故意放慢:“照你想的那样,我抢了枪,说不定擦枪走火伤了我自己。你也赔不起我这条命。那你愿意,就用自己的命抵这花瓶吧,我不拦你,可我也没说要你赔钱。” 孟庭许握着枪的手有些无力,冷汗直冒。 秦淮川嘴角噙笑:“开枪吧。” 孟庭许自然不敢动,拿着枪也开始紧张起来。 秦淮川眼睛往下瞟,问:“怎么?不敢啊?”说着趁他不注意,夺走了枪。“你不敢,那我来帮你。” 孟庭许一惊,浑身发抖,绷直了脖子,仰头看他。 一会儿说不要他赔偿,一会儿又要他的命。酒性上来,闷着气就要往外走。 秦淮川眉梢跳了下:“去哪儿啊?” 孟庭许醉着,咳嗽两声:“我回去攒钱还你……你别开枪。” 秦淮川掰正孟庭许的下巴,俨然一副我主他仆的模样,自小养尊处优惯了。脾气本来就暴躁,如今能耐着性子哄哄人也是头一遭。 耷拉着眼皮仔细端详,身下这人生得确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双手往他胳膊上一掐,秦淮川诧异地微蹙紧眉头。 骨头硌手,心忖这人就跟城外头饥荒饿了半年似的,照这样再饿下去,恐怕皮相也不好看了。 只剩具骷髅,难看得要死。 这酒也确实烈,孟庭许只觉得身体无比的沉重,连手也抬不起来。 说话时也只会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我不要你赔钱。”秦淮川忽然说。 孟庭许顿了顿:“那你要什么?” 秦淮川邪气一笑:“先生试过么?” 孟庭许迷糊:“什么?” 秦淮川眼神扫向下面。 他跟着往下一看,只见秦淮川裤头微微隆起,顿感脸辣火烫一般。 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第一次见有这么厚颜无耻之徒。 “松手!”孟庭许呵斥。 秦淮川摊手:“是我会错意了。” 孟庭许只觉得被人侮辱,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明天我会凑好钱还你。”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就听见秦淮川的声音响起:“花瓶不值几个钱,也就这个数。就是不知道孟先生要凑到几时去,能否明天如约而至,要不我们还是先写张欠条吧?” 秦淮川懒散地伸出两个指头。 “两百块?” “两万。” 孟庭许停下脚步,几近晕厥。 两万大洋,还不如以命抵了。 他回身就去抢秦淮川手里的枪,动作快到这个人根本不像是喝醉了的。孟庭许咬紧下唇,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猛地扣下扳机。 咔嚓—— 只听一声闷闷的空气声传出,孟庭许神色凝重,耳边回荡秦淮川低沉一笑。 里面没有子弹。 孟庭许捂住胸口,剧烈咳嗽,汗水打湿了后背。 他被戏耍了。 秦淮川抱着手臂,弯腰去看他,有种观赏戏剧后通畅淋漓的快感。 “咦?枪里没子弹吗?” 孟庭许再也忍不住,越咳越凶。 “孟先生太单纯了,挺好骗的。” 没有一句话不在刺激他。 秦淮川见他眼圈都咳红了,急忙改口:“我胡说的,先生当真了?” 咳得那么厉害,吊着口气跟要死了似的。秦淮川边说边扶起他:“嗐,你这人好正经,怎么经不起开玩笑呢?我还以为孟先生跟我一样,是我误会了。你别生气,我不是要让你用身体赔偿花瓶的。”秦淮川说话的语气多少有些轻浮放荡,哪句真哪句假根本听不出来。 他依旧不当回事,拦着人。 孟庭许挣脱开:“我真的要生气了!” 秦淮川意外地抬眉,听他说话语气稍稍重了一些。 跟着,孟庭许用力推门。 早就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吵闹声的范文生抢先堵住了门,以为孟庭许要跑,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孟庭许推不开门,急坏了。 秦淮川往门上瞄了眼:“混账,挡着门干什么?让孟先生出去!” 范文生一听,慌张往后一退。 第7章 推开门的瞬间,孟庭许也摔了下去。 范文生见状,伸出手想扶起他,又不敢,急着往秦淮川脸上瞟。 秦淮川倚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枪,看着地上的人索性扭过头进了屋子。 范文生硬着头皮问:“爷,怎么办?” 秦淮川没回头,径直上了二楼。 孟庭许这一摔,人直接睡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再次转醒。身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躺的是秦淮川的卧房。 这是晕倒的第二次,而秦淮川就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四章 字据 孟庭许自小身体单薄,有点儿风寒就生一场大病。酒后失态是第一次,他不常饮酒。躺在雪白的大床上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水晶吊灯。秦公馆富贵,装修更偏向西洋风,就连墙上挂着的画作也是金发碧眼的女人。 细看分辨一番,这应该是西方的纽斯女神。 他有些害怕地扫了眼四周,秦淮川就坐在床尾。 秦淮川起初看他脖颈和脸蛋通红,撑着下巴在他入睡这半小时期间观摩许久。看来看去甚是满意,现在一觉醒来,更是有种朦胧不清的美感。 虽是带着欣赏般的眼神,可他一举一动里却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被秦淮川盯久了,自然紧张起来。 想起花瓶那两万,忽地哑了声。 两人对视,彼此打量起来。气氛流转,肉眼可见的微妙。 孟庭许这才慢慢坐起,听天由命。 “你说话作数吗?”孟庭许问。 “什么话?”秦淮川半笑半故意地反问。 孟庭许吞了口气,齿间寒意深深:“花瓶,用身体。” 秦淮川诧异之色闪过,先前的话只是逗逗他,要是真的想做点儿什么,也只是方才他睡着后的一瞬。那模样可真是乖巧,与醒时的他不一样。现在听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想捉弄孟庭许一番。 瞧他一本正经的,秦淮川也正经起来:“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的。” 孟庭许心里凉了半截,垂头抓紧自己的手心。 可两万块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比登天还难。 秦淮川见他为难,又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给我说,我不催你,也不要你今日就还。”他起身从抽屉里取了只钢笔和信纸,“我们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明,也别说以后谁耍赖皮,可行吗?” 孟庭许露出绝望的表情:“要是你不遵守呢?我去哪里找你?” 秦淮川乐了:“一次两万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是对于我来讲,不过是家中一件摆放的花瓶。我难不成事后还赖着你不放?还是说,你想让我负责啊?” 这话明显就是在羞辱他,把他当成外头那些莺莺燕燕,要个名份。孟庭许神情没挂住,眼角往他脸上一扫,猛然抽走了秦淮川手中的笔和纸。 “白纸黑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守信就好。” “先生言出必行,我怎敢做个小人,必定言而有信。” 孟庭许写完将笔递给他,心如死灰,又躺了回去。 秦淮川看着纸上的字迹眼前一亮:“你这楷书写得不错,是有练过吗?” 孟庭许轻轻苦笑,现在哪还有闲情逸致与他讨论书法,自然不答,只说:“快些吧,我要回去了。” 话落,秦淮川抬首看了孟庭许一眼,说:“你心急啊?今日都醉了,改日吧?再说,我也快不了。” 说完,他拿着纸到他跟前研究起字体来。“我有一本柳体的拓印本,跟你这倒是特别相像,你随柳公权练的?” “随他,反正不随你。”孟庭许没好气,掀开被子就要走了。 秦淮川赶紧拦着:“你去哪儿?” “我回家,这也你要拦着?字据已经签好了,也该放我走了吧?” “哪儿能拦着你?”秦淮川瞄了眼墙上的挂钟,“这都半夜三点了,你现在回去家里人都睡了不是?不如明早再走,我送你回去。” 孟庭许一听,也不信他的鬼话,只说:“我一介白衣,青天白日坐着秦监督的车招摇过市,反正不好。你若是真想送我,就趁黑把我拉回去,庭许感激不尽。”说着,也起了身。双脚落地才发觉腿上光光的一凉,急着扯被子盖上。“我的长衫呢?” 秦淮川放下字据,吩咐范文生进来:“给先生拿套白衫来。” 孟庭许打断他的话,皱着眉说:“不用麻烦,请范先生取我的长衫就好。” 再穿他一件长衫,几百块肯定是有的,他可不想还了。 范文生站在门口,左右为难,听孟庭许的口气,想来刚才房间内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秦淮川不在意地说:“衣裳我送你,又不要你还。再说你的那件衣裳……”弄脏了不说,破破烂烂缝补了好几个洞。“文生,你取来就是。” 孟庭许不依,只要自己的衣裳。秦淮川的东西要来很容易,还就难说了。这次要他舍身,下回真要舍命。 “算我恳求秦大少爷,把衣裳还我,长衫再旧再破我也要。” 见此情形,范文生插嘴道:“那不如这样,孟先生的长衫已经让婆子拿去洗了,现在又是冬天,衣裳干得慢,不如我先去取来衣裳您穿着,我再催人去烘干好了。” 第8章 孟庭许脸上表情一凝,只好应了。 秦淮川微微挂笑,随手替他掩了被褥说:“我们再说说楷书呗?” 孟庭许两耳不闻,只靠在床头,管他什么楷书行书,心思早飘到了别的地方。 见他这副不想聊的神情,秦淮川可不干了。好没兴致,突然坐得离他近了些。 床上那人僵了下,扭头看向他。眼珠子一转,愣地问:“做什么?” 秦淮川挑笑:“反正这会儿你也走不了,不如早点还了钱,你我两清。” 孟庭许后背一凉,没敢动弹。 “你不是说不一定非要今日吗?” “但我想了想,今日也行。眼下就你和我,既然没别的事做,那我们就做该做的事情呗。” 孟庭许冷冷一笑。 屈辱感闷上心头,捏得骨头咔咔响。 秦淮川见人上钩了,生气的样子和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似的,越发来劲。 于是假装伸手要解他上衣的扣子,还没碰到就被一巴掌打在了手背,啪啪响了声。 他顿时一滞,脸一转,瞧见孟庭许神情凶巴巴地瞪着他。下一秒,他光着脚就往外头跑。 人刚到门前,就撞了个满怀,额头瞬间磕起个鼓包。 秦淮川先是惊讶,后见他傻乎乎蹲在地上的背影忍俊不禁,无奈捂着嘴角抬脸望着他。 这是在发脾气。 他站起来:“你出去。” 秦淮川憋笑:“这是我的卧房。” 孟庭许背着他没转身:“把门打开,让我出去。” 秦淮川揉了揉被打的那只手背:“我又没做什么,门也没锁,你跑啥?”又拿起字据放在脸上,往身后的床上一躺,嗅着墨水味叹了口气。“什么白纸黑字,原来是我被骗了。” 这一说不要紧,孟庭许立马转过身,朝他走来。 “起码让我洗个澡,再……” 秦淮川脑袋微抬,挪开字据,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惨了,孟庭许那眼神实在引人遐想。 他又把字据盖在脸上,没说话,白纸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悄悄扬起。 第五章 便宜 他没打算真要对他怎么样。 这戏台子已经搭好,主角儿唱了第一句,轮到他秦淮川这里倒是没了下一句。 孟庭许站在床前生气,夜晚凉,光着腿就冷得慌。 骨子里的傲气又不允许他回到床上盖被子,只好离远了等着范文生取衣裳来。 要说也是,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件衣裳到现在还未拿过来,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给耽误了? 秦淮川举着那张字据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人如其字,这字迹实在漂亮。 “你以前在哪儿上的学?这字是哪位书法大家教你的?” 孟庭许喉咙痒,吹点儿寒风就忍不住想咳嗽,回道:“说了随柳公权。” 秦淮川听出他语气的不耐烦,慢吞吞蹭起。胳膊抵着床铺,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我是想问先生上的哪所学校,广州的学校竟然还藏着我不知道的书法大家。总得有人指点你,不是吗?” 孟庭许已经没了耐心,寒气一直钻进身体,他终于咳嗽起来:“你快让范先生送来衣裳,我好回家。” 秦淮川啧了声:“你就是倔,逞强害了自己,觉着冷就坐过来,我不对你如何。” “我不想跟你打嘴仗,秦大少爷要是不肯放人就直说,叫人去拿什么衣裳。” “我怎么就不放你了?门就在哪儿,你想出去我难道还要抓着你不让走吗?” “你这是歪理!” “什么歪理?” 秦淮川折好字据,又瞄了眼挂钟,这都半个钟头了,确实有些古怪,范文生来去不过五分钟,眼下去得是久了些。 于是他站起来就往大门走,惹得孟庭许下意识躲闪开。 秦淮川冷哼:“我好心叫你来取暖,先生倒是以为我要占你便宜似的,活脱脱农夫与蛇。” 孟庭许别开脸,想着分明就是这人把自己衣裳藏起来了,故意玩弄他,还被他说成是好心,气不打一出来。 “巧舌如簧,我不想与你争辩。” 秦淮川推开笨重的大门,刚打开迎面就看见了匆忙走来的范文生。 范文生眼神闪躲,手里拿着一套上好料子的白衫,走上前。 秦淮川瞥眼见孟庭许雪白的双腿,上衣只遮到了臀部,立马回头将门拉窄,自己站在中间挡着,问:“怎么要这么久?” 范文生似乎有难言之隐,边把白衫递给他边小声说:“码头好像出事儿了,下头的人不知道怎么办,差人来问您的意见。” 秦淮川眉头一动,接住长衫说了句:“知道了。”随后关上大门,转身看向孟庭许。“拿着,穿上吧。” 孟庭许站在门口,约莫是听见了范文生的话,心想除夕夜大家都窝在家过年,码头怎么会出事情。 早先冷青松给他提起过,说码头有些乱,做苦力的搬运工人总是和卸货的船员打架,又是点火烧船又是烧仓库的。后来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至今没再出现什么动乱。赶在这个时间点出事,一定不是寻常打架的问题。 能从码头上报到海关监督的,肯定是半夜有船趁着过年人少,走私违禁物品。 看来秦淮川有的忙了,孟庭许松了口气,雀跃终于能摆脱他的魔爪,心里舒坦了许多。 第9章 孟庭许抱着长衫,语气略微平淡:“你在这儿我怎么换?” 秦淮川挪远几步,又停下,将手放在门把手说:“我占你便宜了?”他推开门,范文生立在门口恭敬地等着。“你换吧,等会我叫人送你回去。” 他没把门关紧,留了个缝隙。 秦淮川站在走廊里,壁灯昏黄,五官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他问。 范文生说:“值班的船帮管理发现码头突然来了艘货船,起初大半夜的也没当回事情,后来有人就发现那艘船有些古怪。按道理来说工人开工应该是早晨六点,再早五点半。现在四点开工,也太早了些。他们卸货也不打灯,黑灯瞎火的定然看不清。值班的人觉着奇怪,就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交通厅港航局的刘主任。巧的是刘强不在府上,又去找周副处长,他居然也没在。科员小张只好打电话给他们科长。”说到这儿他稍微顿了下,“下头人都知道您管关口管得紧,有什么异常情况当时就得上报。港航局的程科长当时就带着人去了码头,这一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查到他们运货的箱子里藏着烟土。这事儿就大了,后面听说您回广州了,急忙来寻您。” 秦淮川一听,脸色立马拉下:“箱子里装的什么货?” “是从法兰西运来的钢笔和墨水,专门卖给富贵人家小姐少爷的。” “下头的人不在,港航局管事儿的人呢?” “就是没联系上。“范文生忽然叹了一声,“我差人去找了,说是都去园子听戏,眼下还在打麻将呢。” 话刚一落,里头孟庭许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多谢秦监督借的衣裳,改日我洗干净再送还到府上。看您有公务在身,就不用送我了,我走回去就行。” 秦淮川眼角瞅向门缝儿,一脚勾上,把门关了。 转过头,才道:“继续说 。” 孟庭许看着门被关上,一下子就来火了。 这厮可恶的嘴脸猛地浮现在脑海,他站在门口,使劲儿往外推。 他拍拍门:“你说句话,到底让不让我走?” 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秦淮川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范文生不敢看秦淮川脸色,欲言又止,接着往下说:“我通知警察厅的人把人扣下了,搬运的工人只说老板让他们晚上来卸货,别的一概不知。只有船员和工人,别的话,抓了两个女学生。” “女学生?” “是,盘问一番,说替同学来取钢笔的。” 秦淮川蹙眉:“除夕夜晚上四点来取钢笔?” 范文生点头:“是。”他默了默,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那两名女学生是仁德女子学校的学生,听她们讲,最近学校兴起用法兰西的钢笔,显得洋气,很受欢迎。” 门内,孟庭许整理袖子的手顿住,静静听着外头说话。 第六章 反抗 秦淮川问:“货船进港是谁通过的?船上的东西没检查就放进来了吗?” 范文生低头:“您不是去宁波了吗?估计……关务就松懈了。” 说是松懈,明显是有意放进来的。 码头卸什么货,停了多少只船,船帮管理第一时间上报给港航局,根本不会出现半夜突然有船卸货的情况。 现下上至局长,下至小小科长全都不在家里。 除夕夜聚在一起打麻将? 这种巧合谁信? 秦淮川嘴角一扯,说:“哪个园子?你去开车,叫警察厅的人把工人和船员都带回去审问。我不信没人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凡是拿了钱,就要办事,事情办得好不好另说。” 范文生得了吩咐,说:“哎,好嘞,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您稍等两分钟再下楼吧。”说完,听见孟庭许在门内没了声音,又问:“那两名女学生怎么办?” 秦淮川拉开门:“一并带进去。” 门拉开一条小缝儿,范文生瞥见孟庭许生气的脸,恍然一顿,咬紧了唇。 秦淮川挑眉:“有话?” 范文生为难道:“其中一位女学生好像有点儿眼熟,我拿不准,就问了名字。” “什么?” “她说她叫孟幼芝。” 孟庭许僵住,猛地推开门,看着范文生问道:“你说叫什么名字?” “孟幼芝,仁德女子学校的学生。”范文生小声问:“孟先生认识吗?” 孟庭许着急起来,转身对着秦淮川说:“是我妹妹!”刚才还听见秦淮川要抓她进警察厅,这可把孟庭许吓坏了。“她年纪小,不懂什么烟土,这事儿她肯定不知道的。” 秦淮川垂眼,诧异地问:“你还有个妹妹?” 他慌了,抓着秦淮川的胳膊:“她一向听话乖巧,胆儿也小,不可能帮别人走私烟土这种东西,可能是受人蒙骗。”说着心里发毛,这要是进了警察厅就真完了,故又问:“你们去警察厅能带上我吗?” 警察厅那些人什么德行,孟庭许心里清楚得很。害怕妹妹受到惊吓,眼下能帮他的就只有秦淮川。 秦淮川被他盯得紧,那双眼眸透露出来的担忧已经胜过方才的怒意,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儿可怜。 又见他换了这身白绸缎子的长衫,清俊的容貌被衬得更加俊美。 一时,瞅得秦淮川呼吸倏地急促起来。 全乱了。 第10章 就说他穿这身儿好看吧。 秦淮川打量半响:“你想让我怎么做?” 孟庭许顿住,若是自己也像别人那样希望秦淮川用关系将人保释出来,那他跟送冰雕的程少雨有什么不同。 他最了解孟幼芝,一定不可能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孟庭许才答:“我只去看着她,警察该审问的问,要做笔录就做,只要她没事就好。” 秦淮川浅浅哼了一下:“早些也不见你这种态度待我。” 这会儿子还能跟他顶什么嘴,他要如何说就让他说去。孟庭许恢复神色,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秦淮川发号施令。 他一个眼神,范文生立马转身下楼去开车。只剩下俩人站在走廊,墙纸是釉绿色系,图案和法兰西油画里的差不多。秦淮川身材高大,宽肩遮了大半光源,孟庭许瞧不清他的面目,但也知道在这几秒钟的瞬息万变间,他肯定是露出了与方才不同的表情。 毕竟先前俩人还在房间里斗嘴呢。 自己说要回家,对他的态度算不得好。 如今有种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感觉,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没过一会,卧房的窗外有道光闪了进来,孟庭许看清了秦淮川的脸。 他站在门口整理衬衣袖口,边系扣子,嘴唇边抿着,眼神始终是落在孟庭许身上的。 眼尾下垂,盯着他的神态好似在欣赏。 下一秒,楼下管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爷,车来了。”跟着,汽车喇叭也叭叭应了两声。 孟庭许被那声高亢的喇叭惊得激灵一抖。 他胆儿也小,这都能被吓着。 秦淮川笑。 秦淮川衣着已经整理整齐,他先深吸了口气,随后缓缓吐出,俩手插在笔直的西装裤侧包里,弯下腰对着孟庭许道:“值了。”他顺着孟庭许身前走进卧房,挑起外套挂在胳膊上,带过门把手:“孟先生无论何时都这么惹人注目,我今天能看见这么个标致的人儿,实在大饱眼福。” 说完,他往楼梯走去,拐下楼时管家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等着他。 秦淮川从他手上拿了枪和皮鞭,换了副口气说:“以后大半夜不准按喇叭,吵着自己不要紧,别吵了外头。” 管家连连点头:“是是是。” 孟庭许一时哑巴,等秦淮川的声音响起才回神。 “还不下来?舍不得走啊?” 孟庭许捏紧手心,拔腿就往他哪儿走。 一月底气温骤降明显,孟庭许随着秦淮川出了门才感觉到温差有点儿大。 范文生早就等在秦公馆门口迎他们,后头开着车门,先是让秦淮川上了车才回头看向孟庭许。 “先生请。” 孟庭许生怕和秦淮川坐一起,只说:“我坐前头就好。” 秦淮川一听这话,不满地朝他又望了望:“跟我坐委屈你了?” 孟庭许咬牙:“没有。” 秦淮川斜眼落向身旁的位置:“那还不赶紧上来?再晚些,你妹妹怕是笔录都做完了。” 范文生眼睛偷偷往车里瞟,顺着秦淮川的话附和道:“孟先生先上车吧,我们去园子只要十几分钟,路不远的。” 见此,孟庭许只好弯腰上了车。 范文生回驾驶座开车,频频侧头望汽车的后视镜。瞅见秦淮川从孟庭许上车后就一直盯着人家,看得孟庭许好不自在。 今日奇了怪,他在秦府少说也待了七八年,秦淮川留洋之前在家见得也算多。 第一眼的印象就是个凉薄寡淡又无情的人,可眼下这种柔和的看着别人的神情真是令人感到咋舌。 汽车驾驶出梧桐巷口,街道两旁挂着红色的灯笼。过年的气氛浓郁,偶尔还有人在外头放爆竹。 孟庭许看着地上红色的爆竹残片,刺激性的气味顺着风从车窗飘了进来。 心里除了孟幼芝以外,也装不下其他的,忽地发问:“我们不是去警察厅吗?怎么走这条路?” 秦淮川顺着窗外的风景挪向他的侧脸,看着那跳动的喉结说:“嗯,等会儿一并去。” 等会儿一并去是什么意思? 孟庭许有些不解,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要先办什么事情吗?” 秦淮川对上他的视线:“是。” 孟庭许眨眨眼,说:“知道了。” “你不问是什么事情?” “听你安排。” “这么信任我?” “嗯。” 废话,全然废话。 妹妹都在人家手上了,自己还签了个难以启齿的字据,被拿捏得死死的,任他自如,哪儿敢说什么其他的话。 秦淮川脑子灵活,心机城府颇深,不然年纪轻轻怎么能坐上海关监督的位置。 秦淮川一听他的回应就知道孟庭许在敷衍自己,这人先前在秦公馆软硬不吃,现在是因为妹妹的缘故才看起来乖顺了点,凭他那股子倔脾气劲儿,怕是懒得跟自己搭理一句。 这倒是显得他秦淮川热脸贴冷屁股,赶着上趟儿,揪着人家不放。 于是又想了个法子,想好好整整他。 秦淮川欣赏完侧脸,盯着他鼻尖上的一小颗痣问:“晚上太太们教你打的麻将学得如何?牌都认全了吗?” 孟庭许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又要作妖,暗里揣测他的想法良久,表面只好回答:“花色大抵都认识。” 第11章 “广东麻将有些复杂,现在流行的叫鸡胡,平胡,新章,清一色,十三幺。当然了,女人跟男人喜爱的打法不一样,擅长心里博弈,更喜欢赌清一色。”秦淮川眼睛看向窗外红灯笼,光影穿梭在孟庭许脸上忽暗忽明,他下意识停下来,在他瞳孔里捕捉到了一丝茫然不解。 秦淮川蹙眉,斜肩往他身上靠去,问:“听不懂?” 孟庭许眼珠左右动了动,见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挨近了点,说:“你该不是要带我去跟他们打麻将?” 秦淮川一怔,静默无声中,俩人依旧没把视线从彼此身上挪开。 秦淮川开口:“这都被你猜到了,先生好聪明。” 其实也不用猜,虽然秦淮川的心思难猜,但是码头发生的事情经过范文生在走廊上说的那一通话这么一想,估摸着就是港航局的人出了纰漏。 秦淮川直奔唱戏的园子而不是警察厅,定然是去抓人了。所以才会说,等会要一并去警察厅。 他对待海关进出口十分严格,国人饱受烟土折磨,销毁大烟的措施也才刚实行不久,这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官相护也常有,能像他秦淮川这样说一不二的人,广州就出了这么一个。 还好是他家底厚实,还有个秦鸿莲给他撑腰。 要换做旁人,去抓一个机关干部,什么命令也没有,带着把枪就去的,也只有秦淮川干得出来。 他别的不佩服,这点是心服口服的。 烟土这种毒物,残害人的东西本来就是万万不能放进中国。 孟庭许想了想才说:“如果我能帮得上你的忙,你尽管说。你要不要先联系好警察厅,让他们好先有个准备,届时接应你。要是他们反抗……” 话还没等他说完,汽车一下子刹住,孟庭许失重,往前栽倒。在触及到后背座的那一瞬,额头贴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孟庭许眼前一黑,仰起头,有了光亮。只见秦淮川表情严肃,凝眉看向范文生冷冷道:“怎么回事?” 范文生急忙探身去看车头,回道:“哎呀,撞了个驴子!”他推开车门,“爷,我去看看,您先稍等。” 他下了车。 不好,怕是撞着人了。 秦淮川就着一只手臂推孟庭许,将他安置好在一旁,无事发生似的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他们哪里敢反抗,反抗过我的人,眼下就你一个。” 孟庭许一听,顿口无言。 第七章 驴子 范文生忙着瞧车头的驴子,驴子前蹄破了口,血流不止。再见那赶脚的人一脸欲哭无泪,拉着驴子怯生生地望着他。 “这么宽的马路不走,你走中间的道做什么?” 范文生先是问了声,知道这驴子是他维持家计的唯一希望,要是离了驴子,白日就不能拉人做活路。他们本就忙着去园子,这一撞起码得耽误几分钟时间。 赶脚的说:“对不住!对不住长官!这驴脾气倔,我拉不动它,刚才突然发癫冲到路中间撞了您的汽车,真不是有意的。” 范文生叹口气,问:“大新年的你半夜起来拉什么?路上都没个人影。” 他粗糙的手缠紧两圈牵驴的绳子,为难地瘪了瘪嘴:“前几日墨宝阁的老板说让我除夕夜帮他去码头拉一车货,我半夜睡死了,没注意时间,这不是晚了嘛。”他又拍了拍驴头,“这畜生走到半路死活都不走,然后就跟您撞上了。长官您知道我是无心的,驴子也听不懂人话。弄成现在这样,这可怎么办呀!” 说完,赶脚就跟失了魂儿似的,面对那辆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汽车,一下子就瘫软了。 这如何赔得起? 范文生听完他的话,没想到码头货船还有另外的玄机,揪着方才关键的字句问:“你说你是替墨宝阁的老板来拉货的?是哪间店铺?在什么地方?” 赶脚的面容扭曲,焦虑不安地回答:“就在草堂药房对面,仁德女子学校附近的那间墨宝阁。”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边想边道:“哦,对了。现在改名儿了,叫墨宝文具店。以前卖的是笔墨纸砚,如今换成了西洋的钢笔和墨水。” 这就巧了。 难道这走私烟土的事情还跟那间文具店有关系? 范文生不敢大意,让赶脚的先等着,自己走回汽车旁向秦淮川汇报。 秦淮川手臂搭在车窗上,偏头听,一旁的孟庭许跟着往车头望了两眼。 “人撞着没?” “没,就是驴蹄伤了,往后估计拉不了重货。” “你让他留个家里的地址,明天赔他两头驴。” “好嘞。” 范文生得了命令,转身又朝赶脚的走去。 孟庭许意外地看向秦淮川,说:“为什么不直接给他钱?” 秦淮川扭头问:“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他多少钱?” 一头驴子差不多要五块大洋,但现在东西一天变一个样儿,如果给他五块钱万一买不到一头驴,那这家人挣钱的唯一工具就没了。 像秦淮川这种出手阔绰的人,若是真的要赔他钱,随随便便给几十块不在话下。但他却选择赔他两头驴,应该是留了个心眼儿。 一是怕他拿着这么多钱起了别的心,往别处花。二是穷人穷,今日给了他钱,解决了今日饱腹,那明日呢?往后怎么办? 所以赔钱不如赔他头驴,正好。 第12章 孟庭许说:“没,还是你想的好。” 秦淮川指指前车那赶脚的:“赔他两头驴是要他一个地址,货船走私烟土,谁放进来的,货是谁买的,往哪里运?这些现在都不好说,我们也不知道。想查清楚,就要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全都收集起来,顺着风筝线摸风筝。以后要指认谁的时候呢,也好抓了他去认。不然这茫茫人海,你上哪儿去捞他住的地方?” 孟庭许一时噎住,原来自己想的跟他完全是两码事。 他还是把秦淮川想得善良了。 “再说,你以为真是什么老板让他运货?”秦淮川看着他笑,“你再仔细想想,我们正要去园子抓人,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谁还在大街上闲逛,更别说这拉货的赶脚。” 这么一说也是。 文具店春节早就关店歇业了,平时生意肯定没有开学的时候好。 谁进货摸黑进? 秦淮川往后车座一靠,伸手抓着孟庭许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 孟庭许一僵,愣住问:“干什么?” 秦淮川松开手:“让你看外头的驴子,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他盯着孟庭许,嘲笑一声:“你该不是以为我要对你动手动脚,辱你清白吧?” 孟庭许冷冷一呵:“看什么我自己会看,不要你拉我。” 秦淮川摊手,别开脸:“外头的驴没有里面的驴犟,我自然拉不动。” 他骂我是头驴。 孟庭许心里郁闷起来,打嘴仗他没吃亏过,本想反驳两句,一想求人帮忙,吃点亏就算了,最终没理会秦淮川。 他探过身,从车窗往前面瞅去。 秦淮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那脖颈间的肌肤犹如冰雪般的白,耳垂薄,轮廓线条很好看。心里忍不住翻滚,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 “看见没?驴身矮小,牵在手里的绳子又细又短。如果是拉货,肯定要在后方加个板车。要是拉人,也得要座椅。”秦淮川低声问,“你现在仔细观察一下,这两样东西他有吗?” 孟庭许脑袋晃了晃:“没有。” 秦淮川说:“那就是了,拉货没有板车,光靠驴子驮载,怕是不成。” 孟庭许坐好,点点头:“他是故意来拦你的,我们已经耽误十来分钟,估计园子都散得差不多了。” 这时,外头那人听见范文生说明日要给他送去两头驴子,喜出望外,连忙感谢。 他牵着驴子走了。 范文生回到车上:“按照您说的,已经要到了他家里的住址,就在东边儿的打鱼庄。” 秦淮川摸着衬衣扣子:“打鱼庄?”停顿一下,推开车门。“园子不去了,你下车跟着他,看他回了哪里。” 范文生下车:“哎,好。” 秦淮川走到驾驶位,看向车内的孟庭许:“坐上来,我们去警察厅。” 孟庭许瞟了一眼,这才出来又上了副驾驶。 非要他坐前面,实在心烦。 随后汽车轰地冲了出去。 秦淮川叫范文生跟踪那个赶脚,可见心思缜密。他开得快,路上没和孟庭许说话,直到到了警察厅才开口。 “在车上等着,我马上就出来。” “我也去。” 秦淮川立在汽车旁,笔挺站直:“你妹妹的笔录肯定做完了,见到你怕是要哭鼻子,这么多人看着,她还有个同学在身旁,以后在学校影响不好,别去了。” 孟庭许还在私塾教书,教书先生大半夜在警察厅,外面的人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儿。可能会影响到工作,也会让别人误会他和秦淮川的关系。 孟庭许只好点头,乖乖坐在车上等着。 眼见秦淮川走进警察厅,门口值班儿的认得他,一瞬吓得半死,赶紧开了门。 第八章 坏话 进了大厅,铁门里靠墙坐着两个女学生。 警察厅的处长白敬姚亲自来了,跟在秦淮川身后。听科长程少天说了这事,知道马虎不得,事情不小,急着赶到了厅里。 秦淮川一来没说要过问码头的事,只看着牢门淡淡开口:“她的笔录做了吗?” 孟幼芝听见一声清凉的男声落入耳中,仰头望去,那人身材伟岸,身姿挺拔有型,气质绝佳。身旁的人似乎都以他为中心,甚是气派,心里猜想秦淮川定是个人物。 警员拿着本子,边说边双手呈给秦淮川:“都在这儿了,她俩确实是替同学来取钢笔的。” 程少天附和道:“怕这小妮子唬人,我们加大力度审问,一刻不停歇,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怕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监督,您看……这笔录可行吗?” 秦淮川一手拿着本子,纤长的手指在上面摩擦了几下,眼神朝孟幼芝瞟去。 那张脸容貌清丽婉约,举止文雅,甚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长相和孟庭许相像,只不过脸蛋圆润,肤白丰腴。 与孟庭许干瘦的身材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一眼就觉得孟幼芝被孟庭许养得极好。 看来是心疼妹妹的。 秦淮川眉头一挑,将笔录丢到桌上:“原因不详,为何半夜三更取钢笔没有写明,是谁让她取的钢笔,姓名住址全都没有,这份笔录做得不完整。” 一边的白敬姚站出来:“按照监督的意思,重新审问,把前因后果问清楚,并且要跟当事人核实。没有这几样东西的笔录就不要拿出来丢人了!” 第13章 程少天听完,一个劲儿地点头,又复述一遍让那警员记下来。 里头的孟幼芝听来听去,那话里的意思是还得审问自己,走到铁门前想说话。不料程少天为了想在秦淮川面前表现自己,转身对着她就是一顿呵斥。 孟幼芝胆儿小,忽然被凶一顿,吓得一抖。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眼神落在程少天身上,未曾躲闪,反而死死盯着。 这倒有趣了。 跟孟庭许如出一辙。 秦淮川脑中闪过孟庭许被汽车喇叭惊得激灵的画面,徒然坏笑起来。 这兄妹俩不同别人,骨子里的高傲根本与普通平民不一样。即使身处牢笼,也有种莫名的安然。 他被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傲气深深吸引。 程少天见她没被自己震慑住,又在秦淮川和白敬姚面前失了面子,最重要的是还当着手下人。 一时尴尬,气氛僵持。 早前大哥程少雨出差来广州的时候就想求秦淮川动用关系把自己调去海关谋个职位,以为送了礼物,秦淮川也该看在收了礼的情况下对他的态度有个变化。 结果现在看来,那礼物根本没起到作用,依旧被他无视,心里一阵难受,压抑着怒火。 白敬姚赶紧站出来,笑着劝程少天:“何必这么凶呢?小妮子都被你吓到了,依我看……要不先把人放出来,等过了初一再审呗?那边一群码头工人都还没有问明白,仁德学校的学生一向爱国,烟土这样的毒物肯定不会乱碰。”他朝警员要了牢门钥匙,边说边动手开锁。“姑娘家家的,以后不要一个人半夜出来了,怪吓人的。” 秦淮川就这么看着,似乎像坐在台下看上头唱戏的,背着手玩起了自己的指头。 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懒洋洋的,让人看了以为是在园子听曲儿。 孟幼芝见了他那张脸,心里暗忖,虽是一脸斯文相,但内里薄情寡义,很会装模作样。 白敬姚是个聪明的,至少知道能劳烦请动他秦淮川的绝不是一般人。 一来不问案子,只问这女学生的笔录,猜想这小女子莫不是他相好的。恐怕误抓了人,心惊胆战的揣测许久。 不过,又因秦淮川那番不冷不热的态度,方才的猜测又不对了。 想来想去,还是先把人给放出来,由他评定去,要是总长问责,只需搬出秦淮川就好,轮不到自己承担后果。 秦淮川扫了一眼孟幼芝:“都问清楚了?” 白敬姚忙着道:“清楚,都清楚了!” 秦淮川又扭头问程少天:“程科长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程少天后脊梁骨发凉:“没有!笔录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都写了,前因后果都清楚。” 秦淮川轻轻嗯了声,左瞧右瞧,然后走近孟幼芝:“走吧。” 孟幼芝一脸茫然,眼前这个男人是谁,她不知道,莫名其妙还要带自己走。回头看见同学眼巴巴地望着她,心里不解,于是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走?” 我是谁? 秦淮川想了想,总不能说是他哥哥的合约情人,更不能说是债主,只好耐着性子说:“你哥的朋友,他在外头等你。” 孟幼芝一听孟庭许来了,想着晚上做的这事一瞬间紧张起来。孟庭许离开家的时候嘱咐过,要去秦公馆一趟,叫自己好生呆在家里。往日他去一遭,回来得很晚,经常第二天才归家。 所以才背着他取钢笔一事。 “哥哥的朋友?” 没听孟庭许说起过。 秦淮川已经失去耐心:“你哥哥为了等你一个人站在外头吹着寒风,瘦不拉几看起来就要死了似的,你再晚点去,估计就只能给他准备一副棺材了。” 说完,还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孟幼芝的理智一下子没了,慌了神,撒腿就往外头跑。 “哥哥!” 见人跑得只剩下回音,秦淮川扭头也准备走了。 程少天赶忙叫住他:“监督,那个……还有个女学生,您不一并带走吗?” 秦淮川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那哭花脸的女学生,再将视线挪至程少天脸上:“你大哥近来身体可好?上回我出差没在家,跟他错过了。下回等他再出差来广州,定要一起吃顿饭才是。就定在和平大饭店,我做东,你也来吧。” 程少天受宠若惊,脸色好了些:“多谢监督记挂!我哥身体好得很,怎么敢让监督破费,下回就由我做东道主,恳请您跟我们吃顿饭。甚是荣光!甚是荣光啊!” 秦淮川笑呵呵,眼光别往白敬姚:“白处长赏个脸,一起来啊。” 白敬姚像个惊弓鸟似的,看见秦淮川的笑就跟见到阎王爷笑一样,恍若要奔赴这场鸿门宴,心死了,脸却陪笑道:“不敢不敢,监督请吃饭,白某一定去!” 这些话好在隔得远,没让那女学生听见,万一听见了,放她出去就能捅出个天大的篓子来。 警察厅外,孟幼芝担心孟庭许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 直到见门口停着一辆汽车,孟庭许从上面着急地下来奔向自己。 “挨打没有?”孟庭许开口就问这一句,顺便拉开她的袖子借着汽车的灯检查起来。 孟幼芝咬着牙摇头,委屈道:“没有。” 孟庭许这才放下心来,捧着她的脸:“吓到了吧?” 第14章 吓到了,程少天冲她吼的时候,确实吓一跳。 孟幼芝没吭声。 比起这些来,秦淮川说孟庭许在外头要被冻死了才真的让她受了惊吓。 结果看他好端端坐在车里,连身上行头都换了,终于松了口气。 孟庭许把她拉进怀里,哄着人:“别怕,哥哥在呢。” 孟幼芝没想哭的,但听她哥带着揪心的语气一哄她就忍不住了,鼻头一酸,两行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抽泣道:“哥,我好害怕。” 孟庭许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 孟幼芝仰头盯着孟庭许:“里头那个男人,真的是你朋友吗?” 孟庭许一顿,想了想,应该是问的秦淮川。 “怎么了?” “他骗我说你要死了!” 周遭空气静止,蓦地寂静一片。 她继续说:“哥哥,你这位朋友不是什么好人,你往后可别跟他再见面了。你要相信女生的直觉,一定是准的!” 孟庭许没有说话,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哄着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连妹妹都看出来了那秦淮川有问题,自己何尝不是,要不是那张字据,他又怎么会受限于人。 现在妹妹安然无恙的出来了,他想着得寻个法子,早点还上秦淮川的钱,断然不能真的用自己去还花瓶。 可一想,除了那张字据以外,秦淮川待自己并无任何过分的行为。承诺带妹妹出来也做到了,孟幼芝毫发无伤,这一点还是要感谢他的。 就这么想了片刻,孟幼芝似乎看出来孟庭许心里的想法,故又说:“哥哥,我刚才分明听见你那位朋友还说要给你备一副棺材,他想咒你死。哥哥心肠这么软,该不是被他斯斯文文的外表骗了吧?” 孟庭许摇头:“哥哥哪里有这么好骗,他是人是魔我还分得清的。”他边说,边脱下长衫套在孟幼芝身上。“别冷着了,我背你回家。” 趁秦淮川还没出来,他想赶紧跑。 孟庭许刚转过身,还没蹲下就看见了一道黑影逐渐向自己逼近。 眼瞳微缩,压迫感十足,霎时僵直了身体。 他瞥见秦淮川侧过头对着他盈盈微笑:“背着我和妹妹编排我不是?” 孟庭许脸色一下子红了,这是第一次在背后说旁人坏话,尴尬地抿了抿嘴,道:“不算背着,你既然听见了那就是光明正大的……” “说我坏话?”秦淮川轻呵着问,“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魔鬼?” 孟庭许沉默了。 孟幼芝躲在他身后,跟着沉默。 秦淮川拉开车门:“上车,魔鬼送你们回家。” 孟庭许没动。 秦淮川掉转头又走了回来,孟庭许立马将孟幼芝护着。 他是有枪的,所以孟庭许很怕。 “哥哥……”孟幼芝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着孟庭许的胳膊小声喊他。 孟庭许拍拍她的头,温柔说:“没事。”随后盯着秦淮川。 秦淮川一见那眼神,瞬间被激起了征服的欲望,实在烈,欲罢不能。 他凑近孟庭许耳旁,用极其小的声音说:“要不要我把字据的事情告诉你妹妹?让她知道你在外头欠了这么多钱却还不上,最后要靠身……” “我们上车。”孟庭许冷声打断他的话,“劳烦秦大少爷送我和妹妹回家。” “你是明白人情世故的。”秦淮川拉开副驾驶的门,“你坐前头。” 他就是个卑鄙狡诈的魔鬼。 孟庭许不做声上了车。 好在最后平安抵达家里,秦淮川也没再为难他。 俩人刚下车,那人头也不回开着车就走了,甚至连句话都没留下。 第九章 好心 春节过后都不见秦淮川,对于孟庭许来说,总感觉这事不对劲。 孟幼芝只说晚间取钢笔是替同学跑一趟,没说其他的。要刨根问底的时候她又委屈起来,摆明了不要他知道。 不知码头走私的案子查得如何了,警察厅的人也没来过问。琢磨两天,孟庭许坐不住了,出了住处直往光明报社赶。 报社工作的人只休息一个春节,春节结束便开始复工。同学校不一样,私塾教书是三月初,这么一算,他还能休息一月。 期间除了去秦公馆给秦真补课,还能留点儿时间做些兼职。 光明报社的编辑和记者认得他,从他踏进报社的那一瞬就跟他打了个照面,边招呼着人边说:“孟先生来了啊,松哥在里边儿呢,您找他是吧?” 孟庭许腼腆一笑:“是。” 那人往阁楼二层指了指:“他就在上头,这两日有些忙,刚从码头回来。” 从码头方向回来,报社的记者似乎也知道那艘船走私的事了,他们干记者的长目飞耳,知道的消息也肯定比平常人多。 孟庭许道完谢,心已经飞奔上二楼,暗想这可找对了人,要问一问冷青松。 上了二楼的第一间房就是冷青松所在的办公室,门口堆满了报纸,其中不少外国杂志,偌大的英文字母占满了半边封面。 冷青松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量,一身白衬衫背带裤衬得人满腹书卷气质。听见门边落了个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孟庭许来了,急忙放下手中报纸,惊喜极了:“庭许!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儿的,我这里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早知道你来我就收拾收拾了!” 第15章 孟庭许立在门口:“是我打搅了你工作,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进来找你说话了。” 冷青松笑着走过来,搬走堵在门口的书摇摇头:“看你这话说的,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进来坐,我给你泡茶。” 他一见孟庭许脸上就挂笑,当初结识孟庭许时,不论是长相还是学识,都让他这个留洋海归精英另眼相看。 再加上他这个人相信一见钟情,心里早早就对孟庭许种下情缘,但观察后发现他思想观念传统,不像他在国外留学时遇见的人那样开放。害怕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会吓到他,所以到现在为止,都以朋友的身份在孟庭许身旁给予他帮助。 孟庭许走进办公室:“打搅了。”他坐在一侧,接了茶水,环顾周围道:“这两日很忙吗?” 冷青松摘下眼镜,坐到他对面:“也不是什么大事,码头伤了几个人,闹去了警察厅。” 孟庭许问:“是除夕那晚?” 冷青松眉眼微动,含糊道:“是啊,你也听说了?卸货的工人抱怨给的工钱不够,闹了会。”说着,展开报纸。“说来也是,本来这半夜三更的还是除夕,就应该多给别人点工钱。” 他说的轻巧,只字不提货船走私烟土的事。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隐瞒。冷青松身为记者兼编辑,就算自己跟他是好朋友,报社有什么一线的消息,那也不能告诉自己。 如此一想,孟庭许也不好往下打听,说起了别的。 冷青松瞧着他心里欢喜,想跟他再亲近些。这半年来一直旁敲侧击许多次,孟庭许也没个反应。 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肯定是有事找他帮忙,索性直接问:“庭许,秦公馆的家教做得还好吗?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听说秦家大少爷回来了,你们碰面了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一提秦淮川,孟庭许心里咯噔跳了下。 回想在公馆的那一晚,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给冷青松听。 要是让这唯一的朋友知道自己的遭遇,指不定让他辞了工作。再万一他找秦淮川要个说法,那就更不能了。 秦淮川什么人? 恶毒,心思坏得透彻。 为了保护冷青松不遭秦淮川的毒手,他想好了说辞。孟庭许眼光落向冷青松:“做了两个月感觉还不错,他们没有为难我。” 冷青松说:“那就好,不过这工作也做不长久。等三月开春就辞了吧,我再重新给你找份高薪的兼职。” “这怎么行,还得麻烦你。秦家挺好的,给的工资也高,偶尔打赏点红包,也够幼芝一学期的学费了。” 说完,他端着茶杯慢慢放下。 冷青松见状,要给他续上,孟庭许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不久坐了,这就走,别续了。” 冷青松见他要走,站起来道:“你才坐了一刻钟就要走?”他拦着人,“正好,我这里也忙完了,我带你去美味饭店吃饭去。那儿新来了个湖南的厨子,手艺好,偶尔还要预约排队呢。” 孟庭许急忙推辞,一是晚些要去秦公馆给秦真补课,二是饭店油烟味重,身上沾染了烟火气再进公馆,要是遇上秦淮川就麻烦了。 “饭就不吃了,我在家吃了元宵过来的。这会子还要去秦公馆。改日请你去我家,我煮元宵给你吃。” 冷青松一听,好不容易跟他独处的时间没了,失落地唉声:“你自从去了秦公馆做家教,忙得连跟我吃饭的时间都没了。既然这样,那我去叫辆黄包车送你,好歹也让我送送你呗?” 俩人走下楼,孟庭许不再推脱,跟着他到了报社门口。 停在路边的黄包车车夫眼尖,拉着车过来:“两位先生,要去哪里?” 冷青松摸出五块钱,丢给他:“去秦公馆,稳些跑,别磕着碰着这位先生。” 车夫见眼前这位戴眼镜的先生出手大方,平时不远的距离要四毛钱,冷青松给了他五块,都够他拉出城外了,故眉开眼笑地接过:“是是是,保准稳呢,先生请坐!” 马路中间车很多,堵了一路,喇叭声响个没完。 秦淮川听着刺耳的声音顿时不悦,冷然回头望向街边。 忽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那道单薄的身影和清冷的侧脸映入眼帘,秦淮川嘴角一勾,笑了声。 范文生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见是孟庭许,立即道:“那不是孟先生吗?” 秦淮川淡淡嗯了声。 范文生说:“他去报社干什么?” 秦淮川眼眸在他身上锁定,见他身旁还有个男人,俩人有说有笑,关系看似不一般,顿时垮下脸。 范文生问:“那是谁?好像在哪儿见过。”说完又眯着眼仔细观察起来,“光明报社的记者,叫什么青松还是翠竹来着,园子外头偷拍照片的就是他。” 说完,车子往前动了几米。 范文生踩下刹车:“哎,孟先生要走了!” 这边,孟庭许上了车,冷青松站在一旁郁郁寡欢。俩人道了别,他痴痴傻傻地盯着远去的黄包车良久才进了门。 秦淮川盯了片刻,将冷青松对孟庭许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跟自己一样,只有那个傻子孟庭许还不知道,脸色蓦地一拉,难看极了。 眼见载着孟庭许的黄包车跟自己渐渐走远,并且呈反方向离开,他用皮鞭轻轻拍了拍前座,问:“还要堵多久?” 第16章 范文生探头数了数:“恐怕还要点儿时间,前头堵死了好几辆车。” “调头。” “啊?” 范文生瞪着眼,扭打方向盘:“爷,我们调头去哪儿啊?” 秦淮川收了鞭子:“跟着他,看看他去哪儿。” 汽车从道路中间拐弯进了另一车道,旁边儿的车少,黄包车多,瞧见这车纷纷避让开。 范文生心知肚明,慢吞吞跟在孟庭许后面,穿过两条街,街道景色愈发变得熟悉起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吗?”范文生说。 秦淮川抬眼,笑容这才又回到脸上。 到了梧桐巷口,孟庭许叫停车夫,要在这下车。 自己坐黄包车这一幕,不能叫秦淮川看见,不然又是一顿数落,让人心情烦躁。 下了车,整理衣着,他才往前走。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汽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急忙靠边让开,扭过身就瞧见汽车与自己擦过,正好对准了秦淮川坐的后座。 车窗玻璃被摇下,秦淮川含笑看着孟庭许,说:“孟先生,好巧啊,来上课吗?” 孟庭许冷脸,本就想着他应该要去忙公务,肯定不在公馆,挑这个时间点来恰好可以避开他。没曾想还是遇见了,一脸严肃。 “是。” 秦淮川见他跟自己说话的语气冰冰凉凉的,跟方才与报社那人说话完全是两幅面孔,心里有些烦闷。 范文生下来拉开门,秦淮川下了车。 “爷,我去停车。” 秦淮川嗯了下,面向依旧对着孟庭许:“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孟庭许别开脸:“没有。” 秦淮川冷哼:“那你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不高兴的表情。” 孟庭许说:“我这个人向来不爱笑,不爱笑不代表我不高兴。” 难不成自己见到他秦淮川还要一脸谄媚讨好? 秦淮川哭笑不得:“我好心问你,还要被你凶两句,意思是我还问不得了?上回也是,回回好心你都当作驴肝肺,你这脾气要把人气死才罢休吗?” 说完,轮到孟庭许尴尬了。 人家说的话也没错,好像是他说话的语气硬了些,正要改口赔不是,秦淮川又说:“我还以为你是来赔花瓶的,就过了十几天,愣是把我给忘了?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适才想他的好他收回,这秦淮川就是好不了一点。 原先什么样的心,现在还是什么样的心,非要拿字据来羞辱他一顿,实在欺人太甚。 孟庭许生气,只好垂头狠狠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说去吧。 第十章 热吻 公馆墙角的那群乞丐过完春节又回来了,远远蹲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俩。 平时谁下车都是一窝蜂上前讨要铜板,现在一个个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秦淮川本就被孟庭许惹得不开心,余光瞥见墙角更是糟心,公馆打杂的见状拿着扫帚就开始赶人。 “去去去!别在这儿蹲着!都走开!” 孟庭许恍惚见到了初来广州的那个月,自己也曾在港口要了几天的饭才救活孟幼芝。 虽心里不忍,但自己又无能为力,只好扭过头不去看。 秦淮川打趣道:“可怜他们啊?” 孟庭许说:“没可怜谁。” 秦淮川听他嘴硬,非要呛他一句:“我却可怜你,以为自己是个菩萨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又没有能力救济那些乞丐。眼巴巴望着有什么用?你还欠我两万块,有多余的闲钱给他们吗?” 说就说,何必还诋毁他没钱,空有慈善的心却没那个本事。 孟庭许直言:“你有事说事,犯不着一直说我,我知道我欠你两万块,又不是不还你,你非得次次拿出来说你才高兴吗?” 秦淮川徒然笑起来:“我高兴什么了?我实在是觉得受不了你这假慈悲心肠。你看看,那些人有手有脚,不去找份工作整日到各处公馆门前要饭。今日这家运气不好就换别家,总有像你一样想法的菩萨给两个铜板。那又如何?说点难听的话,这些乞丐从前年就来我这儿蹲守了。饥荒死了不少人,这些人就是从北方来的。原先屋里的太太们也经常赏点儿钱,这些人得了甜头,发觉做工的钱还不如讨饭来得多,便去往各家各户门口讨钱。这叫什么?贪得无厌,这群白蚁就是个无底洞,蝇营狗苟的活着,我就算掏空秦公馆也喂不饱他们。明白吗?” 一番道理说来,孟庭许也听懂了。他看见的是表象,而秦淮川看见的东西远比他多得多。 他生性纯善,直肠子,人情世故方面很是木讷呆板。从前在家的时候只顾着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哪知真正的人间烟火。 经秦淮川这么一提点,终于了然。 怪不得哄抢他铜板的那群乞丐力量雄厚,肌肉结实,想来要是几天几夜没吃饭,肯定没什么气力争抢。 沉思片刻,孟庭许这才抬起脸看向秦淮川:“是我误会了,向你赔不是。” 秦淮川得逞,心里又开朗起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说这些干嘛。不是要进去上课吗?走呗?还是我先带路。” 孟庭许心里还记着他接孟幼芝出警察厅的事情,后来俩人也没碰面,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人家,现在是说话的好时机,准备跟他说声谢谢。 第17章 话已经到了嘴边,又想空口道谢没带个谢礼,很是没有礼貌。他秦淮川家境富裕,又有官职在身,钱是不缺的,要送什么珍奇宝贝自己也买不起。 犯了难,脸上很是纠结。 秦淮川瞥了一眼,边走边问:“又怎么了?打什么哑谜呢?” 孟庭许把目光投向庭院,语气软了些:“我又不像你,净想着算计。” 秦淮川打量他,开玩笑道:“是,我算计你,都算计到你身子上了,你脑子肯定没我灵光。” 孟庭许脚步一顿:“你故意的是吧?” 秦淮川耸耸肩:“开个玩笑,至于吗?” 什么玩笑都能开,他生怕公馆的人听不见,非得让旁人听见不可。 “又生气了?”秦淮川嬉皮笑脸,急忙道歉:“是我不对,我嘴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上心呀!” 孟庭许来气:“你说的哪一句话我不上心?字字句句都伤人心!我原本还想好好感谢你接我妹妹出来送我们回家,结果你倒一直拿那件事情来威胁我,你若是要得很急,我现在就赔给你花瓶行不行?” 说了一通,竟像是真的生气了。 秦淮川啧了声:“你早说啊,你要感谢我,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呢。”说完,领着人进了大厅。“光嘴上说感谢不成,是不是得报答点儿什么好处?” 这厮真的恶毒。 孟庭许本就为这个犯难,结果现在他一问,更是被问得定在原地。 公馆的太太们在午睡,大厅没人,圆桌就坐了个秦淮川和站着的孟庭许。 丫鬟上好茶就退了回去,连走动的仆人也没有。 秦淮川起了坏心思,调笑说:“那就讨你一个亲吻,可以吗?” 孟庭许耳朵一热,往后退了两步:“不知廉耻!” 好笑,他躲闪的模样特别逗趣。 这个好处实在欺人太甚! 孟庭许捏紧拳头,两眼盯着他。 “怎么就不知廉耻了?我一没偷二没抢,要你答应才敢动。再说,我光明正大地询问你的意见,没有强迫你吧?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吗?” “你这是歪理邪说!” “邪不邪,你仔细思考一下吧。要换个谢恩的礼物,也行的。我看菲亚的手表就不错,上海定制,一块手表也就三千块,我想要这个,成吗?” “不要脸。” 秦淮川被骂了。 手表买不起,孟庭许知道他就是故意为难自己,于是问:“你说的什么法兰西亲吻,吻手是吗?”这倒是能接受。 秦淮川说:“法兰西是怎么亲吻的,你不知道?他们叫法式热吻,双方的舌头要搅浑了,互相吃对方的口水,交换后才算热吻。” 他期待着孟庭许听见这话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孟庭许红得像只虾子。 秦淮川捧腹大笑:“好端端的,先生怎么脸红了?” 孟庭许背过身,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 秦真听见管家说孟庭许来了,急着下楼寻他。还没走下去就看见大厅背对着自己站着的孟庭许和笑盈盈的秦淮川,惊奇不已。 他那冷血无情的大哥居然笑得这么温柔。 一时懵了,忘记了喊孟庭许,直直往下跑,道:“哥!哥你回来了!” 秦淮川听见秦真的声音,顿时收了声,恢复往日神态。 秦真见他心情不错,想练枪许久了,赶着问:“哥,我可不可以跟着范副官练枪去?” 他已不是副官许久了,秦真依旧没有改口,还叫他副官。 秦淮川一眼都没看他,只盯着孟庭许的后背说:“今日的课还没上,练什么枪?” 秦真自讨没趣,不敢再问下一句,朝孟庭许走去。 “老师,上课!”声音干巴巴的,显然语气不好。 孟庭许收拾好心情,脸色又白了回来:“好,小少爷请先去书房等我片刻。” 秦真脾气暴躁,在秦淮川哪儿没讨到甜头,将孟庭许当成了出气筒,说:“等等等,等个屁!我都等了一早上了,老师你说好早点来的。” 孟庭许说:“抱歉,是我没守时,明天一定早些来。” 秦真揪着不放,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秦淮川淡淡咳嗽一声,嘴里说:“秦真,对老师要有礼貌,又不是皇太子,臭脾气又上来了是吧?就算是帝王也得学会尊师重道,何况你个小杂毛。” 被教育一顿,秦真才乖了,立正站好,恭敬地请孟庭许上楼补课。 走前,秦淮川朝孟庭许一笑。 “我去客厅等你。” 孟庭许汗毛直立,十分无奈。 大厅空了,秦淮川去了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正好范文生停好车也回来了。 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说:“爷,我刚才停车的时候回想起来了,方才我们在报社门口看见的那个人是冷家的少爷。英国留学回来,祖上是学的中医,到他这一代就转行做了记者。说什么新闻学以后会在国内流行,要把新思想传达给国人。” 秦淮川听完噗嗤冷笑:“新思想?”他喜欢都不敢说,还传什么新思想?连孟庭许那种旧人都搞不定,何谈新思想? 范文生不明白,只管说:“冷家是希望他回去继承家里事业的,偏偏他是个独子,又不听劝,跟家里人闹翻了。在报纸上刊登了几篇文章,海归派很是赞许,说什么他有态度,是个人物。” 第18章 秦淮川眉头一皱:“什么态度?你都上哪儿打听的?” 范文生说:“除夕那晚打麻将的各个科长处长被拍到了,走私烟土的事情不知道是谁传到了报社记者的耳中。那个冷家少爷第一个拿着相机冲进园子,好像是拍到了几张照片。还没登报纸,估计是要挖出走私烟土的幕后凶手再曝光吧。”他边说,边拿了张名片出来。“这是我停车的时候叫人去报社打听的,要了张名片。” 秦淮川眼线多,区区一个报社,不在话下。 他拿着名片嘴角抿着,念道:“冷青松。” 范文生说:“说他留学的时候信仰有个叫普利策的外国人,把这句'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暗礁险滩,及时发出警告'名言当成自己学新闻学的人生导向。虽然我也不懂这个叫什么什么策的外国佬说的话,反正冷青松在报社的号召力还算不错。” 秦淮川解释道:“约瑟夫普利策,美利坚报刊标杆,是个人物。” 他看着名片上的冷青松,轻飘飘落下三个字:“小杂毛。” 他秦淮川第一眼就看不上的人,一律通通叫小杂毛。 秦真除外,他本身就是个小杂毛,是他父亲秦鸿莲出轨生的小杂种。 第十一章 捉弄 “中医世家的独子半途做了记者,冷家老爷子冷世诚扬言他若是不回来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冷青松脾性倔强,竟真的不回家反而在光明报社干起了记者。真是可惜,本来送他留洋去学西医,结果学了什么新闻,冷家的中医妙手到他这里算是没落了。” 范文生字里行间都是为他家族传承感到惋惜,毕竟冷世诚在广州城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思想传统的民众不一定能接受西方的医生,何况西洋医生收费高,一般人看不起病,多数人还是会去冷家的永安堂。 秦淮川边听着边品茶,想那小子分不清轻重。 自然是中医好于新闻了。 自己已经看出来他对孟庭许有意思,瞧着方才孟庭许看冷青松的神情似乎也是有点情谊。那么这种棒打鸳鸯的戏就应该由他来唱,他秦淮川最喜欢拆散苦命鸳鸯。 一个被赶出中医世家的公子,一个家境清寒的教书先生,想想就觉得苦情。 问他孟庭许心里是不是有人了,他没答。还装模作样的对自己一再推拒,明明他是喜欢同性友人的,怎么换了他秦淮川就不行了? 愈想愈气,秦淮川放了茶杯,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踱步。 心肝就像被猫抓似的心痒难耐。 楼上书房,孟庭许正在给秦真补课。浑然不知楼下压抑得快窒息的气氛。窗户缝隙吹进一丝冷风,他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想秦淮川说他在客厅等着自己,不晓得他还要耍什么花招,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范文生不知秦淮川在想什么,只瞧着表情黯然失色,于是又把自己打听到的报社消息说给他听。 “对了,聚在园子打牌的那几位有新的动静。上回您说怕打草惊蛇,说等等看。结果这几天那些人就真的按捺不住了,刘强怕照片被曝光,眼下托人想买下照片,这话传到了冷青松耳中,他卡着照片不放,不答应这事。刘强就撺掇周副处长一块儿强行给报社施压,这事儿就这么僵持住了。” 港行局受交通厅管,那晚货船卸货交通厅肯定知情。是谁放进来的,谁签的字,谁允许半夜上岸卸货的,必然有个文件。 秦淮川一听,乐了:“冷青松出身不算富贵,可也比普通人家要好,塞点小钱给他他当然看不上。这种留洋回来的青年最吃西方那一套,报纸刊登曝光是迟早的事,冷青松到现在还不曝光的原因估计还在等。” 范文生问:“他只要登了报纸,压力便会给到警察厅,走私烟土的事情一旦弄得个满城皆知,刘强必定会被抓,这样一来,他身后的势力逐渐浮出水面。这不是皆大欢喜吗?也不需要我们这边再出手了,咱也恰好避开了和交通厅碰面。既然这样,还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我了。”秦淮川望着桌上的花瓶,眼神慢慢爬向二楼楼梯。 范文生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秦淮川挪步到了楼梯,靠着扶手说:“广州禁烟谁最严?” 范文生说:“您啊。” 秦淮川又说:“那交通厅归谁管?” “归海关总署。” “没错。” 范文生皱眉,眼珠一转,豁然开朗道:“这人真是好心机!”他走上前说:“他故意不爆光照片就是在等您揪出幕后操纵者,毕竟海关的问题光靠警察厅肯定不行。全广州的人都知道您管进出口贸易,每年销毁烟土好几吨。这样一个人居然让私载烟土的船进了码头,那就成了您渎职。而事情发酵到现在还没有抓到走私的幕后操纵者,说明警察厅靠不住,以您的脾气肯定是要亲自动手查案子。到时候等您抓到了人,他再刊登报纸,单单比除夕夜货船走私烟土这种新闻更震惊全城。他可以大肆宣扬<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中的腐败,批判您监管不力,以此大做文章,这样一来他在那群海归心里的份量就更重了。” 秦淮川颔首:“是这个意思。” 范文生一拍手:“嗐!这哪里是中药世家的公子,说他祖上是做生意的我都信,实在精明。”琢磨一会儿,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第19章 秦淮川问:“上回让你跟的那个赶脚呢?” 范文生说:“跟了好几天,家里确实住的打鱼庄。好像是得了墨宝文具店老板的钱去拉货,路上也是故意来拦我们的。” “这么说,吃了两家的钱?” “是的,那晚说的话真假掺半。周副处长最先离开园子,他给的钱。” 秦淮川嗯了声:“我记得周伟家的太太是不是经常跟二太太来往?” “对,俩人经常一块儿去和平饭店吃饭,逛街打牌。” 秦淮川说:“找人看着赵娴,去了哪里都记下来。”他转身上了楼梯,又停下对着范文生说:“不急着查这案子,先丢给警察厅。跟好赶脚的和文具店老板,不用再看着园子里的人了。” 范文生点头:“好。” 盯着园子里的人太多,盯得越紧,那些人反而不会出现太多破绽。加上冷青松整日举着个相机跟踪偷拍,想要再从他们身上查到点儿什么就更难了。 像赶脚的和文具店老板便不一样了,小人物出行无人在意,才好叫他们办事。 秦淮川说完正事,心思飘到了楼上。见他上了楼,范文生也不好再跟着,忙不迭去安排眼线的事。 长廊壁灯亮着,绿油油的碎花墙纸贴在两侧。尽头是孟庭许所在的书房,门没关,里头有光射了出来。 公馆的壁灯用得很讲究,用铁丝勾成的花托上镶嵌着不规则形状的水晶灯。站在走廊中间望去,就像是进了森林遇见一群萤火虫。 秦淮川小步慢慢走到书房门口,想要看看孟庭许上课的模样,还未见到人就先听到了声音。 一本正经地教着国文,这会儿在学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正念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两句,孟庭许稍作停留,再念下一句。 吐字清晰,口音清婉,不似广东的腔调。 秦淮川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听着里头朗朗读书声,回味无穷。 竟不知不觉慢慢翘起嘴角,很是满意他柔声细语的调调。 这比园子唱曲儿的还动听。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何必如此小偷小摸的在外面,走进去光明正大地听,这才叫过瘾。 于是他站在门口整理衣衫,挺直了腰板就往书房扎。 秦真原本听着孟庭许那声音已经昏昏欲睡,一见秦淮川进来了,立刻坐正,紧张得冒汗。 孟庭许猝不及防地瞄了眼,口里念着“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 秦淮川绕到秦真后方的沙发上坐着,目光灼灼,盯得孟庭许浑身不自在。 好在秦淮川并未说话也并未想要打扰他上课,在后头很快就拿起本书看了起来,直到下课。 秦真先是向先生道谢授课之礼,随即就冲到了秦淮川身旁坐着,央求他允许自己练枪。 孟庭许收拾好教案,准备走了。 秦淮川见状,便道:“你一人练枪多无聊,范文生有公务在身也不好带你。再说练枪这种事太过危险,你去请示二太太,若是她准许,那我就找个人陪你练枪。” 秦真得了话,急着说:“真的?如果我妈准我练枪,哥真的答应找人陪我?” 秦淮川点头:“不过这人不太好找,管家忙,家里的丫鬟下人害怕你擦枪走火,不敢靠得太近。你想想,看谁能帮帮你,我替你说情去。” 这话落入孟庭许耳中,就跟光天化日强盗入室是一样的。 摆明了眼下最适合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这要是被盯上,他也别想逃走了。 他抱起教案,赶紧推门。 秦真一听身后动静,惊喜道:“老师!老师您陪我好不好?”他立马就起身跑到孟庭许跟前,拽着他的长衫不放。“老师,求求您了!我哥好不容易答应我一回,您就帮我这一次吧。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一定写完,绝不拖延!” 孟庭许一脸愁容,说:“我,我不会啊。” 秦真回头,望着秦淮川:“哥,帮我说说情!” 秦淮川故作矜持,为难道:“既然孟先生不会,你也别为难他了,下次等范文生回来再练吧。” 秦真猛地拽得更紧了,抓着不放他,道:“那可不行!范文生平日忙,下一回都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今日就这一次机会,不成!老师,求求您,我真的很想去练枪!” 孟庭许拉着自己的袖子,与他僵持不下。 那人就是故意让他难堪,叫他好看,想想就憋气。 孟庭许抬眸瞅他,见秦淮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笑着看自己,玩耍得很开心,骤然脸色一变,一阵委屈。 秦真只有他才能管得住,眼下之计,唯有寻求秦淮川的帮助才行。 孟庭许收了脸色,对着秦淮川说:“你不是找我有话要说吗?刚才约好了去客厅,怎么又上来了?” 秦淮川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索性陪他说下去:“想看看先生怎么上课的,就上来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孟庭许故意试探性问了句:“没有事找我?” 秦淮川抿笑,看他焦急让自己解救的模样着实有趣。“好像没什么要紧事……”他顿了顿。 秦真仰起头又看向孟庭许。 第20章 孟庭许不敢接那眼神,急忙瞪直眼盯着秦淮川。 秦淮川见他左右为难,被欺负得耳根子都急红了,忙又接着说:“噢!是有要紧事找你。”他站起来,拎开秦真:“我找孟先生有事要谈,你下了课就去休息,想要练枪先去问二太太。” 秦真撅嘴,没敢反驳,道:“是。”跟着,他跑下楼,嘴里喊着:“张妈!张妈!我妈在哪儿呢?” 楼下张妈的声音传来:“小少爷,二太太出去打牌了,晚些回来!” 一阵吵闹声过后,只剩下沉默。 俩人站在书房门口,谁也没开口。直到孟庭许恶狠狠地眼光朝向他,秦淮川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庭许气愤:“小人!” 秦淮川语气愉悦:“是是是,我小人,你大人,最后还不是靠我打发走他?” 孟庭许不理他,也要走了。 秦淮川拦住说:“哎!去哪儿呢?不是有要紧事要谈吗?” 三番五次都拦着他,可把孟庭许烦坏了。最终忍无可忍,甩开秦淮川的手,呵道:“要你管!”转过身,“告辞!” 孟庭许脸皮薄,被人捉弄一番,脸蛋通红,怄气的样子可把秦淮川逗坏了。 第十二章 约饭 话不投机半句多,孟庭许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秦淮川走上前偏头瞅他:“那是要我哄你了?我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惹你生气了?这样,是我没把他及时打发走,你留下吃过晚饭再回去,就当我向你赔罪了,好不好?” 孟庭许顿在门口,正经地说:“上回你救幼芝出来,我记着。没能当面感谢你,是我多有怠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上回得了过年红包吃顿饭没什么问题,反正想着自己做东,选哪家饭店也由他说了算。和平饭店吃不起,美味饭店倒是可以。 再者就俩人,应该花费不了多少钱。 秦淮川听了,他开口邀请自己吃饭,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说:“好啊,难得孟先生请我吃饭,我肯定是要去的。时间你来定,我都有空。” 孟庭许说:“那就下周六,我在美味饭店等你。” 秦淮川应道:“好啊。” 有了约定,这下就不用再担心秦淮川留他吃饭,孟庭许道别,转头走了。 下楼正好碰见处理公务回来的范文生,俩人擦肩而过,互相打了招呼。 范文生走进书房,看见秦淮川正立在桌前翻看秦真的课本。他走近瞥了一眼,秦淮川看的是那篇《桃花源记》。 范文生说:“爷,孟先生走了,我刚才在楼梯遇见他了。” 秦淮川浅浅嗯了声。 范文生问:“不留孟先生吃了晚饭再走吗?” 秦淮川合上课本一笑:“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孟庭许出了秦公馆,回身看了眼富丽堂皇的建筑,站在巷口叹了声气,又折往码头。 临近夜晚,码头挂了灯,海潮声此起彼伏。孟庭许走到一处搭建起来的破小木屋前停下,敲门而入。 这是码头工人休息的地方,小小的房里挤满了工人。几个人见他进来,立即站起来迎他,嘴里道:“孟先生来了,快,请坐!” 他的白色背心已经穿得焦黄,裸露在外的肌肤犹如酱油色,他支好桌子,铺上纸,另一人则绕到一旁打开墨盒。 铺纸的姓赵,研墨的姓李,俩人都是从北方来广州做活路的木匠。 木头活儿精细,需要有耐心。 为了方便孟庭许写信特意买了油灯做了张桌子。 广州外来人员就像浪潮一样,来了一波又一波。会水的都上了船,不会水的就留在码头做搬运工打杂。 背井离乡,难免担心家里。所以时常书信来往,以寄思乡之情。 奈何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没读过书上过学,就也不认得字。家里寄来的信他们看不懂,自己也写不了信寄回家。偶然一次机会,就有了孟庭许替他们读信,写信寄回家。 原先孟庭许是准备来码头找份工作,许多老板见他身材薄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那货物搬运的工作他也做不了,于是纷纷回绝。一来怕他做到一半死了,二来怕家属趁机讹诈自己。 忧心忡忡的孟庭许独自在码头转了许多天,直到遇见了木匠赵永和李忠。 俩人拿着从老家寄来的信无可奈何,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恰好碰上失落的孟庭许,见他生得白净,一身藏青色长衫,很是标志。唯有面相灰青,眼下黑眼圈十分明显。 二人上前询问一番,才知他是找工作来了。问他可会认字,孟庭许说会的。于是这读信和写信的活儿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此事就在工人们哪儿传遍了,漂泊十几年的生活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劳累,一时听说有人可以帮忙写信,一窝蜂就都来了。 孟庭许忙得不可开交。 后来木匠二人见他身体愈发支撑不住,便替他提了要求,说这写信读信也是体力活儿,孟先生不能白白帮大家写,特别是节日前后,一来就是好几十个人,他一人累死累活得不到分毫好处。 就算是情份,也不该人家的。 索性就定好了时间,一周来两次,读信和写信收两毛钱,若只写信,就收一毛。 大伙儿一听,便都同意。 第21章 那段时间,没有工作的孟庭许就靠着这份替人写信的工作,攒了二十块钱。在青云路租了间房子,安置好孟幼芝。 一开始的日子是这样的艰难。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孟庭许每周都会来码头。 今日写信的人多,读信的没有。 一直写到码头歇工,挣了两块钱。 夜晚的海边风很凉,他缩着脖颈准备往家走。可惜的是没能打听到烟土的事情,孟庭许害怕那天晚上干系到孟幼芝,从冷青松口里得不到什么消息,就想着或许从秦淮川嘴里多少能得点。 下周六请他吃饭的时候正好可以问问。 他抱着教案走在街上。 深夜没什么人,除了繁华地段的歌舞厅和唱戏喝酒的园子。霓虹灯闪烁,路灯下停着几辆空着的黄包车和汽车。 孟庭许余光扫过,冷白的脸上又添了几丝落寞。 那里头传来几声笑,不知是哪位太太喝高了,踩着高 跟鞋走得摇摇晃晃。 孟庭许听见黄包车车夫上前招揽生意的吆喝,几个背着枪的护兵一下子冲了出来,站成两列。 孟庭许准备过马路,抄近道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回家。 抬眼望见从歌舞厅门口又走出来一群人。 那女人身着鲜亮的旗袍,搭着披肩,外头套着一件纯白绣球花样的风衣。一看做工就十分昂贵。 窈窕身姿,走在路上时都会发出哒哒哒的响动。 孟庭许慢步行走,写了一晚上的书信,手臂不觉有些酸软胀痛。没一会儿就开始咳嗽起来,鼻子也堵了。 他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扭头一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孟庭许站在路中间捂着嘴咳了两声。 舞厅门口,秦淮川面无表情地将大衣从一旁服务生的手里接过,随性又懒散地甩在肩头用手指扣着。 白色衬衣搭配灰色马甲,胸前口袋挂着怀表。五官在灯光下被衬得更加立体,剑眉星目,眼神犀利,侧颜精致又俊美。 身旁的女人侧身仰头看了眼,笑着又害羞地别开目光,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将大衣给自己披上。 开车的司机走下来,对着她说:“小姐,车已经备好,我们现在回家吗?” 称作小姐的女人抿唇微笑,扭身看着秦淮川说:“要不我叫司机先送你回公馆吧?往后我弟弟征收关税的工作,还得请监督你多多照顾了。” 秦淮川斜眼瞄了下:“程小姐,关照谈不上,令弟有上头批准的公文上岗,那便如常上班工作。他们税务司的自然会管束,还轮不上我插手。各司其职,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单独关照你弟弟不是?” 程少云脸上笑容顿时一尬,忙着说:“秦监督惯会开玩笑的,我断然不可能让你不顾纲常法律去给我家少奇去开后门儿呀!这点我是懂的,我就是担心他会犯错,想请监督多给他提点提点。” 秦淮川挑眉,取下怀表看了眼:“程家有你这个姐姐真是有福气,二弟在北平,三弟在警察厅,四弟眼下又进了税务司。”他合上怀表,看向对面街道,忽然发觉一道熟悉的身影。嘴边的话一顿,说:“府上万贯家财,果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程少云听后,面子有些挂不住。秦淮川暗里讽刺程家,她是明白的。 程少云扯着微笑:“母亲去世得早,长姐如母,我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来请监督吃饭了。” 明明不算请他吃饭,只不过是在里面正巧碰上的。 秦淮川眼光落在孟庭许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听程少云在一旁诉说家里长家里短卖可怜的话。 双眼微眯,盯人盯得很紧。 这么晚还在大街上闲逛,早知就把人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再气他一气,看他无可奈何的跟自己拌嘴多好玩儿。 程少云见秦淮川脸上不再严肃,柔和了许多,以为是自己说的那番话感动了他。 假意捂着披肩咳嗽两声道:“这么晚了,是有点凉嗖嗖的。” 孟庭许埋头走自己的路,风吹过的时候额头前的头发被掀起,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他压抑着咳嗽声,加快了脚步,眼神却不自主地瞟向秦淮川。 这一瞧,俩人的视线不经相撞。 他扭头走得更快了。 那个女人似乎跟他贴得很紧,俩人在说话。女人笑了,秦淮川低头看她。 好一对郎才女貌,竟然般配得很。 孟庭许蹙眉,心里一时不爽。 前些日还跟自己签了字据,今天就和别的女人一起寻欢作乐。还说什么留自己吃了晚饭再走,结果跑到歌舞厅快活。 想到一半,他蓦地一怔。 坏了坏了,自己想这个做甚? 他秦淮川跟谁喝酒快活跟自己有何关系?他最厌恶的就是像秦淮川那种花花肠子,肯定跟许多都女人不清不楚,届时他再来跟自己做那种事情,想到这里就直打干呕。 孟庭许过了马路,往巷口里匆匆走去。 秦淮川掏出一百块,递给那司机说:“送你们小姐回去。”又回身对着程少云说:“程小姐,我还有事就不送了,请慢走。”赶紧打发了程少云。 叫上范文生,将车挪了过来。 范文生以为秦淮川要上车,准备下来开车门,不料他却指着黑漆漆的巷口说:“给他照个亮,路灯也没有,那么黑,怎么看得清?” 第22章 范文生这才抬头望向巷口:“要不我开车直接送孟先生回去吧?” 秦淮川说:“你肯送他,他也不肯上车,跟着他就行了。”他忽然顿了下,又道:“说不定你送他,他就应了。” 话落,秦淮川回头看了眼护兵,转身又进了舞厅。 巷子潮湿又冷,风很大。 孟庭许揣手捂紧领口,借着月色掩映,慢慢摸索着前进。 直至脚边突然出现一道强光,他顿足回头一瞧,竟是秦淮川的车。 强光射得眼睛疼,他抬手遮住眉眼,靠在旁边。 刚才不是在那风流吗?现在怎么就开车过来了。孟庭许让开道,随即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意外的是车开得很慢,始终跟在他后头。 脚下的路被照亮,就好像有意似的。 孟庭许闷头走了会,车依旧跟着。 秦淮川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 他不解,心里一阵琢磨。 终于,在走到巷道一半时,孟庭许终于忍不住了,贴墙站着,示意让他先走。 车内,范文生见前头的人没走了,等了会,最后慢慢开上前。 孟庭许一见车开了上来,眼神往车里瞟去。意外的是秦淮川并不在车里,只见范文生对他打招呼,说:“孟先生,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孟庭许怵了会:“多谢。过了巷口就快到了,不用麻烦,范先生忙去吧。” 范文生为难地说:“可是爷让我送您回家,这要是您在路上出了事,我可就难办了。孟先生还是上车吧,我开快点,十分钟就给您送到家。” 孟庭许想他一个听差的,秦淮川给了任务定是要去完成。不然他回去也不好交差,更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别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穿过巷口,又转了两个街道才到了目的地。 孟幼芝听见汽车的声音急忙走出来,见孟庭许下了车迎上前。 她看着远去的汽车心里一抖,问:“哥哥,是那个很凶的人送你回来的?” 孟庭许推开院子的木门,瞬间嘎吱作响。 门坏了一半,关不上也推不开。 俩人租的这间破烂瓦房好处就是有个小院,原先是房东家置放家具的杂物间。年久失修,看起来很是潦草。 他边往家走边说:“是他秘书送的。” 孟幼芝接过他手里的教案:“这样啊。”左右想想,觉得还是挺怪,又问:“他跟哥哥真的是朋友吗?” 孟庭许心里打鼓,说朋友什么的根本算不上,债主还差不多。 可这层关系不能告诉她,于是又走出门端着脸盆打水,说:“是,才认识的。” 孟幼芝提着烧好的热水走到他身旁:“我还是比较喜欢青松哥哥,他看起来比那个凶巴巴的人温柔一点。” 孟庭许倒入热水,捏着毛巾,回想秦淮川方才在舞厅跟那女子暧昧非常,点头说:“往后你离他远些,他不是一般人,背后靠的也不是普通家族。总之,你只管上好学,等哥多攒点钱送你去上海念大学。” 孟幼芝听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头一酸,竟要哭泣。 她看着孟庭许辛苦在外工作赚钱,想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上回答应替同学取钢笔,一趟能挣十块钱,毕竟那笔是外国货。可惜码头突然出事,算是白跑一趟。 孟幼芝从后背紧紧抱着孟庭许,说:“若不是舅舅,哥哥也不会在外头流浪。好不容易有起色的身体,现在还要靠喝中药养着。” 孟庭许心里一揪,回头哄她。 从口袋里掏出晚上挣的两块大洋,说:“幼芝别哭,我今日又挣了点钱,你先拿着去用。等三月私塾开学,就能领工资了。加上在秦公馆补课的钱,我们能攒好多好多。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杭州。” 又是哄了小半儿会,她才去睡了。 孟庭许回了房间,心里不是滋味,许久才入眠。 梦里,波涛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南下的货船。 第十三章 鸡汤 自打孟庭许说要请吃饭,秦淮川这两日心情都极好,早晨起床还破天荒下楼跟各位太太一起用早饭。 几位太太见了他急忙招呼着坐下,又叫婆子拿几盘点心。 三姨太柳眉烟最喜豉汁蒸鸡爪,盘子里堆满了骨头,见秦淮川上桌,忙说:“川儿,来尝尝这个。” 四姨太翠红瞥见了笑呵呵地打趣:“三姐,你就留着自个儿吃吧,川儿不爱吃带骨头的东西。去年冬天老爷从哈尔滨回来带的红肠,我看他就喜欢,不如让管家去采购点。” 柳眉烟又擦擦嘴,手里夹着鸡爪说:“我就瞧着带骨头的东西好吃,你那红肠不如我这个,我吃不惯。” 秦淮川一听,笑道:“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坏,硬骨头啃起来硌牙,红肠吃多了腻。” 这时,秦真跑了过来,上了桌子徒手就去抓盘子里的糯米鸡。 五姨太苏敏敏眼神一动,立马截住他:“哎!今儿个可不能犯浑,你要吃也得拿筷子夹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呢!” 秦真收了手,又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秦淮川。一想自己不能没了礼仪,点头说:“小妈说的是。” 赵娴从大厅进来,人还没到,尖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我儿子想吃就吃,还要你教啊?”扭身进了门,才看见秦淮川也在,顿时收了嘴脸。“川儿也在呢,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想着陪太太们吃早饭?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第23章 众人目光不由落在秦淮川脸上,年夜饭那一回赵娴竟还没有得到教训,非得呛上几句。只见秦淮川喝着白粥,夹了虾饺吃着,未曾看她一眼。 气氛降到冰点,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赵娴见没人理她,自讨没趣,开始喝粥。 翠红为了缓和气氛,找了个话题:“东兴大街新开了家胭脂铺子你们知道吗?” 柳眉烟说:“知道知道,全是手工做的,气味飘香十里,比那西洋香水还香。” 苏敏敏接着话:“这玩意儿还得是看老祖宗的手艺,西洋货虽好,但咱们的香料也不赖。” 翠红点头,又说:“你们猜我在那儿遇上谁了?” “谁?” “周伟家的太太,也是去订做胭脂的。” 柳眉烟吐了骨头,扭头看着赵娴:“周伟家的太太好像跟二姐姐挺熟的。对吧?” 话题终于落在她头上,赵娴挑眉一笑:“自然了,她天天寻我去园子打牌。什么牌子货的玩意儿都想着送我,无非就是想巴结我们家。”说着,瞄了眼秦真。“你吃饱了就上楼去,孟先生叫你好好练字,写完等会儿我上来检查。” 秦真拿着啃了一半的烧麦,含糊着说:“孟先生布置的作业我都快写完了,写完才好去练枪,是吧,哥?” 秦淮川抬眼,说:“既然你母亲允你练枪,你就写去。” 秦真听了嘿嘿一笑,溜得飞快。 赵娴见秦真走了,这才继续说:“她想巴结,我还看不上,谈不上什么关系好。就拿上回的事情来讲,她先生就只是个副处长,论职位不如家里。她弟弟在外头做生意,亏了好几万,回来求她帮忙。本身就没什么钱,周伟又抠门儿,骂她吃里爬外,只想着娘家人。” 说起别人家的事,众人来了兴趣,纷纷停下筷子听她说。 “她弟弟做什么生意的?” 赵娴说:“早些年做点纺织的生意,经常送货出海,挣了点小钱。后面有人去英国学成回来开工坊,手工就不如机器做得多,渐渐生意就不如别人好了。不知道在哪儿听的,卖外国货挣钱,就开了一间品牌店,出售钟表钢笔一类的。” “这个确实挣钱,我听说一块外国表好几万呢。” “虽然贵,但也要看卖给谁啊。她弟弟做这生意连本钱都没捞回来,还喜欢赌牌,整天往周伟家跑。害得她被周伟又骂了一顿,这才请我出来打牌,不就是想找我借钱给她弟弟嘛。” 苏敏敏笑笑,说:“摊上这么个弟弟也是倒霉了,那二姐姐怎么跟她说的?” 赵娴自大,又瞧不起周家太太,嗤鼻道:“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拒绝了。” 秦淮川落下筷子,擦了擦嘴,听完她们的话心里有了数。从赵娴口中得知周伟的小舅子是做钢笔钟表生意的,看来周伟帮衬太太娘家人也说得过去。 范文生见秦淮川起身,跟在后头。 女人们一旦聊起八卦就停不下来,聊完这家又聊那家。 秦淮川叫了个听差的,让他去打听周伟小舅子的生意。 钟表的利润薄,钢笔就更没什么钱赚。单单靠钟表,恐怕支撑不起一个喜欢赌牌的人的日常开销。要看看他是否还做了别的生意,极有可能就是卖烟草。 周伟那晚叫赶脚来故意拦自己,说不定就是为了小舅子的生意。 秦淮川站在公馆前,徒然问管家:“今日孟先生来上课吗?” 管家回道:“这两天都不来,要下周一才来。” 秦淮川点头:“知道了。”这才悠哉悠哉地上了车,越来越期待周六的到来。 日子一晃,说快也快,就到周六了。 孟庭许站在家门口嘱咐孟幼芝在家温习功课,自己晚些给她打包爱吃的菜回来。 美味饭店离住的地方还是比较远,但为了节约钱,孟庭许没舍得叫黄包车。 自己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出门,顺便去取上回借的白衫。 他知道衣裳贵,料子好,怕手笨洗坏了,便花了十块钱送去店铺里洗。 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愿弄坏秦淮川的东西,不然又要被他讹诈。 到了店铺,裁缝一眼就认出来他,忙取来衣裳叫他好生检查。 孟庭许道谢,衣裳完好无损,洗干净的白衫甚至还带有百合的花香。 他拿着包得方方正正的白衫往东兴大街走去。 此刻离饭点儿还有一小时,他算好时间先点了菜。既然是两个人吃,考虑到秦淮川的身份,还多添了两个菜。 极尽所能,六菜一汤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的招待礼仪了。 接下来还是那句话,听天由命。 原先想的法子是想同秦淮川商量商量,字据就当是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总归是要实打实的两万块还给人家。 再者是那晚妹妹取钢笔一事。 再如何,替同学跑腿也不能深更半夜的。 坐了会儿,服务生来问:“先生,您点的饭菜已经备齐,请问什么时候上菜?” 孟庭许看了眼外面,见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车夫奔波劳碌的背影在道路中间穿梭,顿了顿,说:“等我朋友到了再上吧。” 服务生得了吩咐,又回到后厨通知。 片刻,汽车喇叭声响起。孟庭许下意识扭头往外看去,汽车里坐着的正是秦淮川。 第24章 每次出门都要好大的排场,就跟自己的手断了似的,拉不开车门。回回都要范文生下车给他开车门,然后他再出来。 只会装模作样,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孟庭许收了视线,正经危坐。 秦淮川一下车,那双眼睛就直接锁定在了美味饭店的店铺牌匾上。 理论上是他不吃这家的饭菜,因为味道跟他的口味不太合。 和平饭店的厨子是本地人,烧的菜都是传统广东菜。美味饭店的老板是外地人,招的厨子多为湖南或者是江西的。 做菜习惯了重口味,不适宜广东的淡口。就连粘贴复制的广东菜,也做得不好。 秦淮川吃过一次便再也没来过。 听见孟庭许要在美味饭店请他吃饭就知道,他身上有些拮据,恐怕囊中羞涩只能请得起这个。 又想,他兜里没什么钱都要请自己吃得这么隆重,想必自己在他心里还是重要的。 故在饭店门口时就藏不住笑,等进了门才收回表情。 服务生领着他进了包间,孟庭许站起来迎接,客套话一句也没说,直到落座才道:“招待不周,怠慢怠慢。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是擅自作主先点了。” 秦淮川一晒:“你点的我都爱吃。” “他们这儿做辣菜居多,我瞧着你是吃清淡的食物。点了龙井虾仁,香酥鸡,西湖醋鱼,糟烩鞭笋,还有清炒蛤蜊,蒸蛋。”他取了面前的汤勺,舀了一勺在碗里。“这道茶树菇鸡汤味道挺不错,你试试。” 秦淮川看桌上的菜挺精致,边问边舀汤:“我还不知道你的口味呢,你喜欢吃什么菜?” 孟庭许说:“我都好,有什么便吃什么。”说着,将手里的那碗汤递给他。 恰好秦淮川捧着个碗,也要给他。 俩人举着碗尬在半空中,稍稍滞留。秦淮川没曾想那碗汤是给他舀的,一时惊喜,问:“给我的?” 孟庭许局促地收回手,说:“不是,这是给我自己盛的。” 方才自己给他盛汤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和他周旋一下,询问钢笔一事,又怕秦淮川误会自己向他献殷勤,急忙收了回来。 秦淮川眼眸微动,将碗放在他手边说:“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害我白高兴了一场。”他顿了一下,笑着道:“我这汤却是专门给先生盛的,就是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赏个脸喝了它。” 孟庭许看着两碗冒着油的鸡汤,只好硬着头皮说:“多谢。” 第十四章 散步 饭前先喝汤,这是一部分广东人的餐前习惯。秦淮川不是,他想啃硬骨头。这会儿回想起柳眉烟喜欢啃鸡爪一事,忽然觉得好笑。 瞥见孟庭许嘴边粘着点油沫子,那粉粉的舌头舔了舔下唇,惹得秦淮川心头一阵荡漾。 恍然大悟,不仅仅要啃硬骨头,还要吃肉,要啃得他连骨头都不剩。 孟庭许闷下两碗鸡汤,心里又开始后悔了。 刚才好像被耍了。 “别光喝汤,吃点菜呀。”秦淮川夹了菜往他碗里放。 孟庭许说:“是我请你吃饭,光是我自己吃你不吃,也不太好。” 秦淮川喜欢听他说话,慢条斯理地叙叙说来,不急不躁,凶起人来时也只会些'我真的生气了、胡说八道、歪理'的词汇跟他争论。整个人就跟团糯米团子似的,任人拿捏。 这样一个人,无论面色如何冷淡,心里还是温柔的。一想,若是落在了冷青松或者别的外人手里,都叫他秦淮川好不甘心。 秦淮川坏心眼儿,故意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才叫好?” 孟庭许说:“当然是你与我一起吃,不要只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回过神来,秦淮川才知道自己只光顾着给他夹菜了,他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一口也未动。 忽地笑了声。 孟庭许以为他取笑自己,脸上颜色愈发青白。 而秦淮川想的是,这白米饭哪有孟庭许有滋味。 “你别看了,赶紧吃吧。这么多菜,浪费就太可惜了。”孟庭许难掩尴尬之色,那人眼神实在叫人难堪。 “好好好,你说的是。”秦淮川收了眼神,开始吃菜。 吃一口龙井虾仁,再尝一口西湖醋鱼。这两道菜都是杭帮菜里的招牌,可这味道实在是难以形容。 真应了那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精致的难吃。 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不好吃,故意多夹了几筷子。 孟庭许见他认真吃午饭了,才落下心来,想着找机会问出想知道的事情。 “有心事?”秦淮川意外地发问。 孟庭许的思绪被打断,既然他主动问了,便答:“只是担心妹妹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 秦淮川说:“你妹妹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饿了肯定会自己吃,你担心这些做什么?”说完,看他脸色依旧心事重重。“小事一桩,我叫范文生给她装点菜送去。”又想,他跟自己吃饭居然这么不开心,瞬间也跟着不开心起来。 难不成非要和那个冷青松在一块儿吃饭才高兴? 俩人埋头吃了几口饭,秦淮川目光投向他,转念一想,孟庭许定然不单单是担心妹妹的问题,便说:“放心,警察厅的人不会再来找她了,你只管让她别太忧心。” 第25章 孟庭许抬眸,说:“这事还是多亏了你。” “这有什么,你高兴就成。” 听了这话,孟庭许倏地噤若寒蝉。 秦淮川打量一会儿,才说:“今日仔细打扮过了?” 孟庭许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呵了声,将他当作什么了? “并未。” “那我怎么瞧着你今日与前些天不太一样?今天肯愿意多和我说几句,要是一直都能这样该多好。” 说完,他还叹口气。 孟庭许听得头皮发麻,饭也要吃完了,索性下定决心直接问他:“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吗?” 秦淮川问:“你后悔了?” 孟庭许沉默,这事儿不好说,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耍无赖,亲手立的字据,还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现在就要驳了字据,一时叫他难以开口。 可那头的人不仅捕捉到了他的神情,还揣测了他心里的想法。秦淮川静静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忽地,此刻从隔壁包间传出几声唱腔。 唱第一句“忍见落花满地愁,令我凄然狠难休。”再唱第二句“涕泣泪盈眸,只影独自荷锄。” 声声婉转动听,扣人心弦。 应是哪位请了唱曲儿的小伶,在隔壁听曲。唱的是广东话,孟庭许是杭州人,听不太懂。 秦淮川见状,便说:“你有事找我,我总不好不答应。但是答应了你我很吃亏,不答应这吃人嘴软拿人手软的道理我是懂的。”他侧身与他搭笑:“这样,假使你告诉我刚才隔壁那小伶唱的是什么曲子,答对了我就答应你商量的事情,如何?” 孟庭许问:“当真?” 秦淮川点点头,乐呵呵地说:“我一向说到做到。” 话虽这么说,但他着实没听懂那人唱的是什么。孟庭许犯难了,开口说:“劳烦你帮我复述一遍她唱的词,我刚才没太听清。” 秦淮川领会,用广东话念了一遍。 听完,更是愁眉不展。 他抬眼看秦淮川,那张俊朗的脸上噙着点点笑意,可仔细观察便会发觉他笑得有多么可怕。 骨子里带着天生的压迫感,笑里藏着无形的坏心。 孟庭许蓦地征了怔,心想又落在他的圈套里了。 果不其然,秦淮川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在桌上用两指尖轻轻地敲着。身后包间继续传来唱调,他听了片刻,问:“孟先生不是广东人吧?” 孟庭许没话,算是默认了。 他忽地来了兴致,又问:“那你是哪里人?我瞧着肯定不是北方的。” 孟庭许不想答,问他饱了没有。饱了就可以离开了,他想商量的事情也就算了。 “赶我走啊?你还没说你是哪儿的人呢。” “我没赶你,你要是还想吃,我帮你点菜就是。” “够了够了,别点了,我已经吃回本儿了。”秦淮川觉得好不容易能跟他坐下聊会,生怕他又要一个不顺心就跑,急忙哄着。 孟庭许将包好的白衫递给他:“这是上回借你的衣裳,都是洗好了的还你。” “我说了,衣裳送你,不用还给我了。” “不好,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不拿。” “拿我的东西怎么了?手会烂吗?还是觉得心虚,怕欠我点儿什么,还不清啊?” 孟庭许自知理亏,秦淮川又是个难缠的人,心里急得想走,不想再与他说下去。 他推开包间的门,边说边走:“我怕什么?”直奔柜台去结账。秦淮川看他撒腿就跑的模样,顿觉有意思极了。 还说不怕,分明怕得很。 他没追,拐弯往饭店门口走去。 孟庭许站在柜台,说:“您好,请帮靠窗的包间结个账。” 收钱的掌柜拿着点菜单子,双眼微眯,说:“先生,已经付过钱了。” 孟庭许心里咯噔一下,转身看向外面。 秦淮川高挑的身影立在汽车旁边,西裤笔直,手里拽着大衣,似乎在等自己出去。 他悻悻走出去,站到他身旁,说:“你不用这么做的,我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 秦淮川今日的做法叫他多难堪,本就揣着事情,借机向他商量。不想现在,自己空欢喜一场。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难受。 正午,人愈发多了起来。 秦淮川啧了一声:“哪里又不满意了?我怎么了?” 孟庭许心灰意冷,把目光转向别处。 秦淮川拉开车门,将人一把拽过扔了进去。 “就你这脾气,换个人来还真的受不了。”秦淮川关好门,对着范文生道:“去打鱼庄。” 秦淮川一手抓着他两只手腕,力气大了,捏得孟庭许挣扎起来,嘴里喊:“你干什么?放开我!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 好笑,秦淮川松开他:“你犯病了?光天化日我能对你做什么?拉你一把,你还乱动。我难不成在车上就要把你如何了?”说完,还不耐烦地别了眼。“跟我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跟别人就有说有笑?我当你是真心朋友,你却连是哪里人都不告诉我。” 孟庭许脸上表情凝固,范文生在前头怕是听了个明白,恐怕早就知道秦淮川对他的想法。一想,自己也豁出去了,道:“你当我是朋友,却想……” 话说了一半,忽然就停住了。 第26章 还是没办法当着别人的面儿说出来。 “嗐,我以为你是在担心什么呢。不就是字据的事情吗?那是我与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了。” 孟庭许猛然一顿,心中滋味不知怎么形容。一方面听他说话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心字据用身体还花瓶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故意拿这个来开玩笑,叫他这些天来为了还钱的事情而烦恼,就连晚上睡觉也会梦见。就是想看自己胡乱跳脚的模样,寻他来逗乐。 总之,左右想想,秦淮川在他心里更加可恶起来。 孟庭许别开脸,看向汽车外的风景。 秦淮川又不傻,今天吃饭一直见他脸上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他请自己吃饭的目的为何。 脸色总是白一阵红一阵,惹得他越看越快活。 说不上来,总觉着孟庭许跟别人不一样。这叫他来了兴趣,打算先顺毛,不再惹他。 打鱼庄在东边儿,离海边近。 这里很少有汽车开进来,住在这里的人多为穷苦人家。 等停好车,秦淮川拉开车门,绅士又有风度地邀他下车:“请。” 孟庭许只能下车,跟在他身旁。 “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要你还钱,你陪我饭后散会步总可以吧?” 孟庭许没办法,只好默不作声,算是答应了。 第十五章 中毒 说来已经许久没有饭后散步消食了。 在广州这段时间一直忙于生计,哪有时间散步。偶尔买些肉和水果,都是发了工资才敢,像今日这样丰盛的午餐还是第一次。 再说这吃完饭消食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穷人要么吃不饱,要么吃饱了就出门做工。 劳碌命,没个闲暇时间。 孟庭许在前头走得快,望着打鱼庄低矮的房屋,海边白茫茫一片。 秦淮川跟在后头,提步与他并肩,问:“你走这么快做什么?谁在后头追你吗?” 孟庭许放慢脚步:“习惯了。” 他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为了挣钱养家,也成为了那忙碌奔波的其中一员。 与秦淮川这种当然是不同,人家出门都是坐汽车的。 海上漂着几艘货船,离码头越来越远。云层密集,黑压压一片,像是要下雨了。 孟庭许扭头朝海面眺望,看着海水翻滚的画面忽地有些呼吸困难,脚底也有些站不住。 秦淮川瞅他脸色苍白,有些不好,想伸手去扶他。又见他转过头,顿时收了手。 若不是他脖颈间冒出的细汗,光看脸上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状态异常。 长相生得冷系,模样是清秀,但不做表情时就如雕刻的木偶般没有活力。而有表情时,那双乌黑的眸子总盯得他心头一悸。 所以这才是秦淮川喜欢逗他的原因之一,喜欢招惹他,惹他发火。 秦淮川拉住他:“过来,别走了。” 孟庭许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带回了车上,范文生见他们去而复返,才不到一刻钟,又见孟庭许走回来时唇色已经发青,立马问:“孟先生这是怎么了?” 孟庭许手脚冰凉,人恍惚就在一刹之间意识迷糊不清,瘫倒在汽车后座。 秦淮川扶着他的脑袋,把人架在自己肩上说:“快去医院!”伸手托着他的下巴,扒拉开他的眼皮。“庭许!别睡!” 不知怎么的,人一下子就不行了。 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开始全身抽搐发抖,医生护士忙作一团,将他推进了抢救室。 秦淮川坐在抢救室外的长凳上表情严肃,细细回想孟庭许刚下突然倒下的一幕。本来在车上都好好的,怎么一到打鱼庄人就快咽气似的。 该不是什么疾病在身,突然犯病了? 他确实看起来病怏怏的,身体轻得很。 片刻,医生匆忙走了出来,拿着验血化验报告和检查单说里面那位先生中毒了,他们这里没有能解那种毒的药,得转去更好一点的医院。 秦淮川一听,愕然问道:“中毒?” 医生点头:“是的。” 马不停蹄,又把人转去了德国医院。 等人再推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左右。 外国医生找到秦淮川说话,很是严谨,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出不得半点儿差错。 “他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晚了,在此之前,我想问问先生,他中毒的原因。” 秦淮川一路上想了许久,确实没想到他怎么中的毒。要说是俩人一块儿吃的饭,那他自己怎么没事? 而后就是一起去了打鱼庄,期间并未接触外人。 德国医生见他思考了会都没回答,便说:“检查显示他属于氰化氢中毒,考虑是吃了什么食物引起的。” 一旁的范文生嘀咕道:“吃的食物?” 秦淮川脑中一激灵,仿佛混沌被劈开,想起那两碗鸡汤,他唯独没喝那碗鸡汤。 故又将中午吃饭的情况向医生说明,得到信息的医生转身跟护士交代了抢救工作,说要着重预防孟庭许再次发生心悸和抽搐。 秦淮川站在窗户前看着外头,想来有人来取自己性命,他却误打误撞让孟庭许喝了那鸡汤。 捏紧拳头,绷直了背。 自己树敌无数,仇家遍布整个广州。要说现在谁与他有矛盾,定然是这回货船走私烟土那件事了。 第27章 他叫来范文生,吩咐完后才去到病房。 刚走到门口,见护士冲了出来,忙着找医生。秦淮川立在门口朝里瞄了眼,孟庭许似乎在抽搐。 后面又是洗胃又是挂水的,足足抢救了一个晚上孟庭许都没醒。 直到天微微亮,医院门口外围着护兵。 这是外国人开的医院,若是国人开的,早就将里头也围成一圈。 待孟庭许缓缓睁开眼,望见白花花的天花板才知道自己躺在医院。环顾四周,除了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护兵,并未有其他人。 那护兵见他苏醒,急忙出去找医生进来。 一番检查,他才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是食物中毒。想到秦淮川和他一起吃的那顿饭,以为他也中毒了,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他还好吗?” 护兵知道他问的是谁,上前回答:“监督无事,并未中毒,有公务在身,忙去了。叫我在这里看好孟先生,等他回来。” 孟庭许听了,心里开始猜想,好一阵没说话。 瞥见外头出了一丝太阳,忽然又问:“怎么出太阳了?” 护兵说:“已经是早晨了,您昏迷了一整晚。” 没想到已经过了一天,孟庭许挣扎着坐起,就要走。 护兵赶紧拦着,怕人丢了,等秦淮川回来自己要遭殃,焦急地说:“孟先生您还病着,不能下地啊!” 一晚上没回家,孟幼芝在家肯定担心坏了,说不定正到处找自己。孟庭许急着回家看看,也顾不上护兵说什么话,执意要走。 刚推开门,就见外面还站着两个护兵看着门,根本走不了。只好又回到病房,询问护兵:“我昏迷这期间有没有人来医院找过我?” 护兵摇头:“没有。” 孟庭许又问:“你们监督有说什么时间来医院吗?” 护兵继续摇头:“他没说。” 孟庭许无奈地转过身,推开窗往外望去。没曾想下面围了一圈的护兵,更是无望。这里犹如牢笼,插翅难飞。 加上他身体虚弱,走了两步就开始眩晕头痛,恶心极了。躺回病床上,才缓和过来。 这时护士推着药进来,让他把药吃了,挂了水,等会还得打一针。 孟庭许眼底灰青,早就没了精神,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许是药物的关系,片刻就睡了过去。 秦淮川从昨日出事后就一直在查是谁在鸡汤里下的毒。 把美味饭店的厨师和老板全关进了警察厅,亲自在一旁听审。 折腾一晚,几个人连半个字都没吐出来点。并且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拜访秦公馆,海关总署监督长被投毒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秦淮川看着面色如灰匆匆赶来的警察厅厅长,又瞟了眼关起来的几人,说:“既然不是他们做的就把人放了吧。” 厅长一开始听说这事的时候吓得一惊,毕竟这是秦副总理的儿子,马虎大意不得,害怕真出人命便亲自来了。 听他说放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办,提议说再审审。 秦淮川冷冷盯了眼,看得人一颤。 审不出个所以然,又把人放了。 看着秦淮川坐上汽车远去的背影,他又着急忙慌的开始调动人员去美味饭店查细节。 这事儿秦淮川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警察厅要是查不清案子,就会受到上级的批评,到时候自己万一落得个失职丢了职位也有可能。 外面传得越疯,警察厅的压力就越大。 车内,气氛肃然。 范文生问:“爷,我们回医院吗?” 秦淮川顿了下,说:“你差人请饭店厨师和老板去公馆坐坐,再叫管家去青云路接孟家二小姐到家里好生招待。” “是。”范文生一向知道秦淮川的脾性,这请人去公馆坐坐可不是想去就去,想出来就出来的。办事要干脆利落,这样才能彰显他办事的效率。 车停在医院门口,秦淮川下了车。 病房内,护士敲门走了进来。孟庭许听见声音立马惊醒,浑身是汗。 护士拿着针,说:“先生,请把裤子脱了。” 孟庭许看了眼护兵,又看了眼护士。 护士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见过的屁股比你吃的饭还多,打完你还有十几个人要打呢。” 孟庭许这才掀开被褥,侧躺背对着护士。 秦淮川拐上楼梯,正好走到病房门口。站在门口的护兵立马朝他立正敬礼,齐声喊道:“立正!” 趴在床上的孟庭许感觉屁股一凉,护士涂完碘伏,针头就扎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护兵继续接着喊:“监督!” 孟庭许一听,屁股猛然收紧,身子跟着颤动。 “先生别动!”护士推药的速度徒然放慢,道:“请放松,屁股别绷得这么紧,不然我这药推不进去,打完针肌肉也会酸疼的!” 秦淮川抬手示意护兵闭嘴,自己靠在门口睨视着床前一幕。 站在一旁盯着护士给孟庭许打针的护兵瞬间立正站好,平视前方。 孟庭许尴尬地将头埋在枕头间,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根子。 等护士打完针,她替孟庭许盖上被子,才说:“晚上还有一针,今天最好不要久坐,侧躺吧。” “谢谢。”他闷闷道谢。 等护士走了,护兵也跟着走出病房,将今日情况汇报给秦淮川。 第28章 “报告监督,孟先生状况良好,医生说再住两天院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秦淮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眼神一直往里头瞟。只见那俊俏的侧脸陷入一半在枕头里,依旧背对着自己,身体微弓,看样子是决然不回头。 “他有说什么话吗?” 护兵想了一阵子,说:“醒来后就一直想出去,还问有没有人来医院找过他,旁的没说什么。” “就这些?”秦淮川还以为自己让护兵看守他,以他的性子肯定不想受到拘束,大吵大闹一顿也要跑出医院回家的。没想现在居然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些许意外。 护兵赶紧又说:“还有,他一醒来就问监督好不好。” 秦淮川眉头一跳,低声问:“问我?” “是啊,应该是担心您中毒。”他嘿嘿笑了声,“孟先生人怪好的嘞,哪有人一醒来就问别人好不好的,换做是我,怕死还来不及管他中毒没中毒。” 说完,护兵憨厚地摸摸自己后脑勺,傻笑着看向秦淮川。 结果一对上秦淮川的眼睛,立马端正表情,严肃地瞪着眼说:“汇报完毕,请监督指示!” 秦淮川冷冷别开脸,推门而入。 孟庭许听见脚步声落在床边,往被子里缩了缩。 秦淮川见状,勾唇笑笑,伸手去拉被子:“你是小孩儿吗?没打过针啊?不知道打针的时候不能动吗?” 气氛陷入沉寂。 被窝里的人动了动,好像是没什么力气与他争论。 秦淮川见他背对着自己,这边屁股又打了针,只好默默走到另一边,瞧他的脸。 “怎么了?” 孟庭许皱眉,早知自己吃个菜还要中毒,就不请他吃什么饭了。眼下肠子都要悔青了,一脸欲哭无泪。 “哪里不舒服吗?我去请医生过来。” “不用。” 秦淮川坐下,说:“我已经叫管家去接二小姐到家里好生招待,跟她说了你和我在一块儿,让她不用操心,你也放心吧。” 孟庭许听了,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秦淮川接着说:“我又不敢叫她来医院看你,她知道你中毒肯定会吓到的。家里姨太太们都在,知道你是她哥哥,必然会对她好,你就安心在医院养病,等好起来后我再接你回公馆让你们兄妹团聚,毕竟你是因为我才中毒。” 他听秦淮川这话,蓦地问:“有人要杀你?” 秦淮川点头:“仇家多了,有人想杀我也不奇怪。” “谁?” “现在还不知道。” 孟庭许呵地冷笑:“早有人看你不顺眼,确实正常。” 他行事作风颇为狠毒,孟庭许早有耳闻。再加上身份的特殊,让他在各个世家大族之间也成了眼中钉。 以秦鸿莲为一派的人,走的是打击崇洋媚外,禁烟禁赌博的路子。可有人依靠烟土做生意,这就坏了他们的发财道,便时常被针对报复。 若是除去了秦家,或者以什么暗杀意外事故解决掉秦淮川,对他们来讲简直就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秦淮川听他话里有话,问:“有人想杀我,你就这么开心?” 开心谈不上,就是单纯觉得他有些时候可恶得很。非要深究起来,好像没了他,广州的港口确实不行。 “我只是觉得,假如你脾气别这么怪,嘴也别那么贱,对旁人好点,广结善缘,兴许没这么多人想着要害你。” “对旁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日下毒,往后说不定直接提刀来砍我。再说这禁烟的事情,态度不强硬点,人人都拿我当软柿子捏,还怎么管港口?”他顿了顿,盯着孟庭许说:“你跟在我身边,也会害了你。” 孟庭许抿嘴,忽地没了话。 秦淮川说:“昨天那顿饭是我害了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 “既然你这么说,能帮我给光明报社的冷青松带句话吗?” “什么话?”秦淮川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我在医院恐怕要几天才能出去,我每周三都要去码头给工人们写信,请他帮忙通知一声,说我这周不去了,叫他们把信收好,下周我再去。” 好在还没开学,不然私塾也要请假个两天,这一请假,就得扣钱。 秦淮川不冷不淡地哦了声:“明明你叫我帮你去带个话就好,非要去麻烦别人,你是不信任我吗?” “我是怕麻烦你,而且你身边的人个个生得凶悍,去了怕吓到他们。” “不麻烦,我让范文生亲自去总行了吧?你觉得他生得吓人吗?” 孟庭许说:“我没觉得他吓人。” 秦淮川苦着脸问:“那我呢?你觉得我生得如何?” 俩人视线碰撞,愈发安静。 秦淮川长得英俊,仔细端瞧,鼻梁高,瑞凤眼,眼尾微微翘起,眉弓英气。 含笑时温柔又多情,冷淡时拒人千里之外。 说来这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这个人要自己看他脸,还一副坏坏的嘴脸。 孟庭许挪开视线:“我评价这个做什么。” 秦淮川搬了凳子坐到床头,笑着问:“你说说,我想听。和那个……冷青松相比,如何?” 孟庭许心里顿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比的?” 第29章 都是男人,都长一样呗。 秦淮川听他这么说,想的却是原来在他心里,冷青松根本与自己无法相比,他居然还自降身份来计较。一想,心头甜滋滋的。 果然,自己在孟庭许心中就是不一样。这外人和内人,一下子就分开来了。 心情好点了,压抑在心中的那股气忽然就消失了。 昨晚见孟庭许抽搐时的样子,当真杀人的心都有了。若不是按捺着自己,早就带人掀了美味饭店。 等到了警察厅才冷静下来。 孟庭许屁股一阵刺痛,酸胀得厉害。 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屁股疼,打针的那一条腿隐隐发麻。 这一想,岂不是方才自己打针的场面都被他看得精光了。 孟庭许后知后觉地羞了脸,一股强烈的羞耻心涌上心头,瞬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第十六章 百合 秦淮川静默地打量他几眼,替他掩好被角。 “你先养着,我还有事要办,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不用担心二小姐,有家里人看着。” 孟庭许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秦淮川肯定忙,他在这里坐着反倒让自己浑身不自在。于是要下床送他,想赶紧打发走。 秦淮川瞧出他的意思,没说什么,他要送就让他送。下楼,到了医院的花园。 秦淮川跟在孟庭许身后见他走路姿势不太自然,回想打针一幕笑了笑,拍他的肩膀说:“好了,就送到这儿吧。” 孟庭许巴不得就到这里,那人也不早些开口,害他昏昏沉沉硬撑着到了花园。 “慢走。” 秦淮川低头盯着他的脸,说:“啧啧,被赶了。” 整个人从医院出来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门口来了辆汽车,开车的是个护兵。 花园种植了许多白玉兰、吊竹梅、紫荆花、紫薇、青皮木棉,该开花的都开了。春日梧桐,夏日荷花。幽幽暗香浮动,比病房里的味道好闻。 护兵说:“孟先生,咱们回去吧。” 孟庭许望着云端一角的太阳,说:“坐会儿。” 心里却有些不安,片刻,还是站起来回了病房。 身体沉重,一睡就到了晚上。 护士推开门进来,他自觉脱了裤子。 又怕门口突然出现个秦淮川,回头叫护兵站在门口守着,把门关了。 护士取了针,咯咯笑:“明日还有两针,还是打这边吗?” 孟庭许翻过身,说:“那就换这边吧。” 打完针,他叫护兵去开窗。 月光清晖明亮,侧身仰头就能看见。许是白天睡得久了,夜晚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隐隐感觉身后那扇门总会被人推开似的。 秦公馆内。 太太们吃了晚饭,带着孟幼芝上楼,问她会不会打牌,孟幼芝摇头,文静地坐在沙发上。 苏敏敏见秦真跟在孟幼芝身边跟了一天,拽着他上了牌桌,说:“别拿你那枪去吓唬她,小心惹你大哥生气。” 秦真笑着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小妈。哥有要紧事忙,叫了好多护兵,管不着我。” 秦真玩儿心大,忙不迭又跑去找孟幼芝,要带她去后花园参观自己收藏的玩意儿。 孟幼芝不想给哥哥添麻烦,在别人家不敢使性子,只好被拉着满栋楼跑。到了后花园,秦真开了灯,提着桶干草往马厩方向走。 边说边指着后花园:“你看那儿,那是我家的荷塘。里面有我养的鲤鱼,乌龟。你再看这边,从花园往后走,还有跑马场。” 孟幼芝没吱声,跟在后头警惕地四处打量。 秦真说着他喜欢的东西,爱玩儿什么,把家里布局说了个遍,就差拿张纸告诉她后门从哪儿出,狗洞去哪儿钻。 说了半响身后都没个响动,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听了吗?我同你说话呢。” 孟幼芝盯着他。 秦真放下铁桶,又问:“喂!我说我跟你讲话呢!你怎么没反应呀?”说完,还在她面前挥挥手。“你是哑巴吗?” 孟幼芝杏儿眼水灵灵的,气质如兰花般。整个人生得又白净,跟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 秦真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很是诧异,知道她是孟庭许的妹妹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初就是因为看见孟庭许谈吐优雅大气,不卑不亢,很是对他胃口。 比那些什么畏首畏尾的教书先生好多了,自己也喜欢,便静下心听他教学。 这会儿拉着他妹妹,几句话下来,俩人性格似一个鼻子出气,相像极了。 秦真蹙眉,有点儿生气。可对方是个女孩子,比自己年长几岁,只好绅士地让开道,说:“你走前面,在家里我最大,所有人都要听我的,你别怕。” 吹完牛,提着桶子就绕到她身后:“孟幼芝,走啊。” 孟幼芝个子矮,年长秦真几岁。秦真生得高,他十三的年纪,心智还不成熟,说话咋咋唬唬也不温柔,故俩人之间气氛有些奇怪。 她只好沿着走廊往里走,过了荷塘。忽然眼前一亮,看见后花园一棵榕树下围了一圈人。隐约闻见一股刺鼻的腥味,她驻足一顿,瞧见两个男人趴在地上,手上和嘴里不断冒出血。 吓得猛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喊出声。 秦真侧身朝榕树下看了眼,急忙拉着她退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别看,我大哥办事呢。”接着,将她带到了后面马厩。 第30章 他从铁桶里拿出马草,递给孟幼芝:“看,这是我养的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马的鼻子。 孟幼芝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转醒,脸色发白,手里颤颤发抖。 秦真握着她的手腕,教她喂马。又想男女有别,立即放开,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的袖子,挪到马头旁边:“它脾气很好的,你多喂喂它,它就愿意给你摸。” 她空洞的双眼微动,无力地抬手摸摸鬃毛。 “看吧!是不是?它愿意给你摸了。平时它还不想让陌生人摸呢,你……你反正,它愿意的。” 孟幼芝轻飘飘地问:“你大哥,是坏人吗?” 秦真瞪大眼睛:“我哥怎么可能是坏人,你别瞎说!” “那刚才,他……他。” “刚才怎么了?”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刀,他是不是……把那两个人的手指……砍,砍下来了?”孟幼芝越说越小声。 秦真说:“那是他们活该!他们给我大哥下毒,要害他的命,就该剁了双手喂狗!” 孟幼芝失魂,后脊梁骨发凉,眼眶通红。 秦真越发来劲儿,狠狠道:“换做是我,要是敢下毒毒我,我不仅要割掉他们的双手,还要挑断他们的双脚!” 孟幼芝顿时沉默了,猛地又退后两步,说:“你是魔鬼!你哥也是魔鬼!我要回家!” 秦真一听,孟幼芝说秦淮川是魔鬼,他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一脚踢开铁皮桶,喊道:“我哥不是!我哥不是!是有人故意给他下毒,我问了管家,那个下毒的人还毒了你哥!” 哐当巨响,铁皮桶滚进了马厩。马受了惊,一下子朝天踢去,正好一脚踹向孟幼芝。 榕树下,秦淮川丢下菜刀,脱去手套。 范文生看他脸色,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叫人扶起地上的厨师。 秦淮川玩了会手指,说:“味道怎么样?我厨艺肯定是没你们好,这道毛血旺还得厨师长做的才好吃。” 厨师长看着地上那盆血旺,身体为之一顿。 “监督厨艺高超,菜做得极好,我自愧不如。” 说完,垂眼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秦淮川摇摇头,啧啧一叹:“我对厨艺一窍不通,就会乱砍一通,好在是做毛血旺,换作是其他什么肉菜,刀工肯定是不如你的。家里厨子只会做些家常菜,广东菜吃腻了也想吃点湘菜杭帮菜。这些都是厨师长拿手的,我想请你来公馆做私家厨子,工资你开,要多少都可以。” 俩人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话,不敢驳了面,更不敢拒绝。 怕自己也像地上那盆血旺一样被剁得稀碎,也不敢言语。 秦淮川搅着手指,挑眉说:“今日不光请二位来吃饭,我还请了美味饭店的老板。他没给跟你们说吗?” 厨师长怂着脑袋,摇头。 “现在出了这件事情,往后哪家饭店还敢要你们。纵使是敢要,也没人敢去饭店吃饭呀。”秦淮川冷笑,“其实他该说的已经给我说了,不该说的……也差不多都说了。我没什么手段,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我向来是非分明。倘若不从警察厅带走你们,那些人会如何待你们俩?一日不结案子,你们就会被关在里面一日。” 话已经挑明,俩人也不再沉默。 要是秦淮川送他们回去,关一辈子都是可能的。 厨师长说:“我也是受人胁迫,没办法才这样做的啊!”他跪在地上,膝行到秦淮川跟前,磕头道:“我兄弟二人,是真的不敢反抗呀!秦大少爷,苦杏仁是我放的,跟我弟弟没有关系。您放他走,我去警察厅自首!” 他弟弟一听,跟着跪下吼道:“不是我哥!是我撺掇我哥放的!要自首也是我去!” 秦淮川听着声音耳朵疼,捏了捏耳垂说:“受谁胁迫?” 厨师长语气颤抖,咬牙说:“没看见正脸,听口音是汕头的。” 范文生插嘴问道:“现在就说了,怎么在警察厅的时候不说?” “那人讲就算我们进了警察厅也会捞我们出来,叫我们不必担心,只管照做。”厨师长愁眉苦脸,哪知秦淮川不按套路出牌,把自己带回了公馆,更不知道他要毒的人是秦淮川。 旁人要想从秦公馆捞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下好了,小命不保。 “你们在哪儿接的头?” “东兴大街,那间新开的胭脂铺子后街。” 秦淮川心里想,汕头口音,能从警察厅完好无损的把人捞出去,除了内部人员以外,其他人还真不行。 想了一圈,汕头口音的倒是没有。 又问:“你确定是汕头口音吗?” 他点头:“是!我确定!”怕秦淮川不信,又说了句:“我生怕事后他不救我兄弟二人出去,留了个心眼儿,跟踪到了他的住处。本想讹钱……唉,也不能说是住处,他进了草堂药房后又去了对面文具店。” 这么说,跟墨宝文具店有关系了。 秦淮川恍然,让听差的带两人下去。抬头仰望夜空,月光穿透薄薄的云层照射下来。 他又叫人备好车,打算去一趟医院看看孟庭许。 哪知后院忽然吵闹起来,管家奔跑到他面前,急得一脸汗水,喊道:“不好了!孟家二小姐被马踢破了头!” 秦淮川恐惧地一怔,急忙跑向马厩。 第31章 一路上听管家说了事情经过,见到秦真的瞬间抽了一巴掌在他脸上。 秦真被巨大的力量扇倒在地,瑟瑟缩成一团。管家见状立刻去扶,结果被秦淮川冷冷呵斥一句:“不准扶他!让他自己站起来!” 众人吓得楞在一旁,不敢喘气。 孟幼芝捂着额头踉跄几步,看见秦淮川上前就问:“我哥呢?他怎么样了?我想见他!他身体不好,他不能……不能中毒!” 秦淮川显然慌了,本来孟庭许就因自己的缘故被人下毒,看他跟妹妹相依为命,颇为可怜。如今他妹妹在自己家里被踢破了头,明明说了让他不要担心这种话,眼下又做不到,两边都不好交代,顿时心情很是郁闷。 差人请了医生,自己亲手给她按压,防止出血过多。 这一惊,姨太太们闻着声就来了。 见孟幼芝满脸是血,赶紧围着她进了客厅。 赵娴最后一个下楼,一问才知是秦真叫马受了惊,伤到了孟幼芝。进门时看见秦真哆哆嗦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拧着他耳朵就带了过去。 良久,匆匆提着药箱的医生也赶来了。 听差的带着他进了客厅,进门的一刹意外地一顿。 这架势,仿佛进了战壕。 秦淮川说:“快给她看看!” 医生先是检查了伤口,又询问是怎么伤的,才说:“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流血流得多,这种情况是要打破伤风针的。” 孟幼芝满心是孟庭许,僵直地坐在凳子上哪管医生说了什么,只问:“我哥哥到底在哪里?” 秦淮川垂眼,安抚她:“在医院,现在太晚了,明日早晨我带你去见他。你先听医生的话,打针,好吗?” 孟幼芝瞪着眼看他:“你害了他!” 秦淮川抿嘴:“是,我的错。” 孟幼芝撇头,眼泪流了下来,默不作声。 心疼哥哥的身体根本受不住折腾,从前在家也是锦衣玉食,一点儿风都不敢让他吹。后来得了一位老中医指点,喝中药调理才好了些。 赵娴翻了个白眼,说风凉话:“不就破点子皮吗?这有什么?再说是那畜生踢的你,又不是我家真真踢的你,何必在那儿哭哭啼啼的?” 秦真急忙扯赵娴的睡衣:“妈,你别说了。” 他脸上还火辣辣的疼。 柳眉烟急忙拿来祛疤痕的药膏:“二小姐,你别跟二太太生气,她不是那个意思。这祛疤膏特别管用,你拿着,等伤口好些了涂抹在额头上,半个月就消了。” 秦淮川叫秦真进来道歉,这事他有错在先,被那一脸血吓到了,自知理亏,急忙诚恳赔不是。 等医生包扎好伤口打了针,众人散去,秦淮川让丫鬟带着她去了客房。 客厅留了盏照明的灯,秦淮川独自坐在客厅里愁眉紧锁。坐了会儿,起身出门。 病房内寂静无声,已是半夜。 孟庭许猛地从床上坐起,心里越来越难受,说不清什么缘由,看着外头月色朦胧,披上外衫就下了楼。 看门的护兵早坐在门口昏昏睡去,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听着。 秦淮川穿过医院走廊,立在病房门口好一阵才吭了声。 吓得护兵蹭地站起来:“监督!” 秦淮川瞥了眼,问:“里边儿怎么样了?” 护兵说:“晚上又打了一针,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睡了。” 得知孟庭许睡了,他轻轻拧开门,探头一瞧,床上空着。 护兵跟着一看,瞪大眼说:“不对啊!他!他明明在里面睡觉的!” 秦淮川焦躁起来,连忙走去床前确认,伸手摸了摸,余温仍存,应该刚走不久。 转身到了医院走廊,询问值班的护士有没有看见。 那护士摇头,说并未看见。 又想门口还有护兵,要是真的跑出去了,他一定会被发现,想来孟庭许还在医院,便四处寻找。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竟觉得时间漫长无比。 终于走到医院花园,在那一簇一簇的花丛里,看见了一道清冷的背影。 秦淮川放慢脚步,缓过气息,盯着他没动。 他就像月光下的一株百合,含露或低垂,从风时偃抑,散发着幽香,让旁边的花儿都失了颜色。 孟庭许望了会儿月,一股冲破脑门儿的咳嗽声从胸腔响起。他捂着心口,疼得发慌。 叹了声,转身打算往回走。 不料一扭头就看见了秦淮川的脸,神情在黑夜下隐忍克制着什么。 孟庭许擦去嘴角溢出的沫子,眼皮往上抬了抬,时空静止,无端躁动的情绪也徒然平静了下来。 他开口问:“你出去,他们没来杀你吧?” 秦淮川说:“没。” 孟庭许继续问:“事情办得好吗?” 秦淮川说:“有了点眉目。” 孟庭许哦了声,又问:“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秦淮川想了想:“不知道,就觉得应该过来。” 有一句说一句,说完俩人都不开口了。 秦淮川盯了片刻,才走过去。 孟庭许对他忽然的温柔有些不解,疑惑着,心想是不是他外头的事情办得不顺心,又想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并且下毒这样的事情还是挺严重的,不免多出一份担心。 第32章 可一回过头来再想,自己没必要担心这些有的没的,立即打消了念头。 只瞧他慢慢靠得越来越近,连身上的味道都能闻见。 孟庭许抬眸,清澈的眼睛闪了闪。容貌甚是清秀,越看越是心悦。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慌忙往后退了小步。又见秦淮川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好像自己受伤了似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晃眼一看,脸上又没了表情。 顿时摸不透,只好也盯着他。 秦淮川一边伸出手背量他的额头,嘴里说:“庭许,你身子怎么病的?” 孟庭许躲开,说:“小时候病的,不要紧。” 第十七章 讨好 秦淮川说:“不管如何病的,总得有个由头。” 孟庭许说:“生来就有病,大喜大悲碰不得,算命的说我活不长。” 那算命的还说,命格有变,遇贵人才得以解。 秦淮川一愣。 “算命的说了不算,封建迷信,有什么可信,你宽心就好。” 说完话,问他回不回。 孟庭许这次放慢了脚步,说:“你走前头。” 两边屁股都打了针,走起路腿疼得厉害。又是因为体质的缘故,晚上还瞧见早晨的那一针泛着青红。 上了医院楼梯,护兵见两人回来顿时精神百倍,站得笔直。 孟庭许说:“这里没有你睡的地儿,你回家去吧。” 秦淮川酝酿了会,想把孟幼芝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俩人互相瞅了几眼,孟庭许问:“有事?” 他摇摇头,心虚极了。 “既然无事,你该回去。” 秦淮川站起来:“好吧。” 说来也怪,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去。孟庭许听见关门的声音才躺下,胸口越发疼得死去活来。 翌日天刚亮,孟幼芝就跟着秦淮川来了医院。 敲门进来的瞬间,孟庭许惊然僵直了身体,眼神看向门口站着的秦淮川。 不是说好了不让妹妹知道的吗? 瞥见孟幼芝额头上的伤口,他掀开被子就要上前去找秦淮川问话。秦淮川抬脚进了病房,走到一侧准备把昨晚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孟幼芝见状急忙说:“哥哥别起来,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已经打了破伤风擦了药,无碍的。” 孟庭许托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眉头一皱,问:“你跟我实话,到底怎么受伤的?” 孟幼芝眼角滑下一滴泪,泪汪汪地看着他:“是我……是我摔的。” 他妹妹说谎时心跳会加快,有点结巴,打小就不会骗人。现在看来,这伤口肯定不是她自己弄的。孟庭许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余光扫见秦淮川一脸严肃。 孟幼芝不说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害怕因为自己让哥哥丢了秦公馆家教的工作。 而此刻深知妹妹脾气的孟庭许没再问下去,明面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孟庭许问:“能送她回家吗?” 秦淮川抬手,叫听差的护送二小姐回去。 病房内只剩下俩人,外头正好送来了早饭,秦淮川端茶送水,照顾得无微不至。 孟庭许坐在床边,吃了两口,说:“我想明天出院。” “庭许。”秦淮川温声叫他,又道:“你还未完全恢复,等痊愈后再出院吧。” 勺子落在碗中,清脆响了声。 “我知道,是我没照顾好你妹妹,我向你赔不是。但你的身体要紧,还是等医生准许了再走,好吗?” 孟庭许没应,心口突突地跳个不停。 一年前,在那个狂风肆虐的雨夜,南下的货船忽然与海底礁石相撞,导致船体开始倾斜,船员四处逃窜。 大量海水侵入船舱,巨大的浪潮差点儿带走孟幼芝,如今每每回想起来都心惊胆颤的。 越想心就越难受。 孟氏乃是杭州第一世家大族,门中富贵,孟庭许自幼过着奢华糜烂的生活。吃穿用度一律是上流阶层的标准,只是家主古板守旧,随着新潮流发展,思想渐渐落后。 族中人心怀鬼胎,同床异梦。将家族财产挥霍一空,陈旧老套的观念已经不再适合新时代。 孟家家主去世,习惯花钱大手大脚的族人却依旧不知拘束,坐吃山空,仍然过度挥霍。 面对着这亏空巨大的钱庄,再也支撑不住,族人四散奔逃。 终究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说什么都已无用,只留下无尽凄凉。 现下身边只剩下孟幼芝,说什么也不能把她丢了,更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秦淮川见他不言语,想讨好他,便亲自拿起勺子将白粥送到他嘴边。 “喝点吧。” “不用,我不喝。” “还是喝点吧,早饭是要吃的。” “不必你亲自喂我,我不喝。” 孟庭许躲闪,那勺子追着他又送到嘴旁。他继续躲,秦淮川继续追,不依不饶,非要他吃下清粥才行。 这一行为直接惹怒了孟庭许,一掌就推开了秦淮川的手,勺子啪地摔碎在地上。 清粥飞溅,站在门口的护兵猛地推开门。 孟庭许恼道:“我说了我不喝!” 这一喊,门口的护兵吓得一愣,跟着又出现了个人,瞧着洒在地上的粥,顿了顿。 第33章 孟庭许抬头,见门口站着冷青松,下意识脱口唤他名字:“青松?” 冷青松一脚跨了进来,说:“我去你家找你,遇见了幼芝,她说你病了在医院,所以就来看看你。”说着,他放下手里提着的水果篮子。“要紧吗?是哪里不舒服?” 一番问候,冷青松才扭头看向坐在床头的秦淮川,打招呼道:“秦家少爷,久仰大名。我是光明报社的记者,也是庭许的朋友,我叫冷青松,幸会幸会!” 秦淮川冷冷瞥了眼,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回头看向孟庭许:“你们聊。” 走出去的时候还顺带帮他们关了门。 被冷青松看见刚才尴尬的一幕,孟庭许不自然地收回视线,怕他笑话,又怕他误会自己和秦淮川的关系,急忙去捡地上碎了的勺子。 冷青松立刻蹲下,说:“你歇着,我来。” 孟庭许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边笑着边捡了碎瓷片:“哪里的话,你是病人,就该好生休养,这种小事我来就好。”放好勺子,又朝四周打量。“刚才我一到医院门口就看见楼外围了一圈护兵,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那位海关监督在医院。” 秦淮川中毒的事情除了身边的人知道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晓得。冷青松是做新闻的,要是让他知道秦淮川被下毒,肯定第二天就登上报纸闹得广州人尽皆知。 况且秦淮川还在找背后凶手,打草惊蛇定然是不好。 孟庭许想来想去,还是不打算向冷青松说这件事。 他找了个理由搪塞:“在公馆补课时受了点寒气,晕倒了。秦淮川刚好在,就送我来了医院。我明天就出院,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我。” 冷青松心里一紧,心疼极了。 伸手去抓他的手,说:“我就说这冬天应该多做几件厚些的衣裳穿,你本来就容易着凉,秦家虽然不小气,但也不至于在房间里连个火炉子都不放吧?” 孟庭许笑了笑:“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广州冬天又不冷,你见过谁家冬天用火炉子的?” 冷青松跟着笑起来:“也是,你看我这脑子,想的竟以为我还在国外留学。英国的冬天格外冷,不如广州好,那边不暖和。” 俩人聊了几句,冷青松见他刚才正好在吃早饭,想着被自己打扰了,忙着要削水果给他吃。 这才收回手,拿刀削苹果。 第十八章 苹果 冷青松削着苹果,一会儿抬眼看他,一会儿低头。 望着桌上的白粥想了会,看样子秦淮川对他还算不错,可对于一个家教先生的身份来说又太过于不妥。何况他亲自来医院守着人,加之楼下的护兵,猜想二人关系比自己想象中熟络。 不禁醋了起来。 因自己手中握着海关总署几个处长和科长的照片,本想等事情再发酵几日,待秦淮川发出声明了再刊登新闻。结果等到现在,海关和警察厅连点风声都没有。 眼下正好撞见秦淮川在医院,想旁听侧敲打听一下那晚的事情。这接不接受采访是他的事,但这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准备等会单独找秦淮川问问看。 冷青松将苹果分成两半,怕他不好拿,又划成小块递给他。 孟庭许接过,说:“谢谢,你也吃。” 冷青松笑盈盈地看着他:“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我替你买去。看你的面色还是有些泛青,明天就别出院了。”他压低音量,“我瞧着那个秦淮川并未为难你,你们俩......相处得挺好?” 一点儿都不好,把幼芝伤成那样,他正要质问发火的时候冷青松进来了。 嘴里说:“就只是雇主和雇员,哪有什么相处得好不好。” 冷青松咬了口苹果,听他意思有些牵强,便道:“嗐,若是做得不高兴,这工作不要也罢,辞了就是。我知道你算数不错,我家正好缺个账房先生,你去我家帮忙也行的。” “冷叔叔不是跟你在......闹别扭吗?为了我的事情你又要回去,我怎么好意思找你帮忙。” “哪儿的话,为了你,我也愿意。回去不过是受点气,比起让你高兴,我宁愿挨骂。” “青松,谢谢你。”孟庭许垂眼看着手里的苹果,“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时常接济我和幼芝。这半年来,如果不是你帮我们,老实说我们在广州也无法安身落脚。但是不管如何,我总不能一直靠你帮扶。这世上没有谁能一直依靠谁,依靠成了习惯,自己也就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无论生活再怎么艰难,我也要靠我自己的能力养活幼芝,你就别再为了我的事情回家和冷叔叔闹得不愉快了。” “你总是这样,对你好一点就跟欠了我多大人情似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强求了,我尊重你的想法。” 聊完,时间也过去了半小时。冷青松要出去方便,顺便从秦淮川口中打探消息。 推开门,果然秦淮川就坐在门口一侧,闭目养神,两位护兵庄严地立着,不敢动弹半分。 冷青松笑着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说:“多谢秦监督照顾庭许了,他一向体虚,又是冬天,感冒总也好不了。”他将香烟递上前,“还好碰上您在家,您是个负责任的雇主,我替他感谢您了。” 秦淮川没接,眼神从他手中的香烟落向袖口。袖口微湿,应该是沾染上了些苹果汁。冷青松笑了笑:“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这是刚才给庭许削苹果不小心蹭到的。” 第34章 说来说去,话里总离不开孟庭许。听他的意思,孟庭许也没把自己中毒的事情告诉他。 故意问:“他说他只是受了风寒?” 冷青松点头:“是啊,他的身体我是知道的,药不离身,我父亲帮他诊过脉,说胸痹要治好,就得一直吃药,针灸。我总劝他跟我回家治疗,可他性子倔,不肯。如今又不敢惹他生气,也只能哄一次算一次了。” “你待他,可真是真情实意。”秦淮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唏嘘。 冷青松得意地歪头一笑,说:“他毕竟还要养幼芝,兄妹两人日子过得清苦,我能帮就帮。上回也是,幼芝大半夜去码头可吓坏他了。” 秦淮川一顿,问:“你怎么知道孟幼芝去码头?他告诉你的?” “这倒不是,是幼芝给我说的。我唯恐他俩出事儿,好在有您接送他们回家,我也安心了。”冷青松皱起眉,见他不接,假笑着收了手里的香烟。“说来还挺玄乎的,您知道码头货船那事吗?” 秦淮川冷眼瞄了一下他,心里早就明白这人要问什么,假装绕这么大个圈子。索性将计就计,反正他已经故意将有人下毒给自己一事宣扬出去,目的就是要给警察厅压力。正好现在冷青松也在,他拿着一流的新闻,再添油加醋写些二流的稿子,到时候不仅仅是广州,邻省的人也会知道广州的警察厅办案不利,到最后就不单单是压力的问题了。 这恰好是他想要的。 “码头的事情,你不是知道吗?园子那晚的照片是你拍的吧?” 冷青松面容僵了下,随即恢复笑容:“哎呀!是啊!还是什么都瞒不过监督。照片是我拍的,但这警察厅一直没个消息,我就算拿着照片也无法指认是谁运的货不是?要是得罪了那些科长处长的,报社就难开下去了。”话已经铺垫到这个份儿上,他开门见山地问:“您知道是谁放那货船进码头的吗?” 秦淮川见他双眼睁得老大,面相看起来是个读书的,但里头却有八百个心眼子。虽多,可这八百个心眼子,没一个能看,全都蠢透了。 “货船的案子又不由我来审,我如何得知是谁放进来的,你要问警察厅去。”说完,假意揉了揉额角,唉了声。“我也是受害者,想查明案情却总有人从中阻拦,差点儿丢了小命。要不是孟先生替我挡了这场祸事,广州或许就没有我秦淮川这个人了吧。” 冷青松心脏咯噔一跳:“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事跟庭许有关” 秦淮川把头一低,双手交叉抵在脑门上,毫不掩饰痛苦之情,道:“是,我没有察觉到,是我对不住他。” 这回,换做是冷青松急了,又想楼下那么大阵仗的护兵,敏锐的觉察到跟孟庭许住院有关,连忙跟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监督能告诉我吗?如果我去问庭许,他定然是不肯说的。” 果真是上钩了,这鱼饵确实放得好。 一边想冷青松是个心有志向能力却不足的,又想他竟然这么紧张孟庭许,可见对他的感情不一般。一时讪讪,揣测一墙之隔的孟庭许好没良心。 对冷青松就没脾气,有说有笑。对自己愣是跟见到仇人一样,恨不得把他咬碎了。 秦淮川神色悲伤,转头说:“货船走私烟土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以你记者的角度来看,出了这档子事儿,肯定我是最生气的那个人。也是我看管关口不严,才有了漏网之鱼。断了人家的财路,招人厌恶。想是哪个王八羔子,为了这事给我下毒。”说到这时,他看见冷青松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于是继续道:“前日孟先生请我去美味饭店吃饭,我瞧着他身子虚,就把自己的份儿给了他喝。结果那毒就下在了鸡汤里,是我,我没看好他,都怪我。” 听完,冷青松猛然一下子站起:“这些人简直是视人命如草芥,无法无天!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什么野蛮人的时代,怎敢青天白日的就在饭店里下手!庭许那样的身躯,如何遭得住毒物?宁愿自己受着,方才问他他也不跟我说!” 秦淮川仰起头,装作诧异地问:“他没给你说吗?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他肯定会告知你,没想到他连你也不信任,这是没把你放在心里呀!” 冷青松气得捏紧拳头:“那警察厅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公家粮食难不成但凡是个人都能吃?” 秦淮川叹气:“是啊,凶手一日抓不到,孟先生就一日得不到公平。他又老实,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我简直拿他没办法。冷兄觉着……有什么法子可以用用?” 已经将他气得半死了,一想,连秦淮川都没办法,那就只好把这件事情闹大,最好闹到北平去。再者敢给秦淮川下毒,对方势力可见厉害。 他相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黑暗,要让这件案子水落石出,揪出那些肮脏的交易,急着回去起稿子曝光此事。 本想再进病房看一眼孟庭许的,结果秦淮川劝阻说:“既然他不想让你担心,你就别进去了。这边有我,里外都是我的人。” 冷青松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态度一下子转弯,忙着把孟庭许托付给他,感谢他照顾,还说要给警察厅施加压力,要一棒子敲向幕后黑手,让那些暗处的人知道平民百姓不是这么好骗的。 差人送走冷青松,秦淮川冷笑了声,伸手拉松衬衣领口。 第35章 什么英国留学回来的愣头青,三言两句就给他绕进去了。论忽悠人的本事,他是厉害。但唯独有一人清醒,还给他甩脸子,就是里面那位。 他轻声走进病房,看见里头漆黑一片,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已经入睡。秦淮川余光扫向床头,盯着摆放的水果篮子,将其提了起来。 孟庭许翻身转过来,被角掉落,声音糊糊的:“青松,谢……谢,苹果。” 秦淮川停顿了一下,拉起被子一角,准备给他盖上。 他偏头去听。 “苹果......很好吃。” 很柔软的语气。 秦淮川捏紧水果篮子,嘴角抽动,狠狠摔下被子。 出了门,将水果篮子扔给护兵。 护兵以为是秦淮川犒劳自己,傻傻笑道:“嘿嘿,谢谢监督奖赏!” 烦得慌,睡着了还念着冷青松。 苹果究竟有多好吃? 秦淮川越想越气,凶道:“把它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护兵拿着苹果的手僵在嘴边:“......是!” 晚风轻柔,他提着水果篮子来到医院堆放垃圾的地方扔了进去。 可惜了,那么美味的苹果,怎么就给扔了。 第十九章 胭脂 夜色弥漫,街道空无一人。 秦淮川在医院受完气回了公馆,范文生出门迎接,见他一脸不愉快,赶紧叫人把车停好。家里仆人从车上搬了七个箱子出来,迅速走进大门。 范文生这边已经打点好一切,晚上要向他汇报工作。 跟着人上了楼,管家说已经烧好水,故等在浴室门外伺候着。 秦淮川摘下手套,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心烦地扔到一旁,大概是闻出了一股烟味。 管家要捡起来,秦淮川立马说:“要不得,把衣裳扔了吧。” 管家呆愣地点点头,这衣裳是好料子,还是专门从上海定制的,扔了实属有些浪费。 范文生在一旁瞧出点秦淮川的意思,说:“老徐,去扔了吧。这衣服穿不得第二次了,味道实在刺鼻。” 管家笑一笑:“是,我也瞧着有股子怪味儿。” 说完,正要离开。 秦淮川忽然推开浴室的门,围着浴巾,头顶抹着白花花的泡沫,说:“车上搬下来的箱子,明日你送去青云路孟宅。” 接着“哐”地一声关上门。 管家看向范文生,问:“副官,什么箱子呀?” 范文生摸了摸下巴:“我也不知道,去看看?” 俩人下了楼,到了客厅。 管家拿着小刀划开纸箱,刚打开就闻见一股浓浓的果香味,掀开垫在上面的报纸一瞧,塞得满满当当的苹果。 他伸手盖上,嘘了声:“这么多!全是苹果!” 范文生抿嘴:“爷倒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么多人家也吃不完。要是明天他不要,你还得搬回来。” 管家哎哟道:“那怎么办?还搬吗?” 范文生抱着手臂想了会:“搬呀。” 反正这差事没落在他头上。 第二天一大早,医院来了话。 说孟庭许办了出院,自己在门口叫了辆黄包车回家去了。 秦淮川坐在饭桌上边看报纸边喝着豆浆,几位太太互相看了眼,又听传信的站在一旁说:“依照您的吩咐,撤了护兵,没人拦他。” 柳眉烟咬着手里的鸡爪,忽地问:“就这么让孟先生走了,不要紧吧?” 苏敏敏试探性地说了句:“孟先生算是有些倒霉了,我应该看好小少爷的,不然也不会伤到了人家妹妹。换做是我妹妹受伤了,我也生气的。” 赵娴翻了个白眼,撂下话:“你们非得揪着这一件事情不放是吗?我说了百八十遍,他妹妹又不是我家真真踢的,要怪就怪那头畜生去。我就说别在后院养些没用的东西,也不值几个钱,还天天叫人搓洗马皮子。何况川儿......不是已经教训过真真了吗?还要他如何?本就是个外人,你们现在反倒是胳膊肘往外拐!” 这个女人一旦不讲理起来,谁跟她呛一句她都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秦淮川耳朵刺疼,又翻开一页报纸。 听差的等各位太太都说完了,才继续道:“还有,早晨送去的那七箱苹果被退回来了。去的时候孟家二小姐在家,一个字都没说,反正就是不要。” 赵娴一听,幸灾乐祸地说:“呵!看吧,这就叫白眼狼!好心送去的东西,人家不要,还给退回来了,多没面子。再说,不光是他妹妹,孟先生不是因为川儿中毒了吗?人家兄妹二人当然不干了,又不傻,反正跟我家真真没关系。” 话音一落,众人面色僵硬,全都看向秦淮川。 默了会,赵娴冷不丁又开口道:“这下好了,弄生气了吧?谁惹的谁赔不是去,真真的课还没上完呢,你......你怎么也得让他把课补完再走。我怕再换一个家教,真真又要哭闹着不学,他老子回来我没法交差不是?你说呢?秦大少爷?” 说时,秦淮川终于放下报纸。 脸色铁青,长长的睫毛猛然抖动,眉间紧锁,看样子是气得要发火了。 柳眉烟放下手中的鸡爪,尬笑着起身,说要回房间补个回笼觉。 跟着,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也跟着起身,闪出客厅,只剩下还在闷头喝鲍鱼粥的赵娴。 第36章 她抬起圆滚滚的眼,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回头问秦淮川:“你饱了?” 秦淮川蓦地站起身,瞥眼瞄向赵娴,随后走出客厅。 他爹是娶了个什么蠢女人,真是没眼看。 范文生跟在后头,问:“要不要重新送点别的去?” 秦淮川转身上楼,下午还要出去办公务。本来就气孟庭许没良心,对他好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反倒还梦见别的男人。那自己也别热脸贴冷屁股了,他要做什么随他去就是。 便叫回了护兵,要看看就凭那个冷青松能否护得住他。 既然外面的人要针对自己,必然也会针对跟他走得近的人。近来身边稍微说话说得多的便是孟庭许,旁人也不敢随意贴近。那些人要是转移目标去祸害他也不是不可能,孟庭许要逞强就让他逞。 看他傲气多久。 “送什么送?把东西都搬回来,分给各房太太,余下多的给家里下人装点。” 范文生说:“那您派遣暗地里监视孟宅的人呢?” 秦淮川回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书房。 躺在沙发上翻出一本杂志看,又叫范文生进来:“那报纸写得太差,你且再放点风声,说我在回家的路上遭受了歹人埋伏,尽量说得骇人些。” 范文生会意,又叫人扯谎去了。 自从回绝了秦公馆送来的苹果,那头再也没什么动静。 孟庭许惯例按照往日去码头给人写信,上回住院的费用是秦淮川结的,照理说本来就是应该他来付钱。虽然没有破费,但手里的钱依旧是不够用的。这会儿正要去私塾领薪水,他特意穿了身教学时的青白色长衫,想继续在校长面前表现得好点。 进了私塾,听见几个也来领工资的教书先生正在讨论海关监督被人投毒的事。孟庭许在一旁听了片刻,里面多少掺杂了些夸大的内容,不禁想写这篇报道的人太过于浮夸。 他们朝孟庭许望了望,因他是这里资历最年轻实际年纪也最小,所以多少有点看不上。聊天时故意没带上他,等到管理后勤事务的主任来了,才假装上前拉上孟庭许一起说话。 他问:“哎,你知道前些日投毒的那件事情吗?” 孟庭许不爱跟人谈论这些,只好点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说:“现在全广州都在议论投毒案,我们猜测是张广平那群人干的。” “张广平?”孟庭许问。 “你不知道?” 孟庭许摇头。 他走到孟庭许耳边悄悄说:“税务司的,早就看不惯秦淮川了,早些年俩人在饭桌上还打过一架。肯定是他怀恨在心,想报复秦淮川。” 孟庭许问:“为什么看不惯他?” “因为交税呗,还能是什么。海关税收征税和管理,不仅仅是银行,还有金融界,都受制于税务司。” “他管理海上运输,跟税务应该不相关。” “怎么没关系?俩人因海税吵了一架,老死不相往来。一个说要设立烟土税收,一个禁烟土,你说能不打起来?” 这倒是,现在全国严明禁止烟土买卖,统一销毁焚烧,那人还搞个什么烟土税,这简直是在秦淮川的领域里撒欢,秦淮川没把他卸了都算仁慈的。 孟庭许想了想:“你说的这话真不真?” “当然真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换个人去问,谁不晓得。何况前些日子的晚上,他回公馆的路上还遇袭了。听说汽车轮胎都爆炸了,你说这真不真?” 他一片话,牵动了孟庭许的心。恍惚一怔,问:“他出事了?” 先生撇撇嘴:“这我哪知道,我也是看报纸上说的。喏,报纸就在这,你自己看呗。” 孟庭许急忙拿起报纸,看见头条巨大的黑字便是秦淮川深夜遇袭一事。 仔细读完,编辑处是冷青松的署名,心里乱糟糟的。 在私塾领了工资,折返回家。 马上又换了件平日穿的衣裳,匆匆出门。 走至东兴大街,看着外头攒动的人群,停下脚步。 自己是为何出来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见一家新开的胭脂铺子,不知不自觉就走了进去。 老板见是个年轻男子,长相标致,但穿着却破烂,布料不好,缝缝补补好几个洞。探出半截身子,对他摆摆手:“先生,我们这儿都是定制的,货好有点贵,没有您要的东西,您回吧。” 店里站了几位小姐,挑选胭脂的时候回头瞟了眼孟庭许,乍见一愣,好生清秀,虽然看起来穷,但气质非常,不由多看了几眼。 孟庭许被人注视,她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 他心里兜着事,倒不是很在意老板嫌弃他。慢慢走到柜台前看胭脂,又想离家后幼芝再也没打扮过,连条像样的裙子都没有,愧疚起来。 便问:“老板,你们这儿最便宜的胭脂是哪款?我能看看吗?” 老板最烦这种买不起还要装作买的人,故意问来问去,耽误生意不说,还妨碍别的小姐买胭脂。于是他从身后橱窗里拿了一盒胭脂出来,放在柜台上说:“这款,名字叫“烟雨江南”。粉质细腻,味道清香,似香雪兰。你看看?” 孟庭许拿起盒子,轻轻打开盖子闻了闻,问:“这盒多少钱?” 老板别着嘴角,眼神上下扫来扫去,说:“就算你二百银元吧,收的是成本价,觉着喜欢的话,就给你了。” 第37章 二百? 没曾想这么贵。 孟庭许只好放下胭脂盒,说:“抱歉,我......我没带够钱。” 老板一把抢了回来,指着他说:“没有钱就别来问,问了你也买不起。” 他垂着头,耳根子红了,尴尬地侧过身。 从门口走进来的小姐突然站了上前,啧了声:“老板,把你刚才给这位先生看的“烟雨江南”给我瞧瞧。” 见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带着珍珠项链,珍珠耳钉,穿着荧黄的绸缎子,是个有钱的主,立马谄笑着拿出胭脂盒子说:“小姐,您要的胭脂。” 小姐打开盒盖,刚要凑近闻就立马咳嗽起来:“天呐!你这黑心的店家,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卖给我?这分明就是没做好的胭脂,这成色,这粉质,还有,你说它值二百银元,你怎么不直接从我包里抢钱呢?最多二十块,盒子就占一半!”说完,拉住一旁的孟庭许道:“哎,你别走,幸好你没买,不然就被人宰了。他还想骗你钱,简直没道理,就算是最便宜的款式,也不至于拿这样的东西坑害不懂的人!” 老板一见,遇见识货的了,面上挂不住,不好得罪了富贵人,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拿错了!给这位先生拿错了,小姐您别生气,我重新拿就是。” 小姐冷哼一声:“你跟我道歉做什么?你应该给这位先生道歉,你方才还想骗他呢。这多人都看着,你还想抵赖不成?” 老板双手作揖,连声道歉。 孟庭许勉强一笑,算是接受了。 这世道坏人很多,但好在总有好人站出来。世态炎凉,硝烟停止不久,能有这般善良的心,不多了。 她拉着孟庭许出来,望着胭脂铺子的招牌道:“你别放在心上,人人都有权利选择买或不买,全由心意,不由金钱决定的。倘若是喜欢的,我相信就算那胭脂再贵你也会买给重要的那个人。” 听完她的话,孟庭许这才抬起头看她。 见她灵动活泼,很是可爱。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他顿了顿,郑重向她抱拳道歉:“多谢小姐解围,真的......谢谢。” 她勾唇笑一笑,越发觉得眼前这人不一样,谈吐举止更显世家风范,不由好奇起来,道:“我叫金凤鸣,你呢?先生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我叫孟庭许,在学校教书。” 金凤鸣点点头:“孟先生一表人才,心胸宽阔,往后肯定有一番大作为。你这是要去哪里吗?” 孟庭许说:“正要回家。” 金凤鸣哦了声,招手叫上丫鬟。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见的话……到时候我请先生喝茶!” 孟庭许让开道,目送她远去。 真是个妙人。 他盯了会,心里忽地失落起来,想如果自己和幼芝还在杭州的话,幼芝定然也像那位小姐一般,有家依靠,有人伺候。 回想以往生活,过眼云烟,心疼妹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整日为生活发愁。 孟庭许拐进巷口,身影慢慢消失在东兴大街。 停在路边的汽车下来个人,他拉开车门,金凤鸣上了车,看着车上坐着的男人嘿嘿傻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表哥!表哥!我刚才表现得如何?我厉不厉害?我可是按照你说的去哄人了啊,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可以办到啊?” 男人目光从巷子口收了回来,微微下垂,抽出手道:“他说了什么?” 金凤鸣嘟着嘴:“他没说什么啊,问他去哪儿,他讲正要回家。” 男人又问:“就没了?” 金凤鸣又扑上去:“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人家孟先生都说了要回家,还一直问。秦淮川,你别跟我耍赖啊!我可是按照你吩咐的做了,我不管!你赶紧说服我爹,让他送我留学去!” 他一听,孟庭许果然是个没良心的。 全广州都知道他遇袭了,就他孟庭许不知道,也不来问问他,关心关心死活。 又想,这个人心比自己还硬,生气也不至于气到这个份儿上。好歹相处这一个月以来,也算得上是半个朋友了吧。 秦淮川挣开黏在身上的金凤鸣,拉开车门将她丢了出去,走前冷声说了句:“留学不是你想去就去的,别看着人家去就跟风也要去。家里不好吗?” 金凤鸣咬着牙,气道:“你个杀千刀的!我就知道你说话不算数!你这个大骗子!明明自己也去留学了,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啊!” 秦淮川高傲地仰起头,拉上车门,瞥眼道:“因为,我想去就去。”他朝范文生使了个眼色:“走,回公馆。” 汽车发动,轰然就飞了出去。 金凤鸣气得跺脚,嘤嘤道:“我要告状!气死我了!你这个黑心的、烂心烂肺的、只会骗人的坏家伙!” 走出巷口的孟庭许不住地叹气,又是乱走一通,竟不觉走到了梧桐巷口。 抬眼瞧去那辉煌的建筑,顿然愣在原地。 怎么就走到秦公馆来了? 第二十章 桃花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画栋飞甍(meng),建筑风格独特,不落窠(ke)臼。 回想起教给秦真的那篇《桃花源记》,打渔为生的人忽行至桃林水源尽头,从狭窄的空洞里出来,眼前突然变得敞亮宽阔,正如自己从身后的巷口出来一样。那秦公馆乍地一见,竟生出一丝忧愁一丝欢乐。 第38章 渔人见之欣欣向往,而他肚子里揣着心思,滋味复杂。秦家有权有势,这点事情对秦淮川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 孟庭许抬眼望了会儿,两眼空空,转身便离开了。 往后几日他并不再打听报纸上的消息,刻意避开了东兴大街,依旧去码头写信。 回来时先去了草堂药房,给孟幼芝买了药,额头上的伤痕满满淡了不少,这才放她出门玩儿去。 剩下不多的日子,学校要开学了。给孟幼芝交完学费后,身上便所剩无几。 孟幼芝等孟庭许出门后才敢赴约。 这日又是去秦公馆补课,孟庭许进了大门,各处家仆以礼相待。穿过走廊,见那池塘里的水涓涓流淌,花儿草的慢慢发了芽。加之今日风和日丽,碧空之下,阳光甚是暖和。 望见此番景色,心里倒是一阵舒坦,小小园景,布局很是讲究。 若池塘再大些,更有春水绿波,春光明媚的感觉。遥想江南三月,重嶂叠翠,出门踏春好不快活。 他拐进客厅,直奔二楼。 依然是管家接他,公馆内不见各房太太,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庭院里的鸟雀啼声。 自从上回以后,他便再也没有秦淮川的消息,也是自己故意不去听,所以连冷青松也没去找,窝在家中加班加点儿的给人写信。 孟庭许上了楼梯走廊,望着幽幽绿植,瞥见尽头左手最大的那间房门锁紧闭,只有壁灯微光暗影。太太们并不住主楼,生活起居都在隔壁“潇湘馆”。这里平日接待客人,只有秦淮川住这儿,有三间书房。一间是他平时办公用,一间给了秦真上课,剩下一间是私密空间,并不对外开放。他的卧房紧邻上课的书房,估计是监督调皮的秦真。 他瞧着紧闭的大门,身旁的管家说:“少爷今日不在,一早就出门处理公务去了。” 听完,孟庭许先是心里一沉,后才松了口气。 进到书房,开始上课。 教完魏学洢的《核舟记》,他收拾了教具,打算返回。 秦真却在这时揪住了他,问:“老师,你说的这雕刻的船,真有那么精细吗?看这段“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核舟从头到尾长约只八分一点,不过我手掌把玩大。何况还雕刻了人在船舱里,竟然如此神奇。你能否再多跟我讲讲这个船,我让大哥也去寻个来见识见识!” 孟庭许说:“手艺精湛者少,巧夺天工,雕刻出来的器物确实有书中描绘的精细。”他想起家中的建筑,又道:“我以前见过有一种木雕,能在石头上开花,刻出来的事物栩栩如生,美轮美奂,价值连城。要说精细,可以试着与之相比。” 秦真来了兴趣,酷爱这种手艺雕刻的玩意儿,又问:“是什么?” 孟庭许带着他来到了窗边,指着外头的建筑窗花,道:“东阳木雕、乐清黄杨木雕、青田石雕,或用于建筑,或用来收藏把玩。都是不多见的技艺,也很好看。” 听完,秦真顿时急不可耐,想要一见真容:“那要去哪里才能见一见?” 这是浙江最有名的雕刻技艺,往常家里请了最好的雕刻大师来修建门庭,说起在哪儿能见,当然是在自己家里了。 恐是触景生情,落魄流浪惹得他现在格外想家。 “要是有缘,你肯定能见的。”孟庭许说。 课后聊了几句,天色渐晚。 出门游玩的太太们回了公馆,吩咐准备晚饭。 正巧撞上要回家孟庭许,因上次孟幼芝在家里受了伤,多少有些愧疚。再者孟庭许待人宽厚,性子很讨各位姨太太们的喜欢。便叫管家将他留下来吃晚饭,怎料孟庭许推辞,赶着回家。 晚饭,秦淮川回来了。 白天处理海关事务,忙了一天。下午又想起让范文生跟的那个赶脚,得知他有了动作,时常去墨宝文具店。又打听了墨宝文具店的老板,原来是两个合伙人,其中一位正是周伟的小舅子。 赶脚除了平常运货以外,还去周家。跟踪的人说是去了周家后门等周伟的太太,俩人交谈了会儿,那赶脚的才走。 秦淮川猜测定然是周大奶奶为了弟弟的生意,又自掏腰包帮扶他。 让范文生将这消息透露给了警察厅。 不久,警察厅的人来说,案件进展到了追查汕头口音的人,在中山有了踪迹。 外头流传投毒是因为张广平,消息跟电卷风驰似的,也落入了张广平耳中。让人放了话,说这青天白日的日头好,好到自己以为天降甘霖好事连连,没想到走出门一瞧,原来这天上下了屎,骂秦淮川不去当厨子可惜了,灶头颠锅当甩锅,炒不出一盘菜。 秦淮川听了,莫名一笑。 也让人放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自己。别孔雀开了屏,照出来一看原是条狗,真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 张广平哪里忍得了这口气,在家摔碗砸盆,指着天破口大骂他是个“叉烧”。 而那晚孟幼芝和同学去码头取钢笔一事也有了进展,白敬姚见事情蔓延,越发不可收拾,又因周伟和几个科长的照片曝光,差遣大量人手申请调查案件,又把那名女学生请回警察厅问话。 第39章 才知,她和孟幼芝因家境贫寒,为了挣点外快替同学取钢笔。钢笔里确实有少量的烟土,但她们并不知道钢笔箱子中还有烟土,何况钢笔箱子还没拿到就被带回了警察厅。 要取钢笔的是同班同学,叫陈素心。 白敬姚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秦淮川,因干系到孟幼芝,便提前去打招呼。 秦淮川叫人去查这个陈素心,原来这位女学生是也不知道钢笔里有烟土一事。自己只是在墨宝文具店定了货,老板告诉她货来得晚,想取货的话得除夕以后。 她因跟人打赌,虚荣心促使她急需这法兰西的钢笔去与人攀比,怕被笑话就要的很急,才叫孟幼芝她们半夜去拿钢笔。 这么看来,她们去拿钢笔只是单纯的拿钢笔。 通过对陈素心的问话,矛头明确指向了墨宝文具店。 处理完繁琐公务的秦淮川落了座,几位太太唠家常,说着要去哪里玩,爬山,摘野浆果,出门春游。秦淮川吃着饭,不怎么听她们讲话,觉着没个意思。 秦真见了,忙着去跟他搭话:“哥,我想问你一件东西。” 秦淮川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秦真探过身子,笑着说:“今日孟先生教我新的文章了,里面说有一名匠人,能雕刻八分大的船,不仅有模有样,船舱内还有著名诗人,雕刻得极好!我想要这个,能否也给我找个来玩” 饭桌上忽然没了声音,众人都听见了秦真的话,纷纷跟着好奇起来。 “小少爷,你说的是什么东西?真有这么小的物件吗?八分大,那是不是得拿个西洋放大镜来看啊?” “我听得出来,是个新奇的。你说叫什么名儿?” “玉器雕刻我是见过的,我屋里就有,就如首饰般大小,不过木头雕刻的少见。” 秦真啧了声:“哎呀,各位小妈,你们不懂!我说的这个东西,除了雕刻物件以外还能用在建筑上,不是你们说的什么首饰。” 说时,秦淮川落下筷子,抬眸问:“今日学的《核舟记》?” 他点点头,桌上的美味珍馐已然无法吸引他:“正是!学了一半,还有一半,特别有意思。” “雕刻的是苏东坡乘小船游览赤壁,是很稀罕。”秦淮川说。 秦真继续道:“孟先生还是说,他以前曾见过东阳木雕,青田石雕,还有一个叫什么......” “乐清黄杨木雕。” “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个最长,我没记住。” 秦淮川一愣,这雕刻的手艺在他出差去宁波的时候见过。那边的高门大户,门窗园林,用的工艺堪比苏州的园林。想要见到上呈的雕刻,只能是数一数二的门户。 孟庭许说他从前见过,难不成以前在浙江给人当家教先生? 回想美味饭店时,他既听不懂广东话,只讲白话,并且点的菜也是杭帮菜,心里有了猜想。 孟庭许弯弯绕绕隐藏自己的来处,究竟是为何? 管家匆匆走来,弯腰说:“大少爷,老爷来电话了,叫您去听。” 秦淮川起身,去接电话。 这个时间点来电话,恐怕是报纸上的事情闹得太大,他也知道了。 秦鸿莲开门见山:“赶紧处理海关货船的事情,别整日搞些拿不出台面的东西,叫别人来笑话我。” 秦淮川说:“是。” 秦鸿莲放低声音:“听说你最近遭人埋伏了?” 秦淮川说:“没有。” 那头,秦鸿莲沉默片刻:“要不要我帮你?” 连自家老子都来问他了,又气孟庭许简直没有心肝。 秦淮川说话淡漠:“不用。” 秦鸿莲挂了电话。 第二十一章 听戏 回到客厅,太太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期许,最终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说什么了吗?” 赵娴眨眨眼:“老爷问我了吗?” 柳眉烟觉着饭不香了,问:“有没有问我呀?” 几人互相的打量,纷纷问他秦鸿莲是否提起自己。 秦淮川站起身,烦得上了楼,留下太太们大眼瞪小眼。 “肯定问我咯!” “你想得美咯,烧包啊!问你做什么?当然是问我和我家真真了!” “怎么可能?老爷定然是问我了!” 争来争去,竟骂了起来。 后几日报纸又有了新的报道,事情发酵得愈发快,警察厅抓到了下毒的人,是那撺掇周伟给报社施压的刘强。经过一番审问,因自己被报纸曝光,停职在家,怀恨在心,去找了黑活儿给秦淮川下毒。用大量银票去诱惑美味饭店的老板和厨师长,并且威胁三人。 是个没脑子的,还想嫁祸给税务司的张广平。 刘强被关押,只交代自己下毒的事情,关于除夕夜晚闭口不言,往后便开始装傻充楞。 范文生带着消息来,说完刘强的事情后继续道:“周伟家的来说,周副处长身体忽然不好了,申请停职在家休养。” 秦淮川摆弄着钢笔,问:“警察厅有动静吗?” 范文生说:“查到周伟存在银行的钱有问题,还在审,好像是钱异常流向了另一个账户。” 这会子警察厅做事就快了,果然报纸散布消息是有用的。 一刻不停地忙了几天,秦淮川批复完文件后才发现外面的迎春花开了。独自看了会儿,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孟庭许。三月春,他应该在学校上课。 第40章 早早忙完,绕去了他教书的私塾。 百花盛放,沿着街道一路沁人心脾的芳香。广州热起来了,路上的小姐们举着遮阳伞,拐弯进了园子。 远远有个身影,娇俏玲珑,眼神一晃,便从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了秦淮川。 不顾周围的人,朝他招手喊道:“表哥!” 秦淮川蓦地一顿,抬脚越走越快。 范文生跟在后面,说:“爷,是凤鸣小姐。” 秦淮川依旧自顾自地走。 金凤鸣往前追去,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声。 范文生回头瞄了眼:“真的是凤鸣小姐。” 秦淮川停下,皱眉回道:“废话!我能不知道是她吗?” 范文生吃瘪,哦了声。 金凤鸣很快追了上前,喘着气拉住秦淮川道:“表哥,你......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呀!前头有什么好事儿等着你吗?” 秦淮川低头甩开她:“别拉拉扯扯 ,有事便说。” 金凤鸣哼了声,叉腰一副大小姐模样,仰着头瞪眼瞅他:“我是来问你听不听戏,今日正好是林家班子的场,我买票都买了好几天。没人跟我看,要不你陪我呗?” 他心里想着要去偷看孟庭许上课,哪有心思听什么戏,说:“不去。” 金凤鸣口里嚷道:“那你要去哪儿?我分明看见你下了车,这个方向也不是回家。” 范文生插嘴说:“凤鸣小姐,我们要去私塾。” 金凤鸣拉着脸,脖子仰久了生疼,气秦淮川生得太高,叫跟着的家仆给她捏肩,边问:“去私塾做什么?” 范文生笑一笑:“我们去看孟先生。” 秦淮川眉间一皱,怪范文生多话,啧了声。 范文生当即闭嘴。 可一旁的金凤鸣听了,回想见孟庭许的场景,道:“是上次那个孟先生吗?我还说下回见到他请他喝茶来着,今日不就正好吗?那我也去!我请他看戏!” 一想,这貌似不错。 俩人已经大半个月没见,期间因为种种原因,心里埋怨孟庭许冷血,又对他兄妹二人很愧疚。眼下正好让金凤鸣在中间当个和事佬,邀请他看戏,自己趁机道歉说两句好听的,这不就把人给哄好了吗! 心里盘算完,他神色微动,问:“买了几张票?什么时间的?” 金凤鸣说:“晚上的,就这一小会儿,咱们先上楼里雅间坐去?” 秦淮川不在意地又说:“那你怎么请他?” 金凤鸣说:“这还不好请呀?我看孟先生心底柔软,上回他欠我个人情,我请他他肯定来。这样,你告诉我他在哪个私塾上课,我叫丫鬟去请。” 秦淮川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园子入口,道:“他心肠硬,我建议你亲自去请,免得他找些借口来回绝你。”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除了秦淮川。金凤鸣一听,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倒要看看是不是表哥嘴里说的心肠硬。便让秦淮川先去园子里等着,自己绑也要把人绑来。 等人走了,秦淮川扭头走进园子,嘴角翘起,才有了笑容。 范文生心里鼓掌,叹服秦淮川是个擅长用心计的,说:“爷,我们这样真的好吗?感觉有点骗人的意思,确实心肠坏了点,您说是不是?” 秦淮川进了包间,笑着看楼下的戏台子:“我心肠坏,你们都是好人?” 范文生摆头:“那倒不是。” 不久,唱戏的报幕了。 包间被推开,秦淮川转头,不觉一阵百合香气扑来,他身上穿的正是那一件自己送的白衫。 领略香味,缓缓流进了心口,整个胸腔都飘荡着百合的味道。就像是那人慢慢地走,走到最后,住进了心头。 吹到脸上,浑身一颤。 孟庭许一见到秦淮川,随即猛地怔住。金凤鸣没给他说看戏还有个秦淮川,并且害怕自己身份太低,拉低了金凤鸣的面子,故意回家换了身衣裳才来听戏。 好巧不巧,在这儿遇上了秦淮川。 金凤鸣颦颦一笑,说:“孟先生快来坐!我忘记告诉你了,还有个人与我们一起听戏,你不会介意吧?” 孟庭许坐下,卷起袖子,说:“不会。” 眼神却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扫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没有任何伤痕,看来上回遭遇埋伏的事情没伤到他。他光明正大地瞧了几眼,然后收回视线。 秦淮川眼光流转,心里暗流涌动,方才孟庭许那几眼竟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那种带着凝视,不明意味的神情打量自己,让他兴奋起来。 他看了又看,恨不得让他眼光再次停留在自己身上。 亲自倒了茶,说:“孟先生平时听什么戏” 金凤鸣没见过秦淮川给谁倒过茶,脖子一伸,举着茶杯也要接:“我也要!” 秦淮川不好发作,仍是笑盈盈:“你少喝这菊花茶,凉性大,叫茶官儿给你换红茶。” 金凤鸣点点头,叫人换了茶。 孟庭许见二人认识,举止说话亲昵,不由留意起来。 金凤鸣说:“今日招牌,唱的是林家班的拿手戏,《牡丹亭惊梦》。”她回头看了眼孟庭许:“先生有喜欢的戏吗?等他们唱完返场时我们可以点戏。” 孟庭许说:“我听得不多,你们点就好。” 第41章 秦淮川说:“不如就点《龙凤锁》,或者听《断桥》也行。” 他盯向孟庭许,手里玩着茶杯。 金凤鸣问:“《龙凤锁》和《断桥》是什么戏?我怎么没听说过?” 秦淮川嘴里说:“《龙凤锁》是越剧,《断桥》是吴县滩簧,我出差去浙江时听过。” 金凤鸣无语地咂咂嘴:“表哥你是鬼上身了吗?我们在广州,听的是粤剧,你让广州的班子唱越剧,有病!” 秦淮川不以为然,依旧对着孟庭许说:“这两首,孟先生听过吗?” 孟庭许摇摇头:“没有。” 刚才金凤鸣叫他表哥,原来这俩人是亲戚。他心里想,绕了一圈子,遇见的还是秦家的人,实在凑巧。 听完戏,天色暗下。金凤鸣意犹未尽,想约下次一起听戏,孟庭许只好用要上课来推辞。三人走出园子,范文生依旧在车上等着。 金凤鸣有自己人接送,便先回了。 秦淮川拉开车门,然后又关上,对着孟庭许说:“见到我很意外?” 孟庭许说:“你做什么我现在都不觉得是意外。” 反正他这个人神出鬼没,哪里都他的身影。 秦淮川笑道:“我做了什么?” 他不言语,望着别处。 秦淮川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意外?”他忽然抬手,园子外的灯光从他指缝间穿透,照到孟庭许脸上。他沿着光影从他的眉眼,慢慢地看,到鼻尖,人中,嘴唇。 孟庭许嘴唇薄,形状很是好看。 开口道:“你玩够了就早些回家,我先走了。” 秦淮川收拢指尖,摘下他头上的花生壳碎屑,问:“庭许,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问完话,孟庭许抬起头看他。 说实在的,是躲了,连去公馆给秦真补课也躲。 庆幸遇不上他,庆幸他不在家,自己缓了口气。 孟庭许勉强地说:“是你每次都忙,不在家,所以碰不上。” 秦淮川说:“那往后我就早些忙完,等你来公馆,这样我们也能碰着面,你看行吗?” 孟庭许说:“你随意。” 秦淮川拉开 车门:“我送你回家。” 他看向汽车轮胎,顿了顿。 秦淮川忽地捂着自己的肩膀道:“上回汽车翻了,抬一下手臂都疼,你快上车吧。” 孟庭许不好就这么僵着,只好上了车。 看来他真的受伤了。 第二十二章 烈酒 孟庭许犹豫着说:“你看起来精神这么好, 不像是哪里受了伤。” 秦淮川揉了揉臂膀:“这里,你摸摸看,是不是肿了。” 他倾斜贴近, 要孟庭许摸。 孟庭许扭头往他肩膀上瞧,眼神很快躲闪开, 没看清, 道:“看不出来。” 那人笑了声, 伸手要解开自己衬衣扣子。孟庭许立马拦住, 说:“你就别脱了, 要是真肿了, 家里不是有医生吗?再说都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肿着。” “那你是不信我了?” 孟庭许不由心里一动, 心忖这个人心思狡诈,说的话自然是不能信的。但是报纸上报道他受伤, 还有这么多人议论, 其实是信的。只是眼下他问自己信不信,他害怕秦淮川发疯又要做出什么举动, 扭过身慢慢朝他肩头望去。 “你拉下来点,不用解扣子,我看看。” 这回轮到秦淮川楞了,逗他的话这人居然当真了,万一衣领翻过来没伤,他怕是会埋怨自己骗人。好不容易搭上话,结果又把人给气走。 大概是过了两分钟, 孟庭许被车晃得头晕才转过身去。忽然伸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将他的手握住。孟庭许本能反应向后一躲,见秦淮川对着他笑一笑, 抓着他的手放进自己的领口。 孟庭许冰凉的手变得温热,指尖顺着他的脖颈慢慢滑下,渐渐摸到肩胛处。 就像是平滑的肌肤上突然鼓起一座小山丘,这道形状一直到肩膀处才消失。很细一条,又因看不见,小小的指尖带给他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令人遐想连篇。 他抽出手,心里扑通一跳:“这么长的伤口?” 秦淮川正经地点头:“是啊,怕吓着你,就不给你看了。” 孟庭许扶着车把手,眼睛往前望去,汽车已经拐进青云路。 等车停稳后,孟庭许下了车,向他道别。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车有动静。但自己也不能回过头去看,倒叫人不好意思的。便低头往前略走了几步,听身后依旧没什么声音,再次犹豫间,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他伤得应该还挺严重的。 一瞬间,孟庭许停下脚步,回头走向汽车。 秦淮川一直盯着那背影,见他走走停停不决的模样,心里暗爽。看不见伤口更好,吊胃口的事情,他爱做。 伤是从前在海上伤的,鱼叉直接从他肩上擦过,留了一道疤痕。 今日用来骗骗人,感觉这伤口值了。 孟庭许走到车前,问:“要急着回去忙吗?” 秦淮川含笑:“是。” 孟庭许一下子懵了,自己回来干什么。心里先慌了,嘴上却说:“那你去吧。” 秦淮川眼神略略向下,游刃有余地问:“你找我有事?” 他心里焦灼,不知道怎样是好,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恰时巷子里有一只猫从瓦片上跳了下来,孟庭许听见那声猫叫脑门儿一热,说:“你要是不忙的话,家里有红花油。” 第42章 巷口灯光昏暗,要不是汽车的头灯还瞧不清孟庭许的表情。他背对着光亮,白衫衬托出他的气质干净,无论往哪里看,整个人都出落得十分标致。 今日这身儿穿得好看,瞳孔映出秦淮川快乐的脸庞,见他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孟庭许心里不禁感慨。 “你邀请我去你家坐?” “如果你很忙的话,就算了。” “怎么会?只要你开口,再忙的事情也得慢点来。” 秦淮川下车,那猫一下子炸毛,喵地一声跳上了屋檐。 范文生领会,关了车灯,在车上等他。 两人才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到屋里,孟幼芝正出来迎接,一看见秦淮川眼神立即变得警觉起来。 孟庭许打水,洗了手,说:“幼芝,去把家里的红花油拿出来。” 孟幼芝直愣愣地紧盯秦淮川,转身拿药。 屋里客厅不大,中间摆放着一张木桌,应是吃饭的。布局紧凑,地板阴湿。三月回南天常发,整个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冬日冷空气走后,天气回暖,导致湿气十分重。连墙壁都有些小水珠聚集,柜子更是别提了。 见此情况,瞥见木桌上堆了几包中药,碗里装着黑黑的药渣。秦淮川四处打量,想他身子这么弱还住这种地方,潮湿得能让人犯风湿病关节炎。 又想,怪不得他久病缠身,中药不放在干燥的地方,就这么随意散在桌上,长时间失了药性,还怎么治病? 孟庭许从外头进来,接过孟幼芝手中的红花油递给他:“家里没有歇脚的地方,你拿了红花油就走吧。” 秦淮川说:“你叫我进来就是为了给我一瓶红花油?” “我又不是医生,只知道红花油治跌打损伤管用。” 孟幼芝站在门口看着孟庭许,就怕秦淮川伤到自己哥哥,手里暗戳戳拿了吃饭的勺子,要是俩人打起来,自己就上前给他来两下。 秦淮川叹了声:“你既给了我红花油,那就给我擦擦呀,你说呢?” 孟庭许回头看了眼孟幼芝:“幼芝,回房间去。我叫你,你再出来。” 孟幼芝点点头:“哦。” 秦淮川收回目光:“她倒很听你的话,刚才看我的那眼神,我生怕她出来凶我。” 孟庭许拿了木凳出来:“幼芝又不是蛮横的女子。 ” “是,比金凤鸣好多了。” “凤鸣小姐活泼,也很好。” 秦淮川坐好:“那我呢?” 孟庭许站到他面前,刚要倒点红花油,又怕不小心弄脏了衣裳,便说:“你伸手。” 秦淮川伸手。 他倒了点红花油,道:“家里没有镜子,你将就着抹吧。” "不是说好了你帮我擦吗?" “谁跟你说好了?” 秦淮川轻笑:“劳驾不得你,我自己来就是。” 孟庭许背过身,等了会,问:“好了吗?” 他没说话,窸窸窣窣应该是在解扣子。 孟庭许再次问:“你......擦好了?” 无人回答。 他只好回过身,秦淮川端坐着,红花油瓶放在桌上一侧,他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领口,顺着往下一瞧,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显露出来。 一时失声,端望片刻。 直到外头响起一声喇叭,孟庭许蓦然回过神。 应该是范文生在催他。 整理完毕后,秦淮川才抬起头与他对视。 “好了。”秦淮川站起身,靠近他,拍了拍孟庭许的肩头:“谢谢你的药,很有效。我还有事,就要走了。希望下一回能喝上你给我沏的茶。” 孟庭许一脸正经,余光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手,鼻尖萦绕一股红花油的药香。没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走神了,讷讷地说:“慢走。” 假如他一直是这样子,也不太惹人厌。 待汽车远去,他才叫孟幼芝从房间里出来。兄妹二人说了会话,因明日还要去学校,便早早睡下了。 三月是学校最忙的时候,周末休息时他才去秦公馆接着给秦真上课,一月去四次,前三次都没遇见秦淮川。 这日是最后一次,孟庭许到了秦公馆,好似已经习惯遇不上他,仔细想想也好,免得两人见面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可上回他分明说什么要在家里等他,结果人去了三回,一回都没在家里。也不知道孟庭许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今天上完课故意走得晚了些。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问问能否先预支家教的工资。 秦真跟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拉着他问这里问那里,就差点儿将每天在学校的事情都汇报给他。说学校的先生教得不如他好,说话时语速快,一点儿也没有那种娓娓道来的动听。 又说学校开设了几门外语,除了学习英文还得学法语,德语。 其余的语言看自己兴趣,总之一定要会法语和德语。秦真觉着那些语言听起来复杂,舌头在口腔里乱窜,发出的音是一个都不会,勉强不喷口水都算好的。 他举着书倒在沙发上问:“先生会哪国的语言?” 孟庭许顿了顿:“不会。” 秦真皱眉,翻着书叹气说:“我也不会,也不喜欢学什么英文法语的,这些我大哥都会。我是中国人,会讲白话和广东话就行了。反正我又不出国留学,我宁愿去先生说的浙江学木匠,那才叫有意思!” 第43章 孟庭许一听,问:“你大哥会这么多?” “岂止是语言,马术击剑射击保龄球样样精通。在外人看来大哥简直就是无所不能,是上流社会圈子里的香饽饽。”秦真坐起来,合上书。“父亲一直将他当做秦家的接班人培养,从小就送去国外学习。在那边见识了许多新玩意儿,现在广州流行的,都是我大哥玩儿剩下的。” 秦真一谈到秦淮川,眼里泛光,恨不得把他的事情全都拿出来炫耀一番。“所以你看看他现在,跟那些富家子弟根本玩不上。表面上交好,实则他们全是阿谀奉承。多少家小姐想跟我大哥结亲,还不是没戏,我大哥对女人没兴趣。” 蓦地,孟庭许一怔。 “那......他是对什么有兴趣?” 秦真拍了拍手,狠狠朝空气甩了两下,挑眉道:“看见没?这么长,这么粗的鞭子。” 鞭子? 秦真挥动着手,喊道:“驾!”随后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哥就喜欢跑马,拿鞭子策马,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后院的跑马场跟马玩儿。” 原来如此。 孟庭许松了口气,脸色逐渐缓和,他还以为秦淮川的兴趣是把人扒皮抽筋。 听见响动的赵娴路过书房门口,指着秦真道:“真真,你赶紧给我下来!又穿着皮鞋上沙发,真是不雅!孟先生还在呢,你就这么没规矩!” 秦真收住表情,板正站好。 见天色不早了,孟庭许向她告辞。刚出了门,转身就撞见秦淮川手里拿着鞭子,一手撑着墙壁,一边垂头瞧他。 就说赵娴怎么忽然对秦真凶了起来,原来她身后还站着个秦淮川,她急忙拎着秦真下了楼。走廊上亮起灯,灯光忽闪忽闪的,楼梯口的两道身影消失。气氛逐渐变得怪异,寂静非常。 秦淮川先是勾唇笑了笑,问道:“我的出现吓着你了吗?” 孟庭许说:“没,只是没想到你在家。” 秦淮川说:“前些日忙了点,今天特意早些回来,我以为又跟你错过了,好在你没走。”他伸手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今日下课有点晚,是在等我吗?”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什么都拉扯到自己身上。自己晚了些,纯属是因为秦真拉着他不放。 秦淮川见他不言语,转身推开了另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正好挨着他的睡房,相隔邻近,走两步就到。 “好不容易见到孟先生,我还有许多话想对先生说。要不吃了晚饭再走?” 一想,正好可以提预支工资的事情,便应了下来。 他带着孟庭许去了自己私密的那间书房,吩咐厨房上菜就摆在这里吃。 他替孟庭许倒了杯酒,说:“我让厨子做了些烧蟹,香辣虾,正好配这酒。假使凉性大,喝喝酒也驱了。” 他不太会喝酒,上次喝了酒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秦淮川松口说成是开玩笑的,想来就中了他的计。 于是自己拿了茶杯,说:“我不怎么会喝酒,喝茶就好。” 秦淮川今日本想灌醉他,问问他这些天有没有想自己。又怕他嘴硬,讲不出自己想听的话,所以才拿了洋酒来。 在此之前,他忙着处理海关的公务,已经无休一个月。 秦淮川不甘心地说:“这酒味道不烈,你尝尝看,要是真觉得不喜欢,不喝就是。” 不好驳他面子,孟庭许轻轻抿了一小口,一股强烈的酒味从舌尖烧到喉咙,他含着酒露出苦涩的表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这样看向秦淮川。 秦淮川没打算伸出援手,只单单瞧着不说话,盯着他红了脖颈才道:“是不是太辣了?吐出来也没关系的。” 他没好意思吐出来,硬生生吞了下去,一直烧到肚子里,头也一阵发昏。 “哎呀!你怎么咽下去了,我还想帮你接着呢。”秦淮川敛着笑意,赶紧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中。“一口酒配一只虾,你赶紧咬一口,压一压。” 说时,孟庭许也没听他的话,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第二十三章 隐祸 呛了口, 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看来你喝不了洋酒,我换葡萄酒你尝尝?” 孟庭许咳嗽一声:“葡萄酒不也是洋酒吗?” “味道绝对比你方才喝过的要好,骗你我不是人。”说着, 就再次给他满上半杯。 孟庭许只好又喝了一杯,这次没了辛辣的痛感, 滑过口腔时还有清香的果味。 秦淮川见势还要给他满上, 孟庭许立马掩住杯口, 道:“你是让我吃饭的还是喝酒的?饭没吃上两口, 人倒先醉了。你再这样, 我就回去了。” 他停下手, 说:“我就是高兴你能留下来陪我吃饭。换做是从前,你肯定早就跑了。” 终于能吃上一口饭, 孟庭许看着香辣虾用筷子剥开虾壳,去头, 取出完整的虾肉, 最后吃进嘴里。缓缓咀嚼,鲜味十足, 香气扑鼻,就是太辣了。 他喝了两口茶。 他剥虾时的动作十分娴熟,手上未沾染一分油腻,竟然能取出一整只虾肉。寻常人家可吃不起虾,能食虾者,起码家中富足。海边的渔民暂且不论,孟庭许这样的, 显然不是海岛出身。 也就是说, 他在浙江时的家境,肯定不错。 秦淮川又给他夹了只虾, 边说:“今日秦真乖吗?” 第44章 孟庭许点点头:“上课时很认真,课后的作业也写完了。” “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俩在聊天,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一些课外话。” “我听他说要去做木匠,木匠是个精细的活儿,凭他的毅力,怕是刚上手就不干了。你觉得呢?” 孟庭许咽下饭,说:“他有兴趣,若是你家里允许,让他先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秦淮川挂着意味不明的笑,道:“你看秦家会让他去做什么木匠吗?兴趣也只能是兴趣,往后各家势力越来越大,全都拉拢来对付秦家也是有可能的,我总不能护他一辈子,何况我也不欠他什么。” “人有时候想做什么就该去做,错过了时机,再去想做的时候就很晚了。就算你是他大哥,也不能叫他打消了兴趣。我知道对于你们这样的家族来说官途很重要,但人就活这一次,当下才最重要。 ” “听你一番话,我明白了。倘若他真的想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我肯定是支持的。”秦淮川慢慢探问,道:“那你呢?你对什么感兴趣?” 孟庭许忽地愣住,回想杭州之时。家族门庭人丁旺盛,那时各家做各家的生意。父亲总管孟家船舶的生意,卖瓷器纺织品和丝绸,经营酒庄钱庄。母亲是书香门第,旧时的大户小姐,因新时代落末后,带着悉数家当嫁给了父亲。 他身为孟家嫡出,要学会所有生意。奈何自小身体薄弱,一场大病后终身病气缠身,见不得好。母亲当年下嫁父亲时就说过,今生今世,只能有她一个妻子。父亲守住了诺言,奈何原本的亢宗之子却因身体原因担当不了大任。 往后家族生意便落入了旁人手中帮忙打理。 家族人人过着奢靡挥霍的日子,花钱大手大脚。不顾眼前亏空,只想着自己贪心。母亲生下孟幼芝后因大出血而死,那时或许应该听人劝去看西医的。若能及时送去医院,也不至于孟幼芝生下来便没了母亲。 父亲生性古板,哪能容许男人看自己妻子,还要在她肚子上划几刀,结果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往后日日夜夜郁结于心,思念过世的亡妻病得不成样子。 这事儿孟幼芝不知道,大家都瞒着她。孟庭许明白,迟早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就比如她时常会问,母亲生前是什么样子,母亲爱吃的食物是什么,母亲是否同他们嘴里说的那样娴静。 孟庭许只告诉她:“你的容貌很像母亲,性格却跟她不太一样。她温柔安静,大家闺秀风范。你比她活泼,是个天真浪漫的女子。” 他也是被当做家族的接班人来培养,琴棋书画,经营之道,辨别真假瓷器,样样都会。 其中以最出名的“龙泉窑”、“越窑”为主,经少东家一眼辨识,比那孙猴子见白骨精还火眼金睛。 杭帮运河的称他是“青瓷小公子”。 时常打趣孟家生了个好儿郎,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如此,他在杭州也算是名声大噪。 直到南下广州后,他收敛锋芒,做个心眼都被蒙蔽了的平常人。不识百货,略会文采,一手好字也只有当日的秦淮川认了出来。 说起那字,也是在他极其羞愤下的草草几笔,若是认真起来,他会的不仅仅只是楷书而已。 此刻秦淮川问起他的兴趣,忽然让他僵住了。 便随口说:“我没什么兴趣,你说你的,你的兴趣是什么?” 秦淮川看了他一遍又一遍,都未从那脸上瞧出一点点端倪,仿佛刚才他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绝无欺骗。 可一个人怎会没有兴趣? “我的兴趣你不是知道吗?” 孟庭许呆了下,问:“骑马?” 秦淮川说:“算一样。” “那还有什么?” “这要是说出来了就没意思了。” 说话间,饭已经吃得差不多,家里下人收拾了碗筷。孟庭许站起来,说:“谢谢款待,我便先回去了。” 秦淮川跟着起身,道:“你急着回去?明日有课?” 孟庭许如实回答:“下午的课。” 秦淮川说:“既然这样,你玩会儿再走呗?我叫人送你,好不好?” 本已经吃了晚饭,还留着不走也太不像话。又道了声谢谢,推开门。走廊的壁灯亮了,孟庭许立在门口说:“幼芝的事情过去了,以后你也不用再这样对我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你心里亏欠,假如你真的过意不去,我想......我想请你帮忙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就是。”秦淮川巴不得他麻烦自己,急忙说。 孟庭许不好意思道:“我本也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了。能不能提前预支家教的工资给我,剩余的课我一定会好好上完!” 原来是钱的事情。 秦淮川低下头,想了一会。 孟庭许急忙又道:“若是很麻烦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秦淮川将他拉进来,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银票,说:“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我知道你这人脸皮薄,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但是你工资预支的事情得问二太太,她的开销我是管不了的。不过既然你有急事要用,我就先拿给你应急去。” 这话一出,孟庭许更不敢要了。 第45章 这些钱他不能拿,拿了就会被秦淮川拿捏。又懊恼自己向他提出预支工资,左右难办。 “那还是算了,我下回找二太太再商量。你别破费了,我要的也不是很急。” 就这样推开了秦淮川,也不要人送,自己回了家。 秦淮川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倒是有滋有味起来。如果他不故意这么说,怕是下回这人就不来了。 晚饭消食后,他痛快地跑马去了。 夜晚,四下安静异常。孟庭许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尤其是那两声喇叭,按得十分急躁。 他下意识以为是秦淮川追出来了,转身让开道。 车到身前,被那开车的人劈头一顿骂:“你瞎啊!挡在路中间干什么?” 孟庭许眉头一紧,抬眼往车里看去。 他走在自家巷子口,路总共就这么宽,他不走路中间走哪里? 看清里面的人才知,不是秦淮川。开车的又骂,说了一堆广东话,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都是些骂人的,不堪入耳。 再瞧车后座的男人,留着一寸胡渣,鼻梁高挺,眉弓微鼓,模样甚是有种蛮人之感。他扭头看向车外,见到孟庭许的一瞬瞪大了眼睛,一脚踢向驾驶座的司机,吼道:“你个王八蛋子,吼这么大声,老子耳朵都疼了!” 孟庭许垂下目光往后一退,贴着墙壁让他们先走。 司机抱着头谄媚地笑了声:“张处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见这小子挡了我们的路,走得太慢,一下子就急了。” 好气派的车,车身擦得油亮,还是敞篷的。 孟庭许盯了会,心想在广州能开得起这种车的恐怕除了秦淮川,就是官居高位的人,但这么招摇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司机叫他张处长,警察厅的不姓张,海关的也不是,想来想去,应该是别处的官。 男人见他容貌俊逸,抿嘴对他笑笑:“先生,我的司机没吓着你吧?” 孟庭许说:“没事,您请先走。” 男人靠着窗,上下仔细打量,道:“在下张广平,可曾听过我的名字啊?” 张广平? 这个人与秦淮川是宿敌,两人关系不好,况且他名声也不好,非常蛮横不讲理。要是跟他惹上不愉快,往后在广州可没办法混下去了。 孟庭许装傻地摇摇头:“阁下大名,没听说过。” 司机一掌拍向方向盘,指着他的鼻尖喊道:“张广平张处长的大名你都没听过?你是干什么的?哪儿的人?” 被他吼了声,孟庭许眼神淡淡地朝他一瞥,带着冷漠且强硬的表情,愣是把他看得一愣。 明明自己比他更大声,语气和表情也更凶。凭什么就他一眼,莫名的被压一头。 司机恼了,推开车门装作要动手。 谁料身后的男人呵斥一声:“我说了不要对读书人这样!蠢货!” 他被孟庭许的眼神所吸引,面对这种场面依旧淡然,感觉死活都不怕。一时觉得有趣,欣赏起来。 那司机又缩了回去。 张广平笑着说:“先生不要介意,手下人说话没个轻重,脑子都是笨的。” 孟庭许说:“挡了张处长的道,不好意思。” 张广平立马又说:“不碍事!不碍事!先生要回家是吧?上车,我送你!” 孟庭许正要回绝,就听见一阵小跑的哒哒声传来。 “哥哥!”孟幼芝眯着眼看着前方站在巷口的孟庭许,跑过去接他。 寻着声音,张广平看清了灯光中的孟幼芝。 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还穿着仁德女子学校的校服。 跑动时犹如仙女下凡似的,眉眼婉约,近处看又十分跳脱。在广州这么些年,像这样的美人胚子,从未见过。 清纯可人,实在叫人挪不开眼。 孟庭许一见张广平的眼神立即慌了,跑上前拦住孟幼芝,小声对她说:“快回家!” 孟幼芝搂着他的腰,少女呆呆地望了眼身后那辆汽车,问:“又是你那位朋友” 孟庭许表情严肃,紧张道:“听话,别看,转身回家!” 孟幼芝点点头:“那我在家等你,你快回来,我做了青团。” 支开了妹妹,孟庭许依然绷着一根筋。回身时,汽车已经开了上来。 张广平眼睛发亮,看向孟幼芝的影子,笑着问:“那是你妹妹?” 孟庭许脸色灰青,说:“妹妹生性孤僻,自小得了怪病,与人接触会传染,平时不太出门。见我回家回得晚了,这才心急出来寻我。” “怪病?”张广平疑惑地问,“这样啊,实在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你做哥哥的,得多照顾照顾她呀!” 听那女学生得了怪病,张广平一下子就没了兴趣,转头依旧对着孟庭许说话。 过了两分钟,张广平才离去。 回到家后,孟庭许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瘫坐在凳子上冷汗直冒。 孟幼芝拿着热乎乎的青团递给他,见他发呆,便问:“哥哥你不舒服吗?” 孟庭许回神,摇头。 他这才后知后觉,秦淮川的眼神与张广平的眼神,到底有何分别。 张广平看孟幼芝的时候,就像是草原上的豹子,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一旦锁定目标,将会用最快的速度猎杀。 第46章 越想越害怕,叮嘱孟幼芝除了上学下学,千万不能独自出门。 是日,张广平又在大街上闲逛。 这下赶去赴程家小姐的约,经过仁德女子学校时看见了女学生的校服。故回想起那晚见孟幼芝的一面之缘,那番清纯的模样挠得人心痒痒,于是叫司机停在学校门口等学生们放学。 倒要看看她在白日是个什么样子。 孟幼芝放了学,心中谨记哥哥的话,也没和同学一起玩,只管闷头回家。刚出来校门口,就听见外面喇叭按得极响亮。她下意识望向车头,停顿一秒后继续走路。 司机指着孟幼芝,惊喜道:“处长!您看!是不是那小妮子?” 张广平嘴里嚼着槟榔,收了腿坐起来,看清是孟幼芝后,脸色瞬间变得欣喜:“果真是个极品,只可惜患有怪病,不然我也能好好玩一玩。” 司机跟着邪笑:“处长!我去把那小女子给你带过来?” 张广平瘪嘴:“带什么带?万一有病传染给我了怎么办?” 司机看着陆续散开的女学生,道:“我看那女学生肤白有红气,看起来不像是有病的。这样,我去抓个女学生来问问!”说着,眼疾手快揪了个女学生,指着远去的孟幼芝问:“学生,问你件事情。” 女学生脚底一软,被吓得不轻。 “那名学生你认得吗?”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当然认得,孟幼芝的美貌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便点点头:“认......认得。” 司机问:“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得了会传染的怪病?” 女学生害怕地说:“她叫孟幼芝,是一年级一班的学生,没听说她有什么怪病。” “那她平时在学校跟人相处得如何?在一块玩儿吗?” “她性格很好,下课总跟人一起,平时除了读书没别的。” 司机一听,放开了她,回到车里把方才的话又叙述一遍。 张广平顿时来了劲儿:“真的?” “没错!那女学生是这么讲的。” 这下,他心里有了另外的想法。 海关总署,秦淮川从办公室出来,迎面就看见了白敬姚。 白敬姚带着调查的案子走过来,说已经摸出了进港口的货船是谁签的字。货船是周伟合伙刘强一起,周伟为了给小舅子开后门,才趁秦淮川去宁波出差时放行的。 以为这大过年的,他应该回不来广州,没曾想除夕当晚就被人给逮住了。要为小舅子兜底,又不想丢了官职,叫刘强想办法。届时卖烟土的钱,与他三七分。这笔钱不仅能帮助他还了赌债,还能小赚一笔。 于是铤而走险,只是做事漏洞百出,慌里慌张的什么也没安排好。 秦淮川笑笑:“既然查清楚了你们就按规章办事,除了周伟家的小舅子也别放了墨宝文具店的另外一位老板。俩人合伙开店,总得有利益可图。我看草堂药房也不干净了,你再差人好好查查。我相信以白处长的断案能力,这点儿小事不过是你顺带解决的。” 白敬姚点头,要不是上头给了好大的压力,连局长都亲自来了,不然这案子耽搁一个多月还未查明,外头会觉得警察厅只会干白饭不做事。 又因是内部出了问题,还得一道道过审批文件,才拖到现在。 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后,秦淮川才准备回家。途经东兴大街,他叫范文生放自己下来,想要去私塾看看孟庭许。 这边,孟幼芝从仁德女子学校出来。本来要回家的,一想孟庭许的中药已经吃完,又调头去了东兴大街抓药。 永安堂是冷青松家开的,孟庭许时常在这里抓药。店里伙计虽知道冷世诚对冷青松的态度,可心里依旧认为那是冷家唯一嫡传,往后永安堂还是归冷青松所有。家里产业,特别是中药传承,他不接也得接。 少东家前来打过招呼,但凡是孟家两兄妹来抓药,都要好生对待,不得多收钱,也不能马虎抓药。 伙计一见孟幼芝,便立马去配药。 片刻,他打包好药递给她:“二小姐,您的药。” 孟幼芝给了钱,道了声谢谢。想着这里离光明报社很近,自己做的青团也想让冷青松尝尝,便朝报社走去。 跟在孟幼芝身后的张广平见她进了药房,又是一愣:“不是说她没病吗?” 司机小声道:“我问的时候,确实是没病啊!处长......您要是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病,那我去问问永安堂的伙计?” 张广平一巴掌拍向他的脑门儿:“问个屁!还嫌老子的时间不够浪费的吗?走,去和平饭店,程少云还等着呢!” 司机吃痛,扭曲着表情一脚踩下油门。 孟庭许下了课,心头总觉得隐隐不安。忙着要回家,收拾完东西便赶着出了私塾,直至走到东兴大街。 可能是因为胸痹发作,手脚一时发麻,心胸气运不通,呼吸都有点儿困难起来。 走了两步,竟感觉眼前事物变得缓慢,脸上没了血色,瓷白得跟死了好几天一样。 他靠着信箱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恍惚间,要昏迷之时听见一声叫喊。 “庭许!” “庭许!” “孟庭许!” 他用力抬起头,迷糊的画面中居然瞧见了秦淮川的身影。他站在马路对面,想要过来。 第47章 只可惜道路错插着汽车与黄包车,他每走一步便停下一次,等身前的车没了才往前踏出一步。 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突然看见车前出来个人,猛然踩下刹车,破口大骂:“哪个没长眼的敢挡我们处长的车?不要命了?”他定睛一瞧,竟然是身材高大的秦淮川挡了路。吓得把头一缩,扭头去叫张广平。“处长!是海关总署的秦淮川!” 后座的张广平抽着香烟,眉头紧锁。一听秦淮川的名字蹭地坐起来,看着远处的男人,气不打一处。 今日出门真是天降馅饼了,眼下就是好时机。何况他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带任何护兵,就连跟在后面的范文生也没在。 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他势必要报上回的仇。 张广平哈哈大笑:“新仇旧账今日一并算了!给老子撞他!” 司机颤抖着问:“真......真的要撞他吗?他......他他他可是秦副总理的儿子呀!这要是把人撞死了,我们可就完蛋了!” 张广平吼道:“怕什么!你只要别搞出人命,撞他个残废,我也能全身而退!就凭他秦淮川有后台,我没有吗!给我撞!” 刹那间,汽车犹如一道闪电,飞快撞向秦淮川。 孟庭许眼见那车距离秦淮川越来越近,忍着胸腔麻痹的疼痛,朝他大声喊道:“淮川!看车!” 哐地一声。 汽车撞向路边,忽地又反弹,在道路中间旋转一圈直冲孟庭许。 第二十四章 祸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连街上的人都未来得及反应。 马车翻到在地,受惊的马冲向人群。笛声长鸣,街道边的商铺玻璃因巨大的震动而碎裂。云层下, 潮湿的空气黏在了皮肤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猛地心里一紧。 汽车旋转一圈后, 轮胎擦出了火花, 刺耳的声音与橡皮的胶臭味随之扑来。刹那之间, 顿时火光冲天, 原本熙熙攘攘人群忽地朝四周疯狂疾跑, 女人的尖叫声盖过了刹车声。 就在车头即将要撞上他的瞬间, 孟庭许迅速躲闪开,好在身旁有根电杆和信箱阻止了车速。 不待他思考, 汽车又动了起来,调转方向欲要冲向人群。 孟庭许定睛一瞧, 车内竟坐着的是张广平。瞬时汗毛立起, 慌忙朝秦淮川的方向望去。 张广平一见这情形,急忙吼道:“你个蠢蛋!连车都不会开吗?” 司机余光瞥见倒在地上的秦淮川, 颤抖着没了主意,说:“怎......怎么办?他好像死了!我我我!我们该怎么办?” 天空划过一声巨响,跟着,汽车轮胎蹦地一下炸开,油箱里的油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看热闹的,逃窜的全都围了起来。 孟幼芝站在光明报社前蓦地回头,见后方人群涌动, 有女子抱着孩子从里面跑了出来。紧接着, 里头升起一股黑烟,人群再次往后退了一圈。 她盯了会儿, 眼皮跳得厉害。 冷青松从报社里跑出来,手里提着相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看样子都是听见了巨大的响声跑出来的。 看见孟幼芝的一霎,他顾不得与她说话,叫身旁的人看住她别乱跑,便往里头冲了进去。 黑烟滚滚,张广平从车上跳了下来,咆哮道:“快跑!” 俩人跑出的十秒后,仿佛地动山摇,汽车解体,瞬间爆炸。众人惊呼,又开始逃窜。 距离汽车最近的孟庭许早就冲过马路,朝秦淮川狂奔。 他不是开玩笑,他说自己在广州随时随地有人想杀他,他竟然真的在青天白日被人当场刺杀!张广平居然这么肆无忌惮的对他行凶,可见两番势力斗争已是闹得不可开交,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 今日他怎么没人跟在身边,平时不是去哪里都要坐汽车的吗? 身后火光四溅,张广平见状带着司机已经逃离现场。 孟庭许跑到秦淮川跟前,两眼一花,直直栽倒在地上。等再次抬眼去确认眼前人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警车的声音。 他伸手放在秦淮川的脖颈处,摸到他微弱的脉搏后又去探了探鼻息。指间有微风,不明显,但很弱。一想,低头仔细去看他的脑袋,检查了四肢。 腰腹处不断地流出鲜血,他立即脱下自己的长衫,揉成一团使劲按在他的伤口处。 孟庭许把头低下,偏脸靠在他的鼻口处,确认还有气后将手中的长衫袖子拉长,紧紧困住他的腰。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吸了两口气,说:“我已用尽办法救你了。” 片刻间,得知消息的范文生已经驱车赶来,警察厅的白敬姚带着人也赶到了东兴大街。 程少天驱散了人群,撞上要进来拍照的冷青松。 冷青松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程少天白眼道:“警察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能进去!这位先生,请您遵守,到别处去,不要在这里添乱看热闹了!” 冷青松抓着相机:“警察先生!我是光明报社的记者冷青松,我不进去,我只在外面拍照行吗?” 程少天一听这名,有些熟悉,但碍于里头混乱,依旧叫人拦着不放。 范文生刚到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秦淮川,护兵站成连排的肉墙挡住了外头的视野。 孟庭许按着伤口,说:“我已经帮他按住了出血口,事情的经过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他送去医院!” 第48章 范文生神情紧张,叫了几个护兵将秦淮川抬上车,孟庭许手里捂着伤口,又不敢放,只好也跟着上了车。 白敬姚上前查看情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浑身发颤,冷汗就这么滑了下来。 “这里就交给白处长了,监督受伤的事情请您勿要外传!” 他点了点头,惊魂未定的又带人去勘查现场。 范文生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医院,还是上次那家德国医院。进去便直接送到了手术室,直到深夜才推了出来。 医生说:“好在及时按住了出血口,争取了救治的时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病房内,秦淮川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口鼻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绿色氧气罩,输着血。 孟庭许在一旁看了会,拿着自己的长衫说:“范先生,既然他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范文生站起来对他鞠躬,真诚道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孟先生恰好在,大少爷可能就......各大世家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那会对秦家非常不利。”他缓缓投向秦淮川,“我想他肯定醒来有话对您说,先生不妨先随我回公馆,收拾一下,再回医院。我还得向老爷汇报这件事情,您当时在现场,一定知道事情是怎么个发生的,我也好有个交待。” 想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孟庭许便应下了。 回到秦公馆,范文生叫管家准备了热水,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收拾一番后,二人进了书房。 孟庭许说:“我只看见是张广平的车忽然就往他身上撞去了。在此之前,那条路上的所有车都是正常行驶的,包括马车。” 范文生一听,撞秦淮川的人是张广平,又紧张起来:“车内还有其他人吗?” 孟庭许摇头:“只有司机和他。” 张广平当真是雄心吃了豹子胆,东兴大街那么多人,他就敢开车撞秦淮川?而且闹得阵仗这么大,即使是不认得车,也应该有人认出了张广平的脸,更别提秦淮川那一身出落得贵气的少爷模样。 眼下秦淮川重伤昏迷还未转醒,消息也压不住多久,警察厅的人定然拿不住张广平。一想,事情真是麻烦。 广州势力分为四大世家,经商海运的陈家、黄家、李家、林家;分别是卖卷烟洋烟、电器百货、环球商品、汽车。金融界有梁家、吴家;其中兑换金钱或贷金梁家一家独大,剩下的便是外资驻广的制造业。 四大世家想在海运这一块偷运,想跳过海关检查缴纳极少的税价,谋取暴利。秦淮川一旦出事,港口货运直接乱套,大批货船不经他之手过目盘查。牟利者趁机偷运烟土,赚取钱财。这会导致烟土流向内地,造成不可挽回的过失。 国人遭受硝烟战争,而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万万不能再让有心之人毁了,他誓死也决不让毒物从他这里流进祖国大地。 秦家为此,克忠职守,守着自己的底线,无愧于心。 范文生听完,让孟庭许稍坐,自己下楼去向秦老爷子汇报。 二楼空无一人,隔壁潇湘馆的太太们都已睡下。只剩一扇窗户亮着,秦真推开窗,朝主楼望了望。 见书房有灯亮起,以为是秦淮川回来了,害怕被发现自己没有早睡,便立即关了灯,跑回床上躺着,手里还攥着上回秦淮川给他寻的木雕船。 孟庭许收回目光,走出书房,来到了睡房前。回想当日在这里发生的不愉快,他踌躇着缓缓推开秦淮川的卧房。 打开灯走了进去,行至墙角,抬头看向那副女神油画,又转头瞥向床头柜上的台灯。 郁金香形状的灯罩下躺着一本小说,他拿起来翻看,是柯南道尔的《四个签名》。 全本是英文,孟庭许看不懂,随手翻了一页,又慢慢放下。 等了一会儿,管家匆匆上了楼,说范文生已经在楼下等他,有要紧事要同他说,说完就得回医院。 他下了楼。 孟庭许问:“我不用去吗?” 范文生说:“老爷的意思是接大少爷回来,在家休养。他联系了西班牙的医生住在家里,随时看顾。” 如此,又道:“我让管家给先生收拾了一间屋子,差人去接二小姐来公馆了,就住太太们的潇湘馆。您放心,我请五太太照顾她,绝不允许小少爷无端靠近二小姐。等周一上学的时候,让管家亲自接送。大少爷休养期间,就先委屈你们住在公馆了。” 意思是他不能回去,得留在秦公馆了? 孟庭许担忧地看向范文生,问:“为何我不能走?” 范文生说:“这是老爷的吩咐,说您是证人,亲眼看见张广平的车撞向大少爷。而且......您救了大少爷一命,老爷很是感激您。何况纸终究包住火,我也害怕往后的事情会对您造成伤害。” 他顿了一下,最后一句没听得太明白。 范文生再次踏进德国医院时,不仅护兵人数少了,连守门的也没有。趁着天黑转移了秦淮川,到家时天已经微微亮。 孟庭许和孟幼芝坐在大厅里。 孟庭许叮嘱了几句:“今日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都当做不知道,对各位太太们要守礼节,特别是二姨太,她不过是话多了点,你别放在心上,不要与她生气,也别气坏了自己。要是遇见秦真,他本性不坏,只是脑子一根筋,你离远点就是,他若实在缠人,你就说些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