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极相斥》 第1章 《同极相斥》作者:毛肚好吃【cp完结+番外】 文案: 看上去平平无奇打工仔,公派去国外出差考察无人岛,和他搭档的是总公司调来的高材生,也是他十年不见的同学。 还是他学生时代最讨厌的人。 本来以为十年不见了,大家都成熟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从下飞机开始,事情一桩接一桩,走错路、说错话、进错店、找错人。 沈忱:我要是死在这岛上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我躲你家床底下,躲你家厕所里,半夜吓死你;等你死了我就住你坟头,偷吃你的贡品,抢你家里人给你烧的纸钱,站在你坟上跳草裙舞! 季岸:嗯?你会跳草裙舞? 沈忱:重点是草裙舞吗?! 季岸(攻)x沈忱(受)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x“遇事不决先算一卦” 轻松幽默向公路文,主打一个看别人倒霉。 冷幽默、剧情、公路文 楔子 九月六日,天气阴转小雨。 “……我、我觉得我保守估计至少能活到九十九岁吧?……真的,虽然我抽烟喝酒还熬夜,但我一直觉得我能活到九十九……” “嗯嗯。” “你为什么这么冷淡?我们到底也认识了十几年,你至于这么冷淡吗……” “没有冷淡。” “……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我要死了,季岸你他妈真的冷血动物……呜呜呜……”沈忱揪住男人的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我就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认识你!……我跟你说我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我墓碑上,旁边小字标上:‘是这个人害死的’……” 男人撕开棉麻衬衫,这才腾出空,去掰开自己领口那只手:“放。” 沈忱躺平在光滑的礁石上,控诉进化成诅咒:“……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我死了我就躲你床底下,躲你家厕所里,吓死你;等你死了我就住你坟头,偷吃你的贡品,抢你家里人给你烧的纸钱,站在你坟上跳草裙舞……唔!” 他没能说完,对方抓起手边撕剩下的衣服直接塞进他嘴里。 男人捞起他的腰,用撕成长条的布料缠上去:“第一,我没想你死。” “唔!唔唔唔!” “第二,现在的小学生都知道世上没有鬼。” “唔唔唔!唔唔唔唔!” “第三,”男人缠了好几圈后,在他肚脐位置打了个结,“被树杈划伤肚子是死不了的……好了。” 季岸这才取下沈忱嘴里的衣服,用眼神警告他“别再发神经”,并把剩下的干净碎衣服又谨慎地收进了医药箱里。 “……妈的,”沈忱仍旧躺着,碎碎念道,“你懂都不懂,我现在受重伤了,到时候伤口会被感染,然后化脓,然后我就会发高烧,然后就死了……我他妈就是死,也要跟你极限一换一,你等死吧你!” “行,头脑清醒,逻辑缜密。” 摘了两大片棕榈叶,盘腿坐下,“来帮忙。” “……哦。” 沈忱捂着肚子,慢慢爬起来。 他擦掉脸上半干不干的眼泪,在男人身边坐下,跟着一起摆弄棕榈叶。 冷冷的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他腰上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沈忱回忆着这几天的事,良久后他低声说:“……他妈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岸头也不抬:“因为你打了船夫。” “你还不是打了!为什么打他?为什么要打他啊?!” “因为他想多要钱。” “他为什么坐地起价!” “因为我们错过了渡轮,坐了他的船,并且他没有商业道德。你不要再问我为什么错过渡轮,我懒得跟你复盘。”季岸终于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早知道就不来出差了。” 这话终于说到沈忱心坎里:“你说得对,早知道我就是死,我也不跟你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看向远处翻涌着的海。 片刻后季岸又说:“……你会跳草裙舞的吗?” 沈忱翻了个白眼。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沈忱,男,二十五岁,公派来国外出差的路上迷路了。 并且,他正和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困在一座真的无人的无人岛上。 作者有话说: 尽全力日更! 排个小雷:沈忱(chén)是川渝人士,所以会有少量口音! 第一章 强运加身 五天前。 “敬爱的领导你好,老子不想干了”。 沈忱再一次打下辞职报告的开头,接着又删掉。他在这家公司呆了快一年,已经刷新了他的历史最高记录;在这之前,他干过最长的工作是在工厂里扫了一个星期的地。 沈忱的家长说了,不管什么工作都行,只要他坚持上一年的班,之后就随他自己想干什么行业就干什么行业。 现在距离一年只剩一个多月。 从三个月前开始,沈忱就在琢磨辞职,按部就班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 可辞职报告打了删,删了打,现在还没问世。 沈忱叹了口气,非常熟练地掏手机,在一排求神问卜的app里随便点了一个“本月运势”。 第2章 【强运加身!本月的你,事业与感情双丰收!偶遇超多小幸运!或许会出现小小的困难,只要稍稍坚持,就能顺利跨过去!迎来好结果! 运势方面:近期宜搬家、嫁娶;忌转业、丧葬。 缘分方面:你命中注定的人是……付费查看更多签文解读。】 “ok,那不辞了”,沈忱心说。他利索地关掉页面,继续面对他一片空白的辞职报告。 ——这就是他辞不了职的原因。 “小沈,茶姐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哦,马上。”沈忱抓起手机,优哉游哉往主管办公室走。 既然签文说事业会丰收,那意思应该就是只要他坚持过这个月,之后就能大大方方辞职去“不务正业”了吧?从这个角度来说,赛博算命还怪准的。沈忱这么想着,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 “进。” 他的女主管正在吃冰激凌:“……坐。” “喔。”沈忱也不客气,直接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坐下,“找我什么事?” 黄梨木的办公桌前,妆容精致的短发女上司坐在转椅上轻轻晃着,背靠窗外的高楼大厦繁华景,在吃单价五元的冰激凌。 女上司姓陈,因为她喜欢用绿茶配一切,所以大家都亲切地叫她“茶姐”。 “最近有个大项目的实地考察哈,”茶姐挖了一大坨冰激凌送进嘴里,再腾出手从抽屉里拿了份文件出来,啪的甩在沈忱面前,“我想让你去。” “出差啊?” “对啊。” 沈忱瞄了眼文件的标题,《n国-纳内克希斯坦特周边群岛度假景点开发计划(第一期)》。 “国外啊?” “对啊。”茶姐专心吃着冰激凌,眼也不抬,“你吃冰激凌吗?” “吃,要抹茶味的。”沈忱毫不客气道。 “有品的。” 茶姐办公桌旁边就是她的小冰箱。冒着冷气的抹茶冰激凌被放到沈忱面前,茶姐接着说:“这个项目其实是总公司那边和n国官方的合作项目,但第三方交的项目评估书吧,老总觉得不靠谱……那老头总觉得外国人都是蠢东西,不是自己人写的报告他不信,麻烦死了。” “所以……” “所以这个基本上等于带薪旅游的重任,我决定交给你。” 沈忱面露难色,但吃了口抹茶冰激凌:“就我一个?” “两个,”茶姐说,“总公司那边也派了一个人,你们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出差补贴每天两百,其他费用正常报销,不错吧,正经八百的带薪旅游。” “要去多久哦?” “两周,看情况可能会延长到一个月,回来就给你放假。” 那就是出差回来刚好可以交辞职报告。先玩外面玩大半个月,回来交了报告就开始摆烂,四舍五入等于提前辞职了,完美!沈忱心想。 沈忱:“好啊没问题,我去。” “ok,行程那些我都已经核对好了,到时候还有别的团队一起过去看,所以千万不要迟到。具体的……”“咚咚咚。” 茶姐话说到一半,办公室门又响了。 “哦,他来了。”茶姐的冰激凌终于吃完,她擦了擦嘴,扬声道,“进。” 沈忱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戴着工牌走进来。他们公司并没有着装要求,除了特殊接待任务之外,大家穿什么来上班都可以,这点总公司也一样。所以男人穿着黑色的套头衫,下摆露出一点点里头的白t,搭配经典三条白杠的黑色运动裤,像刚实习三天的大学生。 “坐,别客气,”茶姐的态度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吃冰激凌吗,吃什么口味的?我这儿什么口味都有哦?” 沈忱还没看清楚脸,对方已在他旁边坐下,点着头道:“谢谢,抹茶味。” 茶姐:“你也是有品的。” 沈忱赞同地点点头:“确实。” “这次考察任务就由你们俩去,我稍微介绍一下,”茶姐再拿了盒抹茶冰激凌出来,“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沈忱。” “沈……忱?”男人迟疑地念了声。 茶姐接着说:“小沈,这位是总公司的季岸,京大的高材生哦。” 沈忱脑袋一歪,疑惑道:“季……岸?”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和自己并排坐着的男人;男人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空气唰的凝固了。 沈忱看着这张熟悉又微妙的脸,疯狂往自己嘴里舀冰激凌。 ——短茬,有点下垂的八字眼,直挺的鼻梁,扁平的薄嘴唇。就面相上而言,男人长着一张非常不耐烦的脸,像在学校里喜欢装酷的沉默型小混混,又像在单位里会把腿撂到桌上“整顿职场”的大恶人。可他的眼神和这些印象正相反,懒洋洋的,像永远睡不醒。……和高中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么的让人火大。 茶姐非常敏锐:“难道你们认识?” 沈忱:“认识。” 季岸:“不认识。” 茶姐:“?” 沈忱:“不认识。” 季岸:“认识。” 茶姐茫然了:“到底认不认识?” 沈忱狠狠斜了旁边的男人一眼,再回答道:“认识,但不太熟,以前的同学。” “喔……这样,高中同学啊?” 第3章 沈忱:“对,高中。” 季岸:“初中。” 茶姐更茫然了:“啊?” “我们初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是连读的。”沈忱连忙道,“茶姐,出差的事,你看能不能换别人……” 茶姐端起她的绿茶,喝了两口,真诚道:“怎么,你们交往过?” 沈忱:“怎么可能?!” 季岸:“没有。” “那你刚才还说‘好啊没问题你去’,现在又说换人?我还以为是谈过恋爱所以觉得尴尬呢。”茶姐道,“这不是正好吗,你们认识,都省掉熟悉的过程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哈,你辛苦辛苦,回来给你批个小假期。” 沈忱:“……” “第三方做的评估报告和这次的行程,我都发你们邮箱了,记得确认好啊。” “我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季岸说。 茶姐都这么说了,再找借口推脱就有点不礼貌了——尤其是茶姐平时对他很好,好得沈忱一度怀疑茶姐是不是认识他家长——沈忱只好也点点头:“……好的。” “好了,那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沈忱走在后面。 以前季岸也就比他高一点点,现在季岸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 意识到这点,沈忱不爽地“啧”了声,顺手带上茶姐办公室的门。 站在办公室门口,沈忱搜肠刮肚地找着散场台词;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对方倒先开口了。 季岸淡淡道:“去抽支烟?” “……哦,”沈忱点头,“那吸烟室在这边,你跟我来。” 还在上班时间,吸烟室里空无一人。 沈忱领着他走进去,两个人在立式烟灰缸的两边站定,各自掏出烟盒。沈忱有意无意地往对方那儿瞥了眼,好家伙,季岸跟他抽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同一款。 没什么比和自己讨厌的人用同款更膈应的了。 沈忱瘪了瘪嘴,刻意当自己没发现地望向吸烟室角落里的绿植。 谁知道季岸点着烟后,很自然道:“你也喜欢抽basa?” “……”沈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好,我什么都抽。” 说完这句,两个人就各自抽烟,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季岸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和沈忱几乎是两个极端,沈忱是下个楼也能跟小区保洁阿姨闲唠几句的话痨。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忱有点受不住了:“……那什么,好久不见啊。” “嗯,”季岸说,“有十年了。” “哈,哈哈,”沈忱尬笑两声,“时间过挺快。” “你没怎么变。” 对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客套上了。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吧。即便彼此之间曾经真情实感地讨厌过,十年都已过去,他们也从不谙世事的学生变成了成熟的社畜,理所应当地不该再计较以前的事。倒是还惦记着当年那点关系不好的自己,有点幼稚了。 沈忱这么想着,竟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再客气了几分:“你也是,感觉……”“身高一点都没长。”季岸接着道。 他叼着烟扭头看向男人。 季岸垂着眼,自顾自继续说:“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挺惊讶。” 烟随着男人的话语,从他唇缝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中间变幻着往上飘散。男人嘴角下压着,一副似笑非笑要笑不笑的表情也看向沈忱:“你还用上班的?” “……” “家里破产了?” “……你他妈才破产了。”沈忱太阳穴突突地跳,“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为什么是你啊,跟你一起出差我感觉我要折寿。” 季岸说:“你可以去沟通一下,让你们部门换个人。” “怎么不是你他妈去沟通?” “因为我不会折寿。”季岸说着,悠然自得灭了烟,推开玻璃门往外走,“先走了。” 第二章 宜出远门 “阑尾炎,肠胃炎,过敏,晕机,”朋友盘着腿坐在他的纯手工羊毛地毯上玩ps5,“再不行你说你刚摘除了前〇腺,需要修养。” “爬。” 沈忱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润着,躺在沙发上抽烟。 他看着手机里和茶姐的聊天记录,打了行“茶姐,我还是不太想去出差”,又一个字一个字退格删掉。请假简单,不想去出差也简单,他实在不愿意去,公司也不可能勉强他。但—— “我要真的不去,岂不是很没面子?”沈忱说,“像我怕他一样。” 朋友正在和boss斗智斗勇:“……确实有点。” “烦死人了。”他把手机盖在胸口,伸长手掸了掸烟灰。 “再怎么说都十年没见面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吧,一起出差而已,又不是结伴出去旅游,专心工作就完事儿了。”朋友说,“至于这么烦吗?” “你不懂。” “我是不懂。” “他真的很讨厌。” “哦?展开说说。” 沈忱回忆着道:“把我写班主任坏话的纸条夹我作业里。” “……” “还往我水壶里倒番茄蛋汤。” “……小学生吗你们?” “不是,初中的时候。”读书时候的事突然间像潮水似的一浪接着一浪地涌过来,沈忱把烟摁灭,没好气道:“想起来就冒火。” 第4章 “那你到底去不去出差啊。” “不想去。”他又抓起手机,退出聊天界面,再打开他的赛博求签软件,闭着眼狠狠摇了几下手机。 朋友战胜了boss,放下手柄端起旁边的奶茶喝了口:“不想去是去还是不去哦。” 等手机连震几下,沈忱才睁开眼: 【第二十一签,上吉签……宜出远门:能遇到和自己契合的机缘】 “ok,决定去。” 朋友扭过头:“怎么又去了?” “我可以忍,我是忍者。”沈忱倏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收拾东西去了。” * 【9月1日 21:18】 【季岸:三号早上八点半,机场服务台,不要迟到】 人来人往的机场,沈忱再看了遍季岸给他发来的消息,又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已经九点过了,他站在服务台这儿等了半小时,连季岸的影子都没看到。 茶姐给他们定的行程很温柔,九月三日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出发飞n国;当天坐大巴到火车站,换乘火车到目标的边境城市纳内克。然后九月四日在纳内克考察,五日早上十点坐公司承包的渡船到荒岛unbi-17号。第一期的开发计划只看周边17-26号的九个荒岛,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早上十点去岛上,下午四点就回城里休息,直到考察结束。 按照行程,季岸叫他八点半到,刚刚好提前两小时,很符合对方谨慎的风格。 但是人呢? 沈忱垮着脸,忍无可忍地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听筒里等待接通的旋律响了几秒,接着“噔——”的一声,季岸直接挂断了。 “…………” 沈忱看着聊天里的“对方已挂断”,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咬着后槽牙,摁手机的力道活像要把屏幕都捏碎,立马再打了过去。 【对方已挂断】 【对方已挂断】 【对方已挂断】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他气得骂出声,身后服务台的值班员担忧道:“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沈忱咬牙切齿道:“没事!我等人!” 说完他再打了四次过去。这次对方没有再秒挂,沈忱气鼓鼓地等着,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辱骂,只等季岸接通。然而旋律响了一遍,接着响第二遍;季岸改变了策略,从“挂断”变成“无视”。 正当他准备挂了重新打时,季岸的声音诡异地从他身后冒出来了。 “……一直打干什么,”他倏地转过身,就看见季岸一脸神志不清地走来,“挂断的意思就是到了。” 对方穿着件墨绿色的夹克,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还打了个呵欠。 沈忱气势汹汹迎上去,“你让我八点半到,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季岸瞥了眼机场的电子屏:“九点二十三。” “你迟了快一个小时你知不知道?!” “哦,”季岸很淡然,“那是怕你迟到,所以跟你说的八点半。你准时到了?” “……不然呢?” “不错的,有长进。”“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故意整我是吧?故意让我站在这儿干等,你……”“办登机牌了,”男人直接无视他的连环质问,“还要过安检,快走。” 看着对方往自动办理机走的背影,沈忱气得胃一阵一阵抽着疼。 季岸走出去好几步,察觉他并没跟上来,回头道:“怎么了?” “……你他妈迟到了好不好!” “好,”季岸直白地敷衍道,“所以快点。” 沈忱这才跟上去,不情不愿地走在男人旁边。 他们的航班最终目的地是东南亚的某热门旅游城市,中途会在n国停靠;因此乘客很多,多到他们俩去办理登机牌时,自选座就剩两个邻座。 要飞两个小时才能到n国,也就意味着他要和季岸要同座整整俩小时。 “妈的,”一拿到登机牌,他就忍不住道,“没想到过了十年又要跟你坐一起,什么傻〇孽缘……” 季岸沉默不语,径直往安检口走。 他跟着一起过去排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扔进回收箱里:“你身上带打火机了吗,记得扔了。” 季岸像是灵魂出窍了,仍然不语。 “你死了吗?”沈忱愤愤道,“听不见我说话是吧?” “嗯?”男人这才懒洋洋地说,“你的行李箱……” “我行李箱怎么了?……” 沈忱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箱子:黑色的箱体,黄色的拉杆,侧面有暗纹。 他再看看自己的行李箱:黑色的箱体,黄色的拉杆,侧面有暗纹。 ——这不是一模一样?! 沈忱:“……” 季岸:“差点以为照着我的买的。” 沈忱:“你爬。” 这种事发生在他们俩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初中时候也有过这剧情,学校组织出去野炊郊游,他和季岸背了一模一样的单肩包,最后非常自然地拿错,他回到家才发现。那时候沈忱还只是一般讨厌季岸,但在拿回包以后,发现自己游戏机里舍不得通关的游戏被季岸打通了之后,就变成很讨厌了。 除此之外,同款手表、同款外套,甚至同款的泳裤……他们俩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用同款。 第5章 沈忱也曾怀疑过这个灾舅子是故意恶心他;但刚出两天的限量球鞋他们也能撞上,除了孽缘,沈忱找不出其他解释。 一在飞机上坐下,沈忱就迫不及待地塞上耳机,全身心投入地假装旁边是不必理会的陌生人。 “陌生人”在系好安全带后,只花了十秒就垂着脑袋睡着了。 季岸的特技之一: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沈忱控制不住地想起很多学生时代的事,想着想着耳机里的歌也像应景似的随机到了以前的老歌。他悄悄打量了会儿睡着的季岸,试图找出点“青春回忆”“同桌的你”。 ——对不起,做不到。 他看见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记的仇打出来能比他这几年的银行流水单还长。 “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沈忱在心里来回地念。 忽地,飞机猛烈地一晃,随之机内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正遇到不稳定的气流,飞机有些颠簸,请您回到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 广播还没念完,飞机又晃了两下。 沈忱经常坐飞机,对此见怪不怪;但沉睡的“陌生人”被晃倒了。 他只感觉肩膀上被什么东西一砸,接着对方半个身体顺势都靠在了他身上。 即便颠簸成这样,也没能把季岸从他的高质量睡眠中唤醒。 沈忱烦躁地耸了耸肩。 ——没反应。 他加了点力度,再耸了耸肩。 ——还是没反应。 “……醒醒啊。” 飞机的颠簸很快停了,季岸的脑袋就已经在他肩上扎根;他耳机里刚好到上首完、下首还没开始的空档,对方均匀的呼吸声见缝插针钻进他耳朵。 “你他妈别睡我身上!”沈忱用手肘狠狠地撞在对方侧胸,“季岸!” “……”这下季岸醒了,他缓缓支起脑袋,“到了?” “没到!” 季岸半阖着眼:“没到叫我干什么。” “叫你别睡我身上,”沈忱说,“晦气!” 男人直接往窗户那边倒:“是有点,但我不信这些,所以不会嫌弃你,你放心好了。” “……” * 对季岸来说,两个小时很快,他从上飞机睡到飞机落地;对沈忱来说,这两个小时好煎熬。 两个人平安抵达n国的首都机场,各自拖着行李箱顺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外走。沈忱无意识地到处看,这机场寒酸得连国际大牌的免税店都没几家,全球连锁的快餐厅也少得可怜。 “你先出去吧,”走到一楼大厅时,沈忱道,“我去个洗手间。” 他说完就拐向厕所,也没打算等季岸的回应。 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男人就跟了上来。 沈忱:“干什么,我去厕所?” 季岸微微皱眉,很费解似的看着他:“……我不能去厕所?” 这下轮到沈忱费解了:“我去上厕所,你去干什么啊?” 季岸:“去上厕所。” 沈忱:“……” 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问了很弱智的问题,沈忱尴尬地闭上嘴。 这寒酸机场旅客没多少,男厕生意倒好。他们进去时,六个小便池被占了四个,还剩最靠里的两个便器空着。沈忱想也没想地走到最里面,开始解裤头。 紧接着,季岸走到他身旁那个空位,也开始解裤头。 沈忱心下一惊:“你干什么!” 季岸:“……我上厕所。” 男人上厕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尽量隔开上。在厕所紧张的时候,偶尔一起上倒也没什么,只是会感觉很怪罢了。但沈忱对这方面很敏感——“你不能等会儿吗?”沈忱面露难色,“你在旁边我尿不出来。” 回答沈忱的不是季岸,是畅快的水响。 “啧,我服了……”沈忱只好又系上裤子,提起箱子转头走进隔间。 他拧上锁扣,在隔间里开闸放水。 半分钟后,季岸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我在外面等你。” “我出来了。”沈忱一边系裤子一边道。 水箱哗啦啦地冲着水,他摸上门锁轻轻一拧……没拧动。 ——怎么回事? 他用上了点力气,可锁扣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我去外面等你了。”门外季岸又说了一遍。 “等等,等等……”这下沈忱急了,他拽着门锁使劲儿摇了两下,摇得隔间门哐哐响,然而门锁还是拧不动,“这门打不开了!!锁好像坏了!!” 外面无人回应。 “季岸?”沈忱扬声喊道,“你不会把我直接丢这儿吧?季岸?季岸!!” 第三章 八字不合 按季岸的性格,完全有可能把他扔在这儿,然后一个人跑去继续他们的出差任务。 沈忱狠狠一脚踢在隔间的门板上,门抖了抖,或者说整个隔间都抖了抖;可锁还是纹丝不动。外面彻底没了声响,刚才还几乎满员的男厕,好像在他被关的瞬间变成了坟场。 他下意识摸出烟,打算先抽支烟冷静一下;然而烟都叼进了嘴,他才想起来他身上没有打火机。 “啧……”他只好又把那支烟插回烟盒里。 ——如果季岸真的走了,那他怎么办?等到陌生人进来,让人去叫机场工作人员过来处理? 第6章 他正想着,旁边的隔间忽地传来开关门声;沈忱往旁边退了半步,低头看下面的缝,勉强能看到一只穿皮鞋的脚。 他迫不及待地叩了两下隔间的墙:“我被锁在这里面了,麻烦你帮我叫下工作人员!” 陌生人:“??” “帮我叫下工作人员可以吗?”沈忱重复道。 对方疑惑着丢出一句:“sorry” ……这是在国外来着。 沈忱急急忙忙掏手机,打算拿翻译机跟陌生人再说一遍;他打字速度飞快,可点击“翻译”按钮后,屏幕上出现了加载小圈圈。 这洗手间没有信号!!! 对了,机场wifi,机场都是有wifi的! 他赶忙又去连wifi。 机场wifi连得倒是快,可连上后,翻译机仍在转,刷新数次也不出结果。隔壁的人仿佛觉得他是“可疑的外国人”,这么短短两分钟内就提上了裤子,迅速离开。 沈忱连忙喊了几声“喂别走!wait!wait——!”,对方却还是飞快离开了洗手间。 “妈的傻〇外国人”,听着脚步声消失,他再忍不住骂了句。 ——现在怎么办?语言还不通……打给季岸? 他点开跟季岸的聊天框,早上的连续几条“对方已挂断”还在屏幕上显示着。火噌噌往上蹿,他不想在季岸面前示任何弱;可他更不想被关在异国他乡的厕所里,直到被保洁阿姨发现。 沈忱尽力忍耐,尽力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好一点: 【沈忱:你去哪儿了?】 【沈忱:我说厕所门锁坏了,你没听见吗?】 【沈忱:你不会走了吧?】 发出去的消息旁仍转着小圈圈,沈忱来回滑动页面,焦躁地等待信息顺利送出去。滑着滑着,他手滑了,一下子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滑了出来。 在季岸给他发“早上八点半”那条消息之前,他们上一次说话,是不多不少刚好十年前。 其实他们一直都有彼此的好友,只是不说话,互相在对方的列表里属于僵尸账号。可说是僵尸账号,季岸又总是喜欢给沈忱的动态点赞,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提醒沈忱,他还有这么个死对头。且季岸会点赞的内容,只有沈忱倒霉的内容。诸如“刚买的手表弄丢了”“喜欢的战队解散了”“排两个小时才买到的美味冰激凌,拐个弯被人撞掉了”。 沈忱很确定,季岸的赞,是特意赶来嘲讽的赞。 而他们十年前的对话,停在他问季岸“你来不来”;季岸没有回复。沈忱皱着眉仔细回忆了片刻,那好像是他即将转学时,同学们给他开送别回的那天——原来这家伙一直就喜欢不回消息。 他再滑回最新的消息,前两条终于发出去了,第三条还在挣扎。 又两分钟过去,季岸没有回消息,厕所也没有人再进去。 他就像被世界遗弃了的可怜崽子,在厕所隔间里焦虑到抖腿。 时间因此被拉长,沈忱几乎每过十秒就要看一次时间,二十秒看一次聊天页面。然而一切都在那两条消息发出去后停滞了一般,再没出现任何变化。 ——指望不了,指望这锁自己把自己砸了,都比指望季岸有用。 整整五分钟过去,沈忱寡着脸把手机收进上衣口袋。 他像上体育课似的,先活动了两下脚踝,然后退后两步,站到隔间的最深处。接着,沈忱高高抬起腿,一脚踹在隔间门上。 “嘭!” “嘭!嘭!嘭!” 这门比他预计得还结实,沈忱一连四脚踹上去,它还坚挺着把他关在里面。 “我就!不该!出!这个!差!!!” 沈忱一边踹一边骂,最后一脚时他扶着两边的墙,使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狠狠踹过去。 门再也坚持不住,整块门板倏地飞出去半米,“啪”的倒在地上。 沈忱喘着粗气,拖着行李箱从隔间里走出来。 下一瞬,他听见季岸操着熟练的英文正在跟人说话:“……yea,he's locked inside(是的,他被锁在里面)……” 两个穿着制服的机场警务人员和季岸一齐踏进卫生间时,就看见被踹脱框的门板,和胸口剧烈起伏着的沈忱。 场面尴尬了几秒,季岸率先回过神来:“ok,he'll pay for it(他会付钱的).” * 等他们跟机场工作人员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赔偿了隔间门损坏费用后,直达火车站的大巴已经出发了十几分钟。 “现在怎么办?”大巴购票处,沈忱筋疲力尽地问道。 季岸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抬着头看了会儿上面的车次表,道:“下一趟要三个小时以后。” “……三个小时?”沈忱仰头叹气,“这合理吗,机场到火车站不是热门线路?这还让人等三个小时?……我们要在这儿等三个小时吗?” “那会赶不上晚上的火车。” 他们原本该下飞机后,稍作休息,就直接上大巴;约莫下午四点能到火车站,他们再在火车站乘五点的火车,大概九点半抵达纳内克。茶姐怕路上出现各种意外情况,特意给他们行程和行程之间都尽量余留了半小时以上的空隙。现在,一切都因“大巴三小时一趟”而徒劳了。 “这样好吧,”沈忱说,“打车去,我买单。” 季岸点头:“确实该你买单。” 第7章 “……打车应该会比大巴快一点吧?”沈忱东张西望道,“买点吃的?” “同意。” 然而这破烂机场里,看起来能好吃的就只有麦〇劳、肯〇基这类美式快餐店。于是两个人站在快餐店点单窗口排着队,各自买了份经典的汉堡配可乐,带到了机场外的士停靠站,站在路边吃。 季岸站着,沈忱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啃汉堡,忽地说:“这汉堡酸黄瓜放太少了,品控行不行啊?” “汉堡里为什么要放酸黄瓜。”季岸说。 “哈?汉堡好吃的部分就在于酸黄瓜好吧。”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男人再啃了两口汉堡,咽下去后道:“酸黄瓜很难吃。” “没品的东西,”沈忱斜他一眼,“汉堡不能没有酸黄瓜,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懂?” “酸黄瓜只能算榨菜,”季岸又说,“跟汉堡炸鸡根本不搭。” 沈忱:“跟不懂酸黄瓜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季岸:“加了酸黄瓜很难吃。” 沈忱:“没品的东西!” 季岸:“在你领导办公室里你还说我有品。” 沈忱:“有吗?我说过吗?你别造谣哈。” 季岸:“有。” 沈忱:“没有。” 季岸:“有。” 沈忱:“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啊烦死了,你别跟老子说话!” 男人吃光了汉堡,把剩下的油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他果然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摸出烟,在沈忱旁边点上。 沈忱也吃完了,喝着可乐看了几秒对方抽烟的模样,忽地疑惑道:“你哪来的打火机?” 季岸瞥他一眼,保持沉默。 “……”沈忱深吸一口,“好吧,你可以跟我说话;你哪来的打火机?” 男人还是不语。 “请——你跟我说话,可以吗?” 季岸这才回答:“问那个机场工作人员要的。” 沈忱立刻道:“借我一下。” 男人犹豫片刻,忽地又露出他一贯那种要笑不笑的笑:“除非你承认酸黄瓜不该出现在汉堡里。” “你他妈幼不幼稚啊?小孩吗?你今年几岁啊?” 季岸:“嗯?二十四岁。” 沈忱:“…………” “所以酸黄瓜,和汉堡……”季岸优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烟,拿塑料打火机当硬币似的,在手指间绕着玩起来。 “不配,”沈忱严肃道,“我认为你说得很对,酸黄瓜和汉堡八字不合,就像我和你。” 他出卖了灵魂,终于如愿以偿点着了烟。 两个人站在机场路旁抽了半支烟后,一辆送人来机场的的士刚刚好停在了他们面前。旅客从后备箱里提出行李,往机场入口走了;棕色皮肤的卷毛司机小哥摇下车窗,费劲儿地从副驾驶这边探出半个脑袋:“……#*@@**#@!……” 沈忱:“他说的什么玩意儿?” 季岸:“不知道。” 司机:“go?where?very cheap!” 沈忱:“现在呢?” 季岸:“走吗?哪里?很便宜。” 沈忱:“牛。” 季岸:“他比你英语好。” “这句可以他妈的不用说,”沈忱叼着烟走过去,拿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翻译成当地语种地问,“去火车站。” “gogogo!”司机说着,殷切地下车,接过他们手里的同款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 沈忱拉开后座门,自顾自钻进去:“你坐副……” 他话还没说完,季岸已经拉开了后座另一边的门上车:“嗯?” “你去副驾驶,别跟我坐一块儿。”沈忱嫌恶道。 “不去,”季岸说,“你去。” “凭什么?!” “我一米九的腿,伸不开,”男人的目光像鸡毛掸子似的,从沈忱的脸扫到沈忱的脚,“你肯定伸得开。” “我、也、伸、不、开!” 司机也重新回到驾驶座,一边发车一边用他口音很重的英文问道:“chinese?” 沈忱:“yes.” 司机又问:“couple” 沈忱看向季岸:“翻译一下。” 季岸没理会他,直接道:“no.” 车不紧不慢地开上机场路的大道,司机单手扶方向盘,另只手在手机上点点点;接着他冲手机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本地话,几秒后手里冒出有点感情但不多的中文ai女声,用塑料音质说: “你们的行李箱相同,我以为是情侣,酷。” 第四章 到底辛苦 “no talking,just drive(闭嘴开车)。” 在司机小哥说出更多气人的话之前,沈忱凶巴巴道。 这话配合他的臭脸非常有效,司机悻悻地闭了嘴,专心驱车在柏油马路上飞驰。 车里骤然陷入安静,沈忱靠着车窗看外面呼啸而过的风景——这压根称不上风景,成片的还在建设中的荒地、黄土,杂草长得比人高;除了这条车道,到处都是副“纯天然”的萧条。 来国外公费旅游?下乡开发建设! 沈忱这么想着,一股精神上的疲倦感涌上来:“……我们能两周弄玩吗?说实话我现在就想回去了,这辈子没来过这么乡下的地方。” 跟着他几乎中间隔出了一人位的男人沉沉地“嗯”了声。 第8章 获得了肯定的回答,沈忱稍稍坐起来了些,打起精神道:“明天还不用去那什么无人岛上,要不要去哪里逛逛?这破地方有旅游景点吗?” “……” “嗯?” “……” 许久都没等到回答,沈忱疑惑着扭过头。季岸垂着头,又睡着了。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只一秒又恢复如常——如果不看那十年的空白期,他其实早都习惯了季岸这毛病。 初中的时候,老师抽空讲一道错题的功夫,季岸就能支着下巴睡两分钟;等老师要说新的知识点了,他又会奇迹般地醒来,顶着朦胧的睡眼,一秒进入学习模式。自习课无聊下五子棋时,沈忱思考下一步的间隙,季岸也睡着过好多次。 沈忱一直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夜晚的工作”;但这怀疑也在一次集体旅行里打消了。 季岸就是爱睡觉,就像他爱赛博算命。 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夹杂在引擎声和其他噪声里,沈忱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注意力这个事实在微妙且不受控,一旦他察觉到了那点声响,那声音便像贴在他耳际一般如影随形。 听着听着,沈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他手肘抵着车窗框,支着侧脸,不多时就彻底闭上了眼。 从机场到火车站是条笔直的大道,红绿灯少,车辆也少。司机小哥开得无聊,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里的乘客。两名外国旅客各自睡得好香,“该睡觉了”的气氛在车内空间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司机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忽地,车开过段坑坑洼洼的路,连续好一阵的颠簸。 司机小哥再往后看了眼,高个子的男人倒在了另一人身上,睡得仍很熟;而另一个人局促地靠着窗,微微皱着眉,也没有醒来。 “还说不是情侣呢”,司机心想。 * 初二的上半学期,季岸突然转到了他们班。 在男生平均身高还只有一米六八的时候,一米七八的季岸站在讲台上,比矮矮胖胖的班主任还高了一截。 “我叫季岸,季节的季,海岸的岸。” 季岸表情淡淡的,没有害羞,也没有局促,看起来像个大人。沈忱坐在最后一排的单人雅座,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新来的好装。班主任顺手把季岸安排在了他旁边,新来的成了他同桌。 讨厌归讨厌,外向活泼的沈忱秉承着“本地人”的待客之道,还是热情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沈忱,‘忱’是‘热忱’的‘忱’……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哈。” 季岸拿出才领的新书,在扉页上认真写名字:“你上学期期末考试有不及格的吗?” 沈忱不明所以,非常单纯地回答:“有啊,语文,我最讨厌写作文了。你呢……”“我不跟语文不及格的人说话。 “什,么?” 季岸平静地再重复了一遍:“我不跟语文不及格的人说话。” “!” 尖锐的刹车声袭来,车狂野地一震,昏睡着的沈忱猛地往前一栽,脑袋狠狠撞上副驾驶的头枕。 “……”他揉着脑袋慢慢抬起头——前挡风玻璃外不是无限延伸的公路,而是棵大树。 他茫然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季岸声音沙哑,显然也是因刚才的震荡才醒过来,“what happened?(发生什么了)” 司机晃了晃脑袋,念经似的说了几句本地话,再重新发动引擎。 引擎吃力地响了几秒,像行将就木的老头试图下床做有氧运动,还没下得了床就倒回去了。 司机着急地再次尝试,这次老头直接死了。 小哥回过头,讪讪笑着,用翻译机说:“撞到了树,车坏了。” “怎么会撞到树的啊?……”沈忱望了望周围,“这他妈就一条直路,怎么撞到路边的树上去的啊……” 他再愤怒司机也听不明白中文,只能可怜弱小又无助地看着他。在国外就是这点很烦,语言不通,让发火都显得没有力量。沈忱骂骂咧咧掏手机,打算用翻译机对司机开火;可就在这时,季岸操着熟练的英文,把他的话复述了遍。 “……”司机窘迫极了,棕色的脸也看不出来红没红;他支支吾吾半晌,终于用翻译机坦白:“……我有点睡觉,不小心,开错了。” 沈忱皱眉,瞥了眼季岸:“这翻译机说的什么玩意儿。” “他有点犯困,不小心睡着了,反向盘打歪了。”季岸道。 沈忱更疑惑了:“这你都能听懂?我听不懂。” 季岸说:“语文不及格的人是这样的。”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是吧?” “我看你也没忘。” “我忘了,我不知道,我听不懂。” 他们俩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司机小哥试图挽回:“我会修车,很快修复。” 他们还在荒郊野岭,一点城市的影子也看不到。面前只有一条长长的公路,两旁都是黄土地、野草和偶尔几棵自然生长的树;再往远眺,是连绵起伏的山,层峦叠嶂,深浅不一。厚重沉郁的乌云压在山巅,看起来随时会有场大雨。 趁司机修车,睡了一路的两人下了车,并排靠着车门抽烟。 就像有无形的隔断似的,他们之间刚刚好隔开一个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