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娇》 第1章 [穿越重生] 《枕上娇》作者:一息尚存【完结】 文案: 乱国时代,李姬身为贵女,偶然买下一奴隶。 小奴隶伴在李姬身边六年。 六年里,他是卑微的奴隶,她是高贵的相国嫡女。 她是他此生都不敢仰望的万丈星河。 后来,身为君王的秦宣,带兵攻打洪荒。 从敌国求和的女奴里看到李姬。 这一刻,他粗粝的手指攥紧她的卖身契。 卑微的爱意奔涌。 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 内容标签:重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宣,李姬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是他此生都不敢仰望的万丈星河 立意:共同成长 保家卫国 第1章 001 山路蜿蜒,一辆双辕车和几名随从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前行。 李姬和母亲赵勾及兄长李莽坐在双辕车内,两匹健壮的红鬃马在车夫的驱赶下稳步前行。 母亲赵勾和兄长李莽在车身的摇晃中昏昏欲睡,可李姬却睡不着。 她原本是现代人,活到二十岁却在一场旅行途中穿到了如今这副小儿身上,当时那小儿才不足两岁,正是咿呀学语的年龄,李姬想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在一年之后,才终于慢慢习惯了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严苛的等级制度,像金字塔般,自上而下,等级森严。 且男尊女卑,女人出生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兄,一生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那金字塔的底部,是战俘,是奴隶,他们更是苦不堪言,一生都被奴役,被贱卖,犹如牲口般活着。 这个世界人们恪守的规则在李姬的眼里,却是乏善可陈。 好在,她所穿到的这个女娃娃并不是奴隶,而是士族的女儿,父亲李馗和母亲赵勾都极为宠爱她,见她幼时聪明早慧,便教她识字,学六艺。 如今李姬虽才六岁,却已识得百书,能写文章。 原本摇晃前行的马车忽然一震,只听外面车夫呵了一声,马车这才堪堪停稳。 突如其来的震动把车内浅眠的赵勾和李莽都震醒了,李姬本就醒着,这会儿便抬手掀了一边的窗帷往外瞧。 “出什么事了?”陪同的丫鬟在赵勾的示意下,朝外面问道。 有随行的护卫站在门帘外,隔着帘子朗声道:“禀夫人,是贩卖奴隶的车队经过,说是在山中捕了只狼群养大的小儿,问有无需要?” 闻言,李姬掀着窗帷朝那车队看去,果然看到被麻绳绑了手脚的小儿,那小儿看着骨廋嶙峋,皮肤黝黑,身上更是或青或紫,伤痕累累,明明已是狼狈至极,却睁着一双如鹰隼的眼。 那眼里有凶狠,有不甘,有杀戮。 却唯独没有妥协。 李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她微微怔住。 不过,母亲赵勾对此丝毫没有兴趣,摆摆手。 丫鬟见状忙对外道:“夫人不要,让他们速速离开,不要挡道。” 帘子外的护卫应了,正要赶人。 李姬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她放下窗帷,搂住母亲赵勾的胳膊,娇声道:“阿娘,姬儿想要。” 赵勾摇头:“姬姐儿莫要胡闹。” “阿娘,姬儿平日里从不骄横胡闹,姬儿是真心想要。”李姬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真诚。 赵勾见女儿如此想要,于是心底升出些犹豫来。 一旁伺候着赵勾长大的乳母阿婆道:“夫人,奴家是看着你和姬姐儿长大的,虽说奴家愚钝,但也知那群狼养出的小儿可不比寻常奴隶,他能从狼群里活出来,必是性格狠戾的,且兽性难训,还是不要为好。” 兄长李莽也劝道:“正所谓狼子野心。阿妹还是不要一时好奇,买了那狼子回来,养虎为患。若是阿妹想要个奴隶,等到了扶苏国境内,阿兄领你去正规的奴隶市场,可着你选。” 母亲赵勾心里原本升出的那丝犹豫,因着众人的劝说也荡然无存,她对李姬道:“姬姐儿,听阿婆和莽哥儿的劝可好?” 李姬见众人都不同意,也知道多说无用,只得点头应道:“好。” 商队让开路来。 双辕车在随从的护卫下从中间穿行。 车内的李姬再次忍不住掀开窗帷。 这次,马车恰好从狼孩身边经过。 李姬再次被那狼孩的双眸吸引,深深看了过去。 那满身伤痕的狼孩见有人朝自己看来,疯狂的呲牙低嚎,又凶又狠的样子,令近在咫尺的李姬吓得手一抖,窗帷抖落而下。 母亲赵勾抱住她,温声道:“姬姐儿,瞧给你吓的。” 李姬缩在母亲赵勾怀里,细嫩雪白的手指揪住母亲宽袍的前襟,闭了眼睛喘息。 赵勾爱怜的抚着李姬的头发,温声细语的哄着。 入夜。 双辕车停在驿站门口。 红鬃马在马厩里吃着干草。 这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一家驿站,所有途径的商旅都在此休憩。 李姬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只要一闭眼,就会看到那双鹰隼般的眸。 那小儿呲牙低嚎,恶狠狠的。 明明又凶又狠,没有一丝祈求的意思,可李姬却觉得他甚是可怜,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第2章 待到三更时分,李姬还是无法入睡。 这时,外面传来狼嚎。 李姬猛的从床上坐起。 是那个狼孩在呼唤同伴! 李姬记得这个声音。 那商队肯定也在这驿站休憩。 驿站周围的狼嚎此起彼伏,似在回应。 这样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住在驿站的商旅们,一间间客房的灯盏盏亮起,此起彼伏的质问声,交谈声响起。 李姬被乳母阿婆从小儿床上抱起,朝外面走去。 驿站大堂内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斥责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李姬被交到母亲赵勾的手里,赵勾抱着她,温声唱着摇篮曲哄她。 店家出面和各位旅客沟通。 “这山中本是有狼,但从不来我这小小驿站,今晚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把我这驿站包围了起来。甚是奇怪。”店家解释道。 商旅们哪有心情听店家解释,只厉声讨要一个令他们可以安心入睡的结果。 “现在如何是好?这狼群不会攻击我们吧?”有人担心道。 “这……”店家犹豫:“这山中有足够的小兽可捕食,按理说这狼群不应该攻击,也不知怎就……” 这时,有名小哥道:“会不会……这狼群是今日捕获的那狼孩引来的?” 商旅头目怒目瞪他一眼:“休要乱说!我们何时捕获了狼孩!” 这狼孩奇货可居,商旅头目还准备待价而沽,可不能让下面的人坏了他挣钱的门道。 小哥是被商旅低价买来的奴隶,本就身不由己,此刻被呵的面红耳赤,也就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可纵使那小哥闭了口,但他们刚才的交谈众人还是都听了去。 这会儿,已经有人从店后院的牲口棚里抓了被捆绑的狼孩走进来。 那狼孩一身恶臭,引得旁边的人纷纷掩了口鼻躲闪到一边去。 “这就是那狼孩!”壮汉把小儿往地上一扔。 那骨瘦嶙峋的小儿在地上滚了几圈,终是停在了一名妇人脚边。 那妇人满目嫌弃的用绢帕捂了口鼻往后退去,还不忘怨声道:“又脏又臭,真是恶心。” 狼孩被捆了手脚,在地上挣扎着前行。 那妇人旁边的壮汉一把扭住狼孩的头发把他提起,另一手从腰间抽了长刀:“待我杀了这祸害,把他的尸首扔出去给那狼群!” 见状,商旅头目护住狼孩:“不行!这是我的货物,你若要杀可以,拿钱买去再杀!” 那壮汉听闻,怒瞪向那阻止他的商旅头目,期间还掂了掂他的长刀。 商旅头目吓得直咽口水,又听旁边的人都劝说他放弃,这才恋恋不舍的看了那狼孩一眼,不甘的退了下去。 一旁的李姬听到这些对话,伸手勾住母亲赵勾的脖子,轻声道:“阿娘。屋外群狼该是那狼孩引来的,若是贸然把狼孩杀死,扔了尸首出去,定会激怒狼群,这驿站简陋,而那狼群听声音怕有百匹,若如此多的狼群攻来,怕是驿站内所有人都要遭殃。” 赵勾出生贵族,从小养在深闺,没经历过什么世面,听女儿如此说道,心里生了祛意,她知女儿早慧,便低声询问女儿:“姬姐儿觉得如何是好?” “阿娘。让孩儿买下那狼孩,只要狼群知道他活着,且还在我们手中,就不敢贸然闯进来。”李姬道。 赵勾看出女儿决心,这才点头应下。 李姬让管家支了银钱给那商旅头目,又吩咐了那商旅头目几句,商旅头目接了银钱,又见管家和仆从都打扮不俗,知道这定是世家大族或官家人,于是点头应下。 钱壮怂胆,商旅头目转头便对那提着狼孩的壮汉道:“这小儿我已经卖给官太太了,你不能杀!” “什么狗屁玩意!”壮汉怒斥。 管家拿了契书,带着若干操着刀枪的护卫上前。 “我家小姐已经把这小儿买下。这是文书。你赶紧把人放了。”管家把契书打开。 那壮汉怒目而瞪,刚要耍泼说几句脏话,却被旁边的妇人拉住,那妇人的目光在带着刀枪的护卫上看了几瞬,这才劝说道:“洒家莫要发怒,不就是个又脏又臭的小儿,给他们便是!” 那壮汉眼见对方人多势众,也收了气势,抬手便把那狼孩扔在了地上,抬腿恶狠狠踹在狼孩脸上:“滚远点,小狼崽子!” 狼孩毫不示弱,虽被绑了手脚,却同样怒目地去瞪那壮汉,还呲牙威胁。 壮汉被挑衅,气得再次抬脚欲踹。 李姬见状,忙从母亲赵勾怀里挣脱出身,她把狼孩护在自己小小的身体后面,张开双臂,朝那壮汉吼道:“不许你踹他!” 赵勾怕女儿被欺负,大喊:“姬姐儿。” 第2章 002 兄长李莽和管家领了护卫将人围住,壮汉看了众人,又看向眼前护着狼孩的小女娃,见她穿的绫罗绸缎,长得粉雕玉琢,知道是官家人,于是只得忍气吞声被旁边妇人拉着退了下去。 李姬见壮汉离开,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张开的双臂。 旁边的店家靠近,轻声催促道:“官家小姐,外面那狼群嚎的更凶狠了,你看……” 李姬看向店家安抚道:“放心,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店家看她小女娃娃一个,心里其实不放心,但也不敢多言。 第3章 李姬这才转身去看被自己护在后面的狼孩。 那狼孩见李姬看她,又是呲牙,又是瞪眼,若不是手脚皆被捆绑着,李姬想他此刻肯定会扑上来把她撕碎。 眼见着李姬还要靠近,兄长李莽忙拉住她的衣袖:“阿妹,仔细这狼孩伤了你。” “是啊,姬姐儿,既然要用这狼孩控制外面的狼群,留着他便是,你莫要再靠近了,这狼孩兽性难驯,仔细伤了你。”母亲赵勾也劝道。 李姬深深看那狼孩一眼,这才点头应下。 狼孩被护卫带去了驿站的阁楼上,栓在一根粗壮的柱子上。 狼孩周围点燃驱赶野兽的火把,站着十几名手持武器的精壮男丁。 不远处的狼群见此,果然没再靠近。 却也没离去,而是聚拢在驿站十米开外的林子里。 这一夜。 众人在心惊胆战中,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商队旅人见天色初亮,结了房钱便匆匆离开驿站,各自赶路。 李姬这一夜也没睡好,顶着一对黑眼圈被乳母阿婆从床上抱起后,就被丫鬟们伺候着洗簌更衣。 待坐在木桌上用早餐的时候,便听到对面的兄长李莽问母亲:“阿娘,这狼孩怎的处理?” 母亲赵勾看向怀中的李姬,似有询问的意思。 李姬咬着薄饼奶声奶气道:“阿娘,若是杀了狼孩,恐外面守着的狼群会攻击咱们,若是放了狼孩,也恐狼孩会联合狼群伺机报复。” “既杀不得,又放不得。那阿妹的意思,该当如何?”兄长李莽问道。 李姬吞下咬碎的薄饼,又喝了口新鲜牛乳,这才缓声道:“带着他。” “带着他?”李莽皱眉。 李姬看向李莽,问道:“那阿兄可有更好的方法?” 李莽:“……” 从驿站出来,双辕车缓缓沿着小道往前驶去。 车前车后皆跟着十几名随从,那狼孩被关在木质的囚车中,被一名精壮的随从推着跟在双辕车的后面。 李姬坐在车内,掀开窗帷朝后看。 那狼孩约莫是太困倦了,这会儿已经在囚车里垂着脑袋睡了去,他小小的脑袋随着车轮的节奏一上一下的点着,此刻的模样已看不出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狠劲,却和平常小儿无差,不过是更瘦更黑些。 原本一路尾随的狼群在穿过密林后,见到前方是大道,且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大约也知道继续跟下去,怕是会有危险,也就渐渐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双辕车上了大道,行驶了约莫两三时辰,终是停在了渡口。 渡口的船只沿江而下,可直抵扶苏国。 船只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船是供贵族官家专用,船上可放辕车,牛马,且船身巨大,可容纳上千人同渡。 管家在渡口出示了通行文书,众随从便或拉辕车,或牵牛马,或推楠木大箱,一道把行李送上了船。 渡口处的小吏看到囚车,便拦到:“没有特令文书,船只是不收纳囚犯的。” “不是囚犯,是我家小姐买下的奴隶。这是买卖文书。”管家拿了那契书给小吏看。 小吏看了印章这才点头放行,却又忍不住问:“不过一奴隶,何必用囚车?” 管家解释:“是商队从山中抓捕的狼孩,兽性难驯,所以想着用囚车安全些。” 小吏微微惊讶,又去看那囚车中的小儿,见那小儿垂着脑袋似睡着,看着和平常小儿也无甚不同,便道:“囚车不能上船,小儿既已捆了手脚,便收管在船下层的杂物房里即可。” 管家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应下。 船只沿江而下,大船身后还跟着十几条小船,这些小船全部都是交了银钱,想得官家的大船庇佑。 毕竟现在天下不太平,各国连年开战,百姓民不聊生。 有些百姓为了活下去,逃进深山成了土匪,而有些百姓为了讨口饭吃,进了贼窝,如今这江河流域,多有盗贼劫匪出没,若见那形单影只的船,便会上船烧杀抢掠。 是夜。 李姬饭后便出了船舱,沿着甲板行走,消化食物。 她身后跟着两名陪同的丫鬟。 江边两岸郁郁葱葱,全是树木。 晚间江风习习,竟能隐约听到猿声啼啼。 一轮明月挂在苍穹,另一轮倒影在清冷江水之中。 十几只小船跟在大船身后,船上亮起荧荧火把,竟和那天上点点繁星交相辉映,绘就了一道星河皎皎,江枫渔火的卷中画。 李姬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大肉包,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姬姐儿,你倒是慢点,等等我们!”丫鬟喊她。 李姬身形灵活,从木梯上爬了下来,一路爬到船底。 丫鬟好不容易追上,见李姬要去拉那杂物间的门,赶忙阻止:“姬姐儿,这是杂物间,很是腌臜。” 李姬对丫鬟道:“桃红、柳绿,你们在外面等我。” “可是……”丫鬟迟疑。 李姬扬起珠圆玉润的小脸,眉头微扬。 桃红柳绿是家养奴才生的女儿,一对俏皮可爱的双胞胎,自幼就伺候在李姬身边,如今两个丫鬟也才十岁出头,她们虽知自家小姐脾气极好,从不惩罚打骂下人,但却生的古灵精怪,主意颇多,这会儿被小姐挑了眉梢看着,心中不免怯怕。 第4章 “那……奴家在外面守着。”桃红道。 “姬姐儿,可快些出来。”柳绿道。 李姬进到杂物间,里面尘土飞扬,有一股朽木腐烂的气味,很不好闻。 破了洞的窗户上透出外面盈盈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屋内形状。 李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嘴吹亮。 火苗亮起的瞬间,一道黑影飞身扑来。 李姬被扑倒在地,旁边的杂物被绊的劈啪作响。 “姬……姬姐儿,你没事吧?”听到动静的丫鬟在外面焦急喊道。 “没事。被绊了一跤。你们不用进来,在外面守着就好。”屋外传来李姬安抚丫鬟的声音,听着却也没有异样,这才使屋外的两丫鬟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杂物间内。 火折子滚到一边,火苗晃动,却没有熄灭,只是稍黯了些。 李姬仰躺着,细白的两只玉腕被狼孩那精壮有力的手指牢牢按在地板上。 李姬杏眼圆睁,眼底涌出惧怕,眼瞳在火苗的光照下倒影出狼孩凶狠的脸色。 李姬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镇定。 这是一只兽性十足的狼孩,如果她此刻表现出惊恐或者退缩,那么他可能随时会猎杀自己。 李姬闭了眼睛,深呼吸后,这才缓缓睁眼,尽量用平和柔缓的语气道:“我知道你饿了,我带了吃的,就在袖子里。你放开我,让我把吃的给你,好不好?” 其实,在被扑倒的瞬间,李姬是有后悔的。 她冲动了,不应该一个人进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狼孩竟然自己挣脱了绳索。 他看着瘦小,却精壮健硕,直到自己被扣着手腕扑倒,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与兽相比,是如何的渺小。 好在,狼孩似乎读懂了她眼里的善意,和语气里的温柔。 竟然真的放开了她的一只手腕。 李姬坐起,把肉包子从袖子里抖落出来,捡起递到狼孩的唇边:“这是肉包子,还热着。” 狼孩闻到肉香,抢过肉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李姬看他吃的又急又猛,知道他定是饿坏了,于是小心叮嘱:“慢些吃,别噎着了,如果不够,我再去给你取来。” 见他囫囵吞枣的吃完,李姬温声劝道:“你放开我,让我再去取几个来,好不好?” 狼孩死死扣着李姬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且他眼眸如鹰隼,又沉又黑,盯住李姬的脸,慢慢朝她靠近。 李姬本能的想要后退,但又知道自己只要表现出丝毫惧意或退却,一定会激发狼孩的兽性,于是只能强忍着害怕,继续同他温和的沟通。 “你这样抓着我,很痛,特别痛。你放开我,让我给你再拿几个刚才的肉包子,好不好?” 狼孩靠近李姬的脸,盯着她白嫩的面颊看了几瞬,又凑近她的脖子嗅了嗅,这才慢慢的放开了李姬的手腕。 李姬终于得了自由,提了裙摆从杂物间走出来。 见她出来,桃红柳绿便迎了上前,仔细询问:“姬姐儿,你没事吧?” 李姬把被掐红的手腕偷偷藏在宽袖里,摇了摇头:“我没事,桃红柳绿你们去厨房那,寻五六个肉包子过来给我。” 两丫鬟觉得奇怪,但也没敢多问,按照李姬的要求寻了五六个肉包子给她。 李姬拿了肉包子,鼓起勇气,再次进了杂物间。 第3章 003 李姬刚一进门。 原本燃着的火折子,熄灭了。 黑暗袭来的恐惧瞬间裹住李姬,令她有一瞬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但一想到那狼孩吃东西又快又猛,可怜至极的模样,终于还是善心大过恐惧,选择了留下。 杂物间暗沉沉的,唯有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能够依稀辩物。 浪花滔滔,船身随着浪涛起伏微微晃动。 李姬沉住呼吸,手里紧紧握着肉包子,慢慢地往前走。 这时,一个黑影犹如鬼魅忽至眼前,夺了她手中的肉包子缩到旁边角落,囫囵的吞咽了起来。 “慢……慢点吃,仔细噎着。”李姬奶声奶气的叮嘱,趁空摸到了自己的火折子,放在嘴边一吹,小小的火苗又升了起来,重新点亮了屋内四周。 李姬看了眼躲在角落里抱着包子边塞边吞的狼孩,叹了口气。 看来,真是饿坏了。 李姬环顾四周,见到东南角有几个大缸,缸子旁边零落放着几个脏旧的大碗,李姬从中取了一个还算完整干净的大碗,又用缸子里的水洗了碗身,这才倒了一碗水,捧着朝那狼孩走去。 这回,狼孩倒是没有抵触她的靠近。 李姬个子小小的,白嫩雪白的十指捧着只于她而言过分大的碗,而且船身摇晃,几次差点把大碗中的水打了出来,好在李姬稳稳护住,走到狼孩面前,缓缓蹲下身来。 “喝点水。”李姬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狼孩,那眼睛里写满善意和温和。 狼孩对于危险反应敏捷,却从未得过人类的善意。 他虽然不懂李姬的善意,但也能凭直觉感到她不是个坏的。 狼孩伸出黝黑带着错乱疤痕的双手,夺过李姬手里的碗,咕噜噜喝下,然后把碗往李姬怀里一扔,吓得李姬差点没接住。 “姬姐儿,你好了没有?”丫鬟桃红在外面催促。 第5章 “姬姐儿,夫人在上面喊人了,我们要快些回去。”柳绿也催促。 李姬把堪堪接住的大碗放到地上,对狼孩温声道:“你若是渴了,那边缸子里有水,可以用这碗接水喝。我要走了。明天……再带吃的来给你,好不好?” 李姬手脚并用的比划,她怕狼孩听不懂。 只见,狼孩机警的眸子动了动,点了下头。 这样的回应让李姬欣喜若狂。 “还有。千万别出这屋子。若是被别人抓了去,怕是会没命的。你就在这等我,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狼孩又点了下头。 外面桃红柳绿的催促声一声比一声急。 李姬不敢再耽搁,于是最后看狼孩一眼,转身出了杂物间。 一连三日。 李姬每日都按时来给狼孩送吃的。 狼孩对她的防备也越来越小,依赖越来越大。 第四日。 李姬带了身干净的小儿衣物,和一帕面巾,一把小剪而来。 狼孩还是同往常一样,接了食物后就吞咽着吃了起来。 直到看见李姬从袖子里掏出的小剪,才眯了眸子,盯住李姬的动作,眼里露出防备来。 “别怕。”李姬柔声安抚:“这是给你剪发和指甲的。” 狼孩再次眯了眯眼,但眼底的戾气终归是消散了,身体也放松下来,李姬知道,他这是卸了防御的表现。 待狼孩吃完,李姬用柔软的面巾沾了水,又把水拧干,缓步走到狼孩跟前蹲下,她伸手准备把狼孩脸上散乱的发剥开,狼孩见她靠近,本能的呲牙低嚎,李姬有些怕,但是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大约摸到了和他沟通的门道。 李姬放缓声音,脸上全是柔和,眼里尽是善意,温声细语:“洗面,我给你把面颊洗干净。但是这些头发挡住了,我把它们拨开,给你擦面,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狼孩听了,果然没有再呲牙威胁,也没有乱动。 李姬顺利的拨开他乱作一团的头发,给他把脏兮兮的面颊擦拭干净。 狼孩的五官显现出来,不但眼睛漂亮,眉毛,鼻子,嘴巴,五官轮廓皆是艳绝,虽然还未成年,看着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但能想到,长大定然是个外貌极其出众的男子。 李姬看着狼孩的面容,幽幽沉思。 如今天下被分为十几个小国,和四个大国。 大国分别是扶苏国,玄黄国,洪荒国,星辰国。 据说星辰国有远古的胡人血统,高鼻深目,五官非常深邃。 李姬早年跟着父母曾在星辰国短暂住过一段时日,那星辰国远在极北,气候冬日严寒夏日干燥,却也水草丰盛,牛羊成群,乃至于民风彪悍,无论男女各个身量高大,高鼻深目。 发现狼孩的密林处于南方,距离星辰国非常远,且看狼孩的面目,虽与星辰国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李姬猜想,这狼孩该是有星辰国的血统,但也融合了南方国家的血统,所以……或者,他是个两国甚至多国混血儿。 嗯,混血儿,果然很漂亮。 “还记得……你的父母吗?或者你从哪里来?”李姬问。 狼孩不解地歪了歪头。 李姬见他不知,便没再问。 李姬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的水缸,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干净衣物,对狼孩道:“用缸里的水洗澡,然后擦干水渍,我替你穿上干净衣服,好不好?” 狼孩机警的眸子动了动,却并没有点头。 李姬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温柔地看着狼孩深黑的眸。 狼孩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李姬给狼孩擦身子,发现这孩子虽然看着瘦,但手臂小腿却健硕精壮,原本满身的伤痕在这短短数日之内,竟奇迹般的快速愈合了,而他的头发也不似全黑,仔细看像是亚麻色,这无疑更加加深了李姬对他是混血儿的猜测。 给狼孩擦干净身子和头发后,李姬给他换上干净的小儿衣物。 是一套青色布衣,腰间系一条棕色绑带,这是家仆奴役最寻常的装扮。 收拾干净之后,李姬又用剪子给狼孩剪短了发。 这么一整理,狼孩看着是既干净又漂亮。 李姬注意到狼孩过长的指甲,伸手抓了狼孩的手指,准备给他剪指甲。 却没想到,狼孩这一次挣扎过分,竟然直接抓伤了李姬的手臂,李姬疼的到抽一口凉气,却最终还是忍下来没敢发声,否则被门外候着的桃红柳绿发现,定要闹到阿娘和阿兄那里去。 李姬忍着手臂上的痛,同狼孩耐心劝说:“你看……你的指甲实在太长了,而且过长的指甲里面藏了很多泥土沙粒,这最容易滋生细菌的。让我给你剪短一些,再把指甲缝里的泥沙挑出来,好不好?” 经过李姬的耐心解释和劝说,狼孩最终还是点了头。 李姬这才如愿他剪掉指甲,又耐心挑出了指缝里面的泥沙。 “好了呢!”李姬笑道,又同狼孩仔细说道:“船只明日便可到扶苏国境内。我阿翁到时会派家仆到渡口接我们。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说完,见狼孩盯着她却迟迟不语。 李姬于是问:“你可是有何顾虑?” 狼孩还是不语,盯着李姬,眼神不明。 李姬想了想,于是问:“可是不舍你的狼群?” 第6章 狼孩还是不语,沉默地看着李姬。 李姬这才想到,她与他沟通,皆是她来说,他同意就点点头,倒是从来没有听他开口说过话,或者……他只会狼嚎,并不会言语? 这会儿,李姬倒是不着急狼孩同意,只要他不乱跑,不被旁人抓了去,又被虐打转卖,就很好了。 而且,她手中有狼孩的奴隶契书。 按照当朝律法,他自然是她的人。 外面候着的桃红柳绿等的久了,便开始催促。 李姬从怀里摸出几个小桃酥,搁在地上:“这是零嘴,给你打发时间吃的。明日我便要在渡口离岸,你若不愿跟我走,到时我把那奴隶文书给你,你可以自行离开。但切记,千万别再被人类逮住了。若愿跟我走,就同我一道回府,我定会好好待你。” 说完,李姬看了狼孩几瞬,这才起身离去。 翌日。 船只在渡口停泊。 府里的奴仆护院早早便等在了渡口,见李家人下船,便纷纷上前,或搬重物,或牵牛马,或护卫在周边。 李姬看着奴仆从杂物间搬出的行李,她努力踮起脚尖,眸带期盼的往后看,终于在人群最后面,瞧见那个看着瘦弱实则精壮健硕的小狼孩。 而小狼孩明显也看见了她,似乎略有不自在,在对视上后,又匆匆移开了目光。 李姬见他跟着出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看来,他是愿意跟她走了。 当日。 李姬随着母亲赵勾,兄长李莽乘坐护送的马车入城。 到达扶苏国城门口时,管事在城门口递交了通关文书,守城护卫拿了文书又一一检查过车内众人之后,便放了行。 第4章 004 车夫赶着马车驶上平坦的都城大道。 李姬掀着窗帷朝外看,都城大道的两边商肆林立,过往行人比肩继踵,人群中除去着深衣的扶苏国人,还有着上衣下裳的玄黄国人,头戴帷帽的洪荒国人,脚穿长靴的星辰国人,及其打扮各异的各个小国人士。 比起一路行来,看到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扶苏国城内确是另一番景致,这里往来各国人士,且百姓安居乐业,面上皆是和乐之色。 李姬之前听闻,扶苏国国君魏伟胸怀若谷,求贤似渴,广招贤才,且爱民如子,与民休息。 如今看来,确是不假。 李姬的父亲李馗原是玄黄国人士,因主张变法而破坏了玄黄国一些阶层人士的利益,被诬被贬。 幸而他的变法主张得到了扶苏国国主魏伟的赏识。 魏伟邀李馗来扶苏国为他革新变法,而李馗原是心存疑虑,所以先带了一批随从护卫独自前往,待局势稳定之后,这才安排全家老幼来扶苏国相聚。 李姬看着窗外的盛世之景,听着耳边的市井之声,心中略有感慨。 如今四分天下,若是论有实力结束这群雄争霸的局面,实现统一天下,定邦安民的当属扶苏国国主魏伟和洪荒国国主韩衡。 只是不知,最终天下,谁可一统? 就在李姬思绪纷飞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口。 有动作敏捷的奴仆快速摆了木凳在马车下,而旁边随侍的丫鬟则替家主挑起了车帘子。 母亲赵勾在丫鬟的搀扶下,抱了李姬从车里下来。 李姬被母亲牵着手,站在府邸门口,抬头看去,便见黑底红漆写着李府的匾额悬挂在门廊之上,府邸门口精卫驻守,两边分立两座雄伟的石狮,倒是气派威严。 “进去吧,姬姐儿。”母亲赵勾拉了李姬的手,在一群奴仆丫鬟的簇拥下,朝府邸里面走去。 李姬刚抬步,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恰好看见狼孩被下人推搡着跟在一群杂役后面,准备从侧面的小门进入,那狼孩也正好朝她看来,正对上李姬的目光后,微微顿住,而李姬则是朝他安抚的一笑,便收回了目光,牵着母亲的手,进了府邸。 当日,傍晚。 赵勾吩咐厨房布置好餐食,便带着一对儿女坐在门厅内等着。 待听到小斯传报,说是大人回来了,知道这是丈夫李馗终于忙完公务,下朝回府了,高兴之余,慌忙理了衣襟,整了发饰,左手牵了女儿李姬,右手拉了儿子李莽,笑着迎了出去。 李馗这会儿也正朝门厅走来,见到妻子赵勾和一对儿女之后,原本深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先是握住了妻子赵勾的双手,怜惜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夫人了。” 赵勾温婉一笑,摇了摇头。 李馗看完妻子之后,又看向一对儿女,先是看了儿子李莽,道他又长高了几分,尔后便抬手抱起女儿李姬,笑问道:“姬姐儿,想爹爹没有?” 李姬被李馗慈爱的看着,温柔的抱着,又被李馗这么一问,当下就红了眼眶,两只藕节般的小胳膊搂住李馗的脖子,奶声奶气道:“阿爹,姬姐儿可想你了。生怕,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如今身处乱世,而李家又是没落贵族,如今只能靠着维新变法效忠各路诸侯国,为家族谋求一份生存。 可这变法,每每触及各阶层利益,阻力重重,危险重重。 而身为变法者的李馗,更是被许多阶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当然,李馗并不知道女儿心中的盘算和担忧,只当是小孩子家许久没见父亲,这会儿撒起娇来,便温柔抚着女儿的头发,和声道:“姬姐儿,莫怕莫怕。爹爹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第7章 夫人赵勾在旁边听着,不由也红了眼。 李馗看见赶紧把妻子揽入怀中,又拉了儿子李莽的手,才缓缓道:“咱家再也不分开了。” “嗯。不分开。”赵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站在一旁的乳母阿婆看着一家人团聚,心中当真替赵勾开心,却又想起赵勾早早吩咐厨房准备好的吃食,便忍了几瞬,见抱着的人终于分开,这才温声提醒:“老爷,夫人,晚宴已经准备妥当,是否即刻入席?” “入席吧。”李馗朗声道。 …… 时光如逝,很快便过了一个月。 初来乍到那会儿,李姬因为水土不服,身上起了好些红疹子,这可给母亲赵勾吓坏了,又是请郎中,又是请巫师,能想的办法都想出来了,可却没什么成效,李姬安慰母亲,说自己这是过敏,无需药石,更无需驱魔,过段时间自会康复。 赵勾知道自家女儿天赋异禀,心中虽是信的,可作为母亲天性使然,还是又自责又害怕,甚至祈福诵经,望神灵能把病魔放到自己身上,自己替女儿受苦,也比亲眼看女儿受苦好。 好在,月余之后,李姬身上的红疹自然消退。 当真是来得快,去的亦快。 李姬的病好了,全家人都很高兴。 当天,得知好消息的父亲李馗,甚至排出了半天的休沐,中午结束了议政后,便匆匆赶回府邸。 暖厅内。 李姬坐在放了蒲团软垫的木椅上,父亲李馗和母亲赵勾分别坐在主位,而兄长李莽则坐在李姬对面的木椅上。 “姬姐儿,可是痊愈了?”李馗问带回来的御医。 御医替李姬诊完脉后,又仔细看了李姬的面色和舌苔,这才道:“禀大人,大小姐确已康复。” “有赏。”李馗让属下给御医送了赏钱,便让其归去了。 宝贝女儿的病好了,李馗心中高兴。 赵勾也很高兴。 夫妻俩默契的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赵勾原本担着的心这会儿放下来,却在看到儿子李莽时,又想起,曾在玄黄国时,李莽四岁便开始启蒙教育,且初学六艺,而后,因为李馗变法得罪了玄黄国权贵,被驱被贬,事到如今,儿子李莽已经辍学半年有余了。 “老爷。如今姬姐儿康复。妾身心中宽慰。可每每想到莽哥儿学业中断,又心如刀绞,不知这扶苏国境内,可否寻得合适的学堂,可供莽哥儿继续学业?”赵勾道。 “夫人倒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李馗目光缓缓看向儿子李莽:“若说这扶苏国境内的学宫,倒是有十几处。若说最好的,当属国君魏伟在议政厅的稷门建立的学宫,由数名儒家大学和首辅做老师,学子们也皆是皇家贵胄,教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全。” 赵勾听闻眼前一亮:“老爷说的可是那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 “正是。”李馗颔首。 稷下学宫? 李姬动了动睫毛,她这一个月因病着,也不能四处走动,闲来无事便让管事的搜罗来不少扶苏国的书籍词典。 稷下学宫,是扶苏国为培养国家栋梁而专门开设的学府,原本只服务于皇室和贵族,后来因为战乱频发,国家急需人才,便在学府后方,开辟了数间小堂,招揽天下贤士,且为他们提供优厚的生活,出入有车,住有大屋,非富且贵。 父亲李馗能从变法中脱颖而出,甚至被国君魏伟拜为相国,也因这扶苏国实在求贤若渴。 李馗看向儿子李莽道:“为父打听到,这稷下学宫的正宫,也就是那专门培养小儿六艺的宫殿,正值扩招,莽哥儿可有兴趣?” 李莽虽然才八岁,可从小耳濡目染,知大丈夫应幼时博学广知,长大后建功立业,听闻稷下学宫,便觉得热血涌动,心中雀跃。 可面上,李莽依旧沉着冷静,点头道:“ 悉听父母。” “可。”父亲李馗颔首。 听到给哥哥安排好了学校,自己却还没着落。 身为现代人的李姬可不干了。 她对着父亲三分撒娇七分央求道:“阿爹,女儿也想去!” “莫要说笑!你的病才好,若此时出门,怕又要染上风寒!”母亲赵勾是书香门第,她以往都是赞同女儿求学的,可经这一场病下来,却又舍不得女儿出去抛头露面的求学了。 “阿娘。我可全好了。”李姬说着跳下椅子,张开双臂,活活泼泼的在地上跑了好几个圈儿,又爬上赵勾的腿,搂住赵勾的脖子撒娇道:“阿娘,这一个月可把我闷坏了,你就让我和阿兄一道去稷下学宫嘛!求你了阿娘,姬姐儿的好阿娘!” 赵勾求助似的去看丈夫李馗。 李馗抬手摸着胡须笑道:“姬姐儿好学是好事。阿爹应了。” “谢谢阿爹。”李姬忙道,又去看赵勾,拉长了嗓音:“阿娘……” “行了行了。你爹都应了,阿娘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勾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满目皆是不舍。 …… 当夜。 非但病好了,还得了父亲首肯入学的李姬,兴高采烈的提了一盒小食去了杂役院。 这杂役院设在府邸的牲口棚旁,那饲养牲口的棚子常有粪味飘来,很是难闻,所以李姬只能背着乳母阿婆,穿了件遮挡面目的带帽大氅入夜才来。 第8章 第5章 005 005 李姬身后跟着心腹丫鬟桃红柳绿。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是桃红还是忍不住抱怨:“姬姐儿,这地方可又臭又脏,若是被阿婆发现了,怕是我和柳绿都要挨板子。” “桃红说的没错。姬姐儿,你要是想送吃食,让厨房那边安排就好,干嘛非得自己亲自送来?”柳绿也捂着鼻子道。 李姬沉默下来。 她之前病的最重的那段时间,不是没有安排厨房给狼孩送吃食,可等到病初愈才发现,厨房那些下人竟然克扣了她给狼孩的吃食,想来也是,那狼孩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且年龄又小,不欺负他又欺负谁呢? 人心善恶,哪怕在这四方围墙的相国府邸,亦能窥看一二。 既然不放心他人,便还是自己送来,莫不是辛苦些罢了。 杂役房内,灯火昏暗。 丫鬟在门外候着,李姬拿着食盒进去,抬手摘下自己宽大的帷帽。 狼孩原是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起身,见进来的人是李姬,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后,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雀跃,却也很快归于平静。 李姬搁下食盒,她腮边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她很自然的把发丝夹到耳后,又拉开盒屉,取出小蝶,切好的卤牛肉,洒了碎盐的花生米,五常大米,凉拌笋丝。 “都是你爱吃的。”李姬说着递上黑木筷子。 狼孩之前一直都是手抓,为此李姬费了好一番说辞,又是亲自示范,又是威逼利诱,这才把狼孩手抓的行为改过来,虽然不似普通人用筷子那么利索,但好歹也会用了。 狼孩接了筷子,别扭的拿着,夹了牛肉和笋丝往嘴里送,又一骨碌扒干净了大米饭,那狼吞虎咽的模样,想必是饿坏了。 见他握着筷子,为难的看着花生米,李姬知道,他还是不习惯用筷子的。 但是为了训练他尽快熟悉筷子,李姬每次前来,都会带一碟花生米。 “这花生米是今天新炸的,你看外面这层红皮,裹着金灿灿的黄油和白碎碎的盐末,吃进嘴巴里当真是又脆又香,甭提多美味了!” 听着李姬温声哄他,狼孩舔了舔嘴角,终是笨拙地执了筷子,去夹那花生米,好几次,都掉落在旁,好在李姬耐心十足,温柔诱哄。 一小碟花生米就在两人一个哄着一个笨拙地夹着,终是光盘见底。 李姬这会儿倒是没急着走,而是准备和狼孩说几句话。 她撩起裙裾,正准备坐到狼孩身边的在草席上。 却没想到,狼孩快她一步,半跪在地上,用他那半脏的袖子笨拙却极其认真的把草席擦了又擦。 李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一点都不嫌弃的。 不过,却也不忍心阻止狼孩善意的举动,等狼孩擦干净了草席,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瞅着她,李姬这才道了声谢后,弯腰坐下。 李姬坐在狼孩身侧,葱白的玉手捧着自己的腮帮子,温温缓缓道:“告诉你一件喜事,我马上就要去稷下学宫学习了。” 狼孩懵懂的眨了眨眼睛。 李姬愉悦的比划着:“稷下学宫呢……就是可以学习很多有趣东西的地方,学识丰富的老师会站在最前面讲课,学生们就在下面或背或读,还可以提问。除了习文,还要习武,六艺里的礼、乐、射、御、书、数,都是必考的科目。” 狼孩又眨了眨眼,李姬侧眸,看向狼孩俊朗的脸:“看你身高,应是与我阿兄差不多年纪。若是……一生都只做后院杂役,当真可惜了……” 李姬看着狼孩专注凝视自己的黑眸,先是可惜般的叹了口气,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来了精神。 她朝狼孩招了招手:“你来,我有个计划。” 狼孩靠过来,李姬咬着狼孩耳朵同他细细说完,又认真地问:“可否听懂。”狼孩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听和理解能力非常优秀,他重重点了下头,李姬也期待的握了握拳。 三日之后。 恰是下元节。 农历十五,水官解厄,下元祭祖,既是天下各诸侯国的国俗,也是民间百姓的习俗。 这日,家母赵勾领着管事和一众婆子,府前府后的忙开了。 而后院闺房内。 李姬正在选今日穿的衣裙。 丫鬟桃红见李姬伸手去摸那颜色艳丽的襦裙,忍不住提醒:“姬姐儿,今个可是下元祭祖的日子。夫人差人特意提醒,说是让姬姐儿穿色调庄重的深衣襦裙。” “我知。”李姬点头应道,又喜爱的摸着红色襦裙,机灵道:“我刚病过一场,得多穿些保暖,把这红襦裙穿在里面,外面罩上深衣即可。” “可是……”丫鬟桃红还要劝说,却见李姬已经取下红襦裙朝里间走去。 桃红只得求助地看向柳绿,却见柳绿摇头道:“别看我,我可劝不动,姬姐儿的秉性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她决定的事情,即便夫人也劝改不得。”说完,便识趣的上前去给李姬更衣。 祭祖现场,高台之上摆着列祖列宗的排位。 四下无声,庄重肃穆。 李馗穿着深色常服,携着穿暗色襦裙的妻子赵勾上前三步,有小斯和丫鬟端了干净的水盆上前。 管事唱道:“净手。” 李馗便和妻子赵勾同时净手,然后是李姬和李莽用小盆净手。 第9章 管事又唱:“净巾。” 小斯和丫鬟送上四面干净的帕子,李家人用帕子擦干净手。 管事再唱:“点烛上香,亨牛宰羊。” 小斯端着烛台,丫鬟端着红香,逐一上前。 而这时,后院杂役也牵着精壮的小牛一头,小羊一匹走上前来。 那牵着牛头的正是狼孩。 站在兄长李莽身边的李姬这时略微上前一步,且同步抬起头来,朝那狼孩的方向看过去,而那狼孩今日穿了身黑色杂役服,小腿缠着绑带,手臂亦缠着绑带,这些绑带勒紧了他手臂和小腿上的肌肉,看上去精壮健硕,很有气力。 接触到李姬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狼孩眸色微沉,当下便加快了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 甚至没有人看清到底怎么回事! 却见那小牛突然发了疯的挣开绳子,蹬了几下前蹄,尘土飞扬间便猛然朝李姬的方向袭击过来,而李莽站的离李姬最近,连忙抬手去护妹妹。 李姬不想连累哥哥,一咬牙,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开。 她这一跑,在众人看来,该是被疯牛吓坏了,慌不择路。 且她一跑,外面的深衣滑下,露出里面的红色裙裾,那红色更是刺激了疯牛,只见那疯牛吁吁喘气,朝着李姬地方向更加加速奔来。 “姬姐儿!”母亲赵勾大叫,吓得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拦住那疯牛!”父亲李馗也连声大喊。 “侍卫!侍卫!保护小姐!”管事的连忙喊来属下。 突来的意外,让现场一片混乱。 而这时,反应最快的却是那小杂役,他形如小兽,动作急速的朝李姬飞奔而去,一手拽住牛鼻子上的缰绳,一手死死扣住牛角,只见那小牛红着眼睛挣扎,却当下被小杂役骑到身上去。 小杂役抡起拳头,几个棒槌,把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小牛砸的摇头晃脑,终是停下了脚步,趴在地上嗷嗷叫。 李姬见狼孩制止住了小牛,这才苍白着小脸,眼前一花,当即晕了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 后院闺房内。 李姬已经醒了有一会儿,这会儿母亲赵勾正心疼地搂着她,给她喂温水喝,丫鬟和乳母也守在一旁,而父亲李馗和兄长李莽则没有入内,站在外面的厅堂里等候消息。 “阿娘。是谁救了我?”李姬喝过温水后,拉着母亲赵勾的袖子,一脸感激地询问。 “好像……像是……”见赵勾记不太清,旁边的乳母阿婆出声提醒:“禀夫人,是后院的一个杂役,说来也是缘分,这杂役是大小姐在驿站那会儿发善心买下的狼孩。” “是那狼孩救了你。”赵勾道。 李姬感激地点点头,又道:“阿翁从小教我,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过一奴隶尔,让管事的差人打赏些银钱即可,姬姐儿无须放心上。”母亲赵勾道。 李姬却摇头,脸色凝重:“阿娘,不可。” 赵勾知道女儿秉性,便顺着她的意思问:“你当如何?” “招那狼孩前来。我亲自问问他,想要什么报答。”李姬道。 赵勾想了想,觉得以那狼孩的眼界,莫不是银钱或者身契,便点头允了。 一刻钟后。 李姬穿上外衣,同母亲从闺房里出来,宽敞的大厅内,父亲李馗和兄长李莽见李姬出来,脸色依旧恢复了血色,这才放下心。 而那头,狼孩已经跟着小斯进了大厅。 狼孩被身后的小斯推着跪下。 可那狼孩生性桀骜,挣扎着不跪。 李馗抬手道:“站着说,即可。” 小斯应下,却也瞪了狼孩一眼,跟着退下。 李馗问狼孩:“今日你救下大小姐,可有什么想要的,皆可赏你。” 狼孩抬头,目光平静,尔后,摇了摇头。 第6章 006 李馗有些纳闷,这时李姬说道:“阿爹,这狼孩能听懂人说话,但是尚不能开口成言。” “原来如此。”李馗点头。 李姬又道:“这狼孩看着虽瘦,却机敏矫健,聪慧过人。阿爹可否把他安排在我身边做个侍童?” “侍童?”李馗皱眉。 “嗯。”李姬很自然地点头,又道:“阿爹安排我和阿兄去稷下学宫,以后少不了抛头露面,可我只有两名贴身丫鬟和数名侍女,这些婢子虽好,可毕竟女子力气小,若再出现今日之事,身边没个反应机敏又力大过牛的侍童,怕是难以应付。” 李馗蹙眉犹豫。 李姬乞求的去看向来心软的兄长李莽。 李莽本就心疼妹妹,见妹妹刚恢复了血色,也不忍叫妹妹再伤心,便对李馗道:“阿爹,我也觉得阿妹说的有理,稷下学宫男女混杂,加之主学堂后的小院里还招收了不少寒门子弟,这些人皆是鱼龙混杂,而阿妹又仙姿玉质,冰雪可爱,若身边没个男侍,怕是不妥。” 听儿子李莽说完,父亲李馗去看那小儿,虽然看着瘦弱,但缠着白色绑带的手脚皆是肌肉突起,孔武有力,且今天他竟能屠手打牛,想来是个能人。 “除了力大,他还会驱使狼群。”兄长李莽补充道。 “驱使狼群?”李馗惊讶。 李莽点头,把如何在驿站中救下狼孩的经过娓娓道来。 李馗是又惊又奇,看向狼孩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第10章 “阿爹,你就允了我吧。”李姬挽住李馗的手,撒娇央求。 李馗摸着胡须,上下打量着狼孩,半响才道:“允。” 当晚。 狼孩就从脏臭乱的杂役房搬到了闺房二里外的侍童院内。 那侍童院是个二进的小院子,篱笆院内种了各种果树,房内也是干净整洁,和那靠近牲口棚的杂役院简直天囊之别。 李姬见狼孩衣裳单薄,想到下元节后不久便要入冬了,还亲自给他添了些细软,又命丫鬟婆子在房内铺了暖和的被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狼孩站在榻旁,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榻上新置办的枕头,那枕头看着光滑洁净,且蓬松柔软,是他在狼窝甚至杂役房内从没有睡过的。 “可还喜欢?”李姬温声询问。 狼孩听到软糯的声音,抬起头来,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李姬捕捉到狼孩的动作,笑容更大了些,她很自然地坐到狼孩身边,又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侍童了。所以,我得给你取个名字。你从狼群中长大,又有驱使狼群的能力,我便唤你小狼,可好?” 狼孩对上李姬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眼睛,尔后又略带变扭的移开视线,缓缓慢慢,道出一个字来:“好。” 李姬惊讶地挣圆了眼。 她第一回 听到狼孩说话,竟是意外的好听。 “呀!你……你竟会说话!”李姬惊喜,激动地拉住狼孩的手。 狼孩先是微微一僵,待反应过来后,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略带自卑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脏……别……碰……”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听着有点结巴,实则还不太熟悉说话。 李姬摆摆手:“不脏不脏。你一点都不脏。你能说话了,我真的好高兴。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安置吧。” 狼孩点头,且把李姬送到房门口。 李姬在两名丫鬟的陪同下,出了小院。 狼孩站在门边,目送她远去,直到李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口,他这才收回了视线,又低头去看自己被牵过的那只手,久久凝视,连耳根子都在烛光下隐隐发红。 约莫一个月后。 李姬和李莽正式成为稷下学宫的一员。 这日,便是入学的日子。 相国府的马车停在了稷下学宫的正大门口,马车的门帘被丫鬟掀开,李姬才六岁多,个子尚小,只能被阿兄李莽半抱着才下到地面。 入目是朱红色的庄严大门。 李莽和李姬并排走在前面,两人的侍童,阿九和小狼则提着装有主子书本的木匣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学宫书院是个三百多平米的宽敞屋子,南北两面皆是木窗,此刻正值辰时,旭日东升,南北两面的木窗皆被丫鬟小斯用木棍挑开,阳光斜斜的洒入,伴着清风徐徐,鸟语花香,极为宜人。 半米高的木桌有序摆开,木桌下面是蒲团,学子们跪坐在蒲团上,纸墨笔砚在木桌上整齐陈列。 李姬按规矩跪坐在蒲团上,而侍童小狼则和其他侍童一样,坐在屋外的门沿下,等着主子们放课。 讲学的老师按时走进屋内,是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大儒,年过六旬,鹤发长须,却是双目炯炯有神,面容威严。 大儒走至讲桌前,搁下背囊,躬身把里面的竹简一一取出,整齐有序的摆放在自己的讲桌上。 摆完书后,大儒摸着长须环视了一圈屋内,见到几个眼生的面孔,便抬手拿起入学册点名。 大儒道:“李莽。” 李莽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弯腰作揖:“到。” 大儒又道:“李姬。” 李姬听到大儒唤自己,并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慢条斯理的站起来,双手握拳拱起,朝着大儒的方向作揖,温声道:“先生,早。” 大儒看着李姬,见此不过六岁稚童,举手投足却有股子沉稳笃定,着实来了兴致,便朝兄妹二人问道:“李馗可是家父?” “是。”李莽和李姬异口同声道。 大儒又问:“李馗何以当相国?” 李莽先答:“家父初来扶苏,颁下习射令,得国君褒奖,特封相国。” 大儒再问:“习射令何用?” 李莽想了想,便说:“习射令可以断官司。两名普通百姓,在打官司前,先比射箭,谁射的准,官司就断谁赢。” 大儒抚着长须,摇头道:“岂有不公?” 李莽顿住,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 用射箭比赛来断官司,可不就是不公平吗?但是,这种不公平的习射令却得了国君褒奖,让父亲李馗当上相国,那岂不是李馗这个相国当的不公? 周围听课的学子皆是扶苏国内非富即贵的子弟,对于突然插学的这两个新生是既好奇又嫌弃,好奇的是他俩看着年龄不大,尤其是那个女童,更是娇小,却能入大儒讲学的稷下学宫,嫌弃的是他俩本不是扶苏国人,不过是仗着父亲李馗此刻受国君看重,才有了入学稷下的机会。 此刻,大儒言语中的严厉任谁都听得出来。 于是,许多学子皆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四下虎视眈眈的,就等着看兄妹俩的笑话了。 李莽急的额头滴下汗来,只能求助似的去看向来聪慧的阿妹。 第11章 李姬接收到兄长李莽求救的眼神,这才拱手作揖,对大儒道:“先生,我可否代兄长答。” 大儒点头:“你且答来。” 李姬于是慢条斯理,徐徐答道:“当今天下,四国争霸,星辰国在极寒之北,洪荒国在雨水之南,而扶苏国夹其中间,北临星辰,南抵洪荒。 时下扶苏国时常受到北面荒蛮的星辰铁骑骚扰,可谓苦不堪言,而家父的习射令颁布后不久,百姓为得官司,苦练射箭,一时间射箭风靡全国,且百姓皆成射箭高手,之后北方铁骑再犯,便被服兵役的百姓射的人仰马翻,连连败北。” 说完,李姬总结道:“先生,虽说家父的习射令有弊端,有荒唐,却也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听李姬徐徐说完,大儒威严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在长久的沉默后,最终捋了捋长须,道:“善。” 而四下等着看戏听笑话的学子们有的叹气,有的不服,有的钦慕,有的惊艳,各种面孔神色皆出。 李姬安抚的看了兄长李莽一眼,而李莽则回了李姬一个赞许的眼神,两人这才在大儒的首肯下落座。 屋外。 学子们的侍童席地而坐。 阿九是李莽的侍童,年方八岁,是与李莽同龄,且是家生奴才,自小便跟在李莽身边伺候的,他见小狼单独坐在一处,便主动走到小狼身边坐下。 小狼听力极好,他知道有人走近,却并没有转过头去看,目光始终追随着屋内的身影。 “我是阿九,我听闻你是在下元节救下了姬主子,才从奴役当上了侍童的。听说,你能徒手打牛,可是当真?”阿九好奇道。 阿九问完,见小狼没理他,有些不悦。 又见小狼始终看着屋内李姬的方向,于是厉声道:“姬主子生的温柔美丽,又是金枝玉叶,又知书达理,岂是我等奴才敢肖想的!” 小狼这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阿九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我……我就闲的没事,找你聊聊天,你干嘛……干嘛不理人的?” 小狼盯住阿九,冷冷道:“滚开!” 小狼五官立体,且他眼中的瞳仁在光的折射下不似中原人的纯黑,而是带着点淡金色。 瞳色带金,眸光森森。 阿九感觉像被一匹野兽盯住,吓得差点尿裤子,听到小狼那句滚开,便提着裤子连滚带爬的跑掉了。 第7章 007 日头渐渐上升,眼见着午时将到。 学宫内执勤的管事戴上粗布手套,等那计时的日晷指向午字时,便抱起木桩奋力撞击大钟。 钟声响彻学宫内外。 大儒布置下作业,便在众学生起身恭敬的目送下,先行离去。 尔后,守在门外的侍童们拿了各自主子装书的木匣子,纷纷步入学宫内室。 李姬和李莽由着自家的小侍童给装好书后,又出了学宫,坐在早早便候在门外的马车上,回到府邸,已是午时三刻。 赵勾听闻一对儿女回来,让厨房赶紧布菜。 铺着金纹绢花棉布的圆桌上摆齐了丁香鸭,糖醋小排,桂花松鼠鱼,酱香牛肉,芙蓉翡翠羹,红枣养生鸡,还有两道开胃凉菜,蜂蜜伴山楂和凉丝莴笋,看着皆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李姬坐在圆凳上,葱白的手指执了一对翡翠金丝头的梨木小筷,夹了口松鼠鱼吃到嘴里,这道松鼠鱼是乳母阿婆祖传的手艺,酸甜适中,鱼肉炸的外焦里嫩,爽口好吃,最是下饭。 乳母阿婆站在桌边,见自己亲自下厨的松鼠鱼得姬姐儿喜爱,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喜意。 赵勾原本有满肚子的话要问,却见一对儿女吃的津津有味,又不忍打断,于是生生忍着,等儿女们吃的差不多了,便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今个儿是第一日入稷下学宫,可有给大儒留下好印象?” 李莽听母亲问起,回忆起大儒的提问,心中此刻还有些余悸:“阿娘可是不知,那大儒看着约莫花甲之年,却是极厉害,头一回便问家父入扶苏国后提议君主颁布的习射令,可是不公?” 赵勾听的不由紧张,倾身上前,小心问道:“我儿如何作答?” 李莽惭愧的摇头:“我的答案不提也罢。” “可是那大儒不满意?”赵勾连着皱起眉头。 李莽诚实地点头,赵勾略带失望的松下身体,却见李莽看向正双手抱着瓷白玉碗小口喝红枣养生鸡汤的妹妹。 李莽欣慰道:“还好妹妹聪慧,帮我渡过难关。” “如何说?”赵勾眼睛为之一亮。 李莽把李姬如何娓娓道来习射令的利弊,一字不漏的对赵勾重复了一遍,听的赵勾连连点头,且听完后,高兴之余还不忘要给宝贝女儿夹菜。 “阿娘。我吃饱了。”李姬赶忙推拒。 赵勾像看金子似的看着李姬,心说,女儿从小早慧,这回又得了扶苏国大儒的好印象,以后怕是风光无限,虽说当朝法律是女子不得从官,但赵勾并不拘泥于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正相反,倒是觉得女儿学问大,是件好事。 李姬见母亲眼神滚烫的看着自己,愈发觉得坐不住了。 于是,便用绢帕擦拭了口角,起身道:“阿娘,女儿吃饱了。大儒在学堂布置下作业,女儿且去书房写。” 赵勾鼓励地点点头,挥手道:“去吧。”又不放心的吩咐丫鬟桃红和柳绿:“姬姐儿读书认真,仔细伤了眼睛,她每看书半个时辰,且让她举目远望,还有那明目的菊花茶,半个时辰一盏,且少不得。” 第12章 “奴才省得。”桃红和柳绿躬身作答。 终于,得了赵勾一顿叮嘱后,李姬领着两个丫鬟离开前厅去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位于李姬闺房的南面,采光很好。 丫鬟桃红给李姬研磨,李姬时年六岁,个子还小,只能在木凳上垫了三个棉团子,才能坐到书桌上写字,且她的文房四宝,皆是父亲李馗命人按照她的手大小量身打造的,可以说是小儿专用,可见父亲李馗对她是多么的宝贝。 李姬端坐着,微微低首,认真的抄写千字文。 窗外有鸟雀飞过,但却不能打扰到她分毫。 两个小丫鬟在书房内侍候,负责外事的小狼站在书房外伺候,时间一久,两个小丫鬟就纷纷打起了瞌睡。 李姬写完千字文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羊毫笔,抬头便见两个丫鬟站在那帷幔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上下下。 李姬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丫鬟。 桃红和柳绿被惊醒,吓了一跳,见到是李姬后,才安下心来。 姬姐儿向来心善,从来不会因为丫鬟打瞌睡就随意打骂。 “既然困了,你们就到偏房小憩一会儿去,这样站着睡,容易着凉。”李姬说道,毕竟已经过了农历十月十五的下元节,秋末冬初,最易感染寒气。 柳绿性格大大咧咧,又是和李姬一起长大的情谊,听到李姬这么说,就当真打着哈欠往偏房走去。 却被历来沉稳的双胞胎姐姐桃红拉住了胳膊,桃红对李姬道:“姬姐儿,你书房里可少不了人伺候,且主母吩咐,要提醒你休息眼睛,每隔半个时辰泡一盏明目的菊花茶给你喝下。” “我省得的。”李姬用下巴指了指立在门外像根柱子一样笔挺的侍童,温声道:“有小狼伺候便可,你们且歇下,待睡足了再来侍候。” “可……”桃红还要说,却被妹妹柳绿扯住了胳膊。 柳绿性子直,于是说:“阿姐,我们就听姬姐儿的!” 李姬也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们下去。 桃红确实有些犯困,最后耐不住妹妹撒娇,便再三谢过了李姬,且保证只小憩一刻钟便回来。 两个丫鬟走了,本就宽大的书房此刻显得更加空旷。 李姬走到门槛边,朝立在柱子旁的侍童招招小手:“小狼,你且进来。” 小狼有些犹豫,来伺候大小姐之前,他是在府里专门学过三日规矩的,说是外男不能随意进入小姐的闺房和书房。 小狼内心犹豫,背对着李姬道:“教规矩的婆婆说,男女有别,主仆亦有别,书房是重地,侍童不得随意进入。” 李姬忍不住笑了,他一个狼孩,没想到竟然还学起规矩来了。 小狼只听得身后的浅笑声,又听李姬温温和和地说道:“是不能随意进入,但这会儿是主子我让你入的,规矩里又说,侍童要听主子的话,是与不是?” “是。”小狼点头应道。 小狼跟在李姬身后,步入书房内。 书房的格局四四方方,周围都是支起的木窗,里面光线明亮,干净整洁,摆设简单又不失优雅,几盆搁置在木架上的兰花,赏心悦目,且步入其中,有股子淡淡的墨香。 休息了片刻后,李姬再次提笔准备继续抄写书文。 她抬首问站在身侧的小狼:“可会研磨?” 小狼茫然地摇头。 李姬道:“我教你。” 李姬指了指砚台,对小狼道:“小狼,这是歙砚,是产于中原腹地的歙石打磨雕刻而成,此砚台发墨益毫、滑不拒笔、涩不滞笔。” 尔后,李姬又拿起一方墨石道:“你且看,这是荒墨,产于南方洪荒国境内,其色如点漆,经久不褪,墨香浓郁。” 小狼看着李姬握住那石墨,那石墨呈长方形,乌黑发亮,且李姬雪白的手指在黑墨的衬托下,愈发白嫩细腻。 从小在狼群中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白那么秀美的一双手,便忍不住有些发怔。 “小狼?”李姬唤他。 侍童这才回神,抬了询问的眼神。 “不要发呆。”李姬的口吻带上严肃:“若你等会研磨的时候这么发呆,一定无法把墨汁研匀。” “抱歉。”侍童答道。 李姬见小狼表情认真起来,便没有再追究,而是认真仔细讲解研磨的注意事项,比如用手技巧,用水量,力道曲直等。 侍童接过石墨,混了水后,便开始研。 可大约是小狼天生力大的缘故,好几次都用力过猛,研出的磨太浓,李姬纠正了几次,见还是改不过来,便直接上手。 李姬葱白的手指按在侍童黝黑的手指上。 小侍童微惊,眼睛徒然睁大,刚想要把手撤掉,却被李姬用温温和和的力度就给按住了,李姬温声道:“你且别动,按照我这个力道来。” 李姬按着小狼的手,领着他感受研磨的力度:“就是这个力度,你且记住,以后研磨,不要使太大的劲,也不要太过轻飘,就这个力度,你记住了吗?” 见小狼不答,于是李姬又带着他磨了会儿,再问:“就是这个力度,你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小狼垂下眼睛,低声道。 “嗯。记住便好,你且试试吧。”李姬说着放开了小狼有些僵硬的手。 果然,经过李姬的亲自引导,小侍童很快便上路了,研出来的磨皆是令李姬满意的。 第13章 李姬坐在木登上,心无旁骛开始练字。 而彼时,屋外日光斜长,把庭院里栽种的时令花,菊花,芙蓉花,木槿花照的拉出长长的影子来。 书房内,安安静静的。 小侍童研好了磨,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待。 风把素色的帷幔吹起,又时不时吹起搁置在书架上书本前页。 小侍童怕风吹动书本的哗哗声打扰李姬练字,便抬手按住了那本被吹的哗哗作响的书册,又偷眼去看李姬的背影,和她握笔的小手。 小侍童还记得那葱白如玉的手按在自己手上的温度。 暖暖的,柔柔的,香香的。 明明没有多少力气,却让他顷刻间僵直了身体,且心如捣鼓。 第8章 008 大约,是自那日开了侍童进书房伺候的先河后,每每两个丫鬟犯困或者有其他事务需要她们去处理时,李姬便让小狼进来伺候笔墨。就这么着伺候了一个月后,一日,她练习书法的时候,觉得脖间僵硬,便起身活动,回头的时候就见小狼单手按在一本书上。 李姬不知小狼按着书页,是怕风把书本前页吹的哗哗作响,影响了李姬的安静,而是误以为小狼喜书,想要习字。 于是,李姬试探着问:“可是想学?” 小侍童被李姬盯着,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你不需要害羞,想学识字,光明正大说与我听,我可以教你。”李姬大方道。 小侍童垂下头,并没有回答李姬。 不过,李姬也不是个急性子,耐心道:“小狼,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若是想学,他日与我说来,可好?” 小侍童缓慢地点了下头。 …… 这日。 是稷下学宫考学的日子。 主子们在宫内考学,侍童们便被安排到偏厅等候。 考学的时间约莫一个半时辰,等在偏厅的侍童们觉得无聊,渐渐困乏之际便垂了脑袋开始打瞌睡。 李莽的侍童阿九此刻也已撑了下巴开始会周公。 而小狼却没有睡意,他盘着双腿靠柱而坐,嘴角叼着一根杂草,时不时看一眼天空,眼中波澜不惊,却又似藏着万千锋芒。 侍童们等候的这座偏厅,正好位于招收寒门学子的副宫殿旁。 副宫殿放学后,学生们见午时未到,便也没急着离开,或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们聚拢在一块,闲坐攀谈。 隐约间,众人的交谈声传入耳内。 其中的男子皆是十几岁,甚至有个年龄最大的,已是十七八,只听那个成年男子道:“现在他娘的娶个媳妇可真难啊!” “哥!这话咋说?”旁人问。 “外面到处都在打仗,也就我们城里平安些。如今出嫁的娘们儿是越来越少了,且都时兴找官家哥儿,哪怕当官家的妾,也不当我们这些穷哥儿的妻。要不就是嫁去那富庶的南方洪荒国,说到底还是当妾!”男子暗恨道。 说到此处,另一个接口道:“女人嘛!哪个不贪图富贵享受的!尤其是那些漂亮的,更是贪图权势和富贵。所以说,我们这些寒门之弟,如今的出路啊,也就只能学而优则仕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子拍着那成年男子的肩膀道:“哥儿,你既能入这稷下学宫,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到时候入仕为官,不愁没有娇妻美妾!” 那成年男子长叹口气,才道:“想来,这也就是我等寒门,唯一的出路了罢……学而优则仕,得仕途得娶妻……” 这边。 小狼原本是盘腿靠柱而坐,等听完寒门学子们的谈话,已经是端坐于前了。 当日晚上。 小狼回到侍童院内休息,可是倒在床上后,辗转反侧的,却是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寒门子弟的攀谈不断在耳边回放。 “女人嘛!哪个不贪图富贵享受的!” “尤其是那些漂亮的,更是贪图权势和富贵。” “所以说,我们这些寒门之弟,如今的出路啊,也就只能学而优则仕了!” 于是。 过了几日后,这天下午,丫鬟桃红柳绿被安排出去采买了。 书房无人伺候,李姬便点了侍童进书房研磨。 小狼研磨之后,便守在一旁安静的等待。 李姬练习书法喜静,往往一个两个时辰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眼睛累了,便远远眺望一番,偶尔手腕累了,便搁笔活动活动手腕。 眼见着霞光漫天,是到了快要用晚膳的时辰。 只见李姬举起羊毫笔,在四卷荷叶的洗笔瓷盆中洗了洗,又拭干后挂在了莲花金丝小勾上。 这举动,意味着李姬准备结束一天的练习了。 终于,小狼鼓起勇气站出来。 李姬这时拉开了木凳起身,小狼挡在李姬跟前。 比起初识,如今小狼又长高了些,而李姬还尚未长开,比之矮了一截。 “何事?”李姬仰首问他。 小狼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姬,抿了抿唇,半响才道:“教我。” 李姬眼中含笑:“教你什么?” 小狼动了动睫毛,目光晃动,声音虽然低小,却很坚定:“教我读书识字。” 李姬眼中的笑意更浓:“想通了?” 小狼缓慢而郑重地点了下头。 李姬便有些好奇:“为何想通?” 第14章 “学……”小狼回忆了下,才道:“学而优则仕。” 李姬有些吃惊,便道:“若想入仕为官,需习得六艺。” 小狼眸光亮起,虔诚道:“教我。我要学。” 李姬闻言,转身走到书架旁,因为个子不够高,又爬上父亲为她专门定制的小爬梯,这才拿到了搁在最上面的一本书。 “这是《六艺解说》,正所谓通五经贯六艺。 六艺分为礼、乐、射、御、书、数。 所谓礼,便是礼节,如今惯用五礼,为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所谓乐,便是音律,如今惯用六乐,指《云门大卷》、《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六套乐舞。 所谓射,便是射箭,如今惯用五射,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所谓御,便是御车,如今惯用五御,为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所谓书,便是识文断字,这个最简单,要做到精湛,却也最难。 所谓数,便是算数,如九章算数。” 李姬指着书本密密麻麻的目录,对小狼道:“六艺复杂且精细,我阿兄也只通皮毛,即便是学富五车的阿翁,也得谦虚的说句略懂一二。” 小狼还是虔诚得点头:“复杂便复杂,我要学。” “可……”李姬搁下书本,有些为难:“可我怕……我这个老师不合格。” 毕竟,李姬原本见小狼对书本有兴趣,是想教他简单的识文断字,也就是六艺里的书。 可是,小狼的目标竟是学而优则仕。 那这就叫李姬为难了。 毕竟,她不想误人子弟。 小狼猜不到李姬的心思,只觉得李姬为难的样子令他有些难受,便松口道:“若是不妥,教识字也可。” 李姬这才松了口气,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那便先教识字。若你真想习得六艺,往后稷下学宫的六艺讲学我都带上你,你且自己用心,旁听,暗记,背诵,且看你自己本事。” “嗯。”小狼郑重点头。 …… 自那日得了李姬的应允后,小狼便开始在书房随李姬一道识文断字,且每每在稷下学宫等候主子,其他的小侍童或打瞌睡,或闲聊,或呆坐,而小狼却按照李姬的教授,旁听暗记,夜里回到住宿的小院儿,还会拿了竹子在沙地上默写。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 夏日炎炎,眼见着天气是愈发的热了。 相国府的藏书阁是后来建制的,不过里面的藏书倒是李馗从玄黄国带来的,十几个上等的大樟木箱子,装着满满重重的书籍古典,其中蕴含奇兵遁甲,乾坤八卦,天文地理,其中尤为珍贵的便是先祖留下的十大兵书。这些书籍先是走了陆路,后经水路,最后再通陆路,可谓是耗时费力,这才运达扶苏国。 可见,李馗是个多么爱书之人。 李馗今日翻看日历,见正值三伏天,且是晒书最好的日头,便命爱子李莽领着一群护院和小斯去藏书阁搬书来晒。 今日。 天光微亮之际,侍童小狼就潜入藏书阁内读书。 自从识字量超过三千字后,李姬书房里那排木架上的书就已经满足不了小狼日渐膨胀的胃口了,他毅力过人,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随着读书量的日益增多,对新鲜知识的渴求也日益增多。 自偶然一次,在奴仆的交谈中,知道府内有这么一座包罗万象的藏书阁后,便每每趁天亮之际,潜入其中,借着晨曦初光,饱读其书。 本来辰时已过,按照往日惯例,小狼理应离开,却因为偶然翻到了一本兵法大讲,看里面出神入化的兵法韬略,用兵如有神,简直令小狼爱不释手,即便眼看着天光大白,辰时已过,却仍然不忍掩卷离去。 直到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小狼才皱眉掩上书卷,准备翻窗而出。 大约是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到了一处搁置兰花的木架,那兰花差点坠地,好在小狼动作敏捷,及时接住了那即将坠地的兰花,重新放回了木架上。 可是,还是闹出不小的动静。 “谁?”屋外护院听到声音,呵斥道。 李莽推开藏书阁的门,却见朝南的窗户半开着,一只三花猫从窗棂上跳下。 “原来是只猫。”身后的护院松了口气道。 李莽收回视线,又亲自去关了木窗,这才对护院厉声道:“你们且听好,这藏书阁内多有古籍精品,且是家父心头最爱,你们日后定要锁好门窗,若再有疏漏,必重罚!” “诺。”护院低头答道。 李莽又命护院搬出书籍,皆搁置在院后的大片空地上,正对着阳光,晾晒,且还命护院和小斯轮流看护,避免被小兽杂虫踩踏。 第9章 009 009 傍晚。 全家人聚在前厅用食。 时值酷暑,燥热难当。 前厅里用四个铜盆装了宫里赏下来的冰块,放置在四个角上,又有小斯用蚕丝扇不停的往外扇风,这才令厅里的燥热缓解了不少。 铺了棉麻小锦的圆桌上分别摆放着翡翠鸡丁,芙蓉蒸桂鱼,酥皮烤鸭,断炒藕带,酱丝芦笋,凉拌黄瓜,百合莲子羹,绿豆粥,皆是防暑下火的时令菜色。 第15章 厨房那头又向来由祖上是大厨的乳母阿婆照应,所谓阿婆出品,必属精品。 李姬对自家的伙食向来满意,这便由着母亲赵勾替自己添了碗百合莲子羹,手握着翡翠头的玉箸夹了口凉拌黄瓜,吃的香甜。 父亲和阿兄坐在娘两的对面。 李馗喝了口冰镇小酒,问身边的李莽道:“今日晒书可是稳妥?” “妥当的。阿爹且安心。”李莽回道。 李馗阅人无数,但见李莽眼神似有深意,于是再问:“可有忧虑?” 李莽这才点了点头,道:“阿爹,今日开那晒书阁的大门,听到里面似有动静,待开门一看,却是一只三花猫从那未关合的窗棂上跳下……” 李馗略作蹙眉:“我儿是担心……有人窃书?” 李莽应道:“是。” 毕竟,现在时局动荡,四大国以及周围的十几个小国时不时的开战,战争必然涉及到兵书,而父亲的藏书阁里藏着有些甚至已经绝迹的兵书,所以,窃书不可不防。 李馗倒是不甚担忧,摆摆手道:“让护院加强看护便可,无须过虑。” 李莽见父亲豁达,自己也不再忧思,点头道:“诺。” 李姬虽在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百合莲子羹,但父亲和兄长的对话,她也尽数听进了耳朵。 “阿爹。”李姬的声音软糯,又带着点尚未褪干的奶声奶气,很是粘人。 听到宝贝女儿唤自己,李馗温柔地看了过来,软着声音问:“姬姐儿,何事?” 李姬道:“阿爹,我那书架上,阿爹你曾经亲自选取的六十二本启蒙书,皆已看完。有时从稷下学宫回家,在书房习完字后,便觉得无书可读。姬儿觉得,阿爹应给我一把藏书阁的钥匙,允我时时可去藏书阁博览群书。” 李馗知女儿早慧,又见她如此好学,高兴地扶额:“是爹爹思虑不周了。我儿早慧,又好读书,我应早给你藏书阁的钥匙,允你自由出入的。” 说完,又朝身边管事的老者道:“阿贤,且去库房取那藏书阁的备用钥匙来,给予姬姐儿。” 管事老者回道:“诺。” 约莫一盏茶不到的功夫,管事老者便取了铜制的钥匙前来。 李馗接了钥匙,和蔼地递给了李姬。 只见李姬双手去接钥匙,宝贝似的藏在了袖囊里,笑的眼如月牙,声音抹了蜜儿道:“谢谢阿爹。” 李馗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细软的额发,含笑着让女儿回座继续用膳。 晚膳之后。 李姬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去了侍童院内。 二进的小院子后方有片护院练武的沙地。 李姬走近,见到侍童小狼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右手拿着根细长的竹子,对着那沙地写写画画。 借着月色,李姬朝那沙地看去,只见各种奇异的符号绘在上面,竟是看不出个头绪来。 “在画什么?”李姬蹲下身问道。 小狼没有抬头,他已经习惯了李姬偶尔晚上来这里看他在沙地上练字或者写写画画。 “排兵布阵的图。”小狼回道。 似有些惊讶,又似早有所料。 李姬道:“阿翁藏书阁的兵书,我都还没有看过呢!看来……今日在那藏书阁弄出动静的不是三花猫啊!而是你这只小狼。” 小狼握着长竹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继续勾画。 他低声承认:“是我。” 李姬在袖囊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铜制的钥匙来:“今日我向阿翁要到了藏书阁的钥匙,以后,你且随我一道去藏书阁看书罢。” 小狼听后,慢慢搁下手中长竹,看向身边蹲着的李姬,问道:“为何?”为何帮我? 李姬伸手,细白如葱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小狼的眼皮,声音含笑道:“你这小小侍童,我用的尚且满意。若是让你每每去藏书阁偷看书,且不说被抓到如何危险,就是那辰时之前的光线并不亮敞,若是看坏了眼睛,我岂不是少了个称心如意的小侍童了么?” 小狼微微发怔。 李姬趁小狼发怔之际,已经起身,戴上宽大的帷帽,站着对小狼道:“明日大儒休沐,我不用去学宫,你且陪着我一道去郊外射习。”说着,又看了看天上月亮,才道:“月光虽好,可也仔细伤了眼睛,还是早些安置了罢。” 说完,也不等小狼回话,便已经徐徐走远。 …… 翌日。 相国府邸。 李姬辰时便出了闺房,领着两个丫鬟桃红柳绿和侍童小狼,去东侧院的兵器库内挑选郊外习射用的弓箭。 兄长李莽带着两个随身护卫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李姬缓步走来便笑着迎了上去:“阿妹,早啊!” “阿兄,早。”李姬回道,躬身作福,又贴心地问:“可是等候的久了?” 李莽摇头,眼里全是对自家妹妹的宠溺:“兄长等阿妹是应该的,更何况,阿兄也莫等久。” “诺。”李姬回道。 李莽转头去看站在身边的兵器库管事:“且开门来。” “诺。”兵器库管事回道,麻利的从腰间摸出库房钥匙,替兄妹二人开了兵器库的大锁。 李莽朝自己携带的两名随身护卫看去,那俩护卫马上反应过来,一并上前推开了厚重的库房大门:“大少爷,大小姐,请。” 第16章 “诺。”李莽道,携着李姬一道入内。 李姬去看身后的侍童:“小狼,弓箭分量重,你且一道进来,替我拿着。” 小狼听后,沉默的跟了上来。 光线偏暗的私家兵器房,各种武器依次整齐摆放,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李姬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的兵器,在那遥远的记忆里,也只是偶尔在影视作品里看到过一些,且都是模糊的映像,而此刻,却是亲眼近距离的目睹,而这些兵器都是藏品级的,令人看着惊叹之余,热血倒涌。 兄长李莽见妹妹李姬并没有小女儿看到兵器的恐惧和茫然,反而是双眼发亮,满脸都写着跃跃欲试的表情,而这样的表情更是刺激了李莽的表现欲。 李莽拿起最近的一柄武器,帅气的甩了甩道:“这是梨花枪,是□□的一种,用作远距离攻击,另外用做远距离攻击的还有长矛,九节鞭。” 李姬随着李莽所指,目光从长矛和九节鞭上依次滑过。 说着,李莽放下梨花枪,又从墙壁上挂着的剑鞘里抽出了一把像弯月般锋利的刀来:“这是残月刀。月残如勾,便以此得名。用作近身的武器。这些可以挂在腰间的随身武器还有佩剑。” 墙壁南面挂满了整整一面的名剑,其中混着长刀短刀,很是气派威武。 李姬的目光从满满一墙面的刀剑上看去,最后落在了一柄小巧秀气约莫三寸有余的精致小刀上。 只见那把小刀搁在一张雪白的狐皮上,刀柄金丝勾勒,刀鞘刻有莲花开合的图案,莲身亦是金丝勾勒,莲花底部却镶嵌着一颗璀璨的小圆珠,那珠子在光线黯淡的库房里却兀自发光,流光溢彩,精妙绝伦。 “阿兄,这是何物?”李姬看着那小圆珠问道。 李莽定睛看去,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妹果然好眼光。这枚小小珠子可不简单,它唤作夜光珠,能在暗处自行发光,实属奇观。” 说着,李莽眯眼回忆道:“我曾听阿翁说,我们李家先祖曾经位居玄黄国高堂时,由当朝圣君亲自御赐此夜明珠。后来,先祖命奇巧的匠人把这珠子镶嵌在莲花刀上。” 李姬听着,连连点头。 李莽话锋一转,又道:“数月前,我还听阿翁和阿娘商量,说是等到阿妹及笄之时,便把镶嵌着夜明珠的莲花刀给阿妹做陪嫁。” 李姬一听,顿时有些红脸。 她外表虽是六岁半的稚儿,可芯子却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 而且,古人十五岁便及笄,可婚配。 在李姬的观念里,十五岁却还是个孩子,实在太小了啊,且这一世阿爹阿娘阿兄都待她极好,她实是不愿意离开家的。 李莽看向李姬,见她低着头不答话,料想妹妹还太小,大约是不懂得陪嫁的意思,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携着李姬继续朝前走去。 李姬走了几步,见自家小侍童没有跟上,便准备唤他,却在抬眸间见小狼正盯着那把镶着夜明珠的莲花小刀在发呆,眼底似有深意,可仔细看去,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小狼。”李姬温声喊道。 侍童听到召唤,这才回神,加快步子跟了上来。 那头,李莽还在给李姬做介绍:“这些皆是暗器,有绳镖、流星锤、狼牙锤、龙须钩、飞爪、软鞭、锦套索、铁莲花,还有这些大件,是狼牙棒,乾坤戟,巨斧……” 第10章 010 李莽领着李姬来到专门挑选弓箭的那面墙壁前。 “阿妹且看。这便是我们李家的弓箭。”李莽神色与有荣焉。 李姬顺着李莽的下巴所指,举目望去。 长弓,短弓,约有二十多把弓箭按大小从左至右依次排开,每把弓箭下面搁置一个箭壶,壶中盛放着于弓相匹配的箭,箭头向下,箭尾露出壶外。 “这些皆是牛角弓。”李莽取下一柄弓箭递给李姬道:“阿妹且看,这便是我的弓。” 李姬接过弓箭,觉得右臂忽而一沉,确实分量十足。 且看那弓箭黑而反光,周身打磨的光可鉴人,内壁上刻着一个草体的莽字,看字迹,应是兄长亲手所刻。 李莽见李姬拿着弓箭有些吃力,于是抬手接过:“阿妹尚且年幼,仔细伤了手臂。” “这牛角弓的弓弦是用牛筋制成,弹性大,射程远。”说着,李莽右手持弓,左右拉弦,下巴抵在弦上,眯起左眼,且是虚摆了个搭箭开弓的姿势。 李莽虽才八岁有余,九岁未到,却也生的颀长,又遗传到了父母五官中的优点,可谓是面如玉冠,举手投举间亦是一股贵公子的风雅。 “阿兄等会到习射场,可要好好教教我。”李姬倾慕道。 “诺。”李莽道,且收了弓箭,挂于身后。 李莽再领着李姬往前十几步,停在一处小弓箭跟前。 李姬见这小弓箭看着奇巧秀美,眼中露出喜色:“这可是我的?” “当然。”李莽抬手把那柄如羊脂般雪白的小弓箭从墙上取了下来,搁在手中掂了掂:“这弓箭是用羊角制成,分量约莫三斤有余,你拿着用最是合适。” 李姬勾着唇角,面露喜色的抬了双手去接。 李莽把羊角弓放到李姬手中,轻笑着道:“阿妹啊阿妹,你一个姑娘家,偏要学习射,阿翁拿你没办法,又恐寻常的牛角弓太重,令你伤了胳膊,便在上元节后不久,亲手选了合适的羊角,足足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才制得这一把合你力气的羊角小弓。” 第17章 “等阿翁下朝归来,我定当亲自谢谢阿翁。”李姬喜色道,双手拿着雪色的羊角小弓把玩,简直爱不释手。 李莽见妹妹欢喜,也是心中愉悦。 李姬把玩了一会儿羊角小弓后,对李莽道:“阿兄,可否为我的侍童小狼挑选一把弓箭?” 李莽闻言,挑眉看了跟在李姬身后的小侍童,问道:“为何?” “下元节那日的事,阿兄可还记得?”李姬不答反问。 李莽当然记得,于是点头道:“当日那祭祖的小牛差点冲撞了阿妹,便是这侍童冲出,徒手拦下那发狂的小牛,才使得阿妹毫发无伤。” “诺。”李姬点头应下,又道:“阿兄可知,阿翁前几日同我说到,再过半年,待我七岁年满之时,除了寻常护卫,还会给我指派一名近卫专门负责我的安全。可是这府内的侍卫皆不合我意,我想要个最好的。” 李姬说到‘最好的’三个字时,同时也暗示般的看向自己身后的侍童。 李莽听李姬说完,目带狐疑的看向小侍童:“他……?”他行吗?近侍如同暗卫,要贴身保护主子的安全,且不说武功极好,就是性格,也当选那最沉得住气的。 李姬猜出李莽心中所想,于是徐徐解释道:“阿兄有所不知,小狼不仅天生力大,且据我这半年的观察,他身手矫捷,过目不忘,要说性子也最是沉稳持重,若是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最强的侍卫。” “瞧给你夸的。”李莽忍不住轻笑起:“罢了,阿妹既然如此认可,阿兄又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说完,抬手朝小狼招了招:“你且过来,我替你选一把合适的弓箭吧。我家阿妹如此看重于你,你在往后的习射武艺方面,当是苦练才好,莫要辜负我阿妹的期许。” 小狼走上前,目光垂下,低声道:“知道了。” 李莽答应李姬给小狼挑选一把弓箭,果然就认认真真的给小狼挑选了一把,而小狼接下,亦是点头谢过。 “莫要谢我。”李莽用下巴指了指李姬:“且要谢,便去谢谢我阿妹。我阿妹她宅心仁厚,既然她委以重任于你,那你以后可要苦练成才,莫要辜负于她。” 李姬听兄长几次三番的强调自己对小狼的恩惠,又再三叮嘱小狼苦练,实在听不下去了,拉了李莽的胳膊就往兵器库外面走去:“阿兄,莫要再耽误下去,赶紧去郊外的习射场吧,若是去的晚了,怕是没位置了。” 小狼背上弓箭,快步跟上眼前的兄妹俩。 众人一道出了兵器库,又出了相国府,搭乘马车去了郊外的习射场。 与此同时。 扶苏国的朝堂之上。 主张变法的李馗正和主张守成的太子傅争得面红耳赤。 李馗在习射令的成功之后,又推出法经,用法律武器约束各阶层和平民的日常行为,后又推出户籍制度和授田制,提高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尤其是当时天灾频繁,谷贵时伤农,谷贱时亦伤农. 而李馗建议国君魏伟,丰年国家平价收粮,荒年国家平价放粮,这样做保障了农耕,却损伤了商人的投机活动,影响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但国君魏伟为了强国,全力支持李馗的变法。 可那些暗藏在世家大族心中的不满却日益加深。 直到今日。 李馗上朝,竟提出废除世袭贵族制度。 他的提议一出,满朝文武哗然,而身为贵族的代表博渊此刻站了出来。 除去贵族的身份,年过五旬的博渊还是太子魏正的老师。 相国李馗和太子傅博渊就废除世袭贵族制度的优缺点争论不休,而朝中大臣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大多站在太子傅这一边,支持保全世袭贵族的制度。 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争论。 最终,以魏王宣布同意李馗的提议为结束。 魏王道:“李爱卿所言极是,废除世袭贵族制度,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朝会结束。 得了君王支持的李馗踌躇满志的往宫殿外走,从提出制度,到详细规范出制度纲要,大约还需要小半年的时间,就此计算,最快也要今年年末才能正式实施废除制,他需得回去好好着手一番。 而刚才在朝堂之上和李馗争论的太子傅博渊挡在了李馗的面前。 “相国大人是给圣君下了什么蛊?竟使得圣君百依百顺,当真厉害至极!”博渊轻嗤道。 李馗停下脚步,正色道:“太子傅何以说笑。 圣君常对臣道,臣来之前,百官守旧,不懂变通,使百姓民不聊生,且国库空虚,军事乏力,如今天下四处开战,眼见着国力日渐衰微,圣君每每想起,总是彻夜难眠。 而臣不过略懂变法维新,侥幸取得了些政绩,令圣君宽慰罢了。” “你!”博渊气得吹鼻子瞪眼。 李馗拱手作揖:“臣事务繁忙,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后退三步,继而撩了官袍,转身离去。 博渊站在后面,看着李馗走远的背影,气得暗暗作力。 …… 暮色四合。 相国府邸。 一家人在前厅用过晚膳之后,李姬对父亲李馗道:“阿翁特制的小弓我很喜爱,谢谢阿翁了。” 听闻宝贝女儿喜爱,李馗笑逐颜开:“我儿何必言谢。”又关切道:“今日可是去了郊外的习射场,用了之后可是顺手?” 第18章 “阿妹顺手的很。”李莽抢先答道,又轻笑出声:“阿妹还舍不得让丫鬟安置了那羊角小弓,想要偷揣在怀里,时时拿出来看,还说着明日要带去学宫,炫耀一番。” “我何时说过要带去学宫,炫耀一番的?”李姬瞪大眼睛,她不过是爱不释手罢了,却被兄长说的过了头。 李莽偷笑,李姬知他这是拿自己打趣了,气得嘟嘴。 李馗看着一对儿女说笑,心中原本因为公务而有些惆怅,如今也一扫而空,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中,顿觉的身心都舒畅了起来。 用过晚膳。 李姬回了后院,并没有立刻去闺房洗漱,而是先去了趟书房。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的书后,她命丫鬟桃红去取了自己的雪色羊角小弓来。 桃红递上小弓,忍不住发问:“已是入夜,姬姐儿要弓何用?” “阿兄在弓内刻了小字。我也应在弓内刻一个,日后若是不小心丢了,有了这刻字的凭证,也好找回。”李姬道。 桃红赞许地点了点头。 李姬让桃红多点了盏小灯,借着月色和灯光,拿了刻刀在小弓上认认真真地刻字,刻完之后,抬眼时见屋外廊下的小侍童正朝自己这边看来,便开口道:“小狼,你且来看看,我这字刻的如何?” 侍童进来,接过羊角小弓,看了又看,低声道:“刻得很好。” 李姬满意地笑了。 她的丫鬟桃红柳绿皆不识字,她也曾起过教她们的意思,但是被两个丫鬟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拒接了之后,就没有再提,而小狼不同,小狼肯学,而且进步极快,所以,她也乐于与小狼分享自己的学问。 第11章 011 李姬今天格外高兴,于是又道:“小狼,你且拿了你的那把弓来,我与你也刻一个吧。” 小侍童微微顿住。 李姬以为他不愿意,便问:“可是嫌弃?”嫌弃我的字不如你好。 小侍童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微动间重重地点了下头。 三刻钟后。 李姬低头细细吹掉弓上的尘屑,抬手把刻好的弓递给小狼:“你且看看,可还满意。” 小狼接过弓箭,只觉得眼眶发热。 那黑色牛角弓的里面,正中间的位置,秀秀气气的刻着一个狼字,每一笔每一划,都秀气而灵动,仿若出水芙蓉,又似娇羞小月。 李姬见小狼看着那弓发呆,不言不语的,便忍不住靠了过去,仔仔细细看了几瞬后叹息道:“刻的是秀气了些。你不会嫌弃吧?” “不嫌弃。”小狼的声音有些别扭,僵硬的抱住弓,低声道:“很……很喜欢。” “喜欢啊!喜欢就好!”李姬眉眼弯弯,灵动的笑了起来。 …… 稷下学宫。 大儒站在前方,双手覆于身后,面容正色的问眼前的学子们:“昨日我虽休沐,却也布下作业,让你们莫要荒废好时辰,记得去郊外习射场射练弓箭,诸子可有做到?” “诺。”学子们点头回道。 大儒目光威严的扫过众学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却见门外跨进一个身形肥胖的小儿,看长相约莫八九岁上下,他身后跟着两名穿深衣的侍童,一侍童提着装书的木匣子,一侍童提着装零嘴的食盒。 那小儿虽迟到,却不见窘色,反而威风凛凛的携着两名侍童往里走。 大儒见了,怒声呵斥:“博中,你且站住!” 那被唤作博中的胖小子这才止了脚步,朝着大儒作揖道:“先生,早。” “早?”大儒问道:“辰时已过,还早?” 博中无所谓的耸耸肩,心道,于我而言,算早了,要不是阿娘非拉我起,先生辰时也见不着我! 大儒见博中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气的拿了戒尺走上前道:“伸手心出来!” 博中最怕被打戒尺,此刻死命攥了手掌不肯伸出来。 大儒更气,徒然提了声调:“手心伸来!” 博中朝身边的侍童使眼色,那侍童不过十岁有余,虽也怕大儒的戒尺,但到底习惯了替主子受罚,便抖着身子伸出手心来。 大儒气的吹胡须:“博中,我是让你自己伸出手心来,不是你的侍童!” 博中就是不伸手,还猖狂道:“家父乃是博渊,先生岂敢打我?” 李姬跪坐在蒲团上,听到博中的话,眼睫微微一动。 她曾偶然听阿娘和乳母阿婆攀谈。 说是阿翁在朝中最大的阻力便是那守旧的博渊。 这博渊原是世袭贵族,后其嫡妹当上皇后,且肚子争气,一举得男,便是如今的太子魏正,而博渊因学富五车,又是太子亲舅舅,便被任命为太子傅,教授年幼的太子学问。 听闻那太子傅博渊已年过五旬,可博中才是八九岁上下的稚童,看来是老来子。 从去年寒冬到今年入暑,博中总以生病为由请假。 李姬上了大半年的学宫,统共也没见过这博中几回。 如今看他身形偏胖,气色红润,也不像时时生病的病秧子,且今日竟敢借着父亲的名头顶撞大儒,可谓狂妄自大,浑身一股子纨绔气。 怕是,在家中甚是宠溺了! 大儒并非不怕太子傅,可如今满堂学子皆看着他,而师表的威严绝不能失。 “你既不肯伸出手心,便去屋外站着。”大儒神色稍缓道。 第19章 看来,是要让那博中去外面罚站了。李姬收回心思,看向那博中。 只见那偏胖小儿听到屋外站着,好似还挺高兴,耸了耸肩,朝大儒弯腰作揖后,便转身举步朝外走去,而他带着的两个侍童,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大儒驱走了博中,这才回身继续授课。 屋檐外。 学子们的侍童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廊下等待。 博中吃了些小食后,愈发觉得时光漫长,无聊的紧,便命一个侍童拿了投壶过来,又命另一个侍从捡了好些石子,然后捡着手心里的石子开始投壶。 可是,不是投远了,就是投近了,总也不进壶内。 博中气从中来,命侍童把那投壶移近了些。 可还是,或远或近,就是不中壶内。 博中生气极了,举起满手的石子往旁边狠狠一掷,正好掷中那排规规矩矩等在廊下的侍童们。 “好痛!” 侍童们连连呼痛,却在看到身穿贵族常服,且腰间挂着象征皇室玉牌的博中后,皆是缩了脑袋,虽暗自生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博中原本还在生气,这会儿看了吃瘪的一排数十个侍童,忽然就高兴了起来,嚣张十足的仰着头道:“瞧你们这群奴才,真是一群傻鳖!”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咚的一声。 一粒石子正中壶心。 博中尚未反应过来。 便又听咚咚数声。 皆是石子投壶的声响,且颗颗正中壶心,不偏不倚,可谓精准绝伦。 这时。 廊下的侍童们也都反应了过来,且都朝着小狼看了过去。 只见小狼盘膝而坐,单手慵懒地撑着下颚,另一只手时上时下掂着手中的石子。 小狼五官深邃,目光如鹰隼,嘴角叼着根杂草,每每举手投壶都看似随意,确是百发百中,硬生生把刚才怎么也投不中的博中比成了傻鳖。 也不知是哪个侍童先嗤笑出声。 且有人开了先河后,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侍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有讥,有讽,有嘲,且是把那博中气得面红耳赤。 博中自小都是被捧在手心宠着长大的,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勃然大怒间就已经起身朝小狼走去。 博中走到小狼跟前,抬手就要抓小狼的领口,却因体型过胖,动作就笨拙了许多,而小狼精瘦健硕,且动作敏捷,身子往后一退,又旋身而起,利落的躲过了博中的抓拿。 “气……气死我了!”博中眼见着小狼要跑,赶紧命两个小侍从上前去捉。 小狼左躲右闪,动作迅猛如小兽,两个小侍从根本捉不住他。 博中气得咬牙切齿,直跺脚道:“你!你给我等着!” 说罢,也不管大儒那边是否打过招呼,便领着自己的两个侍从,在众人的轻笑声中,气鼓鼓的离开了学宫。 当天夜里。 此事便通过阿九的口述传到了李莽耳朵里。 于是,李莽便让阿九喊了小狼去兵器库外的小院内。 小狼随阿九来到小院,李莽屏退了阿九,只留下小狼一个人。 月色照应在小狼俊逸的脸庞上,李莽冷声质问小狼:“你可知罪?” 小狼眸色偏暗,并未答话。 李莽咬牙点头:“看来你是知晓。” 小狼依旧不答话。 李莽道:“博中你虽不识得,可他穿的贵族常服,腰间的皇家玉佩,你当真不识得?你今日冲撞了他,可知后果?” 小狼还是不答话。 李莽气得跺脚:“我们李家本就不是扶苏国人,阿翁凭借变法,辛辛苦苦才在扶苏刚刚站稳了脚,可你却得罪了太子傅最疼爱的儿子,若是博家顺藤去查,知你是阿妹的侍童,你可知阿妹的处境?” 听到李莽提了李姬,一直不松口的小狼这才开了口,淡声道:“后果,且我一人承担。” “哈哈!一人承担,好个一人承担,你当你是谁啊?”李莽气得踱步来回,又围着小狼饶了三圈,这才举起了长鞭。 李莽用长鞭指着兵器库的方向:“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你来兵器库?我就是要让你记得,是我阿妹在驿站救你一命,亦是我阿妹求得父亲把你从杂役升为侍童,更是我阿妹求我为你选一把尚好的弓箭习练,我阿妹待你如亲,可你却不知感恩,差点害了阿妹!” 李莽说着长鞭重重甩在小狼身边的沙地上,激起飞沙走石。 “你狂妄行事,可愿受罚?”李莽喊道。 而与此同时。 在书房寻不到小狼的李姬正经过侍童院,见院内无人,且又看见阿九心事重重的走在院外不远处的小道上,便试探着询问了阿九几句。 从阿九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的李姬,隐约猜到阿兄会如何对小狼,便提了裙摆,小跑着去了兵器库的小院。 李莽执起长鞭,正发力朝小狼身上打去。 却见小狼不卑不亢,站的犹如青松傲竹。 “不要!”李姬大喊,飞身往小狼身上扑去。 李莽见状,赶忙收了力道,可是那鞭子已经发力朝前挥去,即便此刻收了力道,去依旧重重地朝前甩去。 说时迟,那时快。 却见小狼接住了扑在他身上的李姬,却又抬起双臂把李姬压在了自己身下,而那飞驰而来的长鞭,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小狼结实的后背上。 第20章 “阿妹,你没事吧?”李莽抛下长鞭,连忙把李姬从小狼的身下扶了出来,又细心的上下查看了一番,确定自己的长鞭确实没有挥到宝贝妹妹身上,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色道:“阿妹,当真胡闹!” 第12章 012 “若是阿妹被误伤,可叫阿兄如何是好?”李莽又道。 李姬朝李莽福身,这才抬头,道:“阿兄,我没事。” 说完,又朝缩在一边战战兢兢的阿九看了看,对李莽道:“阿兄,可是听阿九说了什么,迁怒于小狼?” 李莽点头:“阿九说,小狼今天冲撞了那太子傅的儿子,博中。” “说是冲撞,倒是过头了些。”李姬仔细道。 “为何?”李莽问。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路上听阿九细说了。”李姬说着,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云淡风轻道:“不过是那博中投壶,投了十几次都没中,心中有火,便用石子砸那守在廊下的小侍童们泄火罢了。而小狼大约是看不过去,随意扔了几颗石子,恰巧砸中那壶心,本是无意之举,却惹了那小心眼的纨绔罢了。” “你倒是说的轻巧。”李莽皱眉。 李姬再次福身:“阿兄,你看……小狼你打也打了,可人到底是我的,剩下的责罚,还是交由我处理罢。” 李莽知妹妹巧舌如簧,看今天这气势,是要不回人也不会罢休的了,便只得挥了挥手,叮嘱道:“你且回去多加管教。” “诺。”李姬作揖,又去看小狼,用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 小狼看着李姬,跟到她身后,便随着她一道离去。 李姬领着小狼直接来了自己的书房,又命丫鬟桃红柳绿打了热水,拿了金疮药来。 待屏退了两丫鬟后,李姬起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衣服脱了,我且看看你的伤口。”李姬坐到小狼身后,温声道。 小狼背对着李姬,静默了片刻,才道:“不碍事的。” 李姬顿觉得这孩子是牛脾气了,便抬手去拉他的腰带。 小狼被李姬的动作吓得一抖,马上抽回自己的腰带,声音都染上了窘迫:“我……我自己来。” 李姬便不再动作,只等着小狼把上衣缓缓褪下,但见那古铜色的后背上一道鞭痕赫然在目,好在阿兄收了力道,虽是破了皮渗了血,可伤口却并不太深。 “伤口不深。等会我给你擦净,会上一层金疮药。这药虽好,药性却有些烈,会疼,你忍着点。”李姬说道,便开始拧毛巾。 书房内,极其静谧。 李姬捏着温热的毛巾,仔细给小狼擦拭伤口。 伤口全部料理干净之后,李姬便用食指指腹沾上白色粉末的金疮药,朝着小狼的伤口缓缓涂上。 原本以为小狼定会痛的抽气。 可没想到,全程小狼都安安静静的,别说抽气声,怕是连呼吸声都轻的快叫人听不真切了。 好在小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几下,这才让李姬觉得,他还是有血有肉,会痛的,只不过,忍耐的能力强于常人罢了。 “好了。”李姬道。 小狼闻言快速的穿上了衣服。 李姬用毛巾擦干净手,又拿了金疮药递到小狼怀中:“这药你三天擦一次,若是自己擦不到,就让阿九帮你,还有……” 李姬朝小狼的衣服看了几瞬,又道:“你这衣服破了,怕是不能穿了,明天搁我这来,我会让丫鬟给你缝好。” 李姬说完,却见小狼握着金疮药的圆盒抿唇不言。 李姬倾身靠近,去看他的面色,调笑道:“莫不是被我阿兄打了,还气着呢!” 小狼别开视线看向一旁,瓮声道:“没。” “那如何扳着一张脸?”李姬又问。 小狼抖了抖浓密的睫毛,才道:“我就长这样。” “那倒没有。”李姬捂唇轻笑:“你五官好,日后长开了,定是个俊美的少年郎。如此板着张脸,怕是还气着我阿兄呢!” 小狼不说话,视线垂下,脸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李姬顿觉得自己说的过头了些,毕竟,她现在的身子是个快七岁的稚童,却用大人的口气调笑一个九岁小儿,当真是过分了。 “你莫要放心上,我随口说的。”李姬摆摆手,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让俩个丫鬟进来收拾屋子,且放小狼回去。 小狼拿着金疮药,跨出书房的门槛,却是顿住脚步,忍不住问:“主子在莽少爷跟前,说要回来责罚于我。” “唔……”李姬歪了歪脑袋:“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这一茬。那就……”只见李姬掰了几根葱白的手指,轻笑道:“那就责罚你这一个月只能趴着或侧着睡,不能仰躺着睡。” “你可好生记得,需夜夜做到,否则,我定是要加倍责罚的!”李姬说完,也不等小狼反应,已经回了屋内。 小狼转头,看着李姬回书房和丫鬟们一起收拾房间,握着金疮药的手指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只觉得眼眶发热,脸也滚烫,背也滚烫。 …… 又过了一月。 大儒休沐,安排学子们当日去郊外习射。 李姬见小狼后背的鞭伤已好,便令他带了的弓箭,同自己一起习射。 当相国府的马车停在习射场的门口时,旁边也正好停下了一辆规格相当的豪华马车。 第21章 李莽和李姬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到对面的马车上也下来一人,那人竟是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过学宫的博中。 而这博中称病在家中闲了一个月,愈发觉得度日无聊。 这日见天气晴好,便想出门。 博中想起那日投壶不中,被一个小小侍童比了下去,便觉得面上无光。 去给母亲请了安后,便直奔习射场而来。 博中倒是没有注意到李莽和李姬,在一群护卫小斯的簇拥下,威风凛凛的进了习射场内。 李莽见博中没有注意到他们兄妹,这才缓了口气。 看来,那日小狼虽是冲撞了这纨绔子,却也没有令他记恨报复。 若是博中忘了,倒也是好事。 李莽和李姬在门口管事的带领下,分别去了自己的习射场地。 习射场有公共用的习射场地,也有男女分开的习射场地。 若是考学六艺的寒门便会选择公共习射场地,毕竟价格更便宜些。 而那些贵族后裔,皇室成员,几乎都是选用男女分开的专属习射场地,那里地方开阔,也方便下人伺候。 李姬在门口和小狼道别:“你且去共用习射场地练习吧。我这,便不用你侍候了。” 说完,却见小狼没走,李姬又道:“可是银两不够?你且说记在相国小姐名下,便可。” 小狼如今虽是她的侍童,可每月统共也就两百文钱左右,算上日常开销,怕是也落不下什么。 小狼抬眸看一眼李姬,没答话,转身就走开了。 丫鬟柳绿是个性急的,见小狼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有些生气:“姬姐儿,你赐他弓箭,还许他记你名下习射,可他连句谢谢也不知说,当真是好个脾气!” 李姬见小狼没走远,便低斥道:“莫要胡说!” 柳绿觉得自己为李姬抱不平,反而被李姬呵斥,当下就红了眼睛,李姬走开后,桃红来安慰她道:“别难受了。刚才小狼尚未走远,你在人后嚼舌根,若是被小狼听见,怕是伤自尊了。” “哼!”柳绿搅着手帕不服道:“姬姐儿怕伤小狼自尊,却不怕伤我的么!若是论资排辈,我比那侍童,可伺候姬姐儿更久,感情更深。” “好了好了。越说越过头了。“桃红握住柳绿的手,又从袖囊里拿出白霜山楂来:“这是你最爱吃的零嘴,姬姐儿见厨房早上做的多了些,便私下藏在囊中,本是准备午后给你当零嘴的,这会儿倒是先派上用场了。” 柳绿到底孩童心性,刚才还哭哭闹闹,这会儿看到那诱人的白霜山楂,便觉得唇齿生津,心中欢喜起来,她拿过山楂咬上一口,裹着霜糖的山楂入口即化,外甜内酸,当真是好吃。 “还是……还是姬姐儿好!”柳绿吃的鼓起腮帮子,破涕为笑道。 已经走到数十米开外的李姬朝这处远远看了一眼,心知自己给桃红的山楂派上了用场,这才收了心,专心致志习射弓箭去了。 另外一头。 小狼去了共用习射场。 场地门口的管事登记了他的名字,又问他要银钱。 小狼低头,从腰间摸出钱袋来,把里面的文钱悉数倒在桌上。 管事数了数,统共是五十二文钱,便收了五十文钱,又看小狼穿着侍童的粗布衣裳,直摇头道:“一日五十文钱。你且剩下两文钱了。” 小狼点点头,沉默的把两文钱装回了钱袋子里。 管事的是个花甲老者,上个月,小狼第一回 来习射场练习弓箭,他便注意到他了,看着约莫九岁不到,个头不小,却是精瘦,穿着侍童的粗布衣裳,钱袋子里没什么钱,比那些前来习射的寒门还要穷,却是天赋异常,本是初次习射,就已经十有九中,令人惊叹了。 如厕归来的小斯走到老者身边,喊了声:“大当家。” 那当家管事把收钱的事情交回给小斯,跟在小狼身后不远,随着他一道进了共用习射场内。 却见那花甲老者站在树下,也不打扰,也不出声,默默观察了小狼一会儿,待小狼搁下弓箭去一旁休息之时,这才抬步朝小狼走来。 第13章 013 小狼抱着弓箭,在草垛边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并没有睁眼。 花甲老者蹲下,且席坐到小狼对面。 “何事?”小狼睁开眼睛。 花甲老者对上小狼探究的视线,摇头惋惜:“天赋虽好,可技巧尚缺,无人指导,到底是浪费了一个人才。” 小狼上上下下打量花甲老者,见他头发花白,眉毛黑中带白,双眼却极其有神,唇下白须三寸有余,身穿粗布麻衣,却也难掩伟岸身形,如此年纪有这般精神,当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小狼搁下弓箭,起身朝老者作揖:“先生赐教。” 花甲老者见小狼温和有礼,这才起身,抬手摸上自己的三寸白须道:“你且随我来。” 小狼谦卑点头,跟在花甲老者身后。 曲曲折折的小径通往习射场的深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视线顿时开阔,眼前是个八卦阵型的习射场,被收拾的很干净,东南角有一小木屋,屋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的兵器弓箭泛出寒光。 小狼微眯起眼睛,忍不住发问:“先生何人?” 花甲老者轻抚白须,道:“风谷子。” 第22章 小狼瞳孔微缩,虽然内心惊骇,可面上却极为平静。 他随李姬在相国府的藏书阁博览群书,曾在一本名为九州实录里看过,说是当今天下,有三大奇人,一名纵横,一名潜谋,一名隐居。 这纵横的,当是世人熟知鬼谷子,其人精通百家之学,曾舌战群儒,开创合纵权谋,腰佩四国相印,纵横九州,一怒而诸侯惊。 这潜谋的,当是洪荒国的国师月谷子,此人集兵家法家道家之所长,统帅全国,使洪荒政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可谓造福黎明。 而这隐居的,便是那风谷子,书中只道那纵横百家的鬼谷子和潜谋天下的月谷子皆是此人的学生,可想而知,此人定是通天彻地,且智慧卓绝的,否则又如何能教出两名如此优秀的学生呢? 花甲老者摸着白须,端详着小狼脸上的神色,问道:“我曾立誓,此生只收三名学生,如今前两名学生皆已出师,我且看你资质不俗,想要收你为我关门弟子,你可愿意?” 小狼眼眸微睁,瞳孔金芒乍现。 他马上反应过来,双膝跪地,双手在前,磕下三个响头:“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三拜。” 花甲老者见小狼磕的额头发红,当下便弯腰单手托了小狼的胳膊扶他起来,又端详了小狼的五官片刻后。心道,这小儿有九五至尊的面相,如今我收他为徒,教他学问,唯望他日后能终结乱世,平定天下,统一九州,还富于民。 与此同时。 贵族专用的习射场内。 李姬这回是第二次使这羊角小弓,虽是卯足了全力,可却还是距离箭靶稍远,她这细胳膊小腿的,要拉满弓弦,已实属不易,若要射中靶心,怕是除了勤加练习,还要加强臂力才好。 这不禁让李姬想起曾经那个世界,她在体育方面也是欠缺。 看来如今换了个世界,她体能这方面的缺憾,还是为能弥补上呢! 就在李姬回忆往昔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她身穿罗裙,头戴金钗,模样虽是普通,不过胜在年轻,皮肤细腻干净,看着倒也灵秀。 “你手中,这可是羊角小弓?”那少女问道。 李姬看看她,约莫觉得有些印象,可又似乎想不起来,只是和善的点了点头:“是的。” “可否拿来我看看?”那少女说着已然伸手。 李姬见她一直伸着手,也不好拒绝,便举了羊角小弓递过去:“你看吧。” 那少女拿了小弓左右翻看,眼中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转手便把小弓递到自己身边带着的丫鬟手里:“这弓我很是欢喜,你且说多少银钱,我买下了。” 李姬顿住,眨了眨眼睛。 那少女身边的丫鬟见李姬这番模样,于是开口道:“我家小姐是京中贵女,你且说多少银钱,都使得。” 听那丫鬟的口气,看来是要用身份和银子压人了。 李姬且保持着浅笑,同那豆蔻少女细细解释道:“那羊角小弓原是我阿翁亲手所制,于我而言,可谓意义非凡。” 若是常人,听口气也知道,这是不愿意卖了。 可那少女却是不依不饶:“既是你阿翁亲手所制,那便让他再为你重新制作一把好了。” 李姬深吸口气,稳住心神,想着这少女不过孩童心性,不要与她计较,好好说理,还是好好说理。 “除了阿翁亲手所制之外,我还在弓内刻了自己的小字。你拿着刻了我小字的弓,怕是用起来也不妥当。”李姬耐心劝道。 哪只那贵女却还是不依不饶。 “刻字可以抹掉。等会归家后,我让家里工匠在你刻的字上面镶嵌个珠宝玉石,遮掩掉就可以了。”那少女蛮不讲理道。 李姬还要再说,却见那少女已经转头,且命令身边的丫鬟给了李姬二十两银钱,便拿着小弓兀自走开了。 李姬握着银钱要去追,可少女身边的两个丫鬟把李姬围在中间。 “拿了银子快走,我家小姐不是你可以得罪的!”丫鬟道。 李姬皱眉:“扶苏国如今实施法制,你家小姐强买强卖,算是违法。如今,又派了丫鬟围堵于我,更是二次违法。若是告到官家,你家小姐和你们二人都要问罪!” 两个丫鬟听到问罪,到底还是有些怕了,可又想到自家小姐那个脾气,若是差事没办好,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轻则掌掴,重则板子。 家生奴才本就命贱,比起官家问罪,家中责罚更重。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便壮了胆子,依旧拦着李姬不放。 李姬见劝不动,此刻自己两个丫鬟又不在身边,人少力寡,如果硬来,怕是要受伤。 眼见着那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李姬于是转了话题问道:“你家小姐姓甚名谁?如何敢这么猖狂。” 那丫鬟听李姬问起,当下就夸口道:“我家小姐乃太子傅次女,且小姐亲姑姑是当今皇后,你那羊角小弓卖于我家小姐,当是你的荣幸!” 原是如此。李姬心道,难怪觉得那少女看着有些眼熟,是以和那稷下学宫的博中有六七分的相似,原是兄妹血缘。 等少女走远,那丫鬟也觉得没必要继续拦着李姬,便转身离开。 片刻后。 丫鬟桃红柳绿拿了热茶水过来伺候,却见李姬手里握着一把银钱,面色有些发沉。 第23章 桃红搁了茶水,看着李姬问道:“姬姐儿哪来的银钱。”又见李姬身边的羊角小弓不见了,于是再问:“姬姐儿,你的羊角小弓呢?” 李姬按了按太阳穴,缓声道:“今日有些乏了,且回去歇息吧。” 柳绿却四处搜寻那羊角小弓,见到处也找不着,便问李姬:“姬姐儿,你的羊角小弓呢?怎的就不见了?” 李姬知道柳绿的性子,若是得知别家小姐强买了她的小弓,便是如何也要讨要回来的,她性子耿直,说话更是口无遮拦,可那贵女不是别人,偏又是太子傅次女,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恐会落人话柄,进而影响阿翁仕途。 李姬按住柳绿,道:“别找了,是稷下学宫里交好的姐妹见着小弓有趣,向我借去把玩,过段时日,她自会还来。” 柳绿也没多想,这才点头作罢。 李姬转手把银钱交予桃红,且道:“当真是乏了,且回吧。” 桃红接了银钱,掂在手中分量十足,怕是有一二十两,又联想到不见了的小弓,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但见李姬没有明说,也猜主子怕是有所顾忌,便好好收着这银两,且想到回去后单独存放,以便日后主子来拿。 …… 三日之后。 正巧是七夕时节。 扶苏国有热闹过七夕的习俗,且会在城中的鹊桥张灯结彩,桥上有专门的戏班子表演牛郎织女来相会的经典戏曲,而桥下长河蜿蜒而过,也有夜下在河中放上水灯,或为良人或为家人祈福。 李姬还是头一回在扶苏国过七夕,听闻有传统戏曲可看,倒是很有兴趣,便在用了晚膳之后,同母亲打过招呼,携着两名丫鬟出了府邸。 月上柳枝头。 城内的戏班子已经开始在鹊桥上布置。 眼见着戏曲还未开始,李姬便领着两个丫鬟在周围摊铺逛一逛。 且看那卖竹编鸟兽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彩团泥人的,卖花灯的,卖女子首饰的,应有尽有,目接不暇。 李姬被那捏泥人的吸引过去,正半蹲在小摊铺前,看那匠人巧手一捏,便成了孙猴子脚踏七彩祥云,手拿金箍棒,腾云驾雾的姿势,简直活灵活现。 此时,却听到耳边有道女声似在高声炫耀。 “我这小弓可是纯白羊角所制,比那牛角弓轻上许多,且又玲珑秀气,最适合女孩子了!”那声音道。 “当真是漂亮极了!”旁边有声音附和赞美道。 “博家嫡女就是不同,连着弓箭都用最好的料子,当真叫人羡慕!” 第14章 014 李姬听闻,微微一顿,待她起身转头去看时,没想到丫鬟柳绿已经率先抢了一步跑上前去。 却见柳绿指着那被簇拥在一群少女中间的女子道:“那小弓,那羊角的小弓,是我家姬姐儿的!你不是问我家姬姐儿借去把玩吗?怎的就成你自己的了?” 李姬远远听到,忍不住扶额。 桃红见此,赶忙去拉柳绿:“好了好了,莫要说了!” 柳绿是个急脾气,觉得自家小姐受了诓骗,怎么肯就此罢休,说着便要上前去和那官家小姐理论,却被博雅的几个丫鬟推到地上。 博雅这会儿也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姬,便拿着那羊角小弓走至李姬跟前,瞪了李姬一眼,才道:“明明是我二十银子买下的物件,怎的到了你的丫鬟口中,却成了我向你借去把玩的?” 李姬见此事恐不能善了,且此时人越聚越多,若是不据理力争,怕是落人口舌。 李姬先是绕开博雅,扶了丫鬟柳绿起来,这才缓缓道:“那日在习射场,你看中我的小弓,向我买取,可我并未答应,后你使诈夺了小弓,又命两个丫鬟拦着我,虽给了我二十银两,可到底是强买强卖,算不得数。” “那银钱我且还你。”李姬说着让桃红掏了银钱。 博雅当然不收银子,周围一众小姐妹皆是陪着她出门游逛,若是承认下自己强买强卖,岂不是让小姐妹笑话。 思及此,博雅便握着小弓双目圆睁道:“简直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李姬听后,忽而扬了唇角:“我之前未去你那讨要,确实是因为空口白牙,无凭无证。” “但是……”李姬忽而拖长声音,却见那博雅紧张地朝她看来。 李姬面上极其镇定,语气坚决笃定地说道:“我昨日却打探到,事发当时有个在场的证人,便是那习射场的小斯,那小斯恰巧经过,非但目击了全过程,还亲口同那日的管事说明了此事,你若是不信,我且让人传那日的小斯和管事,前来为我作证。” 博雅微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姬倒也不急,只直直看了博雅的眼睛,缓缓道:“你不说话,可是心虚?”说罢,又朝桃红看去:“你且去……” “等……”博雅这时开口:“你等一下。” 博雅心中暗自着急,毕竟这会儿周围都是要好的姐妹,若是真请了什么证人前来,她强买强卖的事情就要曝光,不仅要被姐妹们看笑话,若是传到阿翁耳朵里,怕是…… 博雅左右摇摆,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一个偏胖小儿忽然挤开众人,携着一群护院小斯走到人前。 “阿姐,怎的在此?”那小儿不是别人,正是纨绔子弟博中,却见博中朝着李姬和博雅走来,待走到近处,看到阿姐身边着的李姬,博中怔住。 第24章 李姬时年七岁未到,却是生的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一双杏眼仿佛盛满月光,鼻尖微翘,唇红如朱。 博中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便忘了原本是要和自家姐姐打招呼的,这会儿一双眼睛牢牢拴在了李姬的脸上。 博中作揖道:“我乃太子傅家中嫡子,博中是也。敢问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又是姓甚名谁?” 李姬被博中看的一个头两个大,被一个九岁小儿用这样的目光盯着,李姬只觉得古人真是早熟的很呐! 博雅见弟弟竟然忽视了自己,竟朝着对家拱手作揖,还厚脸皮的去打听对家的姓名,尤其是对家那张脸,虽然还未长开,可观其五官轮廓,若是来日长开了,怕是要艳压群芳。 博雅家世虽然显赫,可是相貌到底寻常,对于相貌格外美艳的,自是嗤之以鼻,讨厌万分。 “你问她做甚?不就是个普通官家小姐么!”博雅说着去拉弟弟的胳膊。 柳绿一听不干了,快言快语道:“我家小姐乃是相国嫡女,金枝玉叶的,且我家小姐学识渊博,如今已入了稷下学宫大儒的门下,且是大儒的得意门生。” 博家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虽说身为贵女,博雅也是识字的,但只是粗略的懂些,更不要说稷下学宫的大儒门下,别说她进不去,就是那纨绔弟弟博中,能入稷下,也是凭借阿爹在当朝的影响,和姑姑皇后的庇佑。 博中一听,双眼便放出光来,作揖道:“小生有幸,也是稷下学宫大儒门下,只是……”只是尚未见过你,当然尚未见过,他半年时间统共也上不了两回学堂,且迟到又被大儒撵去外面罚站,哪里见过几个同窗呢? “只是……只是……”博中想到自己因为没有去学堂而错过个这么娇美的同窗,当真是心疼又惋惜,好在今日有缘相遇,便心中暗自起誓,以后定要日日准时去学堂报道才好啊! 柳绿听到博中和自家小姐是同窗,于是快人快语道:“你既是我家小姐同窗,你可知,你的嫡亲姐姐,竟然夺人所好,强买了我家小姐的小弓,而那小弓是我家小姐心头最爱,你若是念及同窗情谊,当是替我家小姐要回小弓。” 博中一听,嫡姐竟夺了美人所好,这可不就是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么! 于是,二话不说,扭头就抢走了博雅手中的玉色小弓。 “你做什么?”博雅惊道。 博中瞪她一眼,不予理会,转身便双手托着小弓置于李姬眼前,而李姬却被突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 桃红见李姬发呆,抬手替李姬拿了小弓,说道:“我替小姐谢过了。” “诺。”博中道,眼中含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李姬。 桃红又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博雅旁边的丫鬟:“这是之前你家小姐给我家小姐的银两,如今悉数返还。” 那丫鬟不敢接下银两,只得去看博雅的眼色。 其实,刚才李姬提了证人后,博雅已经心虚了,如今阿弟突然出现,抢了小弓还给对家。 虽然博雅心中却又不甘,可又怕李姬真的请到证人,那就更是难堪了,只得见台阶便下,让自家丫鬟接了桃红的银两,又重重跺脚,假装是被弟弟气的,才把那小弓给了李姬。 然后,博雅边朝前走,边对周边姐妹道:“我阿弟当真是被人迷了心窍,连我这个阿姐也不管不顾了,如今就有些狐狸猸子,打小还没长开呢,就开始勾搭男人了,真是世风日下,叫人唏嘘……” 柳绿听到,气得要上去理论,却被李姬拉住了胳膊。 如今阴差阳错拿回了小弓,已经实属不易,若是再得罪了博雅,且那博雅折返回来,非要让李姬喊出证人,那李姬却是喊不出什么证人的,刚才一说,不过是看那博雅心虚,吓唬她罢了。 柳绿性子虽燥,但是也极听李姬的话,如今被李姬制止,当然也就没有再妄动了。 此时。 鹊桥上的戏台子已经搭建好,化了妆的牛郎织女在一片敲锣打鼓中,身穿繁复的戏服左右开步,已经上了那戏台子。 人群此刻都躁动起来,都朝着戏台子的方向挤去。 李姬趁机拉了丫鬟桃红柳绿,借由滚滚而来的人潮躲开了博中的侍从,穿过两条小巷,便好不容易甩掉了死皮赖脸追着她的博中。 巷子口。 李姬正扶着胸口微喘,却见一道暗影落在自己身侧,熟悉的声音道:“主子。” 李姬闻声抬头,见到月色下面容俊朗的小狼,略有诧异:“你怎么来了?” 出门前,她且问过小狼是否同她和桃红柳绿一起去七夕庙会的。 但是,小狼却推说有私事要处理,不便去。 李姬原以为小狼是个男子,不喜欢同女子逛街倒也正常,便点头应允了。 没想到,小狼竟还是来了。 “不是有事?”李姬问。 小狼对上李姬在夜色下亮如月光的明眸,慢慢别开视线,低声道:“事情处理完了,便来了。” 实则是他接受风谷子的传授,原本需要三个时辰的练习,为了陪上李姬半刻,便赶在一个半时辰完成了风谷子的任务,这才匆匆赶来。 李姬看看四周,皆是人潮涌动,于是感慨道:“街上人这么多,你找到我们,怕是不容易吧。” 第25章 小狼垂下眼皮,沉默不答。 李姬料想他肯定是找了许久。 只是李姬不知,小狼刚才飞檐走壁,却在远远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姬,仿佛街上那万千人群皆是背影,只有李姬在他眼中是鲜活儿明亮。 灯火阑珊处,人群里只一眼,便认定了。 李姬见这处离着河边不远,有不少老妇拿着水灯在叫卖,也已有人拿了水灯提着裙摆下了阶梯,走到放水灯的下口处。 “走吧,我们也去买几个水灯。”李姬说着朝卖水灯的老妇走去。 老妇给了李姬四盏水灯,且收了银钱,笑容和蔼的叮嘱:“七夕用水灯祈福是我们的传统,可为家人祈福,可为良人祈福,也可为远在前线打仗的战士祈福,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第15章 015 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四处征战。 许多百姓买了花灯,除去为良人,为家人祈福,也有许多是为远在前线的战士们祈福。 李姬把三盏花灯分别分给了桃红,柳绿和小狼,自己留下一盏后,又问老妇再买了一盏。 她领着两个丫鬟一个侍童走下石阶,石阶上布满暗绿色的青苔,险些令她滑倒,好在身后的小狼用强壮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腰身。 “啊,谢……”李姬回头。 夜色朦胧,小狼已经扭过头去,错开了李姬的目光,低声道:“不用。” 四人来到河边。 河口处已经好些人在低头放水灯,有捧了水灯慢慢弯腰的,有闭目祈福的,有抬手去推水灯游向远方的。 李姬也提了裙摆上前,把两盏水灯搁置在河面上。 她双手合十,暗自祈祷。 一盏水灯,她是替父母和阿兄祈福。 愿家人长安。 另一盏水灯,她是替战士祈福。 愿乱世早日结束,战火早日熄灭。 李姬慢慢睁开眼,且见河水潺潺,苍穹上的半月倒影在河面上,而那盏盏水灯荧光灼灼,带着放灯之人的祈愿顺流而下。 李姬忽而想到,阿翁曾说过,若要这乱世终结,唯有九州之上能出一名撼动乾坤的帝王,平定四方,一统天下。 且不知,这帝王,如今身在何方? 就在李姬暗自思索的时候,柳绿已经放了水灯,这会儿正叽叽喳喳的问姐姐桃红道:“阿姐,我刚刚祈福了你我二人和姬姐儿都平安喜乐,你祈福了什么?” 桃红被问道祈福了什么?忽而脸色发红,好在夜色浓郁,旁人也看不清什么。 桃红刚才除了祈福家人和主子平安之外,还祈福能遇良人,而那良人,不知怎的,脑海里就蹦出了主子爷李莽的身影,令她心如小鹿乱撞,此刻还不得安宁。 “同你一样。皆是祈福家人和主子平安喜乐。”桃红如此答道。 柳绿性格大大咧咧,也没注意道桃红此刻脸上的不自然,得到了桃红的答案之后,立马扭了脑袋去问另一边的小狼:“小狼,我和阿姐都祈福了家人和主子平安喜乐,你呢?你刚才祈福了什么?” 小狼瞥了一眼已经顺流而下,游至河水中央的花灯,却是抿唇不语。 柳绿见小狼不说话,便揶揄道:“莫不是祈了姻缘,怎的还不敢说?” 小狼听到姻缘二字,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目光不明的朝李姬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绿还要再打趣小狼,却被自家姐姐桃红拉住了。 桃红道:“小狼本就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也蹦不出两句话的,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取笑于他!” 李姬这会儿也从自己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听到桃红如此说,便走上前,温声道:“水灯祈福,本就是心诚则灵。且看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叫阿娘担心。” “诺。”两个丫鬟答道。 李姬又去看一直沉默的小狼,却见他始终不正眼看自己。 李姬想着孩子大了,或许也有心事了,就好比这段时日,小狼夜里总是要外出处理私事,李姬没有多问,甚至还给了他自由出入府邸的令牌。 一刻钟后。 众人回相国府的路上。 李姬注意到羊角小弓内侧自己原本刻了小字的位置,竟被镶了一枚红玛瑙。 见到街边正好有匠人的铺子没有关门,李姬便拿着小弓去询问,可否除去那镶嵌在内里的红玛瑙。 问过几个匠人后,这才得知,若是除了红珠玛瑙,怕是不仅会损毁李姬刻的小字,还可能伤了小弓原本的构造。 李姬握着羊角小弓,暗自皱眉。 丫鬟柳绿亦是皱眉,且呼道:“这博家小姐儿怎这样讨厌!竟为了掩盖这小弓上的字迹,命人镶了红珠,如今若是除了这珠子,怕会破坏小弓的构造,若是不除这珠子,又当真看着碍眼!” 桃红也道:“是了!这博家小姐,强买强卖不算,还命人刻珠盖字,当真讨厌!” 小狼见李姬一直握着那小弓,小姑娘家水灵灵的明眸中流露出伤感。 见李姬伤感,小狼忍不住心疼,便几步上前说道:“主子,把弓给我。且,让我试试。” 柳绿却是不依:“小狼,你不过一个小小侍童,连匠人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你怎敢试?” 桃红这时也道:“小狼,你既不懂工匠,莫要一时逞强,毁了姬姐儿的心爱之物。” 第26章 面对众人的质疑,李姬却没有犹豫,抬手就把心爱的羊角小弓交给了小狼:“你且拿去试试吧。” 小狼微怔,大约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李姬竟然会这么信任他吧。 李姬见小狼顿住,于是温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你……”只听小狼声音发涩道:“为何信我?”桃红柳绿都不信我,你的心腹丫鬟都不信我。你,为何信我? 为何?李姬想了想,便温柔浅笑着,脱口而出:“大约是从你在我身边开始,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失望过吧。” 李姬再次抬手把羊角小弓交到小狼手里,又温声安抚道:“拿去试试吧,也莫要思虑过重,若是修不好,我亦不会怪你。” 小狼把小弓紧紧捏在手里,面上分毫不露,眼底却暗芒涌动。 此刻,李姬已经携了两名丫鬟往相国府邸的方向走去,走出数十步,却见小狼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李姬抬手朝小狼挥了挥,温柔笑道:“小狼,街上人多,莫要走丢了。” 小狼动了动眼睫,藏起眼中的情绪,这才抿唇低头,快步跟了上来。 …… 翌日。 稷下学宫开课的日子。 这日破天荒的,常年因病请假的博中竟然没有迟到,还提前便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端端正正的等着大儒入学讲课。 大儒穿一件月白长衫,头戴浅色的帷帽,步入大堂后,站到自己平常习惯的位置,眼睛威严的扫视了一圈堂内的学生们,看到端正坐着的博中,面上也是露出三分诧异。 “博中?”大儒道。 “到。”博中起身,规规矩矩的拱手作揖:“先生,早。” 大儒慢慢眯起眼睛。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今日……”大儒拖长语音,斟酌了下用词,觉得也不能太打击孩子的上进心,毕竟,也许博中真的是改过自新了:“今日表现不错,日后要保持。” “诺。”博中道,在大儒的示意下,坐了下去。 大儒今天讲的是上古时代,推位让国的唐尧、虞舜。 相传唐尧、虞舜是上古五帝中的最后两位,他们两位非常无私,主动把君位禅让给功臣贤士。 博中听了,有些不懂。 大儒讲完,问谁还有不懂,按照往常,大儒问还有不懂便是遵循个惯例,学生们不举手不提问,这堂课便过了。 可是博中有些不懂,又为了在李姬跟前表现,便起身道:“先生,我有不懂。” 大儒微怔,没想到还真有人提问,且看到是博中,想到此子终于迷途知返,便耐心问道:“你且问吧。” 博中道:“皇室有立嫡立长的传统,贵族亦有世袭制。如何到了上古,却要禅让?书中说上古唐尧、虞舜没有私心,推位让国,可是暗指今日皇室按照血脉继承,是私心甚重的表现?” 堂下众人皆惊! 李莽没想到,这个博中从来不来学堂的,难得来一趟,竟然说出这么一番忤逆的话来,可亏他自己还是世袭贵族,且有贵为皇后的姑姑。 李姬也没有想到,这个博中看着胖胖壮壮的,像个难以管教的熊孩子,可这熊孩子,竟也说出些别人不敢直说的话来,倒有几分胆气。 大儒也被惊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九岁小儿,竟然在他的课堂之上,堂而皇之的讨论皇室的私心。 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后果堪忧。 一刻钟后。 博中便被大儒的鸡毛掸子给赶出了学堂。 博中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今天没有迟到,上课还规规矩矩跪坐在蒲团上,还主动提问,怎么就又被赶出来了? “主子,是回去,还是去街上玩?”他身边的侍童跟上来问。 博中没理侍童,可怜巴巴地趴在窗外,踮着脚尖朝里面端坐的李姬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闷头闷脑的从长廊里走了出来。 “回去。”博中对侍童道:“且明日再来。我还不信了,先生能日日都用鸡毛掸子赶我走不成?” …… 夜里。 李姬在闺房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到阿爹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改革,又想到博中在学堂上直言皇室的私心。 如今扶苏国外有北方铁骑侵扰,内有腐官乱政,灾荒民乱,魏伟王扶阿翁为相邦,虽是力挺阿翁的改革,可也使得阿翁成了众矢之的。 若是有朝一日,魏伟王驾崩了,那得罪了众多权贵的阿翁和李家在扶苏国,又当如何是好? 毕竟,连九岁的博中都知道,皇室的私心甚重啊! 睡不着的李姬干脆下了拔步床,又从衣柜里自行取了带帷帽的披风,披上披风,戴上帷帽,便出了院子。 第16章 016 李姬没有叫醒两个丫鬟,只想着在院外随意走走,借此打发忧思。 走着走着,便走到北院的竹林处。 竹林被夜风吹的沙沙作响,李姬听到身边有脚步声靠近,便摘了帷帽呵道:“什么人?” “是我。”来人回答。 李姬听到熟悉的声音,见到竟然是小狼,约莫有些吃惊,又想起小狼时常会在竹林用竹子在沙地上练字,便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我曾说过,若是想练字,去我书房便可,何必偷偷躲在竹林,现在夜深,月光又清浅,仔细伤了眼睛。”李姬温声斥责道。 第27章 “不是练字。”小狼没看李姬的眼睛,略有别扭的别开脑袋。 “既不是练字,那为何在竹林?”李姬不解地问道。 小狼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小弓,眼眸暗沉。 他原本是想把小弓归还李姬的,但见李姬的闺房里已经熄了灯,知道她恐怕是睡下了。 夏夜燥热,小狼本就晚睡,便干脆在李姬闺房的院外静坐调吸。 可这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等听到门房动静的时候,就恰巧看见李姬披了件戴帷帽的披风,一个人出了闺房。 小狼原本是准备上前归还小弓的,可鬼使神差的,一路竟跟着李姬来了竹林。 这会儿,被李姬问道,小狼才从身后取下羊角小弓递到李姬跟前:“你且看看,可还满意?” 李姬微惊,没想到才一日光景,小狼就弄好了这小弓。 李姬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内里,竟是完好如初! 非但弓箭的构造没有破坏,且自己刻的那个姬字亦是完好如初。 “你如何做到的?”李姬惊喜之余,柔声问道。 小狼不答,只又问了一句:“可还满意?” 李姬点头浅笑:“自是满意的。” 听到李姬说出满意,又看到她明眸皓齿的笑容,小狼这才放缓了脸色。 过了会儿,李姬又问道:“那红玛瑙的珠子呢?你如何处理了?” “还未处理。”小狼如实回答。 李姬想了想,这才说:“那红玛瑙虽不值大钱,可也是珠宝首饰,我不能贪这个便宜,亦不能随意扔了,你且同我归还与她,且告诉她,那日可为我作证的小斯和管事我都记着,若是日后她再来欺我,那我便让那小斯和管事去衙门作证,要她吃官司。” 虽那证人是李姬胡诌的,但李姬想着,借了这个把柄,敲打敲打博雅,让她忌惮三分也好。 李姬说完,见小狼愣住,想到小狼那日来的时候博雅和博中都走了,他大抵是不知原委的,便把事情简单给小狼概括了。 小狼听完,眸如鹰隼,眉头微不可觉蹙起。 李姬道:“且去替我还了这红玛瑙,可否做到?” 小狼点头,抬手接了李姬递来的红玛瑙置于袖中。 …… 且说,那原本的纨绔小儿博中,竟是改邪归正般,每日都准时来学宫报道,虽然偶尔犯浑说错话被大儒用鸡毛掸子赶出学堂,可次日依旧风雨无阻,坚持来学宫求学。 大儒虽嘴上嫌弃,但心中对迷途知返的学生,还是感到宽慰的。 这日,学宫课间的歇息时间。 博中同往常一样,借着问题的由头来到李姬跟前。 李姬见他端着本竹简,像模像样的走到她面前的蒲团上跪下:“姬子,我有一句看不太懂,你可否为我解惑?” 李姬看博中,就好比二十岁的成年女子看九岁的熊孩子,虽然也知他所图,却并不点破,想着这熊孩子如今愿意求学,若自己能帮帮他,也是好的。 “哪句?”李姬问。 博中指了一处典故给李姬看,李姬用白话给他解释了一遍,也不知他是真懂假懂,总之听后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尔后又用崇拜钦慕的眼神看着李姬道:“姬子虽是女子,可聪慧过人,当真叫人钦慕。” 李姬不答,只是点头笑笑。 这时,博中又从袖里掏出一个黄色符袋搁置在李姬的桌面上。 李姬看着那符袋不解。 博中指着符袋道:“这符袋里的灵符,是百丈寺方丈亲自给开了光的,随身携带,可保平安。” 李姬看不懂这博中忽然闹的是哪出,摇了摇头,把那所谓开了光的符袋给推了回去。 博中见李姬不要,于是身体前倾,给李姬解释道:“姬子,你有所不知,前日夜里,我二姐的院子里闹鬼,可是把我二姐吓得不轻。” 李姬心道,博中的二姐?那岂不就是太子傅的次嫡女,博雅。 博中又说:“听我二姐说,那鬼身形飘忽,且七窍流血,尤其是那右眼,竟然活生生的掉出一枚眼珠子来,那眼珠子血淋淋的很是渗人,竟是颗红玛瑙!” 红玛瑙?李姬眨了眨眼睛,隐约猜到了真相。 博中继续说:“我二姐经闹鬼的事后,第二天便高烧不退,且口中胡言乱语,很是吓人。我阿娘便请了道士去二姐院里做法驱鬼,又亲自去百丈寺求得方丈开光的护身符,这符统共只有三个,一个给了我大姐,一个给了我那被鬼吓傻了的二姐,最后一个,便是我这个了。” 李姬看着眼前的黄色符袋,道:“既是你阿娘亲自求的,便只能你自己带着,若是旁人带了,不仅没办法护身,说不定还会妖邪入体,反受其害。” 博中听李姬说的认真,被唬住了,只道:“怎么会……” “当是如此。”李姬老神在在地道:“若是你向神灵祈求保佑家人平安,却把这祈求给了家人之外的旁人,若是被通达八方的神灵知晓,定是欺神之罪。” “这……”博中被李姬唬的乱了分寸。 李姬指着符袋:“你可快些收好,如此一来,神灵宽厚,大约是不会降罪于你的。” 博中吓得点头,立马乖乖收了符袋,这才扶着胸口同李姬说道:“好在姬子博学,否则我这举动,非但不能保佑姬子平安,反而是害了姬子,又害了我自己,当是万死难辞其罪。” 第28章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李姬见大儒的身影正往学宫走来,对博中道:“要开课了,大儒正朝着这走来。” 博中点头,同李姬拱手作揖,千恩万谢地看李姬两眼,这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当天下午。 学宫放了课后,李姬用过午膳,便在书房里练字。 丫鬟桃红柳绿皆去外面采买了,侍童小狼在书房里研墨伺候。 李姬写完字后,见小狼按照往常惯例,拿她写好字的帛书放置妥当,防止未干的笔墨晕染。 待小狼忙完后,李姬洗着笔,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那日夜里交给你的红玛瑙,你可是归还给太子傅家的嫡次女了?” “诺。”小狼头也不抬得答道。 李姬擦干了羊毫笔笔尖的水渍,把羊毫笔至于挂钩之上,这才起身朝小狼走去,待走到小狼跟前一寸才停下, 此时,李姬还有两月就满七岁了,小狼来她身边也快一年了,虽不知具体年龄,可看着已过九岁,比之年前,又高了不少,李姬只能抬头去看他。 “如何还的?”李姬问道。 小狼垂目,视线正好对上李姬探究的眼神。 小狼别开视线,道:“按主子的意思,还的。” “可有说谎?”李姬板起脸来。 小狼不答话,且也不后退。 两人一高一低,站的又极近,几乎是呼吸相闻。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最终,是李姬败下阵来。 主要是她仰着脖子,肌肉发酸,着实坚持不下去了。 心中还不忘嘀咕,九岁小儿,长那么高做什么? 李姬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也放软了语气:“如实说来,我便不会责罚于你。” 小狼看了李姬一眼,这才道:“太子傅嫡次女院中闹鬼,是我作为。” 果然。李姬心道。 李姬于是问:“为何如此?” 小狼看向窗外,眸色微沉,低声道:“我看她不大顺眼。” “不顺眼?不顺眼你就扮鬼吓她啊!她可是太子傅的次嫡女,如果你被人发现了,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你!”李姬沉声道。 小狼还是看着窗边,眸中暗芒收敛,也不答话。 李姬知道他应是有十足把握不会被生擒,才敢这么做的,可总归还是太大胆,太恣意妄为了! 看来,他虽已离开狼群,却还是兽性难训。 李姬叹了口气,这才摆摆手,却又忍不住关切道:“算了,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我今日不会归罪于你,但你要记住,以后莫要再意气用事了。” 小狼抬眸,视线对上李姬的。 他眸如鹰隼,又黑又亮。 李姬看的有些心悸,连忙错开视线,摆摆手道:“且下去歇着吧。” 小狼这才躬身退下。 李姬见他走远,微微皱起眉头。 刚才怎么回事?一个九岁小孩的眼神,竟让她这个大人心慌了? 李姬按着太阳穴想,这狼孩小小年纪就气场迫人,尤其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莫名有股子震慑人心的强势霸道,且需好好管教,可不能让他学坏了去。 第17章 017 七夕之后不久,便迎来立秋。 扶苏国自从实施李馗的授田制后,农民的耕种积极性就提高了很多。 立秋后,农民开始防虫追肥,田里庄稼长势也日渐喜人。 李馗随着魏伟王在都城的田间行走。 魏伟王看着忙碌的农民,和长势迅猛的庄稼地,忍不住感慨:“爱卿,前两年我国皆是灾荒,而今年,看这情形,当是个大丰收年啊!” “应是。”李馗跟在魏伟王身边回道。 魏伟王看着地里庄稼,眼中露出期盼之色,又抬手重重拍了拍李馗的肩膀:“爱卿,寡人遇你,如鱼得水,是寡人之幸啊!” “微臣惶恐。”李馗躬身道。 魏伟王抬手扶起李馗:“爱卿不必过谦。” 两人又携同着走了一段路后,这才回了马车内。 刻有皇室制式的马车往宫殿的方向行驶。 马车内。 魏伟王问李馗:“爱卿,废除世袭贵族的制度,可撰写好了?” “诺。”魏伟答道,从袖中取出竹简交予魏伟王查看,他这小半年都在忙着制度的制定,可谓费了好一番心血,才把制度初步拟定下来。 魏伟王阅完后,把竹简交还给李馗:“爱卿,此制度甚好,你且放开手,大刀阔斧的去实施罢。” 李馗得了君王的首肯,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气势如虹地回道:“诺。” 三日之后。 扶苏国的朝堂之上。 身穿相邦官服的李馗越过文武百官,走至君王跟前,得到君王的授命后,便站在大殿中央,气宇轩昂,朗朗大声道:“从今日起,便开始实施废除贵族制度。 其一,凡封君的贵族,已传三代未有军功者,取消爵禄! 其二,停止对疏远贵族的例行供奉。 其三,将未有军功且犯法的贵族发派到地广人稀的蛮荒之地,命其开荒土地,自给自足。 其四,凡贵族私囤兵将者,其私兵归国家所有,扩充国军。 其五,裁剪无关紧要的杂吏,其所得财富,皆充军饷,富国强兵。” 听得李馗一条一条念下来,在场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已过三代未立军功的世袭贵族,皆是绿了脸色。 第29章 只见贵族代表博渊,撩起官袍走上前来。 博渊刚刚拱手作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坐在上位的魏伟王给呵斥了下去:“博渊,我念你是太子傅,且给你三分薄面,相邦的决策,是由寡人亲自允了的,你若是赞成,便可开口,你若是反对,且莫要说了,否则这最后的三分薄面,寡人怕是也要收回!” 魏伟王一向待人宽厚,而今言辞犀利,平日所未闻,当即令太子傅博渊止住了脚步。 思虑再三,太子傅道了声诺,又侧目去看了高堂之上的李馗一眼,这才心有不甘的躬身退下。 李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人员名单,打开竹简,开始朗声阅读:“卿大夫熊氏,有三十人。分为熊资,熊封,熊鸿……左徒周氏,有二十人。分为周鲁,周秦,周庄……” 堂下听到自己名字的皆是瑟瑟发抖,且又对李馗暗恨不已。 而那些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也不敢放松,唯恐下个名字就是自己。 自从李馗变法以来,已经损害了扶苏国各个阶层的利益。 而如今颁布下废除贵族的制度,纵观朝堂上下,除去力挺李馗的君王魏伟,几乎都对这个从异国而来的相邦,恨之入骨。 唯愿杀之而后快! 这日。 李姬和兄长李莽从稷下学宫回到府中后,便发觉府上的侍从比之前翻了一倍。 傍晚。 前厅的晚膳上,并没有李馗的身影。 饭后,赵勾把李莽和李姬都喊到自己房中。 赵勾看向眼前一对儿女,便说:“莽哥儿,姬姐儿,我看你们用晚膳时心事重重,若是有什么相问的,便问了吧。” 李姬和李莽对视一眼。 李姬上前,靠在赵勾身边,柔声问道:“阿娘,阿翁即便在忙也会归家用晚膳的,今日怎么没有回来?” 赵勾轻声道:“你阿翁他,近日都会很忙,没空回家用晚膳了。” 李姬联想到府上多出一倍的侍从,于是福至心灵,猜道:“可是变法之事,遇了难处?” 赵勾看着马上要七岁的女儿,想到她在稷下学宫受大儒喜爱,如此聪颖早慧,且生的貌美,又看了眼已过九岁,愈发高壮的儿子,不知丈夫在此次变法当中,可否护住这对优秀的儿女,护他们一世无忧。 赵勾爱怜的抚着李姬的发尾道:“倒也不是遇上了难处,圣君是力挺你阿翁的,只是,立秋之后颁布的那废除之法,恐怕会伤了世家贵族的根基。” “如何的废除之法?”李莽这时开口道。 赵勾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乳母阿婆,便同李莽和李姬如实相告:“是废除世袭制度的法令。” 李莽睁大了眼睛,心下骇然。 李姬面上倒是平静,并未觉得太过诧异,废除世袭的法令亘古便有。 裁剪多余的贵族,节约国税,充盈国库,充当军饷,皆是富国强兵之道。 “你阿翁恐多有世家贵族怀恨在心,特意请示了圣君,多派了一倍的侍卫保护相国府。”赵勾说着,又抚了抚李姬的发尾,看着眼前一对儿女道:“你们怕是,日后不能再随意出入府邸了。” “那稷下……”李莽开口。 “稷下学宫那边,你阿翁也给大儒提前打过招呼,暂且为你和你阿妹请了长假。待这废除世袭贵族的制度妥善之后,再从长计议吧。”赵勾道。 李莽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可看着赵勾疲惫的眼色,又觉得扼住了喉咙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生在李家,受到父亲的恩泽,才能锦衣玉食,入了稷下学宫学习的。 如今,阿翁致力于变法,又得罪了诸多贵族世家,为了保全儿女的安全,才会令他们暂时休学,想来也是权宜之计。 李莽先告退了,李姬在房内陪着疲惫的母亲,直到看见母亲入睡,这才由两个护院和丫鬟们陪同,回自己房里去了。 不能去稷下学宫,又不能随意出府的日子,变得无聊又漫长。 李姬为了打发时间,除了多养了些花花草草之外,最多的时间就是泡在藏书阁里看书。 而每日用完午膳之后,李姬便携着小狼去藏书阁看书,往往一看便从午时看到酉时。 入秋之后,酉时已是霞光漫天。 若不是每日有乳母阿婆去提醒她用膳,李姬怕是看书看的晚膳都要忘在脑后。 有时候看到未尽兴时,吃过晚膳后,便是点了烛火,也要在藏书阁秉烛到半夜才睡。 而小狼便会陪在李姬身边,陪她看书到半夜,送她回闺房,看她窗前的烛火熄灭,这才离开。 等到夜半,李姬睡下,小狼这才翻身出了相国府,去那习射场的小屋,向风谷子先生求学。 这日。 风谷子同小狼讲学,讲到王道之时,风谷子忽然长叹一声。 小狼不解,便问风谷子:“先生,为何叹息?” 风谷子捋着白须,徐徐起身道:“上古圣君尧舜禹等,皆是奉行仁爱,是以王道治国,且王道为仁义之道,是盛世之道,可如今是何世?” “乱世。”小狼回答。 风谷子点头:“如今乱世,若是继续奉行王道,却非治国根本。” “该当如何?”小狼又问。 “乱世之中,群雄四起,当属霸道才能兴国!”风夫子回道。 第30章 “霸道?”小狼不解。 风谷子捋着白须,看着小狼娓娓道来:“推行力政,以强大的军事实力武战四方,乱世之中,霸道为主,王道为辅,才是治国之本,应对之策。” 小狼时年九岁,虽是不解,却闹记在心。 那日之后,小狼夜里入睡,总会想到风谷子的乱世主张。 霸道为主,王道为辅,武战四方。 便是一日午后。 李姬如同往常一般,在藏书阁里阅书,小狼也伴在她左右,见李姬拿了本治国要领在看,小狼搁下手中的古籍,看了李姬几瞬,却每每欲言又止。 李姬察觉到小狼的目光,便搁下书本,浅笑着问他:“你可是有问题,想问我?” 小狼这才点头,用下巴指着李姬手中的治国要领,问道:“治国之策,王道和霸道有何区别?” 李姬略作思索,才回道:“大抵是……盛世王道,乱世霸道吧。” 小狼没料到李姬的回答和风谷子如出一辙,虽然心中惊涛骇浪,可面上却未显露一分,于是又问:“为何?” 李姬浅笑着摇摇头:“你随便问问,我随便答答,当做笑谈也可,干甚究其缘由?” 李姬说的云淡风轻,可小狼却不这么认为。 风谷子是三奇之首,且年过花甲,才悟出其道,而李姬时年七岁未足,却能道出惊世之言,当真令人称奇。 不过,小狼伴在李姬身边快一年了,他也知道李姬是和常人不同的,她早慧,且性子温和亲切,没有寻常贵女的奢靡和傲慢,是个难得的对待下人宽厚的主子。 第18章 018 扶苏国,魏伟王十六年。 这一年,果然如魏伟王所料,迎来了继两年灾荒之后,真正的丰收大年。 秋收之时,魏伟王携着相国李馗站在驼峰之上,远眺而去,只见漫山遍野的金黄,秋风送爽,那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而动,层层金浪起伏,好一派丰收盛景。 “收呀收秋忙!谷子呀那个谷子呀堆成了山儿!”田里忙碌的农民挥舞着镰刀,欢唱着歌曲,那歌声里是奔涌而出的丰收喜悦。 也有六七岁的小童成群的跑过田间小道,他们帮着父母扛起成捆的稻谷,欢歌笑语的往家跑。 有嘴馋的小儿直接伸手去剥稻穗,吃的满嘴是糠,却也笑的开怀。 连那看家的小黄狗也被孩童带到地里来,欢快的摆动尾巴,追着孩童光脚的身影一道跑上田间小地。 魏伟王听着百姓的丰收之歌,看着百姓们忙碌却幸福的身影,看着垂髫小儿生机勃勃的奔跑嬉戏,眼角不自禁地染上了湿意。 “爱卿啊!”魏伟王忍不住挥袖感慨:“百姓能吃饱穿暖,寡人这心里才是真踏实啊!” 李姬握住魏伟王的手,回应道:“陛下,扶苏国定会越来越好的。” 且与田间百姓丰收喜悦不同的是。 朝堂上下,一片乌云惨淡,人心惶惶。 自李馗的废除贵族世袭制度开始实施以来,上到皇室贵族,下到小官小吏,皆是呈惶恐之态,唯恐明日便轮到自己罢官。 扶苏国体制巨大,且盘根错节,关系极其复杂,要全部肃清,当是要费时费日。 每每有阻挡新法令实施的贵族,先是羁押狱中,然后恳谈,若是恳谈不成,唯有杀去或者长期囚于狱中,不得令其毁了变法的执行。 因此,变法的李馗已成为扶苏国上至权贵,下至地方官,都恨之入骨,唯有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新春。 李馗顶着变法的所有压力,已经小半年没有归家了。 新春,上元佳节。 赵勾携着一对儿女,总算是等来了百忙之中的李馗归家。 前廊至饭厅的一路,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李馗在妻子赵勾的注视下,亲自抱了女儿李姬,让李姬亲手挂了最大的一个红灯笼在堂口,又提笔挥毫,写下一对祝愿来年的福联让儿子李莽贴在门上,这才右手牵过一对儿女,左手搂了眼眶微红的爱妻,一道进了饭厅。 大红锦缎桌布上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家宴。 福绿煲汤,蜜汁鲈鱼,红枣炖全鸡,姜汁酱香肘,七宝琉璃羹,元宝饺子,五色元宵等,皆是团圆喜庆的菜色。 全家团聚。 李馗今日高兴,令夫人赵勾拿了从玄黄国带来的陈年佳酿,和夫人赵勾碰杯小酌。 李姬见父亲气色尚好,原本悬着许久的心,此刻终于稍微放下。 李馗搁了杯盏,看向李莽和李姬:“这段时日无法去学宫,我儿可有在家自学?” “有的。”兄妹俩回答。 “好。”李馗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赵勾道:“我今日公务繁忙,家中事务皆有爱妻打理,辛苦爱妻了。” 说着,便给自己倒上酒水,又给赵勾斟上一些。 赵勾拿起杯盏,原本就红着的眼眶更是添了湿意,她道:“不辛苦。” 李馗与赵勾对视,两人多年夫妻,已是心有灵犀。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二人便再未多说什么,同时干下了杯中的酒。 晚饭过后,赵勾扶着半醉的李馗回房歇息。 李姬也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回房。 夜路漫漫,又见天上圆月如盘,李姬想到今日总算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且看父亲壮志凌云,应是那变法之事,一切顺利吧。 第31章 李姬心中高兴,让丫鬟桃红把食盒给自己拿着,又道:“阿翁归家,我今日很是高兴,且此刻没有睡意,我亲自给小狼把吃食送去,你们先行回吧。” 两个丫鬟应下后,便离开了。 李姬把食盒挂在手腕上,朝着侍童院的方向走去。 上元佳节,府邸的下人但凡是有家人的,都放了回去让其阖家团圆,可是李姬知道,小狼是没有家人的。 想到此处,李姬对这孩子的心疼又多了几许,脚步也更加快了。 侍童院的木门闭着,里面有光。 李姬摘下羊毛手套,轻叩木门:“有人在吗?” 隔了会儿,才听到脚步声。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李姬赶紧进去,又反手关上木门,这才挡住了外面的寒冷和疾风。 李姬摘下厚重的帷帽,又脱掉披风挂在一旁,这才端了食盒走到简易的木桌子前。 小狼跟在李姬身边,一直沉默不语。 李姬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寒冬腊月的仍旧穿着秋衣,略作严厉道:“不是让管事的给你添置了两套御寒的冬衣吗?怎不见穿上?” “我不冷。”小狼别开视线道。 李姬看他屋内只有一盏小灯,没有炭火盆子,也没有烧地龙,可谓是冷的刺骨了。 当即,李姬就板起脸子,温怒道:“年轻的时候不知保暖,若是风寒入骨,非但影响以后长高,到老了还要得关节病的!” 李姬抬手去摸小狼的手,刚一碰到,就见小狼猛然把手缩了回去。 李姬原本严肃的板着脸,却看到小狼那副吓坏了的样子,被逗笑了,隔了会儿,又强自保持着严厉道:“还说不冷,瞧你的手,都是凉的。” 李姬虽是口气心疼的责备小狼,却又亲自去给小狼烧地龙。 小狼哑声道:“我自己来!” 抢在李姬前面,把地龙给烧了起来。 片刻后。 原本冷清的屋子便暖和了起来。 李姬推开食盒,把里面的羊肉炖红萝卜和芝麻汤圆都拿了出来,摆在简易小木桌上,又问道:“阿九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吧。” 阿九是李莽的侍童,同小狼一道住这侍童院内。 “他回家团圆了,明日回。”小狼回道。 李姬默看小狼一眼,递了木筷给小狼,软声道:“你也别羡慕别人,也别可怜自己。他们有家人团圆,你也是有的。” 小狼拿着木筷的手猛然顿住,眼神暗沉的看向李姬。 李姬浅笑着点点头:“没错,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说罢,又夹了快蒸腾着热气的羊肉给小狼碗中:“冬日吃羊肉最是温补,趁热多吃些吧。” 见小狼还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李姬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用竹筷敲了敲小狼的碗口道:“再不吃,便要凉了。” 小狼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收了视线,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羊肉。 “怎么样?”李姬笑着,温声问他:“特意让厨房小火慢炖了两个多时辰,皮肉绵软,应是入味了的。” “好吃。”小狼瓮声回道。 李姬见他眼尾有些发红,且一直低着头,便没有再说话了,而是安安静静的陪着小狼吃了羊肉,又吃了象征团圆的芝麻汤圆。 饭后。 小狼要送李姬回房,但是李姬见外面风大且寒冷,不同意他送。 “不用你送。”李姬披上披风,又戴上厚重保暖的帷帽,再戴上羊毛手套,朝着小狼转了个圈说道:“你瞧,我这一身多暖和!你就别送了,仔细着凉。且我的闺房离这儿也不远的。” 小狼没有回答,李姬只当他答应了。 李姬出了侍童院子,顶着风雪,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小狼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尾随着她,直到看见李姬进了温暖的闺房,又见她房内烛火熄灭,这才抖落满身的雪花,转身回去。 …… 春来暑往。 眼看着李姬就快八岁了,而兄长李莽也刚过了十岁的生辰。 太子傅家中的嫡幼子博中,也正是十岁的生辰。 扶苏国,男子十岁的生辰,讲究的是大操大办。 李莽和李姬虽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稷下学宫了,但还是收到了同窗博中的生辰请柬。 博中再给李姬的请柬中,夹了张亲笔写的小纸条。 姬子,我有要事相告,请务必前来。 李姬看着小纸条上一笔一划的字,想到时年在学宫的时候,博中的字一直不怎么好看,这次看来,倒是有进步的,想来这大半年,这熊孩子应是有努力的了。 要事相告? 会是什么事情呢? 李姬想到这段时日府中日渐紧张的气氛,又想到阿翁偶尔归家时那越来越疲惫的神色,莫名觉得,也许此事会与阿翁有关,于是想方设法,出了府邸,和着兄长李莽,一道去参加了博中的十岁生日宴。 太子傅博府。 门庭显赫,府额高挂。 门前两座象征威严的石狮像,只见那石狮胸前挂着大红绸花,廊柱上也高挂着喜气的红灯笼,可谓一派盈盈喜气。 李莽和李姬由着侍从递上了镶嵌金边的请柬,这才被引路的管事领着往里走去。 走进内府。 等在金桔树后的小斯赶忙上前,朝李姬拱手作揖道:“姬主子,这边请。” 第32章 李姬一眼便认出,这小斯是原在稷下学宫一直陪博中读书的两侍童之一。 “诺。”李姬点头。 李莽也准备跟上,被那小斯拦住:“我家主子,只请了姬主子一人叙话。” 第19章 019 李莽皱眉,还未开口,却被李姬拦住了。 李姬低声安抚住李莽:“阿兄莫急,你且在前厅等着,我去去便来。” 李莽见李姬神情笃定,便没有再说什么,朝李姬点了下头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李莽跟在那小斯身后,穿廊过巷,总算到了一处幽静的亭台。 那亭台四周皆有帷幔遮挡,小斯把李姬引进去后,便躬身退下了。 李姬见到博中,发觉这熊孩子竟是比一年前瘦了许多,且还长高了些许,看着倒愈发俊朗了起来。 博中见到李姬,双眼发亮,走上前来,作揖道:“姬子,好久不久,我甚是挂念。” 李姬含笑点了点头,她也知道没有时间和对方寒暄,便开门见山问道:“博中,你有何事相告?” 博中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上:“姬子,这是通关令牌,你且拿去。” 李姬没有接令牌,心中疑惑,问:“为何?” “前几日,我经过阿翁书房,听阿翁和朝中官员密谈,原是陛下现已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若是陛下驾崩,新帝继位,相邦怕是凶多吉少了。”博中道。 李姬听后大惊,脚步踟蹰的往后退了几退。 博中扶住李姬坐下,又把令牌再次递上前来:“姬子,你且接下令牌吧。或许,日后会用到。” 李姬把令牌收入袖囊,又从袖囊里取出一帕白娟,用刻了自己小字的印章盖在白娟上面,说道:“你今日有恩于我,这白娟盖了我私印,作为凭证,若是来日,你有需要,我必助你。” 博中接过白娟仔细的收在袖子里,又目送着李姬起身离开。 见李姬走出十步有余,博中忍不住红了眼眶,想到他日就要分离,便出声道:“姬子,我……我舍不得你走……” 李姬没有听到博中的声音,已经越走越远了。 博中抬手盖住发红的双目。 姬子,我虽舍不得你走,可又不得不给了你通关令牌,放你离开。 天涯海角,你若平安,我便心安。 …… 那日。 从博中的生辰宴回来之后,李姬便去了赵勾房里密谈。 阿翁李馗现在已是众矢之的。 只待魏伟王病逝,便是群臣杀阿翁之时。 且不只阿翁,即便是阿娘,阿兄和自己,还有乳母阿婆,丫鬟桃红柳绿,侍童小狼,所有与李家有牵连的人,都会株连。 赵勾万事信任李姬,听李姬说要离开扶苏国,便点头应允了。 而阿兄李莽虽已过十岁,可到底还是年幼,李姬只隐约透露了只言片语,离开的具体事情,到底没和阿兄详说。 暑热刚过,李姬便开始着手准备离开扶苏国的事情。 一日。 李姬从管事那里拿了小狼的身契找到小狼屋中。 “怕是不久,我们全家就要离开扶苏了。眼下战乱频发,都城之外肯定是不安全的,你若是不想走,拿了这卖身契,便是良民,可以自由生活。”李姬说道。 小狼低头看一眼桌上的契书,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反问:“为何要走?” 李姬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小狼见她不答,便不再问,而是转而问道:“你既知道都城之外不安全,也知战乱频发,可是想过,日后去哪?” 李姬收回视线,看向小狼,缓声道:“玄黄国是我本家,如今内忧外患,悬而欲坠,已经不能回去了。北方星辰国,多是胡人血统,且地处极寒,也是不便去的。我与阿娘商量,准备先走陆路,再沿运河南下。” “是要去洪荒?”小狼道。 “洪荒在南,气候温暖,鱼米丰富,且是我阿娘母家所在,听闻六年前上任的国师,通谋略,善治世,把洪荒打理的很好,百姓安居,边境稳定,想来投奔洪荒,应是个不错的去处。”李姬道。 小狼听李姬安排详细,这才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卖身契道:“你且给我三日时间,我会给你答复。” 李姬应了,站起身来:“卖身契就先搁你这吧。我等你的答复。”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小狼思考了一天。 第二日的晚上,便去习射场找到风谷子。 风谷子听闻小狼不久便要离开扶苏,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要走要留,为师都不会干涉的。”风谷子捋着白须道:“你且伺候笔墨,待我写两封信给你带在身上。” 小狼伺候了笔墨,见风谷子用帛书写下信函。 风谷子拿起其中一封信交给小狼,说道:“你的两名师兄,其一风谷子在洪荒做国师,若是你此去洪荒,见到了他,便把此信交予他看。” 小狼收下信件,点头:“诺。” 风谷子又拿了第二封信交给小狼,说道:“其二鬼谷子,这人神出鬼没,为师现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他佩四国相印,纵横九州。来日你若是见着他,便把这第二封信,交予他看。” “诺。”小狼收下信件。 风谷子看着自己的最后一个徒弟起身离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33章 …… 三日之后。 小狼来到书房,把卖身契交还给了李姬:“我同你一道去洪荒。” 李姬略作诧异,问道:“想清楚了吗?” 小狼眼神坚定,点头道:“清楚了。” 李姬这才抬手拿起那卖身契,又温声说道:“这契书,暂且算我替你保存着,若是来日,你想做回良民,想离开,便同我说,我随时可还你。” 小狼点头应下。 …… 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 魏伟王病重,已到了无法上朝,无药可医的地步。 魏伟王临死前,赐下免死金牌给李馗,弥留之际,望能保住贤臣的性命,又再三叮嘱太子魏正,自己死后,一定要善待相绑,唯有相绑,可救扶苏于危难。 魏伟王十六年,薨。 后封谥号,惠宗王。 太子魏正,时年才不过十三岁,虽已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却无法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且朝政已被蓄谋已久的太子傅博渊把控。 李馗有先王的免死金牌,博渊一时无法致他于死地,便命人上奏,称李馗贪污枉法,证据尚且不足的时候,就已经把李馗入狱,执行膑刑。 李姬提前安排下的暗卫把李馗从狱中救回。 赵勾看着满身鞭痕,膝盖全是鲜血已经昏迷不醒的丈夫,哭的泣不成声。 李姬心中悲伤,但也只能强忍着,安排一家老小,当夜出城。 离行的马车上,痛的昏睡过去的李馗倒在赵勾怀里,而赵勾正用毛巾不断给李馗擦拭沁出的细汗。 兄长李莽几欲冲出马车,想要冲到博府找那博渊报仇,可都被李姬拦住了。 “阿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姬握住李莽青筋暴突的手臂,安抚道:“时下扶苏国内全是博渊的人,你若是找他报仇,无异于螳臂挡车,蚍蜉撼树,毫无胜券。我们忍一时之苟且,养精蓄锐,日后此仇,必可报!” 李莽虽才十岁,但也不是冲动无脑,他深知妹妹的话句句切中要害,便强忍下满腔愤恨,暗自捏了手腕起誓,膑刑我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日必报! 有了博中的通关令牌,一路皆是通畅。 戌时出了扶苏国都城的南门,便一路朝南而去。 按照李姬的计划,先是走陆路,过两座城池,卫城,凤城,再跟随货运船只走运河南下,直抵洪荒京都咸城。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第二日午时,到达了卫城。 卫城是洪荒国境内的一座边境小城,人口只有三千,圈地不过三百亩。 不过,城池虽小,可也五脏俱全。 客栈小馆,医馆茶亭,都是有的。 李姬寻了一处离医馆近的小客栈住下,当天夜里,便从医馆里请了大夫给阿翁看治。 老大夫看了李馗的膝盖伤口,摇头抚须道:“双腿髌骨已废,日后都不能下地走路了。” 听到大夫确诊后,母亲赵勾伤心的当场就晕死过去。 李姬让乳母阿婆和两个丫鬟,一同扶着赵勾回房休息。 李莽心中已有了最坏的打算,此刻听闻噩耗,虽也难受,但不愿留妹妹一人处理局面,只能强撑着,接过大夫开下的药方,当即便去隔壁药房抓药,又是煎药熬药。 李姬见阿翁喝药后安睡,阿娘也已睡着,阿兄忙到后半夜也终于休息,这才最后一个回了房间。 回房后,李姬点亮了灯烛,从装书的大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天工巧物》,这是一本上古奇书,皆是记载如何制作机关巧物的。 片刻之后,李姬听到敲门声。 已是后半夜了,谁还没睡? 起身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小狼,略作疑惑道:“怎的还不睡?” 小狼看着李姬疲惫的脸色,不答反问:“主子,为何不睡?” 原来是见她没熄灯,过来盘问了。 李姬疲惫的笑了笑,让开身子,迎小狼进来。 小狼进到李姬房中,见她屋里圆桌上放着天工一书,微然怔住。 李姬合上书本,疲惫的捏着鼻梁道:“阿翁受了膑刑,以后怕是都不能下地走路了。我想看看这书中,有没有如何制轮椅的案子。” “轮椅?”小狼疑惑道。 第20章 020 李姬取了纸笔,又用镊子把灯烛拨亮了些,这才提笔作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李姬凭借着现代世界的记忆,总算把轮椅的大致构造画了出来。 李姬抬起画纸递给小狼:“这便是轮椅,其上是可坐人的椅子,其下是四个轮子,人坐在上面,即便无法走路,亦可以日常通行。” 小狼仔细看过图纸之后,只觉得心中称奇,不过他向来性子沉稳,面上倒是平和,眼中亦是波澜不惊。 “我记得……”李姬回忆道:“大约一年半年,我阿翁为我亲制的羊角小弓,当时给那博家次嫡女强买了去,她让匠人在羊角小弓内里,我刻字的地方镶嵌了一颗红玛瑙,当时问过许多街边匠人,皆是没有把握能把那红玛瑙取下的同时,保留住小弓原本的构造。” 李姬说着感激地看向小狼:“可是小狼却匠心独运,非但帮我去除了那扰人的红玛瑙,保留了小弓原本的构造,连我那刻在内里的小字,都是完好无初的!” 小狼听李姬说完,看向手中的画纸:“主子的意思,是要我为相邦制作轮椅。” 第34章 “你且去试试。”李姬用眼神鼓励:“若是能成,我定当重谢。” 小狼听后,不知是想到什么,深看了李姬一眼,这才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情绪,且把画纸收于袖囊中,沉声道:“诺。” …… 因李馗实在病重,无法舟车劳顿,而全家人亦是疲惫不堪,李姬便在卫城歇下,这里已经属于洪荒国境内,虽是一座边境小城,但那扶苏国追兵,是如何也不能踏入邻国属地的。 虽是如此考虑,可李姬也深知那太子傅博渊心思重,若是国兵不能踏入邻国,他想要斩草除根,却也有千万种法子,比如派出暗卫,死士,间人,都可以乔装打扮混入邻国,卫城不大,想要找出他们,亦是容易的。 李姬只给了自己三日的休息时间。 第三日的夜里。 小狼敲开了李姬的房门。 见小狼背上扛着一个大号囊袋走了进来,李姬推开桌椅,让出更大的空间来。 小狼拉开囊袋,把里面的物什取了出来,按下机关,只听咔嚓几声,那折叠成片的物什自行伸展,成了一个可供一人乘坐的轮椅。 李姬惊喜,先行坐上去,又扶着轮椅的把手,控制着下面的轮子或前或后,或左或右。 “原比我画的轮椅还要奇巧。”李姬惊叹道。 小狼颔首:“略作改良过了。” 李姬连连称赞:“好,很好。你改良的很好。可谓是巧夺天工了。”说着,又去看那轮椅的机关,问道:“如何折叠回去?” 小狼按下漆了朱砂的按钮,便听咔嚓几声,轮椅又折叠回去了。 李姬连连啧赞,又道:“阿翁体重一百六十余斤,可是能承其重?” 小狼按住把轮椅收回大号囊袋内,点头道:“两百斤内,皆是可以承受的。” “嗯!”李姬欢喜了应了一声,又去拉小狼的袖口,却被小狼悄无声息的避开了。 “抱歉,我知你不喜人碰,刚刚是太过欢喜,竟给忘了!”李姬懊恼的拍了下脑袋,又笑盈盈地去瞧小狼,温声问道:“那日我答应过你,若是轮椅制成,必有重谢。” 李姬说着,拿出自己的钱袋:“金锭,银条,或是钱票,你随便选!” 小狼看了眼李姬绣着浅粉荷花的精致钱袋,摇了摇头。 “不要这些?”李姬疑惑,于是起身从行李中取了几张折的整整齐齐的契书依次摆在小狼跟前,说道:“这些是铺子的契书,皆是街边人流量不错的好铺子,不论做生意,还是拿去典当,都是相当值钱的。” 小狼这次连看都没看,直接摇头。 李姬更加疑惑了,收了铺子的契书,只得询问小狼:“金银钱财你不要,可做买卖的铺子你也不要,那……你想要什么呢?” “什么都可吗?”小狼抬眸问李姬。 李姬颔首:“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 小狼眸眼深深的看了李姬几瞬,这才哑着声音开口道:“莲花小刀。” 李姬微微一怔,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刀?” 小狼别开视线,沉声重复:“莲花小刀。” 一刻钟后。 李姬领着小狼找到李莽:“阿兄,且替我把那莲花小刀拿来。” 李莽听李姬要莲花小刀,很是不解,问道:“为何?” 李姬让小狼从大号囊袋里拿出折叠轮椅,又细心演示给李莽看,且是看的李莽热血沸腾,当即红了眼眶。 李莽按住折叠轮椅,激动道:“阿翁有了这轮椅,即便不能走路,也能正常出行了。” “诺。”李姬道,又用下巴朝向小狼:“这轮椅是小狼制作的,我且答应过他,若是制成轮椅,必有重谢。” 听李姬说到此处,李莽也是反应过来:“你刚才进屋,同我讨要莲花小刀,是给……是给他的?!” 相比于李莽不悦的反应,李姬温和地点头:“是给小狼的。” “可……”李莽皱眉,拉起李姬走到一旁,低声同她说道:“可那是阿翁给你准备的嫁妆!” 李姬缓声回道:“阿翁给我准备的嫁妆又不止这一件。” “即便阿翁给你准备的嫁妆不止一件,但这莲花小刀,才是压箱底的!”李莽瞥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狼,唯恐他听见,便努力压低了声音:“那小刀的莲花图上镶了贵重的夜明珠,这夜明珠是上古圣君赏给李氏先祖的,可谓意义非凡” 李姬见李莽百般不愿,于是板起臉子严声道:“李氏一诺千金。” 见妹妹心意已决,李莽便不再多说,只想着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妹妹压箱底的嫁妆给赎回来。 李姬从李莽那拿到了莲花小刀,转手便交给了一直等在一旁的小狼,温声问道:“这可是你要的?” 小狼接过莲花小刀,低头去看。 只见小刀长不过三寸,刀柄金丝环绕,刀鞘莲花开合,金莲花底座镶嵌莲子大小的明珠,是女子防身用的武器,却也精致夺目。 “是我要的。”小狼回道。 “既是你要的,便拿去吧。”李姬柔声说道。 “阿妹……”李莽满眼不舍。 小狼双手郑重地接过莲花小刀,藏于袖囊中。 李莽满是不舍的咬牙。 李姬朝李莽躬身作福:“阿兄这几日伺候阿翁汤药辛苦了,夜深露重,早些歇下吧。” 第35章 说罢,便领了小狼离开。 李姬回了房间,没有马上入睡,而是让丫鬟桃红拿了洪荒国的地图前来。 桃红给李姬点亮了烛灯,见李姬细细研究地图,于是关切道:“已是夜深,姬姐儿不睡,却在挑灯看图,仔细伤了眼睛。若是要看,便明日天亮再看吧。” “明日出了卫城,前往凤城,这大路只有一条。若是扶苏国的太子傅博渊派人刺杀我们,很容易便顺路找到我们。”李姬担忧道。 桃红听李姬这么说,也跟着忧心起来:“姬姐儿,若是真有人刺杀,如何是好?” 李姬指着地图道:“你且看,除了这大路,东南角还有一处绕山而过的小路可走,路途虽是远了一些,却也安全。” “小路?”桃红担忧道:“小路是不是就没有驿站可供休息?” 李姬点头:“小路确实没修驿站。不过……” 李姬指着地图上一处道:“小路途径一个村落,虽不比驿站舒适,可用来歇脚倒是足够了。” 天亮之后。 全家人离开卫城,按照李姬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前往那可通达运河的凤城。 李馗虽然还未醒来,但是高烧已退,看着气色,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家眷坐在马车里,李莽还未成年,便同李姬赵勾一道,坐在马车内。 李莽掀开窗帷,看到侍童小狼紧跟在马车不远,便搁下窗帷,同正在闭目养神的母亲赵勾和妹妹李姬道:“阿娘,阿妹,我胸口有些憋闷,且下马车跟着走走。” 赵勾夜里照顾丈夫,多日都没有睡好,已是身心疲惫,这会儿也没有睁眼,只道了声诺。 李姬也应了声诺。 李莽便令车夫暂停马车,这才翻身下去。 李莽跟在马车后面,踱步到侍童小狼身旁,和着小狼的步调,跟随马车前行。 “你那莲花小刀可是带在身上,拿来我看看。”李莽说道。 小狼默然瞥他一眼,并未动作。 李莽耐着性子道:“那莲花小刀是女子防身之用,若男子拿来防身,到底是太过女气了些,我这有一把男子防身的小刀,无论品相质地,皆是上乘。” 李莽说着已从袖囊里掏出小刀。 刀长五寸,刀鞘镶金戴银。 拔出里面的刀身,锋利出尘。 果然是上品。 李莽给小狼展示,却见小狼一直沉着眉眼。 李莽心道,若论防身,自己这把刀更适合男子。可小狼却毫无反应,难道说……他讨要小刀,并非防身之用! 李莽暗自收了小刀,又拿出钱袋:“这是通达四国的钱票,四国境内,任何一个钱庄都可兑换,这张票子价值最大,可换两三间铺面,亦可买下良田百亩,牛羊猪马,奴仆杂役,你且拿去吧。” 第21章 021 小狼不接。 李莽急了,有些红了眼,压着声音低怒道:“小狼,你到底想要甚么?” 小狼垂眸,没有答话。 李莽深吸一口气,收了手中的钱袋,尽量缓着声音去问:“到底用什么交换,你才肯把莲花小刀归还我阿妹。” 小狼摇头,态度坚定:“不换。” 李莽气的心肝胆都在痛,扶着胸口问小狼:“你可知,那莲花小刀……那莲花小刀是我阿翁给阿妹制下的压箱底的嫁妆!” 小狼目光不明的看了前方马车一眼,没有说话。 李莽脑中轰然一炸,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小狼:“你知道那是我阿妹的嫁妆,你……你……你竟……” 小狼别开视线,看向远处。 李莽指着小狼,气的手指发抖:“你!我阿妹是高门贵女,你只不过一个奴隶,可谓云泥之别,你竟对我阿妹起了那般心思!当真可恶至极!” 小狼听李莽所言,这才看了回来,目光直射人心,看着李莽气急败坏的脸,格外认真道:“学而优则仕,我会考学做官的。” “做官又如何?”李莽咬牙:“你出身草莽,身份卑贱,即便入仕为官,也配不上我阿妹!” 小狼听后,有一瞬间的茫然,眼神幽暗地问道:“那如何才能……” “如何?”李莽粗鲁地打断他,嗤笑道:“当是定乾坤,撼苍穹,武战四方。若你能问鼎天下,跨越这身世背景的鸿沟,兴许能配上我阿妹。” 李莽故意为难,问小狼道:“你能吗?” 小狼微怔,没有回答。 李莽嗤笑的声音更大了些,极为肯定地说道:“你不能!所以,莫要把心思打到我阿妹身上。若是想继续留在李家,便收了这不该有的心思,知道吗?” 小狼垂下眼睫,眸底金光微闪,暗潮涌动。 李莽见他垂着脑袋,猜测自己此番说辞,大抵是打消了他大半的觊觎心思,这才挥动袖袍,转身回了马车。 就在李莽准备翻身上马车的时候,看见车队的后面,隐约奔来几名暗卫。 而那暗卫刚一现身,便被觉察能力最敏锐的小狼发现了。 小狼拔出弓箭,护住马车,勒令道:“保护主子!” 还未等其他随从反应过来,小狼已经站上高处,搭弓射箭,嗖嗖几下,便把向他们急速奔来的暗卫给射杀了。 突逢变故的众人有的茫然,有的惊骇,有的恐惧。 李姬先是安抚了母亲赵勾和乳母阿婆,一对丫鬟,这才下了马车,携着兄长李莽一道上前查看,小狼也紧紧保护在李姬身边。 第36章 李莽弯腰去掀那暗卫的面罩,看到面罩里面刻着博家的制式,道:“是扶苏博家所为。” “应是博渊派来的暗卫。想要斩草除根!”李姬皱眉道:“阿兄,继续走大路恐怕不安全了,我们改走小路去凤城。” 李莽问李姬:“小路如何走?” 李姬拿出地图道:“出发前夜,我曾担心博家派暗卫刺杀,便规划了两条路,如今大路不安全,我们便改走小路,阿兄你看,我们从山头这边走,顺着小溪前行,虽途中没有驿站歇脚,但这处,有一村落也可歇息。” 李莽听李姬计划的周全,便放下心来。 马车换了路线,改走绕山小路。 小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的狠了,车上的人都开始呕吐。 小狼去了溪边,很快又赶回来,给李姬递了几片叶子:“把这小叶含在口中,可缓解脾胃不适,可止吐。” 李姬接了叶子准备含住,却被兄长李莽抢走。 李莽提防地看着小狼:“你如何知道,这叶子可止吐?” 小狼回道:“我原是跟着狼群在山里生活的,这山里的花草树木,没人比我更熟悉。” 李姬连连点头,去拿了李莽抢过去的叶子放入口中:“小狼说的没错,他在山里跟随狼群生活多年,山里的草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说罢,又把手中的其他叶片分给了呕吐的母亲赵勾,乳母阿婆,丫鬟桃红柳绿等人。 众人止了吐,马车又开始前行。 李姬坐在马车里,见对面的兄长自从服下叶子后,就一直黑着张脸。 李姬倾身靠过去,揽住李莽的胳膊,温和道:“阿兄,是否还在为昨夜我把小刀赠予小狼的事生气?” 李莽听她提到莲花小刀,更是来气。 李姬忍不住捂唇轻笑:“阿兄当真是小孩子气性了!” “昨日赠出小刀,今日又不加提防的服下他的草药。阿妹啊阿妹,你可知人心难测,你为何如此信任于他?”李莽气道。 “不只小狼,我身边的丫鬟桃红柳绿,照顾我长大的乳母阿婆,我皆是信任的。人生于世,若是身边之人都不可信任,那还有什么意思?”李姬答道。 李莽听着来气,便抬手往后一指:“你可知!你可知……那小狼他……他……” 一直闭目养神的母亲赵勾被李莽几个他他给吵醒,睁开眼睛去看李莽。 李姬示意李莽小点声,又细声去问:“小狼他怎么了吗?” 李莽看一眼母亲赵勾,又看一眼询问自己的李姬,闷声说道:“他……他就是个奴隶,我不怎么喜欢他,希望你离他远点!” 李姬白了李莽一眼:“亏的阿翁总是教导你我,对待下人,应平等。” “平等?如何平等?”李莽气道:“若是真有平等,哪儿来的帝王和草莽?哪儿来的贵族和贱民?” 赵勾听李莽这么说,呵斥道:“我儿莫要胡说!且吵着你阿翁休养了!” 李莽被母亲呵斥,又惭愧地看了一眼还未醒来的李馗,这才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同李姬道歉道:“阿妹抱歉,我不该同你争执。但那小狼,阿兄还是要提醒你,需提防着些才好。” 李姬抬了窗帷,遥遥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神色平静却难掩哀色地道:“阿兄说的没错,佛陀说人人平等,圣人也说世人平等,可这世道,何来的平等呢?” 李莽被李姬语气里的哀痛刺中,久久不能言语。 一行人赶在天黑之前,总算抵达了用作歇脚的村落。 村落里零星着几处低矮的茅草房,人烟稀少。 李莽寻了一处空置的茅草房,众人这才歇下。 夜里。 李姬睡不着,便盖了披风,出去走走。 小狼没有打扰的跟在李姬身后两米左右,保护她的安全。 李姬走出一公里左右,听到有隐约的哭声传来,等到走近,便看到几个披麻戴孝老妇幼子围着点火的铜盆在烧纸钱。 李姬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待到走近,便见那穿白衣的幼子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衫,已经是瘦的不成人形。 李姬在袖囊里摸了摸,里面摸出一个白面馍馍,递上前去:“还是温热的,若是不嫌弃……” 话未说完,已被那小儿抢了抱在怀里啃咬。 看来,当真是饿的不行了。 等那家人烧完纸钱后,老妇携着年轻女子和瘦弱小儿上前来给李姬行礼。 “谢谢贵人的吃食了。”老妇道。 李姬摆手:“不过一个馒头。不用谢的。” 老妇准备携着女子和小儿离开,却看那女子忽然冲上前来,惊得李姬连忙一退,身后两米开外的小狼此刻也已经飞身上前,把李姬护在自己身后。 那女子却猛然跪下,磕头道:“贵人,贵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年后地里发了蝗灾,收成没了,村里好些人都投靠外戚去了,可我家没有外戚可靠。 村里的壮丁都被抓去前线打仗,我相公和阿公也被抓去充军了,上月刚来的丧报,相公和家公都没了,都死在了前线。 如今只剩孤儿寡母的,求贵人可怜!” 那老妇听女子说完,也是抹了眼泪。 那骨瘦嶙峋的小儿紧紧揪着祖母的衣裳,眼神怯怯地去看李姬。 李姬绕开挡在跟前的小狼,同他说道:“不用紧张,她们只是村民罢了。” 第37章 李姬走到那磕头的妇女跟前,把那妇女扶了起来:“你要我如何帮你?” 那妇女看李姬穿的华贵,于是道:“我阿婆擅缝补,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我儿……我儿他……” 李姬摇头:“洗衣做饭和缝补的下人,我都有的,且我如今的处境,也不方便多带人口。” 那妇女听李姬这么说,于是低头道:“既……既不方便带上我们,那便给些银钱吧……” 李姬点头,从袖囊里掏出钱袋。 尚未打开钱袋取出银钱给他们,就见那枯瘦的小儿已经发狠的冲上前来,抢了李姬的钱袋就跑。 小狼去追,却被李姬拦住了。 李姬看着已经越跑越远的老妇,少妇和小孩,叹息道:“不用追了,那钱袋里不过十几两银钱,我原是准备都给他们的。” 李姬回来后。 两个料理完行李的丫鬟回到房间,听李姬谈到被抢钱的事,不由生气道:“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姬姐儿原是可怜他们的,却被他们抢劫!我看这村子不能呆了,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桃红听柳绿说完,也点头应道:“那老妇一家抢了姬姐儿的钱袋子,他们知道我们有钱,怕是还会来窃取,今夜需得谨慎些,明早便走!” 第22章 022 李姬听两个丫鬟商讨,却并不讨厌那老妇一家子,只觉得那小儿着实可怜,已经饿的骨瘦嶙峋了,还要去抢人钱财。 今夜是她放了他们,若是哪日被人抓住,少不了一顿毒打,两个大人还能捡回条命,小儿如何挨得,怕是要丧命。 李姬褪下披风,简单洗簌,这才在铺好的软席上浅眠。 后半夜。 村里忽然亮起火光,噪杂的人声喧哗。 李姬被惊醒,陇上外套起身。 这时,同样听到动静的丫鬟桃红柳绿也都已起身。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外面如何这么吵闹?”柳绿惊慌地问道。 “是啊!不只吵闹,还火光通天,白日里看这小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口,人烟稀少的很,这会儿听着却是不下百余人的吵囔!”向来沉稳的桃红不由也慌了神。 李姬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场面,但她到底有上个世界二十年的阅历,性子也最是沉稳,当即一左一右按住两个惊慌失措的丫鬟,安抚道:“莫怕!” 刚一听到动静便出去打探的小狼,这会儿已折身返回,推门进来,对李姬拱手道:“主子,是中岱国的军马。” 中岱国? 李姬听后皱眉。 九州原是天子统一的国土,后来被各诸侯国瓜分,除去实力最强的四大国之外,还有十几个零星分布的小国,而这中岱国便是挤在扶苏国和洪荒国之中的一个小国,按理说这中岱国是个小国,向来是安分的,怎会夜袭洪荒? 李姬来不及多想,直觉危险临近,于是吩咐两个丫鬟叫醒所有人,且火速收拾行囊,趁夜离开! 他们本就不准备久呆,所以除去一些过夜的行头,其他行李都在车上,当即穿了衣裳,便驱车离开。 待李姬一行人行上山路后,村里已是火光冲天。 原是那中岱国的军马洗劫之后,发现村里没什么财物可供掠夺,便干脆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毁尸灭迹,丧心病狂! 李姬站在山头的矮坡上,看着一片连着一片燃起的茅草房,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脑袋里不断浮现出那个抱着馒头拼命啃咬的小儿,又见他周身熊熊烈火燃烧,哭的喊救命。 “小狼!”李姬转身喊道。 小狼听到李姬唤她,已经飞身到李姬跟前:“主子何事?” “那小儿……”李姬眼眶泛红,声音哀痛:“就是今晚夜里,那抢了我钱袋的小儿……” 李姬尚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小狼心有灵犀般接话道:“主子可是想说,让我去救那小儿?” 李姬还为开口,却听得柳绿道:“救那小儿做甚?那小儿抢了姬姐儿你的钱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绿说罢,桃红也忍不住接口道:“姬姐儿,我知你心善,可如今我们尚在逃难,可以说是自身难保,这个时候,不应多添麻烦的!” 可那小儿……不是个麻烦……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的人生尚未展开,如何就要结束了呢? 李姬心中疼痛难当,可也清楚两个丫鬟说的有道理,当即是扶着胸口,眼中泛着粼粼泪光。 小狼看见李姬的泪光,二话没说,转身便跳下了山头,几个飞檐走壁,已是朝着那火光冲天的村落直奔而去。 半盏茶的工夫。 小狼已是扛着被烟熏的昏死过去的小儿,重新回到山上。 小狼把小儿放倒在地,对上前查看的李姬道:“老妇和女子都死了,这小儿被那女子死死护在怀中,又用汗巾掩了口鼻,这才得以保命。” 李姬查看了小儿,见他还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对小狼道谢道:“若是你再晚去半步,他怕是都没命了,小狼,谢谢你冒死救下他。” 小狼别开视线,瓮声道:“主子,不必谢。” 且说这小儿,足足昏迷了半日有余,直到第二日的午时,在李姬的悉心照料下,才终于转醒。 小儿警惕地瞪着李姬,且不许李姬或者丫鬟们靠近自己一分一毫。 第38章 李姬又是劝说又是宽慰,却见那小儿仍旧用提防的目光看自己,她拿这小儿没有办法,只能喊了小狼过来。 却没想到,小狼一出现,那小儿竟然像认了主人一样,飞扑到小狼跟前,紧紧抱住小狼的双腿,哭的鼻子通红。 李姬见那小儿哭的哗哗啦啦,这会儿才终于放下心来,温声同满脸微怔的小狼说道:“原是昨个儿你救了他,所以,他看到你才有了安全感。” 小狼还是保持着怔愣的表情,听李姬这么说,才慢慢点了下头。 李姬等那小儿终于停下了哭泣,这才让小狼问他姓名。 小儿看着小狼回答:“狗蛋。俺娘她们都是喊我狗蛋的!” 狗蛋? 李姬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雅,于是提议道:“你是小狼救下的性命,以后便跟着小狼吧。叫狗蛋却是不合适了,既是捡了条命,当做是起死回生,便叫起吧。” “起?”小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便叫阿起,如何?”李姬去看小狼。 小狼点头认可:“使得的。” 李姬温声唤那小儿:“阿起,以后你就叫阿起了。你的救命恩人是小狼,从此以后你就跟着他,是他的人了。” 阿起懵懂地去看小狼,眼前浮出这少年冲破漫天火光,犹如神人天降,救下自己,便含泪点头道:“好。” 众人怕再遇上中岱国掠夺的铁骑,便从山中绕路,在山洞中小憩,坎坎坷坷的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这才到了凤城境内。 凤城旁边是直达京都咸城的大运河,凤城位置好,在通商的运河旁边,所以也算的上富庶一方。 众人在凤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准备好好休息两日,养足了精神再行上路。 而已是昏迷了足足六日的李馗,终于在客栈中转醒。 李馗背靠着软垫,虚弱的坐在床榻之上。 母亲赵勾坐在李馗身畔,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夫君,你总算醒了……” 李馗刚服了药,这会儿还算有些精神,他先是抬手拭干妻子脸上的泪水,安抚一阵之后,这才看向塌边站着的一对儿女。 “莽儿,姬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李馗含泪道。 李莽和李姬皆是摇头。 李莽道:“阿爹能醒过来,再辛苦也值得。”说着去看李姬:“这一路上都是阿妹筹划,若论辛苦,阿妹最是辛苦。” 李馗朝李姬抬手,李姬赶忙走上前去,握住李馗的手:“阿爹。” 李馗看向李姬,眸中虽有泪光,可也带着欣慰:“我儿长大了,不仅能救阿爹于危难,还能统筹全局,带着全家人逃出生天,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李馗说着,咳嗽起来。 赵勾赶紧拿了帕子给李馗擦拭。 李姬扶住李馗道:“阿爹才刚醒,还是要多休息,我和阿兄就先下去了,有什么事待阿爹休息妥当之后再行商讨。” 说着,便躬身福安,和李莽一道退出了房间。 其他丫鬟婆子也都退了出去,便留下赵勾一个人陪着丈夫。 爹爹终于醒了,李姬心中原本压着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想着前几日在山中已把干粮用的差不多了,当下便领了丫鬟小斯和小狼外出采买。 凤城富庶,街道也宽敞。 街边商铺林立,往来行人小贩皆是络绎不绝。 采买回去的路上。 听到街边有人在叫卖。 “中岱国的小儿,一两银子一个。”那小贩道。 古代社会,买卖奴隶如同买卖牲口,是寻常事务。 过往的行人没需求的便走开,有需求的便停下看看,见货色一般,价格略贵,便摇着头离开。 李姬停住脚步,朝那贩卖奴隶的档口看去。 小贩见李姬穿的华贵,马上笑脸迎上前来:“这位贵女,这是中岱国运来的小儿,据说是读过些书的,虽然一两银子是贵了些,但是物有所值,你买回去当侍童陪读,且是不错的。” 李姬看那小儿跪在那里,头上插着跟茅草,默不作声的样子,看着……倒确实显出几分与年纪不同的城府来。 “中岱国的小儿,如何运到洪荒买卖?”李姬问那小贩。 小贩直言道:“年前那中岱国发了大水,淹没了好些庄稼和城池,庄稼没了,屋子没了,如何养儿养女?便把儿女发卖了,留了钱财活命。” 李姬听的心头一紧:“为了自己活命,就要卖儿卖女?” “那可不是!”小贩点头道:“儿女若是不卖掉,可不是要一起饿死了吗?若是把儿女卖掉,遇上好人家,儿女还能体面的活下去,而父母得了钱财,也能保命,可不就是唯一的出路。” “若是……”李姬皱眉:“若是遇不上好人家呢?” “遇不上便是命了。”那小贩回道。 李姬心头紧的更厉害了,她忽而想到三日之前,那中岱国的士兵掠夺山脚下的小村落,且最后放火烧毁。 原来如此。 中岱国本是小国,遇上天灾,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卖儿卖女,国家活不下去了,只能烧杀抢掠。 第23章 023 九州尚未分裂成各个国家之前,由天子统一管理,如果地方遇上水灾,便由天子拨下银两赈灾,派下官吏治水,如今分裂成诸多大小不一的国家,各自管辖,若是小国发灾,向大国求救无望,除了兵士南下掠夺,百姓贱卖儿女,怕是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吧…… 第39章 小贩见李姬发怔,便出声催促:“贵女,可是要买?” 李姬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去看那插着茅草的小儿:“你姓甚名谁?” 那跪着的小儿抬起头来,倒是长的文质彬彬,看着确实像读过几年书的。 小儿道:“鞅。” “你叫鞅?”李姬问。 鞅点头,目光有所期待的看着李姬。 小贩见李姬有些心动,便竭尽全力的推销道:“贵女,这小儿确实读过几年书的。一两银子买个有学问的小儿,当做侍童陪读,确实不贵的。” 李姬半蹲下来,与那小儿面对面,问他:“你读过书?” “诺。”鞅说道:“我时年八岁,读过三年私塾。” 八岁,那便是和自己一般大了。李姬点点头,从袖囊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小贩。 小贩高兴地接了银子,把小儿交给李姬。 小狼见李姬买下了鞅,于是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主子已经有侍童了。” “我省得的。”李姬笑着去看小狼:“你且放心,我买这个小儿,不是让他抢你的位置。” 小狼别扭的错开视线,看向别处,问道:“那买他作甚?” “送你的。”李姬说,推了一下鞅的后背,把鞅推到小狼面前:“都说好事成双,你之前得了一个阿起,我再送你一个阿鞅,我看这阿起和阿鞅年龄相当,便是让他们二人作伴,一起给你做属下。” 小狼去看鞅,见鞅正也好奇地看着他。 小狼皱了皱眉,看向李姬道:“我一个奴隶,要什么属下?” “你才华横溢,又武功盖世。给你两个属下放在身边,你把他们培养成你的心腹,你的得力助手,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李姬说道。 小狼无法拒绝李姬的好意,只能去看那小儿:“既然主子把你送了我,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诺。”阿鞅回道。 众人在凤城呆了两日,该采买的也都采买齐全了,等到李馗也休养的差不多了,便在第三日的午时驾车前往运河。 前往洪荒京都的大运河顺流南下,全长百里。 水路漫漫,若是不出意外,当是要月余才能到达京都。 登船后的晚上。 李姬站在甲板上吹风,小狼给她送上披风:“主子,夜间风大,仔细着凉。” 今晚两个丫鬟都被安排去收拾行李了,只有小狼一人伴在李姬身边,时刻保护李姬的安全。 李姬颔首:“是有些风大,替我披上吧。” 小狼征住,李姬含笑去看他,借着月色打量小狼脸上窘然的神色:“你该不会……让主子我自己给自己披上吧。” 见小狼还在发愣,李姬这才抓过披风自己披上,低声说道:“我刚才开玩笑的,你且不用放在心上。还记得,上回那上元佳节,我去你房间送炖羊肉和芝麻汤圆,不过是想碰一下你的手指,看看你是否着凉,却给你吓得,脸都白了,你就这么不喜人触碰?” 李姬说着,更加靠近了小狼的脸一些,姑娘家温热的气息喷到小狼的鼻尖。 她道:“你是不喜人触碰,还是……只不喜我触碰?” 李姬靠他太近,小狼闻到淡淡的清香,像是栀子花,又有点像雏菊。 却见小狼别开视线往后退:“主子,你身上……” “我身上怎么了吗?”李姬不解道。 小狼藏在黑发下的耳根发红,声音发哑道:“香。” “香?”李姬闻了闻自己:“今夜还没洗漱,也没来得及抹香油呀?” 别说今夜没有抹香了,这一路逃难,若是细算起来,大约已经七八天没有抹过香油了。 “或许是体香吧。”李姬揉揉鼻头道:“我已经七八日没有抹过香了。” 小狼此刻已经转过身子,背对着李姬。 李姬看不到小狼此刻脸上的表情,想到刚才小狼的反应。 唔……他不止不喜她触碰,好像……还有些不喜她身上的体香呢! 不过,李姬也没有多想,转头便去看了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浑圆,且影子倒映在运河的粼粼河面之上,倒是有些诗意。 李姬撑起了下巴,趴在栏杆上,眺望远山皓月,回忆道:“这是我第二回 坐船了。遥想第一回坐船,已是两年之前了,那时在驿站得了小狼之后,便坐船前往扶苏同阿爹相聚,没想到日子一晃,就已经两年有余了……” “两年前,阿爹去那扶苏当相国,是何等风光。如今,扶苏先王驾崩,新王当朝,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阿爹被废掉髌骨,落下残疾,我们一家人亦是逃亡南下。现在回想起来,大起大落,当真跟做梦一样……” 说到此次,李姬不禁红了眼眶。 小狼不远处站着,看李姬眼中泛起泪光,沉声道:“主子,会好起来的。” 李姬仰起脑袋,不让眼泪落下。 夜幕上的圆月倒影在李姬泛着银光的眸底,美的如同画中人。 “嗯。”李姬含下泪水:“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个月的时间。 李家人随着大船顺流南下。 天气好的时日,赵勾还会用轮椅推着丈夫李馗在甲板上吹风,大运河上走的多是货船,这船上住宿的人也多是商贩,有精明的商贩见到李馗身下的轮椅,惊叹之余忍不住上前打探。 第40章 李姬把小狼介绍给了商贩,而嗅觉灵敏的商贩预感这轮椅该是会有一片不错的市场,便花费重金从小狼那里得到了制作轮椅的图纸。 小狼把装满金锭的钱袋给李姬,却被李姬笑着推拒了。 “原始的图纸是我画的没错。但是商贩买下的是你改良后,可折叠可伸缩的图纸。按理说,这钱该是归你所有。”李姬说道。 小狼见李姬豁达,倒也没有推拒,因他知道,李姬不缺钱财。 可是他,却是缺的,尤其是李姬送了他两个小儿做下属之后,他如今要多养两张嘴,所以钱财当是多多益善。 小狼得了重金,从里面取了一些银钱,带着阿起和阿鞅去了船内贩卖杂书的小铺:“船上时间无聊,你们各自选一本书,当是打发时间来看吧。” 阿鞅读过三年私塾,通晓文字,便选了本法家的书籍。 阿起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便选了本全书都是小人画的武籍来看。 小狼见两人一个选文,一个选武,倒是妥当,便点头允了,待付过钱后,便领着两个小小的属下回了房间。 午后。 小狼见阿起和阿鞅用过午膳之后,都抱着自己的爱书,在房间里看的起劲,便也没有打扰,他出了房间,一路往前,鬼使神差的走到了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前。 铺子老板是个人精,见小狼盯着那姑娘用的香油盒子在看,便上前推销:“这位公子当真是好眼力,这可不是普通的香油,是那西域来的稀罕货品,别说凤城少见,就是京都咸城也是不多的,说到底……也只有我这通南北的货船上有卖。” 小狼听老板说的头头是道,便拿起了那香油盒子,问道:“多少文钱?” 老板竖起一根手指。 小狼心道,恐怕不是一文钱,便问道:“可是一两银子?” 老板摇了摇食指,说道:“一两金子。” 小狼微怔,大约是没有想到姑娘家的香油会这么贵。 老板见小狼发怔,便直言道:“一两金子确实是贵的,可这是西域的稀罕物,正所谓奇货可居,当是值得这个价钱的。你若是嫌贵,也可看看这些普通的货色,有三文钱一罐的,亦有一两银子一罐的。” 小狼握着香油盒子,哑声道:“这是最贵的?” “是了。”老板连连点头。 小狼从袖囊里掏出金锭扔给老板,老板接下,用力咬了一口,金子软绵,是真的,当下就道:“我这小铺童叟无欺,你且拿去,若是不满意,随时可来换的。” “诺。”小狼把香油盒子仔细藏在袖口,转身离开。 小狼一路往前,直走到李姬房门的门口,才慢慢停住。 他一路走来,一路想起李莽的话。 我阿妹是高门贵女,你只不过一个奴隶,可谓云泥之别,你竟对我阿妹起了那般心思!当真可恶至极! 学而优则仕,我会考学做官的。 做官又如何?你出身草莽,身份卑贱,即便入仕为官,也配不上我阿妹! 那如何才能……? 如何?当是定乾坤,撼苍穹,武战四方。若你能问鼎天下,跨越这身世背景的鸿沟,兴许能配上我阿妹。 小狼想到此处,忽然就停住了原本想要敲门的手。 此刻,他感同身受的理解到李莽那一日的心情。 刚才在那铺子,他给李姬买香油,想着一定要送她最好的,只有这最好的香油才能配上李姬,而李莽身为李姬的兄长,当然也觉得,只有这天下最强的男子,才能配得上貌美且身为贵女的妹妹。 丫鬟桃红正巧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小狼,便问:“可是有事找姬姐儿?” 小狼退后一步,手指下意识的蜷缩而起,慢慢握拳。 “无事。”说罢,小狼便转身离去。 第24章 024 货船顺大运河南下,约莫月余之后,抵达洪荒京都的渡口。 李氏众人在渡口登陆,马车驶出半日,便到了都城的大门口。 赵勾掀开车帘,看着城门上写的咸城二字,既熟悉又感慨。 她原是洪荒咸城人士,祖上也算显赫,是洪荒国的世家贵族,但到了她阿翁这一代,已是三代没有军功和政绩了,到底是慢慢没落下去。 而赵勾阿翁更是宠妾灭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先是听信姬妾姜氏谗言,把嫡长子送去了前线打仗,赵勾的阿兄没如阿翁所愿得到军功,却是战死沙场,阿翁非但不祭阿兄冤魂,反倒是怪罪阿娘教导不力,更是疏远了发妻。 尔后,赵勾阿翁又在姜氏的怂恿下,把嫡女远嫁玄黄,好在李馗是个良人,否则女子远嫁他乡,没了娘家依傍,又遇上恶毒公婆,糊涂丈夫,那到底是可悲。 马车驶入咸城大道,李馗看着妻子微沉下的脸色,于是便温柔揽过妻子的肩头,低声道:“你若不想回娘家拜访,也是可以的。” 赵勾目光微动,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说道:“我虽憎恶阿翁和那姜氏,可阿娘到底还住在府内,且再过两月便是我阿兄的忌日了,除去探望阿娘,我也是想要祭拜阿兄的。” 李馗听后点点头,搁在妻子肩头的手稍加施力:“我便同你一道去吧。” 赵勾抬眸,脸上似有错愕。 因她原是以为,李馗如今腿残,到底是不愿意外出见人的。 第41章 李馗看出赵勾心中所想,于是同她温声说道:“刚醒来那会儿,到底是自尊心作祟,我不想见外人,怕人耻笑又怕人非议。如今倒也想通了,这髌骨虽废,可日子到底还是要过的,儿女尚且年幼,你又是一介妇人,我身为家主若是事事都不露面,你和儿女在这洪荒京都又当如何自处?” 赵勾听李馗说的仔细,心中又是不舍又是哀痛,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李馗抱了妻子,轻柔抚着她的发髻:“且不用忧心,万事有我的。” 赵勾环住李馗的腰身,含泪点头。 入了咸城,先是暂住在客栈,稍做休息之后,李莽陪同管事的去挑选合适的宅子居住,走前李姬叮嘱兄长:“且是挑选离着医馆近些的,方便阿翁看治。” “诺。”李莽应下,转身就同管事的出了客栈。 丫鬟柳绿站在客栈的阁楼往下看去,便见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这洪荒京都竟比那扶苏京都还要热闹繁华。 “姬姐儿,你快来看,有耍杂技的班子在表演哩!”柳绿先出声道。 李姬朝柳绿指的那处看去,却见一群穿着小衣的杂耍班子正在街心表演,有举着火把喷烈焰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飞跃火圈的,皆是引得众人连声叫好,或拍掌鼓励,或投掷银钱。 “姬姐儿,你快看,那是皮影戏的班子么?”柳绿又问。 李姬朝柳绿指的另一处看去,点头道:“是皮影戏的班子,不过,这皮影戏要入夜表演才好看。” 柳绿揽住李姬的胳膊,同她娇嗔道:“姬姐儿,我的好姬姐儿,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了,我都闷得快长毛了,今日用过晚膳,我们便去看那皮影戏可好?” 李姬点点头,又去看内里坐着的桃红。 桃红见李姬和柳绿同时看来,连忙扶着额头摇手道:“我可不去,我在船上又晕又吐,如今好不容易下了船,当是要好好休息的。” “那可要错过精彩的皮影戏了!”柳绿诱惑道。 桃红听柳绿诱惑,又有些蠢蠢欲动。 李姬抚了桃红的手道:“你也莫急,这洪荒地处南方,在四大国中最是富庶,又有善谋的国师打理,如今看来,果然是富贵繁华,蒸蒸日上的。百姓有了钱财和时间,自是会想尽办法娱乐,这皮影戏应该不止一日,我料会一直有着的,你且先歇着,等休息足了,再去看戏也不迟。” 桃红听李姬说的有理,这才安下心来休息。 当夜。 酉时,晚膳刚过,柳绿便迫不及待的拉了李姬去街上看皮影戏。 小狼跟在李姬身后不远,时时保护她的安全。 看皮影戏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绿拉了李姬往里挤去,好不容易二人才挤到前排。 今夜的皮影戏,演的是三出上古神话,一出盘古开天,一出女娲捏人,一出大禹治水,皆是赢得满堂喝彩。 李姬看那皮影戏光影晃动,却总隐约感觉有道目光朝自己这瞧来,等她转头看去的时候,那目光又不知所踪。 那种被人偷窥的感觉愈发强烈,等到三出戏结束之后,李姬拉了柳绿挤出人群,头也不回的往客栈走去。 却在经过一出巷口的时候,被一个男子带着两个随从堵住。 那男子面白带须,是贵族打扮,看年龄约莫三十多岁,当是同李姬的父亲一般大,只见那男子双手撑开,挡住李姬和柳绿的去路,笑的淫邪:“小姐长的如此花容月貌,夜晚外出当心遇上那采花贼,还是让我护送你回去吧。” 柳绿已是吓得面色惨白。 李姬看看身后,刚才皮影戏那里人实在太多,小狼这会儿还没跟上来,怕是走散了。 李姬沉住气,把柳绿护在身后,同那男子道:“我家丫鬟不过十岁,我也不过八岁,看你年纪,当是同我阿翁一般大了罢,如此厚颜无耻的以大欺小,拦截我们主仆,莫不是有恋.童.癖?” 那男子的心思被李姬道出,当下就拉长了脸色。 “我不过是看你们主仆年幼,又见天色已晚,好心送你们归家罢了,如何在你口中,我却成了那好色之徒?”那男子满口不承认。 李姬点头道:“也是。如今国师在朝,依法治国,颁下法令,说是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我看你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应是读过些书的贵族了罢,当然不敢知法犯法。” 男子大惊,没有料到看着年幼的一对主仆,那仆人还惊慌失措显得正常些,可这主子,却是言辞犀利,目光镇定,举止稳重,竟比那大人还要沉稳上许多。 男子身边的两个随从也看出李姬的不同寻常,便试探地去问那男子道:“主子,可是还继续……” 话未说完,就听小狼一声呵斥,已经是从天而降,抬手亮出武器,只见那枪出如龙,刺破夜幕,直指苍穹。 那两个随从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武艺,当即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 那面白带须的男子也来不及思索,只觉得眼前厉鬼一般,吓得也是连滚带爬往外跑。 李姬见小狼要去追,抬手拦住小狼:“莫要追了。” 小狼紧皱双眉,恨自己保护不力。 李姬摆手道:“莫要自责,他们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没碰上。”说着又去看柳绿,温声问道:“可是吓坏了?” 第42章 柳绿猛的扑进李姬怀里,哭的哇哇作响。 李姬温柔的抚着柳绿的额发,叹气道:“该是吓坏了吧。却没想到……”没想到如此富庶且法治的京都,也有这等腌臜人等。 只此一闹,吓得柳绿小半月都不再敢晚上出门了。 不过,对于李姬来说,到也不算什么事。 半月之后。 李莽和管事的已把宅子选好,下过定金后,便着手开始准备入住的事宜。 李姬同着李莽和管事一道,也去看过宅子,大抵是满意的,只不过这宅子六七成新,且院子皆是荒废了,须得安排匠人重新装修一番,院子也要请园丁打理过后,才能入住。 李姬心细,便协同兄长装修整顿宅子。 忙前忙后的,大约一个半月之后,这原本六七成新的宅子,已经是焕然一新,且院子花草葱郁,小河潺潺,假山环抱,倒是和新的宅子别无二致了。 全家人从客栈搬进了宅子。 当天夜里。 便在新家用晚膳。 赵勾领着乳母阿婆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丈夫李莽和一对儿女爱吃的菜色。 晚宴上,李馗举杯同李莽李姬道:“辛苦你们兄妹了。” “不辛苦的。”兄妹俩回道。 一家人吃的温馨,可李姬也注意到赵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忍不住问道:“阿娘,可是有心事?” 赵勾听女儿问起,这才搁下筷子,看了眼李馗,在李馗的首肯下,缓声说道:“莽哥儿,姬姐儿,你们大抵都知道,这洪荒原是我的娘家吧。” 李莽和李姬都是点头。 赵勾又道:“我的嫡亲兄长,原是十三年前死在了战场,三日后,便是他的忌日。我想着,三日之后,领你们去娘家祭拜,且也去看看你们尚未谋面的外祖母吧。” 李莽和李姬对视一眼。 李姬去看李馗:“阿翁……” 李馗颔首道:“我且是一道去的。” 李姬听出李馗口中的决心,知道他这是要摆脱腿疾给他带来的打击,想要护着一家人在咸城安居。 “一切听从阿爹阿娘安排。”李姬朝双亲回道。 李莽也回道:“诺。” 第25章 025 三日后。 一家人收拾妥当,穿戴齐整,又带了些见面的薄礼,这才驱车前往赵府。 赵氏原是世家贵族,如今家道中落,看着门庭虽还气派,可院内花草皆是杂乱,想来要么是仆人没有细心打理,要么是家主治家不严。 如此这般,仆役懒散,家主无心,如何能不凋落呢? “姬姐儿。”赵勾唤道。 李姬听到母亲召唤,这才收回了打量庭院的视线,随着母亲一道走上长廊,朝那花厅而去。 早就收到帖子的赵家人,此刻已经等在花厅。 李莽推着腿残的李馗,赵勾携着女儿李姬的手,四人一道入了花厅。 花厅内,坐在家主赵无庸身边的是姜椒,而这个位置,原本是主母才能坐的。 姜椒见到赵勾一家人,热情的迎了上来:“勾姐儿可算是回来了,可是让你阿翁挂念,你阿翁他时常念叨你的,没曾想,今个儿到是真的给盼回来了!” 赵勾朝姜椒作福,面上倒也维持着礼仪。 赵无庸对这个嫡出的女儿既不喜爱也不厌恶,不过作平常子嗣对待,他向来喜欢摆着家主的身份,这会儿正威严的朝赵勾一家看过来,待看到被李莽推着的李馗时,立马便拉了脸色,皱起眉头。 姜椒也看到了李馗,目光忍不住朝李馗的残腿再三打量,心道,原本是想把赵勾嫁去异乡,削弱正妻田乐的势力,没曾想,倒是歪打正着,把赵勾嫁了个残疾,如今看来,倒是大快人心! 赵勾见赵无庸和姜椒,一个横眉冷对,一个幸灾乐祸,便不想继续呆在这花厅里,直接对赵无庸道:“阿翁,此次前来,我想携全家先去宗庙祭拜阿兄,再去后院探望阿娘。” 赵无庸本来就对赵勾没什么感情,又见女婿是个残疾,当下就生出厌恶来,听赵勾如此说道,便立马允了,只盼着眼不见为净。 赵勾一家人穿过花厅,往宗庙而去。 姜椒见赵勾一家人刚一离开,马上拉了丫鬟小声说道:“你且去齐府同玉姐儿说,就说赵勾带着全家来府上了,她那夫婿是个残疾的,叫玉姐儿带上丈夫和儿女,过来瞧个热闹吧!” “诺。”丫鬟应下,转身去了。 姜椒越想越痛快,原来赵勾身为嫡女,无论长相身份,处处都是压着她的女儿赵玉的,而如今,赵勾嫁了个残疾,若是赵玉见了,不知要如何畅快,想到此处,姜椒的嘴角勾的更高了。 另一头。 赵勾携着丈夫儿女,已经入了宗庙。 赵家宗庙大约很久没有仆人打扫了,恢宏的祖先排位前都沾了一层的灰,赵勾找到嫡兄赵无忌的排位,拿了白娟细细擦拭干净,又换上了新鲜的瓜果,倒上祭酒。 李馗在李莽和李姬的搀扶下,从轮椅里缓慢起身,跪到蒲团上面。 赵勾给丈夫递了支香,自己也燃了支。 李莽和李姬也燃香跪下。 “阿兄,阿妹携我夫李馗,我儿李莽,我女李姬,来看你了!”赵勾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全家四人齐齐磕头,依次把祭香插到排位前的铜炉内。 第43章 祭祀了嫡兄,赵勾又携着全家去后院探望母亲。 院落深深,四人穿过廊道,直走到后院最深的一处小院才停下脚步。 赵勾问引路小斯:“这是杂院,我阿娘如何搬到这里来住?” 只见那小斯摇头道:“禀夫人,我才来府中半年而已,只知道我来的时候,主母已经在这杂院住了许久了。” 赵勾听后微微一顿,李姬朝那引路小斯挥手道:“你且先下去吧。” “诺。”小斯退下。 不过须臾,李姬已想通其中缘由。 那姬妾姜氏该是忌恨外祖母田氏已久,十三年前阿舅战死沙场,阿娘又远嫁异乡,外祖母失去一对儿女。且听闻田氏家主十年前惹了圣君暴怒,被派去戍边。外祖母内无儿女依靠,外无娘家帮衬。那姬妾又手段厉害,可不就被安置到这杂院来住了。 杂院离着家主的院子甚远,既不怕田氏再获宠,又可以囚着田氏,可不就是两全。 李姬推开了杂院老旧的木门,对赵勾道:“阿娘,我们且进去看看吧。” 赵勾闻言,微微点头,李莽推着李馗,一道进了杂院内。 杂院内无人打理,看着又旧又脏,屋中兀自坐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那老妇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已经呆傻。 赵勾看到老妇,忽而就红了眼眶,抱住老妇的膝盖哀痛喊她:“阿娘!阿娘啊!你怎就成了这样?” 老妇见到赵勾,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看到李莽后,突然就冲了上来,要去拉李莽的衣袖,还哭喊道:“我儿,我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让娘亲好等,好等啊……我儿快来,让娘亲抱抱,让娘亲抱抱!” 原是李莽和那死去的赵无忌有几分相似,老妇已经疯癫,认错了人。 李莽失措的去看赵勾,却见赵勾正掩泪哭泣。 李姬见李莽无措,便上前来替他解围,拉了那老妇喊道:“阿娘。” 老妇听到后,去看李姬,因着李姬和母亲赵勾有六七分的相似,老妇果然把李姬认作赵勾:“勾姐儿,你怎的也回来了?你快来看,你阿兄他也回来了。这下好了,我们一家总算团圆了!” 赵勾见母亲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对儿女年幼的时候,想来她此生最快乐幸福的时刻,大抵也只有那个时刻吧,赵勾哭红了眼睛,李馗握住赵勾的手,用眼神安抚她。 李姬同老妇细细闲聊,总算把李莽从老妇手里解救了出来,又给老妇喂了镇定安神的丸子,这才看着老妇睡下。 李姬给老妇盖上被褥,见此时已是暑热,可老妇却还盖着冬日的被褥,而那被褥肮脏恶臭,当是许久没有洗过了。 “阿娘,外祖母看来是疯癫许久了,她这屋子潮湿阴暗,既无人打扫,亦无人管理,若是继续住着,怕是……”李姬没有说完,但赵勾也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当是命不久矣。 “可是姬姐儿,嫁出去的女儿如何能把娘亲接走?这于理不合啊!”赵勾道。 李姬知道赵勾虽然也想孝顺,可到底是封建思想,被礼制教化的已经无法正确思考了。 李姬以退为进,点头道:“阿娘说的有理。但我好不容易得见外祖母,却是见她住在这里,心中惶惶不安,我们可与外祖父说道,接外祖母去家中小聚,等到暑热过了,再给送回来,可好?” 不是接回去,而是先接去小住一段时日。 这样一说,便不是违背礼制了。 赵勾点头道:“那便试一试吧。” 赵勾一家回了花厅,把想接田氏回去小住的事情同父亲赵无庸和姜椒说了。 赵无庸大抵快忘了这个发妻,而姜氏该报复的也报复了,留着田氏也是碍眼,便答应了赵勾。 见赵勾要走,姜椒说道:“勾姐儿,看着日头快到午时了,你们全家顶着暑热的日头回去,也是太辛苦了,不如等用过午膳,日头小些再回去吧。” 赵勾没回话,去看丈夫李馗的眼色。 李馗见姜椒留她们用午膳,想来肯定不是真的担心他们受了暑热,倒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点头应下,想着留下来看看,这姜椒到底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 午时,众人去前厅用午膳。 那得了消息的赵家庶女赵玉就带着丈夫儿女,一脸看笑话的表情出现在了用膳的厅房内。 “哟!这不是勾姐儿吗?你带着夫婿回洪荒了呀!”赵玉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李馗,虽然是个残疾,可却长得一张俊俏的脸庞,比自家那个流连花丛的风流丈夫,倒是顺眼的多。 原本是看笑话的,却见李馗长得俊俏,这会儿又醋上了。 赵玉往餐椅那一坐,脸子忽然就黑了几许。 姜椒不知女儿生的哪门子气,只得笑的说道:“玉姐儿,听闻亲家公得了圣上恩典,又升了品级了?” 听母亲提到公公升了品级,赵玉这才又看丈夫齐淮顺眼了些,拉开一旁餐椅对齐淮道:“坐吧。” 齐淮走近,打远就见到了李姬,只觉得眼熟。 李姬当然也看见了齐淮,这人可不就是那日去看皮影戏,拦住她和柳绿,且出言调戏的男子么?原来是赵玉的丈夫,按照辈分,李姬还得尊他一声姨丈,当真是恶心到了。 齐淮越看李姬,越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到底哪里见过。 第44章 齐娇是齐淮的嫡女,虽然和李姬同龄,才八岁多,可也是个人精,见父亲屡屡朝李姬那头去看,便皱了眉同母亲小声道:“阿娘,这堂姐长得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还未长开,就引得阿翁屡屡去看,若是来日长开了,怕是要艳绝京都了吧!” 赵玉听后,猛地瞪了眼丈夫,吓得齐淮赶紧收了视线。 赵玉这才去看那坐在角落一直很低调的李姬,确实乌发雪肤,眼眸灵动,五官完美无瑕,皮肤吹弹可破,比起风华绝代的京都第一美人韩离,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尚未完全长开,若是日后及笄了,恐怕这门槛,都要被求娶的京中贵族子弟踏破。 第26章 026 赵玉见李姬确实貌美,便酸溜溜地同母亲姜椒说道:“阿娘,我瞧着这勾姐儿的嫡女,到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姜椒早前便注意到了李姬,确实貌美。 可貌美又如何,终归一个女子罢了,且说女子的美貌,可以是利器,亦可以反受其害。 姜椒看出女儿赵玉的嫉恨,便想着替女儿出口恶气,于是抬高了声音同赵勾说道:“勾姐儿,我看你这次举家而来洪荒,当是要久住一段时日的吧。也不知……你这夫婿……” 姜椒说着故意把视线落到李馗残疾的腿上,轻笑道:“也不知你这夫婿如今作何营生,且要在人生地不熟的洪荒,养活你们这一大家子人,怕是极不容易的了。” 赵勾看出姜椒的故意刁难,于是抿唇不答,脸色微沉。 李馗倒是镇定自若,且笑里藏刀,问那姜椒道:“我来之前,便听我妻说道,说是赵府世代承袭圣恩,且府内的规矩礼仪,皆是同朝中那些显赫的府邸别无二致,可没想到,事实却并非如此。” 家主赵无庸听李馗如此说到,便抬眼望向他,问道:“何如?” 李馗用下巴指向姜椒一家人,同赵无庸说道:“姬妾本是与家中仆人一般,如何可以坐的堂上,且同家主,同嫡女一桌吃饭?” 李馗此言一出,姜椒那一家人皆是黑了脸子。 姜椒出身不好,即便除掉了正妻田氏的一对儿女,又把田氏送去了杂院居住,可到底家世太差,无法成为正妻。 这也是姜椒一生的隐痛。 如今,这藏于心底的隐痛被人堂而皇之,公然摆上了餐桌,且对方讲的如此言之凿凿,简直诛人诛心啊! 赵无庸大抵也没想到,一个残腿的女婿,竟然敢当众把家丑公之于众,当下就甩了袖子,推了杯盏,怒气冲冲的起身离开。 姜椒暗恨的瞪了一眼李馗和赵勾,这才追着赵无庸而去。 眼见着姜椒和赵无庸都被气走了,赵玉是姜椒的女儿,也是脸上无光,但她性子泼辣,这会儿便站起身来,同赵勾和李馗理论:“阿姐的夫君嘴巴好生厉害,一两句话的功夫,就把阿爹阿娘都气跑了!” 赵勾知道自己这个庶妹最不能容人,且一件小事,都能记上许久,是个心眼极其小,心性狠辣的角色。 赵勾心性纯良,并不想和擅做小人的赵玉结梁子,当下就抿了嘴唇,不同赵玉反驳。 李馗见爱妻赵勾受委屈,如何可以忍得。 “你既是庶出的女儿,和嫡女同桌吃饭已是恩典,竟然口出狂言,诋毁嫡女的夫婿,可是不懂规矩,不知礼仪,没有家教?”李馗同赵玉反驳道。 赵玉最是忌讳别人讨论嫡庶,如今万万没有想到,赵勾这个残腿的夫婿,非但句句提她庶出,且话语里面,句句都是护着赵勾的,虽然腿残,可长的俊朗,又如此护着妻子,让赵勾心中又恨又妒,简直抓狂! “看来这饭是没得吃了!”赵玉抓了一对儿女的手,气的往外走,丈夫齐淮一边唤她,一边追了上去。 一出闹剧,便就此结束。 回宅子的马车上。 赵勾依偎在丈夫李馗的怀中,她心中感激李馗对她的保护,可也有隐忧。 李馗见赵勾心思重重,便柔声问她:“可是还气着?” “我是不气的。”赵勾摇头:“我自小在赵府内长大,阿娘没有手段,总是被那姜氏拿捏,我和阿兄常年被欺负,已是习惯了的。” 到底是忍出了习惯来。 可若是不忍耐,又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姜氏手下存活呢? 李馗听着赵勾的隐忍,联想到她幼年的无助,心中更是疼惜,抱着赵勾爱怜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道:“我虽腿残,可亦能护住你和一对儿女,从今往后,不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赵勾听李馗如此说道,当下感激的含泪点头,而心中原本对生性小人的赵玉那点忌惮,到底没有开口同丈夫再说。 …… 李氏一家,在洪荒一住便是三年。 起先,李馗给人写文书,奈何他的字太好,被朝中大臣看上,举荐他入朝为官,先是从文吏小官做起,且是一路高升,三年之后,已是朝中中流砥柱,位居国师之下的司徒大臣。 随着李馗的官位连升,李府也日渐热闹起来,京中贵妇的宴请也都会给赵勾送一贴。 赵勾原是喜欢清静的,可是架不住送来的帖子越来越多,若是她每次都推拒,又担心落了个傲慢的名头,且影响李馗在朝中的形象,便偶尔推拒不了的时候,就携上女儿李姬前去。 如此这么一来二去的,女儿李姬的名声便在京中各个府邸流传开来,说是司徒大臣李馗的嫡女,年芳十一,虽未及笄,却是生的花容月貌,且文雅娴静,若是来日及笄,当是艳压群芳的翘楚。 第45章 洪荒国,文贞十年,三月初。 国后在御园举办百花宴,邀请京中贵妇和膝下女儿前来赏花。 这是国后的宴请,赵勾当然推拒不得。 提前十日,便带着李姬去绸缎庄量身定做合体的春衣。 百花宴的前一日,李姬带着一对丫鬟和小狼,去庄子里取新衣。 绸缎庄的老板热情的接待了李姬,双手捧着做好的春衣递到李姬跟前:“按照李夫人的叮嘱,用的料子丝线皆是最好的,小姐且去里间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诺。”李姬接了新衣,又交待小狼在外面候着,便领了一对丫鬟进到里间换衣。 这年,小狼已经满了十三岁,已是身高六尺八,束起黑发,面目俊逸,神采非凡。且从李姬的侍童,升为了她的专属侍卫。 绸缎庄里多是女客,诸多年轻的贵女看到小狼的俊颜后,忍不住心驰神往,有胆大的,甚至直接上去交谈。 但是,小狼却冷着一张脸,不答话也不动作。 那受了冷落的贵女气的跺脚,扭头便哭着跑开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 换好了春衣的李姬在一对丫鬟的陪同下,从里间缓缓而出。 那春衣是今年的新丝织成,里面缎子柔滑光亮,外面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细纱。 李姬时下已经是十一岁的豆蔻少女,眉目如画,皮肤赛雪,一颦一笑皆是尤物,美的如同仙女下凡,令人移不开眼睛。 桃红和柳绿跟在李姬身边,柳绿嘴巴快,不停的赞美道:“我家姬姐儿穿这身真好看,美的跟天仙子似的,明日百花宴,定能艳压群芳,博得头筹的!” 李姬听柳绿口无遮挡,于是低声微斥道:“莫要说大话!” 柳绿不高兴的撇撇嘴,便也不敢再说了。 桃红却见小狼一动不动的看着李姬,于是忍不住捂唇笑道:“小狼,怎么看姬姐儿看的发怔?” 小狼听到桃红的调笑,这才回过神来,垂下长睫,遮住眸中暗涌的光。 李姬向来低调,如此穿着新衣在庄子里走动,引得身边无数的贵女侧目来看,当是太过张扬了,她微微皱了眉头,同那等着的老板温和说道:“新衣很合身,我且去换下,你给我装好带走。” “诺。”那老板回道。 翌日。 李姬跟在母亲赵勾的身边,随着引路的宫官进到御园。 果真如传言所说,国后爱花如命,把这御园打理的天上人间,只此一处,御园里花费重金铺满地热,此时虽才开春,却已百花争艳,蝴蝶翩飞,美的如同仙境。 国后生有一子二女,一子便是如今入住东宫的太子韩卫,而二女便是长公主韩离,小公主韩魅。 太子韩卫忙于公务没有前来,倒是太子妃抱着咿呀学语的小皇孙来到国后膝下请安,国后扶着太子妃起身,又伸手去逗白胖可爱的小皇孙。 国后见到小皇孙很是高兴,忍不住感叹:“涵儿倒是越长越像他姑姑了。” 小皇孙的姑姑是国后的大女儿,洪荒国的长公主韩离,因其长得美若天仙,且文采斐然,被誉为京都第一美人,去年便被国主以联姻为目的嫁去玄黄去了。 国后突然提到长公主,太子妃等人忙小心翼翼地去看国后的脸色,却见国后面色如常,只是感慨道:“本宫原是日日夜夜想念离姐儿的,但如今听闻她在玄黄过的很好,且年初已诞下龙子,到底是心宽了许多。” 听到国后如此说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国后朝被众多贵女簇拥着的小女儿韩魅招手道:“魅姐儿过来,且来看看你的小侄子。” 韩魅同手帕交的小姐妹齐娇,小声说道:“你且在这里等本公主,不许先去!” “我省得的。”齐娇回道。 这头韩魅刚走,齐娇回到母亲赵玉身边,赵玉便领着女儿同京中其他贵女攀谈,回首的时候,便见着赵勾携女儿李姬一道向这边走来。 赵玉遥想起,第一回 见到李姬的时候,还是在赵府内。 那时丈夫齐淮用午膳的时候,屡屡抬眼去看那时年才八岁的李姬。 第27章 027 那会儿齐娇就同母亲赵玉说,这位容貌出众的堂姐来日,怕是要艳绝京都的。 而赵玉看李姬貌美,却想着那李馗到底是个庶民,且还是个残疾,即便李姬貌美,可家中并无背景,及笄后若是想嫁世家公子,论身份,到底只能当个妾侍罢了。 却没曾想,后来那残疾的李馗从一介庶民,三年来连连升任,最后竟成了大司徒,而李姬跟随母亲赵勾在京中贵妇的宴请中来往,亦是名声大噪。 以前,赵玉虽是庶女,可有厉害的母亲姜椒护着,打小就处处压着身为嫡女的赵勾,且她自己的女儿齐娇,更是贵族嫡女,且齐娇被赵玉教导的,颇有心计手段,齐娇如今同当朝受宠的小公主韩魅是手帕交,可谓风光正盛。 可每每这李姬一出现,就把齐娇那点风光给彻底压了下去。 这叫赵玉,如何不气,如何不妒呢? 忍着妒意,赵玉携着齐娇,笑着上前同赵勾打招呼:“阿姐,且是安好。”说完又去看李姬,笑的更灿烂了:“姬姐儿如今愈发出落的标致了。这嫡仙子似的美貌,倒是把这国后御园里的百花都给比了下去呢!” 第46章 虽是赞美,可赵勾听着却只觉得心慌。 自从去年长公主韩离出嫁,京中第一美人的头衔便空缺了出来,按照惯例,当是皇家女子才有资格当选,便是论起来,这小公主韩魅如今也是十一二岁了,当是候选的最佳之人。 可眼下,赵玉当着京中众多贵妇的面,如此张扬的赞美李姬,可想而知,其心何其险恶了! 赵勾脸色不太好看,李姬却上前一步同赵玉回道:“姬儿如何能得姨母如此赞誉,若是论才貌,当是娇姐儿艳压群芳,百花都自愧不如呢!” 齐娇虽也好看,但容貌到底和李姬不在一个层次,这会儿被李姬说的已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赵玉听了,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女儿不如李姬罢,便只好强撑着笑容,转头同其他贵妇闲谈去。 酉时。 百花宴开席,京中贵妇和贵女悉数入座。 得了空闲的小公主韩魅跑来找手帕交齐娇,同齐娇小声问道:“你可是有等本公主,没有先去了吧。” “绝对没有。”齐娇保证道,便同身边的母亲赵玉打了招呼,这才出了宴席,和小公主韩魅一道往宫门口小跑而去。 韩魅和齐娇,两位都是十一二岁的豆蔻年华,到了这等思春的年龄,闺中女子聚在一起,免不了谈论哪家的少儿郎更加俊俏,韩魅胆子更大一些,邀了齐娇在百日宴当天,去宫外那聚集了年轻禁军的广场偷看。 齐娇站在一旁替韩魅把风,却又忍不住问道:“如何?” 韩魅朝正在演练的禁军齐齐看了过去,禁军各个人高马大,长得或魁梧,或俊俏,到底都是出众的容貌,可是韩魅也是在京中公子和诸多皇子皇孙里侵染过的人,把这些英俊的禁军对比她见过的那些皇家贵胄,倒是禁军逊色了些。 齐娇问了一声,见韩魅没有回答,心道,怕是这些年轻英俊的禁军,都没有能入的了小公主那高高在上的眼光了吧。 韩魅摇了摇头,略带失望的准备离开。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穿过演练的禁军,落在了宫门外笔直站立的一处身影之上。 “那是……”韩魅的身形顿住,只觉得心如擂鼓,四肢百骸都热血沸腾,脚下亦是移不动步子似的,只能痴痴问道:“那是何人?” “嗯?”齐娇朝韩魅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宫门外如同青竹般笔直站立的,不是别人,竟是那李姬的小侍卫。 齐娇在李姬身边见过小狼几回,这小狼不苟言语,总是笔笔直直的站在李姬周围两米外,时时刻刻保护李姬的安全,是个尽忠职守的小侍卫。 初见时,齐娇也曾惊艳。 不过,一想到这容貌俊美的小侍卫是保护李姬的,齐娇也就对他生出几分厌恶之情来。 “是我堂姐的小侍卫。”齐娇闷声回道。 小公主韩魅看直了眼睛,喃喃说道:“竟会生的如此容貌昳丽,竟把眼前这些年轻英俊的禁军,亦或宫中那些气度非凡的皇家子嗣,都给比了下去呢!” 齐娇听出韩魅口中的钦慕之情,她不希望韩魅和李姬有什么牵扯,便赶紧说道:“不过一个低等身份的奴婢,如何能得公主如此赞誉!” 韩魅现在满脑子都是小侍卫的俊脸,哪里听得进齐娇的,直接同齐娇问道:“你刚才说,这小侍卫,是你堂姐的?” 齐娇迟疑片刻,却见韩魅两眼放光,只得低声回道:“诺。” 韩魅于是道:“你且替我安排,我要单独见你堂姐,同她讨要这个小侍卫。” …… 百花宴结束后。 齐娇虽然百般不愿,还是私下找到李姬,同李姬说了此事。 李姬听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约了韩魅在御园外的假山相见。 假山后方。 李姬让丫鬟桃红把侍卫小狼从宫外喊了进来,韩魅见到小狼,欣悦之情已经跃然于脸上。 韩魅道:“就是他!” 说着,又朝李姬道:“你这个小侍卫本公主看上了,你且说多少银钱,亦或者珠宝首饰皆可,我给他赎买下来。” 李姬没有答复韩魅,而是去看小狼:“你……” 且听李姬刚说了一个字,便见小狼单膝跪地,低头哑声道:“主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生是主子的人,死亦是主子的鬼。” 韩魅听后,满脸愕然:“你可知,我是当朝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你跟了我,以后荣华富贵,前途无量的。” 小狼依旧低着头,单膝跪在李姬跟前,犹如磐石,纹丝不动。 韩魅见小狼不为所动,气得直跺脚。 李姬去看韩魅,温声劝她:“殿下贵为公主,不过区区一个侍卫,你要多少皆是有的。” “可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他!”韩魅指着跪着的小狼,眼中已经急出了眼泪。 李姬无可奈何道:“可你刚才也听见了,小狼他不愿意,我虽是小狼的主子,可我从不勉强下属,我尊重他们的意愿,望殿下见谅。”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韩魅气得连连跺脚,又去看那跪着不动的少年郎,手指着他咬牙骂道:“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竟是个瞎眼的!哼!你且等着,等着后悔吧!” 说罢,便甩手跑开了。 齐娇没想到峰回路转,原本以为李姬会利用侍卫和公主攀上交情,却没想到交情没有攀上,还让公主受了气,当即心情大好,偷笑着去追那跑远了的小公主。 第47章 待小公主和齐娇都跑远,李姬这才蹲下身来,双手扶住小狼手腕处的银护具,把他扶起了身。 借着月色,李姬打量小狼的脸色,问他:“她是公主,能给你更好的前程,为何不去?” 小狼垂着眼眸,目光微动,低声道:“主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倒是个认死理的人了。 李姬见小狼坚决,也不再相劝,便道:“我且知道了。回吧。” …… 三月之后。 北方星辰国派来使者朝圣,且带来贡品无数。 月谷子贵为国师,同圣上一起见过使者后,便亲自送星辰国使者出宫门。 “听闻洪荒在四国之中最为富庶,如今见到,果不其然。”星辰使者说道:“我且不急着离开,想在洪荒小居一段时日,可否?” 月谷子点头:“当然可以。我遣人替使者安排住处,且安排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地导,带着使者游玩一番,可好?” “让国师费心了。”星辰使者谢道。 月谷子道别了星辰使者,返身回到宫内。 小公主韩魅已经等在宫内,见到月谷子,便抬手屏退了左右,让人关上门来。 月谷子看向韩魅:“公主何事找微臣?” 韩魅捏着帕子道:“三月之前,本公主看中一个少年郎,想把他要来身边,可是……可是那少年郎不答应,三个月过去了,本公主非但忘不了他,还总是想起他,甚至连梦中,也时常梦到他!” 月谷子没想到韩魅为的是儿女情.事找他,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等着韩魅说完。 韩魅继续道:“你是国师,最擅谋划,你且同我好好谋划一番,当是如何才能得到那个少年郎?” 月谷子并不想为这等小事谋划,当即准备离开。 韩魅急忙上前一步,握住月谷子的袖袍,仰着小脸道:“阿姐出嫁之前,曾把我托付给国师照料,国师且是亲口答应阿姐的,今日却要反悔不成?” 月谷子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和昔日京都第一美人韩离六七分相似的脸,那些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月谷子推开韩魅,捏着鼻根无奈道:“你当如何?” “替我谋他。”韩魅说道:“那个少年郎。” 月谷子思虑一二,才道:“你先重金诱他。” “他若不答应呢?”韩魅问。 “先重金诱之,若是不应,便派刺客杀之。”月谷子道。 韩魅深吸一口气:“诺。” 第28章 028 三日之内。 韩魅果然按照国师月谷子的谋划,派出手下亲信找到小狼诱之。 茶馆二楼,厢房内。 亲信命人打开樟木箱子,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的金条,那金光璀璨,令人看之心动,热血难抑。 小狼低头,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金条,蹙起眉宇,沉声道:“若官家只因此事找我,以后大可不必!” 亲信见小狼拒绝,于是按照韩魅之前的授意,给小狼许诺道:“公主说了,若是你答应她,以后加官进爵,前途无量的。” 见小狼不回答,亲信又加重语气劝说道:“俗话说,好男儿志在凌云,若是一辈子做那护家护院的侍卫,你当真甘心吗?你若是跟了我们公主,以后定然步步高升,如今天大的机遇摆在你面前,若是不抓住,以后定然后悔莫及!” 小狼听罢,非但没有答话,反而决绝的扭头朝门外走去。 亲信见小狼态度坚决,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难得公主赏识,竟是个不知抬举的,当真令人惋惜!” 身边的小斯靠近亲信耳边,低声问道:“殿下说过,若是重金诱之,他不答应,便一不做二不休!” 小斯说着,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亲信略微犹豫:“且慢,待我问过公主之后,再做定夺!” 当日下午。 星辰国的使者在国师月谷子推荐的向导带领下,已在繁华的咸城内尽兴游玩了三日。 “安向导,这三日我玩的很是尽兴,今日实在是乏了,下午就不去逛了,想着还是在客栈稍做休息,为之后的游玩,蓄存些体力吧。”星辰使者说道。 向导点头,亲自送了使者回到下榻的客栈内。 使者见向导离开,当即关了房门。 这时,派出去打探的星辰国暗卫从窗户跳进来。 星辰使者脱了外袍,拿了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喝下一口后,转身问道:“打探的如何了?” 暗卫跪下,右手握拳靠住左肩,摆出一个星辰国特有的请安手势,这才低头回道:“禀暗使,三皇子,已经找到了。” 星辰使者眼睛一亮,搁下手中杯盏,沉声问道:“可是确定?” “确定。”暗卫回道。 星辰使者心中大为感慨,他获皇室授意,暗中寻找三皇子,已经找了整整两年,如今,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给他找着了! “替我安排,我要见他!”星辰使者强压内心激动地道。 暗卫应下,转身消失在了窗边。 另一头。 洪荒宫内。 小公主韩魅听到亲信回复,气的当即摔了桌上的瓜果茶盘。 亲信和下属小斯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你个小狼,重金不要,前途也不要,当真是个油盐不进的瞎眼狼!”韩魅气的直咬牙,在极致的愤怒之后,国师月谷子的话再次袭上耳边。 第48章 先重金诱之,若是不应,便派刺客杀之。 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都别想得到!韩魅心道。 韩魅压下愤怒,待到冷静下来之后,这才弯腰扶起亲信,她冷笑着说道:“他既不答应我,那便除之而后快罢。” “诺。”亲信应下。 当日夜里。 小狼从外面回府,一路上感觉有人跟着他,于是立马调转了方向,没有马上进府,而是去了府外的一处巷内。 待到站定之后,小狼朝四周道:“何必鬼鬼祟祟跟踪与我?” 亲信带着几个有武艺的小斯从墙上跃下,把小狼重重围了起来。 小狼见到亲信,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当下转动手腕处的银护具,沉声问道:“可是要杀我?” 亲信和手下齐齐亮出刀剑。 亲信拱手道:“你既不答应公主所求,只能杀之而后快!” 小狼却是不躲不闪,神情镇定自若:“那便来吧。” 几个回合下来,亲信和下属连番攻击,小狼既不拔刀也不后退,只是双手负于身后,身体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灵巧的躲过了刀枪的攻击,最后一个抬腿,姿态矫健地把亲信和小斯全部踢的人仰马翻。 亲信见小狼没有拔刀,已是把他们所有人打的狼狈不堪,心知继续打下去,自己这边必定败北,便赶紧命令下属,撤退。 小狼见他们离开,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环顾四周,低声说道:“阁下,既观战许久,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暗影从墙头跃下。 星辰使者头戴面罩,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左肩,说道:“微臣拜见三皇子。” 小狼听后,心中微震,当即眯起眼睛,厉声道:“莫要胡说!” “星辰皇室先祖有胡人血统,皆是高鼻深目,五官深邃,三皇子面貌和逝去的先皇极像,且动作形态,皆有传承。请三皇子即刻启程,随微臣返回星辰。”使者说道。 小狼虽然心下震动,可面上仍旧保持着平静,语气微缓道:“我是你口中三皇子也好,不是也罢。未来如何选择,当是我自己来选,不是你替我选!” 使者抬头,眸中带着不解:“三皇子血统尊贵,是皇室血脉,怎可以流落民间?请务必随微臣返回国内,继承大统。” “我说过了!”小狼口气加重:“未来如何选择,是我决定,不是你,或者你们星辰国!” 说完,不等那使者继续啰嗦,小狼已经跃上墙头。 星辰使者抬首道:“若是,三皇子改变主意,可来城南的客栈寻我。” 小狼不理他,几个飞檐走壁,已是飞入李府之内。 暗卫见使者起身,于是上前问道:“暗使,可是要追?” 使者摘下面罩,看着李府的匾额,蹙眉摇头:“我见三皇子武艺高强,刚才洪荒国宫内的亲信和侍卫都打不过他,我们也是奈何不了他的。” “那当如何?”暗卫问道。 使者眯起眼眸,看向李氏府邸的深处,轻声道:“世人皆有弱点,三皇子不愿离开咸城,定是有其缘由的,且去仔细打探,看他到底为了什么,不愿离开。” “诺。”暗卫应下,身影转瞬消失在墙头。 …… 洪荒宫内。 小公主韩魅等了三日,却没有等到亲信前来复禀,于是派出身边的丫鬟去询问,三个时辰之后,丫鬟小跑入宫内复命。 “如何?”韩魅问道。 丫鬟吓得跪地磕头:“公主饶命,奴婢也是才探听到,原是那亲信和下属没有打过武艺高强的小狼,又担心公主责骂,便连夜带了家人逃离了洪荒,去了北方。” “什么?”韩魅睁大眼睛:“他们数十人等,又皆是习武之人,怎就奈何不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丫鬟被韩魅问的无从回答,只能不停磕头求饶。 韩魅虽也生气,但到底慢慢平息下来,想着自己的亲信都带了家人连夜逃走,如今已经失去了亲信,若再失去了得力的丫鬟,在这深宫之中,到底太过孤单了些。 韩魅摆摆手道:“是亲信打不过小狼,畏罪潜逃,本公主不怪罪于你,且下去吧。” “诺。”丫鬟微微颤颤的应了,这才躬身退下。 …… 一日。 李馗休沐在家,便喊了一对儿女到自己书房,检查他们这段时间的功课。 李莽和李姬相继默写了一份千字录,呈上给李馗查看。 李馗接过,一一仔细查看。 儿子李莽字迹苍劲有力,如松如柏,携有大将之风;女儿李姬字迹娟秀,却暗暗透着力道,却是秀中有稳,稳中有智,当是人杰。 李馗看过,心中虽然骄傲,可是面上不露分毫,却也鼓励道:“莽哥儿,姬姐儿都有进步,但也还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一日。” “诺。”一对儿女回道。 李馗搁下字帖,又从书案上拿过一份文书,递到李莽跟前。 李莽不解地接过:“阿爹,这是何物?” “是今年报考的文书。你且回去填了名讳,住址等一应问题,待到来日,亲自送去那咸城学宫门前。”李馗说道。 李莽点头接下,细心收于袖囊内。 李姬见后,心中暗自推算,如今兄长已经是十四岁了,当是到了考学的年龄,洪荒京都设有咸城学宫,是专门为那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们准备的,四年一回的考学,若是金榜题名,便可入仕为官。 第49章 李姬看向李馗,道:“阿爹,可否也给姬姐儿一份报考文书?” 李馗微顿,心道,女子是不可考学的,可又想到女儿有惊世的才华,却因为世俗体制的缺陷,却要被埋没,到底心痛。 “我儿……”李馗出声宽慰。 李姬笑容盈盈,温声道:“阿爹不用宽慰于我,我知本朝法度,女子是不可考学的。我向阿爹请要文书,是为我一个好友请的。” 李馗听李姬如此说道,这才心下释然,可又不禁为女儿感到惋惜,当即又拿出一份考学的填报文书递给李姬,并嘱咐道:“须得在春分之前交予咸城学宫,若是过了春分,便错过了报名的最后时辰。” “我省得的。”李姬接过文书,心中已有了盘算。 第29章 029 当日回到自己的院内,李姬便在书房写下一份信函,并亲自去了城南的邮馆,挑选了一只最好的飞鸽,把信函让小吏封于飞鸽脚下的竹筒内,眼看着白鸽飞起,朝南方而去,这才收回了视线。 身旁的桃红见李姬眸中满含期待,于是同她宽慰道:“姬姐儿务必宽心,那白鸽是邮馆内最好的,三日之内,稷下学宫的大儒必能看到此信。” 李姬看向桃红,点头应道:“当是如此。” 出了邮馆,李姬携着丫鬟桃红往李府回去。 都城的大道上,星辰国使者站在二楼的阁台往下看去,视线落在李姬的面上:“可是那女子?” 暗卫答道:“是她。” 星辰国使者的目光遥遥望着,心中暗道,确实是个美人,难怪令三皇子如此心系,连返回星辰都不愿意了。 暗卫见使者眼中露出杀意,便问:“可是要暗杀了她?” “不可!”星辰使者摇头:“三皇子心心念念于她,若是我们把她暗杀,那势必引起三皇子的憎恨,且若没有了此女子作为要挟,三皇子便更加不会委身于我们了。” “那……”暗卫犹豫不定,便问道:“暗使以为,该当如何?” 星辰国使者攥紧了手指,心中已有了筹谋。 两日之后的夜间。 星辰国使者入宫,请求面圣。 太极殿内,刚准备安寝的圣君披了外裳,便亲自接见了星辰使者。 “使者连夜求见,不知是有何急事?”圣君问道。 星辰使者三拜九叩,行了大礼,这才满脸急切道:“君上,刚才微臣得到星辰国的密报,说是北方的戎狄部落和突厥部落联军攻打星辰。星辰和洪荒交好,国君恳请君上派出援军,助我星辰击退戎狄突厥!” 圣君皱眉,问道:“敌方联军多少?” “大军十万,压境而来。”星辰使者回道。 圣君颔首,又问:“你们需要多少援军?” “三千援军。”星辰使者回道。 圣君摇头:“对方十万大军压境,你国只求三千援军,如何能胜?” 星辰使者跪叩在地,回道:“国君在信中说,洪荒朝内有大谋者非国师月谷子和大司徒李馗是也。 国君听闻,大司徒李馗原是那扶苏国的相邦,后被谋逆的博渊费了髌骨,这才成了残疾,如今又在洪荒大展拳脚,当是才智过人! 且国君还听闻,那大司徒的独子李莽,曾拜于稷下学宫的大儒门下,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若是君上肯派出大司徒父子二人,且携带三千援军去我星辰,那么星辰定能大败戎狄与突厥的联军。” 圣君眯着眼眸,似在深思。 片刻后,圣君颔首道:“寡人且应你,明日便下旨派出大司徒父子二人,携带三千援军,疾驰北方而去,助你星辰,击退蛮夷。” “君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星辰使者叩首,谢恩。 …… 翌日。 李馗还未来得及上朝,便在家中接到了国君的圣旨。 “奉天承运,圣君召曰:大司徒李馗,智勇双全,文武兼备,其子李莽,骄勇善战,乃有大将之才,正值北方星辰有蛮夷来犯,着即册封大司徒李馗为神勇大将军,其子李莽为左侍郎都督,携精兵三千,即日起北上助援,协同星辰,击退蛮夷。钦此!” 传旨的官吏见李馗还跪着不应,于是出声唤道:“神勇大将军,还不谢恩接旨?” 李馗这才反应过来,三次叩拜,谢恩接旨。 官吏临走前,扫了扫手中的拂尘道:“三千精兵明早辰时便会在都城北门口集结,李大将军和左侍郎都督也请尽早收拾行囊,明日辰时,国师会代圣君,亲自送将军和都督出城。” 说罢,官吏抬了拂尘,带着一众侍卫转身离去。 官吏走后,闻讯赶来的妻子赵勾抱住李馗,眼中有泪地说道:“圣君如何派我夫君和我儿出征,夫君有腿疾,行走都不便,又如何远征蛮夷?且我儿刚才十四,尚且年幼,又如何当得这左侍郎都督之位?” 李馗看看左右,抬手挡住赵勾的嘴,低声道:“莫要说了,当心隔墙有耳,且先扶我回房吧。” 赵勾这才惊觉,刚才太过激动,竟然失了分寸,这会儿经过李馗的提醒,立马紧闭上嘴,用轮椅推着李馗回到房内,又喊了心腹的乳母阿婆,把一对儿女李莽和李姬全部叫到房内。 房内。 李莽和李姬轮流看过圣旨。 李莽心惊,李姬亦是觉得忧心。 第50章 “我时年才不过十四,如何当得这左侍郎都督?”李莽问道。 李馗摆手,沉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君说你是左侍郎都督,你便是了。” 赵勾本柔弱,听闻丈夫说到死字,这会儿已是泪流满面,掩泪低泣道:“我们一家四口逃难来到洪荒,这三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日子慢慢稳妥下来,且夫君你对朝廷忠心不二,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要如此暗害于我们?” 李馗摇头:“我也不知。” 李莽也是垂目不语。 李姬拿了圣旨细看了三遍,却也看不出端倪,更是想不出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很是奇怪。 按理说,她和母亲赵勾一向低调做人,兄长李莽虽有效忠朝廷之心,可也不过刚刚准备入仕考学,到底还未展露锋芒,而父亲在朝中更是待人和善,谨小慎微,从未树敌。 为何?圣君会下了这样的旨意。 让腿残的阿翁和还未及冠的阿兄,只带三千精兵北上救援。 简直是让他们父子去送死啊! 李姬百思不得其解,即便回到房内,亦是茶饭不思,晚上更是辗转难眠。 午夜,两个丫鬟全部睡下。 李姬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她只穿了小衣,兀自站在庭院里,吹着冷风,遥看天上月色。 春分未至,夜间更是寒冷。 那冷风一阵一阵的刮在李姬的身上,可身体上的冷,却远远不如内心的寒凉和焦虑。 小狼从庭院的墙头跳下,见李姬只穿了小衣,便悄无声息的去房内给李姬取了一件带兔毛帷帽的温暖披风,这才走到李姬身边,抬手给她披上。 小狼小心翼翼的把披风搁到李姬肩头,唯恐自己手腕上的银护具碰到李姬,只待披风刚一披好,便立马把手收了回来。 李姬知道是小狼,并没有动身子,而是抬手,自己系了披风的系带,低声道:“谢谢你。” 小狼没有答话,立在李姬身边两米开外,暗自守护着她。 李姬抬头望月,见月色凄美,忍不住眸中泛起泪光,她低声说道:“明日辰时,都城北门,阿翁和阿兄就要带兵出征了。我不知圣君的打算,却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小狼听后,原本挺立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心中有个猜测,隐隐浮出。 小狼守在李姬身畔,直到后半夜,李姬才回房休息,小狼见李姬熄了房内的烛火,这才跳上墙头,朝城南客栈而去。 客栈二楼,厢房内。 “大司徒和其子奉命去北上援军,可是你所为?”小狼问那戴着面罩的星辰使者道。 星辰使者点头,直言不讳:“是我所为。” 小狼按住桌面,那木质的桌面被他的内力按出一个掌印来,他咬牙低吼:“为何逼我至此?” 星辰使者跪下,右手握拳抵肩:“恭请三皇子回国。” “若是……”小狼眯起鹰隼般的兽眸,眸内金光暗涌:“我不回呢?” “若是三皇子执迷不悟,那下一个,便是李姬小姐了。”星辰使者回道。 “你敢?”小狼怒斥,眸中涌动杀意。 星辰使者叩首:“微臣死不足惜。” 小狼深吸一口气,按住桌面的手指慢慢收力,压抑着情绪哑声道:“你且放过李馗父子,我随你回国。” 星辰使者摇头:“李馗父子带兵出征,是君上亲自下旨,已经不可更改。” “你!”小狼眸中杀意更浓。 星辰使者又道:“若是三皇子同意随我回国,兴许李馗父子带兵北上,还有一线生机,且李姬小姐和其母,亦能平安。” 小狼听出星辰使者口中赤.裸.裸的威胁,李馗父子出兵之事已成定局,唯有击退蛮夷,得胜而归,方获一线生机,且要保住李姬和其母的平安,那他必须回到星辰。 小狼闭紧双眸,不让眸内的情绪流出分毫,待到片刻之后,才哑声回道:“你且给我三日。三日之后,酉时三刻,在都城北门,我随你回国。” “恭迎三皇子回国。”星辰使者跪地叩首道。 周边数名暗卫也跪地叩首,齐声道:“恭迎三皇子回国。” …… 翌日,辰时。 都城北门。 国师月谷子穿着冠服,亲自在城门口送行。 李馗腿残,不能上马,便只穿着铠甲坐于轮椅之上,而十四岁的李莽却身披银色甲胄,坐在良驹之上,于国师拱手作别。 当日,旌旗猎猎,三千精兵整齐列队,或骑马,或步行,随着李馗父子,朝北方而去。 李姬和母亲赵勾也在送行的队伍里,母亲已是泣不成声,李姬虽然心中也是万分悲痛,可到底还要搀扶着母亲,不能倒下,只心中祈愿,愿父亲兄长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国师月谷子送别了援军,准备回宫,半路收到一封信函。 月谷子拆信看完之后,便命左右侍从,把那送信的人,接到自己的府邸会谈。 第30章 030 京都咸城。 国师府内。 换下一身冠服的月谷子袭一身月白长衣,头戴玉冠,面色清俊,看着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龄,虽是贵为国师,受人敬仰,但他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未娶妻生子,倒是令世人唏嘘。 小狼收回打量的目光,把袖囊里密封完整的黄皮信件取出,亲自交到月谷子手中。 第51章 月谷子接过信件,低头看到封面上的落笔,吾徒亲启。 确实是师傅风谷子的字迹。 月谷子抬手,屏退了左右之后,这才拆信细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月谷子看完了信件,把信件按照原样折好,放回了信函之中,这才抬眸打量眼前这个站着的少年郎。 少年郎黑发束起,身形颀长,看着约莫十四岁上下,五官更是京都城内少见的深邃,男子容貌生的如此昳丽,确实令人望而惊艳。 “你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月谷子道。 小狼不卑不亢,从容应道:“诺。” 月谷子颔首:“若是论资排辈,你可喊我一声二师兄。” 小狼躬身应道:“二师兄,安。” 月谷子双手扶住小狼的手臂:“师弟,安。” 如此一应一答,算是简单过了师门的礼仪,月谷子这时才道:“师傅信中说道,你可问我三个问题。师弟,你且问吧。” 小狼听得月谷子如此说道,便把此刻心中的问题悉数问出:“其一,北方星辰国,如今国内是何形式?” 月谷子微顿,却是没有料到这位刚见面的师弟,第一个问题便是打探他国的形式,心中虽然错愕,可到底还是认真同他答道:“四年之前,先君秦辉重病而亡,秦辉死后,长子秦靖即位。 但秦靖时年十四,尚且年幼,便由叔父秦齐任摄政王,代理朝纲。 一年之后,新帝秦靖突然暴毙而亡,便由先君次子秦苏即位,次子秦苏同样年幼,秦齐继续任摄政王,把持朝政,且权势日益增大。 一年之后,次子秦苏同长子秦靖一样,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如今,星辰国皇位虚空,政权旁落,朝中一切事务,皆是由摄政王秦齐把持,可谓是朝纲独断,执掌乾坤。” 月谷子说的详细,小狼也听的仔细。 待听完之后,小狼目光微沉。 两个年幼的皇子,相继一年之内暴毙而亡,那绝不是意外死亡那么简单! 小狼看向月谷子,直言不讳地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其二,若我以三皇子的身份,回到星辰皇室,该当如何?” 月谷子微怔,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刚认下的小师弟,竟是星辰的三皇子。 月谷子虽然早年便听说,星辰先君膝下育有三子一女,而那最小的儿子,遗落民间,尚未找到。 原来,这三皇子,竟是他了! 月谷子收起思绪,同安静等待他谋划的少年郎说道:“你若是回到星辰皇室,按照皇室长幼排序,该是三皇子继承大统。 而那摄政王秦齐性格傲慢,行事强硬,先前两位即位不足一年的皇子先后暴毙而亡,皆是由他暗害毒杀。你若想要坐稳皇位,夺回大权,务必隐忍行事,待到时机成熟,先杀摄政王,再杀他旗下肱骨之臣,清理干净朝堂内外所有摄政王的眼线耳目,残余势力,方可坐稳皇位。” 小狼听后,默默记下。 最后,小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道:“其三,如何问鼎天下?” 月谷子听罢,身形先是一僵,尔后才慢慢抬眸,同小狼眼神犀利的对视,声音染上严厉:“你竟是……要我同你谋划这天下?” 小狼直视着月谷子严厉审视的目光,不退不缩,不卑不亢,回道:“天下皆知,先生善谋。” 月谷子面色微缓,却也迟疑不答。 小狼于是说道:“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先生,答我。” 月谷子虽然心中惊骇,可到底要奉承师命,回答眼前这个少年郎的三个问题。 而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月谷子闭了闭眸,待到重新张开,心中已有了成竹。 月谷子内心深处,其实对这战火纷飞的九州已经厌倦,心中期盼有朝一日,九州一统,天下归心,可四大国中最为富庶的南方洪荒,上至国君韩衡下至满朝文武大臣,大多乐享于这偏安一隅的富庶繁华,并没有征讨天下,平息战火,安定九州之心。 或许,高深莫测的师傅风谷子,早就看准了这个少年郎是天命之子,有上达九五至尊的机遇,才会把他收做自己的关门弟子罢。 月谷子上前一步,已是收了眸中气焰,同少年郎拱手作揖,这才缓缓说道:“当是先集权一身,尔后举国习武,远交近攻,合纵连横。” 小狼听后,忽觉醍醐灌顶,答道:“善。” 见小狼准备离去,月谷子对他说道:“师弟,你我再见之日,便是战场。” 小狼听后,没有作答,只是垂眸沉思片刻,这才拱手作揖,行了敬礼,转身离去。 …… 当日。 李姬和母亲赵勾送完李馗和李莽出征,回到府中,李姬又随母亲一道去了祠堂潜心祈福。 而母亲赵勾更是让丫鬟把自己寝房内的物品全部搬到了祠堂旁边,准备以后每日在此烧香祈福,以诚心感化上苍,求得上苍保佑,庇护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李姬有现代人的思想,内心对神仙鬼神,皆是存疑的,可见到母亲如此坚定,又想到,或许虔心祈福,才能填补母亲此刻空虚悲伤的心灵,便也由着她去了。 …… 翌日。 李姬代替母亲打理完了府中的日常事务之后,便收到了邮馆派遣小斯送来的回信,足足等了六日,大儒终于给她回信了。 第52章 这封信,大抵是李姬这段时日,唯一让她感到欣喜与宽慰的事了。 丫鬟桃红见李姬看了信后,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浅笑,这才出声道:“大儒最是喜爱姬姐儿,如今姬姐儿求他写引介信,大儒当是极为乐意的,白鸽送信一来二往需要六日,而姬姐儿今日午时不到就收到了大儒的回信,算算时日,定然是大儒一收到姬姐儿的信,就马上提笔写了回信送来。” 李姬面带浅愉的嗯了一声,同桃红说道:“春分将至,待我等会见到小狼,便把从阿爹那求来的考学填报文书,和大儒那求来的引介信一道给了他,早年小狼同我说过,学而优则仕,他习六艺,文武兼备,若是困于这小小的四方院内,到底是屈才了,小狼他有鸿鹄之志,不该被埋没的。” 桃红点头,又道:“小狼若是知道,姬姐儿如此这般费心替他谋划,定是要感激姬姐儿的。” 李姬摇头道:“我不用他感激什么,只要他如愿便好。” 主仆这会儿正叙着话,那头小狼已经跟在丫鬟柳绿身后一道朝书房走来。 见到小狼进屋,李姬站起身道:“小狼,我有话同你说。” 小狼亦是点头,回道:“主子,我亦有话同你说。” 李姬见小狼面色微重,于是点头道:“那便……你先说吧。” 小狼不敢去看李姬清亮的眼眸,只能垂目说道:“四年前,离开扶苏之时,主子曾经同我说过,我的卖身契书,暂且算主子替我保存,若是来日,我想做回良民,想离开,便同主子说,主子随时可还我契书。” 李姬微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小狼见李姬没有出声,这才抬眸看她,忍着心中万般不舍,逼问道:“主子,可还作数?” 李姬动了动唇,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丫鬟桃红急道:“小狼,你可知姬姐儿她……” 话刚出口,便被李姬呵斥住了:“桃红,你且住口!” 桃红见李姬动了怒意,便只能忍着不敢再开口,可又想到李姬之前为小狼奔走谋划,用心至极,却是越想越气,当即就红了眼眶。 柳绿并不知道李姬谋划的事情,她是个嘴快的,李姬怕她提前给小狼泄密,失了惊喜,所以便一直瞒着她。 柳绿这会儿也是嘴快,当即就说道:“姬姐儿的阿翁和阿兄刚临危受命,领兵出征,如今府内空虚,只剩下孤女寡母,你却要趁姬姐儿危难之际离开,当真是太不仗义了!” 小狼心中钝痛,看向李姬道:“主子曾送我两个下属,阿起和阿鞅,主子可还记得这两人?” 李姬点头:“记得。” “阿起善武,阿鞅善文,皆是忠心耿耿的得力之人,我把他们二人留下,保护主子安危。”小狼说道。 李姬摇头:“不用。既是送给你的,岂有要回之理。” 小狼见李姬不要,便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是笔挺地站着,双手亦偷偷捏握成拳,面色沉骇。 李姬沉默片刻,这才抬眸问小狼道:“即是要走,准备何时起身?” “明日午后。”小狼回道。 怎的如此急迫?李姬心道,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略作点头,声音微弱下来:“我知道了。明日午后,我亲自送你出城,且你的卖身契,明日午后我会一并给你。” 第31章 031 “不用相送。”小狼拒接。 李姬去看小狼的眼睛,小狼却错开了视线,躲闪般的看向了窗外。 李姬深吸一口气,声音失落:“好,你既不愿意我送你出城,我不送便是了。明日午后,送你出府,可否答应?” “可。”小狼轻声回道。 半响之后。 小狼见李姬无话,便问道:“刚才,主子说,有话同我说。是何事?” 李姬垂下浓密黑长的眼睫,缓缓摇头:“已经无事了,你……且回去收拾行囊,为明日出城,做好打理吧。” 小狼颔首,不敢去看李姬此刻的神色,转身离去。 …… 入夜。 李姬从木匣子里翻出叠放整齐的卖身契,又让丫鬟桃红取来她压箱底的存蓄。 桃红把放着所有存蓄的箱匣拿来,搁置在桌面上,不解地问道:“已是入夜,姬姐儿要这存蓄做甚?” 李姬没有马上回她,而是取了钥匙,打开箱匣,翻找出里面面值最大的两张银票,然后同那卖身契,和大儒写下的引介信一道,放进了黄皮的信封之内。 桃红见此,脸上露出讶然,声音不悦道:“那小狼说走便走,毫不留情,姬姐儿既把卖身契还他便是,何必把大儒如此珍贵的引介信和那价值不菲的银票,一道慷慨赠予?” 李姬缓缓回道:“阿翁那求来的文书只能在咸城学宫使用,小狼该是用不着了,可大儒的引介信却是四海通用,兴许,他以后能用上。” “那便只给他引介信好了,为何……?”桃红气道:“为何还要给他银票?且是面值最大的两张!这些可都是姬姐儿你压箱底的存蓄,是好不容易才存下的,以后姬姐儿及笄出嫁,到底还是需要这些存蓄,以备不时之需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姬回道。 “姬姐儿既是知道,那为何?”桃红实在不懂。 李姬站起身,推开窗屉,看向屋外,温声说道:“你可知,京都城内虽然富庶繁华,可是外面却并不太平。如今天下动荡,兵荒马乱,草寇成群,小狼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才刚过十四,且还要养着两个下属,一路上都需银钱打点。” 第53章 “他既离了李府,便不再是姬姐儿的人,他缺什么?何须姬姐儿如此费心!”桃红不服道。 李姬摇头,这才合上窗屉,回望向桃红,温声细语道:“好歹主仆一场。” 说罢,又勾了唇畔朝桃红道:“若是来日,你或者柳绿及笄嫁人,我亦会给你们备下嫁妆的。” 桃红赶忙跪下,抱住李姬的膝盖道:“姬姐儿,我不嫁人!桃红一辈子伺候姬姐儿!” 李姬弯腰双手扶起桃红,又给她温柔地擦拭面上的泪水:“人生有聚有散,虽是伤感了些,可总归是要面对的。” 说罢,李姬让桃红挑亮了灯烛,拿了笔墨薄纸。 一盏茶的时辰。 李姬从案桌上起身,把写好的文书拿到灯下看了看,又等到文书干透,这才折叠平整,放进了那黄皮的信封之内。 李姬亲自给信封压下封条,所有事物都料理完了,这才熄灯安寝。 女子闺房内的灯烛终于熄灭。 院子墙头的暗影,见到房内灭了灯火,这才从墙头跳下。 小狼回到自己的房内,阿起和阿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小狼看了看那鼓起的包裹,问道:“可有遗漏?” 阿起和阿鞅又分头找寻一遍,确定未有遗漏之后,这才回禀了小狼。 小狼点点头,于他们二人说道:“明日午后出府,酉时在城北大门口,会有人接应我们,到时候你们二人无需多言,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阿起和阿鞅对于小狼突然提出离开,心中虽有疑惑,可他们到底跟在小狼身边四年有余,且是小狼一手栽培出来的心腹,对于小狼亦是忠心耿耿的。 二人此刻按耐下心中的所有疑惑,只道是一切听小狼的,见机行事即可。 …… 翌日,午后。 李府门口。 李姬协同两个丫鬟,把小狼和阿起阿鞅,一道送至了府邸门口。 小狼俯身拱手,和李姬作别:“主子送到此处便可。” 李姬让桃红取了密封好的黄皮信封,交到小狼的手中,并叮嘱小狼:“信封中的内容,等到明日午时之后再看。” 小狼虽然不知道李姬为何如此说,可到底不会忤逆李姬的意思,点头应道:“好。” 小狼双手接下黄皮信封,放入袖囊,仔细收好。 “主子。我……”我会回来的,小狼心中默念道。 丫鬟柳绿见小狼眸中皆是不舍,忍不住轻嗤:“到底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李府前日遭难,你昨日就提出要走,今日却是依依惜别,哼!如此演戏,又是做给谁看?” 小狼被柳绿嘲讽的狠了,却并未出声反驳,而是垂下眼睫,藏住眸底锋芒。 “柳绿,闭嘴!”李姬轻斥道。 柳绿被李姬骂了,当即红了眼睛,气的跺脚,扭头就跑开了。 李姬去看小狼,温声同他安抚:“你莫要听柳绿胡言乱语,男儿本就不该居于方寸之地,而是该扶摇直上,大鹏展翅,遨游九天的。” 小狼闻言,猛的抬眸,深深看向李姬。 李姬含笑点头,同他挥手作别:“去吧。” 小狼忍下满心的不舍和钝痛,背上行囊,领着一对下属,转身离去。 李姬看着小狼和两个下属走远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这才略带疲惫的收了视线。 “桃红。”李姬喃喃道。 桃红去看李姬,见她已收了笑容,神情怅然若失,忍不住红着眼眶问道:“姬姐儿,若是难受,哭出来,也是可以的。” 李姬眼中泛出泪光,却是强行忍着不让泪水留下,尔后又抬头望向天空,任那盈盈泪水在眼眸深处打转,她喃喃道:“主仆一场,六年时光,我当真是舍不得你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不停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是积蓄的太多了,扑簌落下,犹如雨滴,亦无法止住。 …… 隔日。 通往北方的商船上。 午时过后。 小狼独自走上甲板,拿出了藏在袖囊中的黄皮信封。 信封上,娟秀的写着小狼亲启的字迹,是李姬惯用的小楷。 小狼见字如见人,眸中不自觉得染上了温柔。 撕掉压封条,一一拿出里面的物什。 先是小狼的卖身契,然后是两张大面额的银票。 再然后,竟是一封大儒亲笔落款的引介信,稷下学宫的大儒,放眼天下,都是闻名的,而这大儒亲笔的引介信,更可谓价值连城,任凭四海之内的任何一个学宫,都可通用的。 她竟还记得自己曾经的志向,学而优则仕。 她还记得,竟是一直记得的。 且替他谋划至此。 小狼向来清冷无情的眸内,翻出热浪。 片刻后,他抬手从信封里拿出一封信来,仔细默读。 六年光阴,你衷心待我,我亦感怀于心。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略备薄礼,当是践行。 此去一别。 愿你,前程似锦。 小狼读完,闭上眼眸,任由泪水在眸底氤氲徘徊,不让其流下。 他心中默道,姬子,我会回来的。 …… 三年之后。 下月中旬,便是李姬年满十五的及笄日了。 按照传统,女子及笄,该是要大摆筵席,大操大办的。 第54章 但是,自从三年前,家主李馗和公子李莽带兵出征之后,至今未有消息传回,夫人赵勾这三年以来,每日深居简出,日日在清冷的祠堂内虔心祈祷,已经完全不过问府内的任何事务了。 府内,一切事务,皆是由李姬一人打理。 可饶是李姬尽心打理,但是家中没有男人,便是门庭也无可避免的萧条下去。 这日,李姬给母亲赵勾请过安之后,便出了府邸,去自己这三年来开的一家茶铺,一家糕点铺,和一家典当行对账,如今这府邸里所有的支出,皆是由李姬自己经营的三家铺面,所挣钱财来支撑。 铺子刚刚开的时候,确实辛苦,好在李姬性格坚韧,倒也勉力支撑下来,如今,有了商誉和口碑,眼见着这生意倒是愈发的好了。 对完了账本,李姬闭上眸子,略带疲惫的按揉着太阳穴。 丫鬟桃红给李姬送来温热带香的茶水:“姬姐儿辛苦了,喝些茶水提神吧。” 李姬睁眼,接了茶杯,抿下一口,然后放回桌边。 桃红掐算着时间,对李姬道:“下月中旬,就是姬姐儿的及笄日了,按照传统,当是该热闹一番的。” 两年前,桃红柳绿这对双胞胎都年满十五及笄了,李姬原是要放她们两个出嫁的,但是桃红就是不愿走,说是要陪在李姬身边,一同等待家主和公子李莽归来。 而柳绿倒是看上了茶铺管事的儿子,李姬也亲自去瞧过,茶铺管事家人口简单,婆婆也不是个能来事的,儿子长的一表人才,又是独子,倒也和柳绿般配,便应允了,且还亲自备下嫁妆,送柳绿出嫁。 第32章 032 李姬摇头道:“家里人简单小聚,便算过了。” “女子及笄是大事,如何能这么简陋的打发?”桃红不解道。 李姬无所谓道:“及笄而已,于我,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罢,看着桃红道:“桃红,你如今也是十七了,可有想过婚姻大事?”毕竟,在古时候,女子十七,已经不算小了。 桃红摇头道:“姬姐儿,你知道的,我曾说过,我要陪着姬姐儿等家主和公子回来,若是一日等不到他们归来,我是不出府的。” “桃红。”李姬拉过桃红的手,同她交心道:“我虽还心系一线希望,可阿翁和阿兄已经离家三年多了,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北方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怕是……”凶多吉少那四个字李姬没有说出。 桃红也回握紧李姬的手,说道:“姬姐儿,三年也好,五年也好,哪怕十年,二十年,我会陪你一直等下去,等到家主和公子归来。我相信,他们肯定还活着的。” 李姬原本想劝说桃红放下心中执念,早日嫁人,此刻却也听出桃红语气里的坚定,便不再多做劝说。 “好。”李姬点头道:“我们一起等他们归来。” …… 赵氏府邸。 赵玉来府中探望母亲姜椒,母女俩喝着温热的甜汤,断断续续的叙着话。 姜椒见女儿面色微凝,似有心事,便用绢帕擦过嘴角后抬眸问她:“我儿,可是有烦心事?” 赵玉搁下手中的汤勺,点头叹息,言语中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阿娘,你也知道,威哥儿如今已是十八了,他年年考学,可年年也考不上!再过两年,威哥儿都要及冠了,叫我这个当娘亲的,如何不急?” 姜椒听罢,也连连点头。 齐氏是洪荒的世家贵族,女儿以庶女的身份嫁给齐家老六已是高攀,而那齐家六郎,贪慕美色,甚至有些不肖与人说到的□□好,这让赵玉简直苦不堪言。 赵玉刚嫁入齐府,三年内得了一子一女,眼看着好不容易坐稳了嫡妻的位置,可后面十多年,却再无所出,而那齐六郎除了好色,却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性格也软弱,被上面的五个哥哥,压着根本抬不起头来。 齐家老大至老五家的儿子们,皆是一个个的考上功名,入仕为官,而赵玉的儿子齐威,却是一年又一年的考不上金榜,眼见着再过两年就要及冠了,至今仍是游手好闲的无名之辈。 姜椒拉了赵玉的手问道:“威哥儿除了考学入官,可还有别的法子替他谋个官位或者好的差事吗?” 赵玉动了动眼珠子,想到上月齐淮同她提到的一桩事,便张嘴同母亲姜椒说起:“上个月,我听夫君说到,那大理寺卿的小儿子今年该是要及冠了,且他家主母韩氏,这几月来皆是在替他物色适龄的女子婚配。” “大理寺卿的小儿子……”姜椒眯了眯眸子,这才想起,于是讶然道:“你说的,莫不是那个痴傻的小儿子公孙矛?” “就是他了。”赵玉点头道:“那公孙矛先天不足,打从娘胎就落了煞气,又痴又傻,虽快及冠了,却走落摇摆,言语不清,智力更是不及六岁小童。” 赵玉说着,停顿下来,看着母亲姜椒又道:“虽说那痴傻的公孙矛诸多缺点,可毕竟母亲韩氏是皇亲国戚,父亲亦是大理寺卿,可谓家世显赫,若是找个普通些的女子,倒也有看在他家权势的情面上,愿意嫁女的。可是啊……” 赵玉故意拖长了声调,这才道:“可是,偏那主母韩氏觉得有愧于这痴傻的小儿子,非要替这痴傻的小儿子挑选一个门当户对,且貌美又性格温婉的女子。” 第55章 赵玉说着攥住姜椒的袖口,压着声音说道:“阿娘你想,这主母韩氏如此高的眼光,却是去哪里寻这么一个样样优秀的女子,同她那先天不足的傻儿子婚配呢?” 姜椒目光翕动,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赵勾家的女儿?” 赵玉放开了姜椒的袖口,叹息道:“阿娘,不瞒你说,我原是想把娇姐儿送去婚配的,可我家娇姐儿虽也不错,却比那赵勾家的姬姐儿,到底是差了些的。而那主母韩氏,眼光却极高,若是不能令她满意,到底是徒劳了。” 姜椒听赵玉说到此处,已经完全了然女儿的所有心思,她接话道:“玉姐儿的想法是,若能攀上大理寺卿这门亲戚,那威哥儿的仕途便有着落了,大理寺卿位高权重,又协管大理寺,都察院和各郡县司法衙门,若是咱家有了这样的一门亲戚,那威哥儿要在刑部谋个差事,可不就是易如反掌。” “是这么个道理。”赵玉眼眸含笑地回道。 “可是……”姜椒到底还是有些顾虑:“赵勾把她那女儿看的如同眼珠子,要是让她点头答应,把女儿嫁给一个痴傻的,她定然不会同意!” “虽是痴傻儿子,可也是嫡子,若是姬姐儿嫁过去,便是大理寺卿嫡子的正妻,这身份地位,难道还不满足?” 赵玉眼带阴毒地继续说道:“阿娘,即便那赵勾不同意又如何,如今她家的家主和公子都三年未归了,可谓是树倒猢狲散,门庭凋敝,咱们只需想方设法,让那大理寺卿的主母韩式看上姬姐儿,即便赵勾不答应,到时候强权压头,也由不得她们孤女寡母反抗了!” 姜椒听女儿盘算的仔细,这才点头道:“诺。” 赵玉见母亲应下,随即又道:“阿娘,到时候还需劳烦你出面一趟。” 姜椒听后,点头道:“阿娘一切都按我儿计划行事。” “那女儿便代我家威哥儿,提前谢过阿娘了。”赵玉笑道。 …… 农历三月十二。 李姬如同往常一样,对完了三家铺面的账目后,便亲自去糕点铺取阿娘最爱吃的芋头酥和红豆糕。 这家糕点铺位于城中贵胄聚集的繁华之地,开设铺子之初,李姬就把它定位于高消费的食铺,用的面点材料皆是京都最好的,且加上李姬自己独创的烤制方法和时尚外型,让这家糕点铺在开设不久,便客似云来,有口皆碑。 “掌柜的。您的六两芋头酥和四两红豆糕。”店家管事把用吸油纸包好的两件糕点,笑容满面的给李姬递了过去。 李姬接了,道了声谢后,便领着丫鬟桃红准备出糕点铺子。 她刚一转头,便见到姨母赵玉领着个容貌端庄的妇人,携着十几个丫鬟婆子从门口入了来。 赵玉早就打探过,李姬每隔十日,便会在这个时辰来糕点铺给赵勾取糕点,她掐准了时间,领着大理寺卿的夫人韩氏,迎面而来。 见到李姬,赵玉笑的灿烂:“姬姐儿,听说你这糕点铺又出了新品种,姨母特意带了大理寺卿的夫人来品尝,你可千万别急着走,到底是给夫人做些介绍,让夫人好好品尝。” 李姬不知赵玉这突然拜访,安的是哪门子心思? 可她带来的是大理寺卿的夫人,这位夫人李姬曾和母亲赵勾在宴饮的时候见过几回面,是个拥有皇家血脉,身份显赫的贵妇,到底是得罪不起。 李姬朝那韩氏夫人看去的同时,那韩氏夫人也在打量她。 玉面红唇,明眸善睐,脸上并没有施脂粉,却是皮肤极其细腻,吹弹可破一般,且头上梳着少女发髻,那发髻上没有华丽的金簪银饰,而是点缀着两道素雅的浅色流苏,如此简单的头饰,配以极素的面容,却是令人见而忘俗。 韩氏夫人早年也是见过李姬几回的,知道她貌美,且性格温良,可那时候,李姬尚未及笄,且又是大司徒家的嫡女,到底是自己那痴傻的儿子配不上人家。 可如今,大司徒和其公子已是下落不明,且李氏门庭凋零,家中只有孤女寡母勉强支撑,到底是家道中落了。 李姬不知韩氏夫人的心思,上前替韩氏夫人引路,温声细语地给她介绍自家新出的糕点。 韩氏夫人听着李姬温柔的语调,看着她举手投足间的礼仪,一心叹道,大司徒家果真好家教,教出的女儿当是知书达理,日后也定然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半个时辰之后。 李姬在糕点铺的门口,送别了韩氏夫人。 而那韩氏夫人也是个出手阔绰的,满意之余买下了几乎半个铺子的新出糕点,那些带来的丫鬟婆子各个提着糕点的提绳往外走,倒是乐坏了店家管事的和丫鬟桃红。 “姬姐儿,今天当真是挣大发了!没想到,这大理寺卿的夫人,竟如此喜爱吃糕点呢!”桃红笑道。 李姬却没有桃红那么欣喜,她隐约觉得,这赵玉突然领着大理寺卿的夫人出现,还买下了那么多糕点,应该不是夫人喜爱吃糕点那么简单的。 可一时半会儿,李姬也悟不出里面的玄机,便不再去细琢磨,想着还是赶紧把这芋头酥和红豆糕给母亲拿回去吃,否则放置的久了,味道便没有出炉那么好的。 第33章 033 而另一头。 韩氏夫人回府的马车上,赵玉见韩氏夫人面露满意,便把早就准备好的生辰八字给韩氏夫人递上,面带讨好地说道:“夫人,这是姬姐儿的生辰八字,您若是对她满意,可安排下人去寺庙比对一番矛公子和姬姐儿的八字,若是匹配,定是一段金玉良缘。” 第56章 韩氏夫人接过赵玉的字帖,细看之后,缓声问道:“这三日之后……?” “诺。”赵玉含笑回道:“当是赶巧儿的,三日之后,农历三月十五,正是姬姐儿的及笄日了。您若是对了八字后,觉得合适且满意,到时,便可委派媒婆,上门提亲。” 韩氏夫人点头,可面上又有些迟疑:“只是不知,那姬姐儿她……” “姬姐儿当然是愿意的。”赵玉拍着胸脯打保票道:“若是夫人中意于姬姐儿,及笄那日,我和我娘会随同府上安排的媒婆一道去李府提亲,保管让夫人安心。” 韩氏听赵玉说的振振有词,这才搁下迟疑,笑着回道:“让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赵玉摆着手说道:“事成之后,我和夫人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何来费心之说,当是应该的,应该的呢!” 赵玉虽然说的客气,可韩氏也是个精明的,又哪里不知道赵玉的意图,便拉过赵玉的手,同她说道:“赵氏的心意我记下了,以后,若有需要,我也当回报于你。” “夫人客气了。”赵玉得了韩氏夫人的许诺,这下更是卯足了劲,心道,用那姬姐儿的一生,为我儿换来一片光明的前程,到底是值了。 …… 三日之后。 农历,三月十五。 今日是李姬年满十五的及笄日,但她向来为人低调,便没有按照传统大摆筵席,大操大办,而是在家中令乳母阿婆烧了一桌可口的菜肴,全家聚在一起,简单庆贺一番,便算过了。 当下,前厅的桌上刚上了几道小菜,那菜品还未摆全,便听到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 从祠堂被请过来的赵勾抬眸去看李姬,问道:“姬姐儿,是何声音?如此聒噪。” 赵勾为丈夫和儿子虔心祈福,已有三年,已经习惯了祠堂内的安静恬淡,听得如此动静,当即就蹙了眉宇。 李姬搁下手中的小碟,领了丫鬟桃红准备出去查看,还未来得及走出门槛,已见到穿着红衣的媒婆,在姜椒和赵玉的带领下,朝屋内走来。 而那媒婆身后,更是跟着不小的一队人马,打头的护卫手里拎着只脖颈绑了红绸的大雁,后面跟着的五个丫鬟,每人手里皆是抱着卷缁帛。 一只大雁,五卷淄帛。 李姬看到这些物什,再看那喜气洋洋的媒婆,心中已有了判断。 姜椒和赵玉领着媒婆,以及一对人马陆陆续续进到屋内,那些人马把大雁,淄帛,以及若干个大木箱子统统搁下,就退到外面去等候了。 “这位便是大司徒家的嫡女,姬姐儿了吧?果真是仙女下凡,美若天仙。”媒婆连连称赞,便抬手给李姬恭贺道:“恭喜恭喜,可喜可贺。” “有何可喜?有何可贺?”李姬问那媒婆。 媒婆见李姬没有笑容,且是李姬家的主母也是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其他丫鬟婆子亦是神色冷漠,心下一凛,便退了脚步去看身边的赵玉。 赵玉这时赶忙儿走上前来,同李姬道:“今个儿是姬姐儿的及笄日,可不就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就是可喜可贺了吗?” 赵玉话音刚落下,只见赵勾已经起身,她素来是柔弱的,可眼见着女儿就要被这庶出的妹妹和那阴毒的姜氏姬妾给卖了,如何还能忍得! “姬姐儿及笄,却并没有请你们,还请回吧!”赵勾说道,面容染上厉色,已是下了逐客令了。 赵玉见赵勾赶她,便也不再拐弯抹角,干脆挑明了说道:“大理寺卿的嫡四子,已到了快要及冠之年,他家门庭显赫,家世尊贵,且年龄也与姬姐儿匹配,今日我便携同大理寺卿家聘下的媒婆,一道给妹妹贺喜来了!” 赵勾听后,双目圆睁,心道,那大理寺卿的嫡四子,世人皆知,是个出生就痴傻的瘫儿,如何与她的宝贝女儿相配?简直是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赵玉,你莫要胡说!毁我儿清誉!”赵勾骂道。 赵玉早就料到赵勾会不同意,且去看向身边站着的母亲姜椒。 那姜椒得了女儿的眼色,这会儿也赶紧上前说道:“勾姐儿,四年之前,你到赵府探望,说是要接主母田氏回去小住,可如今,一住便是四年之久,田氏本是我家主母,你扣着她在府内住了整整四年,到底何时归还?” 赵勾听得姜椒如此说完,心下大震。 母亲田乐已经是疯癫痴傻,当初,她按照李姬的计划,先以接母亲回家小聚为理由,把疯癫的母亲接到家中,后来,那赵府也觉得田乐毫无用处,并一直未派人前来讨要。 四年过去了,赵勾想着给母亲养老送终,绝对不再让她回到赵府那个狼窝! 却没想到,如今姜椒竟然拿出田氏作为要挟! 简直,令人发指! 李姬见赵勾眸底发红,险些就要晕厥过去,当即扶住母亲,又看向乳母阿婆道:“阿婆,我阿娘有些不适,你先扶她回去吧。” 赵勾哪里肯走,当即摇头。 李姬附在赵勾耳边细声道:“阿娘,我知她们来意恶毒,且是豺狼虎豹,但阿娘也无需太过着急,姬儿自有法子应对,阿娘且先随着阿婆下去歇会儿吧。” 赵勾知道李姬聪慧,听到她说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这才安下心来,又想到自己杵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女儿的忙,或许反倒成了对家的靶子,于是便点头道:“诺。” 第57章 赵勾在乳母阿婆的搀扶下,转身出了前厅的外廊。 待到母亲离开,李姬这才转身,目光凌厉的看向那姜氏母女。 李姬开口,语气虽是温和有礼,可话语却满含施压:“我是朝中大司徒的嫡女,即要出嫁,当是三书六聘,一样也少不得的!” “少不得,当然少不得!”那媒婆见有转机,赶忙附和道。 姜椒和赵玉对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李姬这么快就答应下来,此刻,她俩面上却还残留着一丝愕然。 李姬这时又道:“今日,且是我及笄的日子。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女子的及笄日提亲有什么好兆头的!” 媒婆和姜氏母女没想到李姬话锋突转,便只能等着她下文。 李姬随即又道:“想当年,朝中大臣抚远的嫡女,便是在及笄日被提亲,后来,还来不及过门,夫婿就死在了榻上!可有此事?” 大臣抚远嫁女,女婿却在婚前死在了歌姬的床榻上,且是全身赤.裸,死相极其难看! 一时之间,风流韵事被描绘成数个版本,流传于京都的街头巷尾。 让好些文人骚客评价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媒婆被质问的答不出话来。 姜椒和赵玉更是脸色青白一片,无从回答。 李姬在她们惊惧和错愕的片刻,转身坐到圆凳上,拿了桌上的茶水抿上一口,才缓缓继续:“你们且回去吧。” 说着,李姬的视线又扫过大雁,淄帛和大箱子,道:“这些东西,也都一并带回去,若是真心求娶,就去选个良辰吉日,再来罢。” 姜椒和赵玉同时去看媒婆,用眼神指责媒婆没有选好日子。 可媒婆却亦觉得无比委屈,毕竟,在这及笄日提亲,是赵玉同那大理寺卿的夫人早就商定好了的,又如何轮得到她来置喙。 一出闹剧,便被李姬三言两语,如此打发了。 待到姜氏母女和媒婆,以及一干人等终于离开后,丫鬟桃红这才满脸劫后余生的扶住李姬手臂,说道:“好在姬姐儿聪慧,三言两语便把这些腌臜人等,打发干净了!” 李姬面带疲惫的闭上双眼,葱白的玉指压住鼻梁,轻轻揉捏,心道,打发得了一时,打发不了一世,这些人,恐怕还会再来的。 到时,该如何呢? 这件事情,过去两日之后。 丫鬟桃红伺候李姬梳洗,又随即推开窗屉通风。 这时,一只白鸽掐住了时间飞进李姬的窗内,停在了她的妆台上。 丫鬟惊喜道:“姬姐儿,有白鸽飞进来了!” 李姬这时也注意到了那只停在自己妆台上的小白鸽,待到走近,只见那只小白鸽并未飞走,而是朝着李姬嘀咕两声。 李姬低头,见白鸽足下绑着一只小竹筒。 李姬伸手,取下竹筒,那白鸽振翅而飞。 “是信吗?”桃红惊奇地问道。 李姬点头,只见那小竹筒上的雕刻是扶苏国的国花牡丹。 竟是扶苏的信件!? 李姬当即打开竹筒,取出小信。 等李姬看完小信之后,桃红问道:“姬姐儿,是有何事?” 李姬卷起小信,却没有直接回答桃红的话,而是透过打开的窗屉,看向城外西北面九嵕山的方向。 第34章 034 京都咸城外的九嵕山,因其是洪荒皇族和一干肱骨大臣的陵寝所在,所以特意修了直达的大道,除去祭祀的大日子,其他时候,这座巍峨的山峰皆是静谧而冷清的。 李姬在收到飞鸽传信的第二日,辰时便从府内出发,花费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跋涉,赶在午时之前,到了九嵕山东南面的山脚下。 按照信中所指,李姬下了马车,从山脚下的栈道往上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走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内。 候在此处的十几个黑衣护卫见到李姬,其中一个领事的上前,躬身说道:“小姐请随我来,殿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姬听闻殿下二字,眸光微动,心中浮出疑惑。 不过,她向来为人沉稳内敛,却也没有立马开口询问,而是按耐下心中疑惑,随着那黑衣的领事一路往前走,直走到竹林的中央。 背对她而站的白衣少年此时转过身来,清俊的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走上前来,同李姬拱手作揖道:“姬子,七年未见,别来无恙。” 李姬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眼中也露出重逢故人的喜悦,说道:“博中,当真是好久不久了,你长高了,亦长壮了!” 博中听的李姬如此评价,心中愉悦。 李姬看向身边围着的十几个黑衣护卫,想到刚才那领事脱口而出的殿下,便忍不住出声询问:“博中,刚才你那护卫,为何唤你殿下?” 博中听后,先是抬手屏退了左右,这才低声同李姬回道:“姬子有所不知,我阿翁六年前联合禁军首领,于朱雀门前发动政变,杀了刚即位不足一年的新帝。 新帝死后,阿翁改朝换代,自立为王,且在那场朱雀门之变中,我的三个嫡亲哥哥,皆死在了刀剑之下,阿翁膝下只剩我一个嫡子,我便机缘巧合的,被册立为扶苏太子。” 原是如此。李姬听后,默声点头。 博中这时又道:“我如今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出现在洪荒京都,恐会引起骚乱,遂让白鸽送信,约了姬子来竹林相会。” 第58章 李姬赞许地点头:“九嵕山是洪荒帝陵所在,有大道可以直达,且不是祭祀的日子,这里僻静又安全,确实是个会面的好地方。” 说到此处,李姬抬眸去看博中,问他:“殿下约我前来,应该不只是想见一见昔日同窗这么简单,是有何事吗?” 博中没有马上回到李姬的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李姬在竹林衬托下的出尘容颜。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用来形容此刻的李姬再好不过了。 她如今年满十五,身上着一件到脚踝的浅紫色绣裙,裙摆点缀素雅的淡色兰花,峨眉未扫,粉脂未施,却是美的令人心惊,道一声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七年未见。孤对姬子甚是想念。”博中说道。 李姬听博中用了敬语自称,又见他漆黑的眼眸中荡出情思,于是略蹙眉心,往后退了小半步,谨慎说道:“殿下若是无事,我要回去了。” 博中见李姬眼中露出防备,于是出声安抚:“姬子莫怕,孤无心吓你。只是,孤算着你如今该是到了及笄的日子。女子及笄,是可以谈婚论嫁的了,所以,孤……孤才……” 博中说着,眼眸之中露出腼腆,又从袖囊里掏出一帕白娟,递到李姬跟前:“这是昔年,你亲自盖过小印的白娟,姬子,可还记得?” 李姬接过白娟,看那白娟如新,只是上面盖的私印已有了些浅淡的褪色,于是点头说道:“殿下,这白娟你保存的很好。上面的小印虽褪了些颜色,可也能看的清楚,确实是我昔年,亲自盖上去的。” 博中拿回白娟,放在手中细细摩挲:“这白娟孤日日夜夜都是带在身上的,每当想起姬子,就拿出来睹物思人。” 李姬听他说的暧昧,这才又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博中见状,赶紧正色道:“姬子莫怕,孤不会伤害于你的。只是,算着你如今已到了及笄的日子,便想着拿这白娟,同姬子问一声,昔日姬子说过,若是有求于你,可以白娟作为凭证,是与不是?” “是的。”李姬回道:“昔年殿下送我通关令牌,我和全家才得以侥幸出逃。当时,我亲自盖下私印在白娟之上,并且允诺,若是来日,殿下有求于我,我必相助。” 博中听到李姬如此回复,这才稍作安心,然后又整了整衣冠,神色郑重地说道:“那孤今日便以这白娟,求姬子下嫁于孤。” 李姬听闻,心下大震,脚下亦是忍不住倒退两步。 博中也猜到李姬大抵会惊讶,只是没有想到,她惊骇之余,竟然连连后退,肢体上的抵触,令博中心里涌出钝痛。 “我……我不能……”李姬喃喃出声。 博中忍住心下的钝痛,出声问道:“为何不能?” 李姬闭了闭眼,镇定下情绪,整理好思绪,这才回道:“殿下的阿翁,曾与我阿翁是政敌,我阿翁的髌骨亦是被殿下阿翁废掉的。如此说来,你我当是隔着世仇,是与不是?” 博中眸底泛出苦涩,虽然不愿承认,可在李姬眸光澄亮的注视下,只能点头回道:“是。” 李姬这时又道:“殿下应该已经打听过了,我阿翁和我阿兄三年之前,被先君下旨,带兵出征,援军北上,如今三年未归,且下落不明。殿下知是不知?” 博中颔首:“孤知道。” 李姬双手捏在一起,深吸口气,这才总结道:“我与殿下之间隔着世仇,且如今我父我兄皆是下落不明,我一不会离开洪荒,二不会嫁于殿下。” 李姬说的句句有理,字字铿锵,博中听后到抽一口凉气,可他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此刻,也断然不会轻易放弃,于是拿了白娟上前道:“可这白娟,姬子曾许诺于孤,如今……欠孤一个……” “我是欠殿下一个恩情。”李姬坦荡回道:“可这报恩,也并非嫁给殿下才叫报恩。这白娟殿下可以继续留着,若是来日,殿下有难,我定然会助殿下一臂之力。哪怕因此殒命,亦是在所不惜!” 博中听李姬说的彻底,语气里已是毫无转圜的余地,胸口仿佛被一只大手贯穿,那大手紧紧揪住他的心脏,令他钝痛不已,眸尾殷红。 “姬子。”博中按住胸口,压住心中的剧痛,哑着声音问道:“姬子,可是已经心有所属了?” 李姬摇头:“并未。” 博中听她如此说道,这才令心中的剧痛稍作缓解,心道,姬子既是心中无人,那我应该还有机会的。 李姬看了眼天上的日头和地上的竹影,说道:“此事已经与殿下说清楚了。我也该回了。” 博中虽然倾慕李姬,可到底还是君子,便也没有为难,而是抬手说道:“孤令随从,护送你回府。” 李姬摇头道:“我的马车等在外面,回咸城的路是走大道,非常安全,殿下不用担心。” 李姬说完,又朝博中躬身做福道:“谢殿下好意,我走了。” 说罢,不再看博中,而是决然转身,朝自己马车的方向走去。 见李姬离开,博中身边的心腹走上前来,问他:“殿下,可是要追。” 博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下派人去追李姬,而是无奈地说道:“她既是不愿,追来又有何用?你且派些人手,暗中护送她回咸城,看她安全归家即可。” “遵命。”心腹跪地回道。 第59章 …… 七日之后。 赵玉同大理寺卿夫人聘下的媒婆,原本是算好良辰吉日,准备今日再次上门提亲的,却没想到,提亲的队伍还未出发,就得到消息,说是被先君封为神勇大将军的原司徒大人李莽,被运回了京都。 “运回?”赵玉听出这两字里的弦外之音,于是问那递消息的随从道:“何为运回?” 随从回道:“是尸首,是神勇大将军战死沙场的尸首被运了回来!” 赵玉一惊,吓得后退半步。 媒婆却并不知道什么神勇大将军,只催促道:“夫人,误了良辰可不好,还是即刻启程吧!” “且慢。”赵玉摇头,她虽也心急,可到底顾虑着说道:“那李府的家主今日沉棺归来,今日……可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了。” 媒婆听后,脸露嫌色,只喃喃说道:“怎的如此巧呢?看来……这提亲的日子,怕是又要延后了……” 而另一头。 李氏府邸。 得知消息,匆忙从祠堂赶来的赵勾看到前厅中央那黑色的棺木,满目悲戚,她在乳母阿婆的搀扶之下,上前两步,双手微微颤颤的去扶那黑色棺木,悲鸣出声:“夫君,妾身日日夜夜在祠堂为你和莽哥儿祈福,为何……为何得来这般结果……为何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已是掩泪痛哭,不能自已。 李姬也从门外赶来,她一路小跑,此刻已是额头落下一层薄汗,她走近前厅,看见那搁在厅子中央的巨大黑棺,双目瞳孔微缩,眼泪一忍再忍,却根本忍不住,只能任其缓缓流下。 第35章 035 “勾姐儿!”乳母阿婆的一声惊呼,这才把李姬从悲痛中唤了回来。 只见赵勾已经伏在棺木之上,晕厥了过去。 李姬强压下巨大的悲痛,上前和乳母阿婆一起搀扶起那晕死过去的母亲,又命左右丫鬟,送母亲回房休息。 待料理完母亲之后,李姬这才回过身来,去看那黑棺和棺木旁边站着的几个随棺护卫。 “是你们护送我阿翁回来的?”李姬忍住眼泪,努力压下悲伤的情绪,郑重地问道。 那随棺护卫的领事站出身来:“是我们。” 李姬点头又道:“我是李府嫡女,你们且同我说来,我阿翁是如何被找回,又是如何运回的?” 那领事摇头:“启禀小姐,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昨日接到上面的指令,让我们去渡口护送将军的棺木回府。” 李姬见从那扶棺而归的护卫口中打探不出什么,便也没有为难,而是给了些辛苦费,即令他们回去复命了。 入夜,晕厥的赵勾才终于慢慢醒来,可她忽然遭此打击,已是神志不清,只是喃喃说些痴语。 李姬试图和母亲商讨如何料理父亲的后事,但是赵勾却不回答,而是眼神毫无焦距的看着虚空,喃喃自语,夫君会回来的,我儿亦会回来的。 李姬听闻父亲噩耗,心中悲悸,现在又见母亲如此,更是苦不堪言,可她到底性子坚韧,忍下满心的悲痛,先是细细安抚母亲,又等到母亲睡下之后,这才从房里出来。 第二日。 李姬找来京都有名的周大夫,给母亲赵勾看病。 那周大夫先给赵勾把脉,后又看了面色和舌苔,这才起身同李姬说道:“夫人怕是染了失心疯了。” “可是有的治?”李姬问大夫。 周大夫沉吟片刻,才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能先给夫人开些调气安神的方子,日日服用,好好调理,兴许能有些起色。” “那辛苦周大夫了。”李姬颔首,又命小斯接下方子,同大夫一起去附近药房抓药。 午后。 李姬给赵勾喂完调气安神的药,又亲自看着赵勾睡下,这才从房内走出。 桃红跟在李姬身边,往前门而去。 “姬姐儿,我看主母的模样,怕是不能好好料理家主的后事了。”桃红提醒道。 李姬点头:“我知道。” 母亲赵勾生性怯弱,这三年来深居简出,一心为夫君和儿子祈福,唯望他们二人可以平安归来,如今夫君归来,却是已亡,而李莽,却是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可谓生死不明。 这样的结果,让性子内向的赵勾,如何面对,又如何承担呢? 桃红掏出随身的绢帕,眼睛落到帕子角落处那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小的莽字上头,终于还是红着眼眶,用绢帕盖住泪水,低泣道:“也不知……公子他如今……” 李姬深吸一口气,温声说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兴许……我阿兄他还活着。” 桃红知道这是李姬的希望,说到底,这也是她的希望啊。 午后,寅时刚至。 李姬派了家中小斯,请那京都有名的入俭师前来,给父亲李馗整修面容和身体,尽可能还原之后,再行安葬。 那入俭师命提着给尸体做妆的木箱前来,先是令仆人开了棺木,却闻得恶臭袭来,可他到底是做这行的老手,硬是忍着满鼻的尸臭,去查看死者的面目和身体状况。 李姬站在入俭师身边一米开外,见那入俭师看了棺木之中的人后,频频摇头,于是抬步走近,低声询问:“安师傅,是有何不妥吗?” 那姓安的入俭师除下手套,对李姬叹息着摇头:“令堂已是腐化严重,恐难以复原了。” 第60章 李姬听后,身子先是微微一顿,待到缓过神思之后,这才朝棺木缓缓走近。 丫鬟桃红用绢帕捂着口鼻,却仍可以闻到恶臭,这会儿见到李姬靠近,又担心李姬看见重度腐化的尸身后悲痛难抑,像家母般晕厥过去,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拦:“姬姐儿,莫要……” “别担心。”李姬出声安抚桃红,又同时绕开桃红的手臂,走至棺木旁边,待到适应了些恶臭之后,这才低头去看。 果然! 非但阿翁的尸首腐化的严重,连阿翁身上穿的衣物,都已经灰化了,却是腰间别着的令牌,虽是褪了颜色,可到底可以认出确实是阿翁身前所带的腰牌。 李姬的目光缓缓往下,最终落在了李馗的腿上。 这是……? 李姬身形猛的停住,眼眸骤然缩紧。 入夜时分。 李姬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人,只留下心腹乳母阿婆和丫鬟桃红二人。 待听完李姬细细缓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赵勾惊讶地问道:“姬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阿娘,千真万确。”李姬点头道:“那尸首虽穿着阿翁的衣裳,佩戴阿翁的腰牌,面容模糊不可辨认,可髌骨却是做不得假的,阿翁的髌骨已废,可那尸首的髌骨还在,所以,断然不是阿翁的尸首!” “定是如此了。”赵勾接过李姬递来的绢帕,擦拭着面上的泪水,心中又徐徐升起希望来。 乳母阿婆也是惊讶,低声问李姬:“姬姐儿,既然尸首不是家主,那是否应当禀明圣君?” 李姬说道:“我揣摩着,这次阿翁的假尸首被运回,是否有人幕后操纵。所以,干脆将计就计,把这假尸首当做那真尸首,灵堂追掉,下葬安置,且看那幕后之人是否现身。” 乳母阿婆和赵勾听后,都点头应下。 赵勾去看李姬的面色,试探着问道:“姬儿,那你说,你阿翁他……” 李姬勾起唇瓣,露出浅笑:“女儿认为阿翁和阿兄,定然都还活着!”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乳母阿婆在旁边听着也连连举手敬天,又低头同赵勾说道:“勾姐儿,这三年来,你日日在祠堂替家主和公子祈福,定然是神明感知,天佑家主和公子啊!” 赵勾听闻,也忍不住掩泪低泣:“是了,夫君和我儿,定然还是活着!” 待到李姬伺候完母亲安寝,这才在丫鬟桃红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闺房中。 桃红对于李姬的猜测,心中有诸多不解,可是却也强忍着不敢去问。 李姬见到桃红这副模样,待到用净帕洗过手面之后,才温声同桃红说道:“你可是想问,我如何就在阿娘面前,笃定阿翁和阿兄未死?” 桃红点头。 李姬起身,推开窗屉,看向夜幕之上的圆月,浅声说道:“其实,我亦不知。毕竟,时隔三年,又远隔千里,只是周大夫说阿娘染了失心疯,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就只能宽慰于她罢了。阿翁的真尸首一日未找到,就当他还活着,心中有了期许,这日子便好过一些罢了。” 桃红听罢,揪了手中的帕子,忍不住又问道:“姬姐儿,那公子呢?” 李姬依旧摇头:“我亦不知。只是,期盼着他和阿翁且都是活着的。” “嗯。”桃红含泪,重重点头。 …… 李馗的假尸首下葬之时,上君还特意颁下旨意,追封李馗为先勇侯,且赐下金银丝帛等物,令其棺木陪葬帝陵,且为厚葬。 葬礼结束的三个月之后。 赵玉在姜椒的陪同之下,再次来到李府拜访。 “勾姐儿,当真是好命,这会儿被君上封为侯爵夫人,且姬姐儿不日又要嫁到大理寺卿的嫡子房内做正妻,当真是双喜临门呢!”赵玉同赵勾说道。 按照品级,李府虽然现在是侯爵府,赵勾亦被封做侯爵夫人,可到底只是得了一个虚名而已,如今李馗已死,府中又没有男人做主,孤女寡母的,所以赵玉才敢再次欺负上门来。 “赵玉!你莫要信口雌黄!”赵勾瞪住赵玉说道。 赵玉向来不怕这个生性怯弱的嫡姐,听到赵勾呵斥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大摇大摆走上前,走到李姬的身边,同李姬笑道:“姬姐儿,姨母这边已经找道人算好了日子,下月初八,便是黄道吉日,到时会协同大理寺卿委派的媒婆一道上门来提亲。” 赵玉说完,见李姬低着头,不应不答,于是又道:“姬姐儿,姨母这也是为你好,虽说你们府上被封了侯爵,可到底是个虚名,不如趁着年轻貌美,嫁入那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卿家中,且又是嫡子正妻。如此好的前程,摆在你面前,当是要珍惜要抓牢了才好。” “赵玉!”赵勾气的脸色发青,直指着赵玉说道:“若真是你口中的好前程,为何不让你的女儿齐娇嫁去?” 赵玉瞥向脸色发青的赵勾,说道:“阿姐有所不知,那大理寺卿的夫人没有相中我家娇姐儿呢!却是独独相中了你家的姬姐儿。说到底,终归是我家娇姐儿,没有那福气吧。” “你!”赵勾咬牙。 李姬这时握住母亲赵勾的手,同赵勾说道:“阿娘莫要动了肝火,且是先回房休息吧。” 第36章 036 “可是,姬姐儿……”赵勾急道。 第61章 李姬小声同赵勾说起:“阿娘莫要着急,姬儿早已想到应对的法子了。” 听到女儿说的笃定,且脸上神色毫无慌乱,一派的胸有成竹,赵勾这才安下心来,在丫鬟的陪同下,转身往后院而去。 赵玉见赵勾离开,本想阻拦,但却被李姬抬手挡住。 “嫁娶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玉见赵勾已经走远,当下急了:“勾姐儿,怎么走了?” 姜椒也心知李姬是个厉害角色,与她相比,那田氏的女儿赵勾却是个怯弱性子,好欺负的。 姜椒要去追赵勾,却被李姬的丫鬟桃红拦住。 “你们有什么事都同我家主子说吧。夫人她乏了,要去小憩,不便打扰。”桃红按照李姬之前教授她的,如此说道。 姜椒和赵玉互看一眼,知道此刻也追不回赵勾了,便一同朝李姬看去。 赵玉先道:“姬姐儿是个聪明人,姨母也就不同你打官腔了,下月初八,上门提亲,你且应下,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省得惹了大理寺卿夫人的不快,到时候,你我都难办。” “我有一个要求。”李姬这会儿开口说道。 赵玉见李姬应了她,虽是提要求的,可到底耐着性子去问:“姬姐儿是何要求?” “提亲之前,我想见一见大理寺卿的夫人。”李姬说道。 赵玉听李姬松了口气,言语中大有要答应这门亲事的意思,这才点头首肯道:“姬姐儿是个伶俐的,你若是来日成了大理寺卿家的儿媳妇,定然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命。” 李姬说道:“若是诚心求娶,三日之后城北的白虎寺,辰时三刻,我在寺内大厅,等着大理寺卿的夫人。” 见赵玉没有回应,李姬再问 :“三日后,我能否见到夫人?” 赵玉想到此事若成,自家儿子齐威的前途也就有着落了,这会儿便点头应下:“姬姐儿,我替你安排。” …… 三日后,辰时三刻。 京都城北的白虎寺内。 丫鬟桃红站在一旁,李姬手中拿了三支徐徐升烟的香,双膝跪于明黄的蒲团软垫之上,虔心拜了三下,这才缓缓起身,去铜炉里插香。 正厅门口,大理寺卿的夫人韩氏在赵玉和一众丫鬟婆子的陪同之下,从门槛跨入,走到巨大的神像跟前。 韩氏看了眼正在焚香祷告的李姬,没有做打扰,而是让婆子取了三支香,自己也跪于明黄的蒲团之上,闭目祈祷。 大厅内香火鼎盛,烟火袅袅。 善男信女或站或立,或拜或祷。 李姬插完香后,这才朝着韩氏走近。 她步若生莲,体态婀娜,让韩氏越看越满意。 李姬俯下身子,做了个福安的姿势:“夫人。安。” 韩氏见李姬同她见礼,笑着抬手扶起了李姬。 来之前,赵玉还担心李姬会不会玩什么花样,这会儿见到李姬对韩氏彬彬有礼,且举手投足皆是合乎规矩的,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韩氏朝李姬道:“听你姨母说,你想见我一面。” “是了。”李姬点头:“有些话,想着亲口和夫人说一说。” 韩氏虽然不知道李姬有何话要同她说,但她既然前来,当然也是愿意聆听一二的,这会儿便邀了李姬出了正厅,穿过长长的廊道,朝白虎寺的庭院走去。 时值初夏,寺庙庭院花开草长。 此时正是上午,暖阳宜人,微风和煦。 李姬看向庭院处一株开的正盛的菊花,开口对韩氏说道:“前几日,我陪同阿娘去爹爹坟前祭拜,便是摘了好几株这般明黄的菊花。” 韩氏见李姬睹物思人,又想到三个月前她阿爹才刚下葬,除却对这孩子的喜爱之外,又凭添几分怜惜来。 “节哀。”韩氏说道。 李姬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韩氏面庞,见韩氏保养得宜,虽眼角爬了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可却也风韵犹存,尤其是她的发髻一丝不苟的梳起,向后聚拢盘整,是时下洪荒最为盛行的盘云髻,身袭紫色襦裙,尽显尊贵典雅。 “夫人。”李姬温声开口说道:“我阿翁原是玄黄国人士,虽不能落叶归根,但也侥幸得了圣君荣宠,有幸陪葬在洪荒皇陵。可是,按照玄黄国的规矩,若是家主逝去,妻妾儿女都应为其守孝三年,敬为孝义。” 韩氏忽听李姬如此说道,微微一怔。 而李姬也没有出生催促,只是目光澄澈的看着韩氏。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韩氏也终于了悟过来,她贵为洪荒皇室成员,当然对西北方向的玄黄国略有耳闻,这玄黄为逝者守孝三年,是传统,亦是国粹,李馗虽葬于洪荒,但到底是玄黄人,女儿按照传统,为父守孝三年,合乎常理。 自己的儿子公孙矛,眼看着就快要及冠了,若是让儿子等上三年,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这门亲事…… 韩氏闭上眼眸,心中虽然不舍,可到底不会强人所难。 待到韩氏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她朝着李姬点头应下:“你既如此说了,我便知晓了……” 说罢,就领着不远处跟着的一众婆子丫鬟,准备离开。 赵玉没想到韩氏和李姬走在前面温声细语的聊着,竟然就聊崩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甚至没看明白。 “夫人。”赵玉见韩氏离开,便追赶上去:“夫人,且是等等我……” 第62章 李姬看着韩氏和一众丫鬟婆子离去,又看着赵玉也心急火燎的追去,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这才松了口气。 丫鬟桃红这时走上前来,她见众人都离开了,于是问道:“姬姐儿,可是事情成了?” 李姬点头:“所幸,那大理寺卿的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桃红听李姬这么说道,心中欢喜,面上也染了几分笑意:“还是姬姐儿聪慧。”说到此处,却又想到那恶毒的姨母,有些担忧起来:“只是不知,那烦人的姨母,会不会再到咱家找晦气!” “应是会消停一阵的。”李姬道。 桃红见李姬笃定,这才安下心来:“诺。” …… 李姬虽然年满十五已经及笄,但她要依照玄黄传统,为父守孝三年的消息传出,原本那些准备上门求娶的官家人,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时间一久,便再无人求娶。 而这时光,一晃便是将近两年。 洪荒京都咸城的一处茶馆内。 下面的食客喝着早茶,吃着枣糕,听着台上说书论时事的老者绘声绘色的描绘。 “话说那北境蛮荒之地,在五年之前,从民间被找回的三皇子归国后便继任大统,且这三皇子隐忍内敛,先是假意臣服于那把持朝政的摄政王之下,待到两年之后,时机成熟,便派心腹商起在宴饮上杀死了摄政王,从而夺回政权,独断朝纲,执掌乾坤!” “且说这星辰帝君集权在手后,便分别派出麾下两员猛将治理国家,且这两人,一文一武,诸位,您猜是谁?” 听到老者提问,台下有人自告奋勇的起身回答:“这武将,可是那斩杀摄政王于宴饮的商起?” “诺!”评书老者点头回应:“便是这商起了,听闻此人在新帝遗落民间的时候,便一直跟在新帝身边,可谓是忠心耿耿,且又得新帝从小栽培长大,习得一身武艺,精通兵法,人称战神商起!” 这时,有人站起身来,同那老者问道:“这战神商起,可是在那庐阳战场上领军一万,便围剿了扶苏十万大军之人?” “正是!”老者点头。 其他听客这时也有人站起身,说道:“庐阳之战,星辰国以一敌十,大败扶苏主力,使得扶苏国军力溃散,民心不稳,后来便一路南下,攻打进扶苏都城内,而那因庐阳之战,一战成名的商起,被人送号外人屠,又尊称他一声战神。” “正是如此了。”老者又看向众人,问道:“武将为战神商起,那文臣,又有谁知道呢?” “我知。”有人起身回应老者,道:“文臣为白鞅,有治国之才,亦是那星辰帝君遗落民间的时候,便带在身边的心腹,后来帝君夺回政权,便委派白鞅为星辰相邦,白鞅实行变法,令星辰在短短三年之内,国力蒸蒸日上,民富兵强。” “诺!”老者捋须点头:“诸位可知,战神商起也好,相邦白鞅也罢,其二人的学识才华,皆是这星辰帝君教授,可想而知,这帝君之才华必在战神商起和相邦白鞅二人之上,可谓是天纵奇才!” 老者环视众人,见大家听的津津有味,便继续说道:“传闻,那帝君继位之日,金石生丽水,白玉出昆仑,天降祥云,林出瑞兽,有得道高僧曾言,这星辰帝君所居的寝宫,有龙气蒸腾,观其面相,亦有九五至尊之相。” 老者说到此处,台下众人无不联想到两年前,那星辰国已经攻占扶苏,而今年又占领了玄黄诸多郡县,且是听闻不日便可直逼玄黄京都,破城而取之了! 第37章 037 “难道……”台下有人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完成九州统一大业的,真会是这星辰国的帝君了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有衙役带着武器冲入了茶馆内。 那领头的衙役喊道:“国君有令,从今日开始,不许百姓私下谈论国事!若有犯者,下牢狱处之!” 台下的诸客被驱散,台上的老者被衙役抓走,论时事的茶馆亦被贴上封条查处。 两月之内。 京都内被查封的茶馆就有数十家之多,一时间百姓禁谈国事,人心惶惶。 李姬原是有三个铺子维持家里开支的,便是那茶水铺子,糕点铺子和典当铺。 她的茶水铺子虽然没有谈论国事,但因在朝廷的严压之下,如今来铺子里喝茶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而那糕点的铺子,原本在那富庶的繁华之地,每日进账都是极好的,可因着如今朝堂风声愈紧,那些个达官贵人的妻妾和子女,也都因惧怕惹上口舌之事而闭门不出,也就没有了往日那采买糕点,频办宴饮的好日子了。 茶铺无人,糕点亦卖不出去。 眼见着这两家铺子连租金都快要挣不回来了,只能靠着往年挣下的银两,暂时先维持着。 而典当行的生意,却是出奇的好了。 这日,李姬对完典当行老板给她呈上来的账本后,忍不住问那老板:“近日来,典当的人为何多了起来?” 老板躬身回道:“李老板,不满您说,自从北边和西北边出事之后,民间又有了那些个传言,京中好些有关系的人,都典当了家中值钱的物什,甚至卖出了铺面和宅子,有跑北面投靠亲戚的,也有跑南面逃难去的了。” 因朝堂禁言时事,老板言语之中说的很委婉,但李姬还是听懂了。 第63章 北边便是那扶苏国,西北便是那玄黄国,前年星辰国占领了扶苏,年后又往西夺取了玄黄好些郡县,眼看着大军就要直抵玄黄京都了,按照眼下的形式,那星辰的铁骑占领玄黄的京都,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民间的传闻,大抵是围绕星辰帝君的,说是此人有九五至尊之面相,继位之初便瑞祥频出,居住的寝室更是龙气所在。 所以,观其时局也好,听起传闻也罢,这都导致了京中富贵闲人频繁典当物什,有投靠出走的,有避难出逃的。 “原是如此。”李姬点了点头,把账册还给老板。 那老板拿回了账册,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离开,而是站着未动。 李姬感知到老板有话要说,便温声问他:“是有何事吗?刘叔。” 刘姓老板不敢去看李姬的眼睛,只能低着头说道:“昔日,李老板看我瘸了一条腿,又因妻子早逝,要独自养活一对年幼儿女实在艰苦,听闻我读过些书,会珠算,便安排我当了这典当行的老板,这才能令我这个瘸腿之人,在这处处都要花银子的京都安稳的活下来,我膝下那对儿女,也承蒙李老板的荫庇,能入学宫读书。我当是,感激不尽的……” 说到尽兴之处,刘姓老板竟是掩泪哭了起来,眼看着要朝李姬下跪,却被李姬赶忙扶起:“刘叔。不必行此大礼。我知你话中的意思了,可是想要带着膝下一对儿女,去往北边?” 刘姓老板擦着眼泪点头:“逝去的妻子是祖籍星辰,如今星辰已经攻下扶苏,眼看着不日也要攻下玄黄了,其他那些十几个小国,更是早早便收入麾下,如今洪荒京都内的时局动荡,人心也不太稳定,我琢磨着也就只有返回星辰,才能为儿女谋出一条活路来。” “我知道了。”李姬点头,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放银钱的木匣子,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二十两银子,递到老板手中:“刘叔,五两银子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十五两,是我给两个孩子路上的盘缠。” “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刘姓老板推拒道。 李姬说道:“我知你这些年也是为两个孩子存下了一些钱的,可是从京都出发,要抵达星辰境内,至少是一千二百里的路程,陆路难行,水路又慢,这一路上需要银钱打点的地方实在太多,且两个孩子若是水土不服,恐会生病,小儿生病需要医治,这又是一笔开支,即便到了洪荒境内,你们租房生活,找到合适的活计,都是需要时间和银钱的,且是……把我这钱收下吧。” 李姬再次把钱给到刘姓老板手中,同他认真说道:“这钱,我是给孩子们的。” 听到孩子二字,刘姓老板却是再也拒绝不了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瘸子,啥苦都是可以吃的,可是儿女年幼,又应下妻子死前的遗愿,且说好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让孩子们稳妥的长大成人。 “谢……谢谢了。”刘姓老板接了银钱,当即不顾李姬的阻拦,跪下身来,给李姬行了大礼:“李老板是好人,如今时局动荡,这京都城内恐怕不久也不安全了,李老板还是早些做打算才好。” “我知道的。”李姬回道。 刘姓老板虽然不舍,但到底要照顾两个孩子稳妥长大,在别过李姬之后,就带着银钱,匆匆往家里赶了。 丫鬟桃红从外面走进来,见到刘姓老板匆匆离开,却是不解,问李姬道:“姬姐儿,这才刚过午时,怎的刘叔就这么着急的离开?” 李姬盖上木匣子,面带倦色的捏住鼻梁:“刘叔,要带着孩子们,去北边了。” 桃红听闻,大惊道:“这是为何?” 李姬这些日子打理门庭清冷的茶铺,又要兼顾生意日渐萧条的糕点铺,这会儿,好不容易生意好一点的典当行,又要重新聘掌柜的,到底有些分身乏术。 “桃红,我有些累了疲了。”李姬没有回答桃红的问题,而是扶着桌角站起身来:“且是扶我去后面,暂且歇一会儿吧。” 桃红亦看出李姬脸色不大好,这会儿也不再多问,而是搀扶着李姬朝后面的小憩室走去。 …… 三月之后,洪荒宫中。 有八百里加急从西北方的玄黄传来,待加急的信件传到洪荒国国主韩衡手中,韩衡拆信看完,差点身形不稳的倒下,好在他及时的扶住了龙椅的扶手。 而这时,听闻传召的国师月谷子从殿外走来,见到扶着龙椅慢慢坐下的韩衡,仿佛一息未见,这国君就老了许多。 韩衡目光落到地面跌落的加急信上,语气悲怆:“国师大人,这是玄黄的八百里加急,你且看看吧。” “微臣遵命。”月谷子半跪在地上,捡起信件。 片刻之后。 月谷子赤红着双眸看向跌坐在皇位上的韩衡:“圣君,这……” 韩衡颔首,面容皆是悲痛:“万万没想到,那北面的星辰,原是番薯之国,年年来南边各国进贡,俯首称臣,可近年来,却频发战事,野心越发凸显。此等蛮夷之国,竟派铁骑南下,两年之前,攻下扶苏,一月之前,竟又……竟又攻下玄黄,如今,那星辰国的虎狼之师已经南下,目标直逼洪荒!" “长公主她……”月谷子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喉头血气涌动。 韩衡扶住额头,含泪点头:“阿离她从城墙跳下,为国尽忠了!” 第64章 月谷子听到最后几个字,一口血气压抑不住的喷涌而上。 月谷子单手撑地的跪下,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口鼻,可那奔涌而出的鲜血还是无法止住,已从他的指缝里滴落而下。 韩衡也没有料到,国师听闻噩耗,竟然会伤心欲绝,且吐出血来,赶忙喊了侍卫扶国师歇下,又叫了御医前往看治。 月谷子被扶着出了议政殿,他躺在榻上,御医替他把脉,只觉得国师的脉相出奇的紊乱,当是急火攻心,命危矣。 而这时,听闻消息的小公主韩魅也从外面跑了进来,她扑到塌前,双手握住月谷子的手,见月谷子双眼毫无焦距,面上毫无血色,且唇角汩汩涌出血来,吓得眼泪扑扑簌簌落下。 “国师,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姐姐,要护本宫周全的!”韩魅哭道。 月谷子掏出一个锦囊交到韩魅手中:“若是有朝一日,微臣不在了,殿下有难便掏出此锦囊,或许能救殿下一命。” 阿离,这亦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韩魅含泪接过锦囊。 月谷子弥留之际,仿佛又见到了韩离。 那个曾经艳冠群芳,名满京都的第一美人,韩离。 他看见,百花宴上,她穿清雅绿衣朝他回眸浅笑。 他看见,联姻路上,她穿大红嫁衣朝他含泪挥别。 最后,他看见,玄黄的城楼上,她穿白裹素衣,视死如归的一跃而下。 “阿离!”月谷子仰天长啸,当他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心肝亦碎,嘴角涌出的鲜血愈发多了。 韩魅被吓坏了,赶忙用绢帕去堵月谷子奔涌出来的鲜血,又朝瞠目结舌的御医怒吼道:“快!快想办法啊!” 月谷子抬手抚向天际,仿佛天上的阿离正在向他招手。 阿离,你可知,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38章 038 不久之后。 玄黄被星辰占领,且从洪荒嫁去的昔日长公主韩离为国尽忠,跳楼而亡的消息在京都城内,不胫而走。 一时间,即便国家严令不许私议国事,却还是流言四起,人心慌乱。 这日,桃红陪着李姬去茶铺看账,刚进了茶铺的后院,便见到柳绿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她丈夫则牵着咿呀学语的儿子,一道朝李姬走来。 其实,柳绿来之前,也是同桃红私下商量过几回的,但都被桃红给严斥拒绝了,可是姐姐拒绝了,婆家那边的人却是不答应的。 如今坊间都传言,说是嫁去玄黄的长公主都跳楼而亡了,这样的局势,又让身为百姓的她们,如何不急,如何不怕呢? “姬主子。”柳绿见到李姬,抱着满周岁的女儿准备给李姬见礼,却被李姬抬手扶住了。 李姬看了眼柳绿怀中的稚儿,眸中含笑,温声说道:“灵儿过了周岁,眉眼都长开了,愈发的好看了。” 柳绿抿了抿唇,确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牵着男孩的丈夫却是先一步走上前来,对李姬作揖道:“李老板,我们全家准备……” “阿风!”柳绿突然打断了丈夫。 丈夫看向柳绿,言语中颇有些怒意:“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怎就……” 李姬看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呢?当下就抬手,朝柳绿说道:“既是有话同我说,便去屋子里说吧,如今已是秋末,凉风乍起,别叫灵儿和聪儿染了寒气。” 柳绿点头,抱住宝贝女儿跟在李姬身后往里屋走。 她的丈夫亦是牵着咿呀学语的儿子,走在最后面。 进了屋子。 李姬先让桃红关了门,这才看向柳绿夫妻,温声细语同他们二人道来:“如今时局动荡,朝廷又在京都城内处处设下耳目,你们有什么话,还是在屋里说,比较安全。” 柳绿点头,随即看向丈夫。 他丈夫想了想,这才同李姬开口:“李老板是我娘子的恩人,亦是我们全家老幼的恩人。按理说,这样的时局,我们全家不该离了李老板才是,但是,我们亦考虑到上头的一对老人和膝下的一对儿女。” “可是担心,若是来日,那来自北方星辰国的虎狼之师破城而入,烧杀抢掠?”李姬轻声问道。 “是。”柳绿丈夫点头:“李老板,且是好人做到底吧。放我们一家老幼去南方逃难去吧。” “南方?”李姬不解。 柳绿丈夫点头:“我们全家在星辰国既没有亲戚亦没有屋舍,只能南下逃难了。我阿爹听闻星辰国虽是虎狼之师,可除去攻占都城,却并不掠夺其下的郡县和乡镇,所以,我们想着去南面找个郡县或者乡镇住下,或许能避开一难。” 李姬听后点头,话语中亦是同意的口气:“如今朝堂禁言,倒是难为你阿爹打听的如此详尽了。” 李姬说完去看桃红:“且去把我的木匣子拿来。” 桃红听罢,哪里肯呢? 那木匣子里装的全是李姬这些年辛苦存下的积蓄,当年小狼要走,便已经出了巨资,尔后柳绿出嫁,李姬又慷慨的赠予嫁妆,三个月前,典当行的刘叔离开,李姬又给刘叔的一对儿女出了盘缠。 如今茶铺和糕点铺都是亏损的,府内亦是需要银钱打点,若是来日,李姬出嫁,便是这嫁妆恐怕都要所剩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