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湖》 第1章 《明月湖》作者:千里万里【cp完结】 简介: 这是一个关于上世纪最后二十年里两个戏曲演员的故事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聂鲁达 1984年夏秋之交,青年演员赵捷从戏曲学院毕业,进入临东省京剧团工作。纪念祖师爷的演出即将举行,院长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去平原街找已经辞职多年的杜誉。 一切从这里开始。 “我曾经结识过这样一个人,因为认识了他,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人这般活着;也是因为见识过他又失去了他,世间余下的种种对我而言都好似少了些什么。” “他叫杜誉,倘若我师父当初没有与师门断绝关系,他原该是我的小师叔,可世事没有如果。曾经他是家喻户晓的京剧小生,如今他只留下安安静静的墓碑一座、传说几句。” “玉叶入泥淖,盛景成荒草。转眼百年过,金银作雪飘。” 约20w字,年代戏曲文,赵捷x杜誉 纯情年下攻x少白头沧桑受,八岁半岁年龄差 一切设定都是瞎编乱造,与现实毫无关系,可以当做发生在平行世界,有任何不妥之处欢迎指正) 年下、be、京剧、职业、现实向、一往情深、狗血、虐恋、剧情、正剧 上卷·吕布·温侯神射世间稀 第1章 2022年清明节午后,遥城。 公墓这种构筑物自然不可能设在闹市区,在遥城市也不例外。和山公墓虽在这座城市的主干道旁边,但周遭无比安宁静谧,除了当地一个985大学的分校区和屈指可数的几家门可罗雀的餐厅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青年把车停到停车场,下车之后立刻绕到对面,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师父,您小心一点。” 青年名叫林绩,生于1987年,是临东省京剧院的小生演员。 “夸张啦,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呢。”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束颜色淡雅的花。 他大约已过了花甲之年,但穿着整齐合身的衬衣和西服裤,腰板挺得笔直,身量依旧适中,就连老人们发福后常胖的肚子上也看不出几分赘肉,因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显得精神矍铄。 他甩开了林绩试图扶他胳膊的手,给了对方一个不满的眼神。 “师父,我也是担心嘛。”林绩赶忙锁好车跟在老人身后:“自从您五年前在台上摔下来轻微骨折,腿脚就一直不利索,晴天还凑合,一到阴雨天就难受得不得了。” 无巧不成书,似乎是为了迎合林绩的话,乌云密布了一上午的天空突然开始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不断滴下,在水泥路上连成水渍。 林绩赶忙撑开一把黑伞,不顾自己被淋湿的右半边身子,先给老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山坡上墓碑林立、松柏成片,但放眼望去色彩并不过分单调:上午已经有很多人来过了,几乎每一座墓前都被摆上了花束。 林绩陪在老人身边极为缓慢地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处,老人忽而停了脚步。 他转过身,微微垂下头,继续往前,看起来轻车熟路。 终于,他们在一处墓碑前停了下来。 老人虽然腿脚已经不再灵便,但还是极为小心地蹲下,把一直护在怀里的花放在了地上。 碑文用的是正楷字,从内容可以看出,墓中人名叫杜誉,生前也是临东省京剧院的小生演员,而立碑人名叫赵捷。 老人不顾雨水,径直抚上了墓碑。林绩也只得随着他的动作往前探身以便为他遮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清瘦而平整的肩膀竟开始微微颤抖。 起风了,吹得花束上的卡片掉了下来。老人把卡片拾起重新放了回去。 林绩发现这张素白的卡片上只写了一段短小而脍炙人口的戏词: 纪将军休要怒满膛 某家言来听端详 征战哪有息战上 自古征战两家有伤 人来看过葡萄酿 我与你两家解和,饮琼浆 落款是老人自己的名字:赵捷。 片刻过后,老人在旁边的墓碑前也放了一束花。这墓碑的主人名叫杜心苓,病逝于1962年,足足六十年前。 林绩见惯了这副场景,他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默默陪在对方身边。 他拜赵捷为师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刚从临东省里的戏曲学校读完硕士研究生进入省京剧院工作。早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听过多次赵捷的讲座,还受了对方数次指点,拜在赵捷门下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梦竟然能有成真的那一刻。 行拜师礼的那天虽有赵捷在业界的诸多好友作为见证,乐呵呵坐在上面的却只有赵捷一个人。 林绩跪拜的时候分外疑惑,他想: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只有师父在?难道不应该至少让师娘也过来吗? 不过这话他终究没敢问出口。他怕显得自己过于唐突无礼,也怕万一是师娘出过什么事,勾起赵捷伤心。 毕竟他曾听说过,赵捷膝下并无子女。 几个月后林绩第一次去赵捷家里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赵捷活了这大半辈子,竟一直未曾娶妻。 他房间的木质书桌上干干净净,除了纸笔手稿就只摆着一张他和另一个人的合影。这相片有年头了,林绩觉得看那布景肯定是在照相馆拍的,至少是二十年前,但被保管得很精细。赵捷用精致的相框把这张照片结结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第2章 上面的赵捷青涩而风华正茂,和如今判若两人。他浓密的头发有点儿长了,笑容无比烂灿,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林绩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从没见过赵捷笑得如此开怀的模样。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看起来与他差不多高,五官清秀,身量清瘦又结实,生得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如月牙。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这人的面容并不老,但头发却已经花白。林绩甚至无法根据照片判断他的年龄。 “小林,在看什么呢?”赵捷走进屋,微笑着问他。 林绩回过神来:“师父,请问这位先生是谁呀?” 赵捷眯起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叫杜誉,原本是我的小师叔,论辈分你该喊他一声师叔祖。只可惜我师父晚年私下里与师门断了来往,你就当他是一位普通的前辈演员吧。” 听了这话,林绩震惊无比,瞬间什么也说不出,但不止是因为赵捷的师父陈合英曾与师门断绝关系的秘辛往事。 杜誉他还是知道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京剧圈子里曾红极一时,当年的名气比如今的赵捷还要大。后来因病逝世,时至今日已逾十年。 原来杜老前辈长这样。 杜誉为人低调,几乎从没参加过杂志社的采访,每次都以培养后辈为由,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林绩从前只在学习的时候看过戏曲学校里作为教材的杜誉演出录像,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未曾扮上的杜誉。 的确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依我看,若论近三四十年的周派小生,你这位杜誉师叔祖是最好的。”下山时雨已经停了,赵捷走得不紧不慢,不比来时的步履匆匆。 这是私下里说话,因而赵捷没有生怕得罪人的顾忌,能把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不论是唱念做打哪个方面,他都像极了开宗立派的祖师爷周荣璋老先生。” “是很像。”林绩赶忙应声。 这并非他随口迎合。他跟在赵捷身边学戏,平素后者给他作为参考的影像资料几乎全是当年杜誉留下的,杜誉的艺术他已经见识了太多太多。 “只可惜天妒英才。”赵捷叹气道:“他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呀。” 雨虽停,天却依然阴沉沉的。风还是在吹,带走了赵捷的话音。 “你今天晚上有演出是吧?”坐到副驾驶位上,赵捷忽然问。 “是,昨儿响排了最后一遍。”林绩启动了车:“我跟刘老师还有张老师搭戏,演《状元媒》里的八贤王赵德芳。” 他把车开出了停车场,笑着说:“这出戏不是我挑大梁,观众们主要是冲着刘老师来的,我只管和他们好好配合就行了。” “就算跑龙套也得认真对待,更何况是八贤王这么重要的角色。去年一整年演出都不多,机会难得。”赵捷拿出作为师长的威望:“小林,你好好演,别偷懒耍滑。” “诶。”林绩郑重其事地应下:“师父您放心,这些道理我早在戏校的时候就明白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天傍晚赵捷竟亲自去了后台。 彼时他刚化好妆,正在穿戏服,没成想赵捷竟倒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哎哟,赵老师来啦!”站在化妆间门口的刘晴认出了他:“稀客呀,您上次来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刘晴就是林绩白天提到的刘老师,宗的是张君秋大师的张派,今天晚上扮演柴郡主。她已经上好了妆,就等着上场唱戏了。 赵捷笑得分外和蔼:他本来就生得一副笑模样,只有在林绩这个徒弟面前才会露出严厉的一面,其余时候看起来皆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头。 “我可记着当年我刚分来咱们省京剧院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忙碌,只有刘晴能跟赵捷叙叙旧:“94年我头一次上台,唱的就是这出《状元媒》,当时给我搭戏小生的是……” “是杜誉。”没等刘晴说完,赵捷就接过了她的话:“那会儿他老人家还有上台的力气。” “对。”嘈杂声不断的环境让刘晴并未注意到赵捷表情的微妙变化,依旧在感叹:“时间多快呀,当年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呢,现在也快退休了。” 她拍了一下赵捷的肩膀:“等以后重阳节办演出,咱俩就能一起上台喽。” 林绩终于穿好了行头,他走到赵捷跟前:“师父,您看我这样行吗?” 赵捷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帮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子:“行啦,去吧。” “好嘞。”林绩笑了。 “你看看,年轻人多好啊。”刘晴站在一旁感叹:“我也想再年轻一次,可惜没机会啦。” 说罢,随着台前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她走去了舞台侧面准备上场。 林绩平素唱戏就很卖力气,这天由于自家师父在场,他更是不敢怠慢。最后谢幕的时候,还有观众来给他送花。 他自然兴高采烈地接下,转头一看,发现赵捷仍然站在舞台的一侧。 一瞬间林绩产生了一种错觉:见师父独自安静地立在那里,欢快的谢幕乐曲与明亮的灯光之外,这人竟有些伤感似的。 他往台上看,目光最终落在了林绩身上,深邃而怅惘,就好像在透过林绩怀念着什么人。 林绩知道,猜都不用猜,他肯定是想起了杜誉。 第3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文中设定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 注: “纪将军休要怒满膛 某家言来听端详 征战哪有息战上 自古征战两家有伤 人来看过葡萄酿 我与你两家解和,饮琼浆” 来自京剧《辕门射戟》 ps:事实上没有周派小生这个流派,也没有周荣璋这个人,按照我瞎编的设定,该流派在表演风格上融合了叶派小生的英气做派与姜派小生的婉转唱腔) 第2章 大幕合起,再拉开的时候只剩了刘晴一个人在台上。应观众们的热烈要求,她要来一段返场。 林绩怀抱花束走在赵捷身边,听着刘晴刚劲动人的《秦香莲》西皮流水唱腔,和对方一起走回了后台。 “你演得很不错。”站在化妆间门口,赵捷对他说:“颇有几分杜誉当年的神韵了。” 这话让林绩受宠若惊又无比激动,他知道这句话在赵捷这里可以说是代表了对京剧小生演员最高程度的肯定,而今天也是他拜师学艺以来头一次从赵捷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一时间,他对杜誉的好奇无以复加。 见他还站在门口,赵捷问:“时候不早了,你不去卸妆么?” “师父,”林绩微微低头,用无比诚挚地语气回问:“您能给我讲讲杜誉的事情吗?” 无论台前还是台后,这会儿都不安静,但在赵捷听来,林绩的话却清晰无比,宛如一把利剑刺穿了周遭的喧嚣,直直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眼神回避了一瞬:“你问这个干嘛?”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林绩觉得自己大概说错了话,遂赶忙补救:“师父,我去收拾东西。”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捷竟然同意了他的请求:“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跟你说一说。” 他惊愕地抬起脸,只见赵捷微微眯起眼睛,显然是在回忆。 该从哪里说起呢? 赵捷在脑海中过电影似的回味了一遍那将近二十年的光阴,其中的希望与绝望、热烈与平淡、坦诚与隐藏都历历在目、真切无比。 世事一场大梦,谁知悲喜往往在一瞬之间就能全然掉了个,于是苦与乐交替着往前走,爱也是恨,仇也是恩。 他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1984年,已经是38年前的事情了。” 1984年7月,遥城市,临东省京剧团排练大厅。 “先只想拜佛早回转,文殊院粉墙高似天。” 今天是纪念京剧周派小生艺术创始人周荣璋老先生八十周年诞辰演出的第一次排练,团里除了去外地演出的,其他但凡稍微有点儿名气的演员都来了,当然也不乏刚毕业的年轻演员在此观摩学习。 刚过二十二岁生日不久的赵捷就是其中之一。这会儿他正拿着周老爷子的著述,坐在一旁的木凳子上仔细对照着书本观看他师兄的手眼身法。 白墙上贴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十个红色大字,让年轻人赵捷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小赵!”《白蛇传》中的一折刚排练完,门口便响起了京剧团现任团长程云礼的声音:“你出来一下。” “来了!”赵捷虽然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放下书出了门。 程团长嫌排练大厅周遭的声音太大,耽误他跟赵捷讲正事,于是一直带对方到了走廊的尽头。 夏日炎热的缘故,走廊上的窗户并没有关。排练大厅在二楼,此时尚早,时不时有几声鸟鸣从楼下枝繁叶茂的林木间传上来,让微凉的夏日晨风带上了些许俏皮的生机。 赵捷在离程团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团长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他梳着质朴无比的三七分青年头,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颇为茂盛,与他稚气未脱的面容和略显不修边幅的短袖长裤相映衬,其中蓬勃的生机丝毫不次于新抽枝条的树苗。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太过年轻了,尚未经历练。在程云礼眼里,他与他那师兄的青涩如出一辙。 程团长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他们这样的青年人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独自担当大任。 “虽说周老爷子是咱们遥城本地人,他老人家的晚年也是在这儿度过的,给遥城培养了不少杰出的京剧人才,可是你也知道,前些年小生这个行当没多少演出的机会,临东省京剧团转行的不少,年初你师父又没了。” 程云礼叹了口气:“咱们虽然比不上北京、天津、上海那些京剧团,但是既然打算办这个演出,总不能连个自己团里的周老爷子亲传弟子都没有,说出去不体面。” 赵捷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静静地往下听。 终于,程云礼说出了他把赵捷叫来的目的:“你应该知道你在遥城除了有你师父,还有个名叫杜誉的师叔吧?” 听到这个熟悉得过分的名字,赵捷心中微动。他连连点头:“我听说过他,可我从没跟他见过面。他在遥城?” “他在,只是许久不演出了。六年前他从省京剧团离职的时候你还在学校读书,缘悭一面也是正常现象。”程团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和一张纸条:“小赵啊,正好你师兄忙着,你有空。把这个拿上,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把他找回来。” 第4章 赵捷压根没想到程云礼找他是为了这事,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小赵?”程云礼察觉出了他的走神,于是直接把信封和纸条塞到了他手里:“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赵捷回过神来,赶忙应下:“我这就去!” “记住,去了以后少提你师父,多提几句周老爷子。”程云礼叹了口气:“他虽说不给我面子,但总该顾念着他师父、顾念着你们周派小生。” 离开省京剧团行在路上,赵捷总觉得心里没底。 他骑着自行车,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中搜寻着自己过往人生中听到杜誉这个名字的经历。仔细想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虽然他对这个名字极为熟知,但他其实在且只在录音中与此人有过瓜葛。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小生的唱段是六年前的事,在此之前他学的行当一直是余派老生。 当时他只有十六岁,某一天下学后跟同伴们在旧货市场上淘到了几盘老磁带拿回家听,如闻天籁,险些把他的三魂七魄尽数勾走。 后来他才知道,录在磁带里的折子戏正是一出《飞虎山》。 等到晚上他那同为京剧演员的父母下班回来,他立刻询问:“爸,妈,你们来听听,这是谁的录音呀?” 他的母亲李淑茵瞬间就听了出来,讶异至极:“这不是刚辞职的杜誉吗?你从哪弄来的?” “旧货市场。”赵捷问:“妈,你认识他?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他辞职了,去哪见?”李淑茵遗憾地说。 再后来就是在戏曲学院正式拜师的时候了。那会儿是四年前,他的父亲赵毅跟他说给他找了一位必能合他心意的师父,名叫陈合英。 他一脸不解。 赵毅见状,解释道:“你不是一直最喜欢听杜誉么?陈合英先生宗周派小生,按辈分算是他的大师兄,他们都是周荣璋老爷子的徒弟。你跟着他好好学,将来保准差不到哪里去。” 思绪纷繁的缘故,赵捷并没有感觉到路途究竟是远还是近,只觉得一晃神之间就到了他要找的那条街。 他下了自行车,看见老街的尽头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男人。 这里已经出了城,可以算是城乡结合部了。那男人面前是个小吃摊位,身后则是一排平房。从赵捷的角度看过去,能把他的侧影尽收眼底。 只见他顶着最简单不过的发型,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老头衫与黑色的大裤衩,脚上穿着布鞋,手里拿着蒲扇摇摇摆摆,时不时往前拍几下,想来是为了赶走夏日里恼人的蚊虫。 赵捷拿出院长给他的纸条,确认了一下: 平原街36号。 没错,就是这里。 他推着自行车走上前,站到男人的小吃摊旁边。 简单的摊位把空间分隔两端,一边是花白头发、淡漠神色,另一边是青春正好,意气风发。 今人何处遇神仙。 瞧见来了人,男人以为是顾客,遂满脸堆笑:“客官,来点儿啥?” 一开口,声音低沉温润,宛如盛夏夜里的凉风。 赵捷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面容并不老。 方才看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他以为这男人怎么着也得四十往上,但这会儿与男人面对面,他觉得或许对方连三十都不到。 男人虽清瘦,但站得笔直,这让他看起来分外有精气神,却又不乏放松的生活气息。仔细看去,男人的身量其实并没有远观时那般瘦削。只是因为结实,再加上穿得宽松,所以显得他略窄而薄。 赵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为了避免年龄的尴尬,赵捷清了清嗓子,用了遥城当地惯用的称呼:“老师儿,我是来找人的。请问您知不知道杜誉先生在哪?” 那人却没回答,反而问他:“小伙子,你找杜誉做什么?” “我来看看他老人家。”赵捷觉得从地址来看,这人跟杜誉大概是邻居,于是赶忙解释:“他是我小师叔。” 闻言,男人上下瞧了他一番,看得赵捷很不自在。 “您要是不方便的话……”赵捷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男人打断了。 “我就是杜誉。”男人笑了:“我才刚过三十岁,称不上老人家。” “啊?”赵捷目瞪口呆。 “不像?”杜誉一挑眉。 “没有没有。”赵捷立刻否认:“我就是觉得,您跟我以为的杜师叔差别有点儿大。” “你喊我师叔,你师父是谁?”杜誉问。 “陈合英老先生。”赵捷说:“他已经过世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个名字,杜誉竟然皱起了眉头,语气轻蔑:“哟,你就是那欺师灭祖的腌臜人收的小徒弟啊。” 作者有话说: 柯烂已无打柴事,今人何处遇神仙。来自《棋山柯烂》 先只想拜佛早回转,文殊院粉墙高似天。来自京剧《白蛇传》 第3章 赵捷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你干嘛这样说我师父?你跟他不是师兄弟吗?” 杜誉“啧”了一声,扯过一张宽大的白布把未卖完的早点盖住:“陈合英跟我师父在十多年前就断绝关系了,你是他徒儿,竟然不知道?我们现在算哪门子的师兄弟?小孩,你快回去吧。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做无用功。”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转进了身后的平房,重重摔上了门。 第5章 赵捷彻底傻了眼。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丝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程团长交代的任务又不能不完成,权衡了片刻,他鼓起勇气走上前,轻敲了两下杜誉的房门。 “小师叔!”他喊道:“我这里有一封程团长交给您的信!” 里面鸦雀无声。 他不甘心,想起先前程云礼的嘱咐,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师叔!我师父已经没了,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咱们老百姓有句俗话说得好,人死无债,死者为大。我们团里想办一场纪念师祖周荣璋老爷子的演出,您能不能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 没等他说完,杜誉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他的脸色很差,看向赵捷的眼神也不复方才毫不知情时作为生意人的友善。他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径直向赵捷伸出手:“信呢?” “这里。”赵捷赶忙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下一刻这信就被杜誉唰的一下夺了去。 随着“砰”的一声响,屋门又一次被杜誉狠狠摔在了身后。 赵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既然信已经送到了杜誉手里,我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在这里自讨没趣。 回程路上,赵捷越想越委屈,心情与来时相比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他并不遥远的少年时代,正是杜誉的文雅端方又不乏英气的唱腔给了他周派小生艺术的启蒙,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杜誉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情状。 他怎么能这样?赵捷忿忿不平地想: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这样辱骂我已故的师父?即便他在我面前是长辈,可见了我师父,他还是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兄。他在得意什么? 赵捷心中的不满直到进了办公室都没能完全消散。 见他黑着脸,程团长对情况便已了然于胸:“杜誉没给你好脸色?” 赵捷委屈地点了点头:“嗯。” “小赵,来坐。”程团长笑得无奈:“没办法,他跟你师父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能看淡一些,没想到啊,他还是这么耿耿于怀。” “什么?”对方的话让赵捷极为惊讶:“他跟我师父都是周派小生的优秀传人,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仇怨呢?” 程云礼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很失落,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看起来是在组织措辞。显而易见的是,他并不愿意提起那一段不愉快的秘闻往事。 他早已年过半百,过不了几年就要退休,平素一直笑眯眯的,这是赵捷头一回在他这里瞧见几分无奈的悲意。 “快跟你师兄排练去吧。”程团长冲赵捷摆了摆手。 由于早上与杜誉会面的不顺利,赵捷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下午他不再像往常那般在排练厅待到很晚,而是按时下班回了家。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父母最近都去了南京出差。 李淑茵唱梅派青衣,赵毅唱裘派花脸,这对梨园伉俪都处在四十几岁的盛年,刚好能搭一出绝佳的《霸王别姬》。 赵捷看了一眼表,只见离晚场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拨通了南京那边剧场的电话:“我找李淑茵老师。” “哪位?”不一会儿李淑茵就过来了,想来并不算太忙碌。 “妈,是我。” “赵捷啊,怎么了?”李淑茵的声音温柔而有耐心。 “妈,你吃饭了吗?”赵捷问。 “刚吃完。你爸正在勾脸呢,我等会儿就去上妆。你吃了没?” “还没呢。”赵捷把电话的听筒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呀?”李淑茵以为自家儿子有了心上人,遂笑逐颜开:“是不是月初跟你一块儿进省京的那个荀派小花旦?我之前留心过,那姑娘家里是书香门第,模样很俊俏呢。” “不是。”赵捷赶紧解释:“不是姑娘,是我小师叔杜誉。”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妈?”周遭太过安静,赵捷以为电话出了故障。 “我能听见。”李淑茵问:“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我今天听到了一些流言,突然有点儿好奇。”赵捷隐瞒了他先前跟杜誉的不愉快:“我小师叔是不是跟我师父有什么过节呀?我听他的戏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见过他本人。” “是。”隔着电话,李淑茵不愿意说太多:“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我和你爸明天下午回去再给你讲。” “行。” “对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李淑茵对自己的儿子有些不放心:“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团里和省文化厅、电视台、音像社几个他们常来往的老同事知道。你师父生前一直维护着体面,从没把事情闹大。要是捅出去了,你们周门弟子脸上不好看。” “妈,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赵捷应道:“我心里有数。” “你快去食堂吃饭吧。”李淑茵的语气开始有些匆忙:“我得去忙了。” “好。” 挂掉电话,赵捷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他虽然肚子空空,但低落的情绪使然,他感觉不到饿,自然也没有去吃饭的动力。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素白一片的天花板,心中怅然若失。 第6章 他是李淑茵和赵毅唯一的孩子,一直以来在他们的庇护与宠爱下活得格外简单,生活中除了柴米油盐就只有学戏唱戏这一件事,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一概未曾过问。 对赵捷而言,自家师父和杜誉的事属实有些“超纲”。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在心底猜测:他们二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乃至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他想起了自己唯一同样在遥城省京剧团就职的师兄宋同。对他而言,宋师兄是学艺的伙伴,更是经常给他指点的兄长,是他在这世上除了父母亲戚之外最亲近的人之一。他不觉得自己与对方有朝一日会因为什么理由而闹翻。 思虑至此,他愈发困惑不解。 赵捷活了二十多年,无论早年间读小学读中学还是后来读了戏校,他在各方面一直是优等生。他尊师重道,学业亦有小成,就连在徒弟们之间一贯以严厉著称的赵毅也没对他发过几次大火,最大的分歧发生于他一定要从老生转去学小生的时候。 他的小师叔让他吃了人生中第一次闭门羹。 赵捷决定第二天早晨再去一趟杜誉那里,为了这场纪念演出,也为了自己心中的不解和愤懑。 夏天的白天长,五点多就已经大亮。赵捷一晚上没睡好,醒了好几次,早上也醒得格外早,没等闹钟响就起了床。 他起来之后匆忙洗了把脸,骑上自行车迎着晨风直奔杜誉的住处。他在路上骑得飞快,到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手表,尚未至六点整。 卖早点的商户们大概是起床最早的一群人,凌晨两三点就得摸着黑起来做吃食,想来杜誉也不例外。 赵捷把自行车停在巷子口,发现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们已经在杜誉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他觉得这些孩子肯定都是高中生,否则不可能如此起早贪黑。 杜誉的生意热闹,身边又没有帮忙的人,从做饭到卖饭都是他一个人在操持,忙得近乎脚不沾地,自然没有注意向他走来的人。 赵捷想了想,跟在了那群学生的后面,默然排起了队。 孩子们的个头都不矮,他这么往后一站,便让杜誉更加难以察觉。 不一会儿就排到了赵捷。他看着杜誉低着头用极快的速度包了一屉包子,一边忙一边询问他要什么,头也没抬。 “我想要一个馅饼。”赵捷说:“猪肉白菜馅的。” 这话一出,杜誉怔了一瞬。他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赵捷用一双饱含希冀的眼睛望着他。 “起来。”他没好气地冲赵捷一摆手:“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真没吃早饭。”赵捷委屈又真诚地说。 杜誉叹了口气,用塑料袋给他装了两个白菜猪肉的煎包:“拿去吃吧,找个地方坐下。” 赵捷接过还有些烫手的包子,觉得杜誉好像没打算收他的钱,但他还是把两张零钱放进了摊位旁边的铁盒子里。 昨天的见面过于仓促,赵捷连杜誉长什么样都没记住,这回终于能坐下来仔细看看,他突然发现其实杜誉的长相很耐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吃京剧这碗饭的人扮相肯定不能太差。他想,凭杜誉这副模样,扮上之后定是个周正儒雅、清秀风流的人物,譬如杨宗保,或者周瑜大都督。 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杜誉的白头发分布得并不规律,总的来看,两鬓和前额比较多。而他又总是喜欢把头发都侧着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从正面看那几分白便愈发明显。 与之极不相称的是,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一双颇具古典韵味的上挑凤眼亮闪闪的,映着他的剑眉,让他的精气神显得实在太好,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比赵捷还要年轻。 毕竟他的年龄本来也不算大。 第4章 鹤发童颜。 赵捷望着他,脑海被这个四字成语所填满。 作为一个出身梨园世家又从小接触戏曲的青年演员,赵捷对艺术有天然的领悟力。这样矛盾的美感落在他眼里,分外动人心魄。 赵捷甚至觉得,如果把杜誉看作一幅画,白头发正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效用。 宛如严冬刚刚降下来的雪,在水泥地上铺了满满一层,掩盖了一切肮脏与残破,纤尘不染,粉饰太平。 他一直盯着杜誉看,以至于忘了自己的饥肠辘辘。 “你总看着我做什么?”学生们都走了,杜誉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他坐到赵捷对面,拿起桌上的蒲扇给自己扇风:“再不吃,包子就凉了。” “哦。”赵捷终于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攥着两个包子。 “你要是觉得噎得慌,我这儿还有豆浆。”杜誉指了一下桌边的暖瓶:“自己倒。” 赵捷摇了摇头,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包子:“那个……” “昨天的信我看了。”杜誉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告诉老程,就说我好几年没上台也没练功,戏词都快忘干净了,实在是生疏,难以当此重任。” 听他这么一说,赵捷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他想起了程云礼对他的嘱咐:“杜前辈,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让我喊你师叔,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事跟我师父没关系,都是为了我师祖周荣璋老爷子和咱们临东省京剧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杜誉不耐烦了。 第7章 眼见那些上班的也开始出来买早饭,他索性不再废话,重新回到了摊位前招呼客人。 高中生们大都拿了早饭边走边吃或者去学校吃,上班的却不一样。他们的时间稍微充裕一些,八点之前到单位就行,因而许多人选择吃完了再走。 很快,赵捷的身边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随着升腾而起的烟与热气四散开来,让这条已有了不少年头的巷子沾染上了一层古朴的烟火气。 杜誉身在其中,并没有半分违和,仿佛他就是为了这般世俗的生活而生的。 赵捷望着他,一种类似于十六岁时的少年心绪在阔别六年之后浮上心头。在他眼中,杜誉这个名字又一次和京剧合二为一了起来。 跑码头,唱堂会,捧角儿。而京剧本身,自诞生之初就是一门世俗的艺术。 正如周荣璋老先生早年间曾经留下的一句:何须殿前三千众,愿得人间一炷香。 “你还不走么?上班快迟到了吧。”忙碌的间隙,杜誉抽出空来问他。 赵捷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可他不甘心:“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杜誉没说话,态度显而易见。 赵捷失落地站起身,往停着自行车的巷口走去。 “把背挺直,弯着腰多难看呐。”杜誉分外不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 赵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愣怔地转过头。 “快走吧。”杜誉冲他摆了摆手。 赵捷赶在最后两分钟进了排练大厅。众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拉胡琴的弦师蒋正清正在调试琴音,他的宋同师兄也甩起了水袖练身段。 “小赵!”见他进来,宋同停下正在练习的戏:“你怎么才来呀?程团长正找你呢。” “是吗?”赵捷放下自己的水杯。 “他看起来挺着急的,让你一来了就去他办公室。”宋同对他说。 赵捷匆匆赶过去的时候程团长正在看往年的资料。他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另一手给赵捷开了门。 “小赵,”他推了一下快滑到鼻尖的眼镜:“要是你杜师叔不愿意来,你可得做好上场的准备了。” “啊?”赵捷露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可是之前您说过我可以不用上场的。我刚分来省京工作还不到一个月,我怕我会……” “这还没上呢,怎么先打起退堂鼓来了?”程团长板起脸:“小赵,你得提一提你的精气神。这对你来说是个锻炼的机会,你得珍惜才行。” 对方都这么说了,赵捷自然说不出推辞的话,哪怕他心里实在没底。 “离纪念演出还有半年,时间来得及。我试试能不能联系一下你那些在外省的师叔们,多请几位过来。”程云礼说:“今儿是周五了,从下周一开始你跟着你师兄排练吧。” 赵捷下午下班回家的时候李淑茵和赵毅两口子已经回来了。他开门进屋,只见赵毅正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报纸,而李淑茵正在摆弄一团浅黄色的毛线,不知道这回打算织什么。 “赵捷,”李淑茵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我和你爸今天吃饭早,把炒的菜给你留出来了一小份,放在厨房灶台上了。” “哦。”赵捷放下背包:“我还不饿。” “上了一天班了,怎么可能不饿?”李淑茵显然不信:“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赵捷坐到沙发上,面露难色:“爸,妈,程团长说纪念演出我也要上台。” 闻言,赵毅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然很担心。”赵捷立刻实话实说:“我的舞台经验太少了,害怕发挥不好,丢了师父、师叔和师兄们的脸,也让咱们京剧团蒙羞。” “别想这么多。”赵毅抿了一口茶:“既然他让你上,你就认真排练,到时候肯定没问题。” “对了,你前两天说的那个杜誉呢?他还在遥城吗?”李淑茵想起了赵捷先前在电话里提到的人:“他师父的纪念演出,他能不亲自过来?” “他在,我今天去找过他。”赵捷解释道:“可他说什么都不愿意。” “这个人呀,年龄不大,架子倒是不小。”李淑茵又气又无奈:“刘备请诸葛亮出山是三顾茅庐,他难道也想让你去请他三回不成?” “你今天见着你杜师叔了?”赵毅问。 赵捷点头应道:“是程团长让我去的。” 闻言,赵毅的表情愈发凝重。李淑茵起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毅的肩膀。 赵捷不明所以,困惑地望着他们俩。 “他让你去,大概也是想告诉杜誉,你师父愿意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也是你师父临终前的意思。”赵毅慨然:“只是他个性要强,做出这样不给面子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赵捷在心底默默赞同了自家父亲的说法。 “他最近怎么样?”李淑茵问:“说起来我们也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赵捷回忆了一下对方的模样:“他挺好的,在平原街那边卖早点,生意可红火了。听说现在这种个体户赚得特别多,就是比较辛苦。” “三百六十行,哪行不辛苦?这世上哪有躺着就把钱赚到手的美事?”李淑茵叹了口气:“唱京剧不辛苦吗?我和你爸都是快五十的人了,还不是得天天早起吊嗓子练功?一天也不敢偷懒。” 第8章 “对了,妈,”赵捷忽然想起了困惑他许久的问题:“我小师叔说他才刚过三十岁。” “是。”李淑茵算了一下:“按农历,他是蛇年生人,生日在腊月,按阳历,他生在54年年初,比你年长八岁半,还不到三十一呢。” “那他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赵捷并未多想,脱口而出。 “什么?”他这句话把赵毅和李淑茵都吓了一跳。 赵毅坐不住了:“儿子,你没认错人吧?” “怎么可能?我虽然以前没见过他,但他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杜誉。”赵捷立刻反驳:“而且我是按照程团长给的地址找到他的,不能有错。” 他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静默。李淑茵和赵毅目瞪口呆,赵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黄昏的光晕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李淑茵叹惋无比:“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妈,”赵捷试探地问:“杜誉以前长什么样?” “他才几岁?以前什么时候长过白头发?”李淑茵望向赵毅:“老赵,那杜誉比咱们年龄小那么多,不是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吗?” “是啊。”赵毅再也没了看报纸的心情,转而对赵捷说:“明天你带我和你妈去见见他。” 赵毅和李淑茵的态度让赵捷安心了不少。至少在杜誉面前,有了爹妈撑腰,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晚上,李淑茵在房间里翻找了许久,拿着几张相片走到了客厅。 “你们爷俩都过来看看。”她把相片都摆在了玻璃茶几上。 赵捷凑了过去,只见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个意气风发的小少年,身量清瘦,身形修长,抿着他薄薄的嘴唇,目光炯炯,眉毛弯弯。 赵捷只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这是杜誉吧?”李淑茵询问。 “不是他还能是谁?”赵毅把相片拿起,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儿还有日期呢,1965年4月15,他当时才虚岁十二。” “妈,你们怎么会有他以前的照片?”赵捷很是惊讶。 “你师父当初生气不想要了,又没舍得扔,就都给了我和你爸,让我们帮他存着。”李淑茵解释道。 赵捷把茶几上的其他照片拿过来:全都是杜誉扮上之后的剧照。 “这张是77年他和你爸演完《飞虎山》在后台拍的。”李淑茵眯起眼,似是回忆起了多年前的光阴: “这张是78年他和我演完《凤还巢》谢幕的时候,是他在省京剧团演的最后一出戏。那时候他演出的机会极少,一年也就一两场,但是戏迷都很买账。我还记着呢,他和你爸合作的那场结束之后,有个上来送花的观众说:‘对唱就是要这样水平相当才好听’。” 赵捷仔细看去,发现杜誉的扮相和他想象中一样,潇洒风流,清新俊逸,宛如招贴画上的小郎君。 第5章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他早已深深记住的唱腔和唱段,一瞬间静止的照片恍若鲜活了起来。 “明儿别睡懒觉,咱们一起床就去找他。”赵毅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脊背:“不用担心,爸妈陪你一起去,他不敢怎么着你。” 第二天一大早赵捷一家三口就去了杜誉的住处。杜誉一如既往地站在摊位里面卖早点,忙得连抬头看人的时间都没有。 赵捷并没有上前打扰他,而是和李淑茵还有赵毅一起站在了巷子角落的阴凉地,一边乘凉一边等他忙完。 九点一刻,杜誉的早餐摊位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赵捷在李淑茵的示意下走上前,试图跟对方攀谈两句。 “杜誉……”他开口唤道。 听见他的声音,杜誉见怪不怪了一般,依旧在低头收拾东西:“你怎么又来了?” 赵捷本想跟杜誉随便说些家长里短,然而不知怎的,他的注意力全被对方那一头参差零落的白发吸引了去。 杜誉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头发并没有半分染过的痕迹,赵捷也从没见过他戴帽子。从根上就已雪白的发丝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出现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明亮。 霎时间赵捷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很想很想伸出手来,触碰一下杜誉的白发。 他知道这样说不礼貌,但他的唇齿仿佛已经不再听从大脑的支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径直问道:“你的白头发是天生的吗?” 好在杜誉并未觉得他唐突,而是压低了声音说:“当然不是,是曾经被一位故人逼到退无可退,愁出来的。” “那位故人,不会是……”赵捷早有预料,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就是你已故的师父、我曾经的大师兄,陈合英老同志。”终于,杜誉抬起了头,而后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妇。 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小杜啊,”感受到了杜誉的目光,赵毅立刻走上前:“你还认得我吗?” “赵哥,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和嫂子呀。”杜誉的表情很复杂,明明是在笑,眼里却含了一汪泪。 赵捷转头看了看他的父母,只见这俩人的情绪也跟平静二字没有半分钱关系。 “小杜,你怎么变成这样?成熟了,也瘦了。”李淑茵声音颤抖,一双手也跟着哆嗦。她望着杜誉的头发,一时悲从中来:“这才几年没见,你这是……” 第9章 说着她竟泣不成声。 “我没事,我现在好得很。”杜誉急忙出言宽慰:“赵哥,嫂子,你们真不用担心我,真的。” 赵捷站在一旁,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奇异的岁月流逝之慨。 由于出生晚,这些都是他从未参与过的事,向来在他的人生之外,却又与他息息相关、难舍难分。 待三人叙完了旧,他们终于想起来旁边还站了一个赵捷。 “这是……”杜誉惊呆了:“他是您二位的孩子?就是当年经常在剧场里乱跑的那个小康?” 小康是赵捷的乳名,他小时候大伙儿都这么喊他,后来他年岁渐长,就连李淑茵和赵毅也不这么叫了。 杜誉的话让赵捷陡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是他呀,你不认识啦?”赵毅不由分说地拽过赵捷的胳膊,把他小臂上并不明显的疤痕指给杜誉看:“这里他两岁的时候在剧场里摔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杜誉笑着点头:“那会儿我年龄也不大,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李淑茵一边用手绢擦泪,一边低声问:“你这头发究竟是怎么弄的?”言辞间尽是掩不住的心疼。 杜誉的笑容里增添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他抬手把自己前额的发悉数向后拢去:“没事,嫂子你别多想了,我可好呢。”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笑意僵在了脸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毅忽然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想出言补救,但是来不及了。 “哥,嫂子,你们让小康拜了那欺师灭祖的腌臜人做师父?”杜誉难以置信地转向赵捷。 “小杜,你听我们解释……”没等赵毅说完,杜誉突然发了疯一般,方才欣喜与动容的神色都荡然无存。 他立刻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语气冷冰冰的:“我先回去了。” “小杜!”赵毅拽住他的胳膊,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杜誉回过身:“哥,你们真是糊涂。那个人连自己的师父都不敬重,能给孩子教出什么好来?”说着他愈发气愤,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他用力挣开赵毅的手,忿忿地大跨步走回了屋,留下一家三口在屋外面面相觑。 “妈,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让我拜在我师父那里啊?”回去的路上,赵捷问。 李淑茵沉沉叹了口气:“我们当然也想让你拜杜誉,可你进戏曲学院那年他刚辞职。那天是周末,我们都没上班,只听说他在京剧团团长办公室里又摔又砸,闹得很不愉快。你怎么拜?他怎么收?” “而且陈合英老爷子当年是咱们省京剧团的副团长,这个时候你若是去拜他的死对头为师,只怕是不想要前程了。”赵毅适时补充:“你还这么年轻,人生的路一步也错不得。” 想起方才李淑茵的问话,赵捷替杜誉回答:“杜师叔说过,他的头发之所以变白,是因为当年曾经被我师父逼到退无可退,忧愁不已,才成了这样。” “我早就猜到啦。”李淑茵叹惋地摇了摇头。 赵捷低下头:都是肉体凡胎的俗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家父母已经为自己的将来做足了长远的打算:“你们知道我师父和周老爷子断绝关系的事情吗?” 听闻此事,赵毅和李淑茵面面相觑,后者叹气道:“这还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十年前他们关系很差,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对了,”去等公交的路上,走了几步之后,李淑茵转头问赵毅:“这些年好像从没听说小杜娶妻生子。” “是没听说过。”赵毅细细回忆:“他师父在的时候他跟他师父住,老爷子没了之后他就自己一个人住,一开始是住在单身宿舍,辞职之后就搬走了。除了当时和他关系没那么僵的程云礼,没人知道他搬去了哪里。” “程云礼当时也是咱们省京剧团的副团长,但总归是不好为了他跟陈合英闹什么。”李淑茵补充道。 赵捷在一旁默默地听,心里泛着酸涩。 “儿子,你怎么了?”他一路上的沉默寡言让李淑茵感觉到了异样,推门进屋后,她立刻问:“是不是你师叔的事让你不高兴?” 赵捷抬起头:“妈,我就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这么复杂呀。” 随着砰地一声响,最后进来的赵毅关上了屋门:“你这才到哪?以后要经历的还多着呢。” “人就不能一门心思只钻研艺术吗?”赵捷郁闷地坐到沙发上:“我就想一辈子好好唱戏,不想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热爱京剧,尤其是对小生这个行当。学生时代他一直全身心地学戏,从那时起他就定下了一生的目标。 他不想升官发财,也不想争名逐利,只想在短短的数十载光阴里做个稳扎稳打的戏曲演员。如果能在继承前辈的基础上有所创新,更好不过。 不过在李淑茵看来,他这番话无疑是幼稚至极的。她被逗笑了,走过去坐到赵捷身边,轻轻拍了拍赵捷的胳膊:“不用着急,人各有命,该你经历的一项也跑不掉。” 吃过午饭赵捷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来一个软皮本。 这个本子有年头了,里面的白纸已然显出淡淡的黄。扉页写着赵捷的名字,再往里翻,第一页标注了日期: 第10章 1978年9月24日。 正是他和他的同学们从旧货市场上带回来杜誉录音磁带的那天。 往下看,是当时的少年用清俊但稚气未脱的字体记录下的戏词: “我又不犯萧何相,有什么话儿共商量?将身跳过小溪涧。千岁有何话商量?” “安静思生来命不强,自幼无父只有娘。千岁爷休要问其详,提起话来恨有长。” 一字一句都是他认认真真亲手写下的。 往后翻看,全是周派小生的戏。这个本子他一直用到中学毕业,《白蛇传》、《西厢记》、《四进士》、《状元媒》、《群英会》,其中的唱词和念白都被他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上面。 他又伸手往抽屉里掏了一把,拿出了一个录音机和几盘磁带,其中大部分磁带中录的都是杜誉的唱腔。 这方小小的抽屉里有他全部的少年光阴。他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失意时的慰藉、得意时的希冀,全在其中。 他忽然很后悔:倘若不是因为少年时的自己脾气拧巴又叛逆,再加上为了转去学小生和父母闹了矛盾,合该多去几趟剧团,说不定就能早一些与杜誉结识了。 赵捷抱着收音机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三次去找杜誉都是在早晨,他想知道在不卖早点的时候杜誉会做些什么,想知道是否真的如杜誉自己所说,戏词都快忘光了。 “妈,我出去一趟。”赵捷走出卧室,向正坐在沙发上织毛线的李淑茵说。 “大中午的,这是去哪儿啊?”李淑茵放下手中的针线,往上推了一下几乎已经掉到鼻梁的老花镜。 赵捷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又要去找杜誉,便立刻拽出师兄做挡箭牌:“我刚想起来,昨天下午下班之前跟我宋师兄约好了一起去爬山。” “行,快去吧,小心点儿。”李淑茵重新拿起毛衣针:“你早些去,别让人家等着你,这是礼貌。” 赵捷赶忙应下,快步出了门。 第6章 他本来以为杜誉作为一个从省京剧团辞职的前京剧演员,会很忌讳跟人提起自己唱戏那些年的经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赶到的时候杜誉竟然坐在住处的门口拉胡琴。 赵捷远远就听见了京胡弦声阵阵,他一开始以为是有票友来给杜誉拉弦,没想到放下自行车走上前一看,被一群退休老头老太太团团围住的却是杜誉本人。 此时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外面时不时响起自行车的铃铛声。然而这片小天地却如世外桃源一般,大伙儿聚在这里,每一个人脸上都透着平静的喜乐。 杜誉也不例外,他像是被这人间的烟火气抚平了一切由旧时的纷扰带来的不悦。 午后天气温暖,他坐在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款式宽松的藏蓝色长裤上面铺了一块干净而规整的白色方巾。他用这块布垫着胡琴,微微垂眸,演奏得很投入。 “这位小哥是谁呀?”一曲终了,站在赵捷对面的一个老爷子好奇地盯着他:“我看着眼生,不像是咱胡同里的人。” “是我朋友家的孩子。”没等赵捷想好怎么回话,杜誉却替他如实做了回答。 赵捷没想到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了,无比惊愕地盯着杜誉,却只见对方缓缓站起身,轻轻一摆手:“过来。” 说罢就回了屋。 众人以为是杜誉家里来了客人,遂四下而散,另寻地方乘凉去了。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小巷深处只剩下赵捷一个人。 他在心底给自己壮了壮胆,推门走了进去。 杜誉的家很窄小,除了必备的功能性房间区域,只有里外两间小屋,但里间锁着门,外间也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两个木制的小板凳。窗下的角落里堆着他卖早点时用到的东西,占了小半间屋。 赵捷不禁疑惑:倘若杜誉吃饭睡觉都在这间屋子里,那另一间是做什么用的? “坐下吧。”早已坐在板凳上的杜誉向他指了指另一个凳子。 这凳子并不高,高个子的赵捷刚坐上的时候觉得有些不舒服,束手束脚的。 杜誉并没有再问赵捷的来意,因为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在等着赵捷自己开口。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屋里很是闷热。 赵捷把头低了一会儿,用尽了他肚子里的墨水来组织措辞,重新抬起头来时却把那些已经到嘴边上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杜誉并没有跟他相对而坐,而是稍稍侧了一下身,这让他的四分之三张脸出现在了赵捷面前。年轻而清秀的面孔映着花白的头发,就像新柳与枯叶的交织。 望着他眼帘低垂的安静神情,赵捷心想:这很像一幅古代的文人画,透着清俊的风骨。 杜誉觉得热了,起身拿起蒲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他不着急,毕竟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终于,赵捷开了口:“杜誉,你都三十多岁了,怎么一直没找个媳妇?” 说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合时宜的话语。 显而易见的是,杜誉没想到赵捷会问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找个媳妇成了家,就让媳妇和孩子住这种地方?” 赵捷顺着他的话又一次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这的确不是个舒适的住处。 与屋子的大小无关,而是凌乱的家具处处透露出屋主人对生活的浑不在意。就好像他早已心如死灰,而房屋只是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第11章 杜誉接下来的话让赵捷大吃一惊。只见他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轻描淡写地说:“更何况这是一间死过人的房子。” 赵捷目瞪口呆,少年时代和狐朋狗友们一起在宿舍熄灯后窝在被子里偷偷看的惊悚小说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不过杜誉接下来的话立刻破除了赵捷的恐怖幻想:“十二年前我师父就是在这儿过世的,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个人。” “周荣璋老先生?”赵捷难以相信。 “要不呢?”杜誉喝了一口水:“我这辈子只拜过这一个师父。” 赵捷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很,他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比杜誉年轻了八岁多,八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让他们拥有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赵捷不得不反复告诉自己,他和杜誉其实是两代人。 新旧交替的岁月里,飞速变化的世事让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日新月异,也让他们之间不止有代沟这么简单的隔阂。 赵捷想象不出当初还不到二十岁的杜誉是如何在这间小屋里独自送走了周荣璋老爷子,他只觉得即便将来有朝一日他到了杜誉如今的年岁,也绝不会有对方此刻这般深沉的心思。 他以为他未来的年岁会和过往一样平静无波。 赵捷想起了在并不遥远的过去自己的师父陈合英因病辞世时的境况:年过花甲的老人躺在医院里雪白的病床上,身边有徒弟、学生,唯独没有他自己的结发妻子与亲生孩子。 “小赵,”杜誉突然唤了他一声:“唱一段《辕门射戟》里的西皮流水给我听听。” “啊?”赵捷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顿时吓了一跳,甚至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见他扭扭捏捏,杜誉不耐烦了:“你上台给观众唱戏的时候也这么张不开嘴么?戏曲学校的老师是怎么让你毕业的?你师父也是这么教你的?” “才没有呢。”赵捷立刻反驳:“我可是我们学校今年的优秀毕业生,汇报表演拿了特等奖。” 杜誉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审视的意味。 赵捷没办法,只得忍住尴尬,站起身摆出身段开口唱道:“纪将军休要怒满膛,某家言来听端详,征战哪有息战上……” 他发誓这绝不是他的最高水准,连正常都算不上。 赵捷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从前即便是参加戏曲学院的汇报演出、台下坐满了学校的领导他也从未这样紧张过。 一紧张就容易出问题,还没唱几句,他竟然唱破了音。 这回的表现就连他自己听了也头皮发麻。 “行啦。”果然,他的唱腔引起了杜誉的不满,后者直接打断了他,颇为不客气地问:“这就是你师父倾囊相授传给你的本事?” “是我学艺不精,见笑了。”赵捷的脸陡然红了。他站在狭小而闷热的屋子里,无地自容。 他早已做好了接受杜誉嘲讽的心理建设,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却没再对他拙劣的表现发表任何尖酸刻薄的话语,而是对他说:“你嘴里发音的位置太靠前了,这是不对的。” 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不少,不大不小的声音散在闷热蒸腾的房屋里,仿佛给这夏日也带来了几分清凉。 赵捷怔了一下,心中又惊又喜,赶忙回应:“我马上就改,谢谢你。” “站在那里的时候脚底下稳一点,别乱晃悠。”杜誉又开始喝水,说得似乎漫不经心:“否则容易散了精气神。” 赵捷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推门进屋时客厅的景象和以往并无差别:赵毅和李淑茵戴着各自的老花镜,一个看报纸,一个织毛衣。 “爸,妈,我回来了。”赵捷跟他俩打了声招呼,想去自己的卧室。 “站住。”他刚转过身,赵毅带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赵捷,你过来!” 赵捷心下一沉:对于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父亲,他再了解不过。自家父亲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赵捷曾经围观了无数次赵毅用这种语气责骂他的徒弟们。 赵捷没有办法,只得战战兢兢地回到客厅,无比心虚:“爸,怎么啦?” “你还好意思问我?”赵毅把报纸拍在玻璃茶几上:“老实交代,你今天下午到底干什么去了?” 坏了。赵捷心知谎话已然瞒不住,在脑海中飞快组织着措辞:“我……” 没成想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赵毅硬生生地截断了:“你别扯你师兄,两个小时之前我在公园看见他了,人家和他女朋友浓情蜜意地约会呢。你到底和谁去爬山了?空气吗?” 赵捷望向李淑茵,只见这个中年女人也在透过老花镜片无奈地望着他,想要从他这里听到一句真诚的答案。 赵捷低下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杜誉。 然而这个动作却让赵毅会错了意。他以为赵捷是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一时间怒上心头,起身走上前去一巴掌甩向了赵捷的脸。 赵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直接向后倒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你以前可是从来没打过他的!”李淑茵见不得自家儿子挨打,赶忙上前拽住赵毅:“他都二十二了,成年了,不是个孩子!他自己心里有数,咱们得相信他才行啊。” 第12章 “他有数?”赵毅冷哼一声:“有数的人能瞒着父母出去?谁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勾当!”他越说越气:“长大了,有能耐了,刚上班就学会骗人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臭毛病。” “爸,我没有!”赵捷从没受过这样的对待,他委屈极了,再也顾不得旁的,把一切和盘托出:“我去了杜誉那里!” 这话一出,赵毅和李淑茵都愣在了原地。 第7章 片刻之后,李淑茵走到赵捷身边,分外不解:“你去找杜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呢?” “我怕你们笑话我、责备我,说我没用、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办不成。”在两边受气之后,赵捷突然委屈起来:“而且他之前态度那么差,我怕你们生他的气、不让我去。” “傻小子。”李淑茵无奈地轻轻抚了一下赵捷被打得微微红肿的面颊:“疼不疼?” “不疼。”赵捷赌气似的别过脸,气呼呼地撂下一句:“我回屋休息了。” 一回房间,他直接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全是杜誉对他说的话。 赵捷知道自己的唱腔和功力都有很多不成熟不精湛的地方。如今他师父离世,宋同师兄与他一样年纪尚轻,在京剧这条路上少了指点他的人,他的不自信其实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的迷茫。 现在有了杜誉,即便那人从未答应过他什么,更未承诺过任何事,但赵捷就偏偏自顾自地做起了白日梦。 他想,杜誉这么年轻,看起来应该没有徒弟,倘若这人将来愿意回省京剧团继续上班,若能对师父不计前嫌,自己也可以厚脸皮地缠着请教他他,让他作为前辈教自己唱戏。 就这么盘算着,赵捷越来越有精神,几乎要把刚刚跟父母闹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 他翻了个身,突然开始后悔,觉得下午的时候自己应该以做个示范为由让杜誉唱上两句。他只听过杜誉的录音,还从没听过现场呢。 对了,那人还有胡琴。 赵捷越想越难受,心道:早知道就让他给我拉弦了,有琴托着腔,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唱成那样。 “儿子,”李淑茵在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吃饭吧。” 赵捷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他本能地站起身,想走出去吃饭,但是被打的一侧脸开始隐隐作痛。 忆及方才赵毅打的这一巴掌,赵捷心里忿忿不平。他佯装困倦,躺回床上对门外的李淑茵喊道:“妈,我不饿,你们吃吧,不用管我了。” “你快出来。”李淑茵叹了口气:“别闹脾气了。” “我没有闹。”说完这句,任凭李淑茵说什么赵捷都不再应声。 大约摸二十来分钟后,他的房门又一次响了起来,这回过来的是赵毅。 听得出来他想做出一副温顺的语气,但总有未能克制好的不耐烦流露而出:“赵捷,再不出来饭菜就凉了!” 赵毅是个传统的北方男人,顾家,但不善言谈又格外好面子。在赵捷二十多年的记忆里,他从不记得赵毅向任何人低头认过错。如今能亲自来喊赵捷吃饭,他已经做到了极限。 赵捷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过他还是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出门,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去了餐桌。 第二天是周末,赵捷依旧起了个大早,什么都没说就打算出门。 “赵捷,”刚起床的李淑茵走出屋门,睡眼惺忪地从餐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轻声喊住了他:“你是要去找杜誉吗?” 赵捷“嗯”了一声。 “快去吧。”李淑茵叹了口气:“等会儿我跟你爸爸说一声。” 临近关门,她仍不放心地嘱咐:“别忘了多少吃点儿东西。” 赵捷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过来,并非是他自讨没趣。从跟杜誉接触的这几次经历来看,虽然这人表面上显得很不耐烦,但赵捷能感觉出来,他对自己并非完全不待见。 毕竟倘若当真厌恶到了极致,又怎么会有意无意地说那些提点指引的话呢? 归根到底,正如程团长所说,杜誉在意他的师父周老爷子。有这份孝心在,他总会念一点香火情。 赵捷明白这些,也理解程团长让他过来的良苦用心。 然而年轻人的想法总是千变万化,他方才是这么想的,可骑着车子往前了几步远,他又沮丧地想: 只怕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杜誉对赵捷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熟稔地揉面、拌馅、烙饼,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多分给赵捷一个眼神。 赵捷走上前,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 杜誉如他所说看了他一眼:“怎么伤着了?” “因为你才伤着的。”赵捷也不再客气,直接拿了一个小马扎坐到他身边。 他这样抬头望着杜誉,视角的缘故,他感觉这个人很高大。 杜誉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条单薄的深色长裤,平整的身板被宽松的衣服遮住了,胳膊上常年练功留下的肌肉线条却毫无遮拦地露在外面。这让他看起来虽然清瘦,但是并不虚弱。 赵捷的视线掠过杜誉花白的头发、凸出的蝴蝶骨、为干活方便而微微弯曲的脊背,最终来到了他结实有力的小臂。 “跟我有什么关系?”杜誉用夹子把刚烙好的牛肉馅饼拿出来放到篮子里,饼还冒着热气、酥得掉渣。 第13章 “我昨天来找你,但是没跟我爸妈说实话。”赵捷实话实说地解释:“他们嫌我撒谎,生气了,才打了我。” 让赵捷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杜誉竟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努力压抑的戏谑,让他看起来很是鲜活。 “杜誉,你这是幸灾乐祸,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赵捷颇为不满,伸手揉了揉自己昨天被打红的半边脸,小声嘟囔。 杜誉却没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还要撒谎,而是问:“你都工作了,可以申请单身宿舍了吧?怎么还跟你父母住在一起?” “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说是不想让我住宿舍,想让我在家多陪他们几年,等以后结婚分房子了再搬出去。” 杜誉点点头。 正好这会儿来买饭的人不多,杜誉能腾出手来跟赵捷说几句玩笑。 “你今天又来了,不怕他们再打你?”杜誉轻轻挑眉。 赵捷摇了摇头:“我今天跟他们说了实话,虽然我妈看起来有些不乐意,但是我还是来了。” 杜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慢悠悠地取了一根放进嘴里:“是啊,来给我这个冥顽不化的老东西说好话赔笑脸,委屈了他们的宝贝儿子。” 赵捷被他这句话狠狠地噎住了。 “没有。”赵捷说。 “没有什么?”杜誉问。 “你才不是老东西。”赵捷望着他。 杜誉无可奈何:“你这孩子,说出的话总是这么无厘头。” “我没有。”赵捷低声反驳,在心底默默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气愤地说:“我二十多岁了,不是孩子,你别这样叫我。” “行了,你快走吧。”杜誉重新开始忙碌,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凳子:“不想走的话,去那坐一会儿也行。” 他看起来有条不紊,依旧旁若无人似的跟来买早饭的顾客寒暄。赵捷杵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只能看着他忙碌。 有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来买包子。她大概并不是这个胡同里的住家,因为她接过塑料袋之后逗自己的闺女说:“快跟爷爷说谢谢。” 小女娃的声音甜甜的,大概是由于看到了正在低头忙碌的杜誉花白的头发,她毫不犹豫地说:“谢谢爷爷。” 杜誉却全然不在意,他抬起头,欣然应下了这个并不符合他年龄的称呼:“快去吃吧,好好吃饭才能长高。” 他的面容和声音都还算年轻,这让同样年轻的母亲意识到了自己在年龄判断上的疏漏,不由得有些尴尬。 杜誉冲她笑了一下:“合胃口的话明儿接着来呀。” 他和蔼平易,与先前面对赵捷一家人时可谓判若两人。 时过九点,太阳渐渐出来了。灿烂的阳光照在杜誉花白的头发上,让他银色的发丝有些反光。 “你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早已没了顾客,杜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对。”既然心思已经被对方戳破,赵捷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想让你来参加省京剧团的演出。” “为什么呀?”杜誉问。 “我觉得你比我更明白这种演出的意义。”赵捷说得真诚无比:“这是对周荣璋先生的纪念、怀念,是在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让他知道他的艺术后继有人了、他的流派被发扬光大了。” 杜誉微微低着头,赵捷站在他身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决心趁热打铁。 “其实你也是想来的吧?”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杜誉没说话,手上的活也一直没有停。 赵捷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只得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里外忙活的杜誉。 说来奇怪,赵捷先前一直觉得杜誉起早贪黑地卖早点是个苦差事,可如今在对方有规律有条理的生活中,他竟然瞥见了些许平淡生活的意味。 不同于赵毅和李淑茵多年相伴的夫妻,杜誉一个人站在这里,就好像能给自己撑起一片天地,自成一国似的。 没过一会儿,未吃早饭的赵捷开始饿得肚子咕咕叫唤。 这会儿巷子里除了他俩便再没有旁人,无论上班的还是上学的这个时间都忙得不得了,故而他肚子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杜誉耳朵里。 杜誉扯下一个最小的塑料袋,包了一个没卖完的茶叶蛋塞到赵捷手里。 赵捷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但杜誉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扬长而去。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最终还是非常“不争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鸡蛋虽然只剩了一点温热的余温,但对赵捷而言依然很好吃。 杜誉是个精细人,但凡他在乎的事情他都一定会做到最好,做饭也不例外。他做的茶叶蛋咸度恰到好处,既不乏味也不至于咸腻,滋味可口。 第8章 新的一周开始了。依照先前的计划,赵捷也参与进了纪念演出的排练,跟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青年花脸演员一起演一段《飞虎山》。 他表现得不错,程云礼时不时过来看几眼他们的排练成果,也会对赵捷满意地点点头。 但赵捷对于程团长的肯定实在是心中有愧:一想到他没能完成对方交代的任务,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而且这是他来省京剧团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真可谓“出师不利”。 第14章 好在工作愈发忙碌,让他越来越少地有空闲的时间想起杜誉。 “小赵,”周五下班时宋同喊住他:“和我住一屋那小王今天回老家办事情了,周一才回来。我买了一只烧鸡,自己吃不了。咱俩去我那儿喝一顿吧?” 宋同这个提议对赵捷来说好似一场及时雨:他郁闷了整整一周,正需要这样的机会找人倾诉。 “好。”赵捷爽快地应下。 “你不去跟赵老师和李老师说一声吗?”宋同问:“我看你每天都回家吃饭。” 赵捷抿住嘴,一言不发。 他其实不想去说,先前杜誉对他说过的话已经牢牢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也觉得他该自己住了,毕竟哪个年轻气盛的人愿意永远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呢? 然而就在这时,刚下班的赵毅走到了他们跟前。 “聊什么呢?”他看起来对年轻人之间的话题很感兴趣,笑着问道。 想起之前不愉快的经历,赵捷不再犹豫,而是直接抓住宋同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对赵毅说:“宋师兄请我去他那里吃饭。” 说罢,他又故意问宋同:“师兄,你今天不跟你女朋友一块儿吧?” “当然了。我要是和她一起吃饭的话怎么会来找你呢?”宋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解释道:“她也回家了,今儿是她爷爷七十五大寿。” 赵毅黑着脸瞪了赵捷一眼,碍于有外人在,他不好发作,只得摆摆手敷衍地说:“赶紧去吧。” 宋同住的单身宿舍离他们工作的地方并不远,两人走着就能去。看着赵毅走远了,宋同一边走一边问:“你们父子俩打什么哑谜呢?” “没有。”赵捷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直接否认:“就是稍微闹了一点不愉快。” “好吧。”对于别人的家中私事,宋同一向没有太多的兴趣。 进了宿舍,宋同把灯打开,转身问赵捷:“我记得你酒量可不怎么样,咱们少喝点儿啤的吧?” “行。”赵捷虽然郁闷,但还不至于自不量力。 宋同住的这间屋子在二楼的阴面,采光并不算特别好,但在这样的盛夏傍晚时分却能存留住几分难得的凉意。 两人住,屋子并不算大,好在住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没多少东西,除了几件不同季节必需的衣服就只剩了两排书本。 宋同把折叠桌拿出来,又把用纸包着的烧鸡直接放到盘子里,拿了两双筷子和一对玻璃酒杯,招呼道:“过来啊。” 赵捷回过神,坐到桌边的小凳子上:“师兄,你在这儿住着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挺不错的。住宿舍的优点这儿都有,缺点当然也一样没少。”宋同把啤酒倒进杯子:“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也想申请单身宿舍?” 赵捷没说话。 宋同当他是默认了,立刻皱起眉头表示不解:“你闲的吧?跟你父母住不好吗?我要是像你一样家在本地,我才不想住在这里。” “不一样。”赵捷反驳:“跟着父母住,总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凡事都被他们照顾、管束。人总该学会自己独立生活,你说对不对?” “你看看你,多烧包啊。”宋同恨不得指着鼻子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爸妈一直在乡下老家种地,从当年生产队一直到现在包产到户。我想天天有人管还没这个福气呢。” “谁说你没有?”赵捷洗干净了手,迫不及待地撕了一块鸡肉下来:“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吧?” “快了。”提到自己好事将近,宋同难掩满面的喜悦:“我们说好了,下个周末我就去她家里见家长。” “恭喜你啊。”赵捷笑得真挚:“等你结了婚,嫂子天天管你的时候你可别嫌烦。” 宋同笑着摆了摆手以回应他的起哄。 “到时候你也能分到房子了。”说话也没能耽误赵捷吃鸡肉。他最爱吃烧鸡外面的酥皮,再喝上一口清凉的啤酒。在夏日的夜晚里,这滋味简直过于美妙。 不过他喝得很克制:他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差,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 “现在还能分到,以后不一定。”宋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之前看报纸上一直说要搞商品房,也不知道福利分房具体能分到哪一年。” “这几年政策一直在变,我老家的亲戚前两天还给我爸写信,说分了责任田呢。”赵捷仔细想了一下:“前些年的房改不是说职工可以折扣买房吗?你要是手头宽裕,可以去试试。” “算啦,明天的事情明天再烦。”宋同还没怎么动筷子,鸡肉就已经被赵捷吃掉了一小半。他赶忙把剩下的一个鸡腿扯下来:“你给我留点儿。” 赵捷的酒量确实不太行,几杯啤酒下肚就已经现出了明显的醉态。酒足饭饱,他放松了不少,平素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也渐渐浮了上来。 “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啊?”宋同端着酒杯问他。 赵捷点头应道:“确实遇到了一件挺烦人的事情。”而后他把自己在杜誉那里碰钉子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对方。 “杜誉,”宋同啧啧称奇:“我只跟他远远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两句。对我来说他基本上就是个活在收音机和师父遗物里的人。” “师父的遗物?”赵捷突然想起之前负责收整陈合英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宋同。 第15章 “对啊,”宋同指了指自己床底下的几个大箱子:“都在我这里存着呢。” 在赵捷的不断央求下,他只得同意找找看。 “咱师父命苦。”宋同把一个大箱子拽出来:“师娘跟他离婚后和他们的儿子陈平一起出国了。之前他儿子说要来把这些东西都取走,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不过一年多的光景,箱子上已经落上了一层灰尘。宋同用抹布简单擦了几下,打开了锁着箱子的小锁。 这一箱东西主要是陈合英留下的书本和手稿。老爷子生前一直想多出版几本关于周派京剧小生教学的书,然而因为身体原因未能如愿,最后只出了一本,外加在杂志上零星发表了几篇散稿。 宋同一本一本地取出之前码整齐的书,在大箱子的最底下掏出了一摞信件。 “当初师父住院的时候我经常去给他送饭,每次他都让我把信上的内容念给他听。都是他自己之前写的,有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开始掉眼泪。” “这是什么?”赵捷接过东西。 “你自己看吧。”宋同站起身:“我弄了一手的灰,去洗洗手。” 装着这些信件的信封质朴无比、素白一片,上面什么字都没写。赵捷坐在宋同的床边上,满怀着好奇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份。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陈合英记录心情的日记。开篇就是一首他自己写的小诗: 玉叶入泥淖,盛景成荒草。 转眼百年过,金银作雪飘。 我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上个月还能自己下楼,现在却不行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请了一位保姆同志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缠绵病榻一年有余,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徘徊在人生的边缘,我吃不下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闭眼,往事便纷至沓来、历历在目,搅得我片刻不得安宁。 自我十岁跟随先师周荣璋在上海滩登台演出,至今已有五十余年光景。我辉煌过、落魄过,烦扰过、也平静过,这辈子热热闹闹的,爱人、仇人、恩人、陌路人,什么都不缺,但也有憾事使我辗转难眠。 我万万对不住的人,一位是我的师父,一位是我的小师弟杜誉,还有我的妻子和儿子。 当然了,我不知道周荣璋先生在天之灵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徒弟。当年我撂了狠话,想来他是不愿了。 等我百年之后,把我葬回上海吧。 “看了多少啦?”刚洗完手的宋同走了回来。 赵捷匆匆瞥了一眼这封信结尾的日期: 1983年12月30日,陈合英。 信纸的末尾有被浸湿过的痕迹,想来是执笔人写信时流下的眼泪。 “一封还没看完呢。”赵捷把信放下。 “这些都是师父在他最后的小半年留下的。”宋同一边叹气一边从底下拿出了几封:“到最后师父连笔都拿不稳了,信里的字也写得不太清楚。” 赵捷取出最底下的一封打开,只见白纸上只写了六个大字: 错错错!莫莫莫! 字迹虚浮无比,可以想见当时陈合英已经不剩多少力气。 “日期是我标注的。”宋同指了一下这张白纸的右下角: 1984年2月25日。 “我想把这些信带给杜誉看。”赵捷抬起头望着宋同:“他如果知道师父最后对他的愧疚,大概会原谅师父。” 对方却显出了几分迟疑:“可是师父生前一直没这个意思,咱们要是擅自做主把它给了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也对。”赵捷重新把信件放回了床上:“以后再说吧。” “你知道师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吗?”宋同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咱小师叔为啥这么恨他?” 赵捷被问得愣住了:“他信里没写吗?” 宋同摇了摇头:“我估计事情不小,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写到信里。否则他早就自己去找人家和解了,哪至于到死还这么痛苦?” 第9章 俩人正说着话,楼底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夏日闷热,宋同一回来就打开了窗户。争吵与谩骂毫无遮拦地从纱窗中传进来,让屋中人听得清楚无比。 “这是怎么了?”赵捷欲起身去窗户跟前看热闹。 宋同却拽住了他:“别大惊小怪的。这栋楼在宿舍区的角落,一墙之隔有一片小树林,晚上经常有小混混到这边打群架。” 果然,宋同话音刚落,酒瓶子破碎的声音响起,混杂在浓稠的夜色里,和混乱的人声糅合在一起。 “你还是别来住了,连觉都睡不好。”宋同无奈地往后一仰,上半身躺在了床上:“这回还不错,才七点多。之前有一次他们半夜十二点打架,硬生生给我乱醒了,后半夜我压根没睡着。” 然而宋同的话并没能让赵捷全然放弃出来住的打算,后者只是低声对他说:“谢谢师兄,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赵捷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李淑茵和赵毅依然和以往一样坐在客厅各忙各的。 见他回来,赵毅推了一下已经掉到鼻梁上的老花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师兄怎么样?” “他当然不错,”赵捷实话实说:“快结婚了,下周就去人家姑娘家里做客。” “是么?”听到这个喜讯,李淑茵难免喜上眉梢,却也难免羡慕:“你跟他年龄差不多,你也得快点儿有消息才行。” 第16章 “妈,这种事得看缘分,急是急不来的。”赵捷无奈。 “你还年轻,妈得跟你说两句。”这些话李淑茵早就想说了,今天终于得了契机:“你得向你师兄学着点儿,要找就找一个和你一样有正式工作的,咱们团里单职工和双职工分房子的待遇可不一样。” “我师兄和嫂子有感情,他们结婚不是只为了那些条件。更何况……”赵捷本来想接着反驳说以后都是商品房大家都能买,可他张了张嘴,实在是不想再争吵,最后还是敷衍地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周一赵捷起得很早,匆匆洗漱过后就开始在客厅里练身段,还把刚出屋门的赵毅吓了一跳。 “干嘛这是?”赵毅皱起眉:“你妈还在睡觉呢,用功也不在这一会儿。” “我就是心里没底,想多练练。”赵捷头上已经有了汗珠。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发现时间尚早,于是转头对赵捷说:“我看看你云手。” 赵捷给他比划了几下,果不其然,赵毅的眉毛越拧越紧。 “你师父辛辛苦苦教你的东西你都还回去了?”他用力拍在赵捷的肩膀上,语气倒是还算和善:“年纪轻轻的,怎么连点儿精气神都没有?没吃饭吗?” 这话一出,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赵捷从早晨起来就在这里练习,确实没吃早饭。 “你歇着吧,我去买几根油条回来。”赵毅说着就出了门。 望着对方的背影,赵捷在心底默默反思:自家父亲确实没说错,在京剧这门艺术中,赵捷的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重新去洗了脸,洗净了头上的汗,开始对着镜子开始打量自己的脸。 赵捷想:我大概是太瘦了,不止力不足,有时候唱戏的气也有点儿不够似的,以后得加强锻炼才行。 “赵捷?”大概是方才父子俩的说话声把李淑茵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你们刚才嘀咕什么呢?” “没事,就是我爸指点了我一下。”赵捷在洗漱间里回应。 李淑茵走到厨房给自己端了一杯温水,对自家丈夫的行为颇为不满:“你爸就是好为人师,你别管他。一人有一人的方法,你师父之前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演。” 赵捷听了这话,愈发没底的心态和格外不是滋味的念想拉着他直直往下坠。 他走到厨房,可怜巴巴地对李淑茵说:“妈,可我学我师父的本事最多才学了一成,他老人家就撒手人寰。” 李淑茵望着他,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师父也是可怜人,年轻时收的徒弟好多都转行了,人到老年,连个能传承衣钵的徒弟都没正儿八经培养出来。” 正当这时,出去买早饭的赵毅回来了。爬楼梯的缘故,他也满头是汗。 “起来啦?”他接过李淑茵递给他的碗,把豆浆从袋子里倒了进去。 “你听听,你爸净知道说废话。”李淑茵笑了,并不想理会赵毅的寒暄,直接拿了三双筷子走出厨房。 “小赵,院里想在八月份办几场演出。你把你师祖纪念演出的事放一放,先排眼皮上的活。” 九点多的时候程团长找到了正在用《罗成叫关》的西皮娃娃调吊嗓子的赵捷,把下个月的演出计划递到他手里: “你师兄有一出《白门楼》的任务,你就跟着薛老师来一出《状元媒》怎么样?” “好。”这样的好机会赵捷求之不得,赶忙连声应下。 这是赵捷工作之后第一场正式演出,他铆足了劲儿想证明自己,把杜誉先前跟他说的几句话反复琢磨,几乎到了烂熟于心的地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扮演的八贤王赵德芳的确讨喜,十足的精气神和精雕细琢过的唱腔技法掩盖了他身量清瘦的弊处,一登场就得了一片叫好。 当然了,这也有他的亲师兄宋同和他的父母坐在底下带头给他捧场的功劳。 不过来自掌声的肯定确实给了赵捷信心,他演得很顺利,念白与唱腔都韵味十足。 直到演至中间,他猛然发现观众席上来了一位他的“老熟人”。 杜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了后排最边上不起眼的位置,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似是在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赵捷站在台上,灯光太亮,台下近处如何他压根看不清。可杜誉偏偏坐在了远处的边角,这让赵捷一眼就能看见。 剧场的暗夜之中,杜誉的一双眼睛落在赵捷眼里明亮得过分。 扮柴郡主的旦角正演到因婚事不顺而分外生气的部分,用又急又气的语气念白:“你们姓赵的无有一个好人!” 赵捷愣在原地,傻了一样。 宋同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开始走神,在台底下一个劲儿给他提示,恨不得上台推他一把,然而却徒劳无功。 旦角演了多年的戏,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魂不守舍的赵德芳。好在她已人到中年,有丰富的舞台经验,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轻轻推了对方一下,提高声音重复说: “你们姓赵的,无有一个好人呀!” 赵捷愣了一下,恍若大梦初醒,终于接上了她的戏:“啊!怎么把我也骂在其内呀?” 旦角松了一口气,接着一甩水袖:“不要在此虚情假意,快快与我请了出去吧!” 赵捷叹气唱道:“叔王责来御妹怪,此事叫我怒满胸怀!” 第17章 后半程赵捷竭力想专心演戏,但他克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就想往杜誉坐的位置瞥一眼。 终于,一出戏结束了,对赵捷的折磨也结束了。 大幕合上又重新拉开,赵捷鞠躬再起来时却发现,杜誉已然不见踪影。 他甚至没有卸妆的心思,穿着厚底的鞋、戴着一身行头,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会儿天气并不凉快,戏服沉重,捂得他热出了一身汗,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 赵捷出了剧院的大门,只见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压根没有杜誉的影子。 他忽然感到了一股绝望,心想:难道是我把他的事日思夜想,以致看花了眼吗? 好在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今天怎么回事啊?” 赵捷惊喜地回过神,只见杜誉依然穿着款式宽松而质朴的短袖和长裤,花白的发丝迎着夜风微动,映着他刚过三十岁的年轻面容。 赵捷往前走了几步,厚底鞋的缘故,此刻他比杜誉高了一小块。 他抓住杜誉的小臂:“杜誉,你跟我去见程团长吧。” 杜誉颇为不耐烦地挣开他:“胡闹什么。” 夏日夜间闷热,赵捷的脑袋也成了一盘浆糊。他憋了许久,终于赶在杜誉彻底烦了他之前问出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我怎么不能过来?”杜誉瞪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门票:“我是正儿八经买了票的观众。” “你为什么要买位置那么偏的票?”赵捷不解:“你缺钱吗?” 杜誉愈发觉得眼前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他就想来安安静静听一回戏,看看这位年轻人的本事到底怎么样,在这遍地都是老熟人的地方若是碰上了旧相识,该怎么打招呼?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人的心理素质竟然这么差。 杜誉摆了摆手:“我回去了,你赶紧去卸妆吧。” “你别走。”赵捷拽住他的胳膊,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无比直白地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求求你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杜誉一愣:“我是你师父最最看不上的人,你三番五次地求我,不怕把他老人家气得活过来?” 说着杜誉开始哈哈大笑,指着赵捷冷嘲热讽:“你跟他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不孝敬。” 说罢,他拂袖而去。 赵捷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注:云手:京剧表演中的常用身段 第10章 回到化妆间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踏进门,只见除了主演柴郡主的旦角还在卸妆之外,屋里只剩了他的父母和师兄三个人。 “你怎么搞的?”见他进屋,李淑茵赶忙走上前问:“刚才你爸出去找你,说看见你和杜誉在门口说话,是这样吗?” 赵捷并没有抬头,径直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默然了一会儿才说:“是。” 旦角卸完妆走了,出门前拍了拍李淑茵的肩膀,似是在劝对方莫要着急上火。 “他说什么了?”李淑茵接着问。 “没说什么,还是那样。”赵捷开始心不在焉地卸妆。 “瞧你那点儿出息!”在一旁生了许久闷气的赵毅终于咬牙切齿地说:“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个杜誉就是个祸害。认识他之前你是多么认真的一个孩子,结果现在连上台唱戏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出纰漏。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就是记恨他师兄,才不想把你往正道上引。”终于,赵毅发出了无数家长都有过的慨叹:“你被他带坏了!” 宋同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化解眼下的局面,心急如焚。 李淑茵重重拍了一下赵毅的胳膊:“干嘛呀?” 赵捷卸妆卸到一半,带着半面的残妆回头望着站在一旁的三人:“爸,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可你不能信口胡言冤枉了人家。” “我冤枉他?”赵毅更生气了:“他对你师父恨之入骨,你敢担保他没有这样的心思?你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认识他的时间还不如我和你妈认识他的时间久呢,你不知道他为人有多骄傲。” “我敢。”赵捷猛地站起身,少年时的崇拜与向往之情瞬间重见天日。 他的脸上残存着几片雪白几片嫣红,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狼狈又决绝:“我要是像他那么优秀,我比他还骄傲。” “行了,赵捷,少说两句。”眼见事态要恶化,宋同赶忙走上前搂住对方的肩膀:“演了一晚上戏,你肯定饿了吧?要不让叔叔阿姨先回家,你去我那里吃点东西。” “就是啊,咱们快走吧。”李淑茵适时地打配合,劝说赵毅:“年轻人之间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咱们在这里只会让他们觉得拘束。” 说着她把赵毅推出了门。 快到剧院锁门的时间了,在宋同的帮助下,赵捷用最快的速度卸了妆换好衣服,又被对方拽着走了出去。 “你今天前半段演得特别好,真的,我都没演得这么好过。”时间已晚,街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站在剧院门口,宋同颇为担忧地望着赵捷:“后面到底是怎么了?你不知道,当时赵叔叔坐在我旁边,都快气疯了。” 见赵捷不说话,他又试探地问:“我听李阿姨说你以前可特别听话,几乎从不惹赵叔叔生气。” 第18章 赵捷做了一次深呼吸,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遂解释说:“演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咱杜小师叔。” “那又怎么样?”宋同不解:“管他台下坐着谁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还能耽误你唱戏?” “我紧张呀。”赵捷情真意切地解释:“一想到他在台底下坐着,我就紧张到快呼吸困难啦。” “为什么?”宋同更纳闷了:“就是咱们京剧团的团长坐在那里,你也不该这样。” “你不知道。”赵捷缓步往前走:“我开蒙的时候学的是余派老生,后来听了他的戏才决定改唱小生。我读书那几年买了好多他的录音带,每周回家都听。” “我听说过,你崇拜他的艺术。”宋同跟在他身后,无比精准地总结。 “对。”赵捷并没有回避:“但是……” 他说得艰难:“当年我不知道他跟咱师父有什么深仇大恨,我现在也不知道,然后我就被我父母安排着稀里糊涂拜了师。当然了,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 “原来如此。”宋同明白了些许:“你觉得你拜了他的仇人,有愧于他?没脸见他了?” “有点儿。”在对方的帮助下,赵捷自认为已然梳理明白了自己无比复杂的心绪:“而且我实在是太差劲了。他来看我的戏,我却演得不好,真让人害臊。” “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宋同皱起眉。 “我说的是事实。”赵捷急得几乎要跺起脚来。 “行,就算他比你强很多,可他是咱的长辈,比咱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呢。”宋同拽住他的胳膊:“你这段时间就很有进步,做派的劲头比以前好多了,唱腔也醇厚了不少。等你到了他这个年龄,未必不如他,真的。” 月光交织着暖色的路灯光线,映着偶尔路过的行人们匆忙的神色。赵捷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片街区,就像人的灵魂出了窍,躯壳变成了一副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他想起了杜誉曾经说给自己的话,而那些话仿佛近在耳边: “你发音的位置太靠前了。” “站在那里的时候脚底下稳一点。” “直起腰来,要有精气神。” 赵捷越发觉得自己的确是认准了人,毕竟对方简单的几句话就指出了他的要害所在,让他得了不小的长进。这样的眼光是现在的他自己全然不具备的。 “想什么呢?”宋同笑着轻推了他一把:“还在想咱小师叔?” 赵捷“嗯”了一声,转而笑道:“师兄,咱们走吧,我不想了。” “这个给你。”宋同从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张硬质的红纸。 赵捷接过来一看,发现是结婚的请柬,上面写着他一家三口的名字。 他惊喜极了,转身盯着对方:“师兄!你真的要结婚了!” “对呀。”宋同洋洋得意:“本来想今天你演出结束就给你们,没成想闹了这一出,叔叔阿姨心情都不太好,我也就没提。到时候一定得来啊。” 直到这时赵捷才从杜誉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影响中走出来,作壁上观一般,陡然发现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多么荒唐。 他觉得自己是该回去跟自家父母好好认个错。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宋同无奈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师弟,这人心思重,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在纠结些什么,更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让对方脑海里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你快回去吧。”宋同说:“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这个时间早就没了公交,赵捷来的时候也没骑自行车,他靠着自己的一双腿跑回了家。 好在他家离得不远。行至楼下,他往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家客厅里亮着灯。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如他所料,给他开门的是李淑茵。 “妈,对不起,我不该任性。”赵捷先给他母亲道了个诚恳的歉,而后走进屋,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 赵毅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很显然是在等他先开口。 “爸,今天都是我的错。”赵捷坐到赵毅身边,留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我太冲动了。” 赵毅沉沉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报纸,把目光移到了自家儿子身上。 “赵捷,你要知道,现在的剧场和以前的剧场完全是两回事。”他摘下老花镜,轻轻揉捏自己的鼻梁: “以前哪有什么录像,一次唱得不好还有下一次。可现在呢?电视台录下来的东西是要播给全省人民看的,十年二十年后照样播。你错一句,保不齐一辈子都抹不掉。幸亏今天没人来录,要是有,你打算怎么收场?还能让人家都陪你重来一遍吗?人家得骂死你。” 赵捷羞愧得低下头,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至真至诚的肺腑之言。 “你妈说得对,你早就不是小孩了。我也不想跟你说太多废话,免得惹你心烦。”赵毅望着他:“你自己心里得有数才行。” 赵捷说不出话,只得拼命点头。 婚期将至,采买用品、预定酒店,宋同愈发忙碌,就连周末的上午也不能得空歇息。 赵捷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上了楼。宋同宿舍的房门虚掩着,他轻轻一碰就开了。 他先跟宋同的室友打了个招呼,而后招呼道:“师兄,我把帮你买的喜糖带来了!” 第19章 “诶!谢谢!”正在收拾东西的宋同转过身:“你先等会儿,我也要出门,咱们一起走。” “我准备再去买几条烟。”下了楼,宋同问他:“你要回家吗?” 赵捷眨了眨眼,格外迟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而后才说:“我要去找杜誉。” “你还去找他?”宋同哭笑不得:“你这个人啊,真是执着。” “我想明白了,人活着这么不容易,在乎面子做什么?”赵捷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下一刻就要上刑场英勇就义一般:“他要是能答应过来,是我任务的成功,也对咱们京剧团的演出有好处。他要是不答应,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充其量被他阴阳怪气地骂上几句,我全当是替咱师父受着。” “你倒是想得开。”宋同笑了:“行,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当回事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目送着宋同走远,赵捷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这天艳阳高照,明晃晃的日光打下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杜誉的门前一反常态的没人。赵捷以为他在屋里,于是没多想,直接走进屋,却依然不见对方的身影。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与以往不同的是,一直锁着的里屋的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第11章 赵捷心想,杜誉肯定在里面。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这扇已经掉漆的木门,却依旧无人应答。 赵捷觉得奇怪,便透过门缝往里望去。不看不要紧,只看了一眼,他立刻惊呆了: 只见比他身处的地方宽敞了许多倍的屋子里满满当当,挂的摆的全是京剧演员的行头。 与省京剧团的演员们演出时的穿戴相比,杜誉的收藏看起来有年头了,但样式上却显出一派并不惹眼的华贵。 干净、舒服又不失文雅,一如他本人的气韵。 从外面看起来简陋无比的房子里,竟藏了一屋子的辉煌。 没等赵捷反应过来,杜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干什么呢?” 他被吓得一激灵,回过身去惊惧交加地与杜誉对视,心跳得异常快。 杜誉放下刚打满水的水壶,伸手越过赵捷把门拉过来关严锁好:“小赵,你父母没教过你吗?未经许可,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 “教,教,教过。”赵捷赶忙辩解:“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在里面,我没有想到……” “看都看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杜誉冷哼一声:“才来过几回?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我没有。”赵捷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升高。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赶紧走吧。”杜誉坐到一旁:“也不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看了就看了,别往外说就行。” 赵捷的心绪终于稍稍平复了些许,他望向杜誉,千思万绪汇成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此刻或许是个好时机。 他从旧资料里得知周荣璋过世前几年只有杜誉在身边照料,这一定是周老爷子留给杜誉的。 “你别不承认,你明明就是在乎,你比谁都在乎。”赵捷用尽全力想压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却并不管用:“你对周荣璋老先生是最有孝心的,你也爱极了京剧这个行当,否则你压根没有必要关心我演得好不好,更没有必要留着这些东西!” 砰的一声,杜誉把水杯放到了桌子上。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盯着赵捷的眼神也凌厉非常,是一种被人揭穿了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自作聪明。”他站起身,拽着赵捷的衣领把人拖到门边:“滚出去。” “我不!”赵捷发觉在这样的情状下自己压根站不起来,索性不再挣扎,直接倒在地上抱住杜誉的腿:“我不能走!我今天要是走了,说不定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到底想干嘛?”杜誉忍无可忍。 “你知道的,我想让你来演出!” “滚!”杜誉终于挣开他,用力关上了门,再也不理会门外人的叫喊。 赵捷失魂落魄地走了。而杜誉独自坐在屋里,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拎回来的水还没放到炉子上烧开。 他很是头疼,缓慢地站起身之后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 赵捷说得没错,每一句都是实话。但也正因为他说了实话,才让杜誉发了这么大的火。 “师父,徒弟没用啊。”杜誉攥住一件白色蟒袍,感受着布料的质地,竟泣不成声。 第二天一大早,赵捷如往常一样和赵毅、李淑茵一道去省京剧团上班。然而赵捷还没进排练大厅,却发现化妆间的方向一反常态地围了许多人。 “赵捷,你小子可真有本事!”程云礼远远就瞧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向他走来:“他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啊,你是怎么把他劝过来的?” “谁呀?”赵捷心头一震,但他不敢确定,还是小心翼翼地发问。 程团长索性拽住他的胳膊带他穿过人群,只见最里面站着一个已经扮好了的小生演员。从背后看,这显然不是他师兄宋同。 “杜誉?”赵捷难以相信:“我不是在做梦吧?” 闻言,杜誉回过身来,一边整理洁白无瑕的水袖一边说:“你当然不是在做梦。” 赵捷觉得自己似乎愣神了一会儿,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他竟然已经走上前,站在了杜誉身边。 第20章 “小杜,真的是你?”几个和赵捷差不多时间走过来的老演员同样满脸难以置信。 “不是他还能是谁?”程云礼笑得和蔼:“行了,咱大伙儿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想跟小杜叙叙旧也不急在这一时。” 众人也确实有各自要忙的事情,于是纷纷散了,只有赵捷还留在杜誉身边。 “小赵,”程云礼招呼他:“干嘛呢?” 赵捷看了一眼杜誉,转身说:“程团长,我今天上午想观摩我小师叔唱戏,跟他学习一下,我也好有所进步。” 程云礼无奈:“行。等会儿我路过排练大厅的时候顺便去跟拉胡琴的蒋师傅说一声。” 说罢,他也离开了。化妆间里只剩下了赵捷和杜誉两个人。 赵捷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杜誉的扮相,只见他那张清秀的脸被脂粉覆盖,非但没有模糊他本来的面目,反倒让他的五官愈发明朗。 杜誉的眼尾本就微微上挑,如今扮了吊梢眼,比他平素的模样又添了几分英气。他的白发在勒头之后被头上的冠尽数挡住,这使他看起来仿佛是个真正的年轻人。 他虽瘦削,可底子好,端的一副周正无比的长相,让他的面容像极了文人的山水画,浓墨重彩与留白神韵合二为一,眼波盈盈、眉宇锋利,非大家手笔不能为也。 赵捷一时间看呆了。 “你今天准备练哪一出?”他问。 “看不出来吗?”杜誉反问。 赵捷的大脑早就停止了运转,此刻除了怔怔地摇头,他仿佛失去了语言和其他的行为能力。 “《辕门射戟》,吕布。”杜誉懒得为难他。 怪不得。赵捷在心底感叹。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 这出戏里的吕布本就是该俊扮的,越是英俊潇洒、唇红齿白、俊朗非凡,才越是贴近戏里的人物。 威震一方,睥睨天下,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衬得旁人俱是插标卖首。 “走吧。”杜誉轻轻推了他一把。 进了排练大厅,文武场都已经准备完毕等着了。 “今天响排?”赵捷问出来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对。”杜誉点了点头。 “可是你刚回来,会不会……” 杜誉知道他想问什么:“都是老熟人了,默契自然是有的。” 话音落下,他笑着跟坐在一旁的众人打了个招呼。 “小杜啊,”蒋正清看向他的眼神欣慰无比:“你肯来就好啦。” 片刻过后,扮演纪灵、张飞和刘备的演员也走了进来。 杜誉向蒋师傅递了个眼神,对方会意,原本安静的排练大厅瞬间无比热闹。 其实响排的时候没有必要扮得这么齐全,但是赵捷明白杜誉的意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儿八经登台演出过了,通过这样的方式,能让他更快找到感觉、进入角色。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赵捷早就把载有杜誉唱段的磁带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可如今跨过了设备的转录,他坐在离杜誉极近的地方,还是会因为听到、看到的而感到震惊。 杜誉说话声音低沉,唱起戏来嗓音却极为亮堂。周老爷子在数十年的舞台生涯中打磨形成的婉转却不失英气的唱腔被这人掌握得极好,多一分则过于尖锐,少一分则过于柔媚。他对于龙虎音的运用、轻重音的雕琢、虚实气息的把握都近乎完美无缺。 分不清是吕布还是杜誉。 赵捷一边赞叹一边想:称他一句周荣璋再世都不为过。 这么想的不止赵捷一个人。 杜誉这一段发挥得太好,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老前辈纷纷议论,说这几乎要赶上盛年时的周荣璋了。 “杜誉,”赵捷走向倚墙歇息的那人:“你的做派和尺寸咋都这么到位?” 杜誉笑了,手里把玩着翎子:“练得多了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几个字你天天看,竟然忘了?” 他探身从不远处的木质书桌上摸过一包烟来,本想自己点上一支,抬头看了一眼满屋的人,终究作罢:“更何况我从小学唱戏,练到今天可不止十年。” “小赵,你还不知道吧?”弹月琴的许慧兰笑着说:“你师叔开蒙早,他的母亲就是大名鼎鼎的程派大青衣杜心苓老师。” “真的吗?”赵捷很是惊喜:“我是听着杜老师的戏长大的,最爱她那一出《荒山泪》呢。” “奇怪了,我认识的戏迷都喜欢《锁麟囊》、《四郎探母》、《龙凤呈祥》,你倒是独辟蹊径,偏偏爱听《荒山泪》。”杜誉轻轻皱起了眉:“年纪轻轻的,怎么喜欢这么悲的戏啊?这出戏我母亲在世时并不常演。” “人活着就是苦,我喜欢真实的东西。”赵捷说。 “你有什么可苦的?”杜誉觉得匪夷所思,遂调侃道:“你爸妈把你从小宠着养大,不缺吃不缺穿、没病没灾的,你哪里苦了?” 他摇了摇头:“也罢,等你以后真正懂得了那些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苦,或许就不爱看这些了,看着心里难受。” “才不是。”赵捷反驳:“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早年幸福的,以后也未必不会苦。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许多年后,赵捷想起他曾经不知天高地厚时对杜誉说过的这番话,心中不免自嘲:果然啊,前人说得不错。 第21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作者有话说: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辕门射戟》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第12章 “这么说来,你应该很喜欢《红楼梦》。”杜誉望着他,懒得争辩较真。 “对。”赵捷拼命点头:“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从中学到现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那套《红楼梦》我看了将近十遍。” “少不看红楼,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爸妈以前也不太赞成我读,可我就是喜欢。” 杜誉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程云礼不知何时来了这边,见杜誉和赵捷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他难得的舒展开了眉心:“小杜啊,看来小赵这孩子跟你很有缘分。” 听了这话,杜誉似是有些不高兴。他冷笑几声,瞥了一眼赵捷:“我跟他师父也有缘,都是孽缘。” 程云礼自知无话可说,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赵捷也很是无奈,他刚想说些旁的,却发现赵毅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杜誉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向赵毅点头示意,目光接触的那一刹那,双方都不约而同地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去看看。”说罢,赵捷跑到自家父亲身边。 “过来。”赵毅把他拽出屋门,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对你这个态度,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爸,你根本不了解他。”赵捷的话里藏不住笑意,清澈而纯粹:“他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为人好得很,‘冷眼人还有热心肠’呢。” “胡说八道。”赵毅打量着自家儿子:“自以为是的家伙,这话还轮不到你跟我说。” 他叹了口气,走到角落,见四下无人才说:“你乐意亲近他,当然不是坏事。咱们不害人,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被别人害了。当年他和你师父闹成那样,其中许多细节他们不愿说,咱们也不知道,几个人的恩恩怨怨就像无底深渊一般。说他不记恨,肯定是假的。人之常情的事,咱都理解,但你要小心,以免他把对你师父的怨气都报复在你身上,让你白白吃亏受委屈、搭上一辈子的前程。” 见赵捷不作声,他又问:“你听明白了吗?出来工作不比你当初在学校的时候,那会儿单纯,也少见利益纷争。现在你必须学会如何保护好你自己。” “我知道。”赵捷低下头:“爸,我先回去了。” 然而再次回到排练大厅,里面却只剩了蒋师傅和其余几个人在一同收拾东西。 “杜誉呢?”赵捷立刻问。 “去卸妆了。”蒋师傅笑着说。 闻言,赵捷立刻转身往化妆室的方向跑,在看到他心中所想之人后,他又一次怔在了原地。 杜誉先把头面卸了,妆还带在脸上。雪白的脸与银白的发一齐出现,只有妆面带有几抹胭脂红。他的面容本就棱角分明,如今因为瘦削显得更甚。他的鼻梁高挺而规整,整张脸的线条实在是流畅得过分。 赵捷发现看呆了的不止自己,还有同在后台的几个老前辈。 只见一位须生演员走上前,几乎要哭出来:“小杜啊,你太像你师父了。” 另一位花脸演员在旁应和:“是很像,比当年的陈老爷子还要像一些。陈老爷子是唱腔和做派像,可你神就神在连扮相也有周老板的八九分神韵。你要是能稍微胖一点、脸再圆润一些,就更像了。” 另一人走过来开玩笑:“别人都说外甥随舅,小杜,你该不会是周老板的外甥吧?” 杜誉原本心情不错,听了这话,他的笑意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要胡说,我跟我师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小赵,”程云礼把站在门口赵捷招呼过来,着意跟杜誉套近乎:“你师父走得早,不如你重新拜在你杜师叔门下,免得你年纪轻轻无人指教。” “不必。”没等手足无措的赵捷回过神,杜誉先一摆手:“他既然与我同为周派小生,入行比我晚,我还能不教他吗?” 他说得极为坦荡:“不止是小赵,咱们省京剧团里所有的周门弟子、戏校里的学生、甚至全国各处的周派小生,但凡有求教于我的,我绝不会有半分藏私。” “小赵,听见了没有?”程云礼笑着拍了拍赵捷的肩膀:“多跟你师叔学着点儿,争取跟你师叔一样厉害才行。” 2022年清明,夜晚,遥城大剧院。 “哎哟,二位老师怎么还在这儿呢?”赵捷讲到一半,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来者正是剧院的门卫,见林绩连妆都没卸,他实在费解:“这都十一点了,快回去吧。” “都怪我,光顾着跟他说话,忘了时间。”赵捷笑着站起身,对林绩说:“卸妆去。” 天色已晚,公交和地铁都已经停运,林绩开着车把赵捷送回了家。 赵捷住在福利分房年代省京剧院的家属区,他住的那栋楼始建于八十年代。以当下的标准来看,他的房子并不算大,两室两厅。 第22章 这里原本住满了省京剧院的职工们,然而随着时间的变迁,新千年之后赵捷的老熟人们或是搬去了更大、更新的房子,或是跟着自家儿女去含饴弄孙,如今他的左邻右舍住的大都是刚毕业收入不高的学生租客。 年轻人们喜欢熬夜,哪怕已临近午夜,周遭也都灯火通明。 “师父,真对不起。”林绩面露愧色:“耽误您休息了。” “不要紧,我又不用上班。”赵捷笑呵呵地进了屋:“是我讲起来无边无际,耽误了你才对。” 自从三年前因身体不好办了内退,他的日子便格外清闲。在日复一日极有规律的生活中,在极偶尔才会上台的演出里,赵捷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杜誉这个人当真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吗?他真的曾经拥有过那样的岁月吗?还是说一切都只是他个人的臆想?是他对回忆的美化? 但迷茫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处处都是杜誉留下的痕迹。他看过的书、写过的字、读过的报纸、拍过的相片、录过的音,无一例外都被仔细地保留在了卧室、厨房与客厅里,保留在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反观赵捷,宛如一个守着回忆不肯离去的守墓人。 “师父,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林绩有些不好意思。 “坐下歇会儿吧。”赵捷指了指客厅里的老式沙发。 “好。”林绩笑着应下。 屋子的陈设极为简单,桌椅与柜子都是木质的,谈不上款式,一看就是上个世纪的风格。 “大晚上的,我就不给你泡茶了,省得你回去了睡不着觉。”赵捷给他端来了一杯温开水。 “谢谢师父。”林绩伸手接过。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就在赵捷想要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的时候,林绩终于重新开口:“师父,听你说了这些,我咋觉得杜誉这个人似乎不太好相处呢?” 赵捷被逗笑了:“人无完人。他又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仙,肯定有他自己的脾气。” 说着他轻轻垂下眼:“当然了,你也可以管这叫缺点。我们都有缺点。” 林绩点了点头:“可能像他这样有本事的人都比较有个性。” “是这个道理。”赵捷笑得开怀,头上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昭示着他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老人了。他站起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不大不小的铁盒子。 “这是什么?”林绩问。 “一些老物件。” 林绩在赵捷的授意下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排列的全是信封,整整齐齐。 “是师伯当年留下的师祖遗物?”林绩想起了赵捷方才的讲述。 “不止那些。”赵捷却说。 他戴上老花镜,在盒子里翻找了一阵,终于取出了一封信。 林绩探头望去,没成想信封上写的竟然是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名字:杜心苓。时间是过于久远的1952年。 七十年前了。 他看着赵捷把信封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句话和两行诗,字迹秀气无比: 魂牵梦萦廿秋过,青丝白发尽蹉跎。 可怜泪遍三更后,空余湖上一钓波。 两天后,赵捷独自坐公交车去了当年的平原街。 那条巷子曾经很窄,每次杜誉的摊位摆上都会占掉小半条街。赵捷站在那里,恍惚间似是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自行车铃响。 那是他记忆里的声音。 说起来赵捷在附近其实有一处房产。杜誉过世前把包括平原街的老屋在内的全部东西都留给了他。给杜誉办完身后事,他把行头一类能捐给京剧院的都捐了出去。几间老屋捐不了,只能自己留下,后来赶上拆迁,他得了新房作为补偿。 但他已经好几年没到过这里了。 故地重游之际,那些早已老去的回忆突然鲜活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占据他全部的脑海与视线。 汽车喇叭此起彼伏,硬生生把赵捷拖回了现实。 老街不知道已经被翻修过多少回,如今已是清一色的柏油马路。路两边有被绿化带隔开的人行道,再往边上看,两侧尽是整整齐齐的小店,就连挂在大门顶上的牌子都是统一的风格。 行人如织,生生不息。 漫无目的之时,赵捷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家早餐店。鬼使神差的,他缓步走了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在打扫卫生的店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已经过了上午九点,在店里吃饭的大都是还在放假的年轻学生,早就过了老年人吃饭的时间。 赵捷早在两个多小时之前就在家里吃过了早饭,肉馅的蒸包配小米粥,再加一个水煮鸡蛋,可他还是走了过去,在点餐的窗口前愣神站了许久,直到一个排在他后面的年轻小伙子忍无可忍:“老爷爷,您到底买不买饭呀?” “哎哟,不好意思啊。”赵捷面露愧色,往前走了小半步,对店员说:“小姑娘,给我来一个茶叶蛋、再来两个猪肉白菜包子吧。打包带走。” 作者有话说: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曹雪芹《好了歌注》 冷眼人还有热心肠。京剧《江汉渔歌》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第23章 少不看红楼,指的大概是《红楼梦》的很多内容少年人不易理解、但也无需理解,如果早早的就看透了,等到中年老年了又看什么呢? 第13章 1984年秋。 “新娘子来喽!”酒店门口极为热闹,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站在那里,迎接今天的主角。 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她娇小清秀、化了淡妆,穿着大红的衣裙,头上还戴了红花,喜悦之心溢于言表。 同样打扮得喜庆又正式的宋同快步走上前,满面春风地牵住他那美丽的新娘,在众人的欢呼与起哄声中走进了酒店。 “这小姑娘是咱们省京剧团新来的弦师,可优秀了。”李淑茵冲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说:“是不是啊,老蒋?” 被唤的男人正是省京剧团里拉胡琴的蒋正清师傅,约莫四十出头年纪,与李淑茵夫妇年龄相当。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不住地对李淑茵点头。 赵捷却觉得没趣儿:他当然知道自家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 于是他低头吃了两口菜,再抬头时突然发现他们这一桌竟空了一个位置,就在老蒋边上。 “妈,还有人没来吗?”赵捷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进门的时候是你爸去签的名。”李淑茵转身问赵毅:“咱们这桌都请了谁呀?” 赵毅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伸手指了一下空位:“除了杜誉,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派头?请都请不来。” 赵捷正要把凉菜往嘴里送,听了这话,他拿筷子的手滞了一瞬。 好在没有人关注到他,饭桌上仍是酒杯与欢声笑语相交错。 活宝一样的司仪站在台上,一个劲儿拿两位新人打趣。赵捷看热闹入迷,完全没意识到来了一个人。 倒也怪不得他,毕竟全场乱哄哄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宋同和他那漂亮优雅的新婚妻子吸引了去。而杜誉也不声不响,他穿着旧布鞋,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落座之后也只跟坐在身边的人打了招呼。 赵捷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他瞪大了眼睛,发现杜誉确实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来了。而且难得的,杜誉望着台上的新人,脸上竟然露出了些堪称温和与欣慰的神色。 “杜誉。”赵捷喊出了声。 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但杜誉听见了。 杜誉望向他,冲他点了点头。 赵捷有很多话想问他,于是转而对老蒋说:“蒋叔,咱俩换个座吧?” “闹什么?”李淑茵白了他一眼,低声道:“老实一点。” “没事,咱坐哪儿都一样。”幸而老蒋为人和蔼平易,非但不介意,还帮赵捷打圆场:“孩子高兴就行。” “你还真来了?”一坐到杜誉身边,赵捷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师兄结婚是他一辈子的大事,我能好意思不来随个份子钱?”杜誉笑了。 咂摸着杜誉话里的意思,赵捷又一次感受到了代沟。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这么想。”他说:“婚姻虽是终身大事,却不再是为了把两个人的一辈子死死绑在一块儿,而是因为爱情、想给爱情一个交代,而且结婚也不再是人生的必选。” 杜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年轻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结婚和恋爱不一样,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是两个人组建新家庭,也是两个人一起选择的生活方式,要负法律和道德责任的。”杜誉慢条斯理地反驳:“在实际的情况里,爱情什么的反倒需要往后靠。” “土老帽儿,你们这一代人就喜欢讲责任。”赵捷说:“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每个人的意愿都应该得到尊重。人不应该背着枷锁生活。” “不要极端理想化,也别玩杯水主义,凡事过犹不及,自由恋爱和责任并不冲突。不止是家庭,你在这个社会关系里,就该为你的位置负责。你是你父母的儿子、你师父的徒弟,是省京剧团的演员,将来还会是别人的丈夫、父亲,你就得做好你该做的事,任性不得。” 赵捷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但并不想在这场只有他们两人参与和见证的争辩中认输,而且认为自己没错,故而撇了撇嘴:“那你说,我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在其位、谋其职,孝敬父母、尊师重道、敬业乐群、教育后辈。”杜誉冷哼一声:“你师父差得远了,别跟他学。” “赵捷,快吃饭。”看他跟杜誉窃窃私语良久,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毅忍无可忍:“总打扰你师叔做什么?” 杜誉重新笑了起来,眯着笑眼与赵毅对视了一秒。 “看见了没?你得争取成为你爸这样的人才行。”他故意提高了声音。 赵捷象征性地夹了一口菜,低声道:“可是我不想过他这样的生活。” “他怎么啦?他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这样的日子不好吗?多少人求之不得。”杜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捷思忖了一会儿,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活得很累,每天考虑的东西很多,一点儿也不自在。” “自在都是有条件的。正是因为他劳累,才成全了你的自在。”杜誉笑了,难得他心情好,愿意和赵捷多说几句:“更何况这世上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哪有不劳累的人?我可没认识过。” 第24章 “人就不能活得随心吗?”赵捷疑惑。 “不能。”杜誉说得直截了当:“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世界,自私自利只能害人害己,故步自封只能被社会和历史淘汰。” “我说的不是自私,也不是陈腐。”赵捷说:“我是指如果我不伤害别的任何人,我能不能选择我想要的?” 杜誉被他问得怔住了,许久之后才反问:“你想要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赵捷低下头,年轻的迷茫使他说不出话:“反正不是像他们那样。” 杜誉忽然想起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原本不该浮上心头。 “可是,你又怎么能确保你没有伤害到别人呢?”他问:“古人说‘三思而后行’,事情一旦做下,可就收不回来了。” 说罢,他轻声笑了:“人情世故是一笔烂账,从来都算不清楚。小赵,你还年轻,太理想主义了,倒也正常。你若是想活得离经叛道、想做个特立独行的疯子,也很正常。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但是我觉得,说到底,人不能总是只想着自己。” 赵捷低头不语。 “恭喜你啊,小宋。”新人敬酒到这一桌了,众人的声音打断了赵捷的思绪。 赵捷站起身,在长辈们都说完祝词之后才说:“师兄,嫂子,恭喜你们。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好嘞。”宋同笑得合不拢嘴。他用没拿酒杯的手揽住赵捷的肩膀,打趣说:“你也得抓紧时间行动才行,赵叔叔和李阿姨天天惦记着呢。” 2022年。 “小林,今天是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你不在家里陪孩子么?”一大清早被门铃乱醒的时候赵捷还以为是哪个老伙计来找他叙旧,结果打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林绩。 “孩子昨天一放假就跟着他妈去他姥姥家玩了。”林绩笑道:“我闲着没事,出去跑了几圈,顺道来您这里坐一会儿。” 咱俩住得可不算近,你去哪晨练跑步能顺道?赵捷回过神,无奈地说:“快进来吧。” “我想着这个时间您大概没吃早饭呢,就买了油条和豆腐脑。”林绩并没有空手来:“我记得您不爱吃太咸的,就把调料单独装了小包,您看着放。” 赵捷去厨房取了碗筷:“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林绩赶忙说。 赵捷仔细回想了一下:林绩这小子当年刚拜师的时候确实经常到家里来,甚至为了学艺方便还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可自从他成家有了孩子,生活就忙碌了许多,少有时间过来。 今天既不是年节也不是自己的生日,更没出任何事,他怎么突然一反常态了? “小林啊,”赵捷喝了一口豆腐脑的汤汁:“你今儿个怎么想着来我家里了?” “说来惭愧,这些年我总是想不起来到师父这边看看,是我这个当徒弟的照顾不周。”林绩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知道你没时间,家里忙工作也忙,所以有什么要紧事我都去省京剧院找你说。师徒如父子,咱爷俩不用讲这些客套,显得生分了。”赵捷摆了摆手。 见林绩不再说话,赵捷抬头盯着他:“老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呀?” “师父,我是真心觉得我该多来跟您聊聊天。”林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还有就是,上次您跟我讲的杜誉师叔祖的事情,还没说完呢。我心里痒,得来找您问个究竟。” “原来是为了他呀。”赵捷笑了,恍然大悟。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干净嘴:“你想听什么?尽管问吧。” “上次您说,杜师叔祖终于答应参加省京剧院办的纪念演出。” “是。”赵捷眯起眼回忆:“当年我求了他好多次他才肯来。” “我前阵子休班的时候在家里把那次演出的录像找出来看了一遍。”提到这里,林绩两眼放光似的:“我看到杜师叔祖的《辕门射戟》了,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大轴戏呢。” 林绩的话把杜誉带回了几十年前的那段时光:“是啊,他那会儿正当盛年,又卖足了力气,当然是最好的。” 第14章 1984年。 初冬时节,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每日清晨出门的时候,儿时落下鼻炎老毛病的赵捷总是觉得鼻腔被冷风灌得难受,后来总得戴上棉布口罩才敢往外走。 与此一同成了习惯的还有每周对杜誉的期待。遗憾的是那人不爱张扬,每每赵捷还没意识到他的到来,他就已经准备离开了。 除此之外,是否要申请单身宿舍的事赵捷已经纠结了许久,至今也没下定决心。 生活如流水一般平静地一路向前,周五下午赵捷找宋同吃了一顿饭,回家的时候发现竟然只有李淑茵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 “妈,我爸呢?”赵捷脱掉外套挂起来,好奇地走上前坐下。 李淑茵指了指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声音:“在给报社写专栏文章。他这人较真,一下班就把自己闷在里面,饭都不吃。”说着她叹了口气:“你爸活到这个年纪,都多少年没动笔杆子了,还不知道要写多久。” “怎么还有这种任务?”赵捷哭笑不得。 “咱们省京剧团跟报社合作,说要弘扬京剧文化。出下一期的时候我也得写。”李淑茵推了一下老花镜:“对了,我今天下班去食品商店买了几包点心,遇见你宋师兄他媳妇小卢了。” 第25章 “这不是很正常么?”赵捷已经预料到了对方想说什么:“那食品商店又没规定只有你一个人能去。”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淑茵笑了:“跟妈说句实话,你到底谈没谈对象呀?” “真没有。”赵捷望向李淑茵:“妈,您怎么总关心我谈对象的事?我别的方面就不值得关心了么?” “你学也上完了,稳定的工作也找着了,这个阶段再不结婚成家过日子,你还想干嘛?”李淑茵的笑意愈发浓了:“妈承认是有私心,年纪越大越稀罕孩子,想抱孙子了。现在年轻的演员一茬又一茬上来,我也不想拼什么。你要是有了孩子,我就申请退休给你带。” 对未来的美好畅享让李淑茵倍感幸福:“到时候我就在家里一边带孙子、一边带徒弟。” “妈,人家女同志都愿意多年轻几年,就你例外,急着当婆婆当奶奶,真是与众不同。”赵捷调侃道。 “说得好像我不当奶奶就不变老了似的。”李淑茵给赵捷拿了一块桃酥:“我服老,我这老花镜都配了好几年了。人得实事求是,自欺欺人多没意思。” 赵捷继续搜肠刮肚想借口:“我想找个我真心喜欢也喜欢我的人。我觉得你那种观念是不对的,就知道看条件,弄得人不像人,反而像物品。” “胡说八道。”这话把李淑茵吓了一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妈什么时候把人当物品了?自古以来门当户对天经地义,谁家里结婚能不看条件?你别学了几个洋词儿就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她瞪了赵捷一眼:“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自己找对象,不喜欢相亲,觉得老土、束缚,觉得俗。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你要结婚就不能只管爱情。你以为自由恋爱就能有情饮水饱?就能不食人间烟火?别做梦啦。真让你天天喝凉水,你能饱吗?你必须要找个跟你合适的,否则以后日子压根过不下去,有你难受的时候。” 赵捷觉得这套言论有些似曾相识,他猛地想起来好像杜誉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在心里说气话:在这方面都是一样的老顽固。 “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您别生气。”赵捷笑道:“您想啊,我要是二十五岁之后结婚,能享受晚婚的婚假,多好几天呢,就这么舍了该多浪费。” “我生什么气呀。”见对方服了软,李淑茵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她重新拿起了茶几上的毛线:“生气老得快。” 赵捷笑着调侃:“您真是自相矛盾。” 李淑茵不为难他了,可杜誉却在赵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吃掉桃酥,而后说:“妈,杜誉三十多岁了,他都没对象呢。” “你想跟他学呀?他又没人管。”李淑茵警告他:“这话千万别让你爸听见,否则他又得说‘你被杜誉带坏了’。” “他是没人管,我听说他的母亲是程派大青衣杜心苓老师,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赵捷问:“可他父亲是谁?” 一反常态的,李淑茵竟然摘下老花镜沉思了许久:“我不知道,大概除了他母亲也没有别人知道。杜心苓在世的时候一直有关于她的绯闻,甚至在她刚过世那几年也不消停。但我总觉得逝者已逝,还是尊重一些为好。” 她叹了口气:“杜誉是周老先生养大的,老爷子养了他十年,一直养到72年老人家过世。你没发现他随了他母亲的姓吗?” 那个年代随母姓的终归是极少数。赵捷曾天然以为杜誉的父母都姓杜,没想到却是这样。 “好吧。”赵捷点了点头。 对于赵捷来说,在闲暇的时候四处寻找杜誉的动向几乎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习惯。在几天锲而不舍的努力后,他终于在一个中午如愿碰见了站在楼层最顶的道具间门口的杜誉。 他笑着快步走了过去:“大忙人,我可算逮着你了。” “你逮我做什么?”杜誉觉得匪夷所思:“我还能跑了不成?” “你当然会跑。”赵捷一本正经地说。 杜誉看了他一眼,而后笑了:“下班时间你不去吃饭,来这里干嘛?” “放东西。”赵捷随口扯了一句谎。 显而易见的是,杜誉并没有打算深究。他点了点头:“我也是来放东西的,你快忙吧。” 说罢他就打算离开。 “等等。”赵捷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拽住了杜誉的胳膊。 “怎么了?” “你能指点我一下吗?”赵捷说得真诚。 见他如此,杜誉迟疑了一会儿:“指点你也行,你去把你宋师兄叫来,我给你俩一块儿说说。” “为什么?”这个要求让赵捷觉得摸不着头脑:“他还在加班排练,不好打扰吧。” “那就等他忙完。”杜誉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傻小子,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要是只跟你说、不跟他说,时间长了他该怎么想?小心他记恨你哟。” “不可能。”赵捷立刻反驳:“我师兄很善良,才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他对我可好了。” “哦。”杜誉若有所思:“合着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呗?是我没安好心、想挑拨离间你们师兄弟,是不是?” “没有没有。”赵捷赶忙解释:“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杜誉打量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紧张无比的样子,忽而笑了起来。 第26章 “你在耍我?”赵捷原本有些气恼,可他一偏头,杜誉的半边面容映入眼帘,他倏忽就忘了一切,忘了喜也忘了忧。 小生这个行当对京剧演员的要求很高,在扮相这方面尤甚。旦角或者老生若是脸上有什么缺点,还能用贴片和髯口挡一挡,小生则全然不同,一旦扮上,演员的面庞会全部显露在外,原本极为微小的问题也会被放大无数倍。 更何况小生在不同的剧目里需要戴不同的盔头或头冠,好的扮相应当能适应所有的挑剔。 赵捷发现,杜誉就是一个正面的典型。 他的面容乍一看很周正,仔细看却也经得起端详,一双上挑的眼睛分外有精气神,高挺的鼻梁让人觉得他能撑得住一切装扮。 果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旁人都说“同行是冤家”,可此时赵捷却想,如果对面的人是杜誉,那么任何比较他都会甘拜下风。 或许这样对不住他那九泉之下的师父,毕竟那人似乎与杜誉不睦已久,可眼前人毕竟是他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心向往之”的人物。 “看什么呢?”杜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赵捷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在想,你的扮相可真好看。” 杜誉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许这话他已经听太多人说过太多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扭头看了一眼赵捷:“我想抽颗烟,你不介意吧?” 赵捷摇了摇头。毕竟那个年代还没有“公共场所禁止吸烟”的说法,连“世界无烟日”都还差好几年才定下来,对于吸烟有害健康的问题他尚且意识淡薄,只知道对嗓子不好。 杜誉把走廊的窗户推开,给自己点上烟,神情放松了许多。 “你这么喜欢抽烟,不怕伤着嗓子吗?”片刻的沉默之后,赵捷问。 杜誉犹豫了一会儿:“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人都快郁闷死了,哪还顾得上嗓子?”他掸了一下烟灰:“再说了,我那会儿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登台唱戏。” 有这么严重?赵捷不禁疑惑:他到底跟师父闹了多大的别扭? “小赵,珍惜上台的机会。”杜誉望向他:“幕布一拉开,全场的人都在看着你,多美好的一件事。” “你喜欢这种感觉?” “但凡是个正儿八经的舞台演员,有几个人不喜欢?” 见他抽完了一颗烟又要再拿,赵捷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从他手里把烟盒抢了过来。 杜誉一愣,觉得莫名其妙。 “少抽一点,说不定等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唱。”赵捷若无其事地把烟放进了自己的裤兜:“到时候就是二十一世纪了。等重阳节办活动,你要是出来亮一嗓子,大伙儿肯定都给你叫好。” 作者有话说: 此处关于京剧小生演员的论述,出自于万增先生的《笔谈京剧小生》 第15章 “你师兄加班到几点?”杜誉无法反驳,只能另寻话题。 “一中午。”赵捷低着头说。 “你怎么不早说?”杜誉感觉自己被他欺骗了。 “我要是早说,你肯定早就走了,怎么可能在这里待着。”赵捷的声音很没有底气:“我好不容易才看见你一回,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人真是……”杜誉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行啦,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说戏嘛,你以后直接来找我就行,反正你也知道我住在哪里。” 赵捷抬起头,惊喜至极,一时间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只有一条,你得跟你师兄好好相处,别藏私。”杜誉把烟掐灭扔掉,往楼下走去。 “我记住了。”赵捷立刻跟上他:“杜誉,你人真好、真善良。” 没成想听了这话,杜誉的脚步竟停住了。 “怎么啦?”赵捷快走了几步,来到他跟前。 “没事。”杜誉继续往前走:“你这话听着稀奇。” “不可能。难道从前没人夸过你的为人?” “或许有吧,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骂我和我师父的时候。”杜誉自嘲地笑了:“你看,我这人一点儿也不好,既不善良也不大度,小肚鸡肠还记仇。我曾经发过誓,我跟某些人的仇恨是要带到棺材里去的,一刻也不敢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赵捷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恨的人近在咫尺,他一定会用尽全身力气把对方掐死。 可下一秒杜誉却像变了脸,神色轻松而和蔼。他拍了拍赵捷的胳膊,轻声道:“像你这样诚恳的年轻人比他们可爱多了。” 可爱?杜誉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赵捷手足无措,等他回过神来,杜誉已经出了大门。 赵捷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一刻。于是他也赶忙走出去,却发现自己早晨骑来的自行车已经不见踪影。 坏了。赵捷一拍脑门,忽然想起当时他险些上班迟到,图方便就没把自行车放到专人看管的车棚里,而是在楼下一停了事。 “你又在等什么?”杜誉的声音由远及近。赵捷回头一看,他正骑着自行车从车棚的方向往自己这边而来。 “没有等,我自行车被偷了。”赵捷气急败坏:“完了,我爸肯定要骂死我,说不定还会打我。” “为什么没停到车棚里?” 第27章 “上班晚了,没来得及。” “先去报警吧。”杜誉一条腿撑在地上:“看看能不能找到。” 赵捷点了点头,努力调整着心绪。 “上来。”杜誉对他说。 赵捷一愣,发现对方指的是自行车的后座。 “离这边最近的派出所走着也要四十几分钟,你难道想走过去吗?”杜誉懒得跟他废话:“快点儿。” 下午下了班,站在家门口,赵捷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这一切都怪自己昨天起床跑步太早导致没睡够,于是今天早晨起晚了一会儿,怪自己疏忽大意,总之这次他完全理亏。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敲响了家门。 给他开门的是赵毅,后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照常拿着当天的《遥城晚报》。 “爸,我妈呢?”赵捷关上门。 “在屋里收拾毛线。”赵毅笑道:“她想给你织一条新围巾。” “老赵,原来你知道我在干活啊?那你关灯干嘛?”李淑茵攥着两团毛线从卧室走出来,瞪了赵毅一眼。 “哎哟,我出来的时候顺手就关了。”赵毅放下报纸解释说:“好多年的习惯,没办法。” “什么习惯?别狡辩了,你只想着你自己。”李淑茵显然对这样的说辞非常不满意,如果不是因为手里有东西,她恨不得指着赵毅的鼻子骂:“你不用灯了你就关掉,压根不管别人需不需要。” 赵毅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李淑茵打断:“儿子,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围巾呀?” “妈,爸,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可千万别生气。”见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赵捷无比心虚地开口。 这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赵毅和李淑茵对视一眼,问道:“你说吧,闯什么祸了?” “我把自行车弄丢了。” “什么?”李淑茵立刻把手里的毛线团扔到了地上:“你知道买自行车花了多少钱吗?一百六十块!那是咱家几个月的生活费!”她踢了赵毅一脚:“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怎么搞的?”赵毅也气急了:“自行车怎么还能丢呢?看车的老齐干什么吃的?我明天就去投诉他。” “跟老齐没关系,我没停车棚里。当时来不及了,我就随便停到一个地方。”赵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去派出所报了警。” 李淑茵很想骂他,但又因为太过生气导致说不出话来,僵持几秒后便回身走进屋。 赵毅也回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第二天赵捷醒得很早,几秒钟的时间就从安逸的梦境回到了糟心的现实。 他看了一眼闹钟,发现才刚过五点。冬日天亮得晚,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一点人声。 赵捷盯着天花板,开始思忖凭借自己作为一名刚进单位的青年演员的工资,需要几个月才能买一辆新的自行车还给自家爸妈。 思来想去,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周末下午,按照杜誉之前的承诺,赵捷去了一趟对方的住处。 杜誉坐在屋里的窗下看书,并没有像以往经常的那般询问他“为什么过来”,而是沉默着,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 赵捷走上前,从角落里取了一个凳子,坐在了他旁边。 “我被我爸妈骂了一顿。”赵捷垂下头,很是失落:“自行车的事还是杳无音信。” 杜誉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书笑道:“别不知好歹啦,你爸妈是因为在乎你才会管你。你试试从大街上随便拽一个人过来,你让他管你,人家非得把你当成神经病不可。” 赵捷想:你说得都对,可我心里憋屈。 “你得珍惜才行,他们是你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是你的无价之宝。”杜誉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总是为他们说话?”赵捷接过水杯,抬头望向他,忿忿不平。 “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你和你父母是互相对立的敌人一样,我只能选一边支持。”杜誉感慨道:“我小的时候也不服我妈和我师父管教,现在想想,特别后悔。” 赵捷盯着他,脱口而出:“杜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 杜誉眯起眼,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曾经有过吧。” “现在呢?” “早就没了。”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赵捷攥着玻璃杯,感受着杯中水的温度:“可是你才三十岁,人生只不过走了一小半而已,总能认识新的人。” 杜誉接着慨叹,听起来像发牢骚:“认识了新人又有什么用?人性总是凉薄、自私、冷漠、偏激又固执,没有例外。除了我自己,谁都不可靠。” 赵捷想了一会儿,试图从他的话中琢磨出一些意味:“你是说,人心就像深渊?” “不,人心不像深渊。”杜誉对上他的视线:“深渊尚且有底,可人心险恶,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没有尽头。”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方才的话让赵捷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道谢。 “不用。你认真做演员,比什么都强。” “那你呢?”赵捷想趁机试探他关于今后的打算:“你也是要做个好演员的吧?” “当然了。”杜誉的笑意深了一些:“小赵,你以为你在问谁?我是周派艺术最一流的传人,我的目标是做一个优秀的人民艺术家。倘若连我都做不了好演员,周派小生还能有什么前途?” 第28章 他转向门外,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有这个自信。世界是公正的,不是他陈合英说了算的一言堂。孰优孰劣、孰强孰弱,不在陈合英的嘴上,而是在无数观众的心里。” 师父的名字骤然被对方提及,赵捷的心跳开始加速。陈合英这三个字一向是他不知该如何跟杜誉开口的事情。 一边是师徒的情义,另一边是显而易见的道义,赵捷当然知道他应该怎么选择。 少年时偷偷窝在宿舍里看的《倚天屠龙记》袭上心头,赵捷想起了那位在师兄与妻子的恩怨之间主动承担责任而自尽的武当张五侠。 他鼓起勇气说:“老话讲‘父债子偿’,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师父欠了你的东西,你可以跟我讨。” 犹豫了片刻,他又补充道:“不过以我现在这点儿不值一提的能力或许还不能为你做什么。要是你愿意,可以等到以后。” 闻言,杜誉猛地回过身,匪夷所思地盯着他,良久之后才说:“傻小子,不用等了,你永远还不起。” “为什么?”赵捷不解。 “你是能让时间倒流、还是能送我功名利禄?如果不是因为你师父,我怎么会白白浪费这么多年作为演员的大好光阴?你知道我离开临东省京剧团之后,每一分每一秒是怎么过来的吗?” 杜誉看了一眼里屋紧关的门,那里放了许多他所珍视的京剧演员的老派行头。他一字一句地低声说:“我是咬紧牙关硬生生撑到今天的。” 赵捷问:“所以,你想要的是名利?” “大伙儿都是俗人,饮食男女、肉体凡身,哪个不想要名利?谁又比谁高尚?”杜誉笑了:“远了不说,你爸隔三差五就去跟省文化厅的人喝酒,难道是因为酒好喝吗?” “他倒也没有去得那么频繁,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跟老同学老同事走动一下。”赵捷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而许久之后赵捷才知道,原来杜誉那时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作者有话说: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第16章 “行啦,说正事吧。”杜誉起身走过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前阵子瞧见你跟人排练《飞虎山》。” “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不怎么来团里。”赵捷有些讶异:“是,程团长让我先练着,作为上台的备选。” “这出戏以前你师父给你说过吧?” “说过,但是没来得及说太细。” “你的音色还需要再调整,但是急不得,长年累月练下去才能见成效,最终是要让观众听着舒坦。”杜誉思索道:“但是有些方面如果你肯下功夫琢磨,还是能提升不少。” “什么?”见他有说话的兴致,赵捷赶忙凑上前,一个字都不想放过。 “你脑子里得紧绷着一根弦,时刻提醒自己,你是在戏里塑造人物,言行举止都得和人物相关联,把人物演出来最要紧。”杜誉说:“吕布、杨宗保、许仙、李存孝、周瑜,每个角色都有各自的特点,千万不能千篇一律,更不能把会的本事都在一出戏里用上,那是胡闹。我之前看你的《状元媒》,就觉得你对角色的把握还是有点儿问题,非常浮于表面。” 说罢,他又问:“我听说你以前学的是余派老生?” “是。”赵捷点了点头。 “学的东西都不能扔了,老生的唱腔对咱们小生也有很多助益的地方。”杜誉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盘京剧磁带:“回去听听张君秋先生的戏,他虽然本工青衣,但马、谭、裘几位老先生的精妙之处在他的唱腔里都有体现。” 他把磁带递到赵捷手里:“说来说去,千言万语都比不过一次舞台实践。每一次演出的机会,你拿出多少重视来都不为过。” “我记住了。”赵捷郑重其事地应下。 2022年。 “师父,杜师叔祖这人虽然脾气大了点儿、个性强了点儿,但是好像还挺真诚的。”林绩仔细回味了一下赵捷的话语:“他跟你说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实在话。” 赵捷笑了起来,喝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眼角的皱纹都明显了许多:“他呀,是真心实意为了周派艺术着想,在培养年轻演员这方面毫不吝啬。” “师父,我觉得您也是。”林绩笑了:“京剧院里的老前辈们都说,你带徒弟最认真了。” 赵捷垂下眼帘,看起来情绪并不高,显然并没有从方才的回忆中完全走出来。 “后来呢?”见状,林绩知道他有话要说,赶忙问:“纪念演出举办得还顺利吧?” 1984年冬。 赵捷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家,没成想刚一进门,他就被李淑茵拽进了卧室。 “儿子,你还真是胆子大了。”李淑茵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剩了半数的一袋烟,怒气让她本想把东西直接摔到赵捷脸上,但为数不多的理智让她终究作罢:“我给你收拾衣服的时候看见的。这是怎么回事?” “妈,我说了多少遍了,您怎么还是喜欢乱动我的东西?”赵捷表示不满。 “我要是不动,能发现这个?”李淑茵丝毫不觉得理亏:“你知不知道抽烟对嗓子不好?我和你爸对你说的话你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啦?你非要亲手砸碎你的饭碗吗?还好你爸今天下午出去爬山了,这要是让他看见,非得活剥了你的皮。” 第29章 见赵捷没反应,李淑茵推了他一把,语气严厉:“说呀,怎么来的?” “这不是我的烟,是杜誉的。”赵捷解释说:“我之前看见他抽烟,不想让他伤了嗓子,才拿过来放到我这里。” “你这孩子傻不傻,你拿走一包他就戒烟了不成?他难道不会自己再买吗?”李淑茵依然气愤,怀疑地打量着对方:“你没撒谎吧?” “当然没有,我活了二十多年,一口烟都没碰过。”赵捷急了:“要不我把人找来,您亲自问问他这烟到底是谁的。” 这当然不切实际,李淑茵也只当赵捷是在说气话。她把烟塞到赵捷手里:“你爸快回来了,你把这东西藏好别让他看见,抽空拿出去扔了吧。” “谢谢妈。”赵捷松了一口气。 “杜誉怎么能抽烟呢?老生还有个麒麟童周信芳的例子珠玉在前,可你们唱小生这个行当,嗓子一旦坏了,一辈子的艺术生涯就到头了,神仙来了也于事无补。”李淑茵的心情愈发失落:“他多么喜欢唱戏啊,十几岁的时候简直是个戏痴。” “他说他是因为跟我师父闹不愉快,被我师父为难,心情不好才养成了抽烟的习惯,而且他当时以为他这辈子都上不了舞台了。”赵捷如实道来。 李淑茵默然了许久,转而拎着扫帚出了房间:“真是造孽。” 尽管生活依旧一团乱麻,但新年还是如期而至。 赵捷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年的腊月二十七是一个周六,但他早已忘记自己去过杜誉那里多少次了。对他而言,不上班的时候坐在一旁看杜誉忙碌、听对方有一句没一句地提点自己一番好像早已成了习惯。 于是这天打开门,看到赵捷站在门口,杜誉已经见怪不怪。 赵捷迈过门槛,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心中有些忐忑。这次前来,他另有目的。 不同以往的是,杜誉这会儿正在忙着和面。 “你是要做面条吗?”赵捷在旁边看着他把面团逐渐擀成不薄不厚的面片,忍不住问。 “对。”杜誉头也没抬。 赵捷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他想:无巧不成书,看来今天来对了。 “长寿面?”他想再确认一下:“给你自己做的?” 杜誉没说话,自顾自地开始用刀把面片切成宽度一致的长条,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赵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信封,里面装着他给杜誉的东西。他把信封放到桌子的另一个角落:“生日快乐。” 杜誉怔了一下:“你爸妈跟你说的?” “他们之前只告诉过我你生在腊月,今天其实是凑巧。”赵捷实话实说。 杜誉停下手中的活,盯着桌上形状四四方方的信封:“里面是什么?” “老磁带,录的全是你以前的戏。”赵捷望着他:“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偶像,从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的梦想。我以前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老生演员,就是因为我上学的时候听了这几盘磁带,才打定主意这辈子非小生不学。” 他笑得难为情:“很多年了,我一直希望我能像你一样优秀,只是现在还差得远。” 杜誉并没有把东西拆开,而是饶有趣味地盯着赵捷:“是么?” 赵捷“嗯”了一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这些磁带早就没人稀罕了。”杜誉问:“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个问题把赵捷问懵了。他从没思考过,觉得自己只是想把这份心意表达出来而已,随后就这样做了。 他想:我以为你听了这话会高兴,可我忘了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人。 “谢谢。”好在杜誉并没有打算为难他,重新开始做面。 没过一会儿杜誉就收了工:看得出来,他打算把这长寿面作为自己的晚饭。 赵捷坐在一边,从熟悉的视角望着他,只见他依旧穿着毫无款式可言的简单衣服,不修边幅,可他的身形却还是板正又清秀。 “你在家做过饭没?”迅速收拾好了桌子,杜誉问。 不出所料,赵捷摇了摇头。 “不会吧?我记得赵哥和嫂子的厨艺都很厉害呀。以前逢年过节,我最盼他们下厨,就等着吃嫂子做的糖醋鲤鱼和赵哥做的把子肉。”杜誉在他身边坐下。 “可是他们从没教过我。”赵捷说:“如果他们出差了,我就去吃单位的食堂。” 杜誉笑了:“你运气好,你爸妈都格外疼你,连让你下厨都舍不得。” 说着他顺手把放在一旁的京胡拿了过来:“我听省京的人说,你排的那段《飞虎山》很不错,老程还是决定让你上。” 几经商榷与周折,纪念演出最终被定在了大年初八,离此时还有整整十天。赵捷的名字也在表演人员之列。 他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分外哭笑不得,毕竟当时他费尽心思来求杜誉也有怕自己表现不好的原因在,没成想杜誉这尊神倒是请来了,他却仍是不得“解脱”。 “有日子没听你唱了。”杜誉试了试琴弦:“来一段,我给你拉弦子。” 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由于杜誉在年龄方面只比他长了八岁多,在与对方相处的许多时候,赵捷很难时刻保持作为一个晚辈的敬畏心态,但总有几个片刻会让他意识到这一点,例如此时此刻。 第30章 他不敢懈怠,立刻站了起来。 这出戏讲的是李克用如何收安静思为义子并赐名李存孝、让其在自己麾下效力的故事,其中小生的角色正是有“飞虎将军”美称的猛将李存孝。在这次的纪念演出中,赵捷要和省京的一位饰演李克用的青年花脸演员对唱其中的流水板选段。 杜誉的弦停下来的时候,赵捷在大冬天没有供暖的平房里出了一头的汗。 “之前说的问题你已经改了不少。”杜誉的神情看起来满意而轻松:“我第一次听你唱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发音太靠前了,虽然清亮,但是略微少了钢音,不像小生,反而有点像旦角,跟你师父一样的毛病。”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现在听起来就好多了,膛音的运用也很到位。” 第17章 赵捷默默听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意。他知道如果不是杜誉,自己作为一个没有师父教导且道行尚浅的青年演员,还不知要走多久、多长的弯路。 然而他憋了许久,只说出一句:“杜誉,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人之一。” “你确定?”明明是夸他的话,杜誉听了之后却面带戏谑:“那我再好心一次,警告你一句,你可要记清楚。” 赵捷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又要指导自己,立刻凑上前仔细听着。 “你记住,”杜誉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给你师父上坟的时候千万别这么说,小心把他气活过来。” 赵捷刚喝了一口水来润嗓子,被他这话呛得咳嗽不止。 事实证明,杜誉完全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或许他压根懒得做出那样虚伪的事。他说不能藏私,故而即便赵捷和宋同是陈合英的徒弟,他也会尽心尽力地指点;他说要公正,就在他那为数不多的“上班”时间抽空帮宋同纠正唱腔上的错误,对二人不偏不倚。 “小宋,你过来,我再给你说说。”1985年正月初八,纪念演出的后台,杜誉看着正在上妆的宋同,又想到了一些他需要注意的问题。 “诶。”宋同放下东西,兴高采烈地快步走过去。 程云礼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认为倘若能以培养周派小生的青年演员为理由,让杜誉从今以后能重新回到省京剧团工作,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舞台上,演出已经开始,不断有声音传到后台。 这天临东省电视台的人也会过来录像。毕竟遥城是周荣璋老爷子的故乡,又是他度过晚年的地方,大伙儿对这次的活动都很重视。 起先上场的都是年轻人,赵捷和宋同都已经去准备了。 不止有周派小生上台,其他演员、尤其是与周老爷子或他的徒弟们有直接或间接交情的演员也会拿出自己最擅长的唱段以示怀念。 演出进行到后半部分,并未扮上的李淑茵穿着颇有古韵的青花旗袍,唱了一段英气十足的《穆桂英挂帅》。紧随其后的是穿着黑色西装的赵毅,唱了《秦香莲》里铁面无私的黑脸包公,和饰演陈世美的老生演员对唱。 赵捷的节目已经演完了。由于实在紧张加上舞台经验确实不足,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发挥得很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但好在没出大岔子,顺利演了下来,并且收获了观众的叫好声。 他用最快的速度卸了妆换完衣服,在观众席找准了一个靠前的空座,悄悄从侧面猫着腰溜过去坐下。 他想去看杜誉的戏。 当然了,在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他听过无数次杜誉的唱段,也在照片上和排练大厅里见过那人扮上的模样,可在赵捷心里,那些都有所欠缺似的。 如今他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京戏是一门包罗万象的舞台艺术,角儿本该是台上灯底下万众瞩目的角儿。 即便现在技术进步了,有了京剧录像、电影,可舞台的魅力永远不会消逝。赵捷甚至颇有些古板地认为,只有舞台演出才是最原汁原味的戏曲。 主持人出来报幕,杜誉的名字刚被提及,台下立刻哗然了一阵。 显而易见,老戏迷都知道他,而这场阔别舞台多年后的回归演出也从公布节目单的那一刻开始就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主持人下台,扮了吕布的杜誉从舞台侧面上场,未等开口,掌声雷动,欢呼不断。 赵捷知道,戏迷们的热情不止是为了欢迎杜誉的回归,更是因为这人的扮相。按照老话说,光这儒雅清秀的扮相就值回票价了。简直是像极了老画报上当年风华正茂的周荣璋,任是谁看到都会这么想。 赵捷眯起眼,恍惚间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自己宛如置身于数十年前大上海的天蟾舞台,想来彼时的周老板登台时必然也是此般盛况。 杜誉开口,作为一个小生演员的真假音结合近乎无可挑剔,而他举手投足之间,吕布这一角色的有勇有谋与狂妄自大被尽数糅合在了他的身上。 台下,赵捷热泪盈眶,泪水不受控制地划过面颊。 这到底是用多少时间、汗水和天赋换来的本事? 他想: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这段用作戏曲学校的专业教材也不为过。 对赵捷来说,那天唯一的遗憾就是演出结束之后杜誉被人团团围住,其中有戏迷也有老朋友,以致于他并没有机会跟杜誉说上一句话,哪怕是最简单的“你很厉害”。 第31章 “儿子,咱们回家吧。”不知何时,李淑茵出现在他身后。 赵捷回头望去,只见赵毅也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好嘞。”他的心情不错,应得也很干脆。 2022年五一。 赵捷话音落下后,林绩也许久没出声,不大的屋子陷入了久久的平静。 许久之后林绩才反应过来,赶忙给赵捷倒了一杯凉开水:“师父,说了这么久,您一定口干舌燥了吧。” 赵捷接过水杯,勉强喝了两口,觉得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难受。 “哎哟,已经十一点了。”林绩站起身:“要不我出去买点吃的?” 赵捷点了点头:“去吧。” 关门声响起,赵捷却依然神情恍惚。 林绩去得快回得也快,他从小区外面的小吃店里买了一些现成的菜品,有肉有菜。 进屋洗干净手,他去厨房里取了几个盘子和碗筷,一边忙一边说:“师父,您刚刚讲杜师叔祖的事,我就想起来之前听刘晴老师说过,06年您重返舞台的时候,戏迷们也很热情,一票难求。” “是。好像还有个专业名词,叫什么‘饥饿营销’。当时有不少人这样议论我。”赵捷接过筷子:“但我并不是有意的,杜誉刚去世那几年我实在是打不起半点儿精神。” 提起这些事,赵捷顿时没了胃口:他记得清楚,杜誉是在2001年的春天病逝的,而他再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已经是2006年的事情了。 那年中秋,省京剧院挂出赵捷主演折子戏《小宴》的售票通知,门票迅速销售一空。 赵捷叹了口气,随便吃了几口菜,对林绩说:“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你第一回见到我不是在省京剧院,而是在你们学校的讲座上。” “对。”林绩连连点头:“师父,您之前特别喜欢办讲座。要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您现在肯定也在忙讲座的事情吧?” 赵捷靠在椅背上,轻声道:“你说得对。” 2007年起,赵捷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遥城各个大学和中学的礼堂里,用讲座的方式不厌其烦地讲述吕布、周瑜、杨宗保、许仙等戏中人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就像他练基本功时那般认真而富有耐心。 有一次在s大医学院校区的讲座开始前他出来溜达放松,发现礼堂门口人满为患。他走上前,询问一个正在排队的青年学生:“小姑娘,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预防医学。”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 “很优秀呀。”他点了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还爱听京剧吗?” 学生不认识他,遂摇头道:“别人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我和我朋友们都不喜欢。我们爱看电影、看小说、看电视剧、听流行歌曲,还特别喜欢追星。京剧有什么意思?咿咿呀呀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故事,一个字恨不得唱两分钟。不过我家里的长辈们都很喜欢,我妈有一次对我说,她小时候的习惯就是一边做作业一边用收音机听戏,现在赶上休班她还经常去看省京剧院的演出。” 她指着门口的海报:“这个讲座来了给素质学分,本科毕业有要求,否则我们才不来呢。老爷爷,您知道什么是娱乐圈吗?您看不看人气特别高的选秀节目?” 赵捷无奈于自己的“落伍”,但并不失落,只是笑着感慨:“挺好的,时代在变化。大家都年轻过,只是我现在老了,跟不上你们的潮流。” 可他还是一场又一场地开讲座、准备讲座,这几乎占满了他全部的业余时间。 与此同时,赵捷还不断在申请去乡镇地区、街头巷尾和小公园里进行日常演出的机会,甚至给当时的院长打过报告,提议要让京剧舞台走出剧院、走出阳春白雪与曲高和寡,走回老百姓的生活。 省京剧院有刚来不久的年轻演员问他缘故,他笑着说:“这是一位故人对我的嘱咐。” 他变得很爱笑,经常跟后辈说玩笑话,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分外明显,映得他慈祥而豁达。 2012年6月,赵捷正式收来自临东省戏曲学院的青年演员林绩为开山大弟子。 彼时的林绩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从外地来遥城求学。他家里贫困,但对京剧有着极大的热情,考上戏曲学院不容易。是赵捷在戏曲学院开讲座的互动环节发现了他的嗓音天赋,不断指导他的学习,最终引导他走上了传承周派小生艺术的道路。 拜师那天,平素不善言辞的腼腆年轻人难得说了一大段话,分外诚恳:“师父,您没有孩子,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将来有一天如果您唱不动了,我接替您演出;等您走也走不动了,我陪在您身边跟您说话解闷、给您养老送终。” 他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话说得很实在。赵捷把他扶起来,笑中带了眼泪。 第18章 吃过午饭,赵捷本想去洗碗,却被林绩拦下了:“师父,我来都来了,这些家务活就让我来干吧,您快休息去。” “多说了几句话而已,累不着我。”赵捷哭笑不得。 架不住林绩实在坚持,赵捷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睡午觉。 很多年以来,关于杜誉的事是他从不敢触及的回忆,每每想起都会感到悲痛欲绝。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如今竟然能心平气和地细细道来,不得不感叹一句“岁月无情”。 他很快就睡着了,难得的,大白天他睡得深沉,竟然还做了一个梦。 第32章 大概是日有所思的缘故,他梦见了杜誉,尽管这个人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他的梦里。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然而稀奇的是,在梦中赵捷见到的并不是早年间意气风发的青年杜誉,也不是舞台上艺术娴熟又精妙的一级京剧小生演员,而是躺在医院病床白床单上神色憔悴的病人。 秋日的暖阳从窗边洒进来,似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杜誉放下书转过头,冲他微微笑了。 花白头发,修眉凤眼,一如往常。 赵捷记得这是2000年的秋日,他刚想走上前去抓住杜誉的手,然而还未曾触碰到,这过于仓促的白日梦就宣告了结束。 赵捷猛地惊醒过来,盯着素白的天花板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和枕巾上都添了许多冰凉的泪水。 他忽然想起杜誉过世之前对他说的话: “人生苦短,死是最容易不过了。可我今天要交代给你一项艰难的任务,我相信你能做到。” “替我活下去吧。” “听我一句劝,闲的没事的时候多培养几个徒弟,多演两场戏,再去那些中学大学里面办几场讲座,你这条命好好留着,有的忙呢。” “你得记着,咱们京剧艺术是戏迷大众给捧起来的,最终还是得回到不断变化的百姓生活中去,这才是戏曲的生命力所在呀。” 杜誉啊,如今我想见你一面,除了做梦,却别无他法。 “小林?”赵捷走出屋门,只见林绩早已忙完了,正坐在沙发上乐呵呵地看手机。 “师父,您睡醒啦。”见他过来,林绩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继续给你讲讲吧。”赵捷接过水杯,摆出笑脸故弄玄虚:“有些事我可从没跟别人说过。” “好嘞。”林绩早已做好了认真听着的准备。 1985年大年初九。 晚上宋同约赵捷出来吃饭,后者自然兴高采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师兄,你自从结了婚就变成了大忙人,咱俩好长时间没像今天这样聊天了。”吃过晚饭,赵捷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无比轻松。 他想起以前赵毅曾对他感慨说,自己结婚之后再也没了像婚前一样亲密的朋友,最亲近的只剩下家人,因为忙着过小家庭的日子,实在分不出时间和弟兄们多说几句知心话。 赵捷那时不甚理解,如今见了自己的师兄,才突然领悟了其中的滋味。 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一瞬间,这个念头在赵捷的脑海中闪过。 年轻人对此在心里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他想:结婚的确是一件好事,可有得必有失,我这一辈子倘若年轻的时候走在父母长辈规划的路上、成年了又不得不为生计耗尽心血,到底有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呢? 正如杜誉所说,我有我的责任,我是我父母的儿子,是省京剧团的演员,将来还会是别人的丈夫、父亲,必须以大局为重,任性不得。 只是好像每个人都是如此,早在出生之前就有了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似乎并不一定需要我,换成其他的任何一个人,都需要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既然这样,“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与价值? 正当赵捷脑海中一团乱麻之际,宋同叹了口气:“我跟你嫂子吵架了。” “什么?”赵捷难以置信:“嫂子看起来为人很好呀。你们刚结婚,难道不应该甜甜蜜蜜的吗?” “不是她的问题。”宋同抿了抿嘴,有些为难:“之前因为办婚礼的事,我父母从乡下过来,在我们的新家里小住了几天,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再加上我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想在儿媳妇面前立威,所以有了冲突。” “然后呢?” “我肯定是向着你嫂子、向着我们的小家庭。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人人平等,婚姻自由,最起码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但是我父母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我磨破嘴皮子才勉强把二老劝住,还被他们扣上了一顶‘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帽子,听了他们好几天的阴阳怪气。” “不管过程怎么样,结局还是挺好的,问题解决啦。”赵捷试图宽慰。 “因为我是从农村来的,她家里人总是看不起我,尤其是她姐姐和姐夫,明里暗里挖苦。”提起这些,宋同格外苦恼:“小赵,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非得跟她自由恋爱干什么?我要是找个和我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姑娘,哪来这些破事?现在倒好,我两面不是人。” 虽然赵捷对婚姻和情感毫无经验,但他还是得硬着头皮想方设法劝一劝对方:“师兄,话不能这么说,你和嫂子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在一块儿,有感情。再说了,谁家过日子还没点儿鸡毛蒜皮鸡飞狗跳?我妈和我奶奶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见一次面,但还是一见面就吵架,二十多年了。你以后多努力,让嫂子过得舒心、幸福,看谁还敢说你的闲话。” 站在赵捷家楼下,宋同郁闷了一会儿:“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听我发牢骚。” “客气了。”赵捷笑道。 再次见到杜誉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 自从纪念演出结束,杜誉再也没去过省京剧团。对于赵捷来说,生活又恢复到了日复一日的老样子。 新年已至,老演员们有的办了退休,有的转去了其他工作单位,其间还有一些人转过来,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第33章 可每次看着排练大厅,赵捷总觉得心里似乎少了点儿什么。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扮上之后的杜誉,分外有精气神地站在那里,水袖技艺娴熟、唱腔精雕细琢。 自此他才知道,从他见到杜誉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周末的下午,他去找了杜誉。 偷自行车的小偷终于在又一次犯案的时候被当场逮捕,可赵捷丢的那辆自行车已经被销赃,于是他得到了一笔赔偿款,在没有动用自己存的工资的情况下给家里买了一辆新的车子。 他赶到时杜誉依然在进行着每天下午闲来无事的必备娱乐活动:拉京胡。 赵捷把自行车停在墙根,仔细落了锁,站在街坊邻居外面一声不吭地听着。 杜誉拉弦极为认真,显而易见的是,他的水平越来越高,一张一弛都表现得非常好。 赵捷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怕得罪人,他一定会当众跟杜誉说:我觉得你的胡琴已经可以和蒋师傅一较高下。 到了做饭的时间,人群渐渐散去。杜誉也停了乐声开始收拾东西,并没有注意到站得不远又不近的那人。 赵捷走上前。由于他穿的是布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杜誉,我来找你。” 杜誉刚把京胡放进包里:“你吓我一跳。” 他抬眼望着对方:“纪念演出已经结束了,我也如你所愿给了个面子,你还有什么事?难不成你这回也是来找我给你说戏?” 提起不久前的演出,赵捷分外真诚地说:“杜誉,你之前在纪念演出的表演实在是太好了、太精彩了。” 人都喜欢听好话,杜誉也不例外。可以见得,这话让杜誉的心情好了些许。他放下装胡琴的包,示意赵捷坐下,调侃道:“能不能说句别的?我已经听腻了。” 赵捷笑出了声:“好吧,可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别的。” 杜誉大约有了与他闲聊的心思,想了一会儿说:“你之前说,你喜欢《红楼梦》?” “对。”赵捷重重点了点头,赶忙接着他的话问:“你怎么理解呢?” “什么?” “那本书,那个故事。” 杜誉眯起眼:“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读,都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想要的。至于我么,经历了很多变化。” 赵捷赶忙坐得正式了许多,似是在向对方传达“洗耳恭听”的意思。 杜誉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小时候,我师父也就是你原本的师祖周老爷子不让我看,我就瞒着他偷偷读,读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林妹妹可怜、宝姐姐可怜,里面的人都很可怜。” “后来呢?” “后来年龄稍长了一点,开始明白了《好了歌注》。你上次提到过,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你还记得?”赵捷很惊喜。 “那会儿我认为,这本书说的是世事变迁。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荣华富贵,七情六欲,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尽是遗憾,又尽是释然。再后来,我又读了许多别的书,开始明白了什么叫‘大厦将倾’。” 赵捷默默地听着,忽然觉得他以前对杜誉的了解非常浅显。这个人博闻强识,心里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19章 “什么意思?”赵捷问。 杜誉却默然了,像是在组织语言,不知过了多久才说:“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或者说,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吧。” 似是看出了赵捷的茫然,杜誉开始更加细致地解释:“我一向认为,好的作品应该扎根于现实的生活,不论是戏曲还是文学。那本书太厉害,捕捉到了那个时代的一些很微妙的东西,比如社会的一些困境、一些残酷和不公。” 他笑得眉眼弯弯:“几百年过去,咱们现在走出来了,知道了很多历史发展的规律和道理,可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赵捷点头:“因而说‘眼前无路’。” 夕阳西下之际,鲜红的斜阳洒下光芒,照在杜誉的花白的头发上。这天很暖和,空气不再冰冷,让人感到了春日将至的气息。 还没等赵捷从杜誉的话中回过味儿来,对方却说了个让他讶异无比的消息:“小赵,过阵子我就准备离开遥城了。” 如同耳边炸响惊雷。 赵捷恍然大悟:原来杜誉愿意跟他说这些真心话并不是因为对他有多少好感,而是因为即将离开这里,心中无所顾忌罢了。 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赵捷立刻站起身,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你要去哪?” “去找一个我能待的地方。” “偌大的遥城还容不下你吗?” “小赵,你不明白,我在这里经历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杜誉的情绪看起来并没有丝毫起伏:“伤心之地,不便久留。” “你是说我师父?”赵捷立刻反驳:“可他已经不在人世快一年了,他将来影响不到你了。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以后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创造美好的记忆呀。” 杜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也说了,他不在人世仅仅一年而已。我的记性不至于那么差,我还有尊严。” 第34章 说罢,他提着凳子走进屋,把赵捷一个人关在了外面。 年轻人彻底懵了。 赵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推着自行车回了家,一路上脑子里只剩下一句疑问: 如果没了他,只凭借如今的我,该如何在周派小生的路上继续往前走? 杜誉并非自大之人,他从未夸大其词,他的确是当今周派小生艺术最一流的传人之一。甚至,即便文无第一,他也极有可能是所有师兄弟当中最像周荣璋的一个。 赵捷觉得,能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作为一个周派青年演员最大的好运气。 然而这份好运即将转瞬即逝。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淑茵和赵毅饭已经吃到了一半。见他进屋,李淑茵把扣在他饭碗上用以保温的盘子拿开:“快去洗手吃饭。” 赵捷浑浑噩噩地洗干净手,走到饭桌边上坐下。 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引起了赵毅的不满。后者想起从前因为杜誉而闹的不愉快,瞪了他一眼:“不是去见你杜师叔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赵捷回过神:“爸,咱们临东省京剧团在全国算是不错的单位吧?” “当然。”赵毅困惑地望着他:“多少有真本事的老前辈都在这里呢。” “怎么啦?”李淑茵皱起眉:“是不是杜誉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离开遥城。”这话一出口,赵捷的鼻子有些酸,只得竭力忍着哭腔:“以后他不想在这儿干了。” 李淑茵与赵毅对视一眼,明白了自家儿子的症结所在。 “咱们省京剧团确实不错,可放眼全国,好单位多了去了,你总得替他想想。”李淑茵说:“他和他师父、大师兄有恩怨留在这里,要是能换个新环境从头开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是啊。”赵毅赶忙帮腔:“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压根就不了解他以前的人生,你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即便他去了别家剧团,在外他还是你的师叔,这一点再过一万年也变不了。逢年过节你去找他,他不会不让你进门的。”李淑茵放下筷子:“你看看他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找。他在这儿待着,心中郁结啊。” “那他以前怎么不走?”赵捷觉得矛盾:“他这么喜欢唱戏,难道不应该早早另谋出路吗?消沉了这么多年算怎么回事?” “你年轻,不懂他那时的心情,更不懂人情世故。当年他不走,他和你师父的恩怨就是咱们临东省京剧团内部的矛盾。他若是走了,无论他去哪里,倘若你师父和那边打声招呼,不但他不能上台,事情还会闹大,对他反而更不利。”看得出来,李淑茵并不想提起那些往事。她叹了口气,不愿再讲下去。 “或许也与这次的纪念演出有关。”赵毅也没了继续吃饭的胃口:“可能他觉得这已经足够告慰周荣璋老先生的在天之灵了。” 怪不得他会那样恨师父。在那些完全看不到前途的暗无天日里,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赵捷知道他们说得对。这是杜誉的事情、是那人自己的人生,他的确应该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如果他能留下,对他是否会有好处呢?”赵捷问。 李淑茵想了一会儿:“毕竟你师父已经没了,杜誉在遥城这边用得上的人脉确实比在大多数地方多上许多。可他又不是傻子,至于利与弊,他自己当然会做取舍。” “也对。”赵捷心想:他是那么聪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哪里需要我为他操心? “多少吃一点饭。”赵毅重新拿起筷子,给赵捷夹了几块肉:“吃饱了休息一会儿,跟我出去跑会儿步。你唱戏的时候偶尔气会跟不上,是该练练。” “就是啊。”李淑茵接上他的话:“妈知道你怎么想的,可你不能总指望别人。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更何况他不是你师父。你要是想当个拔尖的京剧演员,归根到底还得靠你自己努力才行。” “妈,我明白了。”沉默片刻后,赵捷应道。 夜晚,赵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跑步过后的疲惫让他连眼皮都难以睁开,但他的大脑却无法停止思索,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自相矛盾的痛苦。 经过李淑茵和赵毅的劝解,赵捷想明白了很多。他知道为了专业水平的进步,自己合该尽心尽力,不能指望着旁的任何人,可他心中依然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就是不想让杜誉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不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可是年轻人想:只要我能付得起。 一夜里他睡得极为不安稳,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醒一次。第二天一早,他坐起来想了一会儿,在饭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又骑上自行车去了杜誉的住处。 与先前毫无差别的是,那人卖早餐的摊位依然忙碌无比。行人来来往往,添了烟火气。 赵捷站在杜誉面前,进退两难间,一瞬间如同一百万年一样漫长。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这辈子至今为止最郑重其事的语气说:“杜誉,你能不能别走?” 杜誉头也没抬,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低声道:“要不,你给我找个正儿八经的理由?” 第35章 见赵捷不语,杜誉忽而笑了。 这会子不忙,他放下手中的活:“你不用担心。你和你师兄都是很不错的青年演员,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以后准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听起来美妙无比,像极了此生再不相见的临别赠言。 赵捷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他对上对方的视线,心跳越来越快:“好日子?什么算好日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这辈子呀,”杜誉细细思索着:“要是能把我全部的力气使出来,让更多人的人看到、喜欢上咱们周派小生的艺术,死也值了。” 闻言,赵捷的眼神深了许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对自己而言,杜誉这个人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因为纯粹,因为对艺术的那颗纯粹热爱的心。 而这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求求你了,你留下来好不好?”不知哪来的勇气,赵捷开始放下所有脸面来恳求。 “小赵啊,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诚恳又认真,将来肯定能越来越优秀。看在你的份上,我去参加了他们的演出,已经很给面子了。”杜誉有些无可奈何:“想让我长期留下工作,绝对不可能。” 一路上赵捷都无精打采的。今日和往常一样,满大街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混入其中,热热闹闹,可他偏偏就是觉出了几分惆怅。 到了省京剧团门口,他把自行车停到车棚里,心想:我得去找程团长,我得试一次。 然而他刚想往楼上走,看车棚的老齐却叫住了他:“孩子,我听说你前阵子丢了一辆自行车?” 这人看起来大约已年逾古稀,不同于杜誉那花白的头发,他的头上已经连一根黑丝都看不见了。 “是又怎么样?”赵捷停下脚步:“我的错,没人怪你。” 大概因为赵捷身边年龄比他大的人除了长辈就是领导,本该跟他成为点头之交的老齐反而让他觉得亲切,以至于愿意多说几句随性的话。 老齐点了点头,给自己点了一颗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讨论都是服务于故事情节和人物设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王安石《别鄞女》 第20章 “怎么了?”赵捷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难得的,只见老齐拖着一条行动有些不便的腿缓步走上前,冲他笑了:“小孩,你心里藏了事。” “才没有。”赵捷赶忙躲开他的视线垂下眼,试图掩盖被人戳破心思后突然加速的心跳:“我要迟到了,不跟你啰嗦。” “是不是失恋了?人家姑娘不理你么?”老齐饶有兴趣地调侃他。 赵捷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闻言立刻重新转过身,面露委屈:“我敬你为人长者,可无凭无据的,你怎能这样说?我什么时候谈过恋爱?这话要是让我爸妈听见,又得引起误会。” “别嘴硬啦,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老齐笑道。 “那你以后做菜少放盐,对老年人的健康有好处。”赵捷不想多说,快步上了楼。 站在程云礼的办公室里,赵捷分外为难又分外诚恳地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程团长,我怕求您帮帮我吧。” 他犹豫了一下:“我会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我不能没有我小师叔。” 对他来说,这是个顺理成章的绝佳理由,或者说是借口。 “小赵,你先别着急。”程云礼试图安抚赵捷的心情:“你仔细想想,要是杜誉他愿意听我的话,当年他会走吗?我还需要特意麻烦你把他找回来参加纪念演出吗?” 赵捷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可只有这些话从程云礼口中明明白白地被说出来,他才彻底愿意接受这个无比悲哀的现实。 “我能不能调动工作?”他听见自己说。 程云礼愣住了:“小赵,你说什么?” “如果留不住他,我就跟他一块儿走。他去哪家剧团工作,我就跟他去哪家。”赵捷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工作是大事,牵扯到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不能儿戏,不能一拍脑门就做决定。”程云礼盯着他:“小赵啊,你的父母、你过世的师父、还有你几乎全部的老熟人都在遥城工作,你还能去哪?你能找到一个比这里更适合你现在发展的地方吗?更何况难道人家杜誉愿意让你跟着?” 赵捷不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在世的周派小生,你杜师叔的确是顶好的,你想跟着他学,当然没有错。只是你不能盲目,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做下会让你将来追悔莫及的事情!”程云礼压制住怒意:“行啦,时间不早了,快吊嗓子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您。” 赵捷心想:对自己来说,遥城是发展事业最好的选择,对杜誉而言又何尝不是?难道那人竟不懂这些吗? 他颇为不情愿地出门,一步一步向着排练大厅走去。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拉胡琴的蒋师傅原本有极好的脾气,却也忍无可忍,瞪了他好几次。 晚上下了班,赵捷独自在排练大厅待了许久才去了车棚。 天已经黑透了,老齐在栏杆边的台阶上懒散地坐着,腰间别着一个古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断传出来,正是《四郎探母》中的《坐宫》一折: 第36章 “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杨延昭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颇有断肠声里忆平生的意味。 “老齐,”赵捷走上前,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开口问:“你认识杜誉吗?” 听到这个名字,老齐愣了一下。他关掉收音机:“他咋了?前阵子不是还来排练吗?” “他说他要走了。” “去哪?”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要去别的剧团找份工作。”赵捷挤到老齐身边坐下。 老齐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你今天早晨不高兴的原因。” “你既然这么大年纪,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应该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吧?”赵捷没有回答,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 “确实。”老齐掏出烟盒,神情沧桑:“是有不少年头了。” 赵捷抢在他动作前面抽出了一颗烟,不顾阻拦地点上,塞到自己嘴里。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抽烟,只吸了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连连。 老齐不解:“小孩,你这是干嘛?” 赵捷想站起来,却因为阵阵头晕跌坐回原地。他有些恶心,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自己想吐的感觉。 “头一回吸烟,这个反应很正常。”老齐从他手里把燃了一半的烟抢回来掐灭,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你们好像都比我了解他。”赵捷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爸妈也就算了,毕竟和他共事过许久。可你跟他不在一块儿工作也不在一块儿生活,为什么?” “行啦。”老齐笑得无奈,说话却一针见血:“你是不是不想让他走?” “嗯。”赵捷的声音里带了忍不住的哭腔:“可我不确定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对他不利。”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拉在地上。 “我也该下班了。”老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咱俩去见他一面吧。” 赵捷怔住了,愕然仰头。 老齐轻车熟路地锁上空空如也的车棚,把自己的老式自行车骑出来:“小孩,你在前面。” 赵捷盯着他一瘸一拐的右腿:“你还能骑自行车?” 老齐笑了:“少见多怪,快走。” 赵捷和老齐骑车到平原路的时候四下一片漆黑。闲来无事的晚上,杜誉总是很早就歇下,毕竟第二天他还要起个大早准备摆摊。 “就在这里。”赵捷推着自行车,在杜誉家门口停了下来。 老齐把车子锁好,轻轻叩门。敲了好几下之后里面才有声音,显而易见,杜誉已经睡了。 “谁呀?”屋门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是我。”老齐不紧不慢。 门立刻被打开,赵捷永远忘不了杜誉此刻难以置信的表情:“齐叔?” “怎么着了?我听这小孩说,你想走?”老齐走进屋坐下。 杜誉身上只披了一件棉外套:“对。” “去哪呀?定下来了吗?” 杜誉别过脸:“您就安心颐养天年吧,别替我操心了。”说罢,他进屋取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出来:“听说您上个月当了爷爷,这是送给孩子的东西,就当是我和我师父两个人的心意。刚好今儿您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老齐收下礼物,并没有看里面是什么,直接揣进了口袋:“你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要是你师父还在,他会赞成你这么做吗?他当年从上海回遥城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清楚嘞。” 杜誉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水洒了一桌。 “要是他看见现在省京剧团里周派小生的光景,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老齐摇了摇头:“为了这个京剧团,你母亲付出的心血不比你师父少。她若泉下有知,该当如何啊?” “您别说了。” 老齐却像没听见一般,拍了一下杜誉的肩膀:“不论是为了你自己、你母亲还是你师父,总得仔细掂量掂量。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像这个娃娃一样天天意气用事呢?” 赵捷冷不丁被提到,着实吓了一跳,一下子咬到了舌头。 老齐最后留下一句:“即便你真想走,先在遥城待几年再调去上海,对你也有利无弊。” 2022年。 午后的阳光洒进屋,照得林绩眼睛难受。可他沉浸在赵捷讲的事情里,直到后者提醒才想起来去把客厅的床帘关上。 “所以杜师叔祖就这样同意了留在遥城?这位齐老爷子到底是谁?杜师叔祖怎么偏偏只听他的话?”林绩迫不及待地问。 赵捷攥着瓷杯,望了一眼上下浮沉的茶叶:“他叫齐冲。后来我才知道,他出生于1909年,是当年跟在周荣璋老先生身边的弦师,也是周先生一辈子的挚友、老乡。” “既然这样,当初程团长为什么不让他去劝杜师叔祖呢?肯定事半功倍。” “自打师祖过世,他就再也不拉胡琴了,性格脾气也变得非常古怪。按照规定他本来可以退休回家,也可以返聘继续拉胡琴,但他却固执得很,在师祖过世后一定要去看自行车棚,每天就坐在那里晒太阳,谁来也劝不走。” 提起这些,赵捷笑得温和:“这些都是我去省京剧团工作之前的事。我运气好,误打误撞认识了他。” “原来是这样。” 第37章 “他晚年身体不好,但命长,一直活到2003年,活了九十多岁。”赵捷说:“01年我给杜誉办葬礼的时候,他还拄着拐棍过来看了一眼。” 林绩问:“师父,您和杜师叔祖的感情是不是就像周荣璋和齐冲两位老先生一样?” 赵捷摇头否认,并没有片刻迟疑:“毫不相关。” 林绩压制住心底的好奇而默不作声,静静等着对方的答案。 “你们都觉得我重情重义但孑然一身,其实我这辈子也有过爱情。”良久,赵捷忽然说。 “可是您一直没结婚呀。”这话让林绩无比震惊。 “我的爱情很短暂,好时光只有屈指可数的短短几年,现在想想,就像一场大梦。但我的记忆很漫长,长到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年过花甲,还记得清清楚楚。” 林绩听得似懂非懂。 “我人在跟随时间往前走,脑袋却好像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可能,等哪天我咽了气、变成一捧灰,我就能忘了吧。” “师父,您现在活得好好的,别说这种丧气话。”林绩赶忙劝道。 “不要多心,这不是丧气。”赵捷摆了摆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林绩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能按捺住好奇心:“师父,您的爱人究竟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能生活在一起呀?”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或许天不假年,早已撒手人寰,又或者,有缘无分也未可知。 但赵捷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杯放下:“小林,去换掉茶叶吧。” 作者有话说: 咳咳,大家骑自行车还是要小心的,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断肠声里忆平生。纳兰性德《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 第21章 1985年元宵节。 “吃了晚饭去看灯会。”李淑茵边说边换衣服:“单位给了咱们一人一张门票,和去年一样。” “好。”赵捷原本坐在沙发上捧着《红楼梦》反复地看,听见李淑茵如此说,立刻开怀笑了。 杜誉的松口让他心里格外踏实,像是虚惊一场,更像失而复得。 “妈,咱们快吃饭吧。”赵捷放下书:“今天我爸下厨呢。” 在饭桌上,李淑茵再次提起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今年你就二十三周岁了,听妈一句劝,快点儿找个女朋友。”李淑茵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实在不行,妈给你介绍一个,可以先当朋友处着看嘛。” 赵捷默不作声。 “你是不是有朋友啦?”李淑茵盯着他:“跟妈说实话。” “妈,你说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普通朋友还是男女朋友?我是真搞不明白。”赵捷开始抓李淑茵话里的漏洞。 “这都不重要。”李淑茵岔开话:“你什么时候能给妈领个儿媳妇回来看看?”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媳妇?”不知为何,赵捷头一次对这个话题有了如此强烈的反感:“不找又能怎么样?” “你就非要和别人都不一样是不是?”李淑茵耐住性子与他辩解:“古人说‘成家立业’,你年龄到了,不找对象生孩子还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事情多得很,周派小生艺术我才刚摸到了门边,得刻苦钻研才行。”赵捷喝了一口粥。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爸妈一天比一天老了,不可能跟你一辈子吧?以后你要是生了病,谁照顾你呀?” “我这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脚的,干嘛一定要麻烦别人来照顾?”赵捷一步也不退让:“结婚总不能只为了这种功利目的,那也太没意思了。” 李淑茵叹了口气:“前阵子我跟你爸回老家走亲戚,人家都问:‘小康娶媳妇了没?怎么一直没请我们喝喜酒呢?是不是见外了?’” “合着全是为了您和我爸的面子?您要是觉得我丢人了,我搬出去住宿舍,让您眼不见为净,不给您添堵。” “翅膀硬了,有能耐了是吧?”赵毅重重放下筷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长这么大,就学会顶嘴了?早知道你是这么不听话的一个孩子,当初就不该生你养你。” 赵捷不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吃饭。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爸爸过得不幸福呀?”李淑茵开始反思自己:“虽说我俩免不了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尤其是你小时候那几年,可我们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好的。婚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 赵捷思忖了一会儿:“妈,我想找个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赵捷实话实说。 李淑茵彻底不想说话了:“快吃饭吧。” 饭桌上的小插曲并没有很严重地影响一家人过元宵节的心情。洗好碗、擦好桌子、扫干净地之后,李淑茵和赵捷的不愉快便都烟消云散了。 毕竟正月十五的夜晚,看花灯才是第一要紧事。 下了楼走在去公园的路上,赵捷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的念头。 他长到这么大,一直自以为是个“潇洒”的性子。他随了李淑茵的秉性,在绝大部分时候都善良又随和,在外鲜少与人起冲突,像个“好好先生”,也难怪先前赵毅对他难得的不听话有这么大反应。 他从不跟人纠缠,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方面。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在想:杜誉会不会来? 第38章 在每一个可能看见那人的地方,都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然而随即他自我否定,在心底道:怎么可能? 赵捷假装若无其事地跟在李淑茵和赵毅身后,但四处打量的眼神出卖了他。 “看什么呢?”即将走到公园门口,见他逐渐落在了后面,赵毅停下脚步:“眼神飘来飘去的。” “里面人挺多,是不是有什么新奇的活动?”赵捷开始随口编瞎话。 “废话,哪年看花灯的人不多?你又不是第一年来。”在检票处检完了票,赵毅招呼道:“快点儿!” 园子里特别热闹,有很多人带着小孩过来了,还有步履蹒跚抑或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这天都看起来兴高采烈。 路两边的树上挂了一些彩灯装饰,熙熙攘攘,长街窄巷,火树银花。 赵捷方才那一点小小的失落被冲得只剩了些许残余的影。他想:过节了,应该高兴才对。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杜誉和被他小心搀扶着的老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一下眼睛,却发现那两人的身影依然在前面。 “爸,妈,我过去一下。” 不过赵捷没敢直接跟杜誉打招呼,他小跑了几步,从后面拍了一下老齐的肩膀:“嘿!” “哎哟。”老齐果然被吓到了,用力扶住杜誉的胳膊:“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还在背后吓唬人呢?” “对不起。”赵捷不好意思地笑了,用余光偷瞄杜誉的脸色。那人的神情看起来很轻松。 于是赵捷大胆了起来:“杜誉,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 “逢年过节,为什么不来热闹一下?我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杜誉笑道:“你自己来的?” “不是。”赵捷指了一下不远处:“我爸妈在那边。” “快回去陪他们吧。” 赵捷脚上像粘了胶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僵持了几秒,老齐忽然笑了:“我去跟他们两口子打声招呼,小杜啊,你陪这孩子转转。我不用你搀着,太夸张啦。” 说罢,他放开了杜誉的手,缓步走向了赵毅和李淑茵的方向。 “你有事?”杜誉问。 “没有,但是我喜欢和你说话。”赵捷真诚地说:“能在这儿遇到你,我特别高兴。” 杜誉的态度却像在说客套话:“我也挺高兴的。” “你每年都和老齐一起来吗?” “倒也没有。”杜誉仔细回忆着:“有几年我俩都不太愿意出来,而且我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他为此生我的气,连我的住处都不愿意登门。之前去省京剧团排练的时候他在车棚那边看见我,还数落我来着。” 人声鼎沸之间,大红的灯笼挂在路的两侧,打下来的光也是红色的。杜誉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色外套站在路的一边,花白又整齐的头发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不再那么突兀。 莫名而来的,赵捷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自己有父母在身边,遇见难处了也有老齐这样的贵人相助,可杜誉怎么办?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周老爷子过世的时候、跟亲师兄反目成仇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就像李淑茵曾经说过,这世上连个管他的人都没有。 大家都是俗世里的俗人,被人管束着,有时候确实很烦,可彻底没人管了呢?在这三千红尘中半分羁绊都没有,又是何种生活、何种滋味?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人事音书漫寂寥罢了。 越是热闹,他看起来越是孤独。 赵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但他在此时此地望着杜誉的身影,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种难过的情绪。 不知是同情还是心疼。 正当这时,巨大的声音响起,人群立刻欢呼了起来。赵捷抬头看去,只见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中接连炸开。 “你快看。”赵捷抓住杜誉的手臂,拽着他转过身。 “太美啦。”身边的感叹声此起彼伏。 杜誉并未说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空。 很快,烟花放完了。 赵捷还沉浸在方才炫目的光芒里,然而在下一刻,杜誉反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他茫然地盯着杜誉,顺从着对方快步走到灯会的尽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个远离喧闹的安静地方宛如世外。 “小赵,”站在湖边上,杜誉望着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分外明亮:“你要是想多学一些东西,没必要总是缠着我。来日方长,该教的我绝不会藏着掖着,我又不会收你一分钱。” 赵捷摇头道:“除了工作上的关系,我觉得咱们之间应该多少还是有些情义在。当然了,也许是我自作多情。” “情义?”杜誉觉得匪夷所思:“你如果真是个讲情义的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总是来找我。像你宋师兄那样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就闭嘴,足够体面了。” 赵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因为自己的师父陈合英。 “其实我师父过世之前,对你特别愧疚。”赵捷望着他:“他觉得格外对不住你。” “不敢当。”杜誉冷冷地说:“我还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么?一贯两面三刀,向来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不知道。” 第39章 “对,我对他的了解当然不如你,很多事我的确不知道,可是……” 没等他说完,杜誉打断了他:“既然这样,你就什么都别说了。” “不行。”赵捷听见自己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杜誉开始不耐烦。 “我想对你好。”赵捷脱口而出。 杜誉皱起眉:“因为你师父?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欠的债,你还不起,别总惦记着,没用。” 赵捷本想说:不是的,不全是因为师父。可他想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出口。 不为陈合英,还能为了什么? 他一时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心里有一团莫名而来的火似的。 杜誉侧过身,静静地看着湖面。圆月的影倒映在上面,随着水波不断摇动。 “读《红楼梦》的时候,除了先前跟你提到的那些,我还觉得人力有限但世事无常。”他眯起眼,捡起一颗石子扔了进去:“就像这水里的月亮。” 一生痴念,不过镜花水月。 作者有话说: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杜甫《旅夜书怀》 人事音书漫寂寥。杜甫《阁夜》 第22章 杜誉的身板很正,岁月和经历又带给他太多不同于青年人的沉稳气韵和疏离举止,这与他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相映衬着。于是即使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外套,即使并没有扮上,赵捷也觉得他是一个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存在。 看一次,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赵捷茫然了,思绪的云雾之外还有些诡异的自卑。 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生到此顺顺当当,没经历过像样的坎坷,也没经历过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但杜誉全然不同。自己那浅薄的人生经历似乎尚且撑不起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赵捷忽然觉得,方才那句“对你好”像是说了大话。难怪杜誉浑不在意。 他转过头去,发现老齐和自家父母聊得正欢。 “那红尘中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联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赵捷喃喃地说。 他提议:“现在才八点多,咱们坐船去湖中间的小岛上怎么样?” 杜誉却显得有些反感:“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想和你散散心。”赵捷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算对你好,但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大概也能算说到做到。” 杜誉迟疑了一瞬,没成想就让赵捷钻了空子。 “你默许了!”年轻人笑得合不拢嘴:“我去买票,你不许走!” 算了。杜誉想:毕竟元宵佳节,好不容易出来转转,总不至于扫了兴致,不计较了,随他去吧。 然而坐上船之后,杜誉却依然沉默着,这让他看起来沉静又温和,与身旁笑声不断的其他乘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捷觉得他若有所思:“杜誉,你在想什么?” 杜誉低声说:“在想我母亲。” 这是他难得一次主动提起早已过世的杜心苓。赵捷吓了一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湖上粼粼光影,原本圆满的月亮如同碎了一池。 今月曾经照古人。 临近靠岸,杜誉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魂牵梦萦廿秋过,青丝白发尽蹉跎。可怜泪遍三更后,空余湖上一钓波。” 听得出来他想掩饰,可语气中还是夹杂了些许悲意。 “这是什么诗?”赵捷疑惑:“我从没听过。” 杜誉摇了摇头,起身下船:“你要是听过才见了鬼。” 赵捷赶忙跟上他:“诶,你等等我。” 不论过去的事有没有真正被抛下、放下,新的一年已经开始。 赵捷本以为与杜誉成为真正的同事后,他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然而事实却是他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像这其实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但每次真的与杜誉打了照面,赵捷的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些。倘若运气好、能在排练大厅见到扮上的杜誉,他还会默默站在一旁观摩学习许久。 春风拂面,细柳抽枝。庸庸碌碌的流水光阴大抵如此。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可赵捷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如果能让时间停在这里,或者如此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他会认为这是一种福气。 有一次下午下了班,赵捷和宋同讨论一出戏的细节,走得稍微晚了一会儿。 “就剩你了。”老齐依然坐在台阶上抽烟,抬手指了一下车棚角落里唯一一辆自行车。 望着不远处宋同小两口你侬我侬的身影,再看看身边的赵捷,老齐突然感叹:“小孩,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怎么没找个女朋友呀?” “老齐,你怎么和我爸妈一个腔调?”赵捷停下脚步,调侃道:“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是不是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干,就喜欢给年轻人保媒拉纤来消遣解闷?” “说对了。”老齐故意逗他:“可不就是吃饱了闲得慌,否则谁爱管你的闲事?” “杜誉也没找呢,你快去催他。”杜誉现在已经成了赵捷在这件事上的“挡箭牌”。 老齐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个本事。” 第40章 这话却让赵捷不想走了。他凑上去,摆出一张讨好似的笑脸:“老齐,你快跟我说说,他谈过恋爱没?” 老齐打量着他:“哟,我看你和他挺亲近,还以为你有多了解他。怎么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赵捷“嘁”了一声:“你不说就算了。” 激将法果然有用。 “没有,他就是个老光棍儿。”老齐懒散地靠在了墙上:“从前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的时候没找过,走了以后有对象的可能性更小。” 赵捷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老齐盯了他一会儿:“你想给他介绍么?” “怎么会?我才不像你们这么无聊。”赵捷立刻否认。 老齐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只见他青涩又纯粹,不禁想逗他一句:“难不成你看上他了?” 赵捷被这话吓了一跳,突然连牙都不听使唤,直接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你,你胡说什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是那种人吗?”他羞愤难当,说话结巴,转身进车棚把自行车推了出来,头也不回地骑上走了。 一路上赵捷的脸一直在发烫,直到进家门的前一秒才有所缓和。李淑茵和赵毅都已经吃过晚饭,他草草扒了几口,刚想回屋,却被坐在沙发上的李淑茵叫住。 “儿子,你过来。”她放下毛线。 “怎么了?”赵捷心里一沉,以为又要说谈女朋友的事。 “我知道你认真刻苦,但你悟性是真不错,别再跟我谦虚。”李淑茵推了一下老花镜,满意地望着他:“要不是昨天那场《四郎探母》的《巡营》,我还不知道你进步了这么多。” 赵捷松了一口气,坐到对方身边无奈地笑了,难以抑制地想起了方才让自己陷入窘迫的那人。 他面带笑意垂下眼:“妈,你和我爸可别再对杜誉有意见了。我能有今天,少不了他的功劳。” 李淑茵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不是非常想成为杜誉那样的演员?” 这话让赵捷立刻想起白天杜誉的样子:即便没有扮上,即便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排练,杜誉的身段和唱腔也极为用心。京胡响起来的那一刻,他好似彻底融入了角色里。 一旦开始唱戏,他自己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全都成了空。他就像是泥水做的,连个定型也没有,却偏偏能被一出出的戏捏成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人。 “妈,您明知故问。”赵捷说:“如果我这辈子能成为他那样,我在工作上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别这么说。”李淑茵笑了。 “为什么?” 李淑茵推了一下老花镜:“我也是收了徒弟的人,今天指导人家的时候我还在想,难不成我们带后辈,只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另外的我们么?多没意思。” 她的笑意更浓了:“当然,指望你超过他倒是不现实,但是你将来必须得发展出来你自己的东西。” “妈,”赵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也开始开玩笑:“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 “哪有?我只是实话实说。”李淑茵轻轻叹了口气:“他母亲当年可不像我和你爸爸对你要求这么宽松。之前我听别人说,杜誉话都没说全的时候杜心苓就开始教他唱戏了。” “是吗?”赵捷对杜心苓的严厉感到惊讶。回想起元宵夜里湖中游船上杜誉那稍纵即逝的悲凉神色,他对杜心苓的好奇无以复加。 “那位杜心苓老师是个怎样的人?我只听过她的录音,连她扮上之后的模样都没见过。”赵捷问。 “其实我和她并不熟识。她年长我许多,和我师父年龄相仿,宗的又是程派。我当年身为一个学梅派的后生,没什么与她搭话的机会。”李淑茵笑了:“但我记得她的模样是真美。” “有多美?” “二十多年前我和你爸刚进咱们省京剧团的时候,我还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大约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她那会儿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容貌不比年轻时,却气韵独绝,在剧团里有个‘一枝花’的名号。没人对此有异议,因为放眼望去,不论男的还是女的、年轻的还是年长的,愣是找不出一个比她时髦、比她出挑、比她有气质有韵味的人来。” 赵捷默默地听着,试图在心里勾勒出杜心苓的样貌。 他回想了一下,在自己不到二十三年的短暂人生经历里,究竟有哪些人能跟“时髦”挂上钩。 得出的答案有读戏校时穿着喇叭裤上街的同学们、烫了卷发戴着丝巾的年轻女老师。曾经为了不让所谓“城里人”的同学圈子笑话他老土而变得有些小“叛逆”的宋同或许也能沾上边,但唯独没有杜心苓唯一的亲生儿子杜誉。 赵捷哂笑了一下:那人在台上自然一丝不苟,可不上台的时候几乎毫不在意打扮。倘若杜心苓能活到现在,看到自家儿子是这般形象,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想到什么了?”见赵捷出神许久,竟还笑出了声,李淑茵不禁发问。 “没有。”赵捷立刻否认:“妈,杜心苓老师长什么样呀?咱家有她的照片吗?” 李淑茵遗憾地否认:“你净想好事。有杜誉的照片就不错了,哪来她的照片?” 她眯起眼,作回忆状:“她长了一张小巧干净的鹅蛋脸,眉毛画得细细的,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杜誉那张脸与她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因为善于保养又不苟言笑,她脸上的皱纹也不太明显。那时是1960年,距离她因病去世只有两年时间,可是单看外貌,任谁也想不到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 第41章 作者有话说: 那红尘中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联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曹雪芹《红楼梦》 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第23章 许多疑惑一齐涌进赵捷的脑海,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问出一句:“为什么?” 李淑茵并没有理会他这句不知所指的问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衰败的脸色都被脂粉和口红遮了去,再加上经常染发,又生性要强,大伙儿压根瞧不出端倪。直到62年暮春她生日的那天,她突然申请了提前退休,我们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不像话了。” “怎么会?”赵捷觉得不可思议:“她才五十多,照理说即便再唱十年、十五年也不过分吧。” “杜心苓退休之后我听剧团里的老人们说,她生孩子那年四十多岁,年龄偏大,年轻时又四处辗转、生活辛苦,怀孕的时候就冒出来了许多被压制的陈年病症,再加上差点儿难产,落下了病根,算是从手术台上捡回来一条命。” 说起这些,李淑茵叹了口气:“那会儿我怀着你,已经快生了,被这些话吓了一跳,生怕我自己也会出什么事。好在我年轻,运气也不错,生你的时候还算顺利。” 她颇为感慨地拢了拢自己耳边的碎发:“儿子,你得知道,做女人的都很不容易。等你以后有了媳妇,务必好好待人家才行。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愿意。” “妈,你多虑了。我哪里像个会欺负别人的人呀?”赵捷认真地说。 李淑茵自然了解他,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后满意地点点头:“确实不像。” “后来呢?”赵捷问:“她去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62年的夏天,你还没出满月。”说到这里,李淑茵的情绪有些激动:“我非常想去她的葬礼,可我还在坐月子,不好出门,最后只有你爸爸一个人去了。” 她颇为感慨地拍了拍赵捷的肩膀:“那天你爸回来之后跟我说,不管旁人生了几个孩子,我们以后都不生了,有你一个就很好。” “是因为杜心苓老师的事吗?” 李淑茵点了点头,拿出语重心长的口吻:“等你以后结了婚,如果媳妇想要个孩子,你们尽量趁着年轻一点的时候生。要是等到年龄大了,指不定会遇上什么风险呢,对大人孩子都不利。” 这是赵捷第一次听李淑茵说起这些旧事。他默然着,心里五味杂陈。 对杜心苓那陈年而陌生的伤感混杂在只得窥见一角的困惑里,与他对杜誉那复杂而微妙的感情一起铺天盖地袭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杜心苓这个人啊,性子倔强又要强,排练的时候最是一丝不苟。对她来说,如果有戏要上,不眠不休是常事。”李淑茵接着说:“有一次我去看她的响排,看到一半,发现角落里站了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一双眼睛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是杜誉。”赵捷心头一颤。 “对。”李淑茵解释道:“杜心苓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又没人,只能让刚下学的杜誉到单位来找她。大概是她太过严厉了,杜誉在她面前格外乖巧,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不说话也不活动,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排戏。等到休息时间,杜心苓就教他唱几句。” “62年夏天,杜誉才八岁多。”赵捷喃喃地说。 “别只顾着感慨他,后来我和你爸太忙的时候也会把你带过去,你忘了?” “你们俩说什么呢?说了这么长时间。”赵毅拿着一张报纸从房间里走出来。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当年的杜心苓老师。”李淑茵摆了摆手。 “杜老师优秀得很,我记得可清楚。”赵毅扶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咱们刚工作那几年,省京剧团里最火的戏就是她的《锁麟囊》。” 李淑茵点头以示认同。 赵毅思忖片刻,忽而叹了口气:“杜誉那会儿是真不容易。” “杜誉怎么了?”赵捷猛地抬起头。 “你妈没瞧见,当时在葬礼上,已经退居二线、深居简出好几年的周荣璋老爷子竟然露面了。”赵毅仔细回想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誉说,他应杜心苓的要求,要把这个孩子收为徒弟,关门弟子。” “所以后来杜誉就跟着他生活?”赵捷想明白了一些事。 “对,直到十年后周老爷子去世,杜誉跟在他身边整整十个年头。”赵毅说:“65年杜誉第一次上台做汇报演出,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那会儿虽然还是个少年,但一举一动已经有了十足十的周派小生神韵。” “他底子好、开蒙早,为人机灵又刻苦,学东西特别快。大伙儿都说,周老爷子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简直就是个‘小周荣璋’。”李淑茵适时补充。 他不是生来就这个样子,曾经他也是许多人眼中前途不可限量的后辈。倏忽之间,如今并不算好相处的成年人和赵捷想象中的少年重合了起来。 “不早了,快睡觉去吧。”赵毅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42章 李淑茵和赵毅对他说,当年的杜心苓优秀而勤奋,在赵捷看来,杜誉也是。 那人自从回到剧团,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离开数年而产生的不适应,立刻全身心投入了工作。渐渐的,他变得像李淑茵口中的杜心苓一样,若是想找他,只要在休息时间去排练室,他一定在那里。 这天中午,赵捷和往常一样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站起身想要回去。 “你这阵子是打了鸡血吗?就算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用功过。”见他如此,坐在人群里宋同远远地调侃他。 闻言,赵捷转过身。 由于魂早就飘走了,他的大脑一时间如同不再运转,想不起来在这样的场合该说什么话回应才能比较得体,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走啦。” 说罢,他快步跑了出去。 果然,在这晌午时分,二楼偌大的排练室里只有杜誉一个人。 他独自窝在角落的椅子上,拿着一本笔记,正在聚精会神地读,手上时不时做一些简单的动作。这人本就身量清瘦,还穿了显瘦的黑色单衣外套,以至于看起来与先前相比似是单薄了些许。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赵捷的脑海里存在了一瞬。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想起那天夜里对方抓着自己的力度,觉得杜誉大概远未到需要旁人关心身体的程度。 赵捷走上前。他以为杜誉必定极为全神贯注,肯定意识不到他的接近,本想吓唬一下那人,反而被突然抬头的杜誉吓了一跳。 “哎呀。”赵捷捂住自己的心口,作惊吓状:“你干嘛?” 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全然忘了方才想“使坏”的明明是自己。 “你吃完饭了?”杜誉盯着他。 赵捷“嗯”了一声:“你不吃饭吗?” “我吃过了。”他瞥了一眼屋子角落窗下垃圾桶里的饭盒。 赵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由于站着的缘故,他率先注意到的却是窗外的白色花朵。省京剧团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空气里似乎也沾染了些微的香气。 赵捷当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许多年后他回忆起来,才发现他竟对那香气记得一清二楚。 “你平时一直穿布鞋啊?”杜誉问他。 “是。”赵捷不明所以,疑惑地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我看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挺爱穿皮鞋的。”杜誉漫不经心。 “我就图一方便。”赵捷笑了,在心底悄悄说:你不也是这样嘛。 “什么叫‘现在的年轻人’?”他回味过来:“说得好像你不年轻了一样。” 杜誉也笑了,耸了一下肩,不置可否。 “杜誉,”赵捷把人瞧了一番:“你这头发有点长了吧?” 杜誉把所有头发尽数向后拢去:“是,这阵子懒得拾掇。”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午后的微风吹了进来。 杜誉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色夹克和长裤,稍长的头发随风飘荡,黑与白互相夹杂,竟让他那张看起来年轻的脸平添了几分苍凉。 赵捷怔怔地看过去,恍然间意识到,在他与杜誉相识的这不到一年的光景里,除却艺术上的崇拜与工作中不得不为之的分歧乃至冲突,他似乎勉强算是见过几次杜誉或温和或专注的模样。 大抵,是有些当年那个怯生生孩童的影子吧? 他像杜心苓,却又不像。 正如李淑茵所言,杜心苓是个时髦的女人,漂亮了一辈子。她对自己的一切都要求得极为严苛,严于律己又苛以待人。 可杜誉不同。在赵捷看来,他生得一副好样貌,却对此浑不在意,为数不多的一点精气神好像全部用在了唱戏这件事情上。 他认准了这件事,就再也不会回头。 他像周荣璋,但也不像。 那人惊才艳艳、年少成名,后又开宗立派,桃李满天下,想来早年间必然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而杜誉显然没有这样的运气。 如今的他严谨又认真,用“兢兢业业”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平素只要不提及陈合英,他看起来近乎是一个温厚的前辈了。 可他身上却从没少了他们的影子。 杜誉忽然回过头来说:“你看,花开得可真好。” 春天最是适合看花的季节。春光明媚,风也温柔。 赵捷走上前,轻轻点了点头:“这几棵玉兰树有年头了,从我小时候它们就在这里。” 杜誉回忆了一番:“这几棵树比我活得久。” 作者有话说: 杜·卷王·誉(确信) 第24章 望着眼前的人,赵捷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很想问一句话。于是没来得及细想,口舌唇齿赶在大脑之前执行了心的命令。 “杜誉,”他问:“你讨厌我吗?” 杜誉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捷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是冲动所致,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缘由。 “我说过,你很可爱。”杜誉笑了:“我恨的人不是你。” “可是,你恨我师父呀。”赵捷问:“我以为你会恨屋及乌,因为他而很讨厌我。” “我恨他一个就已经很累了,何苦给自己找别的仇人?”杜誉笑眯眯地望着他,笑容看起来很礼貌:“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一码归一码。” 第43章 彼时的赵捷尚不明白杜誉这意味深长的笑容里究竟藏了什么,只是随着对方几句简短的回答,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全然信以为真。 可他依然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不讨厌就好。”他喃喃地说着,声音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说什么?”杜誉没听清。 好在这时又有人几个人进来了。看到赵捷和杜誉,他们纷纷打趣:“您二位来得真早。” 杜誉面上带笑,走上前热情地寒暄。 这年春天,省京剧团启动了一项新的活动:在有条件的周末下午拿出两个小时来做一些不需要太多排练的简单演出,以供戏迷放松消遣,还能让演员们有更多登台历练与提升的机会。 年轻的赵捷没想到的是,这个活动竟然持续了几十年,直到他退休后也没有被取缔。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最近的一周要办京剧联唱,杜誉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依然是唱一段《辕门射戟》。 “咱们这回要办的活动很不错,拉弦弹琴的师父们也有专门的表演。”周五晚上临时加班排练,暂时没有任务的宋同和赵捷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望着台上聚精会神拉京胡的蒋正清,宋同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从前少见老蒋坐到台中间呢。” “是。”赵捷说:“我看过节目单,好像还有张阿姨的琵琶独奏和许姨的月琴。” “对,再过两个就是。” “杜师叔呢?”赵捷四处张望:“他的节目也快到了吧?” “急什么?至少还有半个小时。”宋同拽住他:“你来听听老蒋的胡琴。从前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京剧演员的唱腔得和弦子相辅相成才行,不能总指望人家托着你。” “你是准备学么?”赵捷终于分出了一半的心思给他。 “我已经在学了。”宋同说:“听说省戏曲学院办了个周末的京胡培训,过阵子开课,我打算陪你嫂子过去瞧几眼。你要是想来,我帮你也报个名。” “好啊。”赵捷颇为随和地应下:“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他们坐在观众席的一角静静地看,然而好不容易等到最后,却一直没见杜誉的身影。 “就这么结束了?”赵捷开始着急:“杜师叔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宋同指了一下不远处:“程团长还在那边,要不你去问问?”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成想赵捷这个实诚孩子当真走了过去。 程云礼作为一名舞台经验极为丰富的谭派老生演员,正在给几个年轻人说戏。 见赵捷满面愁容地走来,委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他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故,于是赶忙放下手头上的活,示意旁人先等等。 “怎么了?”程云礼关切地问。 “杜师叔的节目被取消了吗?”赵捷说。 “就为这事?”程云礼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没有啊,你听谁胡说八道?” “那他怎么没来呢?” “他今天有事,昨天就请了假,周末直接过来。”程云礼摆了摆手:“不懂事的孩子,我忙着呢,你要是有问题,自己找他去。” “赵捷!”刚卸完妆的李淑茵站在不远处喊他:“走了!” “妈,您和我爸先回去吧。”赵捷很想自己静一静。 面对赵捷几乎称得上反常的行径,李淑茵撇了撇嘴,但看见宋同也在这里,好像还在等着和程团长交流,便也没多想。 重新坐回观众席,他轻轻闭上眼,试图为自己开解一番心里这莫名而来的失落。 回想着那人的面貌,赵捷觉得,每每看见杜誉,他似乎总是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拨动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颤动与渴求。 对方的俊眼修眉、布衣白发,无一让他移得开视线。 赵捷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以至于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果然,离开时走到门口,老齐瞪了一眼险些摔倒的他,恨铁不成钢似的:“我看你好几天了,掉魂了呀?” “是嘛?”赵捷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老齐,你别管他,他从去年开始就这样。”宋同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揽住赵捷的肩膀。 “谁说的?”赵捷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装什么糊涂?你忘记之前那出《状元媒》了?”宋同笑个不停:“好啦,你嫂子喊我呢,你们聊,我先行一步。” 他冲不远处笑意盈盈的青年女子招了招手,而后快步跑了过去。 “他说的那出戏,我有印象。”没等赵捷做出反应,老齐忽然说:“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吧?你扮八贤王。” 赵捷故作惊讶:“没想到啊,你年纪不小了,记性却很好。” 老齐瞥了他一眼,对他质疑自己记忆力的行为表示不满:“保不齐比你这丢了魂的年轻人还要好一些。” 赵捷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老齐愈发装模作样地逗他:“我想想,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好多人都在夸你。” “真的?”赵捷不信:“我怎么不知道。” “我干嘛要骗你?”老齐回忆道:“你当时怎么突然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似的开了窍呢?” “什么叫突然?”赵捷分外不满:“我一直很努力的。” 第44章 “你以前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如果能把唱腔精雕细琢一下,或许往后能走出自己的风格,就像你师父。但那次却不一样了。”老齐笑了:“从那之后,你越来越像杜誉。” 赵捷一下子怔住了,心想:是,他说得对。 “好端端的年轻人,心思却这么重。”见他久久不语,老齐笑得开怀,眼睛眯成一条缝,喃喃自语:“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你说,”赵捷偏头问:“杜师叔今天能有什么事?” 对他这个问题,老齐颇为诧异:“你不知道吗?今天是杜心苓的生辰。” “原来是这样。”赵捷拍了拍脑袋,懊恼于自己的迟钝:明明前阵子才听李淑茵说过,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从老齐手里抢来今天的报纸,看了一眼日期: 1985年5月17日。 “又发的什么疯?”老齐哭笑不得。 周末吃过午饭,赵捷跟着李淑茵和赵毅一道去了剧团楼下的小型演出厅。一路上他格外沉默,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进排练室,才忽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满满起来。 “嘿。”他走到杜誉身边,可谓欢天喜地。 “你怎么来了?”对于他的出现,杜誉有一点诧异。 “我爸妈都要来,我自己在家里闲着没事。”赵捷找了一把木质的椅子坐下:“更何况,我想听你唱。” 杜誉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身板看起来清瘦而平整。在演出之前,他终于还是找时间去修剪了头发。 事实证明,但凡杜誉肯稍微整理一下自己,他就会看起来非常令人赏心悦目,至少对赵捷来说是这样。只是在大部分时候,他压根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你听得还少吗?”杜誉走到化妆镜前,一边检查自己的外貌对于上舞台来说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一边调侃:“你给我的那些磁带我还留着呢。” 果然,他只有在需要唱戏的时候才会在意自己的外表。 “不少,当然不少。”赵捷笑道:“但是多多益善。” 2022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赵捷住在二楼。此时天气不错,他开了窗户,楼下逐渐热闹的人声传进他的耳朵,有孩童的喧闹,也有大人们天南地北的攀谈,这让他笑得真挚而安稳。 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林绩可就没这么轻松了,说是如坐针毡也不为过。赵捷的话说到这里,他早已感觉出了不对劲。 “师父啊,”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询问:“那个……” “你想问什么?”赵捷望向他,眼里尽是澄澈与坦荡。 “算了,我先不问了。”林绩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去买些吃的吧。” 赵捷点了点头。 随着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屋里复归静寂。赵捷独自坐在沙发上,抿了一口早已凉透了的清茶。 他当然知道林绩想问什么。他敢向对方说这些,便是早已做好了坦诚一切的准备。哪怕在此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不一会儿年轻人就回来了,手上提着好几个袋子。看得出来他走得很急,纵使平素唱一大段戏也听不出换气的声音,此刻他却略微气喘吁吁。 “师父,这是您最爱吃的包子。”林绩把袋子放到茶几上。 “难为你记得。”与对方的局促全然不同,赵捷笑得轻松无比。 林绩洗了手回到客厅,却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赵捷温和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所以,您和杜师叔祖其实是那样的关系?” 赵捷盯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如他所料,林绩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作者有话说: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佚名《生年不满百》 第25章 1985年春。 演出很短,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所有的演员都回到台上鞠躬谢幕,穿着中山装的杜誉也在其中,就站在赵毅和李淑茵旁边。 “走吗?”宋同问他。 赵捷全部的心思都在台上,以至于并没有听见对方的话。 宋同无奈地轻推了他一把:“小赵?” “诶!”他猛地回过神来,侧身面对宋同:“怎么啦?” 宋同笑了:“有这么好看吗?” 人家问的明明是谢幕仪式,可赵捷的第一反应却是站在台上的杜誉。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那人站在台上的样子,不知怎的,刹那间双颊又红又烫。 好在这时观众席的光线不好,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 “既然这样,那你再看一会儿吧,我先走了。”宋同虽然仍在笑,但言语间多了些关怀与忧虑。他压低了声音:“你要是遇上了什么事,可以跟师兄说,别不好意思。但凡我能帮的必定义不容辞。” 直到对方走远,赵捷才意识到,方才宋同是在担心自己。 他难为情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把最近发生过的大事小情全都事无巨细地回想了一通,心里愈发困惑: 老齐说得没错,我果然像丢了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再次抬头时猛然发现,原来答案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简单又清晰。 杜誉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45章 原来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连谢幕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 剧场里的灯重新亮起,杜誉的面容在赵捷眼中清晰无比。杜誉对京剧这个行当的确是满心热忱,看得出来他心情极佳。 仿佛对他来说,只要还能唱戏、只要他的戏还有人愿意听,他就不会惧怕这世上的任何事。 忽然之间,赵捷的心跳得很快。明明时值温暖的暮春,他的手心却冒出了阵阵冷汗。 好像世界全部安静了下来,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嘈杂,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他的灵魂让他抬起头:你看看面前这个人,你快看一看。 “我走了。”不知过了多久,杜誉对他说。 “这就走吗?”赵捷问。 “要不呢?”杜誉轻轻挑眉。 赵捷环顾四周,发现剧场里空空荡荡,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你爸妈跟我说,他们知道你可能有些专业上的事情要问我,所以先行一步。”杜誉笑道:“可我看你一直在发呆。” “是吗?”赵捷的手变得像冰一样凉。 “你赶紧回家吧。”杜誉脱了外套搭在肩上,明明头发花白,身形与面貌却显得很年轻:“我也要回去了。” 赵捷忘了自己是如何出了剧场的门,又是如何走完从省京剧团到家门口的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晚饭,洗漱过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卧室的床上。 房间的窗户和窗帘都没有关,而灯关着,里面的人与外面的春夜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窗。月光温柔,晚风清凉,正是一年到头最舒适惬意的时节。 赵捷在心里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放任自己呢? 是的,就是放任。他给自己的行为下了这样的定义,任性却迟钝。 你想要真心换真心,你换得来吗? 只怕是个傻子吧。 他的脸依然像烈火一样发烫,而他的手却冰凉得过分。 赵捷翻了个身,面对着雪白一片的墙。就好像这样做能让他真实地对面自己一般。 所谓面壁思过,大抵如此。 不错,杜誉三十多岁了,是一个圆滑世故的人。 他八面玲珑,和自己四十多岁人到中年的父母一样,和师父在世时一样,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会优先考虑是否合适得体、是否会有所损失。他早就在看不到头的光阴岁月里学到了如何谨言慎行,如何保全自身。 可这又怎么样呢? 年轻的赵捷天不怕地不怕,他想:我不是个懦夫。 我愿意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想法,也愿意为此负全责,承担起所有的痛苦与快乐。 是的,我愿意负责。如今的我近乎一无所有,可我愿意用我剩下的后半辈子生命来负责。 这个想法一出,赵捷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立刻进行了自我否认:不行,我的命没办法全给他,我还有已故的师父和周派京剧艺术,还有父母双亲。 他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八字没一撇的事,竟在自己的脑海中浮浮沉沉,成了一番血淋淋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可赵捷丝毫没有睡意。 他的感官已经很疲累了,可他的大脑偏偏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宛如一个局外人,条分缕析地剖开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坦诚地讲,被杜誉吸引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不能算意料之外,但赵捷一时间无法接受。 我当然可以崇敬他、爱戴他、尊重他。他在艺术上是如此优秀,既不乏与生俱来的天赋,又不缺后天孜孜不倦的热爱与上下求索。 可我为什么会试图选择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接近他? 令赵捷最不解的是,这竟全然出自本能。 赵捷发现自己果然是过于年轻了,连本应该最了解的自己的想法都看不透,遑论揣摩别人的心思。 第二天早晨,他五点多就起来洗漱。 赵毅在惊讶过后盯着他眼下的两片乌青,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小伙子,你昨天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是。”赵捷不好意思地笑了,毫无底气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刚出卧室门的李淑茵听见他这句话,朦胧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这是怎么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周末的演出。” 在第二次的小剧场,他就要上台表演了。 “或许吧,我大概是有点儿紧张了。”赵捷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表示认同。 可这实在是个过于拙劣的借口。 听了这话,李淑茵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之前那么多大场合你都没紧张过,偏偏为这次的小剧场慌了神?糊弄谁呢?” 赵捷自知理亏,生怕说多错多,不敢再说话。 李淑茵叹了口气,开始语重心长地规劝:“在这个社会上,常言说亲兄弟都要明算账。除了父母,少有人真心盼着你好呀。你的事不跟父母说、不跟你最亲近的人说,还想跟谁说?” 身为年轻人,赵捷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却是不舒服。 见他如此表情,李淑茵叹了口气:“算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明白这些干嘛?”沉默了许久的赵毅突然说话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尔虞我诈,难道还是什么好事吗?” 第46章 “别理你爸爸。”李淑茵无奈地笑了:“他昨天晚上受了点儿刺激。” “怎么了?”对方越这么说,赵捷越是好奇。 他终于能把注意力从自己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中抽离出来,关心一下身边其他人的事,倒像是一种暂时的解脱。 “他老家的亲戚打电话来,说要翻盖新屋,手头上紧,想借点儿钱。”李淑茵解释道。 “这有什么可难为的?”赵捷不明白:“咱们家暂时用不到多少钱吧?给别人救急不好吗?”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赵毅穿上外套,没好气地说:“我出去买饭。”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借钱了。”赵毅出门后,李淑茵说:“那些人哪里是缺钱用?就是瞧见你爸爸这些年工作干得挺顺利,眼红而已,占不到好处就觉得吃亏。” 她挽起自己的头发,不知是在对赵捷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人都是这样,恨你有,笑你无。” 赵捷终于明白,原来今天早晨自家父母稍显莫名的感叹不止是因为自己。 “人都是这样?”他重复了一遍李淑茵的话。 “对,没有一个例外。人性里本来就带着自私、冷漠、固执和偏激。”李淑茵梳好了头发:“所以古人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捷觉得这话很耳熟,忽然想起杜誉也曾提及。他疑惑地想:难道历经过世事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吗? 不过他敏锐地体察到了对方话里的落寞与失望,故而试图说些什么以表宽慰:“妈,你太悲观了,不能总想着这些。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好的一面的。” 李淑茵笑了,笑意很复杂,似是既因自家儿子的懂事和成长感到欣慰和自豪,又为自己作为家长竟然需要晚辈来宽慰而深感自责、愧疚和不悦。 “行啦,去把碗筷都拿出来,你爸就快买饭回来了。”李淑茵指了一下厨房。 这件小事过去,赵捷的心思难免又回到了杜誉身上。 骤然明晰了自己的意图,他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和坦荡,反而觉得身上背了几千斤的大山,举步维艰,前路茫茫。 心中装了事,就连平时极爱吃的油条和豆浆都变得索然无味。 “小心点儿!”赵毅眼疾手快,扶住了赵捷面前险些倒下的碗,那碗里还有小半碗的豆浆。 “都怪我。我昨天没睡好,到现在也迷迷糊糊的。”赵捷十分难为情。 赵毅被他气得不轻,恨铁不成钢似的:“不缺吃不缺穿,有什么问题能让你烦成这样?就这点儿出息。” “爸,我错了。”赵捷诚恳地道了歉。 “快吃,吃完了赶紧上班去。”李淑茵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卑微作者碎碎念:最近看mbti,感觉像赵捷这样格外专注自己的思想世界、共情能力强、深情又专情的理想主义者应该是nf人吧(我也不确定。。。) 第26章 这天是周一,杜誉一如既往地早早到了单位。赵捷走去排练大厅的时候杜誉已经站在里面了,后者在看宋同的戏,从赵捷的角度可以瞧见他舒展而放松的眉眼。 他和过去将近一年时光里的自己相比并没有很大的区别:花白的头发、板正的腰身、过于简朴的衣着,从头到脚看不到半分亮色,映得他有些萧条似的。 他当然过得很苦,岁月的苦已经明明白白地显露在了他的外表,但他从未因此而变得过分苦大仇深。 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捷从前不明白,可现在他知道了,只是因为京剧艺术。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么一点念想而已。 年轻人想:这一辈子如果能一以贯之地做自己热爱的事业、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块儿,还有什么值得烦恼和害怕? 思虑至此,赵捷的心跳加快了一瞬。 春夏之交的朝阳洒在杜誉的头发上,让那几分白变得愈发刺目。 赵捷想:对,我就是喜欢他。 作为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男人,我没有像很多其他同龄人一样喜欢一个许多方面的条件都算是合适的年轻姑娘,而是喜欢上了一个比我年长将近十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我从少年时到现在最向往的偶像,他在艺术上的造诣极高,但经历坎坷、性格成谜,三十出头就已经白了头发。 更要命的是,论起关系,他曾经是我的师叔,是我师父生前的仇敌,也是我师父自认为对不住的前师弟。 在父母羽翼的庇护下长到二十几岁还像个孩子的我,相比于不知其父、年幼丧母、二十岁不到又没了师父、还与自己的大师兄反目成仇的杜誉,就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后者孑然一身、举目无亲。 他绝无可能答应我。 即便他接受了,我也绝无可能与他一同组建家庭、生养儿女、抚育后代。 我的父母绝无可能同意这样的关系。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排练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赵捷这么多的问题。他走到窗边,只有楼下落了花、长了叶的玉兰树默默陪着他。 赵捷试图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算了,放弃吧,就当这样的感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把他当作在艺术上的优秀前辈来学习就好了。 可他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第47章 比起无视这份感情,他宁愿否决掉自己本能中用于自我保护的逃避和懦弱。 赵捷陡然意识到,他的这份感情或许比他当前感受到的更深刻。 多么讽刺啊,这个不到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曾经常常自以为长大了,但他对自己的了解竟然是如此的浅薄。 “小赵,过来。”拉胡琴的老蒋在喊他。 待赵捷走近,蒋师傅颇为困惑:“昨天没休息好吗?脸色太憔悴了。” “是。”赵捷笑得无奈。 他知道杜誉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可他丝毫不敢与杜誉的目光相对。 “跟你爸妈吵架了?”蒋师傅压低了声音问。 “也不算吧。”赵捷低声说:“他们的思想一直是老一套,觉得我既然是他们的孩子,就该听他们的话。我跟他们总是起冲突,近一两年过来一直这样,早就习惯了。” “你们是一家人,父母总不能害了你。”蒋师傅拿起胡琴:“你现在不是小孩了,得多体谅他们才行。” “好。”赵捷点了点头。 “来,咱们练一段。”老蒋重新露出了笑容。 赵捷并非不想去找杜誉,相反的,正如过去许多日子里那般,他极想和杜誉说话,可他现在不敢。 赵捷发现,无论之前他在心里悄悄定下的盘算有多么细致,等到真正面对杜誉的时候,他还是会胆怯。 是的,就是胆怯。 他很害怕,就像当初杜誉坐在台下看他的《状元媒》八贤王,而他穿着戏服站在聚光灯下,心在发颤似的。 这样的情况直到几天后的周五才有所改善。 那天早晨,赵捷像往常一样要去排练大厅,却发现杜誉和程云礼正站在门口攀谈。 他当然可以直接走过去礼貌地打个招呼,然后直接拐进屋里做自己该做的事,他也应该这样。可他做不到,脚下宛如生了钉子,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云礼很忙,简单交代了几句就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赵捷刚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杜誉转向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赵捷做了一次深呼吸,在心底对自己说:走吧,过去吧,总是这样躲着算什么? “你这几天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杜誉并不知道对方百转千回的纠结与惆怅,依然在调侃他,与以往并没有任何不同。 “我,那个……”赵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他急中生智,抛回去一个问话,迅速转移了话题:“刚才程团长跟你说了什么?” 这样自然的问句让他很是解脱:原来和对方说话并不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说出来了就也不过如此。 “没什么,他问了一下我现在住在那里。”杜誉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想让我回来住省京剧团的宿舍。” “所以你要来吗?”赵捷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一直心心念念却从未有勇气付诸行动的事情,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杜誉要搬过来,那么他也要去住单身宿舍。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这份希冀落了空:“先不了,一时住不惯。” 赵捷不高兴了。他本想刨根究底,但是转念一想:杜誉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住不惯才是正常。 “你要排练吧?”杜誉望向他:“后天有你的节目。” “是。”提到这事,赵捷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你会来看?” “为什么不?”杜誉笑了:“你好像很怕我看,毕竟你上次《状元媒》后半段险些出岔子就是因为我。你演到一半发现我来了,对吗?” “谁跟你说的?我才没有。”赵捷想要否认,虽然对方说的尽是实话。 “我长了一双眼睛,自己会看,不用别人告诉我。”杜誉盯着他:“你要是当真害怕,我就不来了。” “不,你得来。”赵捷立刻无比坚定地说。 他这般反应着实有些出乎杜誉的意料。 赵捷低下头,梳理着思绪。 无关风月,全然是他自己的缘故:他不想让任何事、任何人成为他艺术道路上的弱点。为此,他情愿反复折磨自己。 赵捷抿了抿嘴:“你说得没错,你来看我的演出,我肯定害怕。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更要邀请你来。我希望你可以坐在最前排,从头看到尾。” 杜誉盯着他,眼神意味不明。 “总做容易的事情有什么意思?难事才值得人去克服。”赵捷鼓起勇气,抬头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清澈又倔强,一如他少年时在戏校的刻苦光阴:“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一定能做到的。” “你怕什么?”杜誉走近了些许,两人只隔着半步远。 “啊?”赵捷一愣。 “我是问,你在害怕什么?” “你知道的。对我来说,你是特别重要的人。”这个问题彻底冲溃了赵捷的心理防线。他退后了一步,眼神躲闪,怯意再也掩饰不住,开始语无伦次: “我,我很担心会在你面前出丑,越担心就越紧张、越害怕。” 笑容重新回到了杜誉的脸上。他拍了拍赵捷的胳膊,仿佛是想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的后辈一些宽慰。 赵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自己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的手攥住了对方的小臂。 哪怕是隔着衣服,赵捷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手臂的温度。 第48章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之乐自逆境中来。”杜誉倒是浑不在意这般接触:“你有志气,我自愧不如。” 赵捷怔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得到杜誉这么高的评价:“怎么可能?你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就是小有名气的京剧演员了吧?比我强多了。” “十年前么?”杜誉眯起眼:“我忙着跟你师父斗气呢。” “你们两个一旦凑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真不愧是师叔侄。”蒋正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边,他拿着胡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借过。” 赵捷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一直站在门口,挡了人家的路。 对于周日的演出,为保稳妥,赵捷报上去的仍是作为小生演员的他最熟悉的一出《辕门射戟》。 由于杜誉一直在他身边,排练的时候他就极为紧张,等到了演出当天,此番心情更甚。 从前要化妆,在脸上涂厚厚一层胭脂油彩,尚且看不出来脸红,可今天他素身唱,无需扮上,困窘的心情压根藏无可藏。 “你还好吧?”见他一直站在走廊的窗前,宋同走过去关切地问。 “好得很。”赵捷强装出笑脸:“我在想词呢。” “你糊弄谁?”宋同哭笑不得:“要是连《辕门射戟》的词都能忘,你这份工作别干了,趁早去医院看看脑袋。” “我担心呀。”赵捷转向他,笑得愈发心虚。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宋同压低了声音:“刚刚我在观众席看见了咱杜师叔。” “他已经来了?”赵捷的心越跳越快。 “在第一排中间坐着。”宋同笑了:“不知道他老人家今天哪来的兴致。” 作者有话说: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之乐自逆境中来。《菜根谭》 第27章 赵捷闭上眼,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 “你如果实在紧张,我就去找他聊聊天,把他从观众席引开。”宋同好心建议:“至少让你在台上的时候看不见他。” “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用。”赵捷拉住他:“你明白的,我必须克服。” 人来人往,只有今天没有演出任务的宋同显得好整以暇:“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这样,要强、不服输。我记得当时有个老师批评你武戏动作软绵绵的,不够利索,你就每天早晨五点多起来练功,练了一学期,最后拿了你们全班第一名。”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赵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很多年后当他无数次被行家和戏迷们称赞台风稳健时,他总是会想起这个二十三岁时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用攥拳的方式控制着自己不断哆嗦的手,无师自通地想要把自己裂成两半。 一半是他用尽了办法也无法丢开的痛苦,另一半则是高高在上的理智;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另一半是身为演员的专业素养与担当。 他允许自己害怕、允许自己发抖,但绝对不许自己失控。 走到台前,赵捷发现杜誉如他所愿坐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情绪和状态并没有缓解分毫,但他还是稳步走了上去:他的后面没有退路。 站在台上,他鞠了个躬,抬起头来时正对上杜誉的视线。那人的目光似是审视,又像期待。 赵捷无法让自己不紧张,但他必须顶着无尽的压力往前走:为了进步,为了更好,为了不断克服掉弱点,哪怕这极其艰难,宛如刮骨疗毒。 他心一横,对自己说:怕什么?大不了今天死在台上。 于是他回过身,对着包括蒋师傅和宋同的妻子卢昭明在内的文武场老师们又一次深深鞠躬。 赵捷今天表现得出人意料的好。 回到后台之后,几个老演员拍着他的肩膀调侃:“不愧是天天跟在杜誉身边的孩子,进步太大了。” “谢谢各位老师对我师叔的肯定。”赵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也乐意与人说几句玩笑话。 “少给我戴高帽,他们夸的明明是你。”杜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同样轻松而愉快。 “杜誉?”赵捷惊喜地转过身。 “小杜,你别为难孩子了,夸你和夸他都是一样的。”方才说话的几个人都笑了:“你们周门艺术后继有人啦。” 这话说到了杜誉心坎上。看得出来,他心情极佳:“小孩,今天表现得不错,我请你吃顿饭。” “不用。”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赵捷吓了一跳:“要请也该是我请你才对。” “客气什么?”他这般反应让站在旁边的其他人笑得开怀:“这是你师叔,又不是外人。” 杜誉笑道:“听见了没?赶紧跟我走。” “诶,等一下。”赵捷拽住他的胳膊:“我得去跟我爸妈说一声,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说罢,他怕杜誉心有不满,立刻补充:“你可别嫌我麻烦。” “快去吧。”杜誉摆了摆手:“没人嫌你。” 杜誉带赵捷找了一家很不错的餐馆,即便后者百般反对,却还是被杜誉不由分说地拽了进去。 “让你破费了。”等待上菜的间隙,赵捷不好意思地说。 “不用担心,这点儿饭钱我还是请得起的。”杜誉半开玩笑半真诚地说。 望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赵捷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瞎操心:虽然杜誉平素的衣食住行看起来俱是无比低调,但是单看那满满一屋子的老派行头,想来也不会是个缺钱的人。 第49章 真正囊中羞涩的明明是刚工作不满一年的自己。 “你这个年轻人啊,”见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杜誉望着他,率先开口:“很真诚、很坦率。” 赵捷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赞许和欣赏,但没来由的,好像还有丝丝缕缕的落寞和感伤混在其中,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慨叹什么事一样。 “真诚不好吗?”赵捷不解地问。 “好,当然好。”杜誉说:“只是现在这个世界上,真诚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为什么这样讲?”赵捷皱起眉:“我觉得我爸妈都很真诚,我师兄也一样。” “废话,你爸妈跟你是一家人,利益一致、荣辱一体、共同进退,凭什么不对你真诚?”杜誉的笑意更浓了些:“没有冲突的时候,所有人当然都乐意图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捷望向他,突然想起数天前李淑茵的话:没有人是例外。 “你也一样吗?” 杜誉轻轻挑眉:“我又不是圣人,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他端起杯子,以茶代酒跟对方碰了一下:“难不成你觉得我是个特例?” 赵捷思忖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从没有期待过你是一个完人。” 他这句话引起了杜誉的兴趣:“怎么说?” 赵捷有满心的话,却噎在了喉咙,不知要怎么说出口。 杜誉笑了:“你不是说我是你小时候最崇拜的人么?” “那些崇拜只是关于艺术。”赵捷向来不希望对方把自己看作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便立刻解释:“对于你这个人,我当然是在认识了你之后才有所了解,之前是不敢乱猜想的。” 或许是他的解释起了作用,杜誉点了点头:“你倒是诚恳踏实。” 赵捷觉得,虽然杜誉说他坦率,但其实对方才是最坦率的那一个。而这并不是源于真诚的美德,只是因为全不在乎。 他敏锐地觉察到,杜誉似乎早已不甚关心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任何人。他知道哪怕杜誉现在坐在他对面对他笑意盈盈,可下一秒这人完全可以抽身而去、了无踪影。 正因如此,杜誉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也不会吝啬对他的批评。 因为无关,所以坦荡。就像他曾经打算离开遥城时那样。 赵捷心底最深处升腾起一阵巨大的悲意。 对杜誉来说,曾经他最在乎的人与最痛恨的人都已经从世间离去,最珍惜的事业也有过毫无希望的黑暗。这些经历早已带走了他全部的青春岁月和最浓烈的情感,把一具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漂亮空壳皮囊留在了这苍茫而无情的世上。 宛如喝了忘情水,像个置身事外的修行“仙人”。 除了在提到周派小生艺术的时候。 赵捷觉得大概正是因此,杜誉才愿意多看自己几眼。 事实证明,杜誉的眼光品味很不错。这家店的菜品色香味俱全、服务人员态度友善,来这里吃饭是一次绝佳的体验。 “我还是不觉得世上的人都那么自私。”见杜誉心情不错,赵捷试图劝慰:“你和我爸妈都喜欢说旁人有多么不好,需要小心提防,可是……”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杜誉打断他:“事先说明,你可别觉得我是挑拨离间。” “好。”赵捷望着他:“洗耳恭听。”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你爸那么生气吗?”杜誉问。 这话把赵捷问愣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当然不能实话实说,绝对不能告诉他赵毅一直担心他会因为从前与师父的恩怨对自己不利。 “你不用为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些人对我有成见,我对他们也有成见。但这都不重要,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杜誉笑得轻松:“你可明白去年程云礼为什么偏偏让你来找我?” “他大概是觉得我作为周派小生演员,能让你念一点烟火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安排你师兄来?他比你年长,学周派小生的时间也比你更长。” “他那会儿正忙。” “怎么可能这样简单?”杜誉摇了摇头:“程云礼左右逢源一辈子,现在又做了省京剧团的团长。在咱们这里,没人比他更精明。你来了,你爸妈就不会坐视不管。咱们两家两代人认识了几十年,关系亲密过也冷淡过,层层牵扯,我最后服软的可能性也会大一些。某人利用的不止是你,更是你父母。他们当然都明白这一点。” 赵捷并不惊讶,从小到大他总听李淑茵和赵毅在家里谈论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与利用,这些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以至于让他觉得好像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他默然了:眼前的“仙人”却最懂俗务。 “我对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小心思。这很寻常,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为了体面与融洽,大家常常不会把这些宣之于口而已。”杜誉轻轻晃了晃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眼帘低垂,面容看起来平静无比,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悲欢。 赵捷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饭馆里嘈杂的人声中,他问:“杜誉,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别有用心的人?” 杜誉并没有回答。 赵捷坐在那里,泄了气一般,许久之后才说:“我知道你大概不信,但是我真的只是……” 第50章 只是喜欢你而已。 从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不敢让你知道。 “快吃饭吧。”杜誉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没有发生过。 第28章 2022年夏。 夏天的遥城一如既往像个大火炉。 赵捷怕热,从前气温一旦到了30度以上他就会热得饭都吃不下,直到后来家里装了空调,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才有了改善。 他不喜欢夏天,即便一甲子之前他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生。 在他年幼的那些时光里,李淑茵总是对他说,他出生那年的夏日格外炎热,坐月子又不敢贪凉吹风,以至于大人和孩子都起了一身痱子。 这一年的夏天赵捷依然一个人过,除了偶尔上门探望的徒弟们和他时不时去一趟的父母家,他并没有其他任何需要常来常往的社会关系,日子寡淡而清净。 可不以往的是,他开始像无数的老年人一样,夜夜被失眠症所折磨。 赵捷上次睡不着觉还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彼时他照镜子,发现自己长出了一根白头发。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当时四十来岁的他久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赵捷曾经以为他的理智可以把他拉出来,但杜誉过世之后,理智失去了作用。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隔着单向度的漫漫时间,他终于明白了远在1984年夏末秋初的那个早晨,他见到的白发是怎么来的。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那时他太过年轻,是蝉不知雪、夏虫语冰。 赵捷想,时间真是无情又残忍,让人总是后知后觉。 而这次,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一根黑发都没了。 其实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赵捷自己扛一扛也就过去了。等到情绪渐渐变淡,他还是能每天正常睡几个小时。 他有这个信心,毕竟二十年前的那段时间他就是这样度过的。 然而在他生日当天,前来贺寿的林绩瞧见他那无比憔悴的脸色和眼下大片的乌青,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以为他生了大病。即便赵捷解释了是因为失眠,但林绩还是不由分说地要带他去临东省立医院。 由此,赵捷才知道自己和杜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给林绩这个晚辈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影响。 “你说你是不是小题大做?”赵捷拗不过他,但心里依旧不痛快,即便到了医院大厅还是要唠叨几句:“我还没有老到让人草木皆兵的地步吧?” “师父,咱们来公立医院看一看,用您的医保,花不了几个钱,还能得个安心舒坦,何乐而不为呢?”林绩低声劝说。 赵捷叹了口气,心想:算了,随他吧。 今天省立医院神经内科门诊值班的医生很年轻,看起来和林绩差不多年龄。 听林绩简单描述了赵捷的失眠症状,又让后者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下了诊断:“没什么大问题,先回家观察吧。如果有需要,可以拿一点帮助睡眠的药物。” “好嘞,谢谢。”赵捷笑着回应,而后转头白了林绩一眼,责怪对方关于来医院的执拗态度。 “老爷子,其实我记得您。”这会儿病人不多,那医生写完了病历,忽然笑着望向他们:“当年我读书的时候听过您的讲座。” “啊?”赵捷觉得实在神奇,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和一个年轻的医生有交集。 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胥白玉。 “我在s大的医学院读了八年临床医学,从本科一直读到博士毕业。”胥大夫仔细回忆着:“那会儿大概是十年前了。” 赵捷了然,遂点了点头:“一零年左右我还没退休,的确很喜欢往学校跑。你有心了,过去这么久的事情竟然还记得。” 听了这话,胥大夫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虽然看起来大约有三十来岁,但却笑得像个真诚的孩子:“我记得您的艺术头衔真的非常多。当时海报上写着您是国家一级演员、全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还拿过很多奖、出过很多京剧相关的书,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我家里还有一本您签过名的专著呢。” 赵捷摆了摆手,颇为谦虚:“不敢当呀,比我厉害的人多着呢。” “果然,真正厉害的人都很谦虚。”胥大夫把就诊卡递还给他们:“老爷子,您多保重。过阵子我要去趟德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如果您有要紧事,可以来找值班的裴大夫。他是我的博士师兄,和我的研究方向有重合的地方。” “好嘞。”林绩赶忙接下。 上午折腾了一趟,中午又在外面吃了一顿饭,他们下午才回到家。 关上门之后林绩才敢坦诚自己的心声:“师父,我之前特别害怕您出事。” “为什么?”赵捷抿了一口茶,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自从上次听您讲了那些关于杜师叔祖的事,我总觉得您有一种交代遗言的感觉,怕您想不开。” 赵捷觉得匪夷所思。他想喝一杯茶缓解心绪,却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嗽不止:“杜誉是二十一年前走的,我要是真想不开,还能等到现在?” “您最近的失眠是和杜师叔祖有关吧?”林绩关切地问。 第51章 “这倒是。”赵捷并没有回避:“你看今天那个小大夫为人多好,我瞧着人家差不多跟你同岁。你多学学这种人。” 林绩连连应声。 赵捷看了一眼挂钟:“行啦,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要是还想听杜誉的事,等哪天你不用上班也不用陪孩子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想起方才对方的担忧,他特意补充:“不要太担心我。我既然已经活到今天了,不介意再往后多活几年。” 林绩被他的幽默逗笑了:“成,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有事喊我。” 但赵捷不知道的是,几天后的周末林绩带孩子出去吃饭,正巧又碰上了这位胥大夫。 一家三口吃完了饭,孩子吵着要出去。妻子没办法,先带孩子出了门,让林绩留下结账付钱。 他刚想喊服务员过来,却发现不远处坐着一个他面熟的人: 这不是之前给赵捷看病的胥大夫吗? 林绩没忍住好奇,悄悄分了一些目光过去,只见胥大夫和一个男人坐对面。 那个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模样很是清俊,衣着装扮都很质朴。他的气质比胥大夫沉稳许多,想来年龄也要稍大一些。 然而看起来却是胥大夫在习惯一般地照顾他,一直给他夹菜。二人谈笑甚欢。 脱了白大褂,胥大夫不再是工作时那般温和又专业的模样,开朗了许多。 林绩发现,他们的对话内容似乎有些肉麻。 胥大夫说:“我后天就要出发了,你务必记得想我。” 对面的男人笑得真挚:“当然,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应该我跟你说吧。”胥大夫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我知道你工作忙,而且这两年越来越忙,但是你千万不要太累,吃的东西更不能敷衍。要是让我发现你熬夜或者没好好吃饭,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好。”那男人一直好脾气地笑着:“我不会让你担心。” 倒显得胥大夫有些“苛刻”起来,对面的男人却乐在其中似的,仿佛无论胥大夫说什么,他都会予以赞同。 再迟钝的人,面对如此情境也能猜到他们二人的关系。 林绩怔在了原地,却不想片刻过后那人离席打电话,胥大夫随意张望时便看见了他。 显而易见,胥大夫对他有印象。 林绩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作为回应,对方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 “我和我家属出来吃饭呢。”胥大夫笑了:“老爷子最近还不错吧?” “吃了药,情况好多了,多谢您。”即便不久前刚刚听过赵捷和杜誉的事,林绩对胥大夫口中“家属”这个词所指代的对象依然无法立刻适应:“那位……” “等他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胥大夫依然笑着:“他姓于,是85年生人,现在做软件系统架构工作。” “原来是个软件工程师,怪不得这么忙啊。”隔行如隔山,林绩作为京剧小生演员,不太懂软件工程行业的术语,但他觉得这份工作听起来似乎很复杂、很厉害。 说着于先生就回来了。 整场寒暄下来,这位于先生一直笑眯眯的,让林绩如沐春风,时间仿佛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如果是在平时,林绩绝对会对此人有一个非常好的第一印象,甚至一整天的心情都有可能因此而明媚许多。可是今天,想起赵捷和杜誉的关系,面对眼前同样是同性伴侣的二人,他难免多思。 这一多考虑,就发现了很多平时压根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他想:这是个很会与人打交道的聪明人,想来在职场上也是个左右逢源、绵里藏针的高手,倘若再加上漂亮的学历和扎实的专业技术,想混得不好都难。 林绩不想随意揣测别人,他三十几年来受过的教育和掌握的人情世故不允许他这样做,但他实在难以控制地觉得,这个人在工作上大概是个很负责的合作伙伴,在生活中却未必是良人。 他周全又包容,让人很容易沉溺其中,却难以看出他真正的心思。只要他想,他绝对有能力永远占据上风,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他的心思像海洋一样深沉。 真诚可爱的胥大夫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林绩百思不得其解,正如他也不理解当初年轻而真挚的赵捷为什么会喜欢上心里早已千疮百孔的杜誉。 他对后者的不理解更甚,又或者,后者是他今天这一切反常情绪的来源。 作者有话说: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晚日寒鸦一片愁》 第29章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唠叨他?我们身边有好多朋友都这么说。”胥大夫跟林绩并不见外:“没办法,他前些年身体不太好。” 于先生最近大概真的很忙,才几分钟工夫,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哎哟,真是的,好不容易休一天班还不让你清净。”胥大夫打趣道。 “这阵子在赶一个新项目,技术上遇到了点儿麻烦。”于先生不好意思地解释:“你们先聊。” “那我也结账去了。”林绩笑着说:“家人还在等我。” 第52章 出了门,他看到了在门外不远处拿着手机来回踱步的于先生。那人打电话的样子认真而专注、严肃又平稳。 他忍不住想:如此般俗世中的流水光阴,赵捷和杜誉有过吗? 一周后林绩又一次来到赵捷的家中,给师父送去了两个大西瓜。 “我在家吹着空调看电视,惬意得很。”赵捷无奈地站在一旁,看着对方把被夏日的高温炙烤到温热的西瓜放进接满了凉水的盆里:“不需要这些。” “师父,您跟我就别见外了。”林绩擦了擦手。 “我没见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赵捷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懒得再与他说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你是不是又想打听杜誉的事?” “对。”林绩站在一旁,为对方如此轻易地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而感到心虚:“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您当年为什么会喜欢杜师叔祖呢?”林绩坐到他身边:“这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 “为什么喜欢他?这种事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赵捷恍惚片刻,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里播放的戏曲声音:“不过杜誉后来告诉过我一些事,不妨一并讲给你听一听。” 1985年夏。 对赵捷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下班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头去找了杜誉。 “怎么啦?”杜誉在化妆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赵捷纠结了一会儿:“今天是我二十三周岁的生日。” 杜誉一怔,停下了手上的活:“干嘛不早说?” “早说了又能怎样?” “我生日的时候你送了我礼物,我总得还个礼。” “不用,您是长辈,送您东西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那几个磁带不值多少钱。”赵捷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在期待如果对方提前知道了,会送自己什么。 突然之间他悲哀地发现,爱情让他变得庸俗不堪,让他这个从前真诚无比的年轻人变得心口不一。在学校时他也曾自诩清高,可此刻他和他最看不上的特质同流合污了起来。 但他别无选择,他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以用来抗拒来自这种感情的吸引。 赵捷的神情添了几分悲戚,忽地想起了前阵子杜誉告诉他的事。心态的转变使他把二者联系了起来。 或许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变得流于世俗。 可是与对杜誉这个人的感情相比呢? 赵捷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选择:他愿意。 毕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想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 他要成长,要在这无情的光阴岁月和不知前路的茫茫感情中打磨自己,直至变成一个合格的成人。 “先欠着,以后补上。”杜誉走出屋门:“你也快回家吧,你爸妈肯定都等着你吃饭呢。” 他说得很对:李淑茵和赵毅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请了一些亲戚朋友来家里。 几个小时攀谈下来,赵捷觉得疲惫无比。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们,赵捷跟自家父母打了个报告:“我也出去转转。刚喝了几杯酒,头疼。” 说罢,他不顾对面二人的挽留,拿上外套只身下了楼。 与白天相比,有风的夏日夜晚显然舒适很多。小区里近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不远处的小广场上还有孩子们尽情打闹的欢乐叫喊。 赵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一个略显步履蹒跚的熟悉身影。 “老齐?”他小跑了过去。 “诶?小赵!”不远处那人停下脚步。 “你咋出来了?”赵捷扶住他的胳膊。 老齐把拐杖递给他,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老伴她妹妹从外地来了,老姐俩要说些体己话,这不是嫌我碍手碍脚嘛,就把我赶出来啦。” 赵捷被他逗笑了。 “你呢?”老齐问。 “我今天过生日,刚刚和一大群人吃了饭,人人都要说话,乱得我难受。”二人走进一处偏僻而静谧的巷子:“我最烦人多了。” “你这性子和你师叔还挺像。”老齐也笑了起来:“孩子,生日快乐。” 提起杜誉,赵捷刚刚平复的心绪又一次激荡起来。 寒来暑往,早起跑步这件事他坚持了好几个月,身上长了二斤腱子肉。对杜誉的喜欢也在他心里藏了不少日子。 这一切都被老齐看在眼里。 见前后无人,老齐压低了声音:“你咋啦?” “没事啊。”赵捷摇了摇头,却不知自己痛苦又纠结的神情在明亮的月光下让心事显得欲盖弥彰。 “关于杜誉的事,你没必要跟我藏着掖着。”老齐的语气很轻松,眼神却愈发沉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我齐冲就是一个看车棚的小老头,害不到你也害不到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捷立刻解释:“我只是……” 望着老齐的眼神,想到先前杜誉在此人面前的种种表现,赵捷心一横,极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你和他是故交,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得他信任的一个,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颊蓦的红了起来。 “你果然是看上他了。”老齐激动得连烟都忘记放进嘴里。他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才想起拿出烟袋子,把烟条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第53章 “是,怎么了?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情,又不曾打扰过他,只是这样也不行吗?”赵捷的脸更红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这件事他逃避不得。更何况面对老齐,他其实是不想否认的。只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之外的人承认这般心思,终归还是百感交集。 二人就这么走着,来到了一个长椅旁边。赵捷扶着老齐坐下。 年轻人低着头许久,并没有听到对方回话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而抬起头来。 只见身边的老人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很可怕?”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赵捷小声问。 “小孩,你看不起谁呀?”老齐笑得合不拢嘴:“想当年我跟着周老板在大上海闯荡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我说过,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什么没见过?” “周老板?”赵捷愣住了:“你怎么会认识周老板?” 老齐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在迷蒙的夜色中正襟危坐似的。 眼前的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藏蓝色棉布衣裤,白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明明是个放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到的小老头。可没来由的,赵捷竟从这慈祥的面貌中难得地看出了几分意气风发的滋味。 他想起了少林寺的扫地僧,大隐的高手。 “谁都年轻过,我也像你一样年轻过,那会儿我是荣庆社的弦师。”老齐的声音不大不小,仿佛下一秒就会消融在这夜色里。 正如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光阴岁月,或风光无两,或不堪回首,到如今全都没了踪影。 世上的人生了又死、来了又去。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作为周门弟子,赵捷当然知道荣庆社:那是周荣璋的戏班子,是他而立之年在上海挑的班。 过去的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你……”赵捷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老齐很容易地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一摆手,轻描淡写:“这不是退休了嘛,在家闲的没事干,随便找点儿差事打发时间。” “哦。”赵捷仍然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迎着月光,老齐伸了个懒腰:“你说你啊,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你想找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他戳了一下赵捷的脑门:“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他咋了?”赵捷很好奇:“我觉得杜誉好得很。” “乳臭未干的娃娃,你懂什么?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外边看着像个活生生的体面人,其实里子早就成了一堆破棉絮,四处都是窟窿。”老齐叹了口气,似是把无尽深沉的心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说:“他从小就是个格外有主意的孩子,脾气个性都随了他娘,绝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这倒是。”赵捷听他说着,忽而想到另一件事:“可是师祖在杜老师的葬礼上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怎么就愿意了呢?” 老齐沉默了许久:“大概,好坏都是缘分。” 缘分。 赵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试图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你既然喜欢他,肯定想过要如何追求他吧?”老齐问得很直接。大概人到了他这样的年纪,便不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 “说实话,我不敢。”沉默了许久,赵捷坦白道:“而且我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 出人意料的是,老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黑夜里烟头的星点火光和冷月清辉交缠在一起。 第30章 最终,饱经风霜的老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小赵,算了。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个老油条。你玩不过他。” 这个答案让赵捷心里郁闷。他想:这是我头一回遇见如此喜欢的人,难道这份心意就要烂在肚子里不成? “我不。”难得的,赵捷坚定地摇头道:“我就是喜欢他。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所以呢?”老齐笑得分外慈蔼。 对方并未咄咄逼人,但赵捷猛地发觉,他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下去。 老齐向来平易近人,以至于赵捷在许多时候甚至会忘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别,然而此时此刻,这人终于显露出几分长辈的模样,慨叹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遗憾。可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你当年也这样觉得吗?”赵捷瞪大了眼睛。 老齐“嘁”了一声:“小孩子家家,乱打听什么?” 赵捷遂不敢再说话。 一根烟燃尽,老齐才重新开口: “人活这一辈子,虚妄的东西很多。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等到了最后,人记得的都不是那些东西。你想想你上学那几年,你还能想起来具体哪一门课得了多少分数吗?” 赵捷回忆了一下自己刚过去不久的学生时代,发现当初折磨他的课程竟然在不觉间就这么远去了。 “可你不会忘记那些在你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安慰过你的朋友,在你最快活的时候跟你一起开怀大笑的伙伴。”老齐眯起眼:“我不是说课程分数和专业水平不重要,你要是想当一个敬业的好演员,那些必须得到你的重视。但是有些东西、有些人,你一辈子都很难忘。” 第54章 “小孩,你得知道,时间是很残酷的。”片刻过后,老齐望向他:“你要是真认准了杜誉,就跟他好好过下去。他活到现在,不容易。” “当然。”赵捷自认为是个对感情格外认真负责的人。其实不止感情,他对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态度:“我一定会一心一意对他。” 谁知老齐却不信。 “你还年轻,不知道动心容易,相处却太难。这不是三年两年的事,也不是十年八年的事。人这一辈子比你想象的要长,人世间的负心人也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和他过去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未来的发展道路也大概率凑不到一块儿,你会吃苦。” 赵捷默默听着,愈发感受到与对面这人相比,自己实在是太过年轻。 他眨了眨眼:“如果我说我知道、我都想好了,你肯定又要反驳我,说我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我不和你说这些。” 老齐轻轻挑眉:“那你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我爱他。” 这话一出口,连赵捷自己都吓了一跳,以至于显出了几分慌乱。 一直以来,他总是用“喜欢”这样的字眼来麻痹自己的神经。“爱”太沉重,触及到了他尚且不够坚强的懦弱的一面。 “你爱他?”老齐被他逗笑了:“小孩,什么是爱?你说得清吗?” 面对这般质问,赵捷几次想表述,话到嘴边却被吞了回去。他没有底气。 “好吧,我说不清。” 老齐笑得开怀。 “哎呀,想这些干嘛?”赵捷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肯定不会答应我的,连三天两天都不会有,更别说什么一辈子。咱们现在就是徒增烦恼。” “啥也没干呢,怎么先泄气了?”听他这么说,老齐反而不乐意:“这可不是年轻人该有的做派。” “你到底什么意思呀?你到底想让我跟他在一块儿还是不想?”赵捷被他搞迷糊了。 “你的事情,当然要靠你自己来拿主意。” “你呢?你怎么看待?” “要是你真有本事让他过得幸福,我替九泉之下的周老板谢谢你。”老齐又为自己点上了烟:“如果下定了决心,就去吧。但是我事先告诉你,这条路很难走,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受辱受挫都在后头呢。” 赵捷惊诧地盯着他,良久才做了总结:“老齐,我觉得你就像杜誉的娘家人一样,就知道为难我。” 老齐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 “赵捷?”李淑茵和赵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坏了。”赵捷猛地站起身:“太晚了,我得回家。” “快去吧。”老齐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拐杖:“我也该回去喽。” 又是一夜无眠。 老齐的话在赵捷的脑海中回响了整整一夜。晨光熹微之时,借着冲动的劲头,赵捷想:捡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要去找他。 这是赵捷一辈子干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后来他想,但凡我再年长几岁,必然要先去旁敲侧击地试探他、接近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可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有所属,他没有经验,也不敢和太多人倾诉,因而压根无从得到确切的帮助。 这天中午他没有吃饭,用了一个多小时去遥城的百货商店买了一块男士手表。下午下班后,他把杜誉拽到了平素没什么人去的楼梯间角落。 “你有什么事吗?”见他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杜誉问。 现如今仅仅是对方的目光也会让赵捷面红耳赤。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真诚地说: “杜誉,你可能觉得我冒犯了你,可我此刻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想再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想的念的全是你,一旦不跟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想立刻见到你。” “啊?”杜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不仅莫名其妙,而且无论如何都不像该对比自己年长八岁半的前辈同事说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言语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赵捷清了清嗓子,顶着红透了的脸,重新鼓足勇气: “杜誉,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真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杜誉感觉心绪无比混乱,他踢了赵捷的小腿一脚:“小疯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赵捷不敢看他:“我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我喜欢和你接触、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 “行了,闭嘴。”杜誉本想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想起来,拜眼前这位年轻人所赐,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于是他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年龄还小,很多事想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我没有。”赵捷立刻否认:“我想了很久才来敢找你,有好多个晚上我因为想得太多都睡不着觉。我想得特别明白。” “你疯了。”杜誉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为什么喜欢我?啊?就因为我对你好?可我对你也不好呀。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纯良至善的好人,我教导你、提携你,不过是因为你对我们周派小生尚且有用而已。” 第55章 “不,不是的,我不是因为这个。”赵捷否认连连。 “那是为什么?总不会是因为你觉得我模样好看吧?我且问你,若是有一天我毁了容貌,或者年华老去、满脸褶子,你还喜欢我不成?” “我喜欢你。”赵捷说。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不,杜誉,我爱你。 别说老去了,就算千百年后杜誉的皮肉悉数腐朽,只剩一把枯木似的骨头架子,若是再有相逢之日,他的感情也不会减损分毫。 赵捷想得天花乱坠,嘴里却像塞了破布,吞吞吐吐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红得过分,只会重复一句话:“杜誉,你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宛如赌场上的新手赌徒,一旦入了场,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把身家性命全都拿来下了注。 这是一场豪赌,只可惜博弈的结局不会这么快见分晓。 杜誉盯了他许久,最终皱起眉头,言简意赅地得出结论:“你脑子有病吧?非要活得这么离经叛道吗?” “可能是。”赵捷的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把手表拿了出来。他觉得如果现在不送,以后大概永远没机会了。 “不便宜。”杜誉并没有接。 “嗯,花了我好几个月的工资。”赵捷参加工作总共也才一年。 “你拿回去,我不能收。”在这个令人痛苦的下午,一直冷着脸的杜誉终于笑了,却是哂笑:“人常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有钱送我这个,不如给你爸妈多买点儿东西。” “谢谢你。” “不敢当。”杜誉冷哼一声。 赵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仿佛已经停止了运转,从所有答案里选择了最糟糕的一个:“你真的很善良。” “你又觉得我善良?”对这个形容,杜誉显得极其难以置信。 看着他厌恶到极致的表情,赵捷一时间竟分不清,善良这个词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 赵捷觉得,杜誉好像在说:小孩,你怎么骂我?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杜誉耳边响起的是一位已故之人的声音。 那人多年前曾当着杜誉的面,心如死灰地指责道:“师弟,我曾经以为师父和你都是善良的人,是我太天真了,活到本该铁石心肠的年纪却还这样天真,让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简直是狼狈至极。 赵捷从没觉得过去哪一年的夏天这么冷过,冷得像寒冬腊月,让他在回家的路上止不住地打寒噤。 明月湖·上卷·正文完 ==================== #下卷·飞虎·封你太保十三郎 ==================== 第31章 “儿子,你怎么回事?”几天过后的周六,李淑茵终于忍无可忍:“自从过完生日,你就像霜打的茄子,一直提不起精神。到底出了什么事?连爸爸妈妈都不能说么?” “你快别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吧。”赵毅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烂泥扶不上墙。” 赵捷窝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你说巧不巧,昨儿下午我跟杜誉打了个照面,他脸色也不好看,急匆匆招呼一声就走了。”李淑茵望向赵毅,突然开窍了一般:“你儿子该不会和人家吵架了吧?” 提到杜誉,赵捷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反应分毫不差地落在心思细腻的李淑茵眼里,让后者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赵毅摇了摇头,最终选择出门散散心。 “你呀。”随着关门声响起,李淑茵指着赵捷的脑门:“小冤家,你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跟我和你爸爸讨债来了。” “妈,对不起。”赵捷垂下脑袋,沙哑着嗓子道歉,话里带了哭腔。 李淑茵叹了口气,转头回了主卧,不一会儿打电话的声音响起:“喂?小杜啊,是我,我是你李嫂子。” 赵捷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淑茵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给杜誉打电话。 他又急又气,立刻走到门边,手明明抬了起来,却在敲门的前一刻滞在了空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此刻阻止,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狼狈。 “我们家小康年龄小、不懂事,要是有任何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看在我和你赵哥的份上别跟他一般见识。”李淑茵的声音温柔又无奈:“我这个儿子我最了解,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崇拜你,因为你才非要半路转行学周派小生。你要是跟他撂一句狠话,他的天都得塌下来。什么?这些你都知道?原来他跟你说过呀?” 赵捷站在门口,羞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小杜,你来我们家里吃顿饭吧?你都多少年没来过了。最近忙呀?那行,以后有时间再说。忙也得注意身体。不是嫂子故意唠叨,从前周老爷子多疼你呀,他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赵捷听不下去,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他躺在床上,默默泪流满面,赌气地想:爸说得对,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是个不成器的家伙,除了会给别人添麻烦,其余一无是处。 挂断电话后,李淑茵终于体贴了一次:没有打扰他,给了他个人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房间的窗棂突然响了一声,像是被石子砸中的声音。 第56章 赵捷擦干净眼泪,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杜誉正站在他家楼下,冲他挥了挥手。 他的心跳一瞬间变得极快,再也顾不得旁的,飞速冲出门跑下了楼。 赵捷不知道像杜誉这样的人还会不会相信爱情,或者说,相信自己对他有爱情。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想要的不多,杜誉一个赞许的眼神就能让他神魂颠倒,几天睡不好觉。 或许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滋味,虽然听起来很贱,但他此刻乐在其中。他非常愿意在此青春岁月里毫不保留地挥洒一次爱意,给杜誉。 甚至,他觉得只要自己尽力了,大可以不问结果。 这份心意他交出去了,要不要是杜誉的事,可给或者不给,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他要赌一把,赌他这次看准了人、付对了真心。 他觉得自己有年轻这一项资本,赌得起这一次。哪怕输了,也大可以潇洒地放手回头。 至于死缠烂打,赵捷认为自己大抵能算得上精于此道。 然而很多年后他才知道,他输了,满盘皆输,乃至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他不是输给了人心,而是输给了天命,输给了“此事古难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年轻人站在居民楼下,望着不远处向自己走来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五味杂陈。 “表演苦肉计呢?跟谁学的?”见他这副模样,杜誉笑着调侃:“你是有多伤心啊?还能劳烦你妈亲自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赵捷望着他:“她打电话之前并没有跟我商量,我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杜誉走近了盯着对方:“看你这黑眼圈,几天没睡觉了?难怪你妈着急。”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声音也不大,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尖利如刀:“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你是觉得你师父恨我,所以你要替你师父来害死我呀?” “我没有,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面对这样的指责,赵捷百口莫辩。他绝望地想:这是我应得的。 虽然陈合英已经过世,但无论是杜誉还是赵毅,显然都没有从那场旷日持久的纷争带来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以前压根不知道你和我师父的事,就算到了现在,我也没搞清楚他到底怎么对不住你了。”赵捷希望对方能够相信自己的话,即便希望过于渺茫:“我对你的心意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和我师父无关,和我爸妈也无关。” 凭着这阵冲动的劲头,赵捷走近了几步,脱口而出:“我很确定我爱你,我从前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番不仅让杜誉黑了脸,也让赵捷无地自容。 来吧,用最恶毒的话骂我吧,打我也行,都是我的错。 然而赵捷没想到,杜誉的反应很文明。 “爱有什么用?我能给你什么?你又能给我什么?”杜誉冷冷地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小年轻吗?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是吗?荒不荒唐?” 赵捷愣住了。 杜誉本以为这个问题能把赵捷逼走,可他没想到的是,后者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无比真诚地对他说:“只要你想,我愿意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你。” “我不需要。”杜誉反问:“那你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块儿。”赵捷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我想让你给我幸福吧。” 杜誉微微皱眉,觉得难以置信。 他活了三十多年,自以为什么人都见识过,可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遇见这样一个年轻人,明明与他非亲非故,却偏偏要把一片热腾腾的赤诚真心掏出来塞到他手上。 是的,杜誉看出来了,这个人的确有真心。 真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得的东西。人这一辈子,有几回真心? 杜誉突然觉得很遗憾。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对方。眼前的年轻人纯粹质朴、真挚无比,正处在人生最好的年岁,自律而上进、谦恭又温和,与他志趣相投、追求相近。任是谁都很难对这样的人心生恶意。在见识过人心的丑恶之后,他甚至觉得赵捷是个很可爱的人。 杜誉想,如果他像赵捷一样年轻、一样成长在父母的庇护下、没有经历过曾经那些令人生不如死的光阴,保不齐他真的有心有力和对方试一试。 只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但正如老齐所说,他的内里已经干枯了,拿不出多少像样的东西作为报答。 夏日午后,蝉鸣不已,令人烦躁不安。 年轻人低声说:“杜誉,是我的错,是我一厢情愿了。” “其实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勤勉好学的同行晚辈。你一时不懂事,我不会和你计较。”杜誉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赵哥和嫂子都很担心你,我也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承担起你对周派小生艺术的责任,不要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赵捷知道,杜誉已经做出了让步。只要此刻自己说一句“好”,这件过于荒唐的事完全可以就此翻篇,从今往后杜誉依然是他的前辈。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却坏在了年轻人的少年意气和执着。 第57章 “你误会了,我不是一时不懂事。”赵捷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说过,我想得很明白。” 说罢,他叹了口气,赵毅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烂泥扶不上墙。 “你大概是误把崇拜当作爱了。”杜誉觉得此人在一次又一次地挑战自己耐心的底线,他不得不把方才的话掰开揉碎了仔细解释,以此给对方下来的台阶:“这两种感情有相似的地方,你分不清也很正常。” 赶在赵捷说话之前,杜誉抢先说:“你还要摇头吗?” 赵捷怔怔地望着杜誉,陡然明白了过来:原来他都知道,他从没误会,只是他不愿。 杜誉正色道:“小赵,我很严肃地告诉你,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你可以年轻不懂事,但我是你的长辈,我不能纵容你犯错误。所有人都在期望周派艺术后继有人,你最好不要闹幺蛾子。” 赵捷理了理自己混乱的思绪,福至心灵似的,觉得说到底不过是“不信任”三个字而已。 杜誉不相信他自己,更不相信赵捷。这个人谁都不信,表面看起来严厉苛刻,其实满心的防备与忧虑。 作为年轻人,赵捷尚未尝过被人信任的滋味,无论是杜誉还是他自己的父母。 “我知道口说无凭,算不得数。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你才能信我?”赵捷问。 “人心易变,镜花水月一场空,如何都不可信。”话一说完杜誉就后悔了,他懊恼地想:我真是糊涂,怎么能被牵着鼻子走? 第32章 赵捷看着他,没来由的想起了数月前的冬夜。彼时年迈的老齐拖着一条半废的腿,走进简陋的屋里质问:“你师父从上海回到遥城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情真意切,险些老泪纵横。 想着方才杜誉的话,渐渐冷静下来的赵捷开始明白了些许,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不全是为了杜誉。 他试探地问:“当年师祖是不是很希望他的家乡遥城能出一个顶尖的周派小生呀?” 杜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难免一愣。 谁都知道,这样的愿望已经超过了对权钱名利的追求,更接近于对永恒的渴望。周荣璋早年的大半辈子风光无两,可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让他的艺术不断传续下去,千千万万代。 尤其是从自己的来时路。 人总是自不量力,试图挑战时间的力量与世界的规律。 “你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如果你在担心后继无人,请你一定要放心。”赵捷真诚地说:“我会尽我所能,我相信我师兄也一样。这件事与我的个人感情无关,我不会因为你不接受我就在工作上一蹶不振。” 他终于笑了出来:“京剧是我毕生所爱、毕生所求。想来这样的心情你是最懂的。” 杜誉说不出话。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除了担心作为年轻演员、作为周派小生好苗子的赵捷会因此出事,还存了些私心。 他想试探对方,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不是存心要恶心他、利用他、乃至于陷害他。 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赵捷的真心实意宛如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明明白白地照出了他猜疑与算计的丑恶嘴脸。 他惶然地垂下眼帘:人怎么能变成我这样呢? “你之前说你觉得我有用,也是这个原因吧?”赵捷问。 杜誉依然沉默。 “小杜,”李淑茵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大热天的,一直在这里站着干嘛?快来家里喝杯茶。” 她快步走近,拽住赵捷的衣袖:“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你师叔在楼底下站这么久?” “嫂子,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杜誉摆出一副笑脸:“我就是路过这边,顺便来和小赵说几句话。我等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赵捷痴痴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跟你说了什么?”待到杜誉走远,李淑茵低声问。 “没什么,就是关于舞台表演技巧的问题。”赵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李淑茵显然不信:“你们两个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赵捷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李淑茵的手:“妈,您和我爸多虑了。” 就在赵捷觉得日子流水一样过去的时候,最让他厌烦的事情之一又一次找上了门。 周五下午下班回了家,劳累了一周的赵捷本以为能好好休息一晚,没成想刚一开门,却看到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除了他父母,还坐了几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赵捷,快过来。”赵毅从沙发上站起身:“跟你伯伯大娘打个招呼。”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问了个好。 “这是你袁伯伯和陈大娘,今天上午刚从老家过来。”李淑茵热情地介绍:“这是你小容妹妹,今年六月从s大中文系毕业,分到了咱们的遥城市的文化局工作,正好负责戏曲艺术发展这一块儿。你们俩肯定有不少共同语言。” “小时候你们在老家见过面。”袁伯伯和李淑茵一样自来熟,他把小容拽到跟前,笑着调侃赵捷和自家女儿:“不过你们大概都不记得了。” 赵捷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尚未精通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无法很好地隐藏自己的不悦,当着客人们的面,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第58章 “快来吃饭吧。”赵毅笑着招呼。 饭桌上赵捷一直埋头吃饭,只在别人喊了他名字的时候有所回应。饭菜很丰盛,赵捷看到了杜誉一直惦记的糖醋鲤鱼和把子肉。这两道菜即便是赵捷自己平时也不常能吃到。 “他比小容大一岁,工作一年了。”李淑茵介绍道:“和我们两口子一样,在临东省京剧团做正式演员。” “你妹妹大学的时候就对戏文非常感兴趣,还给省里的报社投过稿。”袁伯伯应和说:“是不是啊,小容?” 女孩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她同样不爱说话,性格沉静得很。又或者她与赵捷一样,只是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度日如年的饭局终于结束,送走了客人,李淑茵笑得心满意足:“儿子,你觉得小容这姑娘怎么样?” “妈,人家能不能看得上我还得两说,你未免太着急了吧?”赵捷面无表情:“说不定她想找个懂文学的,不想找我这个唱戏的。” “我和她爸爸认识了好几十年,算是知根知底的故交。”赵毅说:“好好珍惜,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话让赵捷愈发愤怒。他没好气地说:“你们到底是想让我相亲,还是想给老家的猪配种?” “怎么说话呢?”赵毅被他惹恼了,气得直接扔下扫帚:“真是不知好歹。” “前两天我可听说你嫂子怀孕了。”李淑茵迅速收拾着饭桌:“你宋师兄只比你大一岁,再过几个月人家就要当爸爸。你不着急?” “他是他,我是我。就算他马上要当爷爷、当太爷爷、当老祖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赵捷反驳说:“爸,妈,你们如果想让我见什么人,或者打算做一些关于我的事情,能不能先问一下我的意见?” “我们还不了解你?这事要是提前跟你说,你肯定不乐意。”李淑茵推了赵毅一把,示意他去洗碗。 “既然知道我不情愿,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赵捷拦住即将进厨房的赵毅:“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很想要我师兄那样的人做儿子?” 李淑茵和赵毅都愣住了。 的确,宋同的生活一直按部就班、积极上进,不论读书工作还是娶妻生子。与赵捷相比,他分明更能满足他们对儿子的期待。 二人表情的微妙变化都被赵捷看在眼里。 他拿起抹布:“对不起,想也没用。我不是他,我也变不成他。” 整整一个晚上,三口人再也没了旁的交流。 排练、演出、学习、练功。往后的几周,赵捷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一旦闲暇下来就去团里翻过去的老资料。 他觉得杜誉说得没错,许多事的确不应该多想。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杜誉主动找到他:“你跟我走。” “好。”赵捷应得爽快:“去哪?” “临时通知,我明天晚上要在合肥做交流演出,程团长批准可以带一个青年演员去,作为观摩学习。” “你要带我去?”面对这显然的事实,赵捷却不敢相信。 “你不想?”杜誉故意逗他似的。 “怎么可能?”赵捷赶忙应下,生怕多一秒对方就会反悔:“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的火车。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总共三天行程。” “我马上收拾东西。”赵捷皱起眉:“不过我得先去跟我师兄道个歉,之前说好了周末的时候要一块儿去听京胡的课,我恐怕要爽约了。” “不想和你爸妈说一声?”杜誉问。 赵捷心有不悦:“如果他们在家,那正好。如果不在,等到了火车站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就行。” “那怎么成?”见他气鼓鼓地耍性子,杜誉觉得很有趣:“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不怀好意,把他们的宝贝儿子拐跑了。” 赵捷心想:最先有非分之想的人明明是我,要说也是我拐走了你。 “你先回一趟家吧,两个小时后剧场门口见。”杜誉指了一下省京剧团小剧场的方向:“咱们一起去火车站。” “好。” 回到家后赵捷急匆匆地进了自己房间,话都不说一句,直接打开衣柜把背包拿出来。 “你做什么?”李淑茵吓了一跳。 “杜誉说他这周末要去外地演出,可以带着我。”赵捷头也不抬。 “是吗?”对这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李淑茵稍显讶异。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他。”赵捷往包里塞了几件随身的衣服,想着合肥在南边,大概不会冷到哪里去,就没带厚外套。 李淑茵当然不会再打电话:倘若不是没办法,她自然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家里两代人之间的矛盾没必要总让一个外人插手。 “路上小心一点。”最终她只说出这一句话。 赵捷去和宋同见了一面。由于他从前没有出差的经验,等到了剧场门口他才发现这次去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加起来有五个。 杜誉走到他身边,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走吧。” 在站台等车的过程实在过于无聊,赵捷想找一些话题,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他能力有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合适的问话:“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呀?” “还好。”杜誉的目光从报纸移向赵捷:“我小时候经常跟我妈出去。她要去外地演出,家里没人照看,只能把我带着。” 第59章 赵捷回想了一下最近补过的“功课”,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看过以前的报纸,杜老师那会儿确实很忙。” “是么?”杜誉轻轻笑了:“没想到你会对二十年前的老报纸有兴趣。” “你去过哪里?”赵捷问。 “北京、太原、石家庄、天津,都去过。后来我跟着师父生活,他总带我去南方的南京、杭州、上海,还随团去过一次香港。” “你去过东北吗?”赵捷问:“我小时候喜欢读《林海雪原》,一直想去,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去过沈阳,我有师兄在那边工作。” 风雪千山。 第33章 杜誉攥着报纸的手愈发用力:“当年我师父给我说戏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我不懂事,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儿不能完全理解,总会惹他老人家生气。” 他望着赵捷:“你父母健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赵捷想起之前的不愉快,不由得心生沉重,默默低下了头。 “最近怎么回事?”杜誉问。 “他们总是催着我去相亲结婚,上次还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请一个姑娘和她父母来家里吃饭。”赵捷心生委屈:“这明明是我的人生,但是好像从没人关心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希望你能长大,成为一个担得起自己和家庭责任的成年人,更希望你有抵御风险的能力,能过得更好。虽然方式不太妥当,但他们是好心,这一点毋庸置疑。”杜誉笑了:“更何况你想要的东西太离奇,如果我是你的亲人长辈,我肯定不会同意。” 赵捷想: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可他不敢问杜誉,只能自己琢磨。思来想去,他觉得这或许相关,但大概只沾了一点边。 “你爸妈能看中的人条件肯定不会差。你没答应这门亲?”杜誉明知故问。 赵捷对他这样的行为很不满,便理直气壮地反击:“我心里有人,怎么答应?” “年轻人不能总想着自己情情爱爱的事,要把心思用在正地方。”杜誉故意开玩笑逗他:“孝敬父母、钻研工作、赚钱养家、自我实现,哪个不比谈情说爱有意思?” “我没有总想着。”赵捷不服:“再说了,我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既不需要勾心斗角,也不想掺和尔虞我诈,只是偶尔想想我的心上人还不行了?” “婚姻和爱情其实没有关系。你父母让你去相亲,看的都是条件合不合适,肯定没指望能让你从中得到爱情。”杜誉盯着他,语气平稳:“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唯一不能和而不同的东西只有利益而已。” “那不是感情,是功利的算计。”赵捷立刻表示不满:“我如果只知道自私自利,对那位女同志也不公平。” “小杜!小赵!你俩别聊了!快过来!”火车已经到站,蒋正清在不远处喊他们。 “这就来!”赵捷应了一声,抓住杜誉的胳膊往那边走。 南下的火车上,外面时不时有亮光闪过。这样的夜晚非常适合胡思乱想。 骤然换了地方,赵捷睡不着。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火车隆隆的噪声吵醒。 他的脑袋清醒无比,再也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一会儿,他翻身下床,试图静一静心。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在车厢的连接处,杜誉正站在那里。 杜誉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衣和外套,头发整齐,一看就是不曾歇下,但神态很放松。他懒散地靠在一侧,手里拿着一罐喝到一半的青岛啤酒。 列车掠过淮海地区的田野,山水相连之间,月光斑驳,勾勒出杜誉高而瘦的轮廓。 淮南皓月冷千山。 赵捷少见杜誉如此。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很乐意见到对方这般模样。 不是演员、不是同事、不是艺术家、甚至不是“杜誉”这个名字。这是除去所有社会角色之后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心里突然很感谢这天晚上的失眠,否则他或许永远无法距离对方这样近。 意料之中的是,杜誉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这酒太棒了,从前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就很喜欢喝。”不知是酒精还是深夜作祟,杜誉比大部分时候看起来轻松些许,为了避免打扰到别人,他的话音很轻:“我给你拿一罐?” “千万别。”赵捷走近了,死死按住他的手:“我酒量很差,免得在你面前出丑。” “是吗?”杜誉觉得匪夷所思:“啤的也不行?” 赵捷望着杜誉的眼睛,知道这人其实想说:看在出门在外的份上,喝点啤酒已经很克制了。 “看来你连我远房表舅都比不过。”杜誉回忆道:“我小时候有一次他来我家里找我妈,才喝半瓶白酒就醉倒了,一边哭一边继续喝,哭累了就去睡觉。” “原来你有亲戚,我还以为你举目无亲。”赵捷盯着他:“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早死了。肺结核,死在我妈之前。”杜誉面无表情:“我妈家里本就人丁稀薄,那边确实没什么在世的亲戚。” 赵捷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通。 “大家都说遥城人爱喝酒,我大概是其中的少数分子。”默然了一会儿,赵捷试图转移话题:“我妈喝酒很厉害,我听我爸说她上学那会儿就千杯不倒。可惜这么好的酒量没遗传给我。” 第60章 杜誉并未答话。 “诶,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在一块儿吗?”赵捷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身边一直没人,如果你愿意,我想陪着你。” 杜誉本想问他为什么还不睡觉,听了这话,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困意全无,用无法理解的目光盯着对方:“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发疯来了?” “如果你认为我疯,那就是疯吧。”赵捷认了。 杜誉看着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叹气道:“你说你讨厌你父母那样的人,可是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赵捷想:他们都把京剧演员当作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当作安稳生活与功名利禄的来源,谁像你啊,看着圆滑迂腐,心却是透亮的。 “我是来发疯的,你呢?明天有演出,为什么不休息?” “哪来这么多问题?”杜誉明明是想指责,却不觉间笑出了声:“你放心,误不了事。” “如果我是个女孩,你是不是就接受我了?”赵捷悄声问。 “跟这个没关系。”杜誉摆了摆手,不想再跟他辩论这些。 赵捷低下头,看起来分外落寞。 杜誉仔细打量着他:“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 “在乎这个干嘛?”赵捷依旧低着头:“我也从没见别人在乎过我的想法。” “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呢?你的父母、师兄、老同学、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杜誉冷哼一声:“当然还有你那已经入了土的师父。这些都是能轻易影响到你的人,你都不在乎?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怕你师父到你梦里骂你吗?” “我要是说一点儿不在乎,肯定是假的,我不能没有他们,我也不能对不起他们。但是我还年轻啊。”赵捷对上杜誉的视线:“有些事倘若我年轻的时候不敢做,老了更不敢,一辈子就这样绳捆索绑、画地为牢的过去了,像个泥塑的人。等到咽气的那天回头看看,多可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说着他笑了:“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能勇敢一点,说不定就能让大家的观念多变化一些,这样往后的年轻人就能多一点选择的余地,关于生活,关于身边的人。” “谁跟你是‘我们’?”杜誉也笑了:“别忘了,按照十多年前你师父叛出师门前的辈分,我是你的师叔,比你年长了八岁多。” “是。”赵捷的心情好了许多:“您是长辈。” 在这个疲惫的夜晚,大家都已入眠。入耳除了彼此的话语和呼吸,唯有火车隆隆作响。 “年轻真好。”杜誉说。 “年轻确实很好。我有年轻这件事本身,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借着夜色,赵捷把许多平素埋藏在心底的话宣之于口。 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欲买桂花同载酒。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年轻人分明是寂寂无名,分明是这芸芸众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员,却偏偏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孤注一掷地追求着自己的理想和爱情。 他想:等到天一亮,一切都会被忘记的。 于是他更大胆了些,往边上凑了凑,直接把脑袋靠到了杜誉清瘦而平整的肩头。再贴近一些,他甚至可以嗅到杜誉衣服上似有似无的皂角清香。 杜誉并没有推开他:“人不轻狂枉少年。我也轻狂过。” 赵捷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失落:“你现在心里有别人吗?” 杜誉摇了摇头:“你少胡思乱想。” 赵捷默然片刻:“可我没有轻狂,我对你说的话都是我慎重考虑过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虽然在你眼里,我认为的慎重大概也只能归为轻狂。” 杜誉没说话。 赵捷觉得自己应该对杜誉说清楚,他不想让杜誉有任何心理负担:“你不要觉得我的很多行为只是为了你,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 然而杜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轻颤:“你真是……” “什么?” 杜誉把罐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聊点儿别的。” “好,你说。”尽管他和杜誉平时有意无意之间没少了肢体接触,但是这会儿赵捷又一次胆怯起来。他红着脸,轻轻抓住杜誉结实的小臂。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爱好。除了唱戏,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 言谈又一次陷入尴尬。 杜誉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适合跟晚辈夜聊的话题:“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赵捷吓了一跳,不知道杜誉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突然要和他谈人生谈理想。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有很多,有大的也有小的。” “比如呢?小梦想有什么?”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总想考第一、拿优秀,现在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评上一级演员。”毕竟向另一个人剖白自己的内心终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是向自己的心上人,赵捷的手心开始冒冷汗。 作者有话说: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韦庄《菩萨蛮》 欲买桂花同载酒。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辛弃疾《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郑风·风雨》 第61章 卑微作者os:山东人的失望之“你喝啤的吧”(不是)(调侃下) 第34章 “啧,评职称都只能算小梦想。”对于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口气,杜誉愈发感慨:“不愧是年轻人,不知道其中利害。” 赵捷笑了。 对着天地,对着明月,对着自己,对着杜誉,他准备说出心里话。尽管他一直担心这会听起来很矫情。 “你别嘲笑我。”他说。 杜誉笑道:“你想多了。我懒得嘲笑你。” “我不能永远年轻,你也不能,但我希望咱们的京剧艺术永葆青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如果我能为此贡献一份力量,我就觉得我来这世上一遭不虚此行。” 他在心里说:这是我唯一一个“大梦想”。 听了这话,杜誉又一次感叹:“年轻真好。” 但这次赵捷分外有把握,反问道:“难道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杜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起身离开,头也没回:“回去睡觉吧。” 望着杜誉离去的身影,赵捷觉得有些落寞。他向后倚靠着,兀自出神。 他悲哀地想:杜誉啊,我好像总是要跟在你后面仰望你、崇敬你。对我来说你就像天边遥远的明月,可望不可及。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杜誉想着身后的他,一如想着每月十五故乡皎洁的月亮。 从遥城到合肥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下了火车。 “你怎么搞的?”面对哈欠连天的赵捷,蒋正清快要无话可说:“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还行。”赵捷含糊其辞:“在火车上睡不好,只眯了一小会儿。” “今晚还有你师叔的演出呢。”他担忧地看着对方:“京剧团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好学着点儿,别白来一趟,愧对大伙儿对你的期待。” 赵捷拼命点头,顺便回身找寻杜誉的身影。只见那人在他身后下了火车,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虽然眼下也有些许乌青,但总的来看神采奕奕、面色如常。 赵捷回想了一下,觉得昨天晚上对方的休息时间大概不比自己多,而且同样没吃早饭。 他跑到杜誉身边一道往前走,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侧身盯着看,面露委屈。 “怎么了?”杜誉放慢脚步。 “不吃又不睡,你是神仙吗?”赵捷问。 杜誉被他逗笑了:“胡说八道。” 赵捷当时不解,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其实杜誉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京剧演出的效果,他甘愿燃尽自己的一切,并且乐此不疲,数十年如一日。 演出定在周六晚上。简单的排练和熟悉场地之后,杜誉终于愿意去休息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只见时针指向了整整十二点:“我先睡一觉,有事的话下午再喊我。” “快去吧。”老蒋拍了拍他的肩膀:“养足精神,把最好的状态发挥出来。” “可你还没吃午饭。”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观摩的赵捷忽然站起身。 “不想吃,没胃口。”杜誉把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去了休息室。 赵捷无奈又不解。他又一次觉得杜誉这人矛盾得很:对有些事浑不在乎,但对另一些事又吹毛求疵似的。 “小赵,别管他,他师父和他母亲当年都是这样的倔脾气。”老蒋低声说:“咱俩吃饭去。” 赵捷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却仍放心不下地一步三回头。 饭后一同过来的几个人都去了提前安排好的休息室小憩片刻。赵捷原本也想多睡一会儿,但他依然睡不安稳。 他的梦乱七八糟,惊醒时甚至觉得比睡前还疲惫。 阳光洒进屋子,赵捷伸了个懒腰,发现已经快两点了。他想:这个时间杜誉或许醒了,我要去找他。 杜誉的房门虚掩着。赵捷轻轻推开,看到杜誉并没有躺下,而是裹着外套倚在床头上打盹,神情安宁又平静。 赵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杜誉的头发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比去年更白了。 他叹了口气,本想关门离开,却无意间瞧见了屋里小桌上厚厚的一本《红楼梦》。桌子离杜誉很近,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这书看起来不新了,有明显的翻阅痕迹,质朴的封面上除了书名和作者之外并无其他。 赵捷曾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但此刻他还是存了些许侥幸似的期待,心想:杜誉重读这本书是因为和我之前的讨论吗?会是因为我吗?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赵捷无法克制地走进屋,身影挡住了阳光。他缓缓伸出手,碰到了略有磨损的书角。 杜誉本就睡得不沉,这会儿也到了该醒的时候。睡眼惺忪时他瞥见赵捷站在身边,遂清了清嗓子,眯着眼睛调侃:“你是有多无聊,读你自己的书还不够,现在连我的都要拿?” 赵捷被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转过身:“你怎么醒了?” 杜誉轻轻挑眉,依旧倚着床头看他:“我不该醒吗?” “没有没有。”赵捷赶忙解释:“我以为是我吵到了你。” “你该有自知之明才对。”杜誉笑了:“你像一只猫,穿着布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怎么吵?” 第62章 赵捷低头不语。 “是有人要找我吗?”杜誉彻底清醒过来:“需要再排练一次,还是……” “对不起,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也去休息了。”赵捷没底气地道歉:“本来你可以再睡一会儿的,是我不好。” 杜誉摆了摆手:“我都说了不怪你。” 在这样静寂的午后,他久违地很想抽一颗烟,然而他的包里并没有这东西。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 赵捷跟着他走了过去。 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杜誉主动问:“你有话要对我说?” “你是在读《红楼梦》吗?”赵捷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口。 杜誉望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书:“睡觉之前翻了几页。”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本书?” 杜誉打量着对方,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是有期待的,而且欲盖弥彰。 “你大概很想听我说,是因为你之前跟我提起过,我上了心。”杜誉笑道。 心中念想骤然被对方揭穿,赵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事实确实是这样。”杜誉却说。 “啊?”赵捷一愣。 杜誉抬眼盯着那本静静地躺在木桌上的书,忆起了昨天收拾行李时的心思。彼时他想着从前和赵捷的那些对话,苦与甜的滋味交杂在心底。 这是周老板留下来的书。 自从周荣璋过世,他再也没了和旁人闲谈书本的心情。当然了,他身边也少有能攀谈的人。 上班的、上学的、追名的、逐利的、忙于家庭的、耽于享乐的、克勤克俭的、丧尽天良的。世上熙熙攘攘,世事日新月异,时间催促着人群,人们同样追赶着时间。愿意与他坐下来谈一谈红楼一梦的,只有一个赵捷而已。 对杜誉来说,赵捷这样的人当然可遇不可求。但他不想过于草率地做决定:他不知道对于这个心里念着他的年轻人来说,自己究竟该如何回应才会更好,或者说伤害更小。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和对方一样付出和关爱的能力。 “杜誉?”赵捷试探地轻声叫他。 杜誉回过神来,想摆出一个轻松的笑,于是转移了话题:“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二字总成空。更何况有很多戏都是来自这本书,多读几遍会有好处。” 方才赵捷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神色,眼睁睁看着不知为何而来的些微悲恸逐渐攀上他的面容,猜测他必然想到了曾经那些不好的事情,或许与陈合英有关。 赵捷组织了一下措辞,又把话拽了回来:“你很喜欢与别人聊这些吗?”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杜誉知道他指的什么:“你不喜欢?” “怎么会?”赵捷想:与喜欢的人交谈共同喜欢的书,多么享受的一件事。 “只是很久没有遇到可以诉说的人了。”杜誉忽然感叹:“倒也正常,孤独才是常态。” 赵捷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他这辈子活到今天,短短二十余年里似乎尚未体会过彻头彻尾的孤独。 他虽有自己的坚持和倔强,可在大部分时候待人接物都称得上温和,因而自从开始上学读书,他身边从没缺了朋友。 更重要的是,李淑茵和赵毅一直陪着他、从未缺席过他的成长,即便到了现在还常常把他看作孩子。 可杜誉呢? 他听到这个一直被他想着的人开口问:“你知道我前几年为什么会开始卖早点吗?” 赵捷诚实地摇了摇头。 “师父过世之后我一个人住,有一段时间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出来卖吃的,至少每天都能和别人打个招呼,听人家说几句谢谢。” 他一边说一边拆开了茶叶包,又往茶壶里倒了热水:“免得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赵捷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以后我想陪着你,想天天在你身边跟你说话,说那些才子佳人、家长里短、大千世界、帝王将相,说那些脂浓粉香、吴姬压酒劝客尝,说到你烦我为止。 但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他怕杜誉取笑他。何况古人说轻诺者必寡信,赵捷并不想轻易地夸下海口。 他知道他无从经历杜誉的痛苦,甚至连对方完整的过往都无法得知,很多话他压根没资格说。 可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观书有感》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曹雪芹《嘲顽石幻相》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二字总成空。京剧《晴雯》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怀旧》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李白《金陵酒肆留别》 第35章 赵捷思忖了一会儿,心道:在他允许的情况下对他好、陪他做一些事,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从那一刻开始赵捷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不止在坏的方面有底线,在好的方面也一样。又或者二者其实是一体两面,难以分割。 他无奈地想:像我这种人,是不是永远做不出伤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