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 楔子。 冬天的天色一向暗得快,这才傍晚,夕阳便已经沉没于远方的山脊之下,所有暮光被厚重的云层吸收,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灰色调的阴鬱,彷彿随时都会降下一场豪大雨,将街巷倾倒,将櫛次鳞比的钢铁森林覆没。 晦暗的小巷中,少年被猛推在地,撞上了身后杂乱堆起的废弃物,横插出来的一截扫把棍正好捅上他的背脊,剧痛从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凌迟着他的神经。 但很快的,少年便感受不到痛楚了。 当一下又一下的拳打脚踢重复落在自己身上时,他也只是垂着头任由他们施暴,碎发散在额前,遮挡住眼里的所有。久而久之,那种感官体验从很疼变成了疼,再从疼变成了麻木,就像是被注射了麻醉药一般,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扎进静脉的不是针头,而是嘲讽和辱骂。 「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好很厉害啊,整天甩着脸色好像全世界都欠你八百万一样,讲个话也爱理不理的,第一名了不起啊,再了不起还不是只有在这里被我们揍的份,操你妈。」 「你他妈最好给我识相点啊,充哥跟你借考卷抄是看得起你,少在那边给我假清高,这年头还有谁不抄作业?你明天就去走廊上问问有谁没抄过作业!要不是你下课死活不借拖时间,老师来教室的时候会看到吗?我们至于被留校检讨吗?妈的这几天教官就盯很紧了,你还非要给我们添堵,衝突是你自己造成的,可以好好说话偏不要,非要我们动手你才愿意是吧?第一名的卷子特别珍贵?自以为是的狗东西,呸!」 「见鬼了,问你话呢,哑巴是吗?干你娘每天都这么阴沉,是不是有病啊。欸我听说隔壁资源班有个哥儿们是自闭儿,我看你也有自闭症吧,你俩结交一下拜个兄弟,有病的人怎么还待在普通班?晦气。」 几个人包围着他,难听的字眼一句一句往外蹦,伴随着天气的阴冷,还有狠烈的殴打,少年原先还有一点想反抗的心思也被摁灭在地上,一如他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他感觉到有人扯着自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头皮被拉扯的撕裂感撒网般地进入大脑皮层,在里头种下铺天盖地的疼痛。可他一声也没吭,就这么任对方抓着自己的发丝,仰首望向眼前的一群人。 对上少年目光的那一刻,大家明显愣了一下。 太平静了,没有任何的波澜,就算被揍成这样也只是一片沉黑。挣扎、怨恨、愤怒、羞耻、悲伤……所有应该会出现的情绪都无跡可寻,宛如一潭幽森的死水,水下埋了什么也无从得知。或许是腐朽的花木,或许是枯骨,也或许是溃烂的精神状态。 就像一个空洞的躯壳,在眼里看不到灵魂的踪跡。 不过一瞬,几个人又恢復了先前凶狠的模样,见他始终不说话,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不只抓他头发,还赏他巴掌,甚至有人抽出他身后废弃物堆的那根扫把棍,一举顶上他腹部。 衝击性的疼痛朝肚子袭来,少年感受到胃部一阵痉挛,几欲将午餐吐了出来,儘管他的午餐只有两小包苏打饼乾。酸水在喉头发酵,少年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贱种。」一直站在后方旁观跟班们动手的「充哥」突然走了过来,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魁梧壮硕的身材,看起来就不好惹,典型的混混气质。 国中是最恶毒的年纪。 小学生还懵懵懂懂,就算欺负一个人,手段不至于太坏;高中生成熟多了,行事大多会思考后果,衝动是少数,真要教训人也会衡量利弊、张弛有度,刚好卡在出事的最后一道防线上。 而国中生介于无知和成熟之间,思想体系尚未建构完全,是最不受控的群体。通常一人号召便多人响应,打着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旗帜,下手一向没个轻重,甚至会把打架当作功勋,而霸凌他人是气势和地位的象徵。 他冷笑一声,抬手捏住少年的下巴,手劲大得近乎要捏碎他的下頦骨:「听说你妈是别人家的小三是吧?果然婊子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人,低贱是会遗传的,不要脸。」 天上的积雨云越来越厚,不知不觉间便占据了整片楼房,空气混浊灰暗,湿气无限膨胀,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可就在充哥拽着少年的头要往墙壁上砸的时候,忽然一阵女声衝破倾压的夜色,有如劈开天际的惊雷,硬生生将他的动作给暂停了。 「你们在干什么!」少女的声线是柔和的,却直直破风而来,她走进这条巷子,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少年,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霸凌同学?你们胆子很大啊。」 有人张嘴就要骂回去,却在开口的那一刻被摀住嘴巴,只闻自家兄弟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要命了是吧?那市长的女儿,我们可惹不起。」 果然,就连充哥都收起了脸上的狠戾,手指一松,少年的脑袋从他手中脱离,垂直落了下去,在水泥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羡羡,我们只是在玩儿,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充哥脸上堆起笑,像一坨拼凑出来的扭曲肉块,「明天下课有没有空,我请你吃蛋糕?」 跟班一号用眼神示意:? 跟班二号回应他的目光:充哥最近好像想追她。 跟班一号瞭然地点点头:怪不得。 「没空,有补习。」少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视线在瘫软的少年身上逗留了几秒,而后转向充哥他们,「还不走?等着我叫警察来?」 闻言,充哥搓着手心又对女孩子諂媚地笑了一下,随即朝跟班们招了招手:「今天够了,回去。」 一群人走了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抬起头来,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仰首,都做得缓慢而吃力。 瘦削的脸满是瘀血和擦伤,青一块紫一块,额角横过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跡。鼻孔和嘴角更是渗着未乾的血,下頷处有明显挤压的指印,右半边的脸颊更是抹上了一张大大的手掌印。他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暂时依靠另一隻眼睛视物。 少女投过去的眼神很轻,目光定格在那个明显已经脱力的少年身上,连水泥墙都支撑不起他孱弱的身子。她见男孩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下一秒却又滑了下去,变成半躺的姿势。 只一张脸伤口就这么狰狞,更不用说方才被当成沙包揍的躯体了,掩藏在那破烂的灰旧制服下,指不定是更怵目惊心的伤势。照方才那帮人的打法,有内伤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交眸之际,一声铃响割裂闷窒的气氛,少女接起电话,温声道:「我在回家的路上了,不会迟到,好的妈妈……下雨?我有带伞,别担心。」 通话结束后,少女看着少年,粉润的脣微微翕动,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却仍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反手打了个电话叫救护车,留下最后的善意后,便提步离去。 浓重的灰云终于抵挡不了地心引力的拉扯,瓢泼大雨骤然倾泻,将这个城市淋得狼狈不堪。 少年望着眼前密集的雨丝,麻木地想,反正没有人会比他更狼狈了。 隆冬的风总是冻得刮骨,像刀子一样吹来,混着氾滥的雨水割上肌肤,伤口便更加刺疼了。 少年躺在地上,放任寒风和暴雨在自己身上肆虐,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子,漂亮恬静,浑身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举手投足皆是优雅。最温柔的是那双眉眼,只消轻描淡写一看,就如春日的风吻上心脏,带来一捧暖人的温煦。纵然不相识,也能给你一种她在深情凝视的错觉。 乌黑的长发用深蓝色的缎带系在脑后,制服衬衫没有一丝多馀的皱褶,百褶裙落在膝上的弧度恰恰好,脚上穿的是某知名品牌的订製皮鞋,就连拿出来的手机都是上个月最新发行的新机。 反观自己这一身,明明是同一件制服,可他的就破败不堪,不是因为被按在地上揍的缘故,而是本身就这么破旧,白衬衫被洗得发灰,连釦子都掉了两颗。 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万眾之花,而他是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若非她叫了救护车,或许直到明天天亮,附近的居民也不会发现有一个人负伤瘫在这里。不会有人在意一条低下阶层的贱命。 想到救护车,少年混沌的脑子猛地恢復清明。 他得在救护车赶来之前离开这里,他不能被送到医院,儘管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儘管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费力。尤其是方才被扫把棍捅的那一下,近乎要把他的内脏都给戳出来。 可他不能去医院,他没有钱可以支付医疗费。 大雨依然不断地坠落,天上之水宛如汹涌浪潮,淹没了所有街城。少年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因为疼痛而直不起的身子佝僂着,步履蹣跚地走到巷口,转弯,消失在黑暗中。 那背影好似一名落水的罹难者,渐渐地被吞没在这座偌大的城市── 然后灭顶。 / 久等了各位!这次带着小谢和羡羡回归,再请宝们多多指教了嘿嘿? 以后每週二、五更新,时间午夜左右,不定时掉落加更~ 然后谢谢宝宝们的收藏和留言,所以我们五月一週三更呀,每个星期日都会加更这样! btw谢绰同志绝对是我目前写过最苦的男主。 韩澄、林闲、祁聿、祁扬这种家庭正常的不说,至于另外几个,顾清晨有一个冷酷无情的爹,任平生童年被家暴,何木舟从小爹死了娘跑了,许慕白常常被父母高压控制,虽然都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钱! 可谢绰惨是一样惨,但他家里还他妈穷,连件正常的制服衬衫都买不起,太苦了这位朋友。 1。请尽快协助救援 这年冬天异常寒冷,积攒了一年无处可洩的冷空气,终于在这阵子一股脑儿地全部喷发,风吹过都是刮骨般的凉。 中午十二点多的阳光正灿烂,却没能替这冷意添暖几分。同事在合作公司的楼下停好车,谢绰解了安全带正要开车门时,一道铃声忽地充盈了这个小小空间,随即便见同事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 一秒、五秒、十秒…… 同事的面部表情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逐渐难看了起来,在听到他用那颤抖的声线说出话之后,谢绰心里终于也有了个底。 「兄弟,我妈刚刚突然昏倒被送急诊室了,我……」 谢绰瞭然地点点头,神情很淡:「快去医院吧,这边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抱歉,原本这个项目主要是我负责的,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我还──」 「没事,我能应付,回头再把重点纪录发给你。」谢绰打断他,「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妈。」 同事愣了一下,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微妙,可却不无道理。 不过谢绰本来就是这种冷冷的性子,偶尔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这么一想,倒也不意外了 「知道了,谢谢兄弟,之后请你吃饭啊。」他拍了拍他的肩,在谢绰下了车之后,飞速地驶着车衝往市医院的方向。 谢绰抬手拂过刚才被轻拍的肩,像是要拭去什么似的,接着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办公大楼。 与柜檯小姐交代来意后,他拢了拢因不习惯而显得有些束缚的领带,盯着电子面板上逐渐下降的楼层,心里默默倒计时。在数到零的那个当下,电梯门正好应声打开。 前面有个人影,先他一步进去后就站在边上,谢绰没去看对方,垂着眼进入电梯,在电梯门闔上的前一刻,一把女声适时地响起:「先生,几楼?」 很柔和的一段声线,让人不禁联想到春夜里寧静的晚风,还有悬在树梢间的白月光,每一寸都是如练般的丝滑。 谢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首望向声源。 「嗯?」女人与他对上目光。 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谢绰面无表情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不可置信。 「五楼。」不过一瞬,他便恢復到那心如止水的模样,视线往楼层按键那边投去,「你已经按了。」 「巧了。」她笑了笑,或许是职业惯性的缘故,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您好,我是成漾的行销企划,以后有这方面的需求欢迎联络我。」 她的手指细白,美甲是彩度很低的灰蓝色,甲片上缀有零星的不规则金箔,看得出来是个精緻的姑娘。 谢绰接过那张小小的纸片,名片左上角印着「成漾创意整合行销股份有限公司」的logo,往下一看是职位名称和姓名,再来便是联络方式了。 他盯着那用黑色油墨印刷出来的「徐羡」两个字,某些陈年的记忆被拉扯出来,在心下掀起细微潮汐,他紧抿的脣线似乎松懈了几许,但很快又恢復平直。 谢绰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伸出手与她交握,只礼貌地微微点头示意:「谢谢。」 徐羡想,这人好冷淡啊。 她不置可否,衝他弯起眉眼,提着塑胶袋的手指蜷了蜷,移开眸光时面色又倏然平面化了起来,眼底笑意全无,嘴角却还是惯性地翘着。 神情的转变不过一瞬,谢绰尽收眼底。 然而徐羡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也就是那一剎那,平缓上升的电梯忽然上下震了震,剧烈的动盪让两人脑子空白了几秒,便感受到电梯停了下来。 在半空中。 徐羡长这么大没见过这阵仗,细软的喉咽了咽,看着黑屏的楼层显示板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是……故障了吗?」 谢绰点头,面上还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彷彿被困在电梯里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熟练地按下紧急呼叫钮,衝着对讲机冷静道:「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受害者两名,请尽快协助救援。」 对方应了声,安抚几句之后麻利地报警了。 「可能是卡住了,只是不知道卡在哪儿,随便开门估计有危险,这里离消防局不远,救援队应该马上就会来了。」谢绰说,回身后见女人还没回神,他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很怕?」 「也、也没有……只是有点吓到了。」徐羡花了三十秒平復自己紊乱的心跳,确定将那些滋长的恐慌压下去后,才佯装镇定地重新开口,「你不怕吗?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没什么好怕的。」谢绰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小时候住的公寓太老旧,电梯不常保养,被困了几次也就习惯了。」 徐羡发现男人的衣袖明明是平整的,其实大可不必整理,可他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去捋平袖口,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捻着布料,将它翻摺到一个恰好的角度。 倒像是有什么强迫症。 徐羡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扯了扯脣:「你心理素质真好,要我小时候常常被关在电梯里,肯定会有ptsd。」 儘管女人语声温和恳切,嘴边的弧度也弯得优雅,像是正温柔关心你的心理辅导师,毫无一丝破绽。可谢绰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总觉得她在敷衍。 他没有在徐羡的真心上琢磨太久,两人倚着墙面对面沉默着,狭小的方形空间里是万籟可闻的静,那种沉寂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扩大,填满了整个电梯。 「对了,建议你扶着把手蹲下,背靠墙护住脖颈。」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绰忽地啟脣,「虽然应该只是单纯卡住,但难保有什么意外,例如电梯突发性坠落。」 徐羡扬了扬眉,似是有片刻的疑惑,照做之后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她仰头看向他:「那你呢?」 电梯里只有一边有把手,两人非亲非故的,谢绰对于她的关心有些意外,眼神很浅地掠过那漂亮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左侧下巴那颗浅浅的小痣,然后道:「我不用。」 意外就意外吧,反正死了就死了。 闻声,徐羡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电梯里又恢復了先前的寂静。 许是蹲累了脚有点痠,再加上穿着直筒裙和高跟鞋不太方便,五分鐘后,徐羡乾脆直接贴着墙坐了下来。 然后谢绰便眼睁睁地看着她舒舒服服地调整好一个坐姿,接着从手里的塑胶袋中翻出一盒便当,行云流水地打开饭盒、拆开免洗筷,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谢绰:「……?」 / 徐羡:天塌下来了还是要好好吃饭(大口咬肉 2。当饿死鬼太不优雅了 谢绰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吃便当的徐羡,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头顶上那小小的发旋,乌黑滑顺的发丝披肩而下,眉眼低垂,捲翘的睫毛纤密,在眼皮下方扫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谢绰想,是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她是不可能就这么直接了当席地而坐的。 大家闺秀的良好风范让她下意识地会维持体面,就算在经歷那种事情之后,刻进骨子里的修养应该也不会轻易被生活磨平。 儘管行为与过去有些许的偏差,但她看起来依旧温柔、大气,命运或许还是多少有点惻隐之心的,它让那个少女从云端摔到谷底,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疤痕。至少从外表来看没有。 记忆中优雅的身影和眼前接地气的姑娘逐渐重叠,谢绰凝神看着她,这个角度将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勾得明晰,电梯上头的白光一打下来,给人说不出的清冷感,与她温婉的容貌彷彿是两个极端。 俯视确实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 他不由得思考,许多年前在那个晦暗的小巷中,她也是这样看着瘫倒在地上的他吗? 是吧,是怜悯吧。 「怎么了?」徐羡吃到一半,感受到身旁那道驻留太久的视线,稍稍仰起头望向他,「你也想吃吗?」 谢绰:「……」 「你心里一定在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间情逸致吃饭,心也是够大。」徐羡笑了声,耸了耸肩,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豆干,「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逃不出去的话,那我死前至少不能饿肚子,对吧?」 别说,还真的有点道理。 「真不吃吗?如果饿的话我可以分你一点。」徐羡见男人一脸无语,她抬了抬手中的饭盒,夹起一块炸排骨往他的方向送,「当饿死鬼太不优雅了。」 谢绰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滞留在半空中的排骨,很矜持地回道:「谢谢,不用。」 「另外,我们不会逃不出去的。」 徐羡咬排骨的动作轻轻一顿。很神奇,这人虽然冷冷淡淡的,但说话好像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无条件地相信他,彷彿他说救援队会顺利把他们救出去,他们就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或许徐羡这种第一次遇上电梯故障的倒楣蛋,可以在短时间内压下心中恐惧,甚至面色如常地吃着午饭,也是因为他的表现太过冷静,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全感。 徐羡咽下最后一口白饭,站起身的同时因为速度太快,一阵眩晕感在脑海里炸开,她脚步一时间有些踉蹌,连忙扶住了身旁的把手。 谢绰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滞,于她站稳脚步前收了回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阵子救援队的人便赶来了。两人顺利地出了电梯,徐羡微笑着向救援队的小哥道谢,而办公大楼的保全也对他俩纷纷致歉。 徐羡看了眼手錶,令人庆幸的是距离会议时间还有几分鐘,这说明了她没有迟到,也成功避免被某些人阴阳怪气的机会。她目送救援队和保全离开,转向身旁的男人,漂亮的瑞凤眼还残留着些许笑意:「谢谢你今天的陪伴,让我被困在电梯的时候没有那么害怕,下次有机会请务必让我请你吃一顿饭。不过我有一场会议即将开始,就先进去了,再见。」 商业性的招呼结束,徐羡便丝毫不留念地转身就走。 岂料她正要打开门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一起进去吧。」 谢绰泰然自若地推开玻璃门,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从容开口:「我今天就是来贵公司商讨合作案的。」 「这么巧。」徐羡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道,「那是我招待不周了。」 很官方的话术,其实无关乎招不招待,但足以避开某些场面上的尷尬,谢绰「嗯」了声,便再也没了下文。 两人走了几步就被一名女士拦了下来:「是谢先生吧?您好您好,我是负责跟你们接洽的ivy,我来带您去会议室吧。有想要喝什么吗,茶或咖啡?」 其实平时负责对外沟通的不是他,也不认识什么ivy,不过如今对方一开口就是谢先生,可见他同事已经事先打好了招呼,并表示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会出席。 谢绰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水就好了」,接着就见ivy转向徐羡:「赶紧的啊,我听说你被困在电梯里的事了,平安回来就好,差不多要开始了。」 徐羡应了声,待ivy领着谢绰离开之后,便连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拿笔电,然后匆匆进入会议室。 然而她不知道更巧的是,她同方才电梯里的那位「谢先生」,要参与的竟然是同一场会议。以至于她一踏进去看到谢绰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时,脚步瞬间定格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衝在坐的人不好意思道:「抱歉,刚刚出了点意外,让大家久等了。」 「谢先生,关于这次的合作我们准备了两个提案,今天的讨论内容主要是针对两种方案进行介绍,您再看看哪一种较符合你们对產品规划的需求,有什么需要修正的也可以随时提出。」ivy见大家都到齐了,也就不再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其实说是会议,不如说是四个人的小组提案讨论,谢绰代表的是自家公司,ivy是负责与他们联络的窗口,而徐羡和另外一位短发女人则是企划,两人针对这次的合作各自拟定了不同的方案。 徐羡透过笔电萤幕的遮挡,偷偷瞟了坐在对面的谢绰一眼,儘管她对自己的企划案十分有信心,但这会儿突然有一种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中的感觉。他大掌一拍,非生即死。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她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王郁珊报告自己的企划案,眼角馀光却时不时地瞥向谢绰,想要观察他脸上的微表情,藉此分析他对于王郁珊方案的看法。 见他全程瘫着一张脸,像是对于这份企划案没有任何感想的模样,徐羡心下稍稍放了心。 没有感想虽然代表没有缺点,却也象徵着这个提案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闪光点,平庸且无趣。 很奇怪,以往的她就算面临要被选择的情况,也不至于会有这般紧张感,她分明对自己的能力足够有信心,为什么这回的情绪调节却失了常,彷彿深怕自己被淘汰掉一般? 也许是刚才歷经了电梯惊魂记,也或许是昨天熬夜到三点才把这份案子修改完全,这才使得她现在有些敏感。 王郁珊结束之后,徐羡在顷刻间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把笔电萤幕转接到投影幕上,露出精心製作的简报,并开始进行介绍。 口条流畅,脉络清晰,谢绰看着女人将自己专业的一面展现出来,室内的暖光倾落而下,方才在电梯里那种冷感又消失了,一字一句都是柔和的风,把你的注意力吹到她身上,集中于她所想传达的内容。 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长相与声音都是属于无害的那种,让人常常会下意识的将关注点放在她的外在上,而忘记她其实是一个拥有丰富内涵的姑娘。 徐羡自从上了大学后听过不少类似于「原来她不是花瓶」、「原来她口才这么好」的话,因为柔美的外表而被低估和轻视的情况太多了,不过这种特色也不算坏事,甚至从某方面来说是她的保护色,足以掩人耳目,再一举惊艳大家。 期待越高失望也就越大,可相反的,当你的预设立场在低位时,若对方的表现超出了你的预期,那么那种满足感反而会让你更加惊喜。 徐羡说明完了自己的方案,眼神依序扫过眾人,微微点头致意,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个九十八分。剩下的两分是昨天太晚睡了,导致今天脸部有些水肿,视觉上的美感不是那么的完美。 可就在看向最后一位,也就是谢绰时,她心底安放的大石又倏地悬了起来。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没有想法代表没有优缺点,简单来说就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丢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想要多看一眼。 好了,这下她也收获了王郁珊的同款面瘫,面瘫本人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淡得比白开水还要无味,典型的没有任何感想。 徐羡抿了抿脣,心想究竟是自己能力太差,还是这人的要求太高。 岂料视线还来不及收回来,谢绰目光一偏斜,便正好撞上了她犹有疑虑的眼瞳。 两人在半空中无声的交眸,不过一瞬,各自撇开。 「感谢你们用心策划的方案。」男人的嗓音很冷,如同他常年冻着的脸,说出口的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以下有几点想要请教。」 徐羡看着他简述了自家公司新研发的產品资讯,再以这项產品为出发点,针对两个方案提出各自的看法和修正建议。她忽然意识到这人也不是想像中的那么枯燥,至少他提出的点都有其依据,可以很明白地指出利与弊。 她心下那颗二度悬空的大石又缓缓地降了下来。 是她误会他了,可能人家就只是单纯面瘫而已。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了,具体的决策我会回去与同事进行讨论,后续再mail联络,谢谢。」 徐羡望着他笔挺的肩线,直到那抹背影被ivy带走,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的心情好像一直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拿捏,太没出息了徐羡。 / 因为那是你老公,徐羡。 3。是我女朋友 过没几天,徐羡收到了ivy的讯息,说是对方经过内部评估后,决定採用她的企划案。 彼时晚上八点多,她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闺密给她推的韩剧,好不愜意。收到通知时,她也顾不得上一秒还沉浸在男主的逆天顏值里出不来,立刻抄起手机就开始敲字。 @徐羡:谢谢ivy姐,也感谢谢先生他们的认可~ @ivy:我回头把他们的联络方式和细项都发给你,后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跟他们讨论,加油! @徐羡:没问题〔乖巧〕 得知自己成功了一半后,徐羡心情顿时达到了飞跃性的提升,她把面膜撕掉,去浴室里把脸上残留的精华液用清水冲乾净。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柔和,肌肤白皙透亮,水色更是营造出了一种出水芙蓉的清透感,是很典型的温婉美人。 沉醉推荐的面膜诚不欺人,还真挺好用的。 等她再次回到客厅后,看到平板上那男主角的特写,只觉得这男演员那是越看越俊了,今年票选出来的全球百大帅哥前五名真不是唬人的。 她点了点萤幕让影片继续播放,就见自家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柳橙出来:「羡羡,来吃水果,我刚刚在切的时候吃了一片,很甜的,你快嚐嚐。」 「好的妈妈。」徐羡拣了一片来吃,确实多汁,香甜的汁水在舌间洇开,嚥下去后脣齿间还残留着淡淡橙香,「这你今天去市场买的?」 「没,隔壁老李他太太送过来的,说是亲戚家里种的橙子大丰收,她拿几颗过来给我们嚐嚐。」吕萍真在她身旁坐下,「说起来你下个週末有空不?」 徐羡吮橙汁的动作一顿,不太妙的直觉浮上心头,警惕地问:「怎么了?」 「我给你安排了相亲,老李他的得意门生,你有空去见见吧。」吕萍真从容不迫地拿起茶杯,端庄地抿了一口,撇开身上穿的四百块一件的居家洋装,就像是高门大户的夫人,举手投足间皆是雍容。 母女俩的气质一脉相承,可价值观显然有巨大的落差。 「相亲?」听到敏感词,徐羡手中的柳橙那是彻底吃不下去了,她扬了扬眉,「妈妈,你是忘了三个月前那个男的坐下来跟我聊不到十分鐘就撤了的事吗?」 吕萍真置若罔闻,把茶杯放下后,又优雅地拿起一片柳橙,小口小口地咬着。 「你如果忘记的话,还有半年前那个it工程师,我们晚餐结束去河堤散步,结果我接了一通电话后,他隔天就发讯息跟我说『徐小姐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可惜我们好像不太来电,昨天谢谢您陪我吃饭和散步,以后有机会再联络。』然后呢?然后他就把我删了。」徐羡用指甲都能回忆起当时那工程师给自己发的讯息,一字不漏,「不是,我都这样了您还要给我找对象吗?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感情不能强求,这种硬凑成堆的关係不会长久的。何况你女儿现在想要专心工作,暂时没有心情谈恋爱。」 徐羡见自家母亲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眉间掀起小小的褶皱,很快又捋平了。 「妈妈如果你这两个都不记得,没关係,我还有去年圣诞节前后那个案例可以提醒你──」 「羡羡,我也不是要逼你现在就立刻找个对象,认识认识而已,交个朋友拓展一下人脉不好吗?」吕萍真打断她,叹了口气,「而且老李他们家拿了这么多好吃的橙子过来,人家有心,我们也不好辜负是不是?」 徐羡心想敢情这袋柳橙原来不是邻居间的友好馈赠,而是蓄谋已久的贿赂品吗? 还有什么交朋友,交男朋友还差不多,您就是要让我立刻找个对象让您放心,避免之后成了大龄剩女膝下无子孤老终生── 但她现在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人生的黄金期,正是可以好好发展兴趣、多方学习、开拓职业新生涯往上爬的年纪,甚至连三十岁的边儿都还沾不上,这时候谈什么大龄剩女膝下无子孤老终生啊? 她不知道自家母亲为什么这么操心她的感情世界,从去年开始每隔几个月就要给她介绍一男的,高中时搬来t市后基本就与所有亲友断联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人脉能找来这些所谓的好青年。 「而且你看,你在看的这部剧男女主角不就是相亲认识的吗?」吕萍真女士开啟了旁徵博引模式,要把所有搆得到的素材都变成说服她的利器,「这男演员这么帅,老李那个得意门生也不差,你肯定会喜欢。」 徐羡麻木地想,这两者妥妥的独立事件,垂涎男主美色是一回事,但想不想谈恋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后她瘫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自家母亲关于相亲与恋爱的长篇论述,重新打开平板看到那个男主,忽然间也觉得没有那么帅了。 她被母亲唸叨得耳膜生疼,回房间后直接开了落地窗到阳台吹风,十二月的天是真的冷,夜晚的温度又特别低,那风好似一把刀子,窜进衣服、削过肌肤,最后在体内留下一捧崢嶸的寒意,连骨骼间隙都是冷的。 不过这种寒冷,现在倒可以让自己醒醒脑。 她面朝大城市的万家灯火,望着远方叠峦间繚绕的云絮,看月亮栖在山巔,清冷的白一倾而下,有星宿停泊在发散的月光中,闪着细碎的朦胧光点。 方才她被吕萍真女士唸得烦了,便随口敷衍说好,也没看她给自己发来的对方联络方式,并且为了避免后续的持续攻击,便直接在自家母亲的对话框那边点了「隐藏」,然后将手机扔到床上。 她不由得回忆起过去几个相亲的失败经验──对方的失败经验。 三个月前那位建筑师,他俩花了两分鐘寒暄,三分鐘点餐,四分鐘自我介绍,然后在那男的试探性问出「徐小姐,请问你平常喜欢什么类型的呢?」时,徐羡给了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容,接着说:「我喜欢女的。」 因此最后一分鐘,她就看着眼前的男人愣了几十秒,然后倏地站起身,提起公事包一溜烟儿地跑了,连再见都没说。 还挺没礼貌。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心道。 至于半年前那位it工程师,他俩在结束日料店的晚餐后,便一起沿着河堤公园散步,走到一半的时候徐羡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沉醉」,计上心头,然后对那男的露出一个抱歉却又恬静的笑,示意自己可能要先接个电话。 于是她便亲眼看着那男的,在听到自己衝对面喊了一声「亲爱的」后眼底滑过一丝微妙。等到通话结束,他随口问了一句是朋友吗,徐羡便弯起她那双漂亮的瑞凤眼,眉目缀了点羞涩,嘴边的笑意却又柔和如春三月:「嗯,是我女朋友。」 隔天她便不负眾望地收到了那位工程师的拉黑诀别大礼包。 直到终于感觉有点受不住那寒气了,徐羡才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睡衣,转身走回室内。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想,下星期六晚上六点在romantique餐酒馆是吗? 她冷笑了一声。 大不了就是再操一次那啥人设──分分鐘的事,这世上就没有她徐羡解决不了的男人。 / 徐羡,一个被行销企划耽误的奥斯卡影后。 btw羡羡没有不尊重同性恋群体,也没有拿来开玩笑的意思,她只是为了回避相亲才用言语误导对方,再加上跟沉醉关係好,所以拿闺密来挡枪。(只有相亲对象和她知道这件事,并无第三者知情,私底下短暂地装一下而已) 我认为真正的冒犯是在同面前直装弯,因为有可能会导致对方喜欢上直女/男,或是为了嚐鲜才跟同交往,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徵询过身边的les朋朋,她们也说不要直女装姬舞到女同面前骗感情就好) (虽然现在社会风气比较多元开放了,但因为性向问题有时候依然比较敏感,所以解释了一下,大家看看就好)(很怕被骂,我超怂)(狗头) 同场加映徐羡的恋爱观:在真爱面前,性别也只是偽命题!(性向是流动的,所有人都是双,差别只在于你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而已) 4。是了,是阴沉 星期六晚上,徐羡准时出现在romantique的店门前,上身是復古娃娃领的法式白衬衫,下身是晴山蓝直筒长裙,脚踩米白绑带中筒皮靴,杏色的大衣虚虚掛在臂弯,一头带着微微自然捲的长发被风勾得轻扬。 远远望去,便是一道极温柔的身影,在冻骨的冷风中犹如一帧不合时宜却又柔美芬芳的春景。 其实徐羡的长相并非一眼惊艳的那种,可胜在五官清秀,骨相柔和,尤其那双瑞凤眼细长含笑,尾端有小幅度的上扬,眸中波光流而不动,恬静又优雅。是以看久了便觉十分耐看,加之气质好,总让人经过时也忍不住多瞄几眼。 徐羡对着玻璃门稍稍理了一下被吹乱的衣襟,便踏进了餐厅,礼貌性地对服务员点头,表示自己是来找人的,不用接待。 她正想打电话给相亲对象表明自己已经到了,才发现她并没有存对方的手机号码。似是被自己的敷衍态度逗笑了,她浅弯了一下脣,点开通讯软体将吕萍真女士解除隐藏,扫了一眼她传过来的联络方式,边走边往萤幕上按数字。 号码按到一半,忽然一道男声掠过耳梢:「徐小姐?」 徐羡往前的脚步骤停,疑惑地朝声源望去,在看到对方时眼底滑过一丝讶异:「谢先生?」 「好巧,你也来这边吃饭吗?」徐羡见他对面的位子是空的,顺口问道,「你在等人?」 「嗯。」谢绰平静地看着她,「有约会?」 「对,不过也不算什么正经约会,就是被我妈安排了一场相亲,看在她的面子上过来应付一下。」讲到这里,徐羡才想到要打电话给相亲对象的事,「等等啊,我先打个电话给对方。」 徐羡就这么站在他桌旁拨了那个电话,与此同时,谢绰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应声响了起来。 徐羡:「?」 谢绰好整以暇地接起通话,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直直定在她身上,拋出了一个上扬的音:「喂?」 眼前人与话筒中被电磁波干扰的声线一前一后地重叠,低沉的嗓音顺入耳膜,在她骨子里种下了一抹颤慄。 徐羡傻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两人面面相覷,周遭是服务生走动的声响以及客人们的交谈声,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没能击碎这方微妙的寧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迟疑地啟脣,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谢……绰先生?」 「我是。」那磁性的声音再次交叠着出现。 徐羡:「……」 她刚刚说了什么?不是正经约会?看在妈妈的面子上过来应付一下? 徐羡过去二十四年活得兢兢业业、礼貌圆融,没想到第一次社死竟然发生于二十五岁的相亲对象面前。 甚至那相亲对象还是她的商业合作对象。 徐羡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个……」 「坐吧。」谢绰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有那么一剎那,徐羡彷彿看到了他眼底漫上几点笑意,她眨了眨眼,眼前的男人又恢復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谢绰见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脸上还有未褪的尷尬,心想这姑娘连相亲对象是谁都不知道,是真的毫不上心。 可若不是对象是她,他今天是连出现都不会出现的。 李堂是他很敬重的一位上司,初入公司时就是他一手把自己带起来的,教会了他许多东西,无论是专业上的研发还是职场生态。并且知道他一个人无父无母自己孤身来t市打拚后,也会时不时关心他的生活起居,是个人很好的老前辈。谢绰问过他为什么,他也只笑着说你身上有一股劲儿,他惜才。 谢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劲儿,他那么封闭阴暗的一个人,努力工作也只是为了找一个依託,好让自己有理由活下去。 儘管如此,当李堂上週下班后让他到他办公室一趟,神祕兮兮地说帮他找了个好姑娘认识认识的时候,他心底还是抗拒的。 李堂知道谢绰无依无靠,而自己膝下无子,无形之间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在关照,因此特别希望他能过得好,在得知隔壁邻居吕夫人也在替自家女儿物色对象时,两人便一拍即合安排了这场相亲。 可李堂好说歹说都不能动摇谢绰的心思,直到他从手机翻出了那姑娘的照片时,这位小年轻的眼神才终于有所动摇。 照片上的女孩子正是徐羡。 谢绰微征,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不多时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对象那是一点儿都没有想要相亲的意愿啊。 谢绰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可他不好也不习惯表现出来,于是在心底轻笑了一声,算是发洩了这种无来由的乐趣,面上仍是半点情绪也不留。 「没想到谢先生你这种人也需要相亲。」为了打破这窘迫的气氛,徐羡率先开口,「应该很多女孩子追你吧?」 「彼此彼此。」谢绰淡淡地回。 话题又断了。 看来这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相亲对象就是她,徐羡心想。 这么一来就好办了,两个都不走心的人,就不会有死缠烂打想要更进一步发展的问题,那她也不需要搞之前那些手段了。何况是合作对象,一起吃顿饭还能增进一下商业上的感情,指不定能刷刷好感,下一次再找她合作呢? 「谢先生大概也没有想要找对象的意愿吧?」徐羡毫不避讳地点破,抿了一口柠檬水,笑道,「那你为什么会答应这场约会呢?」 「上司牵的线,不好拒绝。」谢绰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 两人招来服务生点完餐,儘管这位相亲对象是徐羡遇过最少话的男人,可她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不用为了要找什么话题而烦恼,因为她知道谢绰不需要。 「这么说来李叔是你上司了?」徐羡两手交叠着支撑下頷,笑看谢绰,「世界真小,他是我邻居。」 谢绰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闻言也没抬头,心想世界是真的小,小到你那年在一夕之间消失转学,如今的我们还能在另外一个城市相遇。 儘管当初的他们也不算认识。 徐羡见他没回答,只兀自打理着衣袖,又想到了当初在电梯里他使劲把已经平整的袖口捋得更平,手指翻折间都透着一股执拗。 真的是强迫症吧。 不知道在工作上会不会也有这种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 如果有,她倒也不怕,完美主义就完美主义吧,别人碰到试炼巴不得绕开减少麻烦,可她却反其道而行,总是直接迎上去跟对方交手。 她喜欢挑战,挑战可以让一个人成长得更迅速。 徐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为了营造某些迷离浪漫的氛围,餐酒馆的光线并不很明亮,那灯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他身上,五官线条被描摹得深了,阴影重重地嵌在轮廓里,狭长的眼底好似蛰伏着什么。加之整个人穿得一身黑,抬眸看过来时,竟有几分阴沉冷酷的感觉。 徐羡愣了一下。 是了,是阴沉。 她这才想到那天开完会后王郁珊跟其他同事聊起这个人的时候,她给出的形容词就是「阴沉」。当时徐羡不以为意,却也认同他身上有股微妙的气质,看上去淡然无慾的一个人,眉间却好似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暗笼罩着,不是悲伤,也不是怨恨这种世俗的情绪,倒像是毫无生气的枯木荒野,静静地等待自然溃烂的一天。 如今这样直面观察了一遍,她才意识到王郁珊说的没错,那种似有若无的气质确实是阴沉。 那种阴沉不至于让人不舒服,可一旦意识到了,却又无法不去注意到它的存在。徐羡感觉有点诡奇。 「在看什么?」许是留意到了她的目光,谢绰忽地开口。 只见他理完了衣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指搭在桌沿,那双邃黑的眼瞳就这么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徐羡扯了扯脣,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没什么,只是刚刚有一瞬间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藉口拙劣得不行,岂料却见谢绰挑了挑眉,顺着接话:「其实我在电梯里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有点眼熟。」 徐羡怔了怔。 「不过估计是错觉吧,毕竟我们也是最近才认识的。」正好这时服务生把餐点送来了,他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说,「吃饭吧。」 / 本章又名〈羡宝相亲翻车记〉。 5。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吗 星期一徐羡到公司的时间比较早,办公室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女同事,两人不算太熟,也就互相点个头以示招呼。她先泡了杯麦片当作早餐,囫圇吞下之后便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途中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昭示了昨晚并没有睡好的事实。 前两天与谢绰分道扬鑣后,为了避免一回家就被吕萍真女士抓着问相亲状况,她便打电话给沉醉问她有没有空。岂料自家闺密不知道在哪儿浪,背景音乐嘈杂轰然,沉醉在噪音中扯着嗓子让她无聊就过去玩儿,可她一向不喜欢夜店那种娱乐场,随便应付了几句便自己找了家shoppingmall间逛。 逛街逛得意兴阑珊,如同离开商场时天边那弯隐在云絮后方的弦月。 回到家已经不早了,自家母亲一向养生,通常九点多十点便已经进房睡觉,徐羡心下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有在外面拖时间,回来至少不用面对吕萍真女士的连环逼供。 然而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隔天起床后她母亲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跟小谢处得怎么样」,徐羡打了个哈欠假装没听到,半睁着惺忪的眼进了浴室洗漱。 可惜吕萍真女士最可敬也最可恨的优点就是不依不挠,中午吃饭时她又开始旁敲侧击,徐羡假意认真用餐敷衍过去,吃完饭便直接滚回了房间拒绝往来。可到了晚餐时间,吕萍真第三度提起了这个话题,这回不再是试探,她筷子往桌上一拍,直接了当地就问你跟小谢有希望吗? 徐羡拿她没辙,叹了口气:「不怎么样。」 「是你们两个的共识,还是你单方面觉得不怎么样?」 徐羡一脸无语地看向自家母亲,夹了一块辣子鸡丁到她碗里:「妈,你女儿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那不是之前好几个青年才俊都被你劝退了吗,不知道是你眼光太高还是……」 「是他们主动删我的──」徐羡顿了顿,心想确实是他们主动的,她也不过就是隐晦地操了一下那啥人设,并没有直白地斩断关係,问题不在她身上,这么一想底气都足了不少,「对,是他们主动删我的,这不是说明了眼光高的其实是他们吗?」 吕萍真意外地被说服了,单手扶着下巴深深凝视她:「不是吧,我女儿的行情有这么差吗……」 「你带了母亲滤镜,肯定觉得我哪哪都好。」徐羡宽慰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你女儿行情可好了呢,只是她一点都不在乎罢了。 他们看中的也不过就是她的皮囊、她的外显人格,或者是她的专业能力,可一旦这些价值都没有了,那这些人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吗? 答案显而易见,九年前的她早就深刻体会过了。 也或许是听吕萍真女士絮絮叨叨了一整天,「小谢」这两个字全天候不断縈绕在耳边,晚上徐羡居然梦到了谢绰。 不是什么引人遐想的梦境,纯纯就是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天的餐厅里,波浪般的灯光倾泻而下,连身上的服装、桌上的餐点这种细节都一模一样。 而他们重复着那天有过的对话,一切都像是完美復刻的艺术品。 「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刚有一瞬间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 「其实我在电梯里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有点眼熟。」 「不过估计是错觉吧,毕竟我们也是最近才认识的。」 「吃饭吧。」 看着那双闃黑的眼,徐羡不知怎么的有些动弹不得,骨子里自觉屈服,没有一丝反抗。明明是一句平和的邀请,她却感觉像是一道命令,短短三个字控制着她的意志。 她依言要吃饭,却在抬手要拿叉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禁錮住了,根本没办法抬起来碰到桌面上的餐具。 徐羡低头一看,她被銬住了。 两边手腕都被銬在精緻的座椅扶手上,金属边缘闪烁着冷戾的光,坚硬的材质勒得她肌肤圈上了明显的红痕。她猛然抬首望向对面的男人,却只见他平静的与自己对上目光,彷彿她被銬住并不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情。幽潭般的眼眸好似磁石吸附着她的注意力,她坠进深水之中,在无人区的晦暗里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 同样被銬在椅子上的,自己挣扎的身影。 而男人就像一个冷血的观眾,体面地端坐在观眾席,静静欣赏她想逃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然后她看见他缓缓的、优雅的,弯起了脣。 徐羡被吓醒了。 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去看自己的手,幸亏手腕依然乾净健康,没有任何被金属折磨过的痕跡。她重重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松弛,悬盪在半空中的心颤巍巍地落地,背脊上的冷汗终于被冬日早晨的雾气消融。 诡异的梦让她比平常早了一个多小时起床,照理来说应该可以愜意地享受早餐时光,可这会儿她毫无胃口,有什么堵在喉头似的,闷得慌。她呆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子的呆,这才慢吞吞地下床梳洗。 也因为这个梦,让她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就连到达公司后精神状态还是模糊的,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了点,刚才在地铁上甚至还差点儿坐过站。她寻思着这样不行,便决定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把平常下午才需要的咖啡因提早拉到上午续命。 岂料咖啡冲到一半,她就听见外边的走廊传来了错落的脚步声,以及细微的交谈。 「听说那案子最后给一组了?」 「嗯啊,谁知道对方怎么想的呢……说起来我前两天晚上经过一家餐酒馆,还看到徐羡跟那天来开会的男人一起吃饭呢,就我跟你说很阴沉很冷的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看错,身形倒是挺像的。」 「你的意思是指……」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徐羡面色如常地把胶囊放进咖啡机里,对话声也愈来愈近。 她听到王郁珊似是笑了一声:「几个男同事明显喜欢她,她也都爱理不理的,现在跟那姓谢的有商业利益关係,这不就眼巴巴地贴上了。」 「也是,长这么乖说不定很爱玩呢,能吊着就吊着,也不怕没备胎。」 廊外的两人互相笑了起来,讥誚的。 徐羡看着咖啡液渐渐从孔洞流出,心如止水,就好像没有什么能把她的专注力从咖啡上移走一样。液体慢慢地将马克杯填满,在满溢的咖啡香中她忽然想到了那天在餐厅里的谢绰,纵然对相亲毫无兴趣,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和敷衍,依然是仪表堂堂,斯文从容。 跟之前接触过的工程师都不太像。 跟梦里那个观赏她被囚禁的男人也不像。 两人踏了进来,她的咖啡也正好装满,徐羡拿起杯子转身,衝她们弯了弯脣:「早安。」 两人面色一僵。 「早、早安……」 王郁珊和自己的好姐妹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羡像是没有感受到空气里的尷尬,抬了抬手中的马克杯,好整以暇:「公司新买的胶囊咖啡挺好喝的,你们有空也嚐嚐吧。」 语毕便直接走出茶水间,头也不回。 确认她彻底离开后,好姐妹才迟疑着开口:「那个……她没听到吧?」 王郁珊的眼底飘来几片阴云,面色有些复杂,好半晌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6。好似在说服自己一样 多亏了那杯咖啡,徐羡的精神才能起死回生,眼底的涣散被咖啡因稀释掉了几分,之后的工作状态也逐渐回归轨道。 中午她去楼下的健康餐盒店买了一份午餐,简单的水煮鸡胸肉、蒸地瓜和青菜的组合。在等待餐点的期间,徐羡望着门外的车水马龙,眼神从一辆辆倏忽而过的车子身上,慢悠悠地定格在了对面大楼看板上的男人。 乔喻,当今演艺圈流量最大的男演员之一,眉目清朗,五官俊秀,科班出身,演技跟那些只靠顏值的小白比根本是降维打击,不久前甚至还抱了个影帝的奖座回家。 徐羡兀自欣赏了一会儿。 帅是真的帅,可她好像更喜欢谢绰那种忧鬱小生的长相…… 不对,怎么又想到谢绰了。 肯定是那个梦害的。 徐羡用掌心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认清现实,正好听到店员喊到自己的号码,这才赶紧上前取餐离开。途中她又看了一眼看板萤幕上乔喻代言的那个香水广告,心想真是太他妈帅了,难怪是万千少女的梦想,难怪沉醉会这么喜欢他。 好似在说服自己一样。 她吃完午餐后就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销活动筹备,正在规划排程时,一抬眼便撞上了斜对角王郁珊的视线,只见对方僵了一下,然后匆匆撇开目光,往边角的办公区喊了一声:「吴乐廷你给我过来!」 前阵子被招来的小实习生被这么一吼,吓得赶紧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快跑到王郁珊面前,还没等对方说什么,就先低头一副认错的姿态。 「你看看你这key的什么东西,叫你key个资料也不会,漏个一两笔就算了,你还给我连续漏了十几笔,你昨天在那边key了两个半小时就给我搞出这种东西?我们公司为什么要浪费钱请一个连资料keyin都做不好的人?」 王郁珊骂骂咧咧,整个办公室都充斥着她的怒气,眾人却像是习惯了一般,目不斜视地做自己的事,毕竟份内的工作都快做不完了,哪里还有间情逸致去管别人,甚至是区区一个打杂的实习生。徐羡也不例外,她浅浅往那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见小实习生头垂得更低了。 徐羡联络完厂商后又处理了一些事情,随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跃,转眼间已是暮色低垂。这个办公位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天边夕阳缓缓沉睡的过程,每每黄昏时分抬首望向採光玻璃外,都会被落日熔金的景色给疗癒,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絳紫嫣红的暖色调中,楼宇之间的缝隙也渗着光明,感觉一整天工作的疲累都被晚霞消融了不少。 她喝了口下午大家一起订的奶茶,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打算继续面对电脑里的待办事项。 徐羡感觉这几天姨妈就快来了,而她生理期总会生不如死,子宫在体内肆意开趴的那种疯狂,基本上工作效率会降低大半,有时甚至需要请假在家躺尸。为了让之后的自己负担不要那么重,她决定今天加点班,把能处理的都先处理完。 等到徐羡清空待办事项,并把整理出来的细项发给谢绰他们时,外边天色早已彻底归于寂灭,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徐羡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收拾好东西要离开时,突然发现原来她不是最后一个走的,办公区的角落还窝着一个人影。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颗发丝微乱的脑袋,徐羡认出那是今天被王郁珊训话的实习生。 她走过去:「乐廷,怎么还没走?」 「珊姐交代的工作还没做完……」吴乐廷丧着脸道。 徐羡奇怪,照理来说交给实习生做的事情通常不会太多,没道理拖到现在还没做完。 「你是不会吗?」徐羡拋出唯一可能的猜测。 只见他点点头,满目无措:「但今天被珊姐骂了之后就没敢找她,其他前辈好像也都很忙的样子,也不知道要问谁,所以我就想说自己研究看看……」 「你傻啊。」徐羡一脸不可思议,「你一天的薪水也就那样,加班并不会让你拿比较多钱,何苦为难自己。」 看这个刚升上大四的大男孩可怜兮兮的模样,徐羡叹了口气:「什么不会,我教你吧。」 吴乐廷学习能力意外的很好,徐羡才提点了几句,他很快就上手了,全部做完也不过就十几分鐘的事。 「你这不是操作得很流畅吗?非得要在这边浪费好几个小时。」徐羡眼底流露出了几分讚赏,屈指敲了敲他的桌子,「以后别怕问,不懂就直接问,大家不会吃了你。」 「谢、谢谢徐羡姐……」 见他靦腆的样子,徐羡笑了笑:「吃晚餐了没?走吧,我请你吃。」 「别……这怎么好意思。」吴乐廷连忙摆手,「你都留下来教我了,我不能得寸进尺……」 徐羡似是被逗乐了,对于他这副诚惶诚恐的表现感到哭笑不得:「什么得寸进尺……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趣,顺便找你一起吃。怎么样,这个理由给过吗?」 吴乐廷哪敢说不,一边道谢一边跟着徐羡出了办公室。 在电梯里徐羡想到了什么,问:「你能力不差的,为什么昨天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 吴乐廷摸了摸鼻子,回忆起自己今天下午被当眾训斥的画面,只觉有些汗顏,他訕訕道:「我前两天感冒,医生开的药有点重,副作用是嗜睡和心悸,所以昨天工作的时候有点不在状态,才漏了那么一大笔资料没keyin……」 「原来如此。」徐羡见他一副又想把自己给埋了的模样,失笑,「没事,你就记取教训就好了,人非圣贤,谁不会犯错呢?」 两人边聊边离开电梯,谁知一走出公司大楼,她就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頎长的身影后方是来来去去的下班车潮,谢绰步伐从容地越过马路,肩上披着重重夜色和冬日的寒气。白衬衣黑长裤,身姿笔挺,只遥遥一望,便能透过粗略的光线勾勒出掩在布料底下优秀的身材比例。 就是被这黑夜一包裹,衬得人好像清瘦了些。 谢绰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岂料一抬眼,便与不远处的女人眸光相接,在鼎沸的人群里,在华灯初上的喧闹街城中。 很神奇,连空气中被光束投射出的细微浮尘都看见了。 谢绰原本要向左的脚步一顿,硬生生地拐向了右边,也就是徐羡他们公司的方向。 徐羡见他真的往自己这边走来了,一时间也有点懵,不过看见都看见了,不打个招呼似乎说不过去,何况他们还存在着合作关係。 「谢先生。」徐羡嘴角掛着一抹恰好的弧度,笑得很漂亮,也很商业。 「徐小姐今天这么晚才下班吗?」谢绰稍稍点头示意。 「嗯,刚忙完,这不现在带着实习生要去吃饭呢。」 谢绰状作无意地瞟了她身旁那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男孩子一眼,忖了几秒,然后弯脣:「巧了,我也还没吃晚饭,不如我们就一起吃吧。」 / 留言我都有看!只是现生忙回得比较慢,但还是每天都有尽量回! 谢谢宝们愿意留言,每次看到评论都会很开心,我会努力追上大家进度ㄉ(心 7。要互相亏欠才能藕断丝连 那微笑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沉黑狭长的眼眸、嘴边轻轻弯起的弧度、风轻云淡的从容,所有细节都与梦境中那道冷眼观赏她的影子重叠起来。 徐羡不禁抖了抖。 她心底驀然浮现了一个想法──会不会銬住她的人其实就是谢绰? 「怎么样,一道吗?」谢绰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錶,将錶盘调整到正中央,工整规矩,分毫不差,「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趣。」 两个男的明显都在等待她的回答,徐羡抿了抿脣,不好拒绝。 毕竟她刚刚才跟吴乐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拒绝了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她有些意外,谢绰看起来并不是喜欢跟旁人打交道的性格,原来也可以临时巧遇说约就约的吗? 徐羡犹豫了几秒,那迟疑落在谢绰眼底,像是一种超我与本我的挣扎。 随后便见她頷首:「走吧,既然遇见了就聚聚,毕竟人生见一次面就少一次……你说是吧,谢先生?」 闻言,谢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徐羡转头看向吴乐廷,见他又是一副紧张怕生的模样,于是问道:「你可以吗?如果介意的话,我下次再请你吃饭。」 「可、可以……如果这位谢先生……不介意的话。」许是谢绰的气质过于疏离,看着就不好接近,吴乐廷磕磕绊绊地道。 「不介意。」谢绰把目光落在小实习生身上,如蜻蜓点水般,很快又移开。 吴乐廷被看得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初次见面的谢先生眸子里流淌着一丝丝的……威胁? 三人往美食街的方向走去,谢绰一个人走在前面,徐羡和吴乐廷则是稍稍落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乐廷,不用紧张,这人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人挺好的。」徐羡见吴乐廷的紧绷感还没有褪色,她温声道,「你记得我之前被困在电梯里的事吗?当时跟我一起受困的就是谢先生,我那时候吓到了,但他很冷静地安抚我,是一个温柔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潮从身边涌过,嘈杂声沸反盈天,可这句话分明声量不大,却能穿破喧嚣,准确又清晰地到达他的耳边。 温柔? 谢绰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收过最多的人格评价就是阴沉、冷漠、孤僻……任何灰色调的负面形容词都得到过,唯独没有温柔。 怕不是对温柔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三人最后进了一家日式拉麵店,徐羡点餐结帐回来的时候,见谢绰的手机页面停留在通讯软体上与她的对话框──当然两人并没有任何一句对话纪录。 毕竟所有公事的讨论都是透过电子邮件,以及一个三人的群组,那里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上次那位临时有事没办法来开会的谢绰同事。 而且基本上群里主要也都是徐羡和那个叫做dennis的同事在发言,谢绰几乎没有说过半句话,唯一的存在感都体现在了已读的数量上。虽然名面上的负责人是两个人,但其实本来负责接洽的就不是谢绰,他更像是充当了一个后台顾问的角色。毕竟他作为研发的主要人员之一,对于產品的性能有专业上的了解,或许更能掌握在行销活动中欲突出的產品特色,而dennis有什么细节问题需要釐清的时候也方便直接问他。再加上他们公司创立不算很久,主要业务是在搞研发的,员工人数跟其他大公司比起来并不多,因此当初便从研发部随便抓了个人去与dennis配合,而他好巧不巧就是那个倒楣蛋。 不过倒楣蛋也有倒楣蛋的好处,这不,让他遇见了九年没见的「同学」。 「我的多少?我转给你吧。」谢绰的指尖停留在通讯软体上「转帐」的那个键上。 「没事儿,这才多少钱,而且我都说要请乐廷了,不差你一个。」徐羡把勿忘草色的长夹放进手提包里,接过吴乐廷帮大家倒好水的玻璃杯,「谢谢。」 「徐羡姐……不用请我的,我也不是付不起一餐的钱。」吴乐廷作势就要拿钱包出来。 徐羡连忙按住他往后背包里伸的手,半开玩笑地说:「给我点面子吧,你这样谢先生他就没办法欠我人情了。」 吴乐廷茫然地望向谢绰,后者却没有看他,只见谢绰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徐羡压住他的那隻手上,接着抬眼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闻声后眼底倒是析出了几分笑意,掺进瞳膜上的碎光中,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吴乐廷愣了愣,方才在公司前的那种威胁感,果然只是他的错觉吗? 也或许是刚刚在路上徐羡给他灌输了谢先生是好人的观念,所以现在重新看待他时,才会觉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温柔。 纵然谢绰清冷话少、吴乐廷内向靦腆,但徐羡一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跟她待在一起不怕遇到没有话题的尷尬,儘管严格来说三个人都不算太熟,甚至唯一的关係也只是靠着商业维系,但餐桌上的气氛意外很和谐。 带吴乐廷实习的人是王郁珊,之前他和徐羡并没有太多互动,今天一起吃饭才发现原来这个前辈外表看着柔和恬静,甚至因为气质太好而让人有点不敢靠近,没想到实际上却是一个健谈的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徐羡姐和谢先生都是。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三个人在店门口道别,吴乐廷说他家就在公司附近,自己骑脚踏车回去就可以了。 小实习生离开后,只剩下徐羡和谢绰,徐羡本打算跟他说再见便直接往地铁站走,岂料正要抬步时就被叫住了。 「你怎么回去?」 「搭地铁,我是通勤族。」 「我的车就停在附近,顺便载你回去吧。」谢绰说。 「所以你过来这区就是来吃饭的?」徐羡扬了扬眉,据她所知谢绰他们公司离这边有段距离,若非必要不会特别开车过来。 「嗯,公司附近的店都吃腻了,这边美食街比较多选择,过来看看,反正也不算远。」谢绰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抬起下巴往刚才过来的方向点了点,「走吧,不是多麻烦的事,挺顺路的。」 「你怎么知道顺路?」徐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跟上他的脚步了,她思绪一滞,乾脆从善如流,加快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你不是说李前辈是你邻居吗,我家住在他们社区附近。」 徐羡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李前辈」就是她家隔壁的「李叔」。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一帧一帧的街景化为模糊的色块从眼前掠过,车子里放着舒缓的节奏蓝调,慵懒的曲风足以让神经松弛,每一个音符都好似落在灵魂上,冲刷着世俗的泥泞,而那些因为没睡好的睏意又再次復甦。 徐羡昏昏沉沉,意识随着旋律渐渐进入混沌之境,直到突如其来的猛烈剎车,才把她从酣眠的状态拉回现实。 身体因为惯性而往前衝,然后再透过安全带的阻力重重摔回椅背上。 「没事吗?」谢绰连忙侧首看向她,只见女人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眼底还有未褪的迷茫。 「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好像追撞了,这条路视线太暗,差点闪避不及。」谢绰把车子先靠路边停下,「抱歉,原本想说顺路载你,结果还让你受到惊吓。」 「不是你的问题……」徐羡眨了眨眼,把眸里残留的睡意给逼退,左胸失控的频率也逐渐趋缓,镇静下来后她才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你呢,还好吗?」 「没事。」谢绰见她面色还有点苍白,于是道,「你急着回家吗?先停在这边缓一下吧。」 徐羡点点头,打开手机看到自家母亲传了讯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面不改色地回跟沉醉在一起,晚点才会回去,不用等她。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一台拔了消音塞的重机从旁边倏忽而过,颳起了巨大的噪音,谢绰这才啟脣:「我从刚刚吃饭的时候就觉得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淡淡的嗓音混着机车声浪的尾韵,好似红尘泥淖间的一股清流,破开人间,涉水而来。 徐羡觉得他的声线好听,却也只是在心里默默评价罢了。她轻声道:「只是没睡好而已,别担心。」 「怎么没睡好?」 「因为──」还不是因为你。 确切来说,是梦里的你。 徐羡发现自己差点把真实原因讲出来,连忙把原话给咽了回去,訕訕道:「因为做了一些恶梦。」 谢绰瞭然,便也不再过问,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九点了,徐羡解开安全带,朝他弯起眉眼:「今天谢谢了,还麻烦你送我回家。」 谢绰盯着她的笑眼,下意识往窗外瞅了瞅,看见悬在树梢上的月牙,这才露出一个类似于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只是在想,天上的月亮怎么突然跑到你眼里栖息了。 谢绰单手搭着方向盘,勾了勾脣:「说起来这样算是还了人情吗?」 徐羡微怔,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本来也没想让你还。」 「要互相亏欠才能藕断丝连。」谢绰骨子里的劣根性忽而醒转,嘴边的笑意愈发扩大,开始曲解她的原意,「懂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羡哪里听不出这是玩笑话,便状作无奈地摆了摆手,「走了,我回家啦,有事再联络。」 其实除了公事,两人根本没有事情要联络,徐羡场面上说说,谢绰也就配合地应了。 岂料却在下车的那一刻,徐羡的手腕倏地被扣住了,她奇怪地回头,只见男人的五官被薄薄的月色兜住,半张脸却又隐在重重树影中,格外清俊,却也格外幽晦。 他似笑非笑:「听说那天相亲结束后,你对我的评价是……不怎么样?」 / 羡羡,乱讲话被正主抓包了吧。 8。半斤八两 晚风溶着月影,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掉到她脸上,再透过半敞的车门进入了车内,两个人身上都被泼上了相同的气味,那种冬夜的冷洌。 徐羡当下第一个想法是── 真想叫他别笑了,怎么有一个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却又这么瘮人呢? 她把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定义为做梦的ptsd。 或许是因为气温低迷,他的手有些凉,体温透过指尖渡到了她的手腕上,肌肤相贴却没有想像中的暖意,反倒是她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徐羡看向他的眼睛,有些艰难地扯了扯脣:「我……」 不是,李叔这消息也太快了吧,她昨天才说出口的话,怎么今天就传到当事人那里了。 吕萍真女士怎么可以通敌叛国! 谢绰望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想到今天午休时被李堂叫去办公室,对方一看到他劈头就是:「听说羡羡觉得你不怎么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堂又接着说:「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小姑娘觉得你不怎么样,你是不是因为不想相亲所以故意摆烂或惹她!我就说你当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答应了,原来是想先敷衍我再另寻打算啊。」 谢绰表示自己真他妈无辜。 如今他把这种「委屈」转嫁到了罪魁祸首身上,透过她的心虚和尷尬心理来满足自己无端被挨骂的冤枉。看到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要怎么解释,心下便一股没来由的愉悦涌上来,一向温柔大气又八面玲瓏的姑娘忽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放在以前,谢绰是不敢相信自己能见到她这一面的。 「我这……我这不是为了免除后患吗?」毕竟是自己亲口讲出来的话,徐羡无处可搪塞,也因为底气不足,语声明显微弱了些,彷彿一出口就要被夜风给带走,「你看,我们两个都对找对象没兴趣,为了避免后续有什么麻烦,所以我只能狠下心往最坏的方向讲,这样才能彻底斩断希望──他们把我们凑合的希望。」 「这样。」谢绰瞭然地点点头。 她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岂料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她的解释,连进一步的逼问都没有。 「你不会……生气吧?」 虽然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敷衍母亲,但没有人会喜欢别人对自己品头论足,何况捅到他面前的还是负面评价。 徐羡是真的有点怂了,她想自己这些年也算是秉持着高傲自信的本钱在江湖上横着走,基本上就没怕过什么人,可这男人面色沉静地坐在眼前,没有责难,没有怪罪,只这么无波无澜地凝视着她,反而徒增一股风雨欲来的诡譎,让她有一瞬间觉得骨缝里都是凉的。 「不会。」谢绰放开她的手,嘴边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杜绝后患,你很聪明。」 徐羡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总觉得他那句话不是真心在夸她聪明。 「那就……再见了。」徐羡咬了咬下脣,驱逐心头那微妙的怪异感,随即换上一贯温和的笑容,「今天谢谢你,回家小心。」 「嗯,再见。」 谢绰见她逃也似地进了社区大门,走速飞快,步伐凌乱,以往顾及的优雅和体面全都被踩在脚下,随飞尘湮灭。 他似是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 可下一秒那笑意却又倏地消亡,眸底漫上暗色的浓雾,像吞噬着灵魂那般将他整个人禁錮在晦暗中。他拥有的只有死气沉沉的寂寞。 谢绰拉开副驾驶前的置物柜,从里头翻出一盒菸,抽出一根旋在指间把玩,正要拿打火机点燃的那一刻,却又突然反悔似的把手上的东西都丢回了柜子里。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徐羡望着那些拿菸头烫他的不良少年们,轻声说了一句:「不要抽菸,对身体不好。」 少女面色很淡,站在混乱的男厕前像是误闯恶林的羔羊,可是身上那股子乾净高雅的气质却没有被污染,甚至在多年后偶然忆起,依然歷久弥新。连没什么表情地提出忠告,都像是出于关心在对你温柔叮嘱。 年少的他有时候确实也会幻想着她用那样漂亮的姿态对自己温柔耳语,像对待一个情人那样,每字每句都是爱的呢喃,在晦暗脏乱的小公寓里,在万籟俱寂的黑夜里,在深沉又泥泞的梦境里。 附属品是某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以及手里黏腻的慾念。 谢绰再次望向那滩在树梢上摇摇欲坠的白月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重新啟动汽车,往前方一片厚重的夜色驶去。 徐羡等电梯的期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因为被扣住而留下的浅淡痕跡,又想起了梦里手銬在她肌肤上刻下的红痕。 同样的位置,类似的痕跡,不同的禁錮。 「羡羡?」忽地身后传来一把温厚的嗓音,徐羡回过身,是刚溜完狗回来的李堂。 「李叔。」徐羡笑道,看了一眼被他牵着的秋田犬,「带秋崽出来散步吗?」 「是啊,这小孩最近精力特别旺盛,不带牠出去跑跑都对不起牠。」 徐羡很喜欢这隻秋田犬,亲人又憨厚,看起来有点傻,特别疗癒。她半蹲着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秋崽,你是不是胖了?」 「汪!」 「你也知道自己胖了,吃这么多。」李堂笑呵呵地捏了把牠的脖子肉。 两人进了电梯后,李堂状作无意地问道:「羡羡,你刚刚跟谢绰待在一起吗?」 「嗯?」徐羡还在跟秋田犬眉目传情,闻言愣了几秒才道,「对的,你怎么知道?」 「刚刚回来看到那小子的车停在社区门口了,不过那边路灯坏了,他应该没注意到我。」李堂说,「他送你回来的?」 「嗯啊,我们下班后偶然遇到就一起吃饭了,他说顺路送我回来。」 「这小子……我今天问他跟你相亲的状况,他还跟我说不怎么样。果然这人嘴就不能信,表面上一点都不在乎,谁知道回头就绅士地送你回家了。」 徐羡思绪一滞:「不怎么样?」 「对啊,他说他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让我别再给他介绍对象了。」 徐羡:「……」 不怎么样?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说他俩这不半斤八两吗…… 想起谢绰方才理直气壮地质问她对他的评价,而后还佯装大度地接受了她的辩解,徐羡无语了半晌,整个人都气笑了。 / 笑死,这俩一个比一个还会装。 然后两百收藏了,非常感谢大佬们!!! 9。她在自己的世界占地为王 徐羡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不论是商业交际还是私人原因,过去接触的很多异性通常在认识一阵子后就会开始追求她,就算没有明目张胆地行动,也会有意无意地表达出对她的好感,甚至是似有若无的试探。 通常她都是四两拨千斤地打发掉,识相点的还能当名面上的朋友,若非要死缠烂打,那就只能慢走不送了。 可谢绰不一样,他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对她完全没兴趣,让她觉得这人能来往。她不喜欢鲁莽越界的交际,而他恰巧分寸拿捏得极好,跟他相处时总会被一层没来由的安全感包围,如同当时在电梯里那种面临危难时全然託付的信任。可有安全感的同时,隐隐之间也有股不服输的心情支配着她,萌生出了想要让他臣服于她的念头。 又或许是因为在梦里被他控制的体感过于强烈,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的打击,她才会想要反将一军。而佛洛伊德总说梦境是潜意识的体现,若真如此,那她打从心底鄙视这样的自己。 她不该被谁制约,更不该成为谁的附属品,她属于她自己,她在自己的世界占地为王。 既期待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奔着强烈的目的性走进她的世界;却又希望他同那些人一样,都对她俯首称臣。 这种想法很矛盾,她知道,但她说不清。 隔天到公司上班时,吴乐廷见到她来了,便捧着一杯饮料来到她的办公桌旁。 「徐羡姐,早安。」他把饮料递给她,小声打招呼。 「早安。」徐羡接过,「这是?」 「冰滴咖啡,楼下咖啡厅买的。」吴乐廷靦腆地笑了笑,「虽然你昨天说没什么,但还是想要谢谢你教我操作和请我吃饭,不过只有咖啡看起来有点……」 「谢谢你。」徐羡猜到他想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不会寒酸,刚好最近工作量大,很需要咖啡因提神。」 见他脸上还有些犹疑,徐羡又道:「而且我一直很想喝喝看楼下的冰滴,但每次去都卖完了,你这下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小心愿。」 闻言,吴乐廷终于放宽心,同徐羡又聊了几句就回座位了。 是个不喜欢欠人情的孩子呢,徐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提到人情,她又冷不防地想起了谢绰那句「要互相亏欠才能藕断丝连」。 明知是玩笑话,如今忆起却令人莫名在意。 徐羡晃了晃脑袋,剪断思绪,嘴脣贴近吸管,将冰滴咖啡餵入口中。确实好喝,冰凉香醇的滋味在舌尖铺展,滑顺不酸涩,微微发苦十分爽口。 她又喝了一口,坐下来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王郁珊和她的好姐妹正好从她旁边经过。 「吴乐廷不是你带的实习生吗?跟她非亲非故的,怎么还屁颠颠地送上咖啡了?」 「连实习生都搞上了,不知道图的什么。」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入她耳里。 徐羡恍若未闻,逕自打开笔电,把今天的待办事项写在便条纸上,然后一把贴在笔电萤幕的左上角,接着叫出尚未修改完的档案,便开始敲键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彷彿没有任何人、任何言语足以影响她的心志。 她面不改色地製作简报,却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你俩特地走到我面前说给我听,又是图的什么呢? 假日时徐羡没有再被乱七八糟的梦骚扰,却仍是起了一个大早,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在屋里晃了一圈,发现家中没人。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向窗外,在窗台上的桔梗花映入眼底时,她才想起了吕萍真女士今天有堂花艺课要上,跟隔壁李太太一起。 里长办公室组织出来的活动,不是什么太专业的课程,却足够两位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打发时间。 徐羡换上了米白色毛衣和丹寧宽裤,简单梳了个低马尾,套上针织外套便拎着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街口那家早餐店一到假日生意总是特别好,一对老夫妻经营的店,在这处处繁华却也遍地坑钱的大都市,他们卖的早餐便宜又好吃,二十年来始终如一。 二十年,物价都不知道涨过几次了,他们不涨价也不减料,委实是菩萨转世。徐羡曾经问过老太太这样能赚钱吗,当时老太太一脸慈祥的给她煎蛋饼,表示能糊口度日就好,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最重要的是看到客人吃早点时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便觉得来人间一趟不枉此行了,因为他们的笑容,就算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却也捨不得关店。 很简单平凡的幸福。 徐羡能理解,也曾经嚮往过。 但当时的她没有本钱继续嚮往这种安于现状的小确幸,她一心只想往上爬。在经歷了从神坛上跌下来的过程后,她只想证明自己不靠谁也可以重新站上去,并且站得很稳。 确实不求大富大贵,但她也不甘心只糊一口饭吃。 光鲜亮丽地度过了十六年,却也能在一夕之间变成眾人唾弃的垃圾。她想让那些曾经为她前仆后继,转眼却又嘲笑讥讽她的同学们都看好,她不是只靠含着金汤匙出生就能享有人上人的生活,她有能力让自己和她母亲过上好日子。 犯错的是她父亲,进局子的也是她父亲,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受到他人异样的眼光和嫌恶的辱骂。 徐羡把零钱放到檯子上,按照惯例跟老太太要了一份薯饼蛋饼和豆米浆。 「要起司不?」老太太笑呵呵地道。 徐羡摇头,随便编了个理由:「减肥呢。」 「减什么肥,瞧你瘦的,细胳膊细腿的,多吃点好。」老先生刚给内用的客人送完餐,回来听见对话,把徐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嘖嘖道,「老婆子,蛋饼别加起司了,直接再做一份起司蛋吐司,我请。」 徐羡失笑,心道我也吃不下啊,却被这对老夫妻可爱得心软。 她拎着加码的早餐回去,冬日早晨的风很凉,好在今天不是阴天,温煦的阳在云絮间释放光芒,多少替这人间添上几分暖意。 出了电梯之后,她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物。 「谢绰?」见男人站在李家门前,徐羡脸上难掩惊诧,「你怎么来了?」 谢绰似乎也有些讶异,原来邻居是真的邻居,甚至就住在隔壁。 「李叔约我去钓鱼,我提早出门了,就乾脆来门口等他。」他道。 「你还会钓鱼?」徐羡扬了扬眉,这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喜欢钓鱼的样子。 「陪李叔钓过几次。」谢绰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内心失笑,「称不上多喜欢,用来打发时间不错。」 闻言,徐羡往锁孔里插钥匙的动作一顿:「你没别的兴趣吗?」 要是让她休假时间还要陪上司进行没兴趣的活动,她肯定是能拒绝就拒绝。 「没有。」何止没有,人生漫长得让人发指,没有在工作的每个时间段都空虚至极。 人活着果然不能没有目标,可他也找不到目标。 学生时期认真读书、参加比赛不是为了考好成绩,而是要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顺便消磨时间;长大后努力工作也不是为了实现事业成就,只是想要摆脱过去的惨澹,并且依然是为了消磨时间。 大千世界繁华如斯,红尘软泥纷纷扬扬,功名利禄爱恨嗔痴,竟没有一个能吸引他的。 他倚着墙望向徐羡,她今天穿着日常服装,简约的米白上衣和牛仔裤,外罩一件奶茶色的泡泡袖针织外套,莫名带着几分学生气,说是大学生都没人会怀疑。 之前见惯了她的职场打扮,漂亮归漂亮,却也有着一定的距离感,如今看到这么亲切的衣着反倒有些不适应,不过也煞是好看。甚至她还把披散的发扎成了低马尾,柔软的一束就这么垂掛在胸前,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又温柔了几许。 更正,谢绰想。 人世间几多喧嚣,十丈软红总该有一处他的归乡,或许那些浮滥的功名利禄爱恨嗔痴,应该改为没有一个能吸引「过去的他」。 现在有了,就是站在面前的这个姑娘。 / 徐羡:太好了他看起来对我完全没兴趣 谢绰:好欸我只对她有兴趣 羡羡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老母亲叹气) 10。没事,人还在 「这样啊。」徐羡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吧,不然人生很无聊的。」 「例如?」 「例如去公园跟大妈们一起跳广场舞。」 「……」 徐羡笑:「别这样,那些大妈很可爱的。」 「你跟她们跳过?」谢绰挑眉。 「没,但我给她们当过观眾,还兼职摄影师。」徐羡骄傲地抬了抬下頷。 正说着,电梯门再度打开,住在对门的奶奶提着一篮子蔬果从菜市场回来了,见到廊上的他们,衝着徐羡喊:「哎,羡羡,今天这么早起,跟男朋友约会啊?」 徐羡摇摇头,弯脣:「没呢,我们只是朋友,而且人家也不是来找我的,他找的是李叔。」 「可惜了,我看你们挺配的。」奶奶推了推老花眼镜,瞇着眼走了过来,杵在谢绰面前打量了几眼,「太俊了太俊了,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啊,我把我孙女介绍给你?」 徐羡哭笑不得,还没等当事人开口,她就先一步回答:「贺奶奶,他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谢绰瞥了她一眼。 「哎,好吧。」老人家脸上不见遗憾,估计也就随口一说,她进家门前又同徐羡道,「羡羡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话带来给我看看啊,让奶奶帮你把关。」 「那如果我交女朋友呢?」她冷不防地问。 贺奶奶愣了几秒,然后才慢吞吞道:「也……也行,这都什么年代了,自己喜欢最重要。」 徐羡笑得特别乖巧:「那是,奶奶你阅人无数,我肯定要把对方介绍给你的。」 等老人家回家之后,她拋了拋手中的钥匙,旋身去开锁:「贺奶奶就是邀请我去帮她们拍广场舞影片的人,说是要记录生活,真可爱。」 没等到回应,却仍是能感受到身旁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她扬了扬眉,侧首望向他:「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当时相亲时我对你表现出好感,你是不是也要用同性恋打发我。」谢绰用拇指和食指搭着下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看你很熟练啊,张口就来,应该有不少经验了。」 徐羡:「……」 那你是不是很会通灵。 「没,搞不好我是双呢?」被揭穿了也不着急,徐羡借力使力,笑咪咪地反击,「在真爱面前,性别也只是偽命题罢了。」 谢绰笑了一声,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徐羡本来都要进门了,却突然想到方才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几次手錶,她又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你跟李叔约的几点啊?」 「八点半。」谢绰直直地盯着她。 八点半?徐羡打开手机锁屏看了眼时间,都已经过去十五分鐘了。 「可李叔并不是不守时的人……」徐羡猛地抬头,擷取到他眸光中不约而同的默契,「你也觉得……」 「嗯,我到的时候传了一则讯息给他,他也没读。」谢绰冷静道,「他家有其他人吗?」 「阿姨跟我妈妈一起去上花艺课了。」徐羡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慌张,「有按过门铃吗?」 「按了,没人应。」 「那……要报警吗?」 「来不及了。」谢绰的语气依然很淡,「你身上有细发夹之类的东西吗?」 「我找找。」徐羡连忙摸了摸外套口袋,很幸运的,从里头翻出了两支小黑夹,是之前忘记拿出来的,「这里。」 谢绰接过来,修长的手指翻折,把小黑夹拗成了另一个形状,探入锁孔中:「以防万一,先叫救护车吧。」 徐羡震惊于他对开锁的熟练程度,可担忧如涨潮的浪不断冲刷着神经,此刻没有时间让她分心,赶紧依照他的指示叫了救护车。 过了一会儿,谢绰成功开了锁,徐羡高悬的心脏还来不及落地,进到屋子里便看见躺倒在客厅地板的李堂。 「李叔!」她惊了一跳,手中拎着的早餐应声坠落,匆匆上前。 摇了摇他的身子,没有任何反应。 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她。 谢绰观察了一下,幸亏没有任何外伤,若是晕倒时撞到尖锐物品可能就更麻烦了。他将手指虚虚停在鼻间,感受到气息喷洒在肌肤上后,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没事,人还在。」 过了不久救护车便来了,两人火急火燎地跟着医护人员下楼,谢绰看着他们把李堂送上车,转向身边紧张得反覆掐自己手腕的女人:「随行人员只能有一个,你上车吧,我开车到医院跟你会合。」 徐羡点头,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听见沉沉嗓音衝破混乱的思绪:「李叔会没事的。」 又是那种感觉,凌乱的意识似乎在无形中被强行压制了,心绪稍稍镇定了一点,好像他说会没事,李堂就一定会平安醒来。 徐羡看着医护人员把李堂推进了急诊室,厚重的门一闔上,她也只能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待,听天由命的滋味并不好受。 几分鐘后,谢绰也到了。 彼时徐羡正在尝试联络李太太,打了好几通电话却都没人接,谢绰见她兵荒马乱的模样,按住了她想要拨打第六通的手,轻声道:「打给你妈。」 徐羡茫然地抬眼:「什么?」 「你不是说她跟你妈一起去上花艺课吗?」谢绰依然淡定如常,好像就没有什么能打击到他,字里行间听不出半点波动,「没接可能是静音或没带手机,打给你妈妈,让她把电话给李太太。」 徐羡这才恍然大悟,一边打给自家母亲的同时,一边唾弃自己因为太过慌张,而忘记了理性处理事情的方法。 她这次是真的吓到了,比上回自己困在电梯里面还要惊慌。 明明昨天晚上在家门口前遇到的时候还互相聊了近况,今天就这么在她眼前失去了意识,生命的脆弱难以估量,或许任何一点偏差就有可能天人永隔。 也许上一秒还在跟你谈笑风生,下一秒人就直接没了。 儘管联络到了李太太,可她握着手机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打颤,谢绰看到她手腕上围绕着一圈刺目的红,甚至零星错落着几道陷入肌理的指痕,是方才她因为紧张自己掐的。 指甲嵌合的痕跡,像是染血的小月亮,一弯又一弯。 谢绰凝视着那些红痕,长睫覆盖眼底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李太太赶到医院的时候,徐羡终于冷静了大半。 「我出门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李太太跌跌撞撞地穿过自动门,面色苍白,满目惊悸。 徐羡强行把自己巩固成镇定的姿态,她不能惶惶不安,这样只会把李太太的情绪往负面的方向牵引。她有条有理的把方才医生通知的事项全部復述了一遍,李堂突然晕倒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心律不整。 「确实……他确实有心律不整的问题,之前就有来医院检查过,可没有想到会晕倒……」 「总之先把住院手续办好,后续的状况医生等会儿应该会再过来解释。」谢绰说。 徐羡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也宽慰道:「阿姨你别太紧张,医生说目前状况已经稳定了下来,好好休养治疗一定会没事的。」 李太太大口大口地换气,全身抖得厉害。 徐羡轻抚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温声哄着:「阿姨你不能倒下,李叔还要靠你照顾呢,都会没事的,放心。」 谢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心想这姑娘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强大,几分鐘前还六神无主像个迷失方向的羔羊,可这会儿就能面色如常地去安慰另一个失措的灵魂。 在徐羡的安抚之下,过了没多久,李太太也逐渐恢復安定。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谢谢你们送他来医院。」李太太重重地握住了徐羡的手,哽咽中也带着如释重负,「还好今天有你们,不然……」 「不然也不会怎样。」徐羡接续她的话,「阿姨你放宽心,不要往坏的方向想,医生刚刚都说没有生命危险了。」 「谢谢、谢谢……」 李太太不断地道谢,徐羡知道两人膝下无子,只有彼此能依靠,出了这种事谁都会有后怕。她看着心疼,又抱了抱她。 「阿姨你跟李叔平常这么照顾我,这是应该的,不用谢。」徐羡柔声道,「真的不需要我陪你留下来吗?」 李太太摇摇头:「没关係,我自己可以的,你们年轻人平常工作这么忙,今天难得放假,赶紧回家休息吧,你妈妈也还在家里等你呢。」 「那如果有需要帮忙,阿姨你再打我电话吧,不用客气。」 徐羡又同李太太宽慰了几句,便跟着谢绰离开了急诊室。 「我送你回家吧。」 语声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绰看了徐羡一眼,才发现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还端着的坚定平和全数消弭,如今只馀无尽的黯淡。 被寒风一吹,都透着一股萧瑟的易碎感。 谢绰看出了她强撑的心态,把先前她对李太太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都会没事的,放心。」 不知道是冬阳太过温煦,还是人脆弱的时候总是会放大来自他人的善意,徐羡竟从那冷淡的声线里听出了几不可察的温柔。 她愣了愣,然后在他沉静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 辣个、宝们有空的话壳以多多留言跟我分享心得(双手合十) 最近动力低迷,真的好需要回馈tt(流泪猫猫头) 但没空或是不敢浮水的宝也不用勉强,大家选择自己舒服的追文方式就好了!看文要开心! 最后祝大家六月快快乐乐、万事胜意,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多想我(请闭嘴 11。痛苦的表情很好看 上了车后谁也没有说话,谢绰单手搭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徐羡双手交叠在併拢的大腿上,微垂着头,面色平静。 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直到遇到了第一个红灯,谢绰才打破沉默:「你早餐来不及吃,现在也快中午了,我们先去吃饭再送你回家吧。」 十几秒之后绿灯亮了,可他却没有收到预期的回覆,谢绰用眼角馀光瞥了她一眼,却发现女人头垂得更低了,长发遮盖大半张脸,彻底掩住了她的模样。 谢绰心下直觉不对,越过一个路口后,便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的停车格中,熄火。 「徐羡?」他侧身看她,却发现女人的身子竟隐隐在发抖,颤慄感隔着空气渡到他的感官中,激得他心下一惊,「你还好吗?」 听到男人沉淡如水的声音,徐羡这才从痛感中稍稍恢復了清醒,她艰难地抬首望向他:「对面有一家药局,你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 她的脸色惨白得可怕,像是抹上了一层厚重的冰雪,毫无生气。几缕乌黑的发丝因为冷汗而黏附在脸上,黑与白的对比更是增强了视觉衝突张力,显得整个人更加没有血色,宛如一枝生长在废墟中灰败的桔梗花。 那种易碎感更明显了。 谢绰愣了愣,一种异样的感觉从神经末梢蜿蜒而上,最后在中途分歧,一端涌向心脏,一端输入大脑。 ──痛苦的表情很好看。 好看到……他想继续看下去,看那张标緻的脸蛋上,还会浮现出什么样令人着迷的神态。 如果痛苦继续加深了,她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求救呢? 求救的姿态肯定也是极漂亮的。 这脆弱的模样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彷彿此时此刻全世界只有他能够拯救她,而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满足。 肚子下方传来的疼痛分赴四肢百骸,痉挛感愈发严重,徐羡捂着腹部近乎要蜷起身子,咬字都在颠簸,她吃力地唤他。 「谢绰,我生理痛发作了……我有点……你能不能去帮我买个止痛药和水,今天出门前忘了吞药,它现在……我……」 从脣齿间溢出的一字一句都是费尽全力的呼救,徐羡的生理痛每个月都好似要向她索命一般,往死里去鑽、去凿,皮肉骨血都在崩塌,全身彷彿要散架。 方才在那紧急的情况下还没怎么注意,如今绷紧的情绪一松弛,那种不适便倾巢而出,覆盖身体的每一寸。 她狠狠咬着脣想要舒缓那股剧痛,哀求似地看向他,映入眼帘的却是男人古井无波的面容。可他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眸中却又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冷眼旁观的模样像极了梦里那道见死不救的人影,冷血与强势配上与生俱来的阴沉,书写出一章猎奇的怪诞诗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在说……求我啊。 ──求我啊,表现好了我就给你买。 那一瞬间她心底陡然生出了一种恐惧感,诡异又毛骨悚然。 「谢绰?谢绰……」 闻言,谢绰才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压下那股自心脏端口瀰散的兴奋感,以及惊喜感。 理性归位,撵开病态的愉悦,大脑终于夺回对行为意志的掌控,将心胸过于沸腾的情感给歼灭。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后又回到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抱歉,我只是……」他顿了顿,「被吓到了,你的脸色太糟了。」 她眉间皴痕渐深,眼眶润着生理性的泪光,连脣瓣都褪了色,小脸蛋儿楚楚可怜,看着特别能激起埋藏的保护欲。 谢绰心尖一颤。 「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帮你买。」他连忙正了神色,倾身帮她把安全带解开,减少了束缚体感也会比较好受。谢绰用手背轻轻触了触她的颊畔,将滑落的冷汗给捻去,温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待谢绰走了之后,徐羡闔起双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覆播放着方才谢绰的样子,两道身影交错又融合,疼痛让她失去了分辨现实与梦境的能力。 谢绰说很快回来,就是很快回来。不过五分鐘的时间,他已经提着药局的袋子回到车内,手上甚至还拿了一杯热饮。 他先麻利地拧开矿泉水,再把药片从盒子里拨出来,一併放到她手中:「吃吧,不知道是不是你平常吃的牌子,但架上只剩下这盒了,将就一下。」 徐羡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声「谢谢」,乖顺地把药给吞了。 「然后这是隔壁便利商店的热可可,你先暖暖肚子。」 他把饮料杯递给她,温热从杯身蔓延到肌肤上,暖意薰人,连心脏似乎都被熨贴得滚烫。徐羡细软的喉咽了咽,慢慢地喝着热饮,谢绰也不急着开车,就这么停在路边等她恢復精力。 她忽然感觉这个冬天也不是特别的冷。 热可可很甜,其实平常的她并不很爱吃甜食,但这会儿巧克力的甜腻正好可以缓解身心上的紧绷感,再加上止痛药逐渐发挥效用,那股毁天灭地的痉挛似乎收敛了一些。 刚刚的压迫感和诡譎果然只是错觉吧。 她只叫他买了药,可真正冷酷的人,是不会这么体贴地多买一杯热可可让她暖身的。 等到下腹的疼痛渐渐平息之后,徐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吓到你了吧,我只要一痛起来就特别难受,我妈妈跟我朋友都被吓过,按我闺密的话来说就是跟死人一样,之前有一次痛晕了她还给我叫过救护车。」 「没事,你现在好点了吗?」谢绰望着不远处行道树摇晃的枝条,有一隻鸟拍着翅膀降落,将树叶蹭得沙沙作响,「如果真的很不舒服也不要逞强,我可以带你去看医生。」 徐羡摇摇头,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声线依然虚弱,面色倒是红润了些:「没关係,我好点了,谢谢你,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饿吗?」谢绰又低首看手机,目光依然没落在她身上,隐隐间似乎在逃避什么,「午餐想吃什么?」 徐羡本打算回家跟吕萍真女士一起吃饭,可今天受到他这么多帮助,肯定是要好好道谢一番的。她传了个讯息给自家母亲,告知自己下午才回去,午饭不用等她。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吧。」她掐掉手机萤幕,看向他。 「你上次已经请我吃过拉麵了。」谢绰也终于将视线挪到她身上,提醒道。 「一顿饭而已,跟你今天帮的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就当作欠我一个人情吧。」他笑。 徐羡怔了怔,也跟着开玩笑:「你就这么想跟我藕断丝连吗?」 「没这人情也是要藕断丝连的。」谢绰用指尖叩了叩方向盘,眺望远方櫛次鳞比的高楼大厦,连绵的钢铁森林覆没整座城市,承载的都是资本金流与人类的慾望,源源不绝、前仆后继,「距离產品上市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你估计有得忙。」 「忙归忙,我对自己的行销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徐羡嘴边弯出一个自信的弧度,「我很期待这次合作能有一个好结果。」 谢绰踩下油门,往前方笔直的大道奔腾而去。 车尾气纷纷扬起,在引擎运转的声响中,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脣,声音轻得宛如随时会湮灭的粉尘。 「我也期待。」 / 何止是合作反馈,只要是跟她有关的,他都期待。 12。我知道我老婆漂亮 新品发布会很顺利,產品后续的行销推广也有不错的回响,dennis是个热情的性子,等到度过最忙碌的高峰期,为了表示这次合作的诚意与成功,便邀请徐羡和他们一起吃个饭,权当作小型庆功宴了。 徐羡当时手头还有另一个正在进行的案子,甲方很刁鑽,惹得她成天焦头烂额,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几根。这会儿看到dennis在群里的晚餐邀约,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脱离一下高压环境去吃个饭,或许也能稍稍转换心情。 三人小型庆功宴订在礼拜五晚上,白天徐羡奉主管之命要去外边送一趟文件,结束任务之后她刻意放慢脚步,在大街上缓缓地走着,忙里偷间,放松一週下来紧绷的神经。 这几天气候逐渐回暖,冬末的气息将散未散,虽说难抵寒意偶尔逼人,却也比先前隆冬之际的凛然舒适多了,至少风颳到身上时不至于刺入骨髓。日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筛落,星星点点缀在她身上,留下了小片小片的树叶印子,像被风吹动的小铜钱掠过颊面,圆润斑斕。 在阳光下走了一阵子,把情绪放出来晒一晒,徐羡感觉整个人都平稳了不少,她拢了拢被冷风撩开的衣襟,打算去前方转角的手摇店买一杯奶茶抚癒身心。 却在经过一家私人身心精神科诊所时,眼角馀光透过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徐羡步伐一顿,她看见那道背影同柜檯小姐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跟着对方进入诊间。直至他从视野中完全褪去,徐羡才恍然回神。 好像谢绰。 是谢绰吧。 可是谢绰为什么需要看身心科呢,难道他状态不好? 但这几次接触下来,谢绰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并不存在状态不好的例子,就连脸上都找不太到工作压力所造成的疲态,无时无刻不冷静得过分,就像没有任何东西能波动他的心绪。 这样的人也会有需要寻求身心科的时候吗? 很快的,徐羡否定了自己的推断。 她进入了最低级的思想误区,就不该先入为主的认为他状态良好,很多时候每个人呈现出来的模样只是他想让人看见的样子,并非本我的实质投射。表面风平浪静的人也许私底下正受着不少的苦痛,看上去冷淡疏离的人或许拥有一颗热情善良的心,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皎洁和隐晦,端看你愿不愿意把真正的自己分享出来。 她和谢绰的关係远远不及交心的程度,所以现在的她只能看到他修饰过后的姿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她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或在他人眼里留下好的印象,会将自己的温婉端庄发挥到最大值一样,无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可也正是因为对他的不了解,因此她莫名有些担心。 徐羡心不在焉地走到饮料店前,由于太在意方才看到的景象,途中连把「红茶拿铁加小芋圆」讲成了「小芋圆加红茶拿铁」都没发现,直到接收到店员疑惑的目光,她才如梦初醒地重新点了一次单。 「抱歉。」她笑了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店员摇摇头,把发票递给她,接着往她身后多看了几眼,确定没其他客人之后,稍稍凑上前,声音轻了不少,「那个……小姐姐,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介不介意交换个联络方式?」 徐羡懵了几秒,虽然之前她都拿女同来打发相亲对象,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女孩子搭訕。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谢绰和身心科之间的关係,导致反应有些迟钝,欲言又止:「我……」 「不行,她有对象了。」 倏然间一把清脆的女声打破两人之间的微妙,伴随着肩上一股重力下压,她的右肩被牢牢地揽住了。只见一名留着眉上瀏海公主切的女孩子蹭上前,笑咪咪地衝店员说:「就是我。」 店员眨了眨眼,也没料到会突然整这一齣,好半晌才囁嚅出声:「抱、抱歉啊……是我唐突了。」 「没事,我知道我老婆漂亮,被搭訕很正常。」她抬手轻拨自己那头乌亮的黑长直,柔顺的发丝在空中描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连吹来的风都是张扬的气息,而她得意一笑,「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这说明了你眼光好!」 店员:「……」 徐羡:「……」 等到饮料做好了之后,徐羡吸了一口自己的小芋圆奶茶,并把加点的青茶奶盖递给倚在墙边玩手机的某人。 「喏,你怎么在这里?」她打量了一下自家闺密这身非主流的哥德式高腰连身裙,通体全黑,只胸口中央缀了三颗银色钮扣,方领边缘缝了圈细緻的蕾丝,裙襬外层覆着一层黑纱,羊腿袖包裹住纤细的手臂,脚踩厚底漆皮马丁靴,十分华丽,「这么隆重,沉记者今天不用上班?」 「要啊。」沉醉把手机收回口袋,接过饮料,勾着她的手臂就往前走,「今天的工作内容是抓姦,漂亮老婆差点就要被拐走了。」 徐羡无语了片刻:「敢情你还演上癮了啊。」 「我说真的,前阵子股价飆很快的那家生技公司你有印象吗?他们老董背着妻子在外面乱搞,小三是个模特儿,据说也是位人妻。我刚刚跟同事去蹲点了,抓好抓满,今天晚上应该就能看见相关新闻满天飞了。这不忙到一个段落出来买杯饮料解压,谁知道就遇见你了。」沉醉喝了一口奶盖,舌尖一捲,把残留在嘴脣上的奶泡送回嘴里,被那咸咸甜甜的滋味给满足得瞇起眼睛,像隻狡黠的猫,「我说男人啊,一旦有钱有势了就会开始飘,只是这老董不知道得罪了谁,偏偏被捅了出来,嘖嘖嘖,资本的世界真是太险恶了。」 闻言,徐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谢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是他,并不会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同流合污。 也许是因为他那种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的样子,让人下意识地就相信他不存恶意、不动妄念。 可是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吗?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嗜好也好,一个人存在于世上却没有任何喜好,太容易寂寞了。 徐羡忽然很好奇,若他彻底为一件事情所着迷的话,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宝,神游去哪了?」沉醉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无形间也把她脑海里关于谢绰的思绪给撵走。 徐羡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被谢绰牵着走了,儘管他根本不在她身边。 「资本的世界如果不险恶,你也没有那么多新闻素材可以报。」她状作无意地睨了沉醉一眼,「说起来你好好的记者不当怎么改行当狗仔了,有没有点职业道德啊你。」 「什么狗仔,我还没那么缺德好吗?这件事业界里大家都知道的,刚刚去酒店门前蹲点的时候别家记者都已经摆好阵势了,我还算晚了呢。只是风声是谁放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肯定是老董的对家。」 两人聊着八卦,不知不觉也走到了沉醉在职的电视台楼下。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女人,她还有再作妖吗?」 「谁?」 「那个叫王什么珊的。」 徐羡扬了扬眉:「我也没特别跟你说过她的坏话,你怎么知道我跟她不对付?」 沉醉翘起脣:「你虽然没有跟我抱怨过她,但你每次讲工作提到她的时候语气就会变得特别平淡,你自己肯定也没发现。」 果然是记者,太敏锐了,徐羡想。确实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 徐羡想起上回被她们说间话的事儿,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提一嘴。 「没事,她搞不了我的。」 「如果她再犯贱的话,我不介意拿出我珍藏的小人帮你诅咒她。」沉醉笑得风情万种。 这番话配上她那一身哥德风的打扮,脖子上的颈鍊甚至还缀了一枚银色十字架吊坠,彷彿中世纪暗黑庄园里的邪教修女,酒红色的脣微微一笑便带了几分诡奇,看起来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醒醒吧亲爱的,你根本没有小人。」徐羡知道她也就是戏精嘴贫,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赶快进去,「继续工作吧沉记者,要坚强。」 岂料沉醉偏不,她铁了心要摸鱼,哪会这么快上楼赴死,她搂着徐羡亲暱地说:「那不说她了,话说你前阵子忙的那个案子结束了吧,晚上一起玩儿?」 「不了,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有我重要?老婆你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徐羡被她浮夸的反应逗笑了,捞起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关节:「明天,明天陪你吃。」 「明天我要去邻市出差,没事,等我回来再约吧。」沉醉也就是戏癮上来了随手发挥一下,反正两人想约随时都能约,她耸了耸肩,好奇道,「不过你晚上有什么事啊?」 「就上次那案子,市场反馈很不错,对方说要一起吃饭当作庆功。」 「庆功?你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场合的人啊,你们也就是商业合作关係,又不很熟。」 确实,下班后的时间对于徐羡来说是让自己好好放松的机会,她并不喜欢没有感情基础的约会,不仅浪费时间还要消耗社交能量,那些浮于表面利益或是因为人情压力的聚餐,她通常能推就推。 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谢绰的关係,她感觉这场聚餐也不算那么商业,儘管他们确实是因为工作关係而凑在一起的。 「还行吧,他们人挺好的。」徐羡嚼了嚼小芋圆,敷衍道。 可闺密不是当假的,沉醉一眼就看出她在试图搪塞过去,她戳了戳她的眉心,一脸意味深长:「徐羡同学,你是不是跟那边的谁看对眼了,要不然为什么会答应这场聚会,这不像你。」 「就是因为我没有跟那边的谁看对眼,所以我才答应这场聚会。」徐羡失笑,把她的手给抓回去放好,「如果那边有人对我有超出工作上的意思,你觉得我还会把自己送过去?人际关係的周旋太麻烦了,单纯点多好。」 沉醉又瞇起双眼,仔细地凝视着徐羡的脸,妆容依然精緻漂亮,五官也依旧柔和平静,一点都看不出半分瑕疵或猫腻。 没有在她面上找到想要的讯息,沉醉乾脆作罢,把心里的怀疑压下去后,给了她一个分别的拥抱,就拎着自己的饮料走回电视台了。 / 大半夜的我也想喝红茶拿铁加小芋园。 13。强迫症 谢绰和dennis来到餐厅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已经端坐在座位上的徐羡。 「徐小姐你来得好早啊。」dennis笑道,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抓了个好时机提早溜出来。」徐羡眨了下左眼,温婉的面容也染上几分俏皮,「别叫徐小姐了,庆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拉近距离吗,叫我徐羡就好了。」 谢绰看了眼已经和女人聊起来的dennis,若无其事的在他旁边坐下。 一坐下来,他就发现桌子边角藏了一小块油污,许是因为太角落而被清洁人员忽略了。若不是在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光线映照其上,反射出了细小的光点,或许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不到零点三公分的小污渍。 就像某个敏感点被戳到了一样,谢绰忽然心生烦躁。 这么高档的一家日料店,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抽了一张面纸把油污擦掉,然后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酒精在上头喷了喷,处理完桌子后,又往自己手上喷了两下,极其仔细地揉搓着手心,彷彿要把每一粒酒精分子嵌进自己的肌肤里,净化那些丑恶的细菌。 直到消毒完毕,谢绰紧绷的情绪才稍稍缓解,他长吁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跟着他俩一起讨论菜单。 岂料过了一会儿,那股焦躁感又再次缠上心头,不断蒸腾的焦虑在体内叫嚣着,交感神经近乎不受控制,只要想到那些脏污近在咫尺,儼然就有一隻手狠狠地掐住他的心脏,将氧气挤压出体外,让他几欲喘不过气。 那种烦乱感支配着行为意志,他再次抽了纸巾覆盖住方才有污渍的地方,指腹隔着一张薄薄的卫生纸,却是比刚才更用力地去擦拭,如此反覆,直到把手指都摩擦生红了才罢休。 他厌恶地蹙起眉头,在那块桌面和手掌都喷上了更多的酒精,当刺鼻的酒精味充斥在鼻间时,他过于活跃的躁意才逐渐平息下来。 谢绰正了正神色,不着痕跡地把酒精喷雾瓶收起来,极其自然地侧过身,佯装认真在听dennis和徐羡的对话内容。 然而正在和dennis聊天的徐羡,却注意到他三番两次的清洁消毒,以一种略显病态的方式。 明明桌子已经很乾净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地去擦拭?甚至退一步来说,如果桌子不乾净,为什么不要叫服务员来处理就好了呢? 并且在说话的过程中,徐羡还发现,他把手肘支撑在桌沿安静听他俩聊天时,两隻手却不断地交互整理着已然平整的袖口,而他一点都不觉得疲累或反常,彷彿已经习以为常,又或者是无意识间的举动。 衣袖的布料毫无一丝褶皱,是她看过熨得最齐整的袖口了,可他却近乎偏执地去捋、去压,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徐羡用眼角馀光观察着男人的神态,发觉他时不时地会流露出嫌恶或焦虑的神色,不过一瞬,又会被他掩饰过去,随着他手上加快或加重的动作。 可过了一阵子还是会重复出现。 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的时候是这样,相亲那会儿也是这样,只是那两次都仅是单纯地整理衣袖,并没有今天这种略显偏激的消毒行为,也没有过度的焦虑情绪。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 从前觉得他只是个完美主义,可现在看来,或许不单单只是完美主义。 是强迫症吧。 反覆清洁、整理、乔好角度,透过不得不做的强迫行为去减轻脑子里的强迫思考,是典型的ocd症状。 「强迫思考」是一种不断侵入、反覆出现的刻板制式观念,儘管患者努力去忽视、排斥,但依然会干预他们的思想,进而引发频繁的「强迫行为」。可若是行为程度没有达到心理预期,就会產生更巨大的忧虑感,接着再一轮更激进的循环。 当这个念头从纷乱的思绪中横亙而出后,连结到上午经过身心科时看到的那抹人影,一切疑惑都在顷刻间明朗清晰了。 前两回目睹的时候不是没有想到强迫症这个词,可当时的她仅仅是往广义的、完美主义的方向去想,并没有意识到那会是真正精神官能症上的,狭义的ocd强迫性障碍。 「徐羡,徐羡?」dennis一把嗓音把她从九霄之上唤回了人间,「你怎么一直盯着谢绰啊,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多亏dennis这声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尷尬地扯了扯脣:「抱歉,我……」 这厢窘迫赧然,那厢却古井无波,彷彿被冒犯的不是他一样。dennis不愧为救场小能手,为了打破这层古怪的气氛,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然后接着她的话头道:「还是你觉得……谢绰一直喷酒精很奇怪?」 / *ocd:obsessive-compulsivedisorder强迫性精神官能症 14。我获救赎 徐羡愣了愣,在她意识到谢绰的异常行为或许是某种精神官能症的体现后,便认为这件事应该是私人且隐晦的,却没想到dennis直接把它说出来了。 岂料dennis却半开玩笑地道:「没事啦,谢绰他只是有点洁癖,我们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每次跟他出去吃饭他也会自己再擦一遍桌子,从某方面来说也是我们公司的打扫小精灵呢哈哈。」 闻言,徐羡茫然地看向谢绰,却见后者点了点头,淡声附和:「对,我有轻微洁癖,比较龟毛。」 这么一讲,徐羡也不好多说什么,她状作无意地岔开了这个话题,目光却仍不自觉地追寻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开关被堵上了,自从揭过那个话题之后,谢绰就再也没有去擦桌子和整理袖口,而后餐点送上来了,也没有馀力让他分心做其他事。 在把一颗炙烧焦糖鮭鱼寿司放入口中的时候,徐羡后知后觉地想,她这么在意这件事做什么? 明明与她毫无关係,而她本身也不是多管间事的性子,那她的过分关注是为了什么? 徐羡喝了一口麦茶,见对面两人在聊电子產业的相关议题,她抿了抿脣,心想反正也插不上话,便决定去洗手间一趟,冷静冷静。 过于奔放的思维应该被裁决,她没有多馀的心力去推敲他人瓦上霜。 岂料出了洗手间后,却在男女厕的交会处撞见了谢绰。 徐羡张了张嘴:「好巧,谢绰你也来上厕所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巧什么巧,两人本就在同一个空间用餐,会遇到多正常,何况每个人都会有生理需求,难道还能像在路上偶遇一样道一声「好巧」吗?今天整个人的智商都不在线,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加班好几天给累的。 「来洗手。」谢绰却意外地解释道。 语声落下,徐羡反射性地把视线挪到他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而漂亮的手,可指骨分明处却烙上了脱皮的痕跡,手掌中央也有因为过度摩擦而滋生的红肿。 徐羡心下一惊,方才的猜想愈加明晰:「你的手还好吗,怎么脱皮了?」 「没事,只是酒精喷过头了,不严重。」谢绰不以为意,却是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大腿后方掩了掩。 「怎么不严重,手要好好保养的,何况现在冬天皮肤特别容易乾,你又常常喷酒精,脱皮到一定程度会受伤的。」徐羡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眸光一亮,「我有护手霜,你要不要擦一下?」 谢绰的「没关係」还卡在喉头,就见她从包包里麻利地掏出了一支护手霜,把他的手抓过来,往上头浅浅挤了一小坨乳霜。 挤完她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放开他的手:「抱歉,我一看到别人受伤就……是我衝动了,没经过允许就擅自碰你。」 「不会。」谢绰面无表情,却是重新把手伸到她面前,「擦吧。」 照理来说护手霜都挤上去了,他是可以自己抹的,可看到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时,徐羡还是鬼使神差地捧起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把乳霜抹平、推匀。两者肌肤相触,在冬末的冷空气里交换体温,直至彼此之间瀰漫了草本温和丰厚的香气,她才缓缓收手。 方才的距离太过接近,徐羡心跳馀震难平,面色却自然如常:「这是快乐鼠尾草的香氛护手霜,名字很可爱吧?」 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预期中的波澜,刚刚那种微妙的距离,却只有自己乱了心跳频率,而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儘管理智上知道这种态度对她来说是好事,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那种想要让他臣服的慾望又跑出来了。 徐羡压制住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见眼前人把手背搁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然后问:「为什么叫快乐鼠尾草?」 「因为闻了它会很快乐,应该说可以缓解焦虑和压力,消除负面情绪。」徐羡一边解释,一边也往自己的手上抹了点,每到秋冬她的皮肤总是会很乾,因此随身携带护手霜是必要的,「而且这种植物的名称来自于古拉丁文,是『净化』和『我获救赎』两个词的结合,很有趣对吧?」 谢绰一言不发地看着徐羡,听她继续道:「净化你的负能量,疗癒身心,带给你富含生命力的香气,从某方面来说不就是灵魂被救赎了吗?」 她将自己手上的乳霜给抹匀了,抬首对上男人沉寂的眼神,暖黄的灯光大片大片地倾落,碎光与浮尘飞舞,在她眼底映出星河千流。 谢绰后槽牙咬紧了些。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手,这么好看的手千万别糟蹋了。」她眨了眨眼,「我猜你估计听听就算了,也不会真的去买,这样吧,这条送你,脱皮乾涩的时候记得擦。」 徐羡把护手霜塞进他手里后便抬脚往前,走了两三步后又回头看他:「不对,应该说要尽量避免脱皮,能不喷酒精就别喷了吧,会恶性循环的。」 说完也没等他,便直接往座位走去。 谢绰凝视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再次闻了闻缠绕在手上的香气,清新的草本香穿透呼吸道进入肺里,那些烦躁和忧虑似乎也被稀释了不少。 他恍惚地想,快乐鼠尾草的意思确实是救赎。 他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那句恶性循环不仅仅是在指所谓的「轻微洁癖」对于酒精的依赖,也是在说因为强迫思考而引发的强迫行为所造成的无止尽的抑制与焦虑。 她发现了他的隐疾。 她总是那么敏锐,那么善良。 不论是多年前被欺凌的少年时代,还是近期因为强迫症而造成的手伤,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并且予他伸出援手。 护手霜的重量盛在手中,那么的轻,却又那么的沉,就像他时常在黑暗里坠落的灵魂。 可她总是在救赎他,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每分每秒。 快乐鼠尾草的香气温柔地拥抱感官,渗进了每一寸毛孔中,与细胞贴合、交融,共生共死。 / 快乐鼠尾草的英文俗名是clarysage,clary是由拉丁文的净化(clarus)演变而来,也有明亮清澈之意,而sage则是来自于古拉丁文,原意为isave(我获救赎)。 另外快乐鼠尾草的属名是salviasclarea,其中salvia源自于拉丁文的salvare,也是拯救和治疗的意思。 所以说这真的是一种特别可爱疗癒的植物,大家有机会去香芬或精油店的话可以留意看看gt;ult; 15。我最大的能耐就是躺着不动 徐羡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dearmy羡,年假出去玩吗?」沉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徐羡前两天终于把那个难搞的客户给解决完了,正逢年节将近,昨晚放肆地熬了通宵看沉醉推给她的乔喻新剧,由于在演艺圈内电影演员的地位默认比电视剧还要高,因此当乔影帝紆尊降贵参演电视剧的消息一出来,全网都沸腾了。 乔喻饰演的是私立贵族学校的一名教师,整部剧围绕着校园霸凌和心理疾病两大核心,将高压环境下少年少女的人性阴暗面及脆弱赤裸地揭露出来。 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停不下来,剧本编排跟故事内涵太有深度了,可以理解乔喻为什么破天荒地选了这部剧本。而这位影帝演技优秀不说,光是那顏值摆在那儿,徐羡就能明白自家闺密为什么这么晕这个男人。 因为熬夜的缘故,这会儿突然被唤醒还有些神智不清,她抬起手臂掩住自己的双眼,隔绝从窗外透进来的张狂日光,含糊地「嗯」了几声,然后就把电话给掛了。 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后她也忘了这件排程,直到大年初二那天早上沉醉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自家门前,她才猛然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亲爱的,你忘了对吧。」沉醉一看她的表情就摸透了,眉眼惺忪发丝凌乱,身上穿着浅紫色法兰绒的成套睡衣,额角还有一道压痕,一副刚睡醒且什么都没有准备的样子。 「不是……你也没说是今天。」她揉了揉眼睛,敞开大门让她进来。 「我说了,初二到初四三天两夜,s市最近很火的那个温泉度假村,你那天是不是都没在听我讲话。」沉醉回忆了一下,当时在通话里她似乎也是这个有气无力的黏糊语调,敢情那时候的她也半睡不醒的是吧,难怪从头到尾都只有单音节的应答词。 「啊这……」徐羡衝她弯出一个特别没有灵魂的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直接溜回了卧室,「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砰」的一声,沉醉无语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想这女人是生怕自己会打她是吧,逃得那么快。 对,她确实是想打她,她费尽千辛万苦抢到了年假期间的订房,结果这廝居然给忘了! 就在她强忍住自己想对闺密施暴的慾望时,吕萍真从厨房走了出来,「哎」了一声:「小醉呀,怎么来了?」 沉醉立刻端上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阿姨好,新年快乐!」 「哎,真乖。」吕萍真把一盘水果放在桌子上,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刚好切了苹果,快过来吃,平平安安。」 「谢谢阿姨。」沉醉在她旁边坐下,乖巧得很,「你也要平安健康。」 「会的会的,别操心,倒是你们小年轻现在常常日夜颠倒,好多都把身体搞坏了,尤其你又是记者,要特别注意。」 沉醉做了一个部队敬礼的手势:「遵命阿姨!」 过了不久,徐羡终于从房间出来了,吕萍真见她一袭黑色高领连身裙,腰间的银色皮带釦闪着盈润的光,裙襬侧边还做了拼接百摺,甚至化了个精緻的妆。她一脸疑惑:「这么隆重要去哪儿?」 「去度假。」徐羡朝正在吃苹果的某人抬了抬下巴,「跟她。」 「是的阿姨,你女儿就交给我保管了。」沉醉抬手遮在嘴边,作势要讲悄悄话,声量却特别大声。 「那你可要看好她,别让她惹事。」吕萍真郑重地点点头,配合道。 徐羡:「……」 「我在您眼里是有多么不省心。」徐羡拎着行李袋走来,往盘里拣了一片苹果吃,「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我肯定乖乖的,在你眼皮子底下半点异性关係都不搞。」 徐羡见自家母亲一脸惊恐,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别,我求你快搞。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就不去了啊,明天已经跟隔壁李太太约了要去花市逛逛。」吕萍真说,「何况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瞎掺和什么,好好玩就是了。」 两人吃完苹果后便提着行李出发了,今年过年比较晚,这会儿已经是冬末春初的时节,寒意尚未散场,春天那种万物逐渐復甦的清新却也悄然滋生了,天气特别好,长空流云,湛蓝的天绵延万里。 都说天气对一个人的情绪影响甚大,在家里窝了几天没出门的徐羡,如今沐浴在晴空之下,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在短时间内飞扬了不少,宛如一行直上青天的白鷺。 s市就在t市隔壁,搭个火车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两人没有想要在市区多逗留的意思,拦了辆计程车便直奔温泉度假村,迫不及待想要好好放松,用温泉水抚慰年前被工作使劲压榨的灵魂。 这个新建的度假村在近期讨论度这么高也不是没有原因,除了主打养生疗癒的温泉以外,整座度假村设立在葱鬱的山林间,举目是大片大片的绿,苍峦叠翠,秀丽非常。阳光从枝叶间跌落,揩着浓郁的芬多精将你围绕,在繁忙紧凑的城市待久了,如今仅仅是被大自然这样简单地簇拥着,便感觉全身心都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昇华。 而度假村集结了住宿、温泉、餐饮、游乐等多重服务,亦有许多设施供人休间使用,游泳池、健身房、综合球场、儿童游乐区都是基本配备,除此之外,还有射箭场、森林生态导览博物馆以及芳疗指压等特色设施,足以提供各类型的游客拋开世俗的纷杂,尽情释放、享受。 整体装潢是日式木质的风格,色调沉稳温厚,每间都有独立的日系庭院和小型温泉池,一踏进去便有一种朴实无华的安定感,长期高压紧绷的精神也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 沉醉一进房间便把行李一丢,直接往大床上扑,她躺在松软的被褥里,闭着眼睛喃喃道:「我最大的能耐就是躺着不动……」 「说什么疯话,这里好漂亮的,我们来去拍照。」徐羡半是嫌弃半是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洗澡别上床,快起来。」 「什么疯话,给我尊重一点。这卡夫卡说的,写《变形记》那个大文豪卡夫卡知道吗,简直就是讲到我心里去了,狠狠共鸣。」沉醉摇头晃脑地起身,见徐羡站在落地窗前欣赏风景,便拖着脚步挨到她身边,「亲爱的,我好久没有这么愜意了,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了。」 「我也是。」 「我们别太逼着自己了。」 徐羡眺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云捲云舒,半晌后轻声道:「再说吧。」 两个女孩子依偎着,沉默地观赏了一会儿山间景色,接着沉醉忽然想到了什么,逕自走到衣柜前,打开后果然看到了两套印着小碎花的日式浴衣。 「我跟你说,我特别期待的一点就是有浴衣可以穿。」沉醉把那两件拎到徐羡面前,「丁香紫和烟粉色,我选择障碍,给你先挑。」 徐羡知道自家闺密最大的兴趣就是打扮,并且涉猎的风格很广,只要戳中她的审美,不管是多么前卫或非主流的衣服她都会买下来。大学那阵子刚认识没多久,她就见过她穿着各种小眾服饰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汉服、lolita、jk、赛博庞克等等都有,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反正这个姑娘从来就不畏惧他人眼光,实现自己的穿衣自由对她来说才是最快乐的。 而这次有机会穿日式浴衣,她理所当然兴奋得很。 「紫色吧。」徐羡指了指她乌亮长发上那一撮雾面的粉色挑染,「你穿粉的,跟发色搭。」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懂。」沉醉笑嘻嘻地在半空中朝她飞了一个吻,便麻利地开始更衣了。 两人换上浴衣之后出了小庭院,打算先去度假村的大厅晃晃,顺便沿路逛逛这附近的风景。 她们的房间距离会馆中心不远,大约走个五分鐘就到了,岂料甫进入大厅时,便看到一群人围绕在柜檯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年龄大大小小皆有,看起来像是趁着年假跟团来旅游的。 徐羡跟着沉醉走到柜檯侧边,打算取一本导览手册来研究,然而就在她绕过去的同时,竟在人群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徐羡愣了愣,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就在她踮起脚尖想要再次确认时,对方却正好偏头,两人隔着鼎沸的人浪,在浮光明晦间相交了眼眸。 居然真的是谢绰。 / 我最大的能耐也是躺着不动:)) 16。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谢绰在看到徐羡的时候显然也有些意外。 对到眼了还不打招呼有失修养,徐羡拽了拽沉醉的衣袖,说:「我看到熟人了,去打个招呼。」 沉醉点头:「那我去买饮料,刚刚看到旁边有奶昔店,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跟你一样就好。」 徐羡拢了拢有些宽大的交领衣襟,慢悠悠地走到男人面前:「好巧,你也来这边玩吗?」 谢绰见女人身穿丁香紫的碎花浴衣,一头柔顺的长发为了配合妆造盘了起来,几缕鬓发零散落下,发髻上还簪了一朵同色系的小花饰品,绽放出和煦春意,以一种先于大自然的方式。低眉时淡淡的眼妆将眼尾衬得愈发柔和,骨子里那种温柔婉约被放到了最大值,彷彿是从大正时期穿越而来的大家闺秀,连嘴角一抹浅笑都是美的极致。 他一时间晃了眼,只觉这里的山川风月都不及眼前人动人。 他悄无声息地弭平了心底的躁动,指尖对向身旁的一群人,淡声道:「公司员工旅游。」 「你们员工旅游还挺不错的。」徐羡笑道,往人群中张望了下,「dennis没来吗?」 「他陪女友回老家了。」谢绰说,「我们现在在办理入住,不过人有点多,估计要好一阵子。」 「你好像也不是会喜欢这种活动的性子。」见大厅里沸反盈天,徐羡半开玩笑地打趣。 「确实,不过免费的不来白不来,而且过年也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没什么乐趣。」 「一个人在家?你家人都在国外吗?」 闻言,谢绰的眼睫微歛:「我没有家人。」 徐羡怔了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从他半掩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寂寞:「抱歉,我……」 她想到刚才在人群里擷取到的那抹身影,跟周遭一对比,确实是显得特别孤僻且阴沉。身旁的人都在谈天说笑,他却一个人面无表情地隻身立在喧嚣中,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开来,分裂成他与他们。那种孤寂感宛如很久很久以前,歷代星辰照耀着大地,人间涌动热闹,但当自己回过神来后,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连日落都倚赖独自欣赏。 她忽然想到了卡繆说的一句话── 我明明身在人群中,但他们的一切又好似与我无关。 徐羡一口气梗在喉头,说不上来的难过。 「没事,我习惯一个人了。」谢绰再次抬眼,面色如往常般沉静,眼底也没了方才遗留的情绪,「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嗯,跟我闺密,她去买饮料了,等一下介绍给你认识。」 话音甫落,就见沉醉拿着两杯饮料走了过来:「覆盆莓和香蕉选一个。」 「覆盆莓吧。」 然而被塞进自己手里的却是香蕉味儿的,徐羡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闺密,后者大大喝了一口覆盆莓奶昔,挑衅似地舔了舔嘴脣,笑得高深莫测:「亲爱的,人生没有那么顺遂,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徐羡:「……」 算了,反正不论是香蕉还是覆盆莓,都是她喜欢的口味,方才也只是随便挑一个罢了。 「对了,这是我闺密。」徐羡也不急着喝奶昔,将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我之前的合作对象。」 沉醉笑着伸出手:「你好,沉醉。」 谢绰也配合地与她握手:「谢绰。」 两隻手交握,那一剎那徐羡总觉得两人之间萌生了一股微妙的氛围,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几秒后只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讲到握手,徐羡才想起了他手的状况,不禁关心:「你的手好多了吗,护手霜有没有在擦?」 「嗯。」谢绰摊开自己的双手,像呈现一件展品那样乖顺地任由她观赏,儘管展出的并非艺术品,而是创伤的轨跡。 徐羡看了一眼,脱皮的情况确实没有上次那么夸张了,只剩下细微的几块皮肤有捲起的皮屑,不过面积不大,整体来说不算太差。 有一阵子没见了,两人平时也不是会在社群上互相聊天的关係,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过得怎么样,希望被ocd支配的情形不要太过严重才好。 这里有外人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温声道:「那就好。」 见状,沉醉在一旁挑了挑眉,却没出声。 徐羡喝了一口奶昔,想要掩饰自己潜意识里对于谢绰的过度关注,却因为喝得太快,奶泡沾到了脣沿,香蕉味的甜在脣齿间瀰散开来。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舌尖要去舔,却倏地想到了什么,心下一动,动作突然放缓了。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知道自己最好看的角度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如何能让一个男人对自己激起怜爱的情愫。 如同电影刻意放缓的慢镜头,她舔了下脣,将遗落在外的奶泡捲回口中,明明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莫名带了一丝优雅的蛊惑。 徐羡抿了抿嘴,又泰然自若地再喝了一口。 可抬眼时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反馈,目标对象依然沉淡如水,眸色寂寂、云淡风轻,甚至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的山林景致。 她忽然有点气馁。 试探失败,明明正人君子般的体现代表分界明确,足以让自己更有安全感,可那种不服输的征服慾却在体内愈发膨胀,入侵所有的神经细胞。儼然一名将军在拓展的新疆域上插旗示威,宣告新的统治政权即将来临,并且没有人可以拒绝。 燃起的硝烟象徵着受野心浇灌的花朵,而被铁骑踩踏的尘土都是理智的凋谢。 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念头了,甚至随着与谢绰的接触频率上升,这个想法愈发具象化。 ──好想让他对她俯首称臣。 与此同时,同事突然喊了谢绰的名字,他朝对方应了声,便向徐羡道:「入住办理完成了,我先去处理……等会儿见?」 徐羡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在她眼里那不过就是客套的场面话,两人本就不是同行,度假村这么辽阔,能不能再见都不知道。 她扬起脣,嘴角的弧度温煦亲和,犹如林间碎阳:「嗯,那我们也先走了,再见。」 徐羡知道的是,谢绰在自己刻意的试探之下安之若素,不论风动还是幡动,也不见任何心猿意马的骚动。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捧着香蕉奶昔转身跟沉醉走出会馆大厅时,身后的男人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在顷刻间暗了下来。 静水流深之下是狂澜瀲瀲,某些见不得光的想法伺机而动,潮起潮落都是压抑多年的妄念,汹涌入怀。 他在脑中重新描绘着方才的光景,像文物修復师復刻一件藏品那样,鉅细靡遗而深情。 奶沫缀在脣上,殷红处一滩白,微妙又引人遐想。而后细软的舌尖探上花瓣似的嘴,轻轻一捲,那奶白色的泡沫便随之没入嫣粉的脣里,葬送在温热的口腔中。 他不由得被撩起了一些思绪,一些不可言说又晦暗邪恶的思绪。 想要让其他的东西、其他的白,一齐送往樱桃般湿热的脣舌中,在她体内融化、湮灭,殉情一样。 那一刻,谢绰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仅仅是单纯而热烈的心动。 / 嘖嘖,小谢你又在想什么(指指点点)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出自陈奕迅〈红玫瑰〉。 「风动、幡动」的典故出自《六祖坛经》,有兴趣的宝可以去找来看看~ 17。以一种行刑的姿态 徐羡和沉醉大致翻了一下度假村的导览手册之后,很有默契地直接往芳疗中心前去。 什么爬山、健身房、游乐设施都没有兴趣,她俩就是来这边避世的,拋开世俗枷锁肆意放松,能躺着让专业人员帮你精油按摩,干什么还要动来动去找罪受。 优雅轻盈的纯音乐落在空气中,和特别调製的草本香氛交织成网,温柔地包覆住她。这些都是能舒缓紧绷、调节压力的良药,再加上芳疗师力度适中的按摩,精神松弛之下,徐羡很快就在这种暖意薰人的氛围中坠入梦野。 她做了一个特别舒服的梦,梦中的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身裙,裙襬下方缝了一圈可爱的荷叶边,风轻轻拂过时,撩起的都是清新而安逸的少女情怀。 很久没有这么松弛且毫无顾忌了,以十六岁为始。 如茵的草地辽远广阔,她赤足踩在上头,柔嫩细密的草茎轻抚脚踝,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那些花草的香气饰她以华裳,待她回过神之际,白净的裙子上便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花。 可爱到让人鼻酸的一个清甜梦境。 后来原野下了一场雨,清润而温柔,将她身上的每一寸花瓣给埋进了泥土里,冲刷洗净,以一种和平的方式。 雨下完了,徐羡也醒了。 「徐小姐,疗程就到这里结束,请问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若身体有哪里不舒适也可以随时提出。」芳疗师将躺着的她扶起来,关心道。 「很满意,谢谢你。」人是醒了,但思绪还缠绵在梦境的残骸中,她缓了一会儿,轻声说,「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太好了。」芳疗师笑道,「看到客人来这里有好好放松,那就是从事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了。」 徐羡也衝她笑了笑,换好衣服后便走出小房间,看到沉醉已经坐在小沙发上吃着这里提供的紫米红豆汤。 「亲爱的,我的灵魂接受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洗涤,感觉之后离开这里重回电视台的荼毒也无所畏惧了。」沉醉舀了一匙红豆汤递到徐羡嘴边,「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 徐羡点点头,就着她的餵食把红豆汤吞了,甘甜的滋味在舌尖驰骋,软糯而温热。 「特别好。」她说。 「等一下咱们要去哪,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还好,我们就沿路随便走走拍拍照吧,这里风景这么好不多留点纪念太可惜了,晚上再来去泡温泉。」 两人在度假村里漫无目的地散步,遇到漂亮的景致便逗留片刻,时间观念在里失去了意义,没有什么维度能将她们束缚。 很快的,斜日傍山,暮靄沉沉,夕曛穿透林间,浓郁的晚霞绚丽而恢弘,平等拥抱每一寸土地。 山上的气温降得快,何况现在还没正式脱离冬季,太阳尚未彻底归于山海,夜色已经替这块空间提早带来了寒冷的赠礼,连馀暉都透着浅薄的凉意。 晚风灌进浴衣宽大的衣袖里,于肌肤镀上一层冰霜般的颤慄,徐羡见沉醉也抖了抖身子,于是道:「我们去吃晚餐吧。」 「走吧走吧,冷死了,米其林buffet我来了!」沉醉挽起徐羡的胳膊就往前跑,山风扬起发梢,在最后一瓢夕光中留下了漂亮的弧度。 这会儿才五点初,餐厅里头还没有什么人,只零星的几个座位有主了,两人随便挑了一张四人桌,便拿着餐盘去取餐。 「亲爱的你嚐嚐这个。」沉醉夹了几片慢烤樱桃鸭到她盘里,「皮脆肉嫩,超好吃。」 徐羡从善如流地将烤鸭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头顶上却忽然落下一把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刮蹭着耳膜:「介意一起吃饭吗?」 她疑惑地抬眼:「谢绰?」 沉醉看了两人一眼,笑道:「谢先生,你也这么早就来吃晚餐啊?」 谢绰「嗯」了一声,目光却是聚焦在徐羡身上的,他端着手中已经盛满餐点的圆盘道:「间着没事,看到餐厅五点开始营业就乾脆来了……你们介意多一个人一起用餐吗?」 「怎么会介意,快坐下吧。」徐羡替他拉开椅子。 「谢谢,今天一个人待久了……忽然想找人说说话。」谢绰放下餐盘,露出一个略显靦腆的笑容,嘴边扬起的肌肉线条揉进了丝丝寂寞。 谢绰一直都是清冷疏离的,徐羡没料到会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足以称之为「可怜」的情绪,心下涩然,温声道:「没事,我们陪你说。」 她指了指一旁埋头啃酱烤肋排的沉醉:「这个女人很会聊天的,从三岁小孩到八十岁老人,没有一个会被放过。」 莫名其妙就被卖了,沉醉抬首睨了自家闺密一眼,忍住那股想翻白眼的慾望。她心想这男人想聊天的对象根本不是我好吗,就上午在大厅打的那次照面来看,估计这所谓的「寂寞」,真假成分也有待商榷。 不过谁知道呢,每个人呈现出来的皮相都真假掺半,千人千面,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反正这趟旅程大概会比想像中的有趣吧。 沉醉顶了顶腮帮子,漫不经心地吸着玻璃杯中的白桃沙瓦,看戏似地观察两人的言行举止,饶有兴致。 「说起来谢先生你等一下有什么安排吗?」沉醉朝他举杯,虚虚敬了一下。 谢绰不答反问:「你们呢?」 「我们吃完饭休息一下应该会去露天温泉那边,有很多水疗的设施。」徐羡秉持着吃饭不沾手的原则,一边用筷子拨弄着天使虾的壳,一边回应。 「那我跟你们去吧。」谢绰点点头,「听说这里的药浴池很不错。」 「谢先生你不跟你们公司的同事一起吗?」沉醉有意无意地问。 谢绰平静地看向她:「他们都携家带眷的,我一个外人加入也不太合适。」 沉醉接受了他的答案,笑得风情万种:「行啊。」 三个人边吃边聊,就在沉醉讲到娱乐圈最近的一个大瓜时,谢绰的肩膀突然被拍了拍,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走了过来:「谢绰,你在这里啊,你也这么早来吃饭?」 谢绰仰头一看,是同为研发部的同事,不过两人并不熟。 他冷淡地应了一声,低首要继续吃烧卖之际,平头男却又继续道:「哟,这两个美女不是我们公司的吧,你朋友?」 谢绰夹烧卖的筷子一顿,重新抬首看向他后,眸色深了深,不自觉地瞇起眼睛:「嗯。」 出于礼貌,徐羡端出了温良得体的微笑:「你好。」 「有这么漂亮的朋友也不介绍一下。」男人促狭地说,接着把目标转到徐羡身上,「小姐,请问可以跟你要个联络方式吗?」 这波搭訕过于直接,徐羡的商业假笑僵在嘴边,眸底的膈应一闪而过,正想用一贯的话术拒绝他的时候,一旁的谢绰却先行开口了。 「andy,我刚刚看到这里有日本帝王蟹吃到饱,我记得你是不是挺喜欢吃螃蟹的,我带你去看看吧。」他说,「顺便聊聊下一期主要的程式设计?」 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如山涧顺流而下,掺着些许夜的冷凉,还有圆石打磨过的低磁。照理来说应该是很好听的声线,可现在却莫名渗出了几分阴鷙,好似夜里的寒霜全都聚集到了淙淙流水中,冻人彻骨。 andy平时只觉得谢绰这个人有些孤僻寡言,为人冷淡倒也没有多大的古怪,还算能正常相处的同僚。但如今对上那双邃黑的眼瞳时,他竟感觉到了莫大的威胁,背后甚至析出涔涔冷汗。深不可测的眸底似乎有什么正虎视眈眈地蛰伏着,只要一触到逆鳞,随时都有可能朝你伸出爪子,挫骨扬灰。 「没、没事,我自己去就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报。」andy訕訕道,再次啟脣时声量都弱了不小,「还有你也太敬业了,但咱们都来旅游就别谈工作了吧……」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便逃也似地溜了。 谢绰没再关注他,见剩下的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将眼神定格在自己身上,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怎么了吗?」 「没事。」徐羡见他面色如常地吃着牛排,心想方才在他眼底看到的戾气究竟是错觉还是什么,眼前这个举止淡然的男人似乎与阴狠暴戾沾不上边,可当下那瞬间喷薄而出的攻击性却又那么真实。 徐羡下意识地望向那道被逼退的身影,总觉得那个平头男也是被吓到了,要不然怎么会态度转变得这么大,甚至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所以她并没有看错吗? 可是好违和啊。 谢绰眼角馀光注意到徐羡的视线正追逐着andy的背影,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掩盖住眸底翻腾的戾气,握着刀叉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盯着眼前的牛排,在上头虚虚划了一刀,有一瞬间,他竟產生了andy正是刀下这块肉的幻觉,而他正在凌迟着擅闯他人领地的不速之客,以一种行刑的姿态。 几秒之后,谢绰意识到这种念头是偏激且病态的,连忙把恶意压制回心底深处,用力握着刀子的那隻手,指关节都泛起了不健康的白。 而沉醉懒洋洋地拣了一块玛德莲吃,目光在默不作声的两人之间徘徊了一阵,随后偏了偏头,悄无声息地笑了。 / 谢谢宝们的五百珠~因为人气还没达标,所以星星还不会亮哈哈哈,等亮星的时候再给大家加更一次★ 今天依然是非常喜欢你们的一天!(手指爱心)(脸颊爱心)(手臂爱心) 18。如果能把她藏起来就好了 用完餐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约了七点半在大眾温泉spa区集合。 「my羡,问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沉醉随手抽了梳妆台上的原子笔,假装是一支麦克风,递到徐羡嘴边,「谢绰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去吃庆功宴的吧?」 徐羡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眨了眨那双上吊的狐狸眼,语气间有藏不住的小骄傲,「记者的直觉。」 「什么记者,你改行当侦探算了。」 「当你的私家侦探吗?年薪三百万我会考虑一下。」 「那凉了,你还是继续当电视台一枝花吧。」 「你好没诚意。」沉醉嗔道。 她打开行李箱,心里想的却是── 徐羡这个人吧,处事圆融却不矫情,看着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好,可她其实是外热内冷的典型。表面上温暖和煦跟谁都能聊得风生水起,但内心委实一点都不在乎,点满的社交技能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可以营造形象和铺路的工具,而一旦有人越了界,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与对方的关係,避免后续不必要的人情压力与情感纠葛。 可沉醉隐隐觉得她好像对谢绰不太一样,过去从没见她对任何一个男人表现出过度的关注,甚至愿意在下班后出席她认为没有存在必要的聚餐。儘管她似乎有意识地在抑制自己的探索慾,可两人相识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风平浪静只是偽装。 沉醉觉得有趣,却也不急着戳破,逕自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两套泳衣。一套是黑色的斜肩交叉连身泳衣,另一套是酒红绑带比基尼。 「亲爱的,你说我等一下穿哪套好?」她兴致勃勃地问。 徐羡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滑手机,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道:「反正不管哪套都掩饰不了你平胸的事实。」 沉醉一听怒了:「靠!你礼貌吗你,平胸哪里有问题了,我就觉得挺好看的,小而美懂吗?树大招风!」 徐羡笑着把她往自己脸上丢的酒红色泳衣给扒下来,扔回她怀里:「你穿这件吧,我的是蓝的,自古红蓝出cp,咱俩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这四个字显然正中了沉醉的好球带,她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然后乖乖地去换衣服了。 徐羡笑得不行,觉得自家闺密太像一点就炸的傲娇小狐狸了。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两人还没走到大眾池的场域,就在路上遇到了谢绰。 谢绰看到女人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日式浴衣时,心下不知怎么地松了一口气,浅浅勾脣:「走吧。」 当然,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毕竟泡温泉谁能不脱去外衣?当徐羡一身灰蓝色的连身泳衣出现在大眾视野下时,谢绰抿着的脣绷出了一条凌厉的直线。 若是一般的连身泳衣也就算了,可偏偏两边腰侧挖了空,露出漂亮的腰线和细腻肌肤,背后亦是做了鏤空设计,脊线连绵,蝴蝶骨的曲线好似要翻飞的翅,让人总有一种掌握不住的虚幻感。 而两条细肩带和v型领口中间都缀了金色的圆环以连结布料,三个点在胸前形成了比例和谐的倒三角,框住的是那白皙的丰润,以及正中央逐渐没入布料里头的优美轨跡。 谢绰站在两人身后,白花花的长腿在视线里荡漾,他眸色深沉,脸上是一贯的冷淡,可后槽牙却是咬得更紧了,似乎正费力地压抑着什么。 这里有许多设施可供游客选择,除了一般的冷热温泉池,还有药浴池、蒸气室、烤箱以及各种spa,基本上能够满足一般顾客对水疗的整体需求。 三人下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温泉池,当徐羡踩着石阶梯进入水中时,谢绰看到同一池里的目光都在顷刻间聚焦于她身上,而后者恍若未觉,神态从容地拉着沉醉的手寻了一处角落坐下,途中因为移动而掀起的涟漪,如同这些人心底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根本不需要乍起的春风,只消徐羡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乱了心神。 谢绰心想。 眼底压着的冷戾囤积成山,他漠然地下了温泉池,在徐羡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分寸得宜。 不过就在他来到徐羡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周遭的男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再将眼神移开,佯装若无其事。可他们依然时不时地去关注着两个女人的动态,而某些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大剌剌地将视线定格在目标身上,神情玩味。 同为男人,谢绰怎能不懂这些人眼里蠢蠢欲动的东西,那些被压制在体内的烦躁感近乎要濒临失控,早已卡在藩篱之前,只消一股压垮稻草的外力,就会尽数喷薄而出。 仅仅是想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流连在徐羡身上,反覆沾黏,他的理智就如同被人用刀片一寸一寸削去,像一树生长在废墟中的植物,残叶逐渐凋零,终将枯萎殆尽,连半分生气都被扼杀。 流失的生机,是鲜血一般的狰狞。 好想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 挖出来,就再也不能看她了。 他不紧不慢地扫过那些下流的脸孔,眸光冷冽,淬了毒一样,隐隐有着噬血的疯狂。蛰伏的暴戾千回百转,好似要穿透他们的骨血,然后一爪包揽,歼灭。 谢绰瞟了徐羡一眼,她正同沉醉小声地聊天,整个人明显放松得很,怡然自得。而那白皙的躯体浸在清澈的温泉里,水波轻漾,更显盈润。 湿热的雾气在夜里浪游,她本就柔和的五官被氤氳得更加朦胧,远远望去便是那含烟的花朵,出淤泥而不染,流淌着月色的清冷与雅致。 美人如花隔云端,总让人萌生出一种不可褻玩的敬畏。 是啊,连他都捨不得玷污,那这些人又怎么配? 如果能把她藏起来就好了,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这样不管是andy还是那些人,都再也没办法覬覦她的肉体、她的灵魂、她的一切。 她要么属于他,要么不属于任何人。 随后他们又辗转了几个药浴池和spa,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场温泉盛宴后,三人上岸往更衣室走去,谢绰感知到路过的人总会往他们这边多看几眼,视线大多聚焦在徐羡身上,那种因为温泉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躁意重张旗鼓,大肆翻腾。 他眸光一冷,手上的动作却温和,将大毛巾披上了徐羡的肩,遮挡住她大半的漂亮身躯。 正在跟沉醉说话的徐羡愣了一下,侧首看向他:「怎么了?」 「现在是冬天,温泉水虽然温暖,但上岸后冷空气吹来,容易着凉。」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性,他越过徐羡也递了一条毛巾给沉醉,就像一个修养良好的绅士,仅此而已。 沉醉笑吟吟地接过,说了声谢谢。 见状,徐羡心想这人真是细心。 儘管他时常冷着脸,且骨子里有一种孤僻的阴沉,可真正接触下来倒是挺温和的,体贴的同时又止步于此,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涵养,不会给人过于压迫的感觉,进退有度。 或许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大抵真正相熟后才会得到解答。 「对了,你等一下要不要去喝酒?」沉醉探过头问他,「顶楼有一家酒吧,听说还不错,反正现在才九点左右,我和羡羡想去chill一下,一起吗?」 谢绰淡淡道:「走吧。」 三人换好衣服后便往今早办理住宿的那栋建筑走去,一楼是游客中心,往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设施,如健身房、儿童游乐室等等,而酒吧就在顶楼。 这里的酒吧没有半分喧闹,空气中充斥着慵懒的节奏蓝调,每一组客人都体面地聊着天,以不打扰他人的方式。纵然徐羡平时不喜欢踏足酒吧夜店等声色场所,但这儿明显是一个很安全且放松的空间,只要来杯调酒以及频率相合的对象,便能舒舒服服地开啟一场愜意的谈话,为夜晚写下安逸的一首诗。 在调酒师将酒品送来之前,徐羡接到了吕萍真打来的电话,这才想到来到度假村后忘了跟她报平安,于是她同两人示意自己去外面讲个电话,等会儿再回来。 等到徐羡离开之后,一直在滑社群的沉醉忽然把手机萤幕切掉了,她眸里闪着玩味的碎光,直接了当地问道:「谢先生,你跟徐羡是什么关係?」 谢绰朝她投去不冷不热的一眼,平静得如同一宿无人打扰的月夜。 沉醉笑了,特别盛大的那种:「吶,或者说……你喜欢她吗?」 / 小谢表面上:(面无表情) 小谢内心里:喜欢!超喜欢!!喜欢得要死!!!(疯狂吶喊) btw前两天有加更,没跟到的宝宝可以点上一回补个呀~~ 19。厄舍府的没落 酒吧光线阴翳不明,灯光斜着打在男人脸上,将侧边轮廓勾勒得愈发深沉,另一面的五官却是淹没在薄透的明亮中,半明半暗,宛如有两种面孔,不论是外表还是内里。 谢绰没有回答,只淡淡地望着她,以一种冷酷的姿态。 「居然需要犹豫?」沉醉笑了笑,稍稍倾身,毫不畏惧对方眼底的冰冷,「你眼光不行啊。」 谢绰挑了挑眉,依然没说话。 「你知道吗,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徐羡长得温柔又好看,为人大气谦和,专业能力也优秀,每隔几天就能看到她出现在告白板上。除了吸引男人之外,同性缘也很好,几乎就是万眾之花的程度,甚至有别校的称呼她为t大白月光。」沉醉的黑色美甲敲了敲桌沿,似乎心情很好,上挑的眼尾都是满溢的兴致,「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同样的,若是眼里住了个人,那是藏也藏不住。」 十八岁的徐羡入学没多久,一张在食堂排队的侧拍图就被放上t大告白板,一袭奶白色的棉麻连身长裙,气质淡雅,衬得整个人如流风之回雪,云间仙子一样。当时不只t大的,连许多外校的学生都来朝圣,后来一个匿名id在评论区留了句「谁年少时没遇过一个惊艳了岁月的白月光」,于是t大白月光这个外号也就这么跟着她了。 闻言,谢绰无波无澜,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谢先生,你可真没意思。」沉醉啜了口刚送上来的调酒,懒洋洋道。 「你说的是哪种喜欢?」谢绰同样饮了一口,却没急着咽下,而是浅浅含在舌上,直到脣齿间都盈满了酒液的涩与醇,他才慢悠悠地吞进去,「如果是指朋友的喜欢,当然,就像你说的,她漂亮、优秀、善解人意,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沉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隻蛰伏在暗夜中的猫那样看着他,两人之间沉默瀰漫,却彷彿有硝烟于明灭的光影中生起,似乎无形间在较量着什么。半晌后,沉醉自知从这个人口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于是笑了一声,掀过了这篇。 与此同时,徐羡站在屏风的后方,眸子里混着晦浊的顏色,除了酒吧昏暗的碎光,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着。 方才与母亲通完电话后,她便缓缓地走回来,岂料在经过时,听到隔着一道屏风的他们正在讨论自己,她脚步一顿,默不作声地掩在屏风后方,再也没有往前。 由于角落被阴暗包覆,因此也没人发现她就躲在这儿,就这么一路听了下去。 虽然说已经猜到谢绰对她没有兴趣,可如今真正听到了还是觉得挺微妙的,除了那股因为征服慾而產生的不服气,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失望。 尤其当男人用四两拨千斤的话术敷衍过去的时候,更能展现出那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不是明白的否定,也不是篤信的肯定,而是悄无声息地偷换概念,再轻飘飘揭了过去。 但凡有一丝丝的顾忌,不论喜不喜欢,听到这种曖昧的问题时,多少都会有点情绪波动。可是谢绰没有,他依然从容,依然八风不动,彷彿世间大事皆入不得他的眼,没有任何人事物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他不受外物打扰,在自己的壳里安稳如初生。 徐羡虚虚歛眸,目光追逐着在地上晃动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她微笑着踏了出去,神态如常,温婉大方。 「酒来了啊。」她佯装惊讶地说,「我讲电话讲了这么久?」 「还好,主要他做得也快。」沉醉笑咪咪地去拉她,把人给拽回座位,端起那杯还没被动过的调酒,「快喝喝看,我很好奇这个『厄舍府的没落』是什么味儿。」 这是徐羡点的,当初在瀏览酒单的时候,琳瑯满目的酒品名,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个。 厄舍府的没落,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她以前读过。 这杯调酒的色调是浅浅的灰褐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迷离的关係,显得盛在玻璃高脚杯中的酒液有些混浊,和这篇故事的基调倒是很一致。 徐羡没直接喝,拣起搁在杯口上方的一片黑灰色硬物,乍看之下很像被削薄的木炭。 她直觉性地咬了下去,浅淡的甜伴随着脆裂的声音在舌尖蔓延开来,徐羡有些意外,原来是饼乾。 「还挺好吃的。」她不嗜糖,这个甜度对她来说刚刚好。她把咬了一角缺口的饼乾塞到沉醉嘴里,「你嚐嚐。」 接着徐羡举杯喝了一口酒,谢绰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那两片盈润的脣瓣衔住透明杯缘,酒液倾斜,女人的喉头轻轻一滚,没入体内。 被送进她体内的除了酒,似乎还有厄舍府的没落。 徐羡舔了舔脣,回味起调酒的味道,貌似是以琴酒做为基底的,可能还有混另一种酒,但她不常接触酒精饮料,对这些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能嚐出个大概。除此之外,还有绿茶和柠檬汁的味道,以及细微的佛手柑香气。 与外表和名称大相逕庭,它喝起来不会苦,但有点涩,不过绿茶很好的中和了那种涩然,再加上柠檬的辅佐,显得整体口味偏清爽。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名字还是顏色的关係,儘管口感讨喜,可她总觉得喝下了一腔阴鬱。 好像厄舍府的森然、诡譎、分崩离析,全都穿越了时空与文字的阻碍,随着这杯酒在她体内酿起了一场癲狂的盛宴,如同厄舍府的主人罗德里克死亡那天的暴风雨。 她又喝了一口,好喝,但微妙,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徐羡咂了咂嘴,正好碰上了谢绰的目光。 看着半身隐在黑暗里的男人,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想到了爱伦?坡在故事里所刻划的厄舍府邸和罗德里克。不论是大宅还是人,浑身都透着腐朽的气息,阴沉、幽深、戚戚然,精神状态随时在忧鬱与亢奋中反覆横跳,如同此刻半暝半亮的光线投影。 当然,眼前的男人不死气也不病态,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几秒把他和这个故事连结起来了。 或者应该说,梦里的谢绰。 那个把她銬起来静静观赏的谢绰。 徐羡下意识地拍了拍脸,想要把自己打醒,肯定是因为酒精混乱了思考能力,她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思绪,明明方才谢绰在大眾浴池时还帮她披了毛巾,多么体贴绅士的一个男人。 她把酒杯递给沉醉:「还不错,你喝喝看吧,不是好奇?」 沉醉没接,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嗯,挺好喝的,不过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啊,喝起来一点都不恐怖,我原本还期待会有什么猎奇的味道呢。」 是啊,为什么取了这个名字,喝起来却这么平易近人呢? 简直就像是流于表面的偽装。 只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调酒师想掩盖的本质,是想要以哥德式文学来为平和虚张声势,还是想要用亲切的口感去转移恐怖故事的注意力呢? 一款调酒都有两种面向,何况是人,千人千面,有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绰见她低首不语,似是在思忖着什么,于是状作无意道:「怎么了?」 他沉静的眉眼是深林里的湖泊,在月色的亲吻下,好似一滩夜里发光的裂缝,幽微却寧謐。 徐羡抿了一口厄舍府的没落,摇摇头,扯出一抹笑。 就像眼前这个人。 她想。 她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厄舍府的没落》是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发表于1839年,有兴趣的宝可以去找来看看。 后面有可能也会频繁地提到这部作品(? 然后请大家允许我请个假>< 思考了很久还是选择做出这个决定,由于双开对我来说压力真的太大了,从今天起《不可言说》将暂时停更一阵子?? 原本想说有部分存稿应该还好,以为自己可以hold住,但加上现生的忙碌好像真的有点超出能负荷的范围(乾,人真的不能太自信欸)。 而且最近在准备很重要的考试,其实有一个月左右没写稿了,看着存稿一点一点消失但没有补给,内心的焦虑也越来越大,然后我又一直生病,就更没有心力去处理写文相关的事情q(前两天甚至还晕倒,自己都觉得很荒唐??)(但我现在没事了,别担心!) 虽然但是《不可言说》绝对不可能弃坑的!(弃了不只会被你们寄刀片,还会被编辑追着打xd)只是暂时休息一下,之后就会回来继续给大家更新!!! 目前的规划是先将隔壁《乱春》连载完毕,《不可言说》再作为《乱春》的接档文继续连载这样~(也欢迎宝们到隔壁棚找春崽玩耍!) 非常抱歉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喜欢《不可言说》的宝宝也很愧疚,请再等我一阵子,没意外的话应该是九月会回归,到时候会带来更好的小谢和羡羡与大家见面的~爱爱,比心??? 20。他太贪婪了 虽是公司员工旅行,不过同事携家带眷的可不少,孤家寡人不多,谢绰是其中一个。而他又不喜与他人来往,更不用说睡觉这种私密的事情,正好人数算下来是单数,他也就顺理成章的自己住了一间房。 在与两个女孩子分开后,谢绰站在自己独立的日式小庭院前,望着远方山嵐拢月,沉默了很久。 直到一阵大风吹来,在骨缝里种下一场寒潮,他才被颤慄唤回了神识,挪动起因为久站而僵硬的脚步,却是没有回到房里。 他重新走回了顶楼的酒吧。 他直接坐到吧檯前,调酒师还是刚才那一个,一眼就认出了他。 「先生,怎么又回来了,没过癮吗?」对方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笑了笑,「想再喝点什么?」 「给我来杯厄舍府的没落。」 「行,请稍等一下哈。」 没多时酒便送上来了,谢绰看着杯口上方的那一片黑灰色饼乾,本能地想要毁坏它,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用手把它掰成两半,有极小的碎屑落了下来。 「怎么会想附上一片饼乾?」 这会儿人少,调酒师做完他的那杯酒后,便间间没事地倚在吧檯观察店内生态,闻声后转头看他,在见到他手里一分为二的饼乾后有些惊喜。 「你都掰开了,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谢绰瞅了一眼手中的饼乾,目光冷凉,半晌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硬,从刚才分成两半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了。 「你看,破裂的饼乾,那些被咬、被掰开的痕跡,像不像厄舍宅邸墙壁、天花板的裂缝。」调酒师说,「等到饼乾真正的不见,无论是被吞下肚还是什么,总之它从一个完整体化为碎裂的齏粉,便代表了裂缝彻底崩解,而厄舍府也坍塌了。」 他又指了指谢绰眼前那杯灰褐色的酒:「而这杯酒,象徵的是死亡那天的狂风暴雨,承载的也是罗德里克阴鬱而癲狂的精神状态。」 调酒师像是找到了一个伯乐般,满怀兴致地分享着自己创作调酒的灵感来源,儘管谢绰全程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很有趣吧?这是我前阵子看完这篇小说后想到的,爱伦?坡真是个怪奇的艺术家。」 谢绰「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调酒师见他没有要继续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恼,反正自己的分享慾已经被满足了。 谢绰想起女孩子在喝这杯酒时的反应,彷彿有几秒被什么打中了,尤其在两人对上眼后,一股无名的情绪霎时环绕在他们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若要用具体的顏色表达,那便是厚重的灰色。 他一边饮着酒,一边想像那些酒液经过她的口腔、咽喉,然后顺入胃里,如同现在这些液体进到自己体内一样,在里头淤积了一捧属于酒精的灼热,是同款的暖意和沉鬱。 在被酒精侵蚀神经的片段里,他有些恍惚地想,如果把她藏在厄舍府那种晦暗阴森的大宅里似乎也不错,这样就没人敢靠近,没有人找得到她。他们可以在府邸里相依为命,共生共死。 沉醉口中的大学同学们喜欢她,andy喜欢她,连只在大眾温泉池里惊鸿一瞥的路人也喜欢她。 想到这么多人喜欢她,谢绰总是很烦躁。 可是这才是合理的现象,如果有人不喜欢她,他才要感到意外。 国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十几岁的少女优雅、漂亮,成绩好就算了,待人还温柔谦和,甚至是市长的女儿,顏质、内涵、家世全都超出常人水准。这样的女孩儿在人群里注定要出彩,没有人不喜欢她,没有人不是前仆后继地想要跟她当朋友,哪怕只是成为在路上打招呼的点头之交,都会因为沾上一点光而暗自窃喜。 除了他。 谢绰含着冰凉的酒液,平静地想。 大概也只有他,永远躲在暗处观察着她,看她被眾星拱月般地簇拥,而他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 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国中某一次模拟考,他考了校排第二,而徐羡挨着他,名字落在了下方的第三名。 他注定没办法成为簇拥她的人之一。 因为他是生长在泥泞里的腐草,不配与鲜花共舞。 更重要的是,他太贪婪了。 他不仅仅是想簇拥她,他还想要占有她。 当意识到自己有着这种不堪的想法时,他便只能退回阴暗的角落,压抑住内心疯狂的骚动。可克制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她,在很多个她不知道的时候。 年少的他始终像个卑劣的窥伺者。 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以前的徐羡好像真心得多。 他回忆起在电梯里的「初见」,当时的她儘管和顏悦色、温声细语,如同学生时期对陌生人也递出关怀的温柔模样,可他却觉得她的那些笑和关心只是浮于表面的工具,并未触及真心。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留下的后遗症吗? 让一个总是真诚待人的女孩儿,在受过伤之后,也不得不安上偽装去保护自己的真心。 喝完酒离开的路上,谢绰站在肆意的夜风里,任由寒意将他淋得透彻,却依然没能冷却心下的暴戾。 那些覬覦她的目光,那些下流的心思,那些只关注表面而轻率的喜欢。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生焦躁。 谢绰从口袋里翻出小瓶的分装酒精,洩愤似的在手上狂喷。 很脏,真的很脏。 不论是那些人的眼神,还是大眾浴池的共享,甚至是自己──自己的躯壳、灵魂,都骯脏得如同沼泽畔腐烂的根茎与泥土。 毕竟就本质上来说,他同那些人别无二样,都是一类的不怀好意。 只是他比他们更喜欢徐羡罢了。 谢绰阴暗的思绪没能在夜半的山雾间消弭,反倒是被愈来愈多的酒精给放大,途经之处的空气里都是浓郁的酒精味儿,来自早已融于他体内的几杯调酒,也来自他毫无节制的消毒。 他没醉,他很清醒,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病态的强迫行为。 他还不想回房间,不想回到那个狭小、密闭、只有一个人的空间,儘管度假村的设备高级且精緻,可在他眼里,那依然是困缚住他的盒子,不论多豪华舒适,都是窄小而紧绷的。 他在度假村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名落魄的羈客,找不到下榻的地方。肩上披星、头顶戴月,冬末沉沉的冷风是驮着的行装,而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手中的酒精瓶再也喷不出东西,他才如梦初醒,愣愣地望着那不知不觉被自己消耗殆尽的酒精,月光将他照得发白。 良久,他迟疑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走到了露天游泳池边。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把清透的嗓音,呼喊着他,用他的名字划破这片寒凉的夜色,留下一道裂缝。 谢绰迷茫地旋过身,穿着及膝奶白色帽t裙的姑娘撞入眼底,是很休间的款式。 徐羡站在山靄繚绕的月色中,清冷却又平易近人。 谢绰迷迷糊糊地想,这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居然只是单纯地想着她,她就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好的事。 在过去无数个难捱的夜里,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 谢绰: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 回归啦~~这次绝对不鸽了(捶胸顿足) 之后一週三更,老样子每週一、三、六更新! 然后谢谢宝宝们给小谢和羡羡的第一颗星星★所以我们明天也加更哇(心 21。你们是我近期见过最配的情侣了 「谢绰,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徐羡站在遮阳椅那边,提步而来时,脸上掛着一贯的温和浅笑。 看到她走过来,谢绰下意识地将握着酒精瓶的那隻手给背到身后。 可惜还是被徐羡注意到了。 「你的手怎么又裂了?」她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就着月辉的照映,她看见他手上斑驳的皸裂,明明早上在大厅问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一天不到,现在又开始脱皮了? 「你……」 「抱歉。」岂料谢绰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我没控制住。」 下一秒就见男人把藏在后方的手伸出来,两隻手朝上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掌心除了重新破皮的痕跡,还躺着一罐空荡荡的酒精喷雾瓶。 坦白从宽的态度,彷彿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乖乖地自首请求原谅。 这种反差好像有点可爱。 徐羡微怔,没有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道歉,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向她道歉的必要。 徐羡有点茫然,看着他的手,愣愣地说:「谢绰,你其实不用……」 「你送了我护手霜,我也答应你要好好照顾手,我没做到,是该认错。」谢绰再次打断她,把酒精瓶塞进口袋,两隻手交叠摩娑了一下,粗糙的刮蹭感沿着皮肤注入神经,「其实也不会很痛,就是难看了些。」 不知怎么的,徐羡的心突然有些软。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谢绰就像一隻猫猫,在外高冷骄傲,回到主人面前却变得乖巧温驯,说什么都会服从,安分得服服贴贴。 儘管她不是他的主人,更不是他的谁,撇除商业关係,两人充其量也只是认识不久的朋友而已。 而她不是身心科的医生,没办法给出有效的引导方针,这下说什么都是徒劳,最终也只能宽慰道:「你回去之后记得擦一下护手霜。」 「好。」他很浅地勾了一下脣。 「你怎么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为了避免让他感到压力,徐羡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睡不着,出来晃晃。」谢绰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他反问,「你呢?」 「沉醉在房间开直播跟粉丝互动,我想说不要干扰她,再加上想吹吹风,就一个人出来散步了。」徐羡笑,「虽然现在真的挺晚的了。」 谢绰疑惑:「开直播?」 「嗯,沉醉是穿搭博主,她开直播总是喜欢在半夜开,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但她粉丝总是会买单。」徐羡拿出手机点进社群软体,滑了一下找到自家闺密的大帐,递给他看,「你看,她平常就在网上发些穿搭图什么的,本来就长得不错,再加上混了汉服、jk、lolita三坑,所以关注的人也挺多的,不知不觉就累积了一小批粉丝,有些店家还会找她当种草姬呢。」 谢绰看向她的手机,萤幕上果然是沉醉各式各样的穿搭照,有的还有开箱影片和vlog,社群动态可谓是多采多姿。 「其实现在点进她的头贴就能看到她的直播,你想看吗?」也不等对方回答,徐羡便直接打开了她的直播,女孩子正对着镜头分享自己来度假村的一天,身后是一大片落地窗,往外便是被夜色覆没的日式小庭院。 谢绰本就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简洁地发表了一下感想:「她还挺勤劳。」 「确实,我看到她打开直播的时候都傻了,想说你今天玩了一天不会累吗?」徐羡关掉手机萤幕,耸了耸肩,笑道,「但谁让她宠粉呢?」 讲着讲着,谢绰眼神一扫,忽然看到她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道朦胧的影子,从厚重的林间夜色里衝出来,伴随着几声吠叫。他瞇了瞇眼,在看清是一条阿拉斯加雪橇犬的时候,那隻狗已经失控地朝他们这里狂奔而来。 谢绰心一惊,眼看那隻阿拉斯加就要撞上徐羡了,他手一推,连忙把女生给撵开。 虽是成功避开了大型犬的碰瓷,可他却也因为重心不稳而踉蹌了几步,怎料还没完全站稳,那隻狗反而向他扑了过来,而脚边就是游泳池,他一时不察,便这么直直地落了下去。 水花四溅,一人一狗在游泳池里浸了满身湿意,谢绰好不容易探出头呼吸到新鲜空气,一旁的阿拉斯加却使劲儿地抖动自己的身躯,想要把毛发上的水珠都给甩乾净。 再次被喷了满脸水的谢绰:「……」 徐羡见到谢绰掉下水池后也吓到了,赶紧上前查看,却在见到一人一狗无语地面面相覷时,莫名觉得有点滑稽,一不小心便笑了出来。 谢绰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徐羡自知不厚道,飞快地闭紧嘴巴,把呼之欲出的笑声给憋回脣缝中。 「你没事吧?」她在泳池畔蹲下身,关切道。 还没等谢绰回答,就听见一把呼唤从徐羡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着急的跑步声,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 「抱歉抱歉,我家的狗突然挣脱绳子了,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在目睹了泳池中一人一狗的狼狈之后,她张了张嘴,错愕道,「我的天啊……」 整件事过于荒唐,谢绰被这飞来横祸弄得有点儿头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就见那女孩儿急得快哭了:「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以后会管好我家安德鲁的,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有受伤吗?天气这么冷还害你掉进水池真的很抱歉……这套衣服多少钱,我赔你吧?」 和那隻阿拉斯加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后,谢绰揉了揉太阳穴,淡淡开口:「……没事。」 「不行,我得给你赔罪才行,害你大半夜的被狗撞,我太过意不去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没事,真的没事。」谢绰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可这下倒也生气不起来,只觉得荒谬,反倒破天荒地安慰起对方,「不用赔罪,狗一旦失控了人也不一定能招架。」 话音甫落,那隻阿拉斯加的爪子拍了拍水面,再度掀起几片水花,接着朝他挨过去,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臂上蹭了蹭。 谢绰一愣,就闻徐羡笑着说:「牠好像喜欢你。」 他从小到大就没什么动物缘,也不感兴趣,因此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猫猫狗狗互动,这会儿被碰瓷了,再听到徐羡说小狗喜欢他,唯一的感受只有不可思议。 见他明显僵住了,徐羡乐道:「你摸摸牠,挠挠牠下巴之类的,牠可能想跟你玩。」 阿拉斯加的主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对,牠喜欢你。」 在两个女生的指导下,谢绰竟然就这么在泳池中跟阿拉斯加互动了起来,这是他过去井井有条且枯燥乏味的人生中从没想过的画面。 大约十分鐘后,女孩子才把狗狗给拽了上岸,扣好狗绳,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真的很抱歉啊,原本想说这个时间外面应该没什么人,才把牠带出来走走的,没想到还是闯祸了。」 「没关係。」徐羡代谢绰回道,戳了戳阿拉斯加的腮帮子,「安德鲁挺可爱的,照顾大型犬应该挺费心的吧。」 「还好,主要牠平常挺乖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兴奋,可能是很久没有来到这种大自然的户外了,毕竟平时住在都市也很少会有大片的土地给牠跑。」 「狗狗果然还是要多释放能量才行,希望你跟安德鲁在这里玩得开心,不用太介意把他撞下水的事,他看起来也不是会记仇的人,而且后面看他跟安德鲁也玩得很和谐。」徐羡怕她太紧张,又安抚了几句。 「谢谢,你们真好。」女孩子赧然,「好人一生平安,祝你们永远幸福。」 她牵着狗要回房,离开前衝徐羡笑了笑:「你们是我近期见过最配的情侣了。」 / 谢绰: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22。裂缝 闻声,徐羡呆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想起要否认,但女孩子已经跟狗狗走远了。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徐羡嘀咕着,转身却见谢绰泡在泳池里,表情坦然,似乎没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 她因为避开了尷尬而心下松一口气,可下一秒又对于这件事感到有些遗憾,她忽然想知道若是他听到了那番话,具体反应会是什么样的? 「需要拉你一把吗?」徐羡再次蹲下身,望着水中的他。男人平时的一丝不苟全被打破了,大片大片的水将他淋得透澈,发丝凌乱,半透明的衣服皱巴巴地黏在肌肤上,有水珠沿着刀削般的下顎线缓缓滴落。 而在见到他的手同样浸泡在水里之际,徐羡倏地想起了什么,行动先于思考,竟反射性地抓起了他的手,将他脱离水中。 谢绰凝视着她,犹有不解。 「啊,抱歉。」徐羡扣着他的手腕,也觉得自己魔怔了,「我只是想说……你的手脱皮这么严重,这些裂痕碰到水会疼的吧。」 谢绰却没答,看着女人在月色下温婉的面容,皎白的光将她的肌肤染得清透,微微上挑的瑞凤眼含情似的,其中蕴着对他的担忧,美得令人失神。 他双手向上朝她平伸而去,任由她抓着自己,以一种犯人伏法上銬的姿态。他把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自己因脱皮而裂痕交错的手,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故事里那些墙壁上的细微裂缝。 半晌,他缓缓啟脣:「厄舍府的没落里,主角在进入厄舍府的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那栋建筑的古怪气氛和天花板的裂缝,但依然留在府邸里陪伴患有精神病的罗德里克,最后却因为罗德里克的癲狂和死亡而吓得逃了出去,随后厄舍府便由那道裂缝为起点,硬生生被劈开,然后崩塌。」 徐羡不知道他为什么毫无预兆地讲起了《厄舍府的没落》,她沉默地看进他眼底,里头除了比夜色更深沉的黑,其馀什么都捕捉不到。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厄舍府和它的主人都不正常、不安全,一般人本该主动远离,可主角还是留下来了。」谢绰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中,好像也在无形间溅起了细微的涟漪,「你呢?如果你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裂缝,你会逃吗?」 徐羡知道他口中的裂缝不仅仅是建筑物上的裂缝,同样也包括了一个人的裂缝。毕竟在她看来,厄舍府和罗德里克是一体的,它的崩塌同样也象徵着一个人的躯壳、精神世界的支离破碎。 夜阑人静,山中的夜半清冷且寂寥,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却同样一言不发地望着彼此。偶尔能听到远方传来不易察觉的鸣叫声,或许是被月光给惊动的鸟儿,那幽微的声响反而衬得山野更加空旷辽远,也更寂静。 徐羡原先扣住他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向上移了些,指腹覆盖住他掌心的裂纹,很轻很轻地摩娑了下。 那细腻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渡到心脏,化为一滩滚烫的酥麻,谢绰心下一颤,就听见她说:「不会。」 「有裂缝才是完整的人生,没有裂缝的话,光要怎么透进来?」她道,「就像主角选择留下来,或许是想要尝试拯救罗德里克,他想要试着让这位朋友感受到光,儘管最后他失败了。」 一阵风拂了过来,吹皱了泳池平静的水面,也在某些人心底撩起一丝波澜。 「同样的,如果我在乎一个人,那么我也会尽自己所能让光线照进他的裂缝中,不求全然的拯救,但求他在这个人世间能不那么无助或孤独就好了。」徐羡望着他的眼神很坚定,每个字从她脣齿间滚过,温柔且和缓,犹如顶上月光,「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裂缝,只是有没有公开在世人眼下罢了,不用因为自己的裂缝而感到自卑、羞愧。」 「裂缝也是构建成一个完整个体的一部分,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与它和平共处,如何坦然接纳它。不必急着将裂缝修復、填满,偶尔留有一些缺憾,生命才会有更多的期待。」 话毕,她衝他笑了笑:「你说对吗?」 顷刻间,谢绰感觉有什么衝破了体内,直达生命的核心,四溅的热度将骨骼熨得发烫,血肉都在共振。 好似真的有一束光照进了那道深深的裂缝中,在晦暗苟且的地方落下暖意,只消一点点,就能将沉睡在泥泞深处的灵魂给唤醒。 可与此同时,却也更贪婪地想要拥有更多的光。 他咬紧了后槽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很慢很慢地蹦出一个字:「对。」 「是吧。」徐羡松开他的手,「不过你该起来了,温度这么低,泡在水里这么久会着凉的,赶紧回房冲一下热水澡吧。」 谢绰「嗯」了一声,以岸上的地板为支撑点,两手把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却没有顺利翻身上岸,因为正好对上了女孩子的脸。 徐羡没想到他会在下一秒就动身,她还蹲在岸边,来不及起身。两人便以一种平视的角度在彼此眼里印刻,距离很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潮湿又温暖。 时间彷彿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只闻彼此交缠的鼻息,还有隐密却轰然的心跳。 过度越界的距离让徐羡吓了一跳,心下震盪不已,理智上告诉她要快点起身远离,好让谢绰上岸,要不然这么撑下去,久了手臂会痠痛的。 可她的身体却不知怎么地动不了,就这样与他沉默地相望,在万籟俱寂的夜里,以这种诡异却曖昧的姿势。 徐羡觉得脑子有点晕。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往前了一点,在月亮和星海的注视下,忽地吻上了他。 / 好傢伙,目前写过进度最快的一对。 23。一吻还一吻,谁也不欠谁 山中夜半寂寂无声,冬末的寒气途经人间,总能将肌肤掀起一些颤慄的疙瘩。 可徐羡只觉热得发烫。 她就这么跪在岸边的地上,吻了眼前的男人。 很软。 原来也不是全身上下都冷的。 双脣相贴,很轻很轻的一个吻,所有吐息柔软地纠缠起来,宛如摇曳的绿枝条,扫过的却不是春日的清和,而是不合时宜的夏,烘得人心神俱颤。 潮湿的风呼啸过林间。 下一秒,徐羡骤然回神。 她飞快地离开了他的脣,脖颈下意识地往后仰,将彼此之间糟糕的距离给拉开。 她方寸大乱,心脏跳得近乎失速,所有思绪都成了死结,没有一个能解开。 徐羡感觉要完。 她倒好,秉持着想要征服他的心态去试探,去推拉,谁知谢绰没有被勾引到,反而是她欲擒故纵间自己先沦陷了。 她失神地望向虚空,满脑子都是方才谢绰近在咫尺的模样,很冷的一张脸,五官单看不特别锐利,可组合起来却偏偏让人心底发怵,没有表情的时候,多看一眼都是罪孽。 可也是这样一张霜雪般的脸,在清透的月光下显得特别乾净,那些阴沉和晦暗似乎都一併被月华给消融了,残留在肌肤上的水光泛着细微的闪,整个人莫名流露出一丝少年气。 湿意淋漓,在朦胧的夜色中,还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性感。 她把原因归结为气氛太好荷尔蒙作祟。 谢绰双手撑在岸边,看到她眼底的震盪。有慌张,有惊恐,有迷惑,有懊恼,也有对自己失去理智的后悔。 他凉凉地瞟向方才那张吻了自己的脣,缓慢地瞇起眼。 不要命了吗。 谢绰施力翻身上岸后,正好听到女孩子脣齿翕动,小小声咕噥了句什么。 「抱歉,一时衝动。」徐羡强迫自己恢復镇定,却是尷尬地不敢去看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成年人应该不会在意区区一个吻吧?」 她搁在背后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嵌入肌理,想要用痛觉唤醒自己。 可面上却是笑了笑,风轻云淡的。 是啊,成年人才不会在意这么一个吻,她是成年人了,她绝对不会在意。 无论是鬼迷心窍还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心动。 亲吻前那一瞬的怦然只是错觉,只是被风花雪月和多巴胺支配的错觉。当下的氛围太好了,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这种衝动,她不会是特例,造次的不仅仅只有她。 就当脑袋突然被砸了就好,毕竟正常情况下的徐羡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理性已死,在那一个瞬间,仅此而已。 「徐羡,你很不自在吗?」谢绰面无表情,气质依旧沉淡,彷彿刚才被强吻的不是自己。 「怎么……可能。」徐羡闭了闭眼,从牙缝中挤出心虚的四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语声落下,徐羡心尖一颤,便感受到身旁一股压力倾倒而来,接着一隻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直接扳了过去。 她看到一张清心寡慾的脸。 除了那双眼睛。 他的眸底好像有什么在疯狂涌动着,潮起潮落的都是晦涩与阴暗,比夜色下的沼泽还要混浊,而他似乎正努力地压制那些即将窜逃而出的东西。 谢绰感觉体内的恶念快要衝破樊笼了。 「徐羡,你刚刚说什么。」他的声线很沉,透着夜的冷凉,「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又是那种动弹不得的感觉。 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徐羡被他的手禁錮着,哪里都逃不了,只能被迫坦率地去直视他的双眼。她咬着牙,却不像梦里自觉臣服,反而有一股不服输的野心探出了头,什么强吻他人的尷尬羞耻都被拋到脑后,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此时竟只有一个念头。 征服他。 去征服他。 让他知道没有人能控制她,她的心绪,她的思维,她的一切意志,都不可能被旁人左右。 只有她能主宰她自己。 于是谢绰便看到徐羡面上的惊慌在眨眼间一扫而空,她弯了弯眼,笑得很温婉也很轻松,配合地道:「谢绰,成年人应该不会在意区区一个吻吧?」 他捏着她下頷的手紧了紧。 指骨与下顎骨隔着一层皮肉贴合着,谢绰眸色渐深,手上的力道也愈发大了,像是要穿破肌肤与她的骨骼紧密勾缠,弄得她有些吃痛地蹙了蹙眉。 啊,就是这个表情。 真漂亮。 她现在被箍在他手里,只有他能剥去她的疼痛,只有他解救她。 那句话出来后,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气流在这一方小空间无声辗转,谢绰凝视着女孩子气定神间实则倔强的模样,半晌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成年人当然不会在意区区这么一个吻。」 徐羡被他捏得发疼,却忍不住想,她究竟是想听到他承认,还是想听到他否认呢? 若是肯定,一切都好办得多,没有人会难堪,也必然不会发展出其他纠葛,毕竟只是一个连三秒都不到的衝动產物。 可是在听到他同意这个说法之后,她居然再次產生了失望的感觉。 果然。 果然还是毫不在乎,就算被强吻了也依然无动于衷,慌乱的自始至终只有她。 就连这种亲密行为都不能打动他,那怕是一星半点。 这个人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疼痛打破了思考,徐羡终于也有些受不住了,艰难地啟脣:「谢绰,你先放开我……」 放是放开了,可下一秒她就被压倒在地,背脊磕着冷硬的地面,很凉。 男人的手撑在她的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阴影垄罩,气势盛大。他的表情明明很淡,可压迫感却源源不断地压制住她。 「你……」 所有疑问和控诉来不及窜逃,便尽数被封缄在嘴里,谢绰扣着徐羡的双肩,俯身吻上了她。 很重很重的吻,和方才那个完全不一样,他含着她的脣瓣,去吮吸,去舔拭,舌尖破开齿关,在她口中湿润地搅动,缠着她沉沦。 那些从容和淡漠从他身上剥离,此时的谢绰像一个躁进的狩猎者,粗暴且直白,一举就要将猎物收进囊中,并且势在必得。 徐羡迷迷糊糊地想,在被制伏的前一剎那,她好像看见了他翘起的脣角。 明明是笑,在浓重的夜色下却显得格外瘮人。 那个画面在混沌的脑中一闪而过,徐羡想抓住,却是徒劳无功。 她被亲得什么都不能想,也不敢想。 只要稍稍一分心,身上的男人总是会立即察觉,然后就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去勾弄她,好让她记住自己现在是在跟谁接吻。 徐羡在舌尖嚐到了一丝铁锈味,嘴脣似乎被咬破了。 好疯的一个人。 不想管了。 随便吧。 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味将她淹没,徐羡被吻得浑身发软,荷尔蒙再次耀武扬威,本能击败了理智,她也被拖着陷溺,却是心甘情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她只想好好感受这个男人。 徐羡仰了仰头,开始有意识地去回应他。 至此,两人之间一直以来的微妙平衡彻底被打破,双方都各怀鬼胎,谁也不算无辜。 谢绰感受到女孩子的手逐渐环上自己的脖颈,骨子里的躁动便愈发翻腾,在见到她拱了拱身,更紧密地贴近自己后,所有理智在顷刻间崩塌,犹如厄舍府的支离破碎,全都成了断瓦残垣。 他更深地去与她交吻。 不能怪他。 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撩拨的,是她先在自己面前舔腻白的奶泡,是她穿着风情万种的泳衣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是她先吻他的。 不能怪他。 是她非要在他被打的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小巷中,是她在他被不良少年用菸头烫的时候拯救了他,也是她不请自来,在他无数个夜梦中佔地为王。 不能怪他,这一切怎么能怪他。 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的存在,他也不会变得如此失控。 山风叫嚣着渗透肌理,杂揉了潮湿的冷意与夜雾,两人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只活在彼此的呼吸中,任由滚烫的慾念将他们灭顶。 最后,直到徐羡喘不过气了,谢绰才终于放开了她。 她本就白皙,这会儿躺在月光下更是像一件光滑的羊脂白玉,那嘴角一点红沾染其上,不但不污秽,反而平添了一股妖冶的美。 他指腹贴上她的脣角,将残留的血渍抹去,平静地凝视着她,眉眼深刻。 他说:「一吻还一吻,谁也不欠谁。」 / 这章写得好爽,但这俩接个吻怎么像是在打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