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 第1章 《难驯》作者:独行醉虾【完结】 简介: 二十六岁这年,徐晓风大病一场。 病好后,温室长大的他决定抛下所有天才光环,只身前往小县城当老师。 县城生活平静无聊,他一时心软,捡回来一个问题少年,勤勤恳恳不求回报地将他养大。 可长着长着,孩子似乎长歪了,一股疯劲。 先是在他不注意时深沉地注视他; 然后管得越来越多,占有欲越来越强,恨不得把他装兜里随身携带。 徐晓风慌了。 他决定让他独立门户。 俞洲被夺走人生,在泥潭苦苦挣扎十几年,直到遇见徐晓风。 他第一次发现男人也可以漂亮到这个程度; 第一次吃到亲手做的家常饭菜; 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第一次拿了压岁红包。 徐晓风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阳光,是他无法释怀的执念,是拴着他不发疯的铁链。 直到徐晓风对他说:“你该搬走了。” 提着行李箱离开住了多年的家时,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失去项圈的疯狗。 第二年。 他夺回家产,铲除异己,重新掰正人生轨迹, 然后将那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压在落地窗前,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在上面留下难以消除的痕迹。 徐晓风痛得直骂:“你是狗吗!” 俞洲露出阴郁又满足的微笑,闻着他发端的味道,哑声说:“对。” “被亲手养大的野狗反咬,感觉怎么样?” 徐晓风:“……” 泥潭里努力挣扎的阴郁偏执疯批贵公子 x 人生低谷抛下一切去小县城教书的数学天才病美人; tips: 1双向救赎,一往情深,矢志不移; 2俞洲x徐晓风,年下,年下,年下,年龄差十岁; 3在校期间没有恋爱关系,没有直接师生关系; 4攻借住在主角家,不是一个户口本儿; 5年下缺爱小狗爱到发疯,占有欲极强,后期真偏执!真发疯!部分行为感到不适及时撤退,受会尝试归训但效果打问号!恋爱观不代表作者观点,作者本人只是土狗+纯爱战士。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豪门世家 成长 校园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洲,徐晓风(按笔画排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想要驯服野兽,却被野兽驯服 立意:人生低谷不抛弃不放弃心持正念不断向上,最终成为优秀的社会主义人才 第1章 除夕 夜。 徐晓风辞掉工作来知海县已经两个月,正好赶上在这边过年。他提着一袋速冻饺子,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现在是寒假期间,平日里热闹非凡的知海一中空无一人,连保安大叔都偷偷溜回家吃年夜饭,只剩下亮着灯的空保安亭。 天上正在飘鹅毛大雪。 知海县是南方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冷起来却比北方还要透骨,夜风好似能割开衣服一直吹到骨子里。徐晓风把手缩进衣袖,低低咳嗽两声,加快了脚步。 远处隐隐传来热闹的鞭炮声,他的意识在的大雪之中放得很空,一些有生命力的数字开始涌现。 ——地砖的尺寸为10x10厘米,每步跨越4块地砖,用时0.5秒钟,行走速度为0.8米每秒。这里距住所还有200米,根据行走速度,大约需要…… 徐晓风忽然停下脚步。 自动涌现的数字也跟着被打断。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下。一个人影蜷缩在洗衣店的卷闸门外,头靠着门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 徐晓风皱眉,往那边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隔得近了,一张年轻的脸撞入眼帘。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和他班里的学生差不多年纪,刚刚长开的五官已经隐隐有了惊艳的底子,鼻梁挺翘,眉眼深邃,头顶、眉毛、睫毛上都落了雪,看起来像一具俊美的冰雕。 徐晓风的呼吸顿了半拍。 不为别的,这个男生的脸部线条无比流畅,且左右完美对称,挑不出半点的瑕疵,就像——可以被画在坐标轴里的函数。 他下意识照着他的脸部曲线编写完几段函数,然后伸手,拿手背虚虚地轻拍他的脸:“醒醒,睡在这里会被冻死的。” 看着快冻成冰雕了,手一碰脸却是滚烫的。徐晓风做了两秒心理准备,克服住肢体接触恐惧症,快速把手掌贴到他额头上,感觉至少烧到了39度。 不管是拍还是晃,男生都没有任何反应。徐晓风在他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张学生卡和十块钱。 居然真的是知海一中的学生,卡上写的名字是:俞洲。 徐晓风盯着卡看了一会,然后把视线落回昏迷之人脸上。 他只是出来买饺子,同样没带手机,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把这小孩丢到这里,回家打电话给警察。要么把人带回去。 看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两分钟后,从来不爱多管闲事的徐晓风背着病号,在雪里艰难前行。 明明是高中生,个子却不矮,对于大病初愈的他来说沉得要命,背到家里时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电视里已经放到了难忘今宵,他把男生放在沙发上,打开暖气片,熟练地量体温、冷敷额头、再把退烧药捣碎到温水中,拿针管滋进他嘴里。 第2章 过了十几分钟,男生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温,双颊浮起红潮,呼吸也变得粗重。徐晓风将他被雪打湿的衣服全部脱掉,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子,把人严严实实盖住。 家里只有这一床被子。 他把速冻饺子丢进锅里煮了,糊弄着填饱肚子,靠在暖气片边上打瞌睡。 眯了不知多久,他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吵醒,沙发上的人在说梦话。 徐晓风迷迷糊糊,走到沙发边准备试体温,刚一伸手便被人死死握住手腕。男生手里全是汗,黏糊糊地贴皮肤上,让他顿时汗毛倒起,一股恶心之意直蹿头顶。 男生烧得糊涂,嘴里翻来覆去,低声喊着“妈妈”。 徐晓风用力往后抽,他一动,那头便更用力,抓着他像溺水的人抓着稻草。 两人僵持下来。徐晓风就这样被他抓了许久,头皮阵阵发麻,只能不停在心里自我催眠:这只手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知站了多久,手掌的力度微微松懈,他立刻抓住机会,将手腕抽出。 果然,上面一圈刺目的青色,并在飞快变红。 这力气,看样子病已经快好了。徐晓风离他远远的,拉来一把椅子,挨着暖气片重新躺下。 新年的第一天在这个沉默的客厅里缓慢降临。 雪停了,外面的天色仍然阴沉沉的。徐晓风腰酸背痛地从椅子里坐起身,沙发里的人还没有醒。他戴着手套往男生胳膊下塞体温计,忽然,青紫的手腕又一次被捏住,沙发上的人猛地坐起身,瞳孔还有些涣散,警惕地看向身侧。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 男生的瞳孔非常黑,像深不见底的冰潭水,里面盛满了敌意,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暴起揍他一顿。 徐晓风:“……松手,我要吐了。” 俞洲微微一愣。 他慢慢清醒,看着徐晓风的脸,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死了,在黄泉路上遇到了从书里走出来的妖怪。 眼前人的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宛若小时候看的志怪小说插画,一笔一划清淡又深刻,薄薄的双眼皮,挺俊的鼻子,唇珠饱满柔软,右脸颊上有一颗浅灰色的小痣,与周围简陋的客厅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是高烧带来的后遗症,有那么一瞬,俞洲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从现实世界消失。 他受到引诱般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这只美丽的妖怪立刻厌恶地紧皱起眉,咬牙提高音量:“松手!” 俞洲迅速回过神,松开手,在他手腕上看到了骇人的青紫。 徐晓风把体温计丢给他:“醒了就自己量。” 俞洲心跳得很快,掩盖般用手撑住头,接过体温计缓了几分钟,然后警惕地打量起四周。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床柔软又温暖的被子里,额头贴着退烧贴,周围是简洁干净的客厅,一股说不上来的淡淡檀香萦绕在鼻尖,温馨得像一个梦境。 “……你是谁?”俞洲问。 徐晓风道:“叫我徐老师就行。” 老师?这么年轻,看起来和他没差几岁。 “你是叫俞洲?”身边人问。 他点头。 “昨晚你晕在路边,看着快要冻死了,我就把你捡了回来,”徐晓风说得很平淡,“早餐吃什么?我不会做饭,准备去楼下买。” 俞洲动了动肩膀,被棍子打到的地方在火辣辣痛。他脸色阴沉了两秒,再看向徐晓风时却不显声色,很乖巧地开口:“谢谢老师,我什么都吃。” 两人又有了片刻的对视,俞洲在那双浅颜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近乎冒犯的、直勾勾的视线。他的心脏又不听话的开始狂跳,只好迅速挪开目光,盯住沙发旁边的茶几。 徐晓风以为他在不好意思,接上之前的话头:“那就喝粥吧,不知道大年初一买不买得到。你住哪儿?” “……住在学校不远处的洗衣店二楼。”他慢半拍回答,“可以去李记粥铺,他家初一也营业。” 徐晓风点点头,去房间里拿出外套。准备出门前他想起什么,问:“对了,你昨晚为什么昏在自己家门口?” 俞洲沉默两秒。 “出去买米,手机丢了,钥匙也忘记带,在家门口进不去。” 徐晓风没有多问,只道:“下次记得带好钥匙。你等会自己倒杯水喝,我下楼买早点。” 说完,他把陌生学生一个人留在家里,换鞋出门离开。俞洲独自在沙发里坐了半晌,大约是潜意识眷恋着被子里的温度,竟迟迟不愿起身。 外面响着零零散散的炮竹声。 ……今天是初一。 俞洲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因为开了一晚上暖气片的原因,连木地板都温温的。他走到客厅的书桌边,看到上面堆着各种书和草稿,草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公式间夹杂几个潦草的坐标图,每一个坐标轴都带着烦躁的怒气,有些甚至划破了纸张。 书桌边就是窗户,外面一片皑皑白雪。 他没有翻动主人的东西,只是站在窗边,朝外看去。 窗外冷风簌簌,窗内温暖如春,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轻轻擦开雾气,看到那个年轻的老师走在雪地里。 俞洲朝微潮的手心里哈了口气。 十几个漫长的冬天,他第一次知道,下雪天也可以这么暖和。 第3章 …… 徐晓风去了学校对面的李记粥铺,勤劳的老板果然在营业,并无比热情地送了他两个茶叶蛋,祝他新年快乐。 他拎着双人份早餐,在冷空气里不停咳嗽,脚步匆匆回到家里。 一推开门,他看到被子整整齐齐叠在沙发上,标准得像豆腐块。 地面有些发潮,昨晚被踩脏的地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厨房里一直接触不良的电灯也修好了,正稳定地发光发热。 而那个差点冻死在路边的病号不见了踪影。 徐晓风:“……” 买的包子得吃一整天了。 第2章 梦 俞洲重新回到洗衣店。 下了一整晚的雪,洗衣店的闸门已经被积雪封锁。他拿门口的铲子把雪铲开,从兜里掏出钥匙,和昨晚一样,开了半天也没打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后背还在火辣辣的痛,被抢走的手机一时半会也找不回来。俞洲抬头看了看二楼,嘴唇缓慢地拉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绕到店后,开始沿着雨棚往上爬。 昨晚也爬过,雪太大,地面湿滑,发烧夺走了他的大部分力气,没到雨棚就摔了下来。但今天似乎得到了新一年的眷顾,他顺利地爬到了二楼,看到窗户没有关紧。 他从窗户钻进家里。客厅没有开灯,空的酒瓶滚了一地,沙发上丢满了女性衣物,一支口红掉在地上摔坏了,被踩得到处都是鲜红的脚印。 俞洲脸色冰冷。 卧室里传来一男一女嬉笑的声音,他捡起一个酒瓶,走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 碰地一声巨响,嬉笑声停了,床上的男女同时回过头来。 俞洲把酒瓶在墙上砸碎,只剩一个锋利的裂口,冷声问:“昨晚谁反锁的门?” 女人开始尖叫,男的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怒骂一边飞快往身上套衣服。俞洲拎着半边酒瓶,踹飞了挡路的椅子,单手揪住男人的衣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再让我看到你一次,就让你横着从我家出去?” “俞洲,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女人尖锐地喊着,冲过来抱住他的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男人相当怵他,连衬衣也不要了,直接光溜溜地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嘴里骂着“杂种”“兔崽子”“疯狗”,人已经飞快蹿到客厅,拎着羽绒服就往外跑。 俞洲刚一迈脚想追,女人立刻死死拉住他,只穿了丝质睡裙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大过年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人都被你吓跑了你还要怎么样?!” 大约是昨晚发了高烧的原因,俞洲感到刹那的头晕目眩,一股恶心之意从胃里翻滚而上。 他闭了闭眼,听到大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歇斯底里的怒骂,传到鼓膜里变成了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他缓过那阵眩晕,回过头去,看向女人披头散发、略显狼狈的脸。 女人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俞洲道:“俞若云,你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吗?” 俞若云艳丽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比刚才更深的愤怒和失望,她抓着俞洲的手臂,在上面留下几道血痕:“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供你吃喝,送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开始嫌弃我了?我找个男的怎么了?难道要我一辈子守着你当寡妇!” 俞洲把破碎的啤酒瓶丢进垃圾桶里。 他的眉眼轮廓本就深邃,此时背着光,整双眼睛都蒙在深沉的阴影里,略带稚嫩的脸上呈现出危险的狠劲。他仅仅只是看着她,后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 “一个五十几岁、连饭钱都舍不得掏、满嘴谎话号称自己是未婚单身的骗子,就是你死活要跟的男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俞若云下意识往后退,“下次再看到他,我就把他那东西割下来,挂在他公司门口。” 俞若云张张嘴,对着自己才上高一的儿子,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可以确信,俞洲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说着玩玩,而是真的打算说到做到。 呆立良久,她听到俞洲在客厅收拾空酒瓶,忍不住跌坐在床角,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她啜泣道,“还不是因为那年在垃圾桶捡了你这个拖油瓶,这么多年了,只有他愿意承诺我一个家庭……” 俞洲的动作微微一顿。 玻璃碎片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指腹,血滴在口红的尸体上。 他把口红丢进垃圾桶里,拿舌尖抵抵口腔,什么也没说,把垃圾拎到一楼去丢。 一楼的洗衣店里已经攒了不少客人的衣服,俞洲听到楼上的女人在发火砸东西,没有上楼的欲望,将脏衣服按材质分好类,放进不同的洗衣机里。 整理最新的脏衣篓时,他摸到一件材质非常好的奶白色羊毛衫,羊毛衫边上的纸条写着客人的名字和送衣地址。 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地址看了几秒,目光挪到客人名字上。 “徐晓风” 光是看到这三个字,不知为何,他立刻想到了堆满草稿纸的书桌,还有温暖又柔软的灯芯绒沙发。 他下意识把衣服拿了起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清淡的檀香味涌入鼻腔。 第4章 足足好几分钟,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努力捕捉毛衣上残留的极淡气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股热意直冲脸颊。 ……一定是发烧烧傻了。 他把毛衣放进干洗机里,看着滚筒开始飞速转动,似乎能够感觉到那股好闻的檀香被特殊油剂的味道掩盖,竟隐隐生出一股可惜之意。 等衣服洗完,他将毛衣仔细地铺平晾干。 处理完客人衣物的时间,楼上发脾气的声音也终于消停了,俞洲看到俞若云画着浓妆,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道:“六点不回来,我会把门反锁。” 俞若云猛地转过身:“你!” 俞洲补充:“窗户也会锁好。” “砰”地一声巨响,俞若云把门甩上了。 俞洲又困又累,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就着退烧药一起吃掉,然后回自己卧室睡觉。 睡了十几年都没有感到硬的床,今天躺在上面只觉得又冷又硬。他翻来覆去好半晌,好不容易睡过去,眼前全是光怪陆离的境。 里面,檀香味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右脸颊长着灰色泪痣的美丽妖怪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清冷的笑意,用温暖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额头。他如同遭遇了鬼压床般无法动弹,只能直勾勾看着那双似含情又似无情的眼睛,嘴里喃喃地喊着妈妈,渴求得到一声回应,可“他”仅仅只是看着,像看路边快要冻死的可怜流浪汉。 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他在这场极尽漫长的真实境里喊哑了嗓子,睁开眼后下意识地看向床边,却只看到了狭小又冰冷的卧室。 俞洲全身滚烫,嗓子沙哑疼痛,被汗水蒙住的视野一片模糊,保持着这个扭头的姿势,良久都没有动弹。 第3章 早安 除夕前夜送去洗的衣服,大年初一就返了回来。 徐晓风下楼丢垃圾回来的功夫,便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奶白毛衣。 他抖开衣服检查了一下,毛衣被洗得非常干净,散发着好闻的淡淡香薰味道,摸起来和新买时一样柔软温暖。 徐晓风对这家洗衣店的服务很满意,想给点小费,四处看看却没找到送衣服的工作人员,只好作罢。 自此之后,毫无生活能力的徐晓风时常去送洗衣物。这家洗衣店叫做“云朵洗衣”,就是上次捡到俞洲的地方,店铺很小,看着生意也不怎么好,大半时间都关着门,但可以写上纸条,把脏衣服和钱从小窗递进去,隔几天店里就会洗得干干净净给他送上门。 送洗了好几次,一次都没遇到俞洲。 徐晓风怀疑,那小孩上次说住在洗衣店二楼是骗他的,青春期的小男生,总有各种说不出口的敏感情绪。 他并没有深究,就这么无聊地过完寒假,知海一中作为县里最好的中学,整整提前一礼拜全校开学。 开学第一天,沉寂许久的一中人声鼎沸,整个寒假没见的学生们叽叽喳喳挤在一起,兴奋地分享着假期发生的新鲜事。 徐晓风和高二二班的班主任杜淮一起抱着教案走在学生群里,杜淮正在滔滔不绝抱怨不听话的学生。 “徐老师,你的决策完全是对的,千万不要接什么班主任,累死人不说,最主要的是气人!我年三十还在接家长电话,说孩子一晚上没回来不知道怎么办,你说这不是搞笑吗,孩子不见了不找警察,找我干嘛?还有……” 徐晓风听得笑。 这个杜淮也是个奇人。他年纪和徐晓风差不多,家里有矿,他爸让他学金融,他自己偷偷把专业改成文学,一毕业就逃到这边来当语文老师,打死不要回去继承家业,说家业不环保,还不如当祖国的园丁。 看来,环保园丁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吐槽完,他转头看向徐晓风寻找认同:“你说是不是?” 徐晓风是个极佳的听众,微笑点点头,道:“确实。” 杜淮见他在笑,忽然磕巴了一下,咳嗽一声道:“学校对面新开了家面馆,下班去吃面吗?” 徐晓风正要答应,有人撞到他的右手臂,“哎哟”着往旁边倒。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撞到他的是个女生,一双杏眼瞪过来,脾气火爆地说着“怎么走路……”,然后对上徐晓风的眼睛没了声音。 四周的女生都开始小声嬉笑。 “徐、徐老师。”她站稳脚,捋捋头发,大方地打招呼,“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到路。” 徐晓风不认识她,道:“没事,下次小心。” 她用力点头,抱着书包连跑几步去追同伴。徐晓风的目光追过去,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除夕夜捡回来的男生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目光注视着他,又在他看来的瞬间收起全部异样,朝他礼貌微笑,让他不由得以为刚才那一刹只是错觉。 徐晓风站定:“俞洲。” 俞洲毫无挑剔地笑着:“徐老师,早上好。” “身体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两人不咸不淡说完这几句,徐晓风继续和杜淮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刚才撞到他的那个漂亮女生径直跑到俞洲身边,他们走在前面,徐晓风隐约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第5章 女生问:“你怎么回事啊,过完年后信息也不回,我和陆新浩本来准备叫你去吃饭,人都找不到。” 俞洲说:“手机丢了。” 他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大约就是口中的“陆新浩”,道:“不是吧?你不是刚买的手机吗,丢哪儿了?” 俞洲没说话,他“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后面的话徐晓风只听到了“唐邱”“麻烦”“要不要”。 见徐晓风一直看着那边,话痨的杜淮开口道:“刚才不小心撞你的那个应该是高一的陈乐瑶,被一些无聊的学生评为了什么校花候选人。她旁边那个是俞洲,也是高一的,去年县里的中考第一名。再旁边那个男生……我也不认识,应该是他们同学。” 徐晓风没提他捡到俞洲的事,只道:“年轻真好,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有活力。” “是啊,”杜淮有感而发,“我们这种社畜就不一样了,想到这学期我带三个班语文,想死的心都有了……” 徐晓风是新人,目前只带高二两个班的数学,开学第一天就两节课,早早下班回去。 第一周白天学生的课也不多,他离校时又在人群里看到了俞洲和他那个朋友。 陈乐瑶不在,男生一直在低声和俞洲说着什么,还频频往周围看。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仅仅只是听着。 走到校门口,两人是不同的方向,俞洲朝他摆摆手,往反方向走了。 徐晓风对学生之间的小秘密毫无兴趣,本准备直接回家,却看到俞洲把什么东西揣进了兜里。 有锋利的冷光一闪而过。 徐晓风顿时皱起眉,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现在他背着一份老师的责任,不可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他改变方向,跟在俞洲的身后。 …… 过了下课时间,学校附近极快安静下来。俞洲在路边买了煎饼,坐在塑料凳上三两口吃完,然后朝着偏僻的小巷里走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三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跟着走进巷子里,领头的是一个平头,身边两个小弟一人拎着一根棍子。 徐晓风从咖啡店里站起身,皱眉跟了过去。 冬天,天黑得早,废弃的死胡同里一片昏暗,徐晓风听到平头恶意满满地说:“听说你要我把那破手机送回来?” 他的两个跟班立刻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提起棍子,推了俞洲一把:“哪里用你跑一趟?诶,俞洲,让我们嫖一次你那个便宜妈,我们亲自给你把手机送你家里去,怎么样?” 另一个提起棍子:“听到我哥们说的话了没有?上次除夕是不是还没吃到教训?” 被围在最里面的俞洲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棍子。 骨肉相撞的闷响声传来,刚才提棍子的男生被生生踹飞了半米,摔倒在徐晓风脚边,捂着肚子惨叫。另一个跟班犹豫了半秒,和平头对视一眼,同时扑了过去。 徐晓风难道感到头顶冒火,他连喊了几句“别打了”,平头和跟班二打一也没占到甜头,立刻顺坡下驴,连后退几步,再恶狠狠地回过头来:“谁他娘的没长眼?!没看到老子在教训人吗!” 徐晓风扫过他五颜六色的脸,再扫过他的跟班,道:“聚众斗殴,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 巷子里静了两秒。 徐晓风脸嫩,平头上下打量他几眼,本就不爽的心情蹭蹭冒火,伸手拽住徐晓风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徐晓风已经认出了他,他看过高二年级所有人的档案,而只要是他看过的东西,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唐邱,高二二班,期中考试总分387,年级倒数38名,家里在城南开杂货店。你不好好念书,干这种欺凌同学的事情,是想下学期就回家继承杂货店吗?” 他看向另外两个跟班。 “李山玉,秦松,高二三班,成绩和他半斤八两,留守的爷爷奶奶辛苦把你们拉扯大,高中才念一半,就打算把老人都气死?” 巷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拽着他衣领的唐邱看着徐晓风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到不近人情,像某种无机质玻璃珠子。 他不自觉松了手。 旁边的秦松是二班的,早就认出了徐晓风,拉了拉老大的袖口,小声道:“他是我们班新来的数学老师……” 唐邱脸色顿时青一块红一块,目光开始四处乱飘。徐晓风道:“还准备等家长过来?” 三人听懂言下之意,几乎拔腿就跑,巷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俞洲衣服乱了,低着头,没看徐晓风的眼睛。 徐晓风轻轻吸气。 “过来。” 俞洲犹豫几秒,慢吞吞挪到他跟前,露出一个乖巧的发旋,和刚才下狠手打架的判若两人。 徐晓风盯着他缩在口袋里的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俞洲没动,他的神色隐藏在阴影之下,在徐晓风看不到的地方贪婪地闻着那股清淡的檀香。 徐晓风伸手要去拉他的校服,在两人相碰的前一刻,俞洲听话地将兜里的东西掏出,刀刃对着自己,刀背朝着徐晓风。 那是一把没有刀鞘的水果刀。 徐晓风并不擅长说教,沉默了一会,摊开手掌,示意俞洲把水果刀交过来。 俞洲乖乖照办,然后主动低声道:“徐老师,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第6章 他还没来得及发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安静片刻,最后道:“明天我会把那三人的问题如实反馈给杜老师。他是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会公正处理,再把你的手机找回来。” 俞洲点点头:“谢谢老师。” 不知为什么,徐晓风看着他,又想起他躺在路边冻成冰雕的模样,心不自觉地软了一点。 “还有,打架的时候不要踹肚子,容易出事。” 俞洲听到这句,抬起头。 两人短暂对视,俞洲的瞳孔深得看不见底,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徐晓风甚至无法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小孩……怎么感觉怪怪的。 “好的,”俞洲说,“我记住了。” 徐晓风把水果刀收进包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片刻,最后道:“嗯,记住就好,回去上晚自习吧。” 第4章 疯子 不出所料,俞洲晚自习迟到了。 手机没找回来,他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从小巷到学校的路上,那股檀香就好像有生命力的东西一样,若有若无地徘徊在他的鼻尖,让他的思绪处于半真空状态,甚至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和他们打架,又为什么带着水果刀在身上。 唯一占据大脑的,只有那张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脸。 做了太多次檀香味的梦,他花了点时间才分辨出刚才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徐晓风最后和他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隔得极尽,那张淡色嘴唇不满地抿着,因为皮肤过白的原因,连生气都显得软绵绵的,摊开的手掌也细腻到如同放在橱柜里展示的蛋糕奶油,他把水果刀放上去的时候在轻微发抖,心中很后悔,后悔今天不该带刀出来,怕不小心割破他的皮肤。 嘴角的伤口还在轻微作痛,但他有更值得担心的事情:徐老师今天如此生气,以后会不会连衣服都不再送洗了? 俞洲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走进教学楼里。 英语老师正支着下巴在讲台上阅卷,眼皮困得直打架。他悄悄从后门进了教室,刚一坐下,前排的陈乐瑶回过头来,盯着他嘴角的伤,小声问:“被高二那个姓唐的围了?” 俞洲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翻开书开始写作业。 陈乐瑶咬咬嘴唇,生气道:“他就是故意找你茬!其实那天你不用插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哥……” 俞洲看了她一眼,拿笔压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 陈乐瑶翻了个白眼,想骂他几句,看到他嘴角的伤又忍了下来,转移战火,一把拽醒左边睡觉的男生:“喂,你老大被打了还睡觉呢?” 陆新浩睡迷糊了,被她这么一拉,吓得直接站起来,大喊:“答案是b!” 陈乐瑶:“……” 全班同学都看傻子一样看他,打瞌睡的英语老师也精神了,好笑地站起身:“哦?哪个题选b?” 陆新浩的脸迅速涨得通红,连声道歉后讪讪坐下来,抓抓头发。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他立刻回过头来:“洲哥……” “这事你们不要管,”俞洲收起课本,“寒假作业都补完了?” 陈乐瑶气不过,还想说什么,俞洲已经收起文具盒离开了教室。 知海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主教学楼足足有六层,高一高二各占三层,剩下的高三生在偏僻小树林里独立成楼。 俞洲乖乖听老师的话,没有持械,赤手空拳去了一趟三楼的高二区。 唐邱他们居然没有逃晚自习,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站在走廊最尽头,一边悄悄抽烟一边和两个小弟嘀嘀咕咕着什么。 俞洲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唐邱还在怒骂高一那个“婊子养的杂种”,两个小弟不停附和,跟着骂“竟然敢和老大抢女人”,“不知死活”,“除夕那晚不该那么轻易放他走”,“一定要找机会再给他一顿教训”。 俞洲眉头都没动,就这样走了过去。 途径高二的教师办公室,他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正看见高二二班的班主任杜淮坐在里面改试卷,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放着厚厚的数学资料。 那股幻觉般的檀香又来了。 俞洲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工位的铭牌上。 【徐晓风】 他收回目光,在三楼的小卖部买了一支崭新的铅笔,用卷笔刀卷得尖尖的,然后重新回了教室。 …… 晚自习一共三节,下课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唐邱今天又逃了半节,提前二十分钟离开教室,准备去女生宿舍楼下堵陈乐瑶。 想到陈乐瑶那双漂亮的杏眼,脸上的伤好像也没有这么疼了。 他理理衣服,手里拿着一本最近女生间很流行的手帐,在小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发群里。 “今晚一定拿下你们嫂子。” 手机嗡嗡两声,三人小群弹出消息: “必须的!据可靠消息,她早就对老大有意思了,只是碍着校花名头摆架子呢!” “嘿嘿,老大艳福不浅啊。” 唐邱翘起嘴角,脑中浮现出陈乐瑶夏天穿裙子时雪白的腿,鼻头有些发热。他摸了摸鼻尖,拿手帐在某个地方蹭了蹭。 蹭到一半,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股凉风吹过,他猛地回过头,却被人狠狠踹到了树上,鼻梁砸向树干,鼻血飞溅。 第7章 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他双手反锁在身后。 “唔唔……唔唔……” 唐邱开始疯狂挣扎,后面的人却纹丝不动,把他从树边拖到地上,用膝盖压着他的双手,空出一只手来,拽着他的头发,让他被迫抬头。 他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俞洲。 他瞪大了眼,想要破口大骂,却见俞洲露出一点笑意。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唐邱意识到那是什么,冷汗刷得冒了出来,浑身僵住,一下也不敢再动,恐惧又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平时装得再怎么凶狠,说到底不过是高中生。 俞洲俯下身,尖锐之物离他的脖子更近了半分。 唐邱的脸开始扭曲,额头上全是冷汗,听见眼前的用冷静的声音说: “你应该庆幸,在巷子里遇到了老师劝架。” “现在只剩我们两了,有句话我没有听清,想再听你说一遍。” “你要去嫖谁?” 问完,捂住他嘴唇的手松开。唐邱喉结滚动,浑身抖得厉害,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我错了,哥,我错了!是我嘴贱,不该胡乱说话。以后、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俞洲微微偏头,打量着他。 不能用刀,不能踹肚子,要听老师的话。他想。 但从唐邱的角度看过去,他在俞洲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前所未有的害怕涌上心头。他可以百分百确定,此时的俞洲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扎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天就把手机给你送过来……” 俞洲把他的头拽得更往后一些,尖锐物品离开他的脖子,在他侧脸缓慢地划下一道痕迹。 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痛都不敢喊,只敢抖。 划完,俞洲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再说,抬脚往来的方向走了。 唐邱仍然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迟迟爬不起身。他在迷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俞洲手里拿的东西。 那是一只削得近乎完美的铅笔。 唐邱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 第5章 请坐 第二天大早,徐晓风第一时间找二班班主任杜淮告状。 刚走进办公室,便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办公桌前,从左至右分别是挑事三人组和俞洲。 领头的唐邱侧脸贴着创口贴,和昨晚巷子里叫嚣的模样截然相反,蔫蔫低着头,朝俞洲鞠了个躬,道:“俞学弟,对不起,我昨晚不该对你说过分的话,更不该带着朋友一起对你动手,之前捡到你的手机也还给你了,请原谅我们。” 他一低头,两个小弟也跟着蔫了吧唧地道歉。 杜淮站在办公桌后,板着脸滔滔不绝训了五分钟,口干舌燥地喝一口水,最后道: “按照校规,唐邱带头聚众斗殴,记大过,留校察看,秦松和李山玉严重警告,通报批评。” 说完,他看向受害者。 “俞同学,不要怕,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 徐晓风眉头微挑,看向俞洲,后者也正在用余光偷看他,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俞洲微微低下头去,朝两位老师露出乖巧又安静的侧脸。 他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道:“老师,我觉得唐学长是真心后悔了,留校察看会不会罚得太重?” 办公室顿时陷入沉默。 不仅仅是杜淮和徐晓风,连唐邱都震惊地抬起头,看了俞洲两秒,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又快速把头埋了下去。 杜淮第一反应:“是不是他威胁你?” 俞洲摇摇头:“没有,我和唐学长之间已经说清楚了,”他转向唐邱:“对么?” 唐邱用力点两下头,仍然盯着地面,闭嘴一句话都不说。 杜老师仍然有些怀疑,但徐晓风知道,俞洲说的是真心话,唐邱说的也是。 因为在俞洲求情的时候,他清楚地注意到,唐邱轻轻抖了一下。 ——是害怕的那种抖。 他忍不住探究地打量了俞洲片刻,此时的俞洲穿着全套校服,裤子微微发白却洗得很干净,在办公桌前站得不卑不亢,未完全长开的轮廓介于青年与少年之前,正好可以用“俊美”两个字来形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外表出众、性情温和、毫无攻击性的优等生。 而徐晓风偏偏撞到了他带着刀打架的狠样。 到底是被逼急了才不得已咬人的兔子、还是披着兔子皮的独狼,他一时间无法确认。 于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不介入,安静地走向办公桌,开始备课。 杜淮看了看时间,第一节课快开始了。他道:“俞同学替你们求情的事儿,我会如实转达教导主任。要是你们每个都像俞洲这样,我这个班主任就省心多了。” “回教室去等结果吧,今天把检讨写出来。” 四人陆陆续续离开,俞洲走在最后面,临走前回头望了徐晓风一眼,再轻轻将门带上。 办公室只剩下徐晓风和杜淮两人。 学生一走,杜淮立刻长吸一口气,道:“你今天要是再早来半小时,就能看到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是如何制裁我的。他领着俞洲上来,把我班里那几个连带着我一起狠狠数落了一遍,那眼神,啧啧,差点把我撕碎……” 第8章 徐晓风听得直笑。 杜淮呼吸停顿半拍,靠近一些,八卦道:“听说这次他们欺负俞洲是因为一个女生。” 徐晓风:“谁?” “就昨天不小心撞到你的那个,陈乐瑶。”杜淮道,“她成绩也很好,难怪一班的李老师那么生气,唐邱那小子一下子招惹了两个宝贝学生。” 徐晓风想起昨晚唐邱嚣张的模样,由衷点点头:“该重罚,我觉得留校察看并不过分。” 杜淮双手双脚赞成:“成绩差点没关系,但是搞小团体欺压低年级同学这种事,绝对不能纵容。等会我就去找年级主任说这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徐晓风掏出教案,开始备课。杜淮在旁边看着,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昨天说约你一起去吃面……” 徐晓风犹豫了一下。 杜淮见他沉默,心立刻揪了起来。 “下次吧,”徐晓风说,“不好意思,今天我胃不太舒服,想在食堂喝点粥。” 杜淮还想说什么,嘴唇张张,最后又闭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这位新来的徐老师和他搭档了两个多月,平日里很好相处,不计较也不多嘴,默默备课、教课,在办公室里像个透明人。 但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只要是有他存在的空间,杜淮的目光就会情不自禁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只是安静待在角落里。 硬要说的话——他觉得徐晓风和这里格格不入。 就像藏在保险柜里的珠宝忽然掉到大马路上那样突兀。 他想起教导主任在一次饭局上提起的事,说徐晓风的简历很吓人,顶尖名校毕业,获奖记录可以拉满一页a4纸,毕业后成了京大最年轻的导师,不知为什么想不开,跑到他们小县城来当数学老师,说是过来养病。 到底为什么呢?养病不是京市更好吗? 杜淮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得抓心挠肺,想找本人打听,又迟迟开不了口。 只要一看到徐晓风,他说话都下意识低半个度,生怕惊到他,更别说厚脸皮打听他的隐私。 哎……杜淮挠挠头。 徐晓风怕他再提吃面的事,转移话题问:“还在烦心俞洲的事吗?我觉得他自己会处理得很好。” “嗯,”杜淮说得心不在焉,“看唐邱怕成那样,估计惹上硬茬了。” 徐晓风拿起书:“别太操心,我先去上课。” 杜淮的目光追着他,一直到他消失在最尽头的教室里。 …… 今天课多,傍晚,徐晓风难得在食堂蹭晚饭。 他端着白粥和西红柿炒鸡蛋,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喝了两口就看到俞洲带着他那两个朋友在不远处坐下。 陈乐瑶剪了短发,杏眼灵动,看起来心情很好,边笑边说着什么。他们一坐定,附近的学生全都有意无意往那边看,小声地嘀咕起八卦。 俞洲只是埋头解决晚饭。女生说半天没得到反应,有些恼了,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有没有在听?!” 俞洲点点头:“在听。” 他旁边的陆新浩嘿嘿直笑,陈乐瑶一视同仁地白了他们两人一眼,把他们碗里的蛋夹走。 徐晓风只是多看了几秒,俞洲像是头顶长着眼睛一样,忽然抬起头,径直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接着,他跟两个朋友说了一句什么,居然端着盘子走到他桌边,很礼貌地问:“徐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 徐晓风:“……可以,。” 俞洲拉开椅子坐下,道:“昨天情绪有些激动,没能好好跟徐老师道谢。谢谢您昨晚帮我出头。” 徐晓风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又来了。 在他面前,俞洲永远看起来那么乖巧,说话总是微微低头,深色的瞳孔会恰到好处地隐藏在长而卷的睫毛下,好几次都让他忘记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见徐晓风不接话,俞洲又道:“如果不是您经过那里,我说不定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后怕。” 徐晓风听到这句,忍不住微微一笑,暂时不去深究俞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道:“这是老师该做的,不必客气。” 俞洲坐的位置背光,他的目光被外面的夕阳遮掩,显得低调又无害。 “不管怎么样,都很谢谢您。”他又一次道谢,语气无比诚恳,“无论是昨晚,还是除夕那天。” 徐晓风本不打算多嘴,但到底还是再次心软了。他上身微微前倾,往对面的方向靠近一些:“俞洲,你是个聪明学生,不要太沉迷这种解决方式,可能会反伤到你自己。” 两人靠近的瞬间,在看不见的桌子底下,俞洲立刻握紧了手,像是肺部不适一样深深汲取着附近的空气。 但从徐晓风的角度看过去,他只是沉默着,眉眼藏在阴影里,似乎在认真思索和聆听。 几秒安静,俞洲点点头:“嗯,您说得对,谢谢。” 徐晓风已经快吃完了,想端着盘子离开,他抓住时机又道:“老师是外地过来的吗?” “对,我是京市人。” “京市……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里?举家外派?” 徐晓风摇头:“我一个人来养病。” 俞洲轻轻“啊”了一声,看着徐晓风素得不能再素的晚餐,没有再冒昧深问,只道:“您要多吃一点。” 第9章 徐晓风道:“好,你慢慢吃,要是还遇到什么麻烦,多找老师们求助。” 他端着盘子先走了。 俞洲一直目送他离开食堂,陈乐瑶在那桌喊:“俞洲,我们也快吃完了。” 俞洲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她眼睛里闪着八卦,迫不及待问:“我昨天就想问,你跟徐老师怎么认识的?他单身吗?为什么来我们这?我听说他以前是京大的老师是真的吗?” 俞洲三两口解决晚饭:“不熟,不知道。” 陈乐瑶发出失望的叹气声,一边收拾餐盘一边讲关于徐晓风的八卦,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在女生间多受欢迎。俞洲面无表情地听着,和他们一起收了餐盘。 走到食堂门口时,正好撞见唐邱带着两小弟进来。 两方人顿时陷入寂静。 陆新浩撸起袖子,陈乐瑶呸了一声,唐邱的两个跟班立刻回以怒目,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唐邱瞥到俞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见俞洲冲他非常友好地露出一丝微笑,打招呼道:“唐学长。” 陆新浩和陈乐瑶愣住,同时惊得张大嘴。 而唐邱狠狠地抖了一下,背脊冒出一股寒意,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毫不犹豫拽着两个小弟落荒而逃。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怎么感觉姓俞的更疯了? 第6章 例外 开学的第二周,处分下来了。 大约是俞洲的求情起了效果,学校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给了三个通报批评和记大过,没有留校察看。 新学期的第一次全校大会,唐邱和他的两个小弟上去垂头丧气地念了检讨,而受害人俞洲,恰好是本届新生里的中考第一名、期末考第一名、再叠加初中部的前学生会会长、篮球队队长……等一系列头衔,理所当然成为了优秀学生代表,就排在唐邱他们后面。 三班班主任请病假,徐晓风代她站在三班第一排,离台上的俞洲只有不到十米。 俞洲空手走到台上,没有拿讲稿。 他显经对这种场合得心应手,接近成年的声线有种微妙的矛盾感,清澈又磁性,通过扩音器传到徐晓风耳朵里,让他忽然想起除夕晚上那几句沙哑的“妈妈”。 天气还很冷,俞洲的头发被北风吹动,校服里面甚至连毛衣领都看不到,骨节分明的手冻得微微发青,却并没有影响他平稳流畅的语调。 自信,松弛,游刃有余,仿佛天生的高位者。 身后的队伍里,女生们激动的窃窃私语明显多了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的俞洲。徐晓风想。 他和俞洲仅仅见过几次,每次见到的却都是不同的一面。 这个男生像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花,过着与徐晓风完全相反的人生,浑身长满危险的刺,又带着无比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倒影。 徐晓风在台下看着,心中有股未知的情绪在萌芽,却无法描述那是什么。 绝大部分时候,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异常迟钝,不懂共情,学不会世故,甚至对自身的病痛也抱有旁观态度,精神世界只剩下一大堆冰冷又复杂的数字。 来知海县两个多月,他第一次对数字以外的东西产生了情绪波动,竟是因为一个连熟悉都称不上的学生。 徐晓风在精彩的发言里细细解析计算,一直到发言时间结束也没有得出结论。俞洲说完结语,弯腰鞠躬,在全校学生的热情掌声里面抬起头,精准地从人群中找到了徐晓风,对上他的眼睛。 徐晓风也在鼓掌,他面带微笑,朝俞洲微微点头。 俞洲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平日里他脸上都不会表露出太多情绪变化,总是低着头,眉眼间萦绕着阴郁。而这个笑容瞬间点亮了他的五官,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少年人英俊的朝气。 于是,徐晓风心中的波动更强烈了。 下面有大胆的女生朝台上吹口哨,俞洲眼也不眨,只盯着徐晓风看,似乎想从他身上寻求到什么东西,直到主持人催促他从下台。 他又鞠了一个躬,以无可挑剔的礼仪从侧面下台,走回高一的队伍里。 …… 典礼结束之后是正常教学时间,徐晓风本来没有课,但要替三班班主任盯两节晚自习,所以晚上也来了学校。 正值下课时间,刚走到三楼过道,他便听到教师办公室里有人在大吼大叫,学生乌泱泱地在门口围了一大圈,踮着脚往里看热闹。 徐晓风走近时,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去把俞洲叫来。” 徐晓风脚步一顿,对围在外面的学生们说:“都回教室去,刚才加的数学试卷这么快做完了?要不要再来一张?” 学生群里立刻传来哀嚎声,喊着“徐老师饶命”“今晚写不完了”,然后一哄而散。不一会儿,杜淮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打着电话:“……嗯,对,叫俞洲来一趟高二办公室。” 徐晓风用眼神问:“怎么了?” 杜淮挂掉电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门虚掩起来,满脸的厌恶和烦躁,压着嗓子说:“唐邱的家长闹事。” 徐晓风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唐邱的家长闹事,叫俞洲干什么?” “他家长揪着唐邱脸上的伤不放,非得说自己孩子是被欺负的那个,不服处理结果。”杜淮很无语,“教导主任就说,把俞洲叫过来当面对质一下。” 第10章 徐晓风:“……” 徐晓风:“家长闹事,没道理让受害学生出来对峙。” “就是啊,”杜淮道,“我跟主任提建议,让家长先回避,学生和学生之间单独沟通一下,他还把我批了一顿,真他妈的!” 徐晓风看了看他。 他意识到什么,赶紧咳嗽一声,打量周围有没有学生。 徐晓风:“不用叫俞洲过来,其实那天……” 话断在这里,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楼的楼梯口。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迎着俞洲的方向走了过去,把他挡在办公室十几米以外的地方,道:“没什么事,你回去继续上晚自习。” 在学校这种地方,八卦传播起来飞快无比,俞洲大概率在唐邱家长开始闹事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只是看着徐晓风,一眼也没往办公室瞧,似乎对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 “好的,徐老师。”他很听话地应道。 “嗯,”徐晓风伸手,想隔着校服拍拍他,但看到他肩头落了一片枯叶,又因为洁癖发作把手缩回去了,“专心学习,别的老师们会处理。” 俞洲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起伏,喉结微妙的动了动。正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一句清楚的吼叫:“那你怎么证明是我儿子打的他,不是他打的我儿子?!” 俞洲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忽然一变。 徐晓风以为他心里不痛快,怕他一时冲动,又催他回教室。俞洲没有动,那头的杜淮也走了过来,扯了扯徐晓风:“我得进去了。” 徐晓风道:“我跟你一起。” 他多叮嘱了俞洲一句,和杜淮前后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看着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在教导主任面前唾沫横飞,唐邱满脸事不关己地站在角落里,无聊数着徐晓风桌上的盆栽叶子。 “你们就是包庇成绩好的学生,一看那小子成绩好,就把锅一股脑扣在我儿子头上。我儿子脸上都被划成那样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你不通报批评打人的兔崽子,是拿我们当软柿子吗!” 教导主任眉头紧锁,脸上已经有不耐烦:“唐先生,唐邱自己都亲口承认了,是你们家儿子带人……” “他那是被威胁了知不知道!他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懂什么?” 杜淮:“……” 教导主任看向刚进来的两人:“俞洲呢?” 徐晓风道:“不用俞洲。那天我就在现场,唐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你在现场?”男人立马把火气调转到他头上,“现在跳出来说你在现场,谁知道是不是学校安排的作伪证的!” “唐邱,”徐晓风叫住数盆栽的男生,“你们围攻俞洲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现场?” 唐邱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盆栽,在他爸骂骂咧咧的半威胁中沉默半天,最后道:“……不记得了。” “听听!”男人立刻道,“你说你在现场谁信?” 杜淮看不下去了,怒道:“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师,听人家把话说完?在办公室大吼大叫像什么样!” 男人张嘴准备反击,徐晓风开口道:“没关系,我记得,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他从唐邱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开始,描绘到他们几点几分几秒进的小巷、说了什么话、谁先动的手、最后分别在脸上哪一处带了伤、以什么方式离开……等等等等,事无巨细地描绘了一遍。 很多细节连唐邱本人都不记得了,只能听得一愣一愣的,震惊地看着徐晓风,似乎在怀疑他是真人还是ai。 说到最后,徐晓风总结道:“我们给的这个处分,是基于唐邱抢劫同学、带头打群架这两点给的,至于唐邱脸上的伤,并不是当天留下的伤,属于另一件事,应该分开讨论,和我们已经下发的处分没关系。如果唐同学觉得后来有人侵犯了你的权利,同样可以在这里提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杜淮脸上压着笑,要不是家长还在这里,他恨不得跳起来给徐晓风用力鼓掌。 唐邱家人明显气短了不少,嘴硬道:“你……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我儿子都说记不得了,你记得这么清楚,铁定是编的!” 徐晓风道:“巷子口出来六点钟方向,有摄像头。如果您觉得我在撒谎的话,我们可以报警查一下监控。” 教导主任这个时候开口道:“唐先生,你儿子实际犯的是抢劫,他抢了俞洲的手机,最后还把人家围在巷子里打。我们是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让你儿子跟俞洲道歉,并且取得了受害人的同意,在内部通报评批就结束了。如果报警,这两项说不定要留案底,你要考虑清楚。” 一看事情越发的不可收拾,要朝着报警去了,男人终于也开始犯怂,但嘴里还不肯饶人,一把抓住唐邱:“……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儿子,我们走,我要去找媒体曝光你们!什么黑心学校……” 杜淮笑开了花:“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他气势汹汹地拉开办公室的门。 ——骂骂咧咧的话消失,刚才还在办公室怒吼了半个多小时的男人震惊地立在原地,看着门口的人,嘴巴张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俞洲就站在门口。 他神色冰冷,眼睛仿佛是淬着毒的蛇,盯着唐家父子,然后慢慢勾起嘴角。 第11章 唐邱打了个寒颤,脸颊处的已经结痂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俞洲说:“唐先生,你好,我是俞洲。”他抬抬下巴,指向唐邱:“这是你儿子?” 他在儿子两个字上读了重音,而男人竟没敢回答,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骂人的话,拽着唐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剩下办公室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教导主任以为俞洲因为这事不高兴,安慰他几句才走。杜淮也赶着上课,拍拍俞洲的肩也走了。 徐晓风看着俞洲满脸不加掩饰的恶意,心中冒出一个猜测:“你们认识?” 俞洲点点头,侧过身去,不让徐晓风再看到自己的脸。 一两分钟的沉默,俞洲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头看向徐晓风,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阴郁,道:“刚才在办公室,谢谢……” “不用谢,”徐晓风打断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俞洲道。 说完,两人陷入安静。 俞洲又用那种无法描述的眼神在看他,因为生气的原因,少年的瞳色很深,里面像压着两块沉甸甸的硬石头,连目光也跟着变得沉甸甸的,重重落在他身上,又让他有种被期待、被谋求的错觉。 徐晓风心跳了几下。 “你……”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愿意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俞洲摇头。 徐晓风见他摇头,不知为何,竟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于陌生羁绊的恐惧让他瞬间手心发潮。 一口气刚松完,他又听见俞洲道:“如果是徐老师的话,我很愿意跟您说说……但帮忙就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不用麻烦您。” “刚才那个男人,是我妈的男朋友。” 第7章 阴郁 唐欣荣一离开学校,就打发儿子先回家,自己火急火燎地往洗衣店赶。 “云朵”洗衣店又没有开门,那女人大晚上的不知道跑哪里浪了。他踹了一脚卷闸门,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怕被老婆发现端倪,他给俞若云的电话备注是“送水的”。 滴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好听女声:“喂,亲爱的?” “你在哪儿呢?”唐欣荣蹲在门口抽烟,“我在你家门口,进不去。” “我跟小姐妹喝酒去了,你没说今天要过来啊,”那头道,“找我有事?” 唐欣荣问:“你家那个小兔崽子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头一静。 俞若云的音量一下提高了:“你问他干什么?管他叫什么名字呢,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以后不会对你大呼小叫了,怎么还揪着不放。” “诶,我就问一句,你急什么,”唐欣荣拿脚撵着烟灰,“我刚才去我侄子学校,好像撞到他了,他是叫俞洲吗?成绩挺好哦,挂在光荣榜上。” 俞若云:“唐欣荣我警告你啊,再怎么那也是我儿子,只有我能训,你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呸了一声,“谁想动那疯子。我就跟你说一声,我侄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他怕被他爸妈揍,就叫我过去学校装他爸,刚好……刚好就遇到你儿子了。” “我怕他回来说我坏话,到时候你又误会,跟我发脾气。” “误会什么?误会你有个上高中的儿子?”俞若云显然已经喝得不少,在里面又咯咯直笑,“不会,我相信你。” 唐欣荣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但要让我知道是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靠近了手机收音口,仿佛就响在他耳边,“我就弄死你。” 唐欣荣:“……” “你他妈是不是喝傻了,胡说八道什么呢,真有毛病!” 他啪地挂掉电话,回头又对着门面啐了一口,想起那对差不多疯的母子,多少有些心虚地大步走了。 ……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半,今天徐晓风和俞洲一起下课。 两人之前在办公室简单聊了几句,没有深入。徐晓风想起他那天带的水果刀,怕他做什么冲动的事,特地叫住他一起走。 他们走晚了十几分钟,学生都急着回家睡觉,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偌大的操场安静得能听到簌簌的积雪掉落声。 俞洲离他很近。 “你打算怎么办?”徐晓风问。 “回去跟我妈如实转述,她信最好,不信就再想办法。”俞洲说,“她是成年人,我不可能强迫她做选择。” “嗯,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徐晓风道,“上一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 俞洲不知听到哪句觉得好笑,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徐晓风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抱歉,”他压住嘴角的笑意,“只是觉得这不像你真心想说的话。” 徐晓风一愣,下意识反省了一下自己,但没找到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一直在俞洲面前表现得非常传道授业,想让这个前途无限的好学生走在他该走的正途,怎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他诚恳求问。 俞洲只看着他的眼睛笑。 “徐老师,你的眼睛很清澈,”他说得题不对文,“也很冷漠。” “其实你对我的事情一点也不好奇吧?不想知道,更无意插手,如果不是因为需要扮演好‘老师’的角色,恐怕除夕那晚就只会打个电话给警察局。后面我们每一次见面,你都在很认真地当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今天也是。” 第12章 “……” 这个男生似乎天生就对情绪敏锐至极,徐晓风想。 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说:“很抱歉,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俞洲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完美。” 北风呼呼,徐晓风往手心里哈了口气,道:“那就好,至少还是有进步了。俞同学,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对你很冷漠,我只是不太会处理类似的关系,需要慢慢地去学习,就像你学习怎么解数学题那样。” “好,我知道,”俞洲的声音这时候听起来非常温柔,“老师一定会学得很好。” 徐晓风冲他微微一笑:“谢谢。” 俞洲本来在眼也不眨地偷看他的侧脸,忽然对上这个浅浅笑容,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他下意识又靠近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隐隐约约中似乎又感到了那股清淡的檀香。 真好闻啊。 他的瞳孔轻轻扩散,脚步不自觉变得很轻,口袋里的手用力攥紧。 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接下来漫长又短暂的路程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路走到“云朵洗衣店”,徐晓风被戳穿了也不介意,仍然尽职尽责地演他的老师,道:“早点睡觉,不要再想大人的事了。” 俞洲乖巧点头:“老师晚安。” “晚安。” 徐晓风转身回小区,没走几步,一个喝的酩酊大醉的漂亮女人摇摇晃晃,迎面往他怀里栽过来。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一只手更快一步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拉了过去。 徐晓风回头。 俞洲架着女人,脸色不太好。 他一时间不敢确认她的身份。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皮肤白皙,脸部线条紧致流畅,一双微挑的双眼皮像是含着情,看起来……或许不超过三十岁,甚至说是大学生也不为过。 “不好意思,”俞洲主动介绍,“这是我妈,俞若云,喝多了。” 俞若云早就看到了徐晓风,微微眯起眼睛,把俞洲的手甩开:“哟,大美人,大帅哥,你不会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吧?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是真的吗,给我捏下……” 刚一晃,她忽然顿住,然后蹲下.身,开始狂吐。 徐晓风顿时冷汗都出来了,洁癖发作,下意识后退半步:“我先回去了。” 俞洲又道一次歉,他绷着声音说没关系,大步离开了这里。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他缓过劲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俞洲的妈妈,怎么这么年轻? …… 第二天,徐晓风经过洗衣店,下意识往呕吐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被俞洲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昨晚的惨况。 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一些,想起自己前天送洗的衣服还没有拿,又有些担心俞洲和他那个不靠谱妈的情况,于是调转了脚步。 洗衣店大部分时间都关着,今天难得开了一半的卷闸门,徐晓风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 他第一次听到俞洲那么激烈的情绪波动,还夹杂着玻璃制品被打碎的声音: “你到底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一个更尖锐的女声紧跟其后:“大早上的跟我嚷嚷什么呢嚷嚷,我听到了!” “听到了,然后呢?你还化着妆踩着高跟鞋准备跟那狗东西约会?” “我说了里面有误会,我自己会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另外,俞洲,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被窝里那点事,我想找哪个男人就找哪个男人,你管好你学习成绩就行!” 俞洲冷笑:“你想找谁我是管不着,但我不想当小三的儿子。” “……” “俞洲,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徐晓风听到这里,及时地敲了敲门。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一阵压抑又沉默的窸窣声之后,有人大力拉开了卷闸门,俞若云眼睛红红的,有些不耐烦地问:“谁?” 徐晓风:“我来拿衣服。” 俞若云的目光一下定在徐晓风脸上。 两人对视几秒。阳光下,俞若云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了,她今天扎了马尾,脸颊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婴儿肥,眼睛大而亮,鼻头小巧,嘴唇秀气饱满,和俞洲长得完全不像。 别说是俞洲的妈妈,就算说她是俞洲的妹妹,恐怕也能糊弄住人。 “是你……”俞若云的声音一下热情起来,“抱歉抱歉,昨晚我喝多了,没吓到你吧?你是小洲的老师?” 俞洲从后面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俞若云啧了一声:“干嘛啊。” “不好意思,”俞洲道,“徐老师,你来拿衣服?” 徐晓风说“是”,但想起昨晚俞洲对他的评价,又顿了两秒,不想显得太冷漠,补充道:“顺便监督你上学。” 俞洲一愣,紧绷的脸上露出诧异,有点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饼砸到了头。 俞若云看了看表,立刻喊了起来:“哎呀,都快七点半了!快快,别在这磨叽,赶紧去学校!” 俞洲回过神,道:“老师稍等一下,我马上把衣服拿出来。”徐晓风叫住他,道:“没事,不急,先去上课吧,确实要迟到了。” 俞若云迅速进了店里,翻出面包和牛奶,塞进俞洲书包里,完全看不出来两人刚才大吵了一架。 牛奶连徐晓风也有份。 第13章 “快去吧。”她说,“老师也喝点,看你瘦得,跟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俞洲看了她两眼,眉头微皱,似乎还想说什么。俞若云很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于是,他最后只道:“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自己还要往……” “赶紧滚。”俞若云打断他。 俞洲额角的青筋动了动,脸色在刹那变得非常阴沉,再转向徐晓风时又和普通学生没两样:“走吧。” 可惜,因为太生气的原因,他没有藏得太好。 徐晓风把他刚才的脸色完全收进了眼底。 这孩子……他总觉得接下来要出事。 第8章 草莓 俞若云塞给徐晓风的牛奶,是小孩子喝得那种水果味的奶。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是他对俞若云有种天然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可能因为自己活得像一潭无聊的死水,所以会下意识地追逐鲜活又激烈的生命。 俞洲是这样,俞若云也是这样。 徐晓风边走边喝,嘴里一股廉价的味,但是很香很甜。他不知不觉中喝完了。 以前家中从来不让他喝这种“添加了香精色素”的东西,冰箱里永远只有纯牛奶。长到二十几岁,他第一次发现牛奶还能是甜的。 俞洲在旁边看他。 “好喝吗?” “挺好喝的,”徐晓风实话实说,把喝空的牛奶盒捏扁丢进垃圾桶里,“你妈妈不相信你说的话,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俞洲道:“不怎么做,顺其自然。” 徐晓风偏头看他,不是很相信。虽然他认识俞洲的时间不长,但他可以肯定,身边人现在正盘算一肚子的坏主意,想着怎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俞洲对上身边人的眼睛,笑了:“我在徐老师这里信誉这么差吗?” “确实有点,”徐晓风说,“俞洲,你不要做伤害人的举动,保护好自己,再坚持两年半就高考了。” 俞洲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离得很近,几乎肩膀贴着肩膀,他的嗅觉像野狗一样灵敏,甚至能闻到徐晓风新换的洗发水的味道。 柠檬味,配着檀香。 “老师,”俞洲慢吞吞开口,“你在关心我吗?” 徐晓风隔着校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看在味牛奶的份上。” “上课去吧。” 话音刚落,早读的铃声就响了。两人正好走到高一教室外面,俞洲还想说什么,徐晓风朝他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了过去。 …… 因为徐晓风说的这段话,俞洲安分了一段时间。 唐欣荣大概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又开始往洗衣店跑,两个人你侬我侬,一副热恋小情侣的模样,衬得俞洲像棒打鸳鸯的擀面杖。 俞若云虽然信了唐荣欣,偏偏又有点小精明,趁唐欣荣被迷昏头脑的时候,让他写下了单身保证书,还拿口红印了手印,被俞洲看到了,拿去复印了几份,收在书包里。 月考结束没多久,俞若云过生日。俞洲让陆新浩给自己打掩护,逃了一下午的课。 今天俞若云早早就化了妆出门,肯定是跟唐欣荣约会去了。俞洲翻墙出学校之后,没费什么工夫就在俞若云最喜欢的饭馆外找到了两人,俞若云怀里拿着玫瑰花,笑得眼睛弯弯,看起来像小姑娘。 俞洲站在饭馆外面,以景观树做掩护,只是看着。 里面吃了多久,他便站着看了多久。等两人吃完起身的时候,唐欣荣果然伸出手来,主动亲密地挽住俞若云,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俞洲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吃过饭之后,他们手挽手去游乐园约会。俞洲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到唐欣荣粗短的手指放在俞若云纤细的腰间,胃里一阵接一阵恶心,大太阳底下甚至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难以接受也无法理解,男女之间这种恶心的、黏糊的、让人避如蛇蝎的亲密关系。 在他眼里,唐欣荣就像一头被喂得过肥的猪,把自己塞进西装里,打扮得人模狗样,骗得俞若云这个缺爱的傻女人晕头转向,背地里对着她涎液四流,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她一口一口咬碎了吞进全是肥肉的肚中。 他忍着反胃,一路跟拍,俞若云以为自己是正牌女友,而唐欣荣儿子都这么大了,同样有恃无恐,两人根本就没想要藏,俞洲的相册里迅速塞满了他们的亲密照。 游乐园的小树林后,唐欣荣情难自禁,悄悄亲了俞若云的嘴唇。 俞洲像是被蜜蜂蛰了,脸色发白,一刻也不想待下去,朝着反方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那对男女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视野里,才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 初春,知海县只有五度。 俞洲坐在街边,一口气将冰水喝光,压住心里不停往上涌的恶心,摁住胃良久。 天色慢慢开始变黑。 他把脑子里的废料强制排空,重新打开手机,面无表情地从照片里挑出十几张清晰的照片,找了一家打字复印店。 店长一看他的照片就开始八卦:“哟,这是捉奸呢?谁啊?你女朋友?” 俞洲没说话,黢黑的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 店长很有眼色地自觉噤声,冲了相片之后当着他的面把存档都删了。俞洲拿到彩打的相片,认真清点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学生卡也递了过去。 第14章 “这个帮我也复印一份。” 店长这回什么也没问,帮他把学生证一起复印好,还贴心地给了他一个信封。 俞洲把东西全部装进信封,小心收到衣服内侧,重新回了学校。 到学校时,是晚自习开始前的休息时间。 一路从操场经过小树林,撞见好几对抓紧时间谈恋爱的小情侣。俞洲皱着眉从他们之间穿过,到了教室,陈乐瑶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占了他的课桌,正在嘻嘻哈哈聊着男人。 “……要我说还是徐老师最好看,上次教职工大会我看到他穿了西装,那个腿,那个腰——” “啊啊姐妹我也看到了!腰巨细!而且皮肤比瑶瑶还白!” “我听说他以前还是京大的老师,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这么好看又聪明一定结婚了吧?没结也应该有对象。” “这可不好说,高二的学姐说他特别高冷,不是凶巴巴的那种高冷,就是,怎么说,很绅士很疏远的那种,说不定单身呢。” “哟,俞洲回来了!” 几人看着俞洲,又是一阵笑。陈乐瑶咬了一口薯片,道:“借你桌子用下,等会请你吃薯片。” 俞洲径直坐在了陆新浩的位置上,打开作业本。 陈乐瑶不乐意了:“喂——借个桌子而已,怎么又板着个脸。” 她的闺蜜们压低声音,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几人笑个不停。过了几分钟,她们推了一个面生的女生过来,推到俞洲身边。 女生耳朵红红的,在他旁边站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俞洲,我能加下你微信吗?” 俞洲从她身上闻到了甜腻腻的香水味道,和俞若云平时会用的很接近。大约是那瓶冰水喝伤了胃,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之意,捏着课桌的手指微微泛白。 女生见他没反应,又道:“我初中的时候看你打过篮球,还给你递过……” “嘭”的一声,俞洲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女生被吓住了,四周迅速陷入安静,惊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不好意思,”俞洲的声音有些哑,他拿出手机,让女生扫了自己的个人码,“我有点不太舒服,没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女生连忙道,“你还好吗?” 俞洲冲她笑了一下,大步从教室里离开,冲进洗手间里,想吐。 ——正好遇见徐晓风从洗手间出来。 徐晓风见俞洲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下意识伸手,隔着衣服扶了他一下。俞洲甚至没有认出他来,脑子里全是唐欣荣和俞若云在一起时的亲密画面,眼前冒着恶心的金星,就这样直直撞进老师怀里。 徐晓风长长地“嘶”了一声。 他浑身僵硬,拿袖口裹住手指,把俞洲磕在自己锁骨处的脑袋推开一点,绷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这里是高中部的洗手间,味道绝对称不上好闻,但俞洲仍然感觉自己被一股清雅的檀香彻底包围。就好像……掉进腥臭的地沟油里之后,被带着香味的清水彻底洗涤,从外到里,连灵魂一起。 恶心感消失了。 徐晓风的怀抱并不温暖,也称不上柔软,但俞洲保持着这个动作,似乎又回到那些檀香味的梦境里。 他舍不得松手,两人保持着这个动作半分钟。 “……你在跟我撒娇吗?”徐晓风一板一眼地问。 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隔着衬衣传过来,俞洲回过神,耳朵瞬间红了。 他站直身体,发现周围还有好几个来上洗手间的同学,大家都正好奇地看着他。 俞洲难得感到尴尬,自己的那点隐秘心思没能控制住,差点就这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刚才有点头晕,对不起,可能低血糖。” “没吃饭?” 俞洲点头。 徐晓风看看四周,在这里谈论吃没吃饭确实比较重口,他道:“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会,去吃点东西。” 俞洲:“今天忘记带饭卡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晓风只好道:“我也没吃,那一起吧,我请你。” 俞洲跟在他身后:“谢谢老师。” 他顾不上自己这个举措是不是脸皮厚、会不会冒犯,只想想尽办法和徐晓风再多呆一会。从除夕那夜开始,俞洲便发现,徐老师身上有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沉静气质,只要一遇到他,他的心就会跟着变安静。 比如现在,徐晓风走在他半步之前。 夜风吹过老师柔软光泽的发丝,再被俞洲吸进肺里,里面全是好闻的味道。 比冰水还要管用。 第9章 小狗 女生们聊天的内容他本没有认真听,但此时,那些谈论徐晓风的话一句接一句清晰浮上心头。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老师的侧脸,夜幕初临,昏暗的淡蓝夜色下,徐晓风的皮肤白到宛若某种昂贵精美的瓷器。 天气冷,他裹得很严实,穿着长到小腿的神色毛呢大衣,里面搭配衬衣、针织马甲、烟灰色休闲裤,明明看不到腰也看不到腿,俞洲的目光仍然不受控制,落在他被黑色袜子包裹的纤细脚踝上。 他走了很长时间的神。 直到那双脚微微停顿,徐晓风有些无奈地转身,问他:“你有听我说话?” 第15章 俞洲这才蓦地回过神来,迅速收回目光,盯住徐晓风的下巴,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什么?” “我刚才问,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俞洲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受控制地多想了几秒——徐晓风只和俞若云见过两面,为什么会忽然问起她?是对他妈妈有不同寻常的好感吗?……确实,在男人缘上,俞若云一直相当厉害,而且相比于猪一样让人恶心的唐欣荣,徐老师简直优秀得像天上的神仙。 脑海中那些反胃的画面不自觉变了男主角,他想象俞若云亲昵挽着徐晓风的手臂,两人郎才女貌,单从外表上,大概任谁都会觉得般配。 俞洲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情绪萦绕着他。 “我妈最近挺好的,”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还没有分手。” “还没有分手?”徐晓风有些诧异。 俞洲“嗯”了一声。 徐晓风皱眉道:“不相信唐邱是他的儿子?” 俞洲:“人在恋爱时的思维总是很难理解。” 徐晓风叹了口气,转过身重新往食堂的方向走。俞洲脚步加快,和老师肩并肩,这样可以更清晰地闻到那股檀香,压住胃里的不适。 “上次在小巷子里的时候,我听老师说,唐邱家里是开杂货铺的?那间杂货铺叫什么名字?” 徐晓风立刻把目光移了回来,有些探究地落在俞洲脸上。俞洲露出一个乖巧安分的浅笑,道:“我发誓,我不会伤害别人,只是随便问问。” 徐晓风觉得俞洲有点误会,于是澄清道:“我不是让你做圣人,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俞洲点点头:“我会的。” 徐晓风道:“就叫城南杂货铺。” “城南杂货铺,”俞洲重复了一遍,“谢谢。”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食堂里,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饭菜也只剩下几个看着不怎么样的。徐晓风照旧喝粥,倒是给俞洲每样来了一份,生怕他吃不饱又晕在洗手间里。 他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徐晓风想起来,上次俞洲找他搭讪也是这里。 这回,俞洲仍然穿着他那身洗到发白的单薄校服,因为不舒服的原因脸色微微发青,看着怪可怜的。 徐晓风细细品味着心里难得的怜惜情绪,喝了一口粥,酝酿片刻,开口道:“我昨天批卷时看到了你的月考成绩,数学考得很漂亮,只有最后的大题扣了两分,你们数学老师很高兴。” 俞洲拿筷子的手一顿。 “最后一道大题居然被扣分了吗,”俞洲微微偏头,回忆了一会,“我以为能拿满分。” 徐晓风笑了。 “对数学很自信?” “还可以,”俞洲说得很含蓄,“相对其他学科要好一点。” 徐晓风道:“今年的奥数是我带,我要提前笼络一下尖子生,到时候多拿几个奖,说不定能涨工资。” 俞洲听到这句,心中隐隐有了雀跃的预感,深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徐晓风,心跳开始加快。 “要怎么笼络?” “给你一件礼物,作为数学第一名的奖励,”徐晓风说,“晚点我去拿衣服的时候送过来。” 俞洲的呼吸变得急促,压抑了一整天的阴郁情绪如潮水般的褪去,连盘子里已经变凉的饭菜都变得美味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到过期待,上一次收到礼物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是什么?”他下意识问。 “回去就知道了,”徐晓风说,“再接再厉,下次考满分。” 俞洲靠近一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有多得寸进尺,只盯着徐晓风,又道:“下次考满分的话,还会有奖励吗?” “可以。”徐晓风点头答应。 俞洲忍不住笑,往嘴里塞了一口丝瓜。他从来不爱吃丝瓜,但今天的丝瓜尝起来很不错。 之后的三节晚自习,他上得心不在焉,下课铃声一打便急匆匆回了家。俞若云早就回来了,看上去心情相当好,正在边敷面膜边哼歌,完全不知道今天下午被俞洲跟拍了全程。 一见到俞洲,她含糊道:“我今天过生日,你准备了礼物没有?不会忘了吧?” 俞洲放下书包,道:“准备了,过几天你就能收到。” 俞若云嘟囔着“都过时间了还算生日礼物吗”,俞洲没有与她多聊,咚咚咚下了楼,把徐晓风上次送洗的衣服叠好,等在洗衣店里。 过了半小时,他写完一张数学试卷,徐晓风过来了。 远远的,他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好看的纸袋。 心情立刻漂浮起来。俞洲将干净衣物递给徐晓风,作为交换,徐晓风将纸袋递给他。 “晚安。”徐晓风说,“希望你喜欢。” 俞洲重重点头:“晚安,谢谢老师。” 徐晓风走了。 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的路灯下,俞洲才收回视线,把卷闸门关起来,窝在洗衣店最偏僻的角落里,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将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件毛衣。 深灰色的毛衣,厚实柔软,摸起来就知道价格不菲,胸口处用精致的针脚绣了一只微笑的卡通。 俞洲盯着毛衣看了许久。 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蜷缩起来,他又想起在徐晓风家里度过的那个除夕夜,温暖、柔软、干燥的被子盖在他身上,雾气蒙蒙的窗户好像有魔法,可以隔绝下了一整晚的暴雪的寒冷。 第16章 …… 第二天清早,他穿着崭新的毛衣,站在邮局门口,手心微微发热。 他把自己的学生照复印件和偷拍的亲密照一起装进信封,学生照背面写着:“知海一中高一一班,俞洲,她儿子。” 邮差打着哈欠:“快点,我要准备送件了。” 俞洲在信封上写下城南杂货铺,将它塞进信筒里,冲工作人员心情很好地笑。 第10章 谋求 没过几天,月考放榜。 俞洲以绝对的分差占据高一榜首,陈乐瑶看着成绩单直吸气,抓住俞洲的校服衣袖来回摇:“这次数学都考超纲了,你打148分合理吗?我真的怀疑你长得是不是人的脑袋,怎么这么变态啊?” 陆新浩比上次退步了十名,抱着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哀嚎:“我应该抄洲哥几道题的,他考试时就坐我斜对面!” 俞洲也正在看数学卷,最后一题确实被扣了两分,因为没有按照题目要求保留两位小数。 他眉头紧皱,盯着这个低级错误反思了许久。陈乐瑶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会还不满意吧?” 俞洲说:“确实不该扣分的。” “……”陈乐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给我们留点活路吧!” 教室里一片闹哄哄,大家都沉浸在考试成绩里,谁也没有注意到班主任已经迟到五分钟了。 过了一会,学习委员在门口道:“俞洲,老班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有人在学校门口找你麻烦。” 俞洲从试卷里抬起头。 陈乐瑶眉头一皱:“谁找他麻烦?又是唐邱?” 学习委员摇头说不知道。俞洲收起脸上的情绪,把卷子抚平夹进书里,慢条斯理起身,抬脚准备往门外走。 陆新浩跳起来:“我跟你一起去,肯定是唐邱那个傻x。” 陈乐瑶也连忙站起身:“等等我!” 三人走到走廊上,陈乐瑶语速飞快地说:“老班让你去办公室,我们就兵分两路,我和陆新浩去校门口去会会唐邱,你去听听老班怎么说。” 陆新浩赞成点头,俞洲对两个朋友笑了笑,道:“不是唐邱。” “不是唐邱还能是谁?”陈乐瑶一双杏眼都气圆了,“就他因为我的事老揪着你不放,姑奶奶不发火还真被当我是病猫了!” 俞洲勾起嘴角:“说不定是唐邱他妈妈。” 陆新浩、陈乐瑶:“……谁?” 俞洲没有拦朋友,也没有去办公室,径直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现在是上课期间,校园里很安静,他们远远地就听到一个咆哮的女声,嘴里污七八糟骂着难听的话。 保安、教导主任都在,还有上体育课的学生也乌泱泱围了一圈看热闹。走近之后,陈乐瑶非常清楚地听到了一句:“我闹什么了?我都没进你们学校。把那个小三生的野种喊出来,就是那个叫俞洲的,他妈妈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他还敢出门上学?” 陈乐瑶一愣。 她心头砰砰跳了几下,转头小心地看向俞洲,却见俞洲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微微偏头,极为认真地听着。 “你……”她后背忽然一阵寒意,“俞洲,你别生气,我们帮你骂她。” “不用,”俞洲说,“她又没有骂错。” 陈乐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嘴唇张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离校门口越近,难听的谩骂声便越清晰,她的脸色也跟着变差,愤愤不平地撸起袖子:“真是欺人太甚!” 被骂的人倒是毫无反应,俞洲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片刻后,他道:“妈,能不能来一趟我学校?” 里面不知说了什么,俞洲微微低着头,眉眼藏在刘海的阴影里,嘴角的弧度在加大,竟让人觉得他此时心情很不错。 他说:“你男朋友的老婆在学校门口,骂我是小三的野种。我不认识她,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音落地,那头显然飞快地挂了电话,俞洲将手机重新装回口袋里,对陈乐瑶和陆新浩道:“你们回去上课吧,今天应该会讲月考的试卷。” 陆新浩不如陈乐瑶敏锐,还没猜到发生了什么,只问门口那个女疯子是谁。陈乐瑶把陆新浩推走了,让他先回去,自己气得耳朵微微发红,大步冲向校门口。 “骂什么骂,在学校门口撒泼算什么本事!对着你自家的男人唯唯诺诺一句话不敢骂,倒是有本事跑到学校来欺负未成年的学生!不要脸!!” 陈乐瑶的声音清脆利落,对着撒泼的女人噼里啪啦一通输出,把女人说得足足愣了半分钟。教导主任眉头一皱,跨步把陈乐瑶挡在自己身后,回头小声警告:“你不要掺合!”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矮矮瘦瘦,脸上已经长了皱纹,五官和唐邱有几分相似,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家庭吸干的疲惫和干瘪,偏偏一双眼睛滴溜溜透亮,嗓门也大,被陈乐瑶骂懵之后很快回过神,开始朝着陈乐瑶开火。 陈乐瑶在家是小公主,在校是校花,哪里受过这种气,教导主任都拦不住她和唐妈妈对骂,不知情的还以为女人口里的“小三野种”说的是她。 俞洲本来没打算露面,见陈乐瑶一骂不可收拾,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走到前面去准备把陈乐瑶拉走。 刚走了半步,有人挡在他前面。 第17章 徐晓风还推着单车,额角有汗,显然是来赶课的,结果正好碰上这出热闹。他看了俞洲一眼,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怒气,道:“回去上课。” 俞洲对上那双淡色的眼睛,不知为何,竟有种从里到外被看透的错觉。他心跳漏了两拍,低声喊了一句“徐老师”,徐晓风没理他,去前面拉住气得满脸通红的陈乐瑶,道:“别骂了,没有意义。” 陈乐瑶正在气头上,用力甩了两下徐晓风的手,没甩开。她怒目回视,对上徐晓风的脸后嘴唇张了张,怒意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飞快瘪了下来:“徐老师,我……我听不惯她骂的那些话!” “嗯,”徐晓风道,“回去吧,你这样俞洲反而觉得难堪。” 后半句说得很轻,只有陈乐瑶能听到。她一愣,迅速看向俞洲,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手足无措地“哦”了一声,乖乖往学校里走。 唐妈妈还在咆哮,见陈乐瑶走了,又指着教导主任骂,说他包庇小三的儿子,质问他是不是也和那个婊子有一腿。教导主任真是烦死这一家人,直接无视她,转身对围观的学生吼:“一个个的都不用上课吗?看什么看,想吃警告?!” 围观的学生们一哄而散,校门口只剩下保安和老师,还有俞洲。 人少了之后,唐妈妈的目光一下落在俞洲身上。 “你……”她想起复印件上的照片,瞳孔收缩,指着俞洲,“是你!” 明明是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她却像对俞洲有说不尽的怨恨,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俞洲一动也没动,就这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她想要看到的情绪,仅仅只是看着她,甚至带着怜悯。 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徐晓风挡在俞洲身前,被她抓住了衣领子。她一边把徐晓风往旁边拽,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想挠俞洲:“你这个野种!害得我们家好惨!你妈妈还要不要脸,啊,要不要脸!” 徐晓风被她挠破了脸,火气也上来了,回头对俞洲道:“回去上课,听到没有!” 俞洲仍然站在原地。 他纹丝不动,好像眼前的闹剧与他无关,平静道:“我在等人。” 教导主任赶紧叫保安上来拉人,门口一片混乱嘈杂,唐妈妈又哭又闹,被保安不小心推倒在地,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 她头发也乱了,身上全是灰尘,在众目睽睽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用她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词咒骂俞洲母子,似乎她人生中所有痛苦的来源都是素未谋面的某个女人。俞洲站在人群最后方看着,那股熟悉的恶心之意又一次开始挤压他的胃部。 反胃。 想吐。 这种恶心的、病态的、让人被吃到只剩骨架还浑然不觉的亲密关系。 比泥巴里吸人血的水蛭还要恐怖,比阴沟里吃腐肉的蛆还要肮脏。 他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笑,瞳孔像是结了冰,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人群,挡在了他和唐妈妈之间。 俞若云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居家服,满脸怒气,瘦小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进来照着女人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清脆作响。 “你敢欺负我儿子……!”她气得声音发抖,“不去找唐欣荣那个傻逼算账,跑来欺负我儿子,我要弄死你们这对狗东西!” 唐妈呆了几秒,立刻尖叫起来,疯了一样朝俞若云扑过去,两人迅速撕打在一起。保安束手束脚不知道拉哪边,教导主任也满头包,而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俞洲终于动了,他越过徐晓风加入战局,左手把他妈扛起来,右手揪着唐妈的领子,像墙壁一样挡在她们两人之间,仍由她们把自己挠得满手血印子。 唐妈尖锐地叫骂,俞洲空出一只手,把唐欣荣写得单身保证书塞进她手里:“一个两头骗的男人,也值得你这样?” 俞若云还没消气,捶着儿子的背让她放自己下来,嘴里不依不饶骂道:“你管不好你老公让他出来招摇撞骗,还有脸跑来我儿子学校闹!怎么,就我有儿子,你没儿子是吗?再让我看到唐欣荣一次,我就把他那玩意割下来,挂在你儿子书包上!” 这是初一俞洲威胁唐欣荣的话。 他听笑了,终于觉得痛快,双臂牢牢箍着他妈,还不忘跟教导主任和徐晓风请假,看起来仍然是那副好学生模样,道:“老师,我今天想请半天假。” 徐晓风眉头紧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教导主任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声道:“对对,回去休息下,不用急。” 俞洲扛着俞若云,往洗衣店的方向走。走的时候,他听见唐妈还在哭。 “现在看清楚了吗?”他问俞若云,“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离开校门后俞若云便不再说话,也不再锤他,软绵绵地趴在他肩膀上,呼吸断断续续。俞洲沉默两秒,伸手摸了一下俞若云的脸,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泪水。 第11章 解剖 学校是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当天晚上,论坛首页全是今天那场热闹大戏,楼主绘声绘色地描述唐妈妈怎么发疯、猜测中间有什么不得了的爱恨情仇,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最后还要评论一句: “俞洲的妈妈是真漂亮啊。” 下面的匿名回帖更加不堪入目。 “我听说他妈妈以前是很有名的舞女,给的钱多的话还可以提供一些那个服务。” 第18章 “还用听说吗?我家就住在皇城ktv附近,我记得几年前皇城门上贴的海报全是俞洲他妈,上次开完家长会,我爸回来还说我们班家长卧虎藏龙,有什么大明星。” “楼上,你爸该不会对人家有意思吧?” “有意思也很正常,美女谁不爱?说不定以前就睡过呢。” …… 徐晓风右脸贴着创口贴,把回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转发给教导主任,让他安排it那边尽快屏蔽。 学校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那些帖子全部被删除,论坛上飘着一个新的公告,严禁学生发帖讨论今天校门口发生的事。 但是这种新闻,越是禁止,私下越传播得快。 徐晓风失眠了。 第二天,他经过高二二班,看到唐邱的座位是空的,闹剧的另一个主角没来上课。 今早事态进一步戏剧化,甚至上了当地的新闻。不知道是俞洲还是俞若云把那份单身保证书复印了几十份,在城南杂货铺外面贴得满街都是。 唐妈妈没有再来闹,听说杂货铺也没有开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谁也不能说是胜利者,完全是惨烈的两败俱伤。 很多细节在心里打转,徐晓风去了一趟高一,在高一的楼道里看到了俞洲。他身边跟着两个朋友,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很正常地和他们聊着天,似乎昨天发生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徐晓风叫住他:“俞洲。” 俞洲脚步一顿,回过头,露出笑容:“徐老师,中午好。” 徐晓风站在楼梯间,从上方将视线落到俞洲脸上,试图找出一点不同的情绪,失败了。 于是,他只道:“吃饭了吗?一起。” 俞洲和朋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朝徐晓风的方向走来,应道:“好。” 现在是饭点,徐晓风带着人往食堂走,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又坐上了靠窗的老位置,甚至点的菜都差不多。 俞洲穿了他送给他的灰色毛衣,校服下比平时厚实很多,拿勺子的手终于没有冰冷的青色。 徐晓风把一盘青椒炒肉推到俞洲那边,问:“你妈妈还好吗?” 俞洲正在喝汤,听到这句,立刻抬起头来看他。 眼睛里尖锐的情绪一闪而过,等徐晓风有所察觉的时候,里面又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礼貌又温和。 “她不太好,”俞洲说,“毕竟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毒瘤,需要时间来恢复。” 徐晓风吃了一勺粥,不知怎么,竟从小米粥里吃出了草莓牛奶的味道。 他想起昨天下午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眼泪,很难想象那是从俞若云眼睛里流出来的东西。他们见过两面,那个女人会在深夜喝得烂醉后调戏异性,会在大吵之后给若无其事给儿子塞面包,浑身散发着对社会规则的不屑一顾,居然因为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男人而落泪。 徐晓风沉默着,把粥咽下去,忽然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他认为俞若云不应该为男人伤心,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基于社会规则衍生出来的固化印象呢? 俞洲恐怕也是这样,将自己的一些念头强加给了妈妈吧。 隔着狭小的餐桌,俞洲正深深凝视着他。 “老师为什么笑?” 徐晓风没有回答,又问:“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俞洲笑了一声,道:“我和她,我们两个跟没家的流浪狗一样活到现在,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想不开?你太小看她了。” 徐晓风脑中冒出了关于舞女的八卦。 他看着俞洲,提醒道:“她或许不会因为分手想不开,但俞洲,你用这么惨烈的方式让她看清真相,如果,她无法接受的是给你带来伤害这件事呢?” 俞洲微微一愣。 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俞洲下意识想要反驳,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徐晓风把番茄炒蛋也推了过去,今天的糖放得太多了。 俞洲似乎不再想跟他聊俞若云的话题,转而道:“为什么说是我让她看清真相?” 徐晓风道:“三天前,你在洗手间撞到我,说是低血糖,但一直在做吞咽的动作,手也按着胃部,明显是反胃想吐。我带你去食堂的路上,你问我唐邱家的杂货店叫什么名字,我那天便猜想,是不是唐邱他爸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恶心。” “昨天唐邱妈妈过来闹事,明明洗衣店就在学校不远处,但她却没有选择去洗衣店,而是来学校找你的麻烦。而且你表现得太冷静了,不仅不躲开,还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俞若云,好像一直在期待这一幕。” 俞洲眼也不眨,盯着徐晓风。 “所以?” 徐晓风又慢吞吞吃了一勺粥。 “所以,我觉得是你告诉唐邱妈妈她老公出轨了,并且故意留下自己的信息,让她来学校闹事。” “如果猜错了,我先向你道歉。” 俞洲捏着筷子,慢慢笑了起来。 他在徐晓风面前好像婴儿那样赤.裸,所有不能见光的阴暗念头都被剖开,暴露在太阳底下。 但他竟然感到轻松和快乐。 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甚至因为计划的成功暗暗得意,所有人、所有行动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欲望操控他们,让他们变为自己的傀儡。 第19章 而这么成功的计划,却不能跟别人讲述,只能藏在心里,好像锦衣夜行那样可惜。 现在,徐老师敏锐地发现了一切。 他在隐秘地微微发抖,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呼吸频率变快,想更多的摄入对面人身上的清冷檀香。 “怎么不吃了?”徐晓风打破沉默。 俞洲低下头,夹了一块西红柿。今天的西红柿很甜,他觉得味道不错。 “老师,你的猜测完全正确。”他坦然说,“我拍了我妈和他约会的照片,寄给了城南杂货铺。” 说完,他盯紧徐晓风的脸,想从那张如画般精致的面容里找出情绪变化。 但徐晓风什么表情也没有,仍然喝着他的粥,看上去并不会对他的举动进行评价,只是很真诚地感到迷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妈前几天过生日,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准备一份有意义的礼物。”俞洲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有表达欲,恨不得把心剖开,将里面不能见人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换取徐晓风的一点反馈,“她不跟唐荣欣分手,迟早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会像昨天一样被人当成小三,连带我一起被唾骂,于是我选择了她生日当天的照片寄给唐荣欣的妻子,告诉她们全部真相。” 徐晓风终于有了情绪变化,他微微皱眉:“这件事还有很多更温和的解决方式……” “为什么要温和?”俞洲反问,“犯错就会受罚,知道痛才能成长,这种危险的、恶心的错误应该越痛越好,至少下一次,她不会再栽到类似的圈套里。” 徐晓风:“……” 他在对面人带着热度的目光里,冷静评价道:“俞洲,你的控制欲太强了。” 俞洲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评价,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徐晓风不带感情的视线里一点点冷静下来,半开玩笑地说:“我以为老师会狠狠批评我。” “亲密关系、感情纠葛、或者道德评判,这些我都不懂,所以也不会轻易判断对错,”徐晓风和他一样的坦诚,“但我总觉得,你会因此付出一些代价。” “就像你妈妈那样。” 徐晓风的粥已经喝完了,俞洲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嗯”了一声,道:“犯错就会受罚,我也一样。” 被发现计划带来的兴奋感褪去,俞洲忽然觉得乏味,左胸腔在泛着一点陌生的疼痛。 他又想起在俞若云脸上摸到的眼泪。 徐晓风的质问再次浮到耳边:“如果她无法接受的是给你带来伤害这件事呢?” 俞洲难得感到茫然。 眼泪……可能是因为他吗? 第12章 浮云 再怎么爆炸性的八卦新闻,终究会渐渐平息,好像真的如同俞洲所说,所有狼狈与难堪不过是割掉一个瘤子的阵痛。 唐邱缺了一礼拜课,周五重新回来上学了,唐妈妈没有进一步过激的举动,唐荣欣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鸦雀无声,俞若云似乎也不打算再和他有什么纠葛。 关于事情的真相,俞洲没有要求徐晓风保密,徐晓风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周五,徐晓风上完一节晚自习,抽空去送洗衣服。 学生们还没有下课,俞洲也不在,本以为洗衣店肯定又关着门,到门口才发现居然开门了。俞若云无所事事地坐在店里发呆,单手撑着头坐在高椅上,灯也没开,像一具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徐晓风不准备打扰她,悄悄拿了收衣服的篓子,但他一靠近俞若云便察觉了,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徐晓风主动打招呼:“晚上好,我来送洗衣服。” 看到是他,俞若云立刻掩起倦色,露出笑容,很高兴地从椅子里跳下来,接过衣服:“多亏徐老师常常关照我们家生意,不然说不定要关业大吉了。” 徐晓风道:“怎么会?衣服洗得很干净,效率也高,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俞若云低头抿嘴笑,今天她没有化妆,随意编了两个麻花辫,眼睛下带着黑眼圈,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仍然藏不住秀丽。 她把衣服收进篓子里,跟徐晓风说“稍等下”,然后咚咚咚跑上楼,过了两分钟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下来,递给徐晓风:“上次在校门口多亏徐老师护着俞洲,我一直想跟你道谢,但是没找到机会,希望不算太迟。” 徐晓风接过袋子时看了一眼,里面是整整一袋草莓牛奶。 他一愣,抬头看到俞若云笑盈盈的脸:“俞洲说你喜欢喝这个。” “谢谢。”徐晓风也笑了,“我应该做的。” 俞若云仍然坐回高椅上,支着下巴,看着徐晓风不说话了。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完美地介于美丽和天真之间,直勾勾看人的时候坦然又清澈,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徐晓风心里装着俞洲的秘密,多少感到心虚,被她看得不太自在:“那我先走了。” “我还想跟你聊一会,”俞若云又出声叫住他,“可以吗?” 徐晓风只好把沉甸甸的草莓牛奶放下来,走到柜台边,等待她的下文。 俞若云于是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说:“我每次看到徐老师,都会怀疑你是不是从书里面或者画里面走出来的人,不然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徐晓风被很多人委婉的夸过,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顿时有些发愣:“……谢谢。” 第20章 俞若云又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要对老师做什么,也绝不会冒犯你,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超出了自己的语言水平。 “只是,”她咳嗽一声,笑容真真假假,语气也虚虚实实:“徐老师,你知道吗,你身上有股……有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总让我想起在电视里看到的神父,可以聆听所有人的肮脏思想,再代表主原谅他们。” 徐晓风一时没了言语。 俞若云见他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又重复了一遍:“我绝不是想冒犯什么。那个,明天周六,如果徐老师有空的话,我可以请你喝奶茶吗?顺便聊聊俞洲。” 哪怕她笑得毫无阴霾,徐晓风仍然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疲惫。 眼前的人似乎很擅长于为自己带上面具,无论经历了什么事情,都会无意识地把最美丽的一面露出来。 他无视了那些伪装,问得很直白:“因为校门口的那件事?” 俞若云顿了一下,然后坦然点头,道:“我总觉得你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聊得来,甚至当个朋友。” 朋友…… 对于徐晓风来说,“朋友”是极为陌生的词,但他确实不讨厌眼前的年轻女人,甚至隐隐与她有同样的感受。 他沉默了两秒,手心发潮,有些紧张。 要答应吗? 俞若云见他沉默,脸上的笑意没变,指甲却开始抠桌子下沿:“没关系,我知道……” “好的,”他最终点头,“你有我电话,写在送洗的纸条上,随时联络我。” 俞若云大松一口气,毫不掩饰高兴:“太好了!徐老师,你是几几年的?” 徐晓风难以招架她的热情,诚实报了年龄。俞若云笑道:“那我比你大四岁,你可以叫我云朵,或者叫我全名。” 徐晓风:“云姐。” 俞若云:“……哎,这个称呼让我不得不直视年龄,不过我也很喜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晓风,早晨的风。” “我们一个是云,一个是风,”俞若云偏了偏头,“自由自在,居无定所。” 徐晓风笑,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都是如此。 俞若云道:“我们明天见。晚安。” “晚安。” 他拎着一袋沉甸甸的草莓牛奶,在俞若云的注视下离开洗衣店,脑子里转着“朋友”这个词,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意识到,刚才他们的对话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疑点。 俞若云说比他大四岁,今年刚好三十。 俞洲已经上高一了,她怎么可能在十四岁的时候生下俞洲? …… 周六,徐晓风来知海县已经整整四个月,第一次有了同事之外的约。 早上八点半俞若云就给他打了电话:“小风早啊,没有打扰你睡觉吧?吃早饭了吗?我们去吃牛肉面吧。” “好的。”徐晓风说。 他们在牛肉面店门口碰面。俞若云今天穿得很休闲,羽绒服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用粉底遮住了黑眼圈。 面馆生意爆满,他们只能坐在店外的露天小圆桌。 等面的时间里,俞若云一直在揉眼睛,粉底被她蹭掉了一点,露出眼皮底下暗沉的黑色素。徐晓风见她满眼血丝,问:“晚上没睡好?” “嗯……”俞若云今天的声音略带沙哑,“最近一直睡不好,总梦到自己在狂风暴雨的海上,乘着一艘小船,后面还追着鲨鱼。” “或许因为潜意识在焦虑,”徐晓风道,“是因为俞洲吗?” 俞若云笑了。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是,是的,因为俞洲。”俞若云说,“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个话,毕竟我这辈子做得最糟糕的工作就是当妈妈,比当舞女还要糟糕。” “后悔当妈妈了?” 俞若云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更红:“也许吧……他那么聪明,如果妈妈不是我,一定可以过得更好。” 这个时候牛肉面上了桌,交谈告一段落,两人安静地在晨风里吃完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俞若云带他去了附近的奶茶店,点了两杯奶茶。 今天是周末,奶茶店里全是年轻学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小角落,与奶茶店大厅隔着一颗巨大的绿植,反而有种闹中取静的私密感。 徐晓风不知道正常的朋友约谈要从什么流程开始,既然俞若云想跟他聊天,他便道:“那我们开始聊吧。” 俞若云立刻笑出声,支起下巴:“我们现在好像在做家访,感觉下一个议题就是俞洲这个学期的成绩表现——” “很不错,”徐晓风中肯评价,“成绩优秀,前途无量。” 俞若云:“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你很喜欢俞洲。”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盯住了他的脸。 “……”徐晓风一愣,“我不太懂怎么定义这个喜欢……” “没关系,”俞若云重新笑起来,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明白。” 说完这句,两人陷入一段时间的沉默。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嬉笑声传到这个角落,徐晓风低头喝奶茶,安静地等待一个开头。 俞若云又开始用指甲抠桌子边沿,十个漂亮的美甲,每个的尖尖都被磨掉了,似乎这个动作是她在某些时刻的惯性。 第21章 她发了一会呆,又喝了小半杯奶茶,脸上面具般的笑容褪去一些,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浅浅地浮在徐晓风耳边,好像真的是在向神父祷告的信徒: “俞洲真的挺可怜的,老师,我能感觉到他也很喜欢你,能拜托你多照看照看他么?” 徐晓风听到这句,心中忽然有了奇怪的感觉。 俞若云没有等他回答,又道:“我爸妈早早过世了,俞洲上小学的时候,我交不起我们两人的学费,只好从学校里退学,去这里最大的ktv当了舞女,但ktv会克扣很多,赚的钱只能勉强养活我们。再后来,领班问我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她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轻轻抠着桌子。 “于是我自我催眠,拿养俞洲当借口,当了三年□□,实际只是想赚点快钱,赚到的钱不过给俞洲交学费,让他不至于饿死冻死,更多的都自己花掉了……一直到很后来,我懂事了一些,才慢慢开始攒钱,然后开了那家洗衣店,洗手不干。” “到现在我才知道这段经历意味着什么,哪怕俞洲已经上了高中,我也不再卖自己,那些人,不管是我的错还是别人的错,还是会用婊子两个字否定全部,甚至连带着俞洲一起被否定。” 俞若云抬起头来看徐晓风,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看上去好像在讲毫不在乎的旁人的故事。 但她一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笑意只表现在嘴角。 “徐老师,你受过高等教育,又是从大城市过来的,你觉得人年轻时犯的错误,是不是真的要付出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 徐晓风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俞洲的态度,想说或许他并不介意这些。 但是眼前的女人大概会更加难受。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大部分情况下,卖.淫的本质,是男性通过性别优势取得了更多社会资源后,对弱势群体进行性的剥削,再为她们加以道德谴责、甚至思维上的控制,让她们进一步变得弱势,更难摆脱困境,从而方便他们将剥削持续下去。” “你最初只是想养活自己和孩子,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徐晓风说,“世界上不存在完美受害者,不必对自己太过谴责。” 俞若云大约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那张美丽面容的笑意消失了。她神色呆呆的,大睁着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徐晓风,嘴唇微张,许久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分钟,徐晓风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再然后,大滴大滴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来。俞若云紧紧捏着奶茶杯,眼泪冲散粉底,像是剥掉最外面那层面具,露出藏在粉底下的疲惫不堪的皮肤。 徐晓风心头一跳,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抱歉,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她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比被俞洲扛走的那天还凶。徐晓风从来没见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大脑一片空白,连安慰的话都不会说了。 一个哭得认真,一个坐立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俞若云从包里拿出纸巾,胡乱擦几下,抬起乱七八糟的脸,眼睛红红地看向徐晓风。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你真是个好人,”她瓮声瓮气开口,“大城市的人都这么想吗?大城市是不是没有人饿肚子,小朋友都可以上学,男女平等,人和人互相尊重……” “不是的,”徐晓风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京市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痛苦。” 俞若云失落地点点头。徐晓风想到网上那些回帖,补充道:“不过,那里的人都很忙,不怎么关心陌生人。” “真好。”俞若云吸着鼻子,“知海县太小了,我时常觉得这里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上面趴着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蜘蛛,它们都在等着哪天把我吃掉。” “我其实不喜欢唐荣欣,甚至有些讨厌。但我太害怕了,总觉得要跟什么人成立一个家庭,才能够从网里挣脱出来,再把俞洲也带出来,”她又说,“对不起,小风,让你听了这么多懦弱又废物的话,但是我很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徐晓风看着俞若云睫毛上挂的眼泪,摇摇头:“云姐,你很勇敢,一个人把俞洲养到这么大。” 俞若云破涕为笑,把奶茶一口气喝光,又点了啤酒。两人在奶茶店里坐了一个上午,漫无目的地聊了许久,俞若云问了很多关于京市、关于他为什么来这里的问题,徐晓风诚实地一一回答。 中午,他们又去吃了炒米粉,下午换了一家咖啡店继续聊天。 一直聊到晚上,俞洲给俞若云打电话。 俞若云看着手机上的来电人姓名,将它展示给徐晓风看,用一种很奇异的语气轻飘飘说:“你看,俞洲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是聪明又细心,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话。” “徐老师,你一定会喜欢他。” 她的语气殷勤得仿佛在推销什么东西。 电话坚持不懈地响,她接通电话,开的是免提。俞洲在另一头不急不缓地问:“要不要留门?” “马上回来了,”俞若云道,“我在外面吃了饭,你自己弄点东西吃。” 俞洲“嗯”了一声,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徐晓风觉得俞若云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怕她出什么事,一直送她到洗衣店附近。天已经全黑了,分别前,两人站在路灯下,俞若云凑近一些,悄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俞洲的。” 第22章 灯光给她的睫毛拉出长长的阴影,徐晓风心脏猛地漏了几拍,说不上来的强烈预感涌上心头。 这个秘密不能听。他想。 他下意识想要打断她,却晚了一步。俞若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俞洲不是我亲生的,我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捡到了他。”她一字一字地说,“我一直跟他说,他是我从垃圾桶捡来的,但他不信,总以为我在开玩笑,小时候甚至悄悄找过爸爸。” 徐晓风胸口直跳。 俞若云微微笑着。 “傻小子。” 说完这句,她像是卸下一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瞳孔微微扩散,很用力朝徐晓风挥手告别,然后哼着歌,轻快地朝洗衣店的方向走。 徐晓风在原地站了许久,俞若云为什么会忽然将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他?明明他们在今天之前只是点头之交。 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个身影,一直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俞洲站在岔路口,撑着伞,正深深看着他。 徐晓风一愣。 俞若云也看到了儿子,快步走到伞下,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俞洲仍然眼也不眨地看着,良久才朝徐晓风微微点头,带着他妈妈往回家的方向走。 徐晓风抬头看了看,才发现下雨了。 第13章 犯错 跟俞若云聊完之后,徐晓风很长一段时间感到不安。 俞若云的精神状态很差,说了许多奇怪又郑重的话,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多想。 周日思绪混乱,周一,他在食堂里叫住俞洲,上下打量他的脸,见他神色如常,不像发生过不好的事。 他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问:“你妈妈还好吗?” 俞洲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很温和礼貌,但今天,他脸上连客套的笑容都没有,神色别扭,语气不友好地反问道:“为什么问我?” 徐晓风愣了一下。不问你问谁? 见徐晓风皱起眉,俞洲又很快收拾好情绪,至少表面看起来不再充满攻击性,沉默一会后低低开口:“她这两天挺开心的,在家里把唐荣欣骂了很久,还计划找人把他打一顿,然后出去买了新衣服。分手之后难得见她这么活跃。” 徐晓风察觉到他微妙的小脾气,问:“你心情不好?” 俞洲:“……” 他盯着徐晓风看了好一会,然后挪开视线,硬邦邦道:“没有,昨天晚上没睡好,头疼。” “今天早点睡,你们还在长身体,”徐晓风道,“云姐……” 话还没说完,俞洲打断他:“云姐?” 徐晓风疑惑:“怎么了?” 俞洲又控制不住把视线挪回来,打量着徐晓风坦诚且迷茫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没什么。” 徐晓风于是继续将被打断的话说完:“她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可以多关注一下。” 俞洲点点头,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找了个理由转身离开。徐晓风看着他的背影,隐隐感觉到他有些生气,却一时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直到他看到陈乐瑶一路小跑追上俞洲,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笑眯眯问他怎么又板着个脸,徐晓风心中一动,忽然之间又开了窍。 俞洲怀疑他和俞若云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这么一想,男生刚才别扭的小表情都变得合理起来。 徐晓风笑了,既然有心情生这种气,看来俞若云确实一切如常。 或许真的如同俞洲所说,他们孤儿寡母艰难活这么大,就像两株顽强的仙人掌,远比他想象的要有生命力得多。是他太小瞧人了。 而且……第一次见俞洲生闷气,还挺可爱的。再怎么早熟,也不过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 徐晓风彻底放下心来,准备之后找个机会跟俞洲解释清楚。 …… 可惜,小孩气性特别大,连续好几天躲着他走,硬是一次都没让他碰到。 徐晓风隔壁班数学老师请病假,他需要帮忙代半个月的课,工作量一下翻倍,也没有时间专门去堵俞洲,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再见到俞洲已经是第二个周末。 他在学校加班备课,到快天黑才回去,经过洗衣店时看到绑着绷带、鼻青脸肿的唐邱他爸,旁边站着怒气冲冲的唐妈,女人干瘦的身体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把洗衣店的门锤得框框直响。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邻里在看热闹,唐妈没等到人开门,嘴里大骂着:“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敢做不敢当吗,把我老公打成这样,我们已经报警了,要让你牢底坐穿!!” 一个邻居说:“诶,你老公是不是就是那个写单身保证书的?” 唐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继续骂。众人围了许久,一直看她骂了差不多半小时,嗓子都骂哑了,里面都没有出来人。 唐荣欣拄着拐杖,额头缠了纱布,嘴角也破了,看起来被揍得极惨,这会又跟自己的妻子同仇敌忾起来,时不时补两句,添油加醋。 洗衣店隔壁是自建的四层住楼,住三楼的一个小姑娘忽然拉开窗户,朝下泼了一盆水。 哗啦一声,水正泼在唐荣欣身上,把他浇了个透湿。 女人也被溅湿了半边衣服,立刻开始尖叫,对着隔壁楼上开骂。这边很多陪读租户,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和俞洲差不多大,可能是知海一中的学生。 第23章 她从窗户外探出身,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啊,没看到有人在下面,我还以为是哪里的狗在叫,怪吵的。”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唐家夫妇气得跳脚,又骂了十几分钟,最后被冷得受不了了,终于边骂边离开。 徐晓风抬头看了一眼洗衣店二楼,楼上关着灯,他们确实不在家,不然以俞若云的脾气肯定会出来对峙。 他拨俞若云的电话,竟然关机了。 徐晓风皱眉,猜测他们或许临时有事,于是准备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再过来看看。 大概过了三十来分钟,外面春雷滚滚,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上。 徐晓风吃完泡面,把脏碗筷放进洗菜池里,刚挤出一点洗洁精,突然有人用力地砰砰敲门。 他微微一愣,来知海县几个月,从来没有人主动来过他家里,会是谁? 敲门声急促有力,来访者似乎有急事。徐晓风擦干手,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门口的人。 ……居然是俞洲? 他心头一跳,立刻拉开门。 俞洲浑身都被浇得湿透,脸色苍白,指关节敲门敲得发红,一开门便往徐晓风家里面看,焦急地哑声问:“徐老师,你看到我妈了吗?” 徐晓风的心马上沉进冰水里。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俞洲说:“我昨晚下完晚自习她就不在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 “……” 徐晓风的鼓膜砰砰直跳,手脚开始冒冷汗,俞若云在路灯下轻飘飘的奇异笑容浮上眼前,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抓住俞洲的肩膀,道:“不在我这里。马上报警,我跟你去!” 俞洲最后的希冀也落空,神色顿时变得灰败。他呆了几秒钟,徐晓风已经换好鞋子,准备出门时看到他湿透的脸,又把他拉进家里。 “先换个衣服,”他从衣柜拿出一套厚衣服,“会没事的,或许只是出去散心了。” 俞洲僵硬地点点头,把湿衣服换掉。他和徐晓风身形接近,衣服恰好合身,柔软温暖的布料很快驱散寒气,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将他整个包围起来。 徐晓风站在客厅拨电话,俞洲推门出来,快要窒息的紧张散去一些,他用力地吸着喜欢的味道,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接了没有?”他甚至没问徐晓风在打给谁。 徐晓风摇摇头:“关机,可能没电了。我们先去警局。” 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雨,徐晓风家里只有一把伞,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徐晓风把伞往旁边倾,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俞洲神魂不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抓着徐晓风的小臂问:“她这几天有跟你见面吗?有联络你吗?有没有跟你透露要去哪的信息?” 徐晓风上一次和俞若云见面还是上周六,她把俞洲的最大秘密告诉了他,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络过。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上周六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 “那上周六呢?”俞洲又问,“你们聊了一整天,都聊了些什么?” 雨水嘈杂又聒噪地砸落,让他们的聊天变得不太真切,徐晓风道:“她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不会养孩子,在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情,连累到现在的你。还说知海县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男人都像暗处的蜘蛛,迟早哪天要把她吃掉。” “……”俞洲张了张嘴。 一直到他们上了出租车,俞洲仍然嘴唇发白,眼睛里流露出迷茫,所有早熟和聪慧的伪装都褪去,属于十六岁少年人的无能为力感出现在脸上。 徐晓风皱眉:“俞洲?” 俞洲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声音低哑:“……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事了?” 徐晓风隔着衣服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坚定道:“不会的。你曾经跟我说过,让我别小看她,你也不要小看她。” 第14章 纸鹤 一路沉默,赶到警局之后刚好七点,失踪还没有够24小时。警察给他们泡了热茶,登记了俞若云的信息,但没有立案。 两人焦心地等了片刻,觉得不能这么浪费时间,又冒着大雨回了洗衣店,想找找俞若云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他。 唐家夫妇早就走了,洗衣店现在安静无比。俞洲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饭,走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被徐晓风眼疾手快地接住。 “你去坐一会,”徐晓风隔着羽绒服拍拍他的背,“吃点东西,我来找。” 俞洲摇摇头,开了二楼的门:“没事。” 徐晓风第一次来俞洲家里。洗衣店二楼是不大的两室一厅,每个空间都塞得满满的,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唯一的缺点是看着冷冰冰,窗户漏风,连电取暖器都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粉色花瓶、古装美女壁画、带蕾丝的窗帘、塞满一整个书柜的漫画书…… 目之所及的一切物品都带着俞若云的影子,另一个男性住户在这里毫无存在感。 他看向俞洲,后者道:“我去我妈妈卧室看一下,老师你看看厨房和客厅。” 徐晓风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今天你不在家的时候,唐邱爸妈来洗衣店闹事了,唐邱爸爸被人打得很惨。” 俞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眼睛里微微一亮:“她之前一直说要找人打唐荣欣一顿,如果真是她做的,昨晚肯定不至于想不开,或许都是打完人后太高兴,在哪里喝醉了。” 第24章 两人对视,都有了一些信心,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 俞若云如果想留什么信息,肯定是会放在显眼的、或者每天会接触的地方,徐晓风把客厅一寸一寸找完,又把厨房彻底翻箱倒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抬起头,看到俞洲站在主卧的衣柜前发呆。 “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俞洲才低声开口:“不是喝醉了忘记回家。” “她的衣服少了很多……喜欢的衣服都带走了,行李箱也不见了。” 听到这句,徐晓风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 既然有计划的带走了东西,人肯定还好好的。 “也许真的是去旅游散心。”他说。 俞洲脚步沉重地离开俞若云的卧室,用力揉了揉脸,又开始打那个一直关机的电话。徐晓风怕他饿晕过去,拉开冰箱,准备先煮两个鸡蛋。 一开冰箱门,他就愣住了。 “俞洲。”他开口。 俞洲正听着电话,耳朵因为长时间的疲惫嗡嗡作响,迟几秒才反应过来,应道:“……什么?” “你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俞洲:“没事,我现在不想……” “过来这里,”徐晓风打断他,“这个是不是云姐留给你的信?” 俞洲一怔,立刻挂断电话,大步冲到冰箱前。 冰箱柔和的灯光下,一只巨大千无比显眼地落在鸡蛋间,千身上写了字。 在看到千的那一刹,极为复杂的酸涩情绪涌上心头,好像不小心咬爆了未成熟的青梅,被溅了一嘴苦涩汁水。 俞洲仿佛听到了靴子落地的声音。 他吸气,呼气,隔着一米的距离与千对视,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把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拆开。 …… [儿子: 我这几天认真想了想,好像十几年都没怎么管过你,除了没让你饿死以外,唯一做的就是拖你后腿。 所以,妈妈做出了一个超厉害的决定。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掩耳盗铃、自我欺骗是没有意义的,我要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离开知海县,去大城市,趁年轻再闯一次。 这对于你我来说都是一种新开始,你终于可以摆脱那个难听的身份了。 洗衣店你有精力的话就开,没精力就关掉。我会每个月给你打钱。 不过,不要太相信你妈的赚钱能力,钱肯定不会太多(发财了另说),建议你最好兼职赚点零花钱。 还有,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了清大京大的话,高考完记得约徐老师吃顿好的感谢他,然后让他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嗯,就这样,你一直都是个省心孩子,好好照顾自己。 再见!]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字迹丑到难以辨认,从冰箱拿出来之后纸张发潮,笔画间看起来更加的糟糕。 徐晓风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站在俞洲后几步,盯着墙上的古装挂画看,看到腿都站发麻了俞洲还没有动静。 他有些担忧地把目光挪回去,只见俞洲脸色阴沉,眼眶发红,手紧紧攥着纸张的一角,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许久,轻声开口:“俞洲?” 俞洲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把纸张揉成团,狠狠丢进垃圾桶里。 徐晓风一愣:“写了什么?” “她走了。”俞洲的声音已经全哑,“把我留在泥潭里,一个人走了。” 徐晓风一时不敢确定“走了”的含义,心中各种念头乱窜,又觉得现在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客厅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片刻,俞洲又走到垃圾桶边,把那个纸团拿出来,再小心展平,叠成小方块,收进口袋里。 接着,徐晓风看见这个一贯冷静、沉默、甚至过分阴郁的男生睫毛湿了。 他看着徐晓风,神色与奶茶店里剖析自己的俞若云重叠在一起。 “我真的做错了事,”他对徐晓风说,像是在告解,“这是惩罚。” “老师,你说得对,我不该把照片寄给城南杂货店。我的本意……”他在这里无法继续,停顿了很久,“我没有觉得她拖我后腿,也从来不介意被骂,我以为她也不在乎,毕竟我们……” 徐晓风的心跳得很厉害。 猜测成型,他喉结滚动一圈,问:“俞若云留下你,独自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吗?” 俞洲点头。 徐晓风:“……” 他不敢确定俞若云是不是因为周六的谈话而一时兴起,但他说的那些话,无疑对她的决策造成了影响。 就像他抛下一切来知海县那样,现在,俞若云也决定抛下包括俞洲在内的一切,在三十岁这年重启人生。 徐晓风几乎不敢看俞洲的眼睛,只能心虚地挪开视线,愧疚之意汹涌而来。他不知道带给俞若云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接下来故事会往哪里发展。 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这样深刻的羁绊,无意间他居然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不,是两个人,还有一个正站在他眼前,情绪濒临崩溃。 徐晓风几经努力,最后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人没事就好。” 俞洲没说话,仍然抓着衣服衣角。 徐晓风走过去,隔着衣服给了他一个拥抱。 第25章 长时间的紧张情绪,再加上激烈的感情波动,这个动作让俞洲像被戳破的皮球,整个人软绵绵地松懈下来,几乎是昏倒在徐晓风的怀里。两人抱了许久,徐晓风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侧脖流下来,在锁骨处积了小小的一汪。 这个俞洲第一次在他面前流眼泪。 …… 当天晚上,徐晓风把俞洲带回了家。 俞洲状态实在太差,他怕他一个人呆在洗衣店里出什么事,便帮他把门窗都锁好,冒着大雨重新回小区。 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徐晓风右边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痛,有点感冒前兆,于是进屋后立刻换掉湿衣服,让俞洲先洗澡。 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徐晓风把取暖片开到最大,拉开冰箱,盯着里面看了许久,最后拿出两个鸡蛋。 十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徐晓风把泡好的方便面推过去,上面飘着两颗剥好的水煮蛋。 “只会这个,”他咳嗽一声,“凑合吃点,现在也没有外卖了。” 俞洲全身都穿着徐晓风的衣服,头发吹到半干,刘海没精打采地落在额头上。一个洗澡的时间,他看起来冷静了不少,冻得发青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开口道:“谢谢。” 徐晓风怕他不自在,趁他吃泡面的功夫去洗澡,出来之后俞洲已经吃完了,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洗碗。 外面的暴雨仍然没停,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偶尔还夹杂着北风的咆哮。但家里面很安静,暖气片发挥作用,四周干燥又温暖。 徐晓风靠在厨房门上:“洗衣店还打算开吗?” 俞洲摇头:“不开了,要上学忙不过来,不能耽误客人的时间。” 徐晓风:“那你……” 问题刚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不太合适,没有再问“那你手里有钱吗”,转而道:“云姐有没有说怎么联系她?” 俞洲复杂地笑了一声:“等她落好脚,应该会主动联系我吧。” 徐晓风沉默许久。 他明知道这样说会让俞洲感到奇怪,最后还是开了口,真情实意的:“俞洲,对不起。” 俞洲洗碗的动作一顿,居然什么也没有问,片刻后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干篮里。 第15章 念头 家里仍然只有那一床被子,徐晓风把被子抱去次卧给俞洲,睡之前冲了一包感冒药。 一直到药效发作,他裹着大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仍然围绕着他。 半梦半醒间,他一会看到俞若云拜托他多多照顾俞洲,一会看到俞洲抱着他掉眼泪,一会又回到几个月前,自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在京市的家,独自乘坐八个多小时的高铁来到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 他离开京市的身影,和俞若云离开知海县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和俞若云不同,徐晓风过去二十几年几乎成长在无菌的环境里,家庭富足,父母受人尊重,他什么都不用想,生活里除了数字以外一片空白,没有朋友,不会做饭洗衣,也不知道原来社会的另一面还有人需要活得这么卖力。 他们是完全相反的黑与白,却在相似的年龄做了相似的选择,一个决定往上,一个决定往下。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是注定的。 他一晚都睡得极不踏实,愧疚改变了俞洲的生活,又隐隐认同俞若云的选择,同时担忧她会不会遭遇危险,并对这种陌生的羁绊感到焦虑。 等早上醒来时,他头痛欲裂,发现自己身上好好盖着被子,大衣平整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他掀开被子起身,看到次卧空了,家里哪里都没有俞洲的身影。 徐晓风慌了几秒,想打俞洲的电话,拿出手机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俞洲的联系方式。 他立刻决定去洗衣店看看,披上大衣,弯腰站在玄关口换鞋。刚系上左脚的鞋带,眼前的门锁发出轻微响动,有人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下一秒,俞洲推门进来,差点撞上门口的徐晓风,愣了一下问:“要出门吗?” 徐晓风:“……” 他看到俞洲还穿着昨天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菜。 察觉到徐晓风的目光,俞洲道:“不好意思,我看你发烧了,冰箱里又什么都没有,所以擅自拿了桌上的钥匙去买菜。” “哦,”徐晓风有些迟钝,“我发烧了吗?” 俞洲看着他的脸,然后挪开目光:“脸都烧红了。” 徐晓风悬着的心落地,他重新脱掉鞋子,换回家居服,拿出一根体温计塞进腋下,然后回客厅盯着俞洲。 男生的眼睛下面是黑的,昨晚估计一宿没睡,脸色也有些憔悴,但神情很平静,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徐晓风看他把菜放进冰箱,张口想问,俞洲却先他一步开口:“老师刚才换衣服准备出门,是担心我想不开?” 徐晓风没有正面回答:“你还好吗?” 俞洲笑了一下。 “没什么过不去的,”他淡淡地说,“明天还要回学校上课。” 徐晓风烧得整个人恍惚,忘记了昨晚已经说过一次对不起,靠在冰箱边又说了一遍:“我很抱歉。” 这回,俞洲终于有了反应。他把东西放好,转过身来和徐晓风对视,问:“为什么觉得是你的责任?” 第26章 徐晓风诚实道:“上周六和云姐聊了很多,我说的一些话或许对她的决定造成了影响。” 说这话时,他脸颊带着不健康的红,眼睛也比平时亮,看着俞洲无比恳切。 等俞洲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极快极轻地用手背碰了一下徐晓风滚烫的侧脸。 动作太快,徐晓风没反应过来,俞洲已经掩饰性地把手放回兜里,似乎只是探了一□□温。 他道:“我妈是个很犟的人,比如她相信唐荣欣是单身,便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除非亲眼所看到唐欣荣的妻子。而她决定要走,也绝不会只因为跟你聊了一下天。老师,不要太有责任心,会活得很累。” 徐晓风听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怎么样,他确实在里面起了一定催化作用,他以为俞洲会趁机提点要求,比如说帮忙照看他一段时间,让他有一个过渡期。 俞洲却反过来安慰他。 徐晓风原本的打算落空,沉默了一会。 “看看多少度?”俞洲又道,“刚摸了一下觉得很烫。” 徐晓风把电子体温计拿出来,38.5,他对生病已经习以为常,道:“过两天就好了。” 俞洲叹了口气:“昨天那么冷,你还把被子塞给我……我今天在这里做点菜吧,好好休息一下。” 徐晓风不太好意思:“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客人”两个字让俞洲笑了一下,他看着徐晓风,半开玩笑地说:“我以为现在的我们也可以算朋友?或者半个朋友?” 两人站得很近,徐晓风在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跟着笑起来:“算。” 于是俞洲留下来给徐晓风做了两顿饭。 俞洲明显不想再提俞若云的事,好几次在聊天快要触及的时候又将话题转开,经过一夜的时间,新鲜伤口已经结出淡淡的痂,是最不能触碰的时候。 徐晓风便不再提了。 但吃完中饭之后,他看到俞洲站在阳台拨了很久的电话。大概是没能打通,出来时他微微低着头,神色不明朗。 徐晓风在心里暗暗叹气。 晚上,俞洲又给他炖了粥,按四人份炖的,吃不完的部分仔细收进冰箱里,交代他饿的时候直接热一下就能吃。徐晓风留他再住一晚,俞洲笑道:“昨天一晚上就把老师睡病了,今天还是回去住吧。” 徐晓风:“……明天我去多备一床被子。” 俞洲还准备把衣服也还给他,徐晓风不让,悄悄在他口袋里塞了买菜的钱,送他到楼道口。 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俞洲朝他招招手,独自走进一片黑暗里,背影看起来单薄又孤独。徐晓风在门口看着,忽然有种极为陌生的触动,忍不住出声将他叫住。 “有事的话随时联络我,你知道我手机号。” 俞洲点点头:“老师晚安,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远,人走了。 徐晓风关上门,走到窗户边,一直目送那个孤零零的男生离开小区。 …… 第二天周一,他的烧还没有退,嗓子也全哑了,要不是杜淮借给他一个小蜜蜂,今天的课都没法上。 杜淮见他一副病泱泱的样子担心到不行,劝他身体要紧、请个假休息。徐晓风惦记着俞洲,坚持上完课,课间抽空去了高一一班门口。 下课时间,俞洲坐在座位上边聊天边看书,陆新浩占据了他旁边的座位,咔嚓咔嚓吃着薯片,和俞洲聊着聊着忽然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了很有意思的话。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徐晓风想起俞洲站在冰箱前说的这句话。 他看了一会,没有再打扰,又悄悄回了办公室。下午,俞洲居然也来了高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改作业的徐晓风,问:“老师退烧了吗?” 徐晓风还没说话,他旁边的杜淮先抢答:“没呢,看他烧得七荤八素的,还非要强撑着上课。” 徐晓风立刻补救:“没事,我体质不太行,恢复得慢,到明天就好了。” 俞洲于是走进办公室,把一个保温盒放徐晓风桌子上。 “我今早炖了点汤,”他说,“害老师病得这么重,昨晚都没睡好。” 徐晓风笑了,看看那个保温盒,忽然有点羡慕俞若云。 “真的没事,”他收下保温盒,“谢谢,我明天洗干净还给你。” 课间只有十分钟,俞洲放下保温盒便回了高一。杜淮八卦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徐晓风说周末帮俞洲搬东西淋雨淋感冒了。 杜淮:“哦对,你们住得挺近的,俞洲真是个好孩子。” 徐晓风暗暗认同。 下一节课开始之前,他打开那个保温盒,里面是炖得浓浓的玉米排骨汤。 排骨肉轻轻一咬就能脱下来,哪怕徐晓风对厨艺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个汤肯定炖了很久。 高中的早自习七点多就开始了,俞洲为了做这个汤,可能六点甚至五点多就得起来。 于是徐晓风把玉米排骨连带汤一起全部吃完,将保温盒带回去,仔细洗干净,周二又还给俞洲。 他们两一来一回,一直到徐晓风的病彻底痊愈,俞洲才不再给他带吃的。 再之后,又到周末,俞若云离开的第七天,徐晓风经过洗衣店时,看到店铺门口贴了“两层门面出租”。 第27章 徐晓风有些惊讶,二楼是他和俞若云的住所,为什么准备连二楼一起租出去?租出去之后他们原来的东西放哪里?俞洲又打算住哪里? 洗衣店没开门,徐晓风心中有一个越来越强烈,准备工作日时再找俞洲聊聊。 然而,还没有再等到周一。 当天晚上,杜淮约他一起去吃新开的北方菜馆。 菜馆生意火爆,他们坐在最里面的二人桌,服务员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在几十张桌子之间穿梭,徐晓风一眼就看到了俞洲。 俞洲穿着统一的制服,刚给旁边一桌点完菜,转身后同样一眼看到了徐晓风。 两人都是一愣,俞洲先笑起来,走到他们桌边:“两位老师好,点菜了吗?” 杜淮认出他来,“哟”了一声:“赚零花钱啊?” “对,周末反正也是闲着,”俞洲把菜单递给他们,“看看吃点什么?” 徐晓风翻开菜单,看到第一页的招牌筒子骨,正准备点这个,俞洲忽然弯下腰来,凑到他身边,小声道:“这个不好吃。” 徐晓风一转头,两人几乎快要贴上,他清楚地看到俞洲眼睛里的笑意。打零工的男生神色如常,似乎在俞若云离开的短短七天内已经结好了全部的痂,并极快投入到了新的生活里。 徐晓风于是也露出笑意,凑近一些,低声说悄悄话:“哪个好吃?” 俞洲推荐给他手抓排骨。 徐晓风按照内部人士的推荐点了,俞洲仔细记好,声音就贴在他的耳边,听起来格外轻柔:“你刚刚病好,我让厨房做清淡点。” 第16章 巢穴 俞洲推荐的菜色味道确实很好,徐晓风胃口小,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过,吃完后特地多坐了一会。 大话唠杜淮滔滔不绝地从餐前说到餐后,从工作说到家里催婚的老爸,连小时候在哪里丢了十块钱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徐晓风没说走,他也完全察觉不到时间晚,只觉得今天的徐老师特别好看、特别耐心。 两人就这样一直坐到店打烊。 杜淮说了个痛快,心满意足和徐晓风在门口道别。 徐晓风送走同事,留在附近没有走。 春雨连绵一周后,天气开始慢慢转暖,他里面穿着奶白色的羊毛衫,外面只简单套了一件夹克,晚上站在街边竟也不觉得冷。 俞洲打扫完卫生下班时,一推门便看到徐晓风站在马路对面。 小蛾子绕着路灯飞来飞去,盘旋于那人的头顶,像被清甜花蕊吸引而来的勤劳蜜蜂。暖色灯光也跟着变甜了,如蜂蜜一般,给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刷上了暖融融毛烘烘的光泽。 于是,俞洲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住,一步也迈不开了。 徐晓风大约等得无聊,居然在抽烟,那烟比市面上常见的要细许多,被夹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烟头已经累出了一段长长的灰,但抽烟之人瘾头不大,只是夹着,迟迟没有抽下一口。 他在看脚下的地砖,看得很专注。 俞洲便站在餐馆门口看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马路两头,各看各的,直到又有人推门下班,看到俞洲后打招呼:“哟,你还没走啊?” 徐晓风听到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俞洲已经先他一步把目光收了回去,朝同事点头道:“马上走,下周见。” 徐晓风把烟掐了,朝那头招手:“俞洲!” 俞洲装作现在才看到,跨过马路走过去,走近后先动了一下鼻子,从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老师,你居然抽烟。”他率先发起指责,“对身体不好,还会教坏学生。” 徐晓风连忙把烟藏进兜里,笑道:“我抽得很少,今天吃太饱了有点犯困,提提神。”说着,他低头看了一下表:“快十点了,你们下班挺晚。” 俞洲明知故问:“在等我吗?” “嗯,边走边说。” 俞洲在菜馆里泡了一天,全身都是油烟味道,并肩走时自觉离老师远半步。徐晓风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又主动靠了过来。 “我看到洗衣店挂了出租的牌子,你准备把二楼也租出去吗?” 俞洲道:“对,一楼毕竟是门面,只租一层的话不太好找租客,而且这里租金都低,我想尽量多攒点,至少攒够两年大学的学费。” 他说得自然,徐晓风却觉得有点酸涩:“那你之后住哪里?” “在学校附近找个单人间吧,或者住宿也行,一个人怎样都方便。” 徐晓风沉默片刻。 俞洲偏头看他,他今天穿的那件奶白色羊毛衫,是之前俞洲亲手干洗的那件,质地柔软,颜色温润,很衬他的肤色。 “老师感冒刚刚好,穿这么一点不冷吗?” “俞洲,你要不要考虑搬到我这边来住?”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然后一起愣住。 徐晓风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说不冷,俞洲愣得时间更长,似乎很惊讶会听到这样的建议。 徐晓风又解释道:“我在这边买了一个两室,只有自己住,位置离学校和洗衣店都近,你可以考虑搬过来。” 俞洲放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 他看着徐晓风:“因为俞若云走之前拜托你照顾我吗?” 这是七天来俞洲第一次主动提到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