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花柔》 玉软花柔 第1节 ?  ?本书名称: 玉软花柔 本书作者: 李竹喧 本书简介: ◎爱吃醋爱发疯御史x傲娇聪慧长公主 全上京城都知道裴御史瞧不上长公主殿下,在朝堂上多有弹劾。 长公主生的花枝秾艳,却生性奢华轻浮,素日里只知纵情享乐,尤喜美人。 而御史大人裴时行出身河东裴氏,君子端方高洁。兼之出身名门,自来瞧不上如此浮浪之人。 不料一场宫宴,两人竟被宫人当场撞见艳事。 **————** 人间三月,正是春光宣和,桃色满园。 裴时行下朝归来,恰见妻子云鬓微蓬,当是春睡方起。 她娇美容颜上带了温软笑意,纤长玉指轻轻抚着微隆小腹,正与友人闲谈:“本宫真是日日都在期待腹中孩儿降生。” 裴时行闻言顿步。初为人父的年轻御史俊颜愈发柔和,唇畔笑意柔软。 却听她继续道:“一想到孩儿就要降生,本宫不久后就可以踹了那个狗男人。真是无比快意!” 尚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的御史大人生生愣在原地,藏于袖中的桃花枝倏然掉地,一张俊脸冷的能掉冰渣子。 【阅读须知】 1.本文双c,1v1 2.不需要看盗文的人的任何评价,文是写给正版读者看的,是她们养活了作者,有她们才有这篇文,小偷有什么资格对盗赃物指指点点呢? 第1章 竖子 百花如燃,绿柳醉烟,正是春令好时节。 平旦时分,长公主府。 听雪听云手持云纹漆盘默立于后,待听寒听雨为长公主绾发梳妆后,再行伺候她换上今季府上绣娘新制的春衫。 长公主名唤元承晚,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 今上十八岁得登大宝,如今已是七年,对这小了六岁的妹妹可谓隆宠甚重。 就说这春衫料子,用的是每两岁方得一供的织金锦,万金难求。 流光溢彩的金线被密密地编织于其中,实则却比头发丝儿还纤细。 用了织金锦做绣底还不算,还须捻双线用蹙金绣法饰以团花纹样。 如此精致入微的技法,便是宫中最拔尖儿的那批绣娘也得耗去半月辰光。 身后的听雪睫毛动了动。 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觑向长公主。 哪怕自幼侍奉,一路跟到殿下及笄,而后又出宫建府,她也常常忍不住为公主的好颜色出神倾倒。 自她的角度只见得殿下半张玉面。 长公主身段玉软花柔,一张脸却如国色牡丹艳色迫人。 是那种浓烈到一眼便叫人不禁屏气慑息的美。 不惟如此,这张芙蓉面上最为出色的,要数那双光泽明润的猫眼。 瞳色较之常人略浅,在晨间斜入窗棂的碎煦下恰似琥珀,转盼流光。 这双眼或许便是殿下身上最接近她那位祖母的地方了。 那可是位叫人讳莫如深的老人物了。 听雪入宫时已然八岁,并不曾亲眼见过那位来自月氏的异域女子。 传闻她生来绝色,因月氏叛乱而流亡至上京城。 后来机缘巧合入了中宗后宫,一路扶摇,生下中宗晚年时最小的儿子,不过三十有二便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甚至…… 甚至差点儿便要自立为女帝。 恰恰因了这个,这位在宫里成了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听雪幼时最爱听这些中宗年间的老宫女讲古。 可若要给这位只存在于绮丽遐想中的绝色美人绘以清晰面目——她也觉着,再不会有人能够媲美殿下的风姿。 说来殿下与这位传奇美人之间的渊源可不只血缘。 孝璋皇后早年病逝,撇下今上和时年不过三岁的殿下。 后来不知为何,长公主嫡宫出身,却被养在了彼时风头一时无两的端皇贵妃膝下。平日也更亲近皇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与亲生兄长倒是显得生分。 甚至有过多次不和传闻。 直到殿下十二岁那年,肃章门兵变,二皇子身死,皇贵妃也于同一时刻暴毙于承庆殿。 是殿下亲手了结的皇贵妃的性命。 随后一月,先帝退位,今上御极,大举册封胞妹为晋阳长公主,赐下珍宝无数。 皇贵妃母子被褫封号,棺椁也被迁出皇陵;母族一派俱被清算。 而后皇贵妃曾谋害孝璋皇后的传言便在朝野之间不胫而走。 到这时,众人才回过味儿来,今上与胞妹不和是假,忍辱负重,为母报仇夺位才是真。 坊市之间,王公贵族、贩夫走卒如鱼龙混在一堂。 被美人香粉柔荑熏昏了神志,往往于酒酣之际便肆意放言。 由是在这软红香土中,暗暗滋生了许多流言。 有人说,晋阳长公主胆识过人,有越王卧薪之量,竟能于杀母仇人膝下忍辱负重十余载! 亦有人直言,今上的皇位有长公主一半功劳。 真假难辨的流言如飞花柳絮,喧嚣于上京巷陌整三月。 时已暮春,残红如血,点点花影背后似乎暗含杀机。 至于最后,于流言中鼓噪的人们竟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位把持朝政七年,差点登基,却不幸“仙逝”的异族太后。 自那时起,女子亦敢、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耳把以正理本文亦能为帝的意念便沉默酝酿于大周人的心头。 而今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女帝传言再次甚嚣尘上。 人人都怕上京再掀风云,却又忍不住暗中观察这位貌肖极祖母的长公主。 只是两年后,长公主及笄出宫建府,种种行事做派叫人咋舌—— 素日宴饮娱游,打马蹴鞠,闲时便斗鸡走犬。 可称行事荒唐,为人轻薄,没有半分才德。 加之今上励精图治,这女帝流言慢慢也就在长公主层出不穷的一桩桩荒唐事里被淡忘。 听雪微微叹了口气。 回过神来时,正对上菱花镜中长公主戏谑的眼光。 猫眼妩媚,暗含促狭。 再自以为隐蔽地悄悄转一转眼珠子,俱都对上周围人隐含笑意的神色。 小宫女倏然羞红了面,下颌紧抵着胸口,死捏手中漆盘,再不愿抬头。 听雨噗嗤笑出声:“听雪若投生为男子,必是那等贪恋美色的登徒子!” “如今还不够么!” 听云也出言调侃:“我方才可朝她使了不少眼色,偏偏啊,有些人盯着殿下,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哪里还顾得旁人。” 一时引得内殿众人都忍不住低笑。 元承晚今日严妆是为入宫觐见皇嫂,原本心头郁郁寡欢,此刻倒是在满室笑声里松下心来。 可惜这份好心情在面见皇嫂的半个时辰后倏然消散。 千秋殿。 元承晚美目尚还错愕,对面的皇后谢韫正含笑睨她,一身家常青色襦裙尽显清雅气质。 “皇嫂是说,皇兄有意为我操持婚事?”长公主不死心地复问。 一双琥珀色眼瞳剔透,诚实地显出满满的不情愿。 谢韫被她这副模样逗乐,温声安慰道: “狸狸莫慌,你皇兄并非就要替你做主了。” “只不过下月便是陛下的万寿宴,届时上京高门俊彦云集,若有谁能得我们狸狸欢心自是最好;若看不上,日后还有大把隽才逸士。” 元承晚还是觉得不美。 她如今日子过的惬意。 长公主府虽大,容得下奇葩仙草、美人优伶,却实在容不下一个驸马。 她的规划里向来没有这类多余的男子。 只是元承晚又忍不住揣测,皇兄透过皇嫂来递这个话头,是否有何言外之意。 她素日虽作荒唐状,却拿捏着分寸,极少同高门子弟往来。 今日之前,皇嫂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莫非是哪个不长眼的去皇兄面前求了旨意? 可她的小皇嫂一向分寸得体,口风极严,从不肯论及皇兄政事,是以,她此刻也无法试探。 心中千回百转,元承晚面上却不显,只表露些小女儿情态,娇娇叹气。 玉软花柔 第2节 “必是皇兄嫌我常来粘着嫂嫂,如今烦了,便要将我嫁出去。” 她娥眉微蹙,似真似假:“可我如今自在得很,尚且容不下那等爱拈酸吃醋的弱气男子。” 长公主自是懂得享受的。 府上五卫武官、三百府兵,个个都是挺拔俊俏的年轻儿郎。 素日出入玉京楼也须得是玉面伶人方得以侍座。 她倒是有一双赏美慧眼,也有足够的雅量,愿与驸马同座共观。 只是不知那尚且无着落的驸马有没有好肚量,能容得下她娇软可人的诸位卿卿。 谢韫心中已有了数。 她算是知道这位皇妹的行事作风,无奈笑道:“那便先看看,权当欣赏可好?” 长公主美眸扑闪,故作矜持地点了头。 毕竟向皇嫂透了自己的意思,并且讨价还价到了现下这个地步,她自是再无异议。 姑嫂二人还欲说些什么,恰听宫人于层重绣帘后扬声通传:“禀娘娘,太医署辛医正求见。” 谢韫传了人进来,又对元承晚歉意含笑,目色清柔。 她身骨纤薄,又穿着清淡,一笑恰似照水娇花,可堪人怜。 元承晚目中划过惊艳,神态愉悦。 如斯美人,难怪皇兄渴求不已。 皇兄十八岁即登极,却不顾朝野非议,迟迟未立后宫,元承晚亦一度觉得皇兄手腕铁血,气势凌厉,恰如凌空烈阳。 须得怎样刚强明艳的女子伴于身侧,方能不被其遮蔽光辉。 直到两年后朝堂初定,他突然下旨,迎了这位自幼寄居英国公府的表小姐入宫为后。 新帝是踩着肃章门的剑影血光走到皇位上的,如今又正当壮年,贲烈猛虎蛰伏山林太久,一朝锋芒毕露便震啸朝堂。 可早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他便将一颗芳心遗落在了谢家阿韫身上。 元承晚一时望住谢韫,若有所思。 . 季春天气清爽,千秋殿前竹帘高卷,任春气充袭堂下。 殿中缠枝莲博山炉今日点的是崖州琼香,暖烟轻云后,元承晚见宫人轻挑帘幕,延了辛盈袖入殿。 辛医正一身绛色官袍,云鬓高挽,双鞓革带紧贴绛袍束紧腰线,带出一道竹魄飒气。 在她抬眉的一瞬,元承晚竟恍惚看到方才谢韫的一笑。 “盈袖来了,”谢韫以目光迎她上前,笑道,“咱们私下里不讲那些虚礼,你坐下便是。” 辛盈袖与她二人熟识,真要算来还是皇后正儿八经的表嫂。 只是如今谢韫地位尊贵,且她原就年长辛盈袖一岁,所以三人私下里向来是直呼其名。 元承晚左手支颐,闲适旁观。 辛盈袖颊侧梨涡笑意活泼,留意到长公主目光,坐下时轻轻朝她眨了眨眼。 说来她与辛盈袖的缘分倒是更早些,只是那时的辛医正一身傲骨,可不比今日之沉稳。 元承晚不禁失笑。 辛盈袖如昙花乍现的笑靥令人一瞬晃神,好似千百种颜色交织秾艳,不过这亦不足为怪,能一举攀下上京城萧肃清举的探花郎,家盈袖自然也是美人。 只是这女子行事作风往往出人意料,久而久之倒是叫人忽视她的好颜色了。 待皇后皓腕置于医枕上,辛盈袖微探上身。 手下脉搏流动,辛医正眉头敛平。 几息后,她轻轻收回手。 “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脉象中空,气血略有虚亏,如此下去,恐怕白日易疲,夜眠难安。” 辛盈袖顿了顿,复问: “娘娘可有照臣向前所言,每日至少慢步半个时辰?” 元承晚好整以暇地瞥向面色微红的小皇嫂。 年轻而尽责的医正星眸闪动,已然从皇后娘娘的一笑中获知了答案。 她不赞同地敛了眉,目色严肃。 这小医正年纪轻轻便学了太医署那群老家伙的做派,此刻得知皇后不愿遵医嘱,接下来便是她故作老成、长吁短叹的大段劝谏。 其情之挚,架势直逼朝堂上抵着柱子死谏的老臣。直要把端庄的皇后娘娘念到头晕目眩,不住讨饶后再三保证,方得她住口。 元承晚对这一程已然很熟悉了,当即便向皇后告辞,避过小医正的紧箍咒。 听云听雨今日未随主子入宫,二女于院中秋千下刺绣。 听外院通传殿下归,满府人登时便忙碌起来。 元承晚甫一回府便要沐浴,她们需提前为殿下备好净面的皂团,调好敷脸的珍珠膏,昨夜熏香的里衣也需揉软过再穿。 待温度合适,再将白芷、茯苓等多种草药混了茉莉调成的花汁子倾入浴池。 听雨带着人往浴池布置,听云立在怀麓院外,面色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去取冰镇着的午后小食。 众人手头自有任务,井然有序、来回穿梭于堂中廊下。 衣袂起落间挥散令人慵倦的春气,惊起树上黄莺儿。 听云她们四个是打小便伺候长公主的,很是得力。 是以一个时辰之后,待元承晚浴后便没骨头似的窝到软榻上,触手即可摸到膳房端来的糖蒸酥酪时,也觉很是惬意。 酥酪入口滋味甜软,元承晚心下大悦,留神听着府上长史宋定在花鸟屏风外禀事。 “殿下,富平县七成的田地已然照您的吩咐,令当地百姓耕种,三年免收田租。” “华原别苑也招进一千工匠开凿水渠,最迟到明年春耕便可自新渠引水灌溉华原三分之二的田地,另将旧渠亦加宽三尺余。” “好。” 皇兄在她出宫建府时便在富平、华原两县赐下田地三百顷,她有心为两县百姓减一减负累,只是不好做的太明显。 一个公主,实在不需太多来自朝野的美名。 “还有一事,” 宋定嗓音有些奇怪,他略停了停,又绷着声线继续道,“裴御史今日早朝时又参了您一本。” 殿中气氛忽然一滞,只听“玎玲”一声。 是一屏之隔后,元承晚搁下碗盏。 “他参您夤夜宴饮,同伶人举止亲密,不合体统。” 话毕,便听得长公主狠狠咬牙:“这竖子,汝彼母之寻亡乎!” 第2章 相看 宋定更深地埋下头去,听云也悄悄掐了听雪一把,生怕这傻丫头憋不住笑。 长公主一向好性儿,待下也宽容,这些年日子逍遥,素日并不大将这些旁人言语放在心头。 偏偏这位裴御史,入御史台四年,三天两头便向皇上参奏殿下一本,每每撩动得长公主大动肝火,咬牙切齿。 殿下天资聪颖,于讽刺人一道也颇有造诣,遣词精妙。 听雨知道,其实很多时候公主也并非就真动了气,只是就势发泄两句。 偏偏听雪这个傻丫头崇拜的不行。 恨不得将长公主的妙语都一一虔诚刻录于脑海,留待日后长公主叱骂裴御史时,她有幸能与公主二人一唱一和,主仆相得。 说来上京一百零八坊,裴大人可谓声名远扬。 自打崔少卿因英年早婚被踢出排名,上京少女更是将裴时行视作唯一的梦中情郎。 或许也只他们长公主府的人不待见这朵年纪轻轻便遭满城人觊觎的小白花。 更不提时至今日,城中卖花的老板们见了裴崔二人,都要想起这二人曾怎样帮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从而将牙花撮得更大些。 前因便是四年前,二位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时,道旁围观的百姓一路从雁塔排到曲江。 拥挤程度,想来比三回九转的曲江还要多了几折弯。 那年的状元便是裴御史,探花郎则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崔恪。 二人皆系出名门,一个是河东裴氏芝兰玉树的贵公子;一个是早就名满上京的玉面郎君,又是英国公次子,名声籍甚。 喜得贤才的皇帝亲手为前三甲簪上今春开得最好的杏花。 鲜花与年轻郎君骄傲矜贵的眉眼交相辉映,所过之处引发人潮赞叹。 怀春的少女兜了满满一襟鲜花与香囊,力道十足,恨不得一香囊砸昏郎君头脑,最好趁他晕头转向便缔下良缘。 挑花担的大叔挤在人堆中生意火爆,恨不得变出三头六臂徒手接银。 成婚的阿婶也绞断丝帕,只恨生不逢时,再恨恨瞪向身侧不成器的丈夫。 更不消说此后由兰陵小小生执笔,一度令上京纸贵的连环图。 虽画的是江湖恩怨情仇,但明眼人皆知,书中二位主角分明是以状元郎和探花郎为原型。 兰陵小小生画技高超,故事情节也引人入胜,甫一印制便广受追捧。 只是到了第五卷 时,翩翩探花郎万分突兀地死在一无名小卒刀下。 这令观众大为惊异,纷纷摔书示怒,要求重画! 可名噪一时的兰陵小小生竟就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后话不提。 玉软花柔 第3节 总之,众人都在这一场游街得其所乐,徒留扫街老伯到了第二日,面对满街残花香囊欲哭无泪。 若照此论—— 那么扫街老伯应当是除了长公主府之外,唯二厌恶裴御史的人。 长公主仍意犹未尽,复骂“竖子匹夫”,听雨早在公主骂出第一声时便遣散了众人,唯有听雪万分投入,听得频频点头,恨不能拊掌。 . 同一时间,立政殿内。 裴时行长身玉立于御案前,正待皇帝看完手中奏章。 御史大人奉命出巡两月有余,沿途风霜却没能折损他的半分风采,任谁看去都是清贵君子之态。 倘若他双耳未曾如现在这般红得过分的话。 耳朵实在烫的过分,裴时行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御史掌监察之职,纠弹百官朝仪,自来到御史台的第一日起,他便深知自己的职责所系。 手中执笔,心中抱剑,向来秉公纠问,并不害怕也并不在乎被人记恨辱骂。 当然被长公主记恨要另说。 他并不愚蠢,早已摸出规律,每次耳热之际,皆在他弹劾长公主之后。 双耳的灼热感渐渐消散,御史大人向来紧抿的唇角轻轻提了提—— 料想长公主已然知晓了他今日的弹劾。 今日的弹劾也很简洁,不过是说到她前夜在玉京楼召三十伶人奏乐起舞,有违礼法罢了。 座上的皇帝哗啦翻过一页,裴时行收敛心神,复将目光克制地落在御案前半寸的地上。 “含光,你书中所奏,剑南百姓中有无盐可食者,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身材高颀,生来长眉入鬓,一双眼龙骧虎视,鼻若悬胆。 此刻目色凌厉地盯住眼前臣子,威压甚重。 裴时行却不受这威势影响。 只正肃面色,清声答道: “臣奉陛下之命出巡剑南道,一路上民康物阜,百姓安居。只是在臣途径剑南治下长平县时,曾亲眼目睹诸多稚龄幼子,他们身上挎着布袋,三三两两分散于道旁,拾取石块。 “细问方才得知,他们寻的是上头附有白晶的硝石。 “盖因盐价过高,普通百姓难以负担,只能以硝来替代食盐。 “历代以来,盐铁均由官府专营,剑南并非产盐区,但也应当有官府售卖的官盐;只是如今,泰半食盐都被民间的商户私人收购,由这些商贾自其中大肆牟利。 “剩余的一半盐即便收归官府趸卖,却因量少、运输路途遥远而被层层加价,致使非盐产区的普通百姓难以负担。 “甚至如臣所见一般,不得以寻石上的结晶硝来作代替。 “可是长此以往,于国计民生皆大有不利。” 裴时行看了眼皇帝,见他的神色愈听愈凝重,顿了片刻,复道: “臣请求陛下,设盐铁使来监管十三道盐运一事,并在产盐区设立盐院,每年应季,皆交由官府统一收购,严惩私人贩卖; “在离产盐区较远的地区设立盐仓,常年储备,防止有人哄抬盐价。” 他尽数道出自己于颠簸路途中反复思量的计策,又将官府记录说与君王。 “如今大周每年盐税收入为四十万,但仅依江南两道的盐产量来计算便不止此数。因此,臣以为,此事若办成,于民生于国体,均有大利。” 皇帝听了他这一番陈述,目中流露出赞赏,却并不出言。 只在裴时行准备告退时,皇帝出声唤住他: “含光,你和晋阳是否有何过节?” 裴时行面色如常: “长公主千乘之尊,臣万万不敢忤逆殿下。只是臣身为御史,理当为陛下弹奏不法,肃清内外。 “长公主夤夜宴乐有违礼法,故臣斗胆上奏。” 谈及妹妹,皇帝整个人多了一丝柔和。 元承绎轻笑道:“这等宴乐,多是年轻子弟与贵女参与其中,晋阳尚未婚配,知慕少艾,便随她的意。 “日后再遇此事,卿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朕这唯一的皇妹便是。” 裴时行一贯俊朗却冷淡的面色上看不出什么,只唇角微压,点头应是,他自是知晓,这些年来上京一直风传他与长公主不和。 但裴时行自认,他并没有一丝一毫针对长公主的意思。 自己弱冠出仕,伏惟不负皇恩、不负家族教养,端看他巡查剑南道两月,方才归来,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参了长公主一本。 便可知他的兢兢业业。 只是此番,连皇帝都嫌他尽职过了头。 年轻御史退出殿外,抬头看一眼湛蓝清澈的天。 只见群雁振翅而过,不留痕迹。 他目中不辨喜怒。 皇帝的话令他警醒三分,他的确不该过度关注长公主。 是他逾矩,失了分寸;是他因旁的东西乱了心。 只是—— 裴时行藏于袖中的右手指节相错,轻轻搓了搓。 极力抑制住想要碰一碰自己耳垂的意图。 为何她一骂他,这耳朵便烫的不行? 长公主果真奇女子也。 被裴御史推崇为奇女子的长公主殿下在之后的一月里并未受到弹劾。 元承晚对裴时行的识相颇为满意。 她向来是心胸豁达的,甚至豁达到万寿宴时,同裴御史在宫门口狭路相逢,她也罕见地朝他露了个笑。 徒留裴时行驻足原地,目色不定。 . 元承晚与众女眷至长秋宫闲坐,且要等到帝后驾临方可开宴。 她虽一早知晓皇帝存了给她做媒的心思,但待亲眼目睹她的好皇兄满面笑意,浩浩荡荡率领着一群世家子弟入殿。 甚至在与她对视时还笑得愈发灿烂,活像自己做了什么大好事。 长公主嘴角的笑意还是没忍住垮了下。 年长些的老臣显然看出了皇帝的意图。 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们自发落在了队伍后头,将出头露脸的机会留给了年轻人。 这群年轻人里自然包含年已二十有三,却仍是孑然一身的裴御史。 裴时行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牙白长袍束以玉带,肩宽腰窄,挺拔俨如松柏,仍是素日那副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样。 长公主并不愿欣赏这群开屏孔雀,但在皇嫂眼神催促下,仍是装模作样地扫视一圈。 不一会儿便被几个世家子含羞带怯的眼神弄得腻烦不已。 元承晚暗自蹙眉,低头饮酒。 裴时行落座于男宾席位,亦能感受到诸多直白而冒犯的眼神。 他举杯的手顿了顿,略略侧了侧身,朝他后首的定王世子瞥去。 那王世子盯着长公主的眼光好似在垂涎一块肉骨头,白胖的脸因出汗而微微生光,嘴角亦不自觉上扬。 却在下一瞬感受到如有实质的寒意。 然后正正好好对上那位谪仙御史的眼神,凛冽如霜刀,令他嘴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王世子胖圆的身子也不自觉抖了抖。 世子默默低头,却在心里暗自埋怨这御史实在太过固执古板,在这等场合也要如此苛责。 今日本就是少年男女眉目传春的相看之际,他不过朝殿下递了个含情潋滟的秋波,偏这裴时行像个书院学究一般,严防死守! 王世子瞥了眼裴御史,见他又将身子侧向另一边。 对面的长公主也正低头品尝着什么,看不清艳丽面孔。 他一瞬沮丧,却在下一刻因席面菜色而重新目色活泛,挂起笑意。 元承晚自然也能感受到对面的眼光,但她不欲理会,只在宴席过半时搀了听雨的手起身,打算去后殿更衣。 长公主素日酒量极好,可惜今日大概是因为见了那些腻人的眼光,她竟觉心绪不畅,此刻面上浮起酒晕,心跳加速,只想找个地方闷头大睡。 她建府前住的春熙殿离此处太远,元承晚不欲折腾,径自去了长秋殿后殿。 后殿并不设做今日容待宾客之所,此刻正待换值,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殿门值守。 元承晚按了按额角,交代道:“听雨你在门外守着,我进去睡一会儿。” 听雨自然应是。 待殿下合上门,她回身遣了守殿的两个小宫女站到阶下踏道,自己亲自守在门前。 午后惠风和畅,偶然随风卷来一两声丝竹,她不时将目光落在檐角威武的脊兽上。 而后便忽然没了意识。 待她再醒时,后颈刺痛,人也躺到了殿后的窗下。 只听殿内传来长公主似痛似快的低吟,一声声仿佛带了钩子,却被撞得断断续续。 向前的两个小宫女也不知所踪。 听雨心慌欲窒,骇得浑身冰冷,脚下一软便跌倒在地。 玉软花柔 第4节 第3章 妄念 听雨软着手脚迅速起身,快步下阶合上院门。 正欲回殿唤起公主,忽听得门外脚步愈近。 下一刻,宫人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她咬了咬牙,转念跨出院外,合起门迎皇后銮驾。 待谢韫走近,听雨跪下请罪道:“皇后娘娘恕罪,我家殿下方才不慎崴了脚,此刻正在殿内休息。” 谢韫是留意到元承晚离席太久,料想她在此处,趁更衣便过来看看。 当下察觉到听雨面色有异,再观她身后禁闭的院门,心下肃然。 皇后对身侧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会意停下步子,回身止了众侍从:“尔等在此地候着,不必跟随。” 谢韫亲自上前推开院门,提裙步入。 . 除宫廷宴会,裴时行未曾来过后宫,是以当他跟随内官至男宾更衣的配殿时,并未有所怀疑。 身在官场,酒量差亦可成为弱点受讦。早在族中时,他便历练出了好酒量。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似乎比往常容易醉。 他是在那小太监走后才感觉到不对劲的。 身体的异样开始渐渐显现,裴时行知自己中了计谋。 任他平日机敏善断,一时竟也想不出何人敢在宫中算计他。 只是歹人将殿门锁起,必定留有后招,裴时行知自己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体内药力翻腾,男人的额角因蓄力冒出汗意,待一举踹开反锁的殿门时,身下变化早已无从遮掩。 这副模样不好让人瞧见,他只好强撑着摸索前行。 自一条较为隐僻的卵石小径绕至后方一处无人值守的偏殿,裴时行合门入内,欲在此忍过急潮。 这药十分刁狠,他耐力极好,却也只能咬牙生受。 不过半刻便口干舌燥、衣衫尽湿。 生生捱了半刻钟,裴时行终于发觉强忍无用,决定解决一番。 殿中动静轻微,风光霁月的男子阖起眼眸,墨眉轻敛,罕见地显出几分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向后扬起脖颈,喉结上下滑动。 再睁眼时,额上汗珠落入眼眶,激得他下意识闭了眼。 目中酸涩痛意里,却忽然幻化出了长公主的身影。 泪眼盈盈,乌眉长睫,红唇间一缕碎发正随呼吸轻轻翕动。 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红雾,他着了魔一般,一把攥过她皓白的腕子。 顾不上思索为何会在此时联想到长公主,也不去想这是多大的亵渎。 裴时行如在自己的梦境一般为所欲为。 直到殿外传来宫人的唱声,他才自绮丽迷幻的梦境中满足抽身。 然后发现这根本不是梦。 裴时行头上玉冠倾颓,素来清冷的双眸充血,蹙眉怔怔望了身下人片刻,方才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 而后自满地金钗华服里拾起中衣,自这一爿泥泞中捡起理智,开始面对一切的荒诞与罪过。 譬如他此刻跪在后殿内,准备承受君王的滔天怒火。 皇帝早已屏退了众人,裴时行看着座上的帝王气得话都说不出,还是决定出声道:“臣……” 这一声却叫皇帝的面色更黑。 元承绎与皇后成婚五年,如何不知这是男子事后的沙哑暧昧。 他恨恨将手边茶水扬到了这位他平日最宠爱的臣子脸上。 清高如芝兰玉树的世家子闭了闭眼,任满盏茶水顺着他潮红的俊面滑过喉结,丝丝缕缕没入衣领。 “闭嘴!” 元承绎觉得自己被气得隐隐有升天之兆。 自他的皇后寻到他到现下这短短一炷香时间内,他产生了无数怨念与悔恨,几乎沥断肝肠。 他痛恨自己为何就一定要办这生辰宴,为何要在今天办,为何要替狸狸做媒,四年前又为何要点了这无耻狂徒做状元?! 怪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对他的皇后产生了一丝怨念,为何治宫不严,教这些小人寻到机会。 “在皇城卫查明真相前,朕不想听你说话。” 他怕自己忍不住杀了裴时行。 一君一臣在季春午后的静默中等候,皇帝用自己的视线将裴时行剐了无数遍。 皇城卫出手,不过半个时辰便审出了原委,种种罪状皆被呈递到皇帝面前。 年轻的帝王再觑一眼面前跪着的登徒子,冷哼一声,手上使力翻开了口供。 真要说这桩算计,其实也简单得很。 通议大夫周颐的幼子周旭顽劣无才,去年才凭了父亲的关系入指挥使司捡了个闲职。 却在半年前因在城中纵马,兼之强掠良家女子而受裴时行弹劾,因此被逐出卫队。故而怀恨在心,想令裴时行在皇帝宴会上闹出强迫宫女的丑事。 却不料裴时行直接把门踹了。 至于长公主那边——这才是真正叫皇帝五内皆炸的部分。 周旭又着人在晋阳酒杯中下了药,欲叫今日赴宴众人,届时亲眼见证他与长公主酒酣情热,共赴巫山。 从而迫使长公主嫁与他。 他交代小太监下了药,又收买守殿宫女,令她们在换值时提前离去。 自己则中途离席,趁机打晕听雨,并将她挪到殿后。 为免除嫌疑,他又回到宴上,准备伺机而行。 怎料裴时行那边出了差错,周旭一时心下慌乱,熄了贼胆,再不敢作祟。 元承绎看毕众人口供,着人将这沓纸送给内殿的长公主殿下。 龙座上的帝王继续回头冷眼睨向裴时行,一边揉着发疼的额角。 他会帮狸狸处理这些恶心事。 既然今日之事不宜张扬,那么通议大夫幼子将会在后日“不慎”坠马,肋骨穿脾而死。 至于眼前这个,他嫌弃地蹙了蹙眉。 还是留待狸狸自己解决罢。 “皇兄。” 元承晚方才沐浴完毕,抹上膏子,待了解了事情原委便出来面见。 她行了个礼,动作莫名别扭:“可否让我同裴大人说几句话?” 元承绎满心正是对妹妹的愧疚,如何不应。 当即便步下龙座,狠瞪了裴时行一眼,摔袖而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元承晚目送皇兄离去,再在裴时行的目光下小步挪到座上。 裴时行看着她的步态,方知自己刚才有多过分。 他不该掰的那么用力的。 元承晚坐定,终于抬眸望向面前形容狼狈,却丝毫不减俊美的男子。 裴时行情绪难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座上的长公主下颌微扬,以艳丽眉眼并小小的鼻孔一道审视他。 “裴卿甚是不知礼节。” 这话说的是方才殿中事,亦有责怪裴时行直视她步态的恼怒意味。 “殿下谬赞,您亦不遑多让。” 他反唇相讥,又刻意再揖一礼,叫长公主清晰望见他颈间红痕齿印。 实则还有掩于衣袍之下,背脊间火辣辣作痛的道道掐印与爪痕。 “裴大人可有话要说?” “臣愿……” 元承晚却不耐烦听,出言打断裴时行:“不管你有没有话要说,本宫告诉你该怎么做。” 笑话,长公主的商量怎会是真的商量。 不管他愿什么,裴时行都只能听她的话。 “你不许再提,本宫要你忘却今日之事。” 裴时行皱眉,倏然抬头。 跪在下首的清隽男子与座上矜傲的公主目光相接,一方目色汹涌,恍然看出几分方才的炽热。 一方在他炙热的眼神下撇开眼。 “臣忘不掉。” 他脱口而出,眼神紧紧锁住面色酡红的女子,目中渐渐流露出什么。 裴时行忽觉这药力似乎还未散尽。 玉软花柔 第5节 只因他心头在一阵阵翻涌中开始决堤,仿佛难以自控。 向前克制的东西也开始摇摇欲坠。 用世之人不与皇族牵扯关系。 一旦牵涉,甚或成为宗室姻亲,日后他为官行事,必有阿谀谄媚者从旁助焰,从而闭塞视听,妄意孤行。 亦会被清正孤高之辈看低一眼,将前程功业尽系于妇人裙带。 无论哪一种,都与他心中所求相去甚远。 可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明知道”,在此刻都无高座上的人、无那句“忘却此事”来的清晰。 她高居华堂,依然是尊贵又傲慢的模样,艳丽眼底漫出疏远与鄙弃,好似不愿同他扯上半分关联。 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怒气。 更何况—— 裴时行仿佛终于说服了自己。 更何况他身为男子,是要对她负责的。 他挑唇,连自己也辨不清真假虚实:“也不想忘。” 忘不掉。 不想忘。 风过无痕,殿中因这低语倏然静寂。 元承晚冷笑一声:“哦?裴御史这是何意?” 她恨恨咬牙:“你若忘不掉,那便由本宫助你。” 裴时行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座上人忽然绷直了脊背,不安地挪了挪腿。 他意识到什么,狼狈垂眸,极力克制脑中妄念。 素来清冷的男子颈面赤红,低首阖眸,不敢看元承晚。 只听得她的声调在耳边漫漫淡淡,忽远忽近:“本宫觉着,裴御史应当好好清清心。” “来人,裴御史今日宴饮过量,不慎跌入太清池,在池子里喝了几口水,染了风寒,须得静养一月。” 方才被皇帝遣来守候的皇城卫朗声应是,大步入门,预备带裴御史去“不慎入池”。 这也得是机灵人才能干的活计。 譬如说“喝了几口水”,那到底几口才合适;静养一月的风寒又得寒成什么样子才好。 皇上方才特意交代过,要叫裴御史好好吃番苦头。 可他也得捏着分寸。 千万不要一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皇城卫领队仍是冷若冰霜,嘴角却轻轻上扬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他以手势示意下属上前制住裴时行。 怎料这裴御史外表清隽斯文,竟也不容小觑,轻易便格开皇城卫的健臂,还欲要同长公主说些什么。 不防一眼对上长公主自交领处露出的一枚若隐若现的牙印,上覆不明红痕。 凝脂玉润,罗衫薄透,凛然若高唐神女,却遭凡尘恶徒欺蹂至此。 裴时行倏然卸下所有力道,闭眸轻叹。 罢了,今次总归是他欺负了她。 她既要泄愤。 礼尚往来,他也该全盘接受。 第4章 贞洁 元承晚忍着难言的濡湿感,待裴时行顺从地被带下去方才缓缓起身。 这事她也是第一次经历,并不知是这种滋味。 回想起方才沐浴所见,长公主面色更黑上几分,恨不得亲手将裴时行溺进池子。 “狸狸?” 谢韫一直在侧厢听着动静,此刻方才拂帘入内,恰见元承晚轻轻捶腰,忙上前去扶住她。 “皇嫂有些话想同你讲。” 她扶着元承晚一道坐到软榻上,叹了口气,又轻轻揽过小姑的肩头。 长公主方才面对裴时行的气势,此刻在皇嫂馨香柔软的怀里忽然卸下。 这一日实在过的荒诞不堪,她后半程晕了过去,并不知最后是谁来为他们收拾的残局。 可她此刻也不想问了。 元承晚耳边是谢韫温柔轻缓的嗓音,正顺着胸腔缓缓震动:“狸狸今日受委屈了,是皇兄皇嫂没有照顾好你。” 她轻轻摇了摇头:“罪魁祸首已水落石出,怎能怪皇兄皇嫂。” “你皇兄方才气得狠了,狸狸放心,今日之事并无外人知晓,我们会替你料理好的。” 谢韫默了默,伸手抚了抚元承晚的鬓发,还是决定开口。 “裴御史那边,你皇兄也惩治过了。只是……狸狸,你同皇嫂交个底,你可有意嫁与他?” 元承晚本已昏昏欲睡,听了这话却挣扎着坐起来。 长公主额角碎发凌乱,一双猫眼吓得微微瞪圆,极为认真道:“皇嫂,我对他无意,并不想嫁给他。我……” 她忽然吞声。 谢韫并不反驳,只以清凌的目光注视她,鼓励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所言皆为实情。” “我并不喜欢裴时行;他亦是时时弹劾于我,整个上京都知晓我与他不和,想必他对我也是无意。既如此,我二人怎能凑作对,莫不是要成一对怨偶。” “再者,” 即便此刻,元承晚依旧腰背端挺,口吻从容又骄傲:“我是大周晋阳长公主,皇兄皇嫂又如此体贴我,若是我愿意,蓄养面首亦无人敢置喙。 “在我的一生中,同一个男子发生这样的事,实在不算什么。” “退一步讲,哪怕我今日并非长公主,难道遇了这样的事,便只能被迫嫁与他,将自己的余生寄望于一个男子身上,从此攀附他么? “他何德何能。” “皇嫂放心,女子贞洁不在体肤之上,晋阳并不会因幸了裴时行而有何亏蚀。” 谢韫微微笑起来。 她七岁便寄居姨母府上,深知女子卑弱。 到了年岁便学德言容功、娴静贞节的妇德,生怕哪一点做的不足,引旁人笑话自己,更连累姨母。 元承晚所思所想与她向前所受教养大有不同。 谢韫有些震撼,可更多的,却是豁然。 她在心中仔细回味了小姑的一番话,亦感自己心头重石被移开一块。 “你能这么想自是最好,狸狸说得对,这不见得是什么大事。” 元承晚方才所言均是发自本心,此刻见火候差不多,她抬手轻轻摁了摁额角,又恹恹歪到谢韫怀里。 “皇嫂,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我亦觉有些累了。我本就无意于哪个男子,经了今日之事,便更觉他们……” 狡猾似狸奴的长公主气息虚弱,话音微颤,引得谢韫心疼地搂紧了她。 女子第一回 本就难熬,那裴时行今日又中了药,不知是怎样磋磨人的。 元承晚抽了口气,委委屈屈哽咽道:“我实在不想再见这些男子了。” 她的确不想同任何一人成婚。 向前不过是因为皇兄忽然关心她的婚事,她怕皇兄是否对自己有所猜疑,这才愿意敷衍一番。 可现下出了这样的事,她若在此时表露出对男子的恐惧和厌恶,想必以皇兄现在的心境,应当不舍得逼她。 那她也乐得再逍遥一段时日。 谢韫探到了长公主口风,料想她此刻的不爽利,便不再拖延,红着脸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自袖中取出膏子递过去,便吩咐宫人护送长公主回府。 听雨一直候着殿外。 她方才也被皇城卫带去记录口供,哪怕这会儿已随长公主踏上回府的路,小脸还有些泛白。 长公主自登车后便在腰后倚了个六合同春撒花金线软枕,靠着绯绫车壁闭目养神,似是困倦至极。 听雨一向沉稳,此刻却满心愧怕,也不敢言语,只紧咬着嘴皮子抹眼泪。 “哭什么?” 元承晚半撩起眼皮,浑似个没事人一般。 若不是她颈间被裴时行像狗一般啃出的印记还若隐若现,听雨几乎要以为长公主今日并未有过这么多遭遇。 “奴……奴婢罪该万死,都怪奴婢无能,这才令殿下受辱。” 元承晚却好似并无降罪之意。 “今日之事不怪你,日后仔细些就是。” “你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本宫与你们四个是有情分在的。”她按了按听雨的手,并不多言语,只这一句话。 听雨心下感动惧怕皆有,却不敢再哭,怕再扰了元承晚休憩。 帘外朱轮辘辘,璎珞金铃声入东风,车内一路安静到了长公主府。 . 玉软花柔 第6节 皇帝生辰宴上的风波无人知晓,只是上京城这两日却有两桩事闻。 一样是通议大夫家的幼子不知为何,竟自他最常骑的爱驹上坠了下来,当场便口吐鲜血,不多时人便没了。 他素来是个纨绔,在上京也有欺男霸女的恶名,故众人只是议论两句便过,并无多少人关心。 第二桩事听来倒是令人心碎——主要是叫上京少女心碎。 说的是裴时行裴大人在宫宴上醉酒,然后不慎落水。 人倒是被当场捞上来了,却染了风寒,自当日便一病不起。 如今已有十日未参加朝会,想必这个月的俸禄也扣没了。 上京少女倒是不关心裴大人的俸禄。 只在心里不约而同犯起了嘀咕——裴大人正当年富力强之时,怎的身子骨竟如此娇弱? 风寒而已,沥沥拉拉整十日还不好。 不禁叫人怀疑,他不过空有一张玉面,实则很有可能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上京城唯一可为裴大人证明他并非银样镴枪头的长公主却乐得作壁上观。 皇兄这段时日事无巨细地照料着,从方方面面表示他的愧疚。 宫中御医隔日便来请一次脉,各色珍宝金玉不要钱似的赏,给她解闷儿的玩意儿也流水般送入长公主府。 她倒不在乎这些,只是做戏做全套,且还得受上两日。 今日太医署派来请脉的是辛盈袖。 她进门时恰好赶上宋定来禀今日事,脚步踟蹰。 元承晚朝她招了手,她这才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进来。 “殿下,听闻今日早朝时,陛下亲自过问裴御史病情,御史台李中丞回禀,说裴御史已告假十三日,如今还未销假。” “陛下听闻此事,当场便动了怒。事后又借机训斥了几句。 “大意便是,为官之人最忌脑满肠肥、臃肿腽肭。若只知沉溺安逸,耽于享乐,倒不如趁早辞官了事。” “不止如此,陛下为提振百官精神,宣布将春夏季早朝提前一个时辰。” 元承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皇兄昨日未遣人送什么,她还当终于清净下来,却不料原来今日备给她解闷儿的玩意儿是裴时行。 父皇自他三十岁后便是一月一朝,后来更是怠惰,心照不宣将朝时挪了又挪。 到他退位时,朝时已从太.祖时的卯时正延到了辰时末。 皇兄励精图治,登基以来每日一朝,轮至年节方可休朝一日。 这群老臣在先帝时懈惰惯了,整日叫苦不迭。 皇兄有意将朝时提前,他们频频来迟,借口千万。 这般境况也是待皇兄根基稳妥后,重重罚了几个人才有所好转的。 如今倒是时机恰好。 于公,皇帝趁着这一怒定下规矩,威慑十足。 于私,他亲手挑了裴大人来杀,用这只鸡儆了满朝猴,也拉了裴时行同他一起承受臣子的怨气。 可谓妙哉! 不过她该去宫里递个话了。 她当日既已说过忘却此事,也当场惩罚了裴时行的粗鲁,日后便不会再去找他麻烦。 宋定悄然行礼告退。 元承晚心情正好,回过神见眼前这位目不斜视,一动不敢动的小医正,不禁哑然失笑。 “辛医正这是在害怕么?”她看着辛盈袖密匝匝的睫毛不安地眨个不停,故意逗道。 “多谢长公主关心,臣并未害怕。”辛盈袖也有些不好意思,却因长公主之问又绷声道。 辛盈袖儿时爬在树上看过许多台戏。 但凡戏里唱白脸的要密谋阴私时,总会被倒霉蛋撞破,然后那倒霉蛋下一刻便成为白脸的刀下亡魂。 成了衬托白脸残忍阴险的死鬼倒霉蛋。 她与长公主私交甚好,也知真正的高门定不会有那般没眼色的奴仆。 只是儿时印象太过深刻,致使她日后哪怕考入太医署,也时时出入宫廷高门,可一旦撞见主家禀事,还是会下意识显出些紧张。 元承晚哪能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这下倒真是觉得这小医正可爱得很。 上京城中人人心机圆滑,脸上的面具怕是早已融入血肉,偏偏这些人里混进来一个满脑奇思妙想,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医正。 长公主忽然起了好奇心:“袖袖,你当年为何愿意嫁给崔大人?” 辛盈袖的夫君正是与裴时行同年登科,又与之齐名的大理寺少卿崔恪。 若说裴时行如高岭之上难以攀折的花,那崔恪就完完全全是一块坚冰。 裴时行至少还像个人,可元承晚认识崔恪十几年,从未见他有过什么笑模样,也感知不到他的情绪波动。 旁人不知内情,可她知晓,辛盈袖即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兰陵小小生。 正是那位将崔恪无情画死的兰陵小小生。 她忽然好奇这二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辛盈袖星眸柔软,回忆起当日,惯来神色冷淡的男子耳根发热,俊面亦染上薄红,只定定望住她,字字清晰地问她愿不愿与他成婚。 她默了片刻,红着脸道:“臣当时一想到嫁给崔大人这件事,便觉心中欢喜。” “可是臣也有些犹疑惧怕。 “但后来臣自问,若不嫁,日后会不会遗憾;若嫁,日后又会不会后悔。” “未来种种况遇不可预知,可臣当时真正决定同他共度此生的心境,哪怕暮年回想,亦会嘴角带笑。” “所以,臣便嫁了。” 长公主未识情爱滋味,闻言若有所思。 这其中或有许多萦回,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无从获知属于辛盈袖与崔恪的故事。 听起来,这倒像个情之所钟,暮年不悔的佳话。 既然长公主身子并无大碍,辛盈袖诊脉过后便要回太医署上值。 听云亲自送了辛医正至府门登车,却并未留意到对街有个一晃而过的人影。 若来人是元承晚,她便能发现,这影子不是旁人,正是此刻应当告假在家,病得下不了床的裴御史。 第5章 负责 裴时行的确染了风寒。 在皇帝亲自守着皇城卫将他反复扔下太清池五次,并在春气沁凉的池水中泡了一个半时辰之后。 他自幼习武,身骨健壮,风寒自是不到两日便痊愈了。 可惜数日以来,他往宫里递折子皇帝也不理,欲登门求见长公主殿下,尚有百丈便被陛下派出的暗卫拦下。 索性便遂了长公主的心意,努力令“风寒”拖得久些。 这些日子他亦是气闷,却也只能镇日守在兴化坊。 无他,只不甘就此断了同她的联结。 然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医官比往日多逗留了一盏茶时间。 他有些忧心元承晚的身子。 裴时行自知生于簪缨门第,幼时便因家世受到许多夸耀奉承,而后一路因身怀颖异之才,倜傥容貌,得河东众世家青眼。 可他向来洁身自好,不曾与女子有过往来。 少年的裴时行便知,容貌与家世可为他带来无数浮名、拥趸、追捧与爱慕。 梦幻泡影,带来虚幻的满足,令世人沉迷、疯狂。 可诸相非相,皆为虚妄。 他有自己的骄傲。 裴含光这个人修身明德、苦学自持十数载,自有致君尧舜之志,并不是为了讨一女子芳心。 照他少时狂妄心境来看,女子的恋慕如镜中花水中月,迷离惑人,却挥手即散。 她们或因他的外表而一时迷恋,或落眼于他背后的朱户高门。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不过彼此假作深情罢了。 换言之,她们凭什么能拥有他? 可真有一日被人沾了身,他不愿承认,自己满心竟是食髓知味。 长公主泪欲交缠的双眼,浑身春痕斑驳,所有的疯狂在他梦中一遍遍重现。 他亦无数次放纵自己沉溺虚幻。 要到醒来那一刻,所有的罪孽与羞耻才一瞬攀附而来。 此事于他亦是彻彻底底的意外,裴时行的确恼怒。 但固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被人夺走,这个人是元承晚,是那位素日浅薄奢靡,声色犬马的长公主。 是一个与他少时设想的妻室相去甚远的女子。 他竟莫名想要顺从。 与其推脱旁人,裴时行更恼怒的是自己。 玉软花柔 第7节 原来他向前自恃的克制都能顷刻化作泡影,原来他亦逃不开情,逃不过欲。 他试着去设想,长公主是否只将他视为偶然沾身的花叶,事了拂衣,风过无痕? 裴时行不允许。 他不愿被当作只做与她短暂交集便分离的花叶。 . 裴大人这场风寒可谓旷日持久,待上京怀春少女再见神采英拔的裴郎一身绯色官服自朱雀街打马而过时,已是一月之后。 燕子衔春去,上京榴花欲燃,荷香幽馥,已是初夏光景。 可所有的夏日风光都同长公主无关。 无他,只因裴时行日日求见。 她自觉当日便将所有话同他说尽了,二人再无相见必要。 面对如此纠缠做派,自是不胜厌烦。 可他俊面无波,心如磐石,仿佛感知不到长公主府的冷淡态度。 看来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 长公主终于松了金口。 但元承晚自然也不会允许裴时行的贱足踏入她的贵地,于是同人约在了玉京楼。 安排在这儿自是另存了旁的意图。 希望藉由众多乐工玉伶唤起御史大人的记忆,回想起他往日对她是怎样一番看不上眼的姿态。 裴时行倒不在意这些。 待长公主由侍人引入厢房时,他早已安然落座。 日华自晴窗斜斜照入,在男子高挺的鼻梁分割出明暗光影。 二人对视,元承晚不期然望进他眼中的温和安静。 竟是难得见他如此温润模样。 裴时行起身行礼。 长公主不待见他的殷勤,自顾在对面落座。 她玉指轻叩桌面,直入正题:“裴御史究竟还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讲,不妨在今日一并道尽。 “只是不巧,本宫许久未至这玉京楼,尚有故人要见,旧情待叙。还请裴大人长话短说。” 裴时行挑唇一笑,好似听不出长公主言中之意,顾自揽袖,温杯、洗盏、斟茶。 男子修眉俊目,并不言语,只悠然望着清澈茶汤与杯底冰裂釉色碰出叮咚鸣声。 他指节白皙修长,指腹有力,带了一层刀剑与笔磨出的茧。 一连环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子的矜贵峻节。 元承晚原本目色挑衅,注视他的举动。 却倏然不禁联想到这修长指节曾怎样摧花攀蕊。 她微微往后挪了挪身,蹙眉避过眼去。 “殿下要臣忘却当日之事,臣彼时回答,实在冒犯,特向殿下请罪。” 裴时行目色诚恳。 仿佛那日对她说忘不掉,不想忘;而后又以放荡眼光直视她,恨不得将人拆骨入腹的不是他。 元承晚并未应声。 她不在意他,更不愿同他牵扯,连他的话也不耐分出丝毫精力揣摩。 可高贵的长公主一意回避,自然也就不知,裴时行这话有多么虚伪。 他至今仍然放纵自己在每一夜梦境里回忆着点点滴滴,逞凶肆虐。 不知悔改。 裴时行并不因长公主的沉默而感到气馁,复又郑重起身,叠袖而拜。 声线清越,恰似冰泉鸣涧: “臣裴时行,河东人氏,家中高堂俱在。天正三年得赐进士及第,擢入御史台,授为御史,今二十有三,未曾婚配。 “望长公主不弃寒微厚爱,厘降于臣。臣必怀恩感纫,视殿下如拱璧,白首不渝。” 他忽然极为诚挚地说出求娶之语,打了元承晚一个措手不及。 她几乎要疑心裴时行被夺了魂魄失了神智。 长公主抖落浑身战栗,再不愿纠缠,硬声道:“本宫不可能同你成亲。” 说毕起身便想走。 却在下一刻被他动作极快地擒住手腕。 玉软花柔的长公主实在不知这人为何有这般大的力气。 他不过止她行动,她便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踉跄,一不小心失去重心,重重跌入裴时行怀中。 白亮的昼光,碧纱窗外隐约浮动的香气,耳边丝竹悠扬。 一切瞬间消失于二人封闭的此间时空。 裴时行所有感官俱都凝聚于锁骨处一小片濡热的呼吸。 轻细柔软,麻麻痒痒,似一只不知危机的天真小宠,不断试图搔动主人心房。 他忍不住紧了紧手臂。 可水汽却在下一刻迅速蒸发殆尽,徒余一片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神智于这片冷热中翻覆,已无法判断时间流逝。 直到不知何处檀板轻敲,吴侬软语朦胧入耳,裴时行才终于回过神。 继而后退一步,松开长公主的腰。 元承晚后腰被他的手臂硌得生疼。 她眸中不见尴尬,只是万分恼怒。 长公主咬牙重复道:“本宫说过,那事不必再提,你我素无纠葛,你不消有任何负担。” “若裴大人不解其意,本宫不妨说得再直白一些——” 她迁怒地瞪一眼方才揽过她腰的那只劲瘦手臂:“本宫不喜欢你,更不会同你成亲。” 被长公主这般直截了当地拒绝,裴时行却好像不显尴尬。 他沉滞了一息,复又平平静静抬眸道:“不成婚也行。” “可是这难道是轻易就能同人做的事么,殿下既做下这种夺人清白的事,就可以不对臣负责了吗?” 他眼瞳曜黑,话也说的清晰冷静。 唯独通红的耳根似乎泄露出几分不自在。 无妨,不成婚也无妨。 他只是想同她继续纠缠下去。 元承晚先是震惊,继而犹疑。 她甚至昏了头脑,顺着裴时行的思路考量了一番他话里的合理性。 然后为自己的一时想错恼怒不已。 长公主的眸色因怒气而更加雪亮,她怒瞪向裴时行,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眼中的执拗。 元承晚双眼澄亮,映出里头明晃晃的恶意,一字一顿道: “是啊,本宫从未想过,对—你—负—责。” 而后甩袖离去。 这日同裴时行的谈话自是不欢而散。 但元承晚也懒得去探究他的心思,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入宫。 . 千秋殿。 元承晚今日入宫,一是为了亲自告诉皇兄,她并未受到影响,他不必再心怀愧疚,也不必再日日往长公主府送东西。 再者,便是要问一问裴时行可否有到皇兄面前胡言乱语。 没有自是最好。 倘若真有,必要之时,她想同皇兄商量,能否将他赶回河东老家。 长公主无比渴望此时能有外邦觐见,最好那外邦的王孙贵戚能对裴时行一见钟情。 届时大周便慷慨地成就这段异国姻缘,她也能将祸水东引。 裴时行还能凭借西使异域,以此身为外邦效顺、社稷安稳立些功劳。 可这终究只能是她的幻想。 长公主深知皇兄对裴时行的器重。 因此,她只能旁敲侧击一番,看皇兄究竟是怎么治的裴时行。 予他的惩罚是否过重,这才令他病急乱投医,妄图自她这里取得原谅。 只是长公主今日来的不巧。 皇兄一大早便诏三师入殿议事,一直不得空闲,她只好告知皇嫂,再转述皇兄便是。 左右无事,长公主不再准备多留,打道回府。 只是她不知,劳她今日特地进宫一趟的罪魁祸首,此刻也在宫中。 玉软花柔 第8节 第6章 纠缠 立政殿中气氛肃穆,方才唇枪舌战的硝烟似乎仍未消散。 三位老臣已先行离去,殿中只留下裴时行君臣二人。 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论辩,裴时行并未松懈神志,紧拧着眉,仍在思索方才所议的盐铁使一事。 孙太傅年高望尊,适才却言辞激烈,几乎是毫不留情地驳斥了置盐铁使的计策。 可裴时行其实很能理解。 这位老臣已经为周朝殚精竭虑了整整三十年,他晓得孙太傅的顾虑何在。 大周初定之时,百废待兴,官家奉行与民休息之策,不少大商巨贾趁政道宽松之时,垄断盐铁,大肆敛财。 哪怕后来的君主逐渐显露锋芒,有图兴之举,但终究难以撼动这些撑大了胃口的商贾。 是以到如今,官府与民间实则心照不宣,各退一步,表面上形成两相得利的共赢之势。 实际上就是官私并行,谁也无力去撼动谁。 今上若真要下力气革新,殊为不易。 从选官任官、人员调配、更新律法,再到民间舆论。 在哪一处该妥协,哪一步又要走得无比强硬——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求陛下必须将每步棋走的准,拿捏住分寸。 否则便是满盘皆输,势必会引起朝野动荡。 孙太傅自是知晓关节厉害之处,所以才不顾情面,直言反对。 只要因袭陈策,便可无功无过,求的便是无过二字。 可裴时行却以为,眼前这局必须要破。 如今大周四野靖顺,八方来朝,可这盛世荣光背后,矛盾已然悄然酝酿。 他如今看得到的是一州一县的黎民无盐可食,看不到的还有多少呢? 有垄断资源的旧富豪强,有积压愈重的民怨民愤,有不断被剥削的国赀民财,黎民百姓不断被拖累的体魄。 有书生学子们于潜移默化间被影响、被扭曲的观念与认同。 所有的积弊都会在日后一并爆发。 届时才是更悲惨深重的民生疾苦。 人之一世何其短暂,裴时行知晓,终他一生或许也不会看到那一日。 但他想在当下,在这个许多人尚且看不到危机的当下,以自己的力量扭转、再不济也要延迟那一日的到来。 置官选官,必有豪强大族的干涉;律法修改,要靠少数人的才思对抗天下,极力完善每一个漏洞,防止硕鼠依法而乱法。 到成文公布,民间会有激进学子的檄文叱骂,有别有用心之人的暗中推动。 待一切革新举措真正落地,于大周十三道的土地生根,又会产生许多尚且无法预知的困境。 而当完成这一切,他要做的事才仅仅开了个头。 道迩,行亦难至;事难,为也有不成。 但必须去做。 不是看不见前路险阻,不是不知此事若败,他便会成为祸主乱法之人,死不得超生。 只是天道既然选中他,让他看到了危机,那他便义不容辞。 伏愿以裴时行一人之身,一力之举,一身之言,为周朝驱散如今的盛世光芒背后,正在凝聚的云翳凶雷。 待新政初见成效,这条路上必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同他,这股微弱力量届时会更加壮大。 更何况—— 何其有幸,此生得遇明主,他有个赏识他,愿与他风雪同道的君王。 裴时行将坚定的眼光落在元承绎身上。 皇帝方才旁观四位臣子一场舌战,却好像并不受影响,此刻嘴角挂笑,仿佛只是随口问道: “若当真要置盐铁使,卿可否为朕举荐贤才?” 裴时行知皇帝心中必然已有人选,此刻问他亦饱含深意。 可他出身河东,根基并不在上京,入御史台四年也从未与官场中人有过过从甚密之举。 所以他不惧猜疑,坦然地讲出了真话:“臣推荐谏议大夫徐汝贤大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何以是此人?” “徐大人人品端正,刚强抗直。永徽十九年时曾出任万年县令,到任即处置豪强,得乡民交赞。 至他离任之时,万年可谓是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当地百姓感其恩德,立生祠供奉。” “其二,徐大人为官二十载,轮转六部,对各部情状运作均有所了解,永徽二十五年出任刑部侍郎,曾参与修法,精通大周律令。” “因此,臣以为,若要初兴改革一事,如徐大人此等清风亮节、习焉明察之人,必能为陛下助益。” 皇帝这下倒是实打实放出了脸上的愉悦:“含光所言有理。” 元承绎放松下来,忽而话锋一转:“你又去见晋阳了?她的态度如何?” 这话一出,爽肃清举的肱骨之臣骤然失却了运筹帷幄的姿态,连眼神中也透出几分迷惘。 一如每个在男女情爱中不得其法的年轻人。 “殿下无意于臣,命臣尽忘前尘,不再纠缠。” 龙座上的帝王换了个坐姿:“这样啊——既然晋阳都这般直白了,那你就不许再去烦她扰她。” 裴时行不为所动:“望陛下恕臣愚鲁,不敢听令。” “陛下明鉴,臣确然是诚心求娶殿下,就算眼下她对臣不屑一顾,可臣还是不愿放手,想继续争取。 “哪怕只能如而今一般,做一些无用的纠缠。” “放肆!” 元承绎全无议政时的欣赏之色,恨恨咬牙道:“朕的妹妹岂是你想纠缠就能纠缠的!” 裴时行气定神闲,待皇帝平息完怒火方才继续。 他言辞恳切,仿佛眼前人不是愠怒的帝王,而他也只是在向女方护短又暴躁的兄长作出承诺。 “臣向陛下保证,绝不会对长公主殿下死缠烂打,也不会让殿下因臣而感到困扰。” “但也恳请陛下开恩,”他抬起清明锐利的眸,继续道,“至少能让臣拥有一个爱慕者的身份,借此同上京诸多的才子们公平竞争。” 皇帝自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口复问道:“期限多久?” “到殿下成婚。” 至少,到殿下同人成婚。 幸好元承绎不知他话外之意,否则当场便可用狗头铡取他性命。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却奇异地用三言两语暂定此事。 . 商定下盐铁一事,打发走了妹妹死皮赖脸的追求者,皇帝看一眼漏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四五个时辰不曾休息了。 他指节轻敲了敲,终于决定休憩一会儿,随即利落起身,吩咐大内官道:“回千秋殿。” 谢韫听了宫人通传便候在门口。 远远就看见皇帝龙骧虎步,正带着一行人自立政殿方向行来。 她看着元承绎英挺的眉目渐渐清晰,上前迎了几步,眉眼含笑,一派温婉静美。 见她来迎,皇帝大步上前。 待握到皇后的手,元承绎眼中笑意终于蔓延到嘴角。 二人目光对上,哪怕成婚多年,谢韫还是会羞涩。 可更多却是高兴。 她柔荑被人捏在手里,红着脸随他往主殿方向去。 帝后二人一路闲话,谢韫轻声慢语同皇帝传达了长公主的意思。 可不料皇帝却很固执,并不打算就此终止他的送礼大业。 他们二人相处时极少留人在近前服侍。到了殿门口,李德海极有眼色地止住身后如云的侍从。 他指使人合上殿门,悠悠转过身,眯眼瞧了瞧天,只觉今日天色极好。 殿内。 皇帝此刻模样的确不太好叫旁人窥见。 他甫一进门便一路拉着皇后入了内帷。 待谢韫在他身前站定,元承绎散了骨头似的坐到榻上,揽过皇后纤腰,将脸埋入她柔软少腹,满足长叹一声,声音闷闷传出来:“皇后,朕好累啊。” “你抱抱朕怎么样?” 谢韫有些痒,忍笑由他撒娇。 她卸下手上饰物,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揉按皇帝后颈经脉,替他缓解久坐的僵麻感。 谢韫至今犹记她得知皇帝要纳她时的惊讶。 自幼寄住英国公府的表小姐这还是第一次面圣,她偷觑了眼龙座上的皇帝,只觉他和传闻中弑弟夺位、杀伐果决的模糊面孔对不起来。 他实在年轻的过分,也俊美的过分。 可无论皇帝符不符合她的期待,他为君,她是民。 谢韫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旁人的意思,接旨、谢恩,待嫁、学礼。 再到大婚那一日由人扮饰,穿上皇后礼服。 玉软花柔 第9节 每一步都有人为她置办,她只消按部就班地顺从便好。 就像皇后的华冠丽服,谢韫甚至不需自己动手,只要像一个偶人那般,展臂、抬手、落手、转身,自有重重祎衣加身,缀下白玉双佩,博鬓双蝉,青履金舄。 再坐到镜前,自有人为她描眉画眼,十二枝花树冠沉沉压低颈项,亦遮住她眉间无措。 真真正正被画成一个皇后该有的样子。 她的确是自小按着宗妇贵女的标准养起来的,所以即便是母仪天下、统率六宫的重任,谢韫也能很快适应,将她分内之事完成的极好。 唯一的一次措手不及来自于皇帝。 皇帝第一次对着她撒娇时,谢韫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她很是怀疑,那个心思深沉不可测,喜怒难辨的君王,和她怀里这个几分无赖的男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自幼便是家塾里最聪慧认真的学生,这一回也一样,她调整的很快。 快到连皇帝都察觉不出她的震惊。 快到连她自己也忘记,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将这一切视作学塾里的课业。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以为她和元承绎是一对普通的少年夫妻,过的是家常日子。 只不过他们二人的家,在全上京最不可侵犯的巍峨皇城。 那是一处高处不胜寒的地方。 第7章 开屏 道清觉得自家公子近来很是异常。 先是一月前,公子入宫赴陛下生辰宴,居然因醉酒落水。 且不说公子酒量过人,水性也好。 单就公子的分寸礼仪,他也不可能容许自己在外喝醉,更不会在喝醉后还到池子边晃悠。 其后,公子的风寒不到两日便痊愈,可他竟告了一个月的假,白白被扣光了俸禄;这一月内还行迹诡异,日日早出晚归。 再说那日,公子忽然取了凭帖命他去柜坊支银子,并交代日后府中开支均自这里拨取。 这份凭帖是族中长老及家中长辈在公子出生时赠予的产业,公子成年接手后便交由专人打理,可他从未自其中取过银子。 道清心中忽然产生许多不好的联想,不由暗道糟糕。 他捏着凭帖在原地踟躇。 孰料公子好似洞悉他心中所想,轻飘飘望一眼,出言解释道,他不仅这月被扣光月俸,还被陛下罚了日后三年的俸禄。 没道清猜想的那么可怕,但也足够糟糕。 他深深望了公子一眼,却见公子的神色无波。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恍惚,似乎有些愉悦。 道清的目光不由愈发沉重。 再说前日,公子似乎是要赴什么人的约,前所未有地隆重准备,背着他翻箱倒柜搭配衣饰,在镜前比划了好几个时辰。 裴郎素来英俊潇洒,美玉此番经过精雕细琢便更显丰神俊朗。 初夏尚未天炎,他已是如此打眼,竟还预备打着扇子招摇过市。 道清眼见公子在镜前整冠理衣,细细捋顺袖袍的每一丝褶皱,神色无比认真。 他不知为何,竟无端联想到一类禽鸟。 那种独自在巢穴中以喙梳理羽毛,预备抖擞羽簇,然后神气昂昂大秀风姿的求偶雄鸟。 于是衬得归来时的公子愈发似一只斗败公鸡。 大约是见怪不怪了。 道清今晚见公子下值归来,不知自何处寻了一箱子新旧掺杂、厚薄不一的书。 待对上《鸳鸯传》《蝴蝶缘》《诉衷情之男子篇》时,道清眼观鼻鼻观心,已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了。 裴时行的思路很明晰。 既然眼下长公主对他无比厌烦,那他就不能再凑到她眼前直言求娶,或者要她负责。 前者只会加重长公主的排斥,将她越推越远;而后者听上去像是在要挟她,自是不能再提。 可他从未有过少男怀春之时,探手到胸膛摸一摸,一片硬邦邦底下也探不到春心。 当然如今春心似乎蠢蠢欲动,但他的脑筋确实还未能长出如何追求女子的那条慧根。 好在他的一大优点便是虚心好问。 他讨教了台中与夫人鹣鲽情深二十载的沈中丞。 沈中丞凤眼眯笑,抚着一把美髯乐呵呵向后生传授经验。 沈中丞的经验,总结起来便是:让她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你的魅力,从而对你改观,对你不自觉关注,被你打动,最终陷入你的魅力不可自拔。 作为上京老一代美男子,沈中丞这话听起来有些可信度。 他特意交代裴时行:“须知男子魅力不单在于容貌,更在风度,在学识,在气质。” “只有皮囊,腹中草莽者,单薄不堪;一眼便被看尽,早晚令人倦怠。 唯有那等神思阔活,心怀趣味的人,叫人同他相处时,常常有惊喜,有常看常新的趣味,越是发掘便越觉沉迷。” 作为上京新一代美男子的裴时行虔诚点头,当场将沈中丞原话抄录。 他又去请教比他年长一岁,却早已儿女双全、应有尽有的崔恪。 可这人一贯冷淡,皱着眉听他说完离奇的怪话,予了一个白眼便扬长而去。 相识四年有余,裴时行能肯定,崔恪其人并非心怀趣味之人。 可偏偏连这种货色都能娶妻。 裴时行方才对沈中丞的理论深信不疑,此刻却不由心生疑窦。 他接着去各处搜集了许多法宝秘籍,包括时兴读物,颇费了一番心思。 如此闭门苦读三日,裴时行只觉仿佛被月老点拨,灵台清明,泉涌一般冒出了许多心得。 首先一试的便是沈中丞所授锦囊妙计。 元承晚也敏锐地察觉到裴时行的变化。 他不再如前时一般死缠烂打,也不再蓄意蹲守在长公主府附近。 二人偶尔遇上,他全无向前的痴狂离奇,看起来业已恢复往常的风度翩翩。 躬身行礼时语气不疏不近,分寸极好,想必连礼乐司郎中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元承晚早知男子薄幸,话里喜爱尚且不及满口齿。 牙齿姑且要到七老八十才摇摇欲坠,他们的喜爱却可矢口否认,假作无形。 更何况如裴时行这般自来被人捧得高高的男子,就更是心高气傲。 端看他近来体貌愈显俊美,便知他早已走出挫败,也如她所言忘却前事,甚至已然四处开屏,等着下一个女子落入罗网。 长公主总算松了口气,可裴时行却心绪纠缠。 他鲜少有机会同元承晚会面,寥寥可数的几次会面亦要拿捏着分寸,不再与她论及二人私事。 他受着那女子对他弃如敝履的绝情,再望自己如今匪夷所思的种种举止,当真羞愤。 可贵主多情,他却自来是洁身自好的男子。 他不过想求个结果罢了,无论好与坏。 这是其一。 他告假日久,台中积压的公务繁杂,时常天晚才能回府。 可裴时行硬是在此纷繁之机,亲笔作出三篇文情并茂的时文,暗含褒贬,意有所指。 状元郎的文墨自是被上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耳把以正理本文京学子视为极佳的模仿范本,一时大受追捧,引发轰动。 全城坊市,各书院茶楼都盈满学子诵读论辩之声。 颁政坊学子云集,裴时行在舆图上计量过兴化坊离颁政坊的距离。 料想他的文章应当多多少少能传到长公主耳朵里。 这才稍稍放心。 裴大人的时文自然传进了长公主耳朵里,元承晚听着声满上京的“卫人化其上,淫於新昏而弃其旧室”。 恍惚听到裴时行本人托古讽今的声声控诉。 不单如此,他朝堂之上的英姿壮迹也一并传进了长公主耳朵里。 晨间,长公主府。 宋定仍如往常一般来怀麓院禀事: “昨日早朝时,裴御史参了右谏议大夫王轩渎职,王轩当场喊冤,二人在朝堂上争论不断。最终王轩被当场收监候审。” 元承晚只当时听过便罢,却也在腹诽裴时行最近实在风头太盛。 虽说裴郎在上京一向大名鼎鼎,但他近来似乎格外注重外在,衣着尤其鲜亮,频频出入宴会。 宴上打眼,宴后还要传些瑰丽诗篇出来。 裴时行状元出身,以往自然也有诗篇流传,但皆为苍郁劲拔的咏史之作。 此番前所未有的哀怨诉情,虽篇章口吻控诉,却显然令他的人气急速上升,一骑绝尘甩开其余上京美男子。 元承晚却觉他的屏委实开的过分勤快,令人忧心会否将他的艳丽翎毛开秃。 她几乎要疑心是他一贯心高气傲,从未受过女子冷脸,前次被她的言语刺痛,这才性情大变。 这一猜测在她亲眼见裴时行入玉京楼时得到应证。 元承晚自出宫建府便时常混迹玉京楼,早已是此间熟客。 玉软花柔 第10节 她出入玉京楼不要紧,可裴时行至此就是破天荒。 长公主殿下仿佛亲眼见证纯直臣子的堕落腐化,不由生出几分江山危矣的哀叹。 裴时行今日一身鸦青云纹锦袍,沉稳持重,霎时将在场的乐工伶人、世家子弟都衬成了青嫩软弱的小白脸儿。 这自然也是他的用心。 待入席见礼时,四面收到好些小肚鸡肠弱男子的怨毒眼风,裴时行只觉浑身通畅,心胸益发痛快。 他唇角笑意温润:“听闻殿下今夜于玉京楼设宴,席间俊彦才子云集,臣不请自来,万望殿下海涵。” 这倒的确是元承晚会干的事。 不必向特定人发放名帖,随心挑个日子便摆酒设宴,不拘男女,无论你是王公显贵还是贫家学子,只消当场作诗一首,才华得长公主首肯便可入宴。 才思敏捷得长公主青眼者,还可获赏银百两。 这诵诗宴或许一月数次,或许几月才有一次,全凭元承晚心意。 不过无论是图长公主这个人还是图赏银,抑或只是为了亲自一观这位艳名远播的美人,元承晚的宴会一向宾朋满座。 原本座中众人已轮过一圈,正作片刻休息。 觥筹交错者有,不羁闲坐、赏丝竹之乐者有,闭目把酒乃至引吭高歌者亦有。 可自裴时行一来,席间便有些拘束。 当着这许多人,元承晚不好出口赶人,只好出言活跃气氛道:“裴大人难得赴本宫这闲人宴会,诸位不必拘束,自管玩耍便是。不过,若今夜谁的诗句有幸能得裴大人青眼,本宫便赏金百两。” 最先站起的是一位女学生。 她家境寒微,赴夜宴本意在赏银,谁料竟能亲见这轮高不可掇的天边清月。 不知是少女的隐秘情思作怪,抑或作为后辈冀望得到状元郎的指点,脊梁间莫名积了一股气撑着她站起身来。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听她以柔澈嗓音边思边吟。 元承晚朱唇含笑,细听这女学生诗中字句,只觉她思路锋锐,颇有灵气,心下不禁击节喝彩。 她眼梢一挑,向裴时行瞥去。 那人早就在候着她望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他眉眼含笑,却不动。 这是何意? 长公主微蹙了蹙眉,目中询问愈重。 裴时行长指在桌面金樽玉箸隐蔽处轻轻晃了晃。 这下懂了。 只是她琥珀色眸子在烛光下神气奕奕,脸颊鼓鼓,似乎很不服气。 不好在哪? 裴时行收到眼神,不答,只定定盯住她喝下今夜第一口酒。 金茎露入喉香冽甘美,却自肺腑一路点出星星燥意。 长公主也生了恼,撇开眼去,再不看他。 楼中弦歌娓娓,耳边诗句还在继续,无人知晓这二人之间的眼神涌动。 裴时行垂眸把玩手中杯盏,还是没忍住挑了挑唇。 多情又娇憨的长公主,似乎别有趣味。 女学生一首即兴长诗终于落下最后一个话音,她松了口气,笑意笃定地面向裴时行。 有长公主先前之语,众人也都望向裴时行,想听他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只见裴御史神色从容,俊面上还是一贯的寡淡:“才思敏捷,甚好。只是诗者,作之者畅怀舒愤,闻之者则足以塞违从正。” “言已谐和,可方才之诗,意是否真?” 女学生嘴角笑意微僵。 却听裴时行继续道:“不必囿于格律,而损耗诗之本意;更不必逢迎于时事,而使诗文忤于本心。 “少年学子,正是心随朗日,志比秋霜之时,大可以将心头曲直爱憎都述于笔下,无须矫饰,自会有意气高昂之壮美。” 裴时行这话不算委婉,那女学生听完若有所思,恭恭敬敬伏身一礼。 元承晚总算知晓关窍所在。 她望向平静受礼的裴时行,第一次发觉他的些许用处。 看来裴郎的这个状元应当还真是靠自己考出来的。 可长公主今晚宴会本就意在资助这名女学生,她也的确不叫人失望,学识出众,堪为大才。 待她谢完礼,元承晚开口解围道:“本宫倒是很欣赏你的诗文,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学生眸中一亮,连忙回道:“禀殿下,学生名高沁。” “好!高沁,今晚的百两银是你的了,望你日后学业进益,也能如裴大人所言,‘发诸情性,直抒胸臆’。” 她红唇轻吐,话尾复述似乎意有所指。 高沁今夜收获颇丰,实在惊喜,清秀面颊亦开始生热。 元承晚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适才不过奢靡贵女的随心挥霍。 她不在意百两银,更不在意旁人的感谢。 长公主止了她的道谢,只朝乐官扬了扬下颌。 歌乐再起,宴会重新热闹起来。 唯有裴时行仍盯着云鬓花颜的长公主,眼色探究。 主座之上,金玉堆出的美人粉面含笑,金樽的光辉映在眸中,叫人不敢逼视。 他盯着她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玉臂晃眼。 红唇微启,含入一口酒液。 那张唇方才曾唤他裴大人。 裴时行忽然有些燥热,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宴饮过半,宋定走到主座上,凑到元承晚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眼神似乎不经意略了一眼裴时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点了头。 他时时留意着她,深知那句话极有可能是对他的抱怨。 裴时行也只好无奈含笑。 然后笑意在下一刻僵住。 他攥紧手中酒盏,眼红滴血地望着宋定领了一个白衣小倌进来。 那小倌像一只扑棱蛾子似的,翩翩飞到了长公主身边落座。 裴时行看着那小倌故作娇弱的瑟缩姿态,又见他媚眼如丝,殷勤地倒了酒,复又举盏递到长公主唇边。 一时只觉五内皆炸。 幸好元承晚抬手止了他。 裴时行心气稍顺。 可白蛾最爱扑火,长公主此刻就是那团火。 小倌黏糊糊搭上身去攀长公主肩膀,脸也渐渐靠过去。 也不怕将长公主挤得掉下座。 这头的元承晚自然能感知到裴时行视线,她捏住花月的腕子,丝毫不受他的撩拨影响。 “你坐过去些,本宫不需你服侍。花月,你今夜求见所为何事?若还是要我收你,话就不必说了。” 这小倌是去年自苏杭来的,元承晚爱听曲儿,点他唱了几回,谁料花月声称对她一见钟情,定要她纳他入府。 花月哭得委委屈屈:“奴自知身份低微,再不敢奢求更多了,只求殿下日后多来玉京楼,多让奴来伺候便是。” 长公主见他哭得真挚,只觉额痛。 但她一向对美人多几分容忍之心:“本宫知晓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莫要再哭,本宫应了你便是。” 花月得贵主承诺,破涕为笑,红着眼睛觑她:“殿下当真?” 元承晚自是应下。 裴时行见那蛾子笑得刺眼,便知是元承晚许了什么承诺。 他胸中怒火已将一大锅醋都煮开了,这下咕嘟冒泡,酸意翻涌在心头,只觉辛辣难忍。 眼见蛾子又悄摸摸探手去抚长公主柔荑,元承晚竟也不拒绝。 裴时行忘了自己此行的本意,砰地一声搁下酒盏,嫉恨而去。 落座于他身旁之人感受到了动静,犹自怔楞。 裴御史在席间并无熟人,所以无须打招呼。 只是这位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就叫人震惊不已。 翌日坊市传言长公主与裴时行果真不和,一方竟然自另一方宴会上吊着黑面甩袖而去。自是后话不提。 . 裴时行已不愿思考明日旁人流言会如何说道了。 他早已换下那身新做的衣袍。 此刻独坐书房,生平第一遭,委屈与懊恼一遍遍叩问他的神经。 委屈的男子展开他的宝贝秘籍,蘸墨划去那条“投其所好,令她发现你二人的共同志趣,从而引发谈兴,情谐神振,两心相鸣。” 下方一条写的是,世人爱良才,更爱明珠蒙尘、珠玉落泥。在适当的时刻露出失意、落魄一面,抑或负伤流血。 一言以蔽,令她在对你的仰慕中产生怜惜。 玉软花柔 第11节 他愣愣看了这条许久。 而后自嘲一笑。 她眼里甚至没有他,他受伤她也看不见,更遑论心疼,遑论怜惜。 她本就生于云端,乐不识愁,亦从不把旁人心意放入眼里。 裴时行只觉自己无比轻贱。 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如今为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 似乎是自那日后殿之事,一切便悄然偏离轨道,混沌至今。 他完全无力主导。 这和他的设想全然不同。 他素知长公主好美人,好金玉,好繁华,好弦乐;今夜亦是精心装扮,赴她的宴。 却不知她好的其实不止是美,更是色。 他也不知自己其实这般悭吝小气。 醋海翻波,能将他头脑打昏,变得嫉妒又恶毒。 仿佛不是原来的裴时行。 男人望向窗外皎洁月色。 她似青霄之上意态高远的无情神女,洒脱无拘。 向来漠对世人评说,只凭自己喜怒行事。 自然也不关心,地上的凡人为她痴狂,变得虚伪、嫉妒、丑陋。 甚至变得犹疑。 第8章 夫人 元承晚倒不觉裴时行忤逆。 坏就坏在她原就存了试探之心,这下果真自裴时行的一怒中察觉到了些什么。 不由暗叹麻烦。 万望裴大人的心境不过是男子对与他燕好过的女子所生的莫名占有欲。 须知世间男子大多自命狂妄,一旦女子同他有过什么牵扯,他便口上叫嚣要大包大揽接管那人的一切事体,言中极力凸显自己的重情有义、敢作敢当。 只因肌肤之亲,便将女子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一般。 哪怕这事本就你情我愿,两相得乐。 更何况,她为君他为臣,为君者不过在紧要时刻用他一下而已。 不消他将自己摆到高位,好似俯身欣赏铱錵把玩过一个物件,虚伪又自大地将自己的“把玩”称作冒犯,视作亵渎。 将自己视作有能力去冒犯、亵渎这些物件的强者。 而后再施舍些虚伪的关心。 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赞颂。 赞自己有所担当,差一点就要将自己感动。 将自己颂为比女子高一等的人物,说着体贴女子的话,实则字里行间都在剥夺她们、削弱她们。 可元承晚此刻倒希望,裴时行便是这般自大男子。 如今的日子是她煞费苦心求来的平静,她过的惬意,无意探究裴时行的真意,更无意去参悟情爱一事。 所以任裴时行又重整旗鼓,继续名扬于市井朝野,长公主也不闻不问,不再容许他占据自己的分毫注意。 到这月逢十,皇后诏长公主入宫。 暑气萌动,庭中蝉鸣嘲哳,听雨遣了人持竿粘蝉,却驱不尽午间倦意。 元承晚人也有些惫懒,春晓花鸟绢素座屏后放了冰鉴,正丝丝送着凉气,她斜倚在云团缂丝引枕上昏昏欲睡。 听使者于屏风后传了皇后旨意,她也并不惊讶。 这几日她未曾入宫,皇嫂想必仍是牵挂前次的意外,要亲眼见她才能定心。 谢韫午后难得无事,安坐殿中等候,见元承晚到,笑微微迎她入座。 长公主肌肤娇嫩,不过在日头下走了几步便面色生红。 此时谢韫望去,只觉她脸生芙蓉,颜如渥丹。 娇美若此,即使无尊位加身,想必世间男子也会趋之若骛。 皇后亲自斟了梅水递过,又歉然道:“酷暑苦人,累你今日入宫一趟,狸狸莫怪皇嫂。” 她口气促狭,打趣道:“实在是陛下昨夜梦到他的皇妹,晨起便叮嘱我要诏你入宫亲眼看看才好。” 果如她所想。 元承晚回道:“我并无事,劳皇兄皇嫂挂念。” “哪来这么生分的话,” 谢韫摇头轻笑,又询道:“盈袖待会儿便来,狸狸不若歇息片刻,让盈袖帮你也请次脉,我也好向陛下交差。” 元承晚自是无甚异议。 太医署每日请脉的时刻分毫不差,辛盈袖果真于半刻后求见。 待她先为谢韫听完脉象,又细心嘱咐过后,长公主便将绛纱帔帛挽至臂上,露出一截凝脂雪腕由辛医正诊脉。 许是苦夏,辛盈袖甫一见便觉长公主似比前时伶仃些许。 此刻素手支颐,头上半翻髻松松落下几缕碎发,更显美人情态慵懒。 她一瞬恍神,复又沉心诊脉。 元承晚随口问道:“青霁和阿昀近来可好?本宫许久未见两个孩子到跟前了。” 崔昀与崔青霁正是辛盈袖同崔恪的一对双生子,刚满三岁。 兄长是个小古板,从模样到性子都同崔恪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是以元承晚私心里其实更偏爱肖母的妹妹,极活泼娇俏的一个小姑娘。 辛盈袖也顺势讲起儿女趣事:“多谢殿下关心,两个孩子身子倒好。只是开过春来,习过三百千破蒙,族学里开始教习《论语》,阿霁性子坐不住,前日竟逃课去河边玩。 “她阿耶又怒又后怕,责问了她几句,又敲了手板心。” “待再问她还去不去河边,还逃不逃学时,这丫头竟梗着脖子背了句‘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她说,”辛盈袖笑叹,“自己的父亲尚在,所以应当看她的志向,她志在游历山河,已然十分伟大。” “至于她逃学玩水,这算是她的行,需得等父亲不在了才能看。” 辛医正眉间罕见地有些无奈:“这话一出,将她阿耶气得话都说不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被打了手板,却敢理直气壮地反驳崔恪,还说要等他死后才能观她的行。 三女一时忍不住齐齐失笑。 谁能料到素来威名在外,断狱明允言辞锋锐的崔少卿,竟也有被家中小女气到话都说不出的一天。 看来儿女债儿女债,当真是一笔债了。 元承晚心中更怜爱崔青霁这鬼精灵的小丫头了。 谢韫目中也蕴着笑意,欲要同辛盈袖说些什么。 却在下一瞬抬眸时见她敛了笑意,变换神色。 谢韫当即提了心追问:“盈袖为何蹙眉,可是狸狸身子有何异样?” 元承晚也将视线落到她面上,神色安闲,倒是并无多少慌张。 两位贵人都在等着她的答复。 辛盈袖咬唇挣扎片刻,终于望向谢韫:“殿下可否屏退众人,臣有些私事想讲。” 谢韫会意,允了她。 待目送着众侍人合门离去,辛盈袖终于轻声道:“长公主殿下脉象圆滑,三指之下皆跳如滚珠,当是怀喜之相。” “如今看来,孕相约两月。” 她抿了抿唇,下了定论。 殿中一时寂静。 元承晚只觉脑中被怀喜二字击的一片空白。 她事后喝过汤药,当日也由禁中经验丰富的嬷嬷按揉腰腹,将其尽数流出。 这明明是历代宫闱里头最稳妥私密的法子,怎的在她身上就失却效用? 她一时生疑,自己是否当真怀妊。 抑或者说,是否男女间只那一件事才能使女子怀妊? 三人一时无话,辛盈袖察言观色,知自己此刻不便居留,识趣告退。 谢韫自方才便没展过眉。 竟有这一日,医官在千秋殿中道出“怀喜”二字,她却不觉欢喜。 “狸狸,此事……你可有取舍,预备如何处置?” 元承晚适才披红的面已是煞白,恍若一尊剔透脆弱的玉雕,无知无应。 她难得陷入这般窘境,心中千头百绪如丝线密密麻麻绕上周身。 谢韫静待几息。 终于听她道:“不瞒皇嫂,我心中已有定夺。” 长公主目光已然恢复清明锐利:“狸狸斗胆,还请皇嫂暂且为我隐匿此事,容我向皇兄亲自禀明。” 玉软花柔 第12节 谢韫目光怜惜,自是应承。 她探手覆到元承晚手上,声线亦在一片温暖中愈发柔软: “狸狸莫怕,皇嫂晓得厉害。只是——” 温婉的皇后通身沉寂,恰如菡萏含露犹泣,纤肩亦难撑重重宫袍。 “若你想留这孩子,定要好好安养。” 元承晚闻言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乍听此言,她心头亦是不好受。 皇兄与皇嫂鹣鲽情深,却始终于子嗣一事上无缘。 这五年间,皇嫂小产过两次,她至今难忘兄嫂二人彼时黯然悲痛的面色。 元承晚轻轻回握谢韫柔软温热的手:“多谢皇嫂提醒。我幼时听闻,儿女皆是缘分,应时便至。皇嫂不妨宽心,不必忧怀。” 谢韫含悲忍悒,只微微笑了笑。 今日情状已不适合清心闲谈,元承晚很快便告退,准备打道回府。 待鸾车行至丹凤门外,却遇到方才先走一步的辛盈袖。 她应是在暑热中等候多时,光洁的额上汗意点点。 元承晚见是她来,眼底漫出宛然笑意。 辛盈袖亦是眉眼清莹含笑。 鸾车在原处稍停片刻,鞍前骈立的两马于烈阳下轻轻甩尾,不耐地咴声打着响鼻。 车内的辛盈袖并不闲言,只低语道:“殿下目前胎相安稳,腹中胎儿情状甚好,不必多虑;只是—— “若要做旁的决定,如今已两月,不能再拖。” 话毕,她又自医箱取出纸墨,低头写下几张方子。 待墨干后折了两折,交予元承晚,目色诚挚道:“此二者皆是太医署中历代流传的良方,是最温和不过的法子,殿下尽可安心取用。” 元承晚接过药方,依言垂眸。 待又一次意识到此为何物时,仍觉反应不不过来。 她虽强自镇静,但实则自方才起,头脑心神便确然被“怀妊”二字摄住。 此刻细望一眼,只见两份方子分别于背面做了标记。 一份是圈,另一份圈中多了一个墨点。 “妇人怀妊,本就是难关险境,留或不留皆有风险。” “臣只望殿下凤体康安。” 辛盈袖言语恳切,以医者身份、亦以友人身份将孕况仔细告知,随即便径自离去。 元承晚撩起车帘,透过刺目日光恍惚望着她细弱肩膀挎着医箱疾行而去。 身上的绛紫官服被风鼓满衣袖。 垂眸再望手里的两张药方,这时倒是当真忍不住失笑。 她安慰皇嫂的“儿女缘分论”未必发乎本心,只是—— 适才尚在感叹崔恪的儿女债,怎的这么快就轮到她。 孩儿莫非当真是债? 这个孩子—— 元承晚探手到腹部,仍是觉得怪异,这里头怎会有个孩子。 当时便沐浴了,药也喝了,摁也摁了,竟还是没防住? 她不知是不是该骂裴时行。 可她就是想骂:“这个贱人!祸种!” 乱麻一般的心绪并未因这一声叱骂疏解些许。 长公主目色深思,手上无意识地抚过纸头记号。 葱白指尖停留在那个圈上,反复摩挲。 若留下,想必可以令上京的许多高门男子就此却步,不再纠缠。 且日后再向皇兄推辞,说她经前次一事对男子有了阴影,看在有孩子的份上,皇兄也不会再逼她。 毕竟孩子已经有了,还要驸马做什么呢? 这听起来倒像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只是她对成为一个母亲全无准备。 若真要留,这就是一条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人日后唤她一声母亲,亦有资格得到来自母亲的疼爱。 可元承晚不确定自己给不给得出这份爱。 若不留—— 那就当这孩子在她腹中短暂停留,她知晓它的存在亦不过片刻,同它本就没什么情分。 它满打满算不过存在两月,有没有神智都还两说呢。 她却是实打实在世上活了十九年。 自然要先顾她自己。 然而,纵然两方利弊都被明白列出,元承晚还是觉得难以决断。 她再次皱着眉试探地抚上小腹,不因厌烦,只是心下奇妙又怪异。 这儿怎会有个孩子? . 裴时行正在台中理事,却忽觉双耳一阵热过一阵。 他长到二十三岁,只因一人体会过这番滋味,自然心中明了。 可他最近安分至极,却不知长公主今日发作所为何事。 还不到下值的时辰,眼下公务繁重,他忍着双耳热意继续伏案,眼读手写,频频蘸墨。 但此次的叱骂似乎格外长久。 裴时行于理事间隙抬头望一眼漏刻。 整一个时辰了。 他笔尖顿了顿。 心底忽然奇异地冒出个声音,驱使着他要尽快赶去长公主府一趟。 素来端方清冷的男子深觉自己这段时日已是反常至极。 此刻又冒出这般诡怪的念头,裴时行蹙眉暗斥自己荒唐。 可是—— 去一趟又何妨呢? 自是无妨的。 他下一刻便极其轻易地放弃挣扎,决定顺从内心。 然后打心底里生出些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愉悦来。 接下来一个半时辰,御史台中众官员望着这年轻的御史效率大增,走笔成文,不多时便将小山堆似的公文书函批阅殆尽。 而后利落搁笔,卡在下值宫钟敲响第一声时挥袂而去。 台中一瞬安静,鸦雀无声。 而后众同僚不禁纷纷感叹,当真是后浪推前浪,年轻人之精强力壮如何是他们这些衰朽所能比的。 裴时行不知同僚所思,几步走下御史台踏跺,心头焦躁却是一阵更甚一阵。 他素来不信神鬼,却也无从解释自己今日的异常。 仿佛是自起了那个念头,他便再也静不下心。 出宫门时,前所未有的惶急一下下敲击着心口。 好似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裴时行顾不得更多,飞马赶至兴化坊,堪堪用了一盏茶时间。 待拴好缰绳,恰见听云听雨二人自府中步出。 说来惭愧,这段时日以来,裴时行已将长公主府的兵员人马熟识于心。 便是当下问他,照料那匹最喜食频婆果的大宛马追云的马仆,便是那位阔额方颏的老丈,他素日里最爱吃的是什么? 裴时行也能不假思索,接口答出。 无他,只因这两月多来,他亲眼见着那老丈往李家羊汤铺买了不下三十次的羊汤饼。 是以他此刻也能轻松辨认,这二女正是元承晚的心腹侍女。 这般得力的女官素日掌管着府中许多事体,十分繁忙,极少同时出府。 裴时行更加笃定长公主这头出了什么意外。 且这意外很有可能与他关联。 他当机立断随行在后,眼见着二女取戴幂篱,绕行至乐业坊,穿行过喧阗的街市巷曲,又遮掩面目入了城西永宁坊一家门面广阔的药堂。 裴时行素来行事谨慎,待行至道旁门桥便在附近一处吆喝黄糕麋的摊前驻足。 而后借着堆叠的楠竹笼屉,自侧畔细细端详堂中伙计,看他手中秤取的药材。 裴时行少时有段日子对医道颇感兴趣。 玉软花柔 第13节 自己在书楼翻过几本医书,而后甚至跟着府医辨过药材、熬煮过汤药。 如今时隔多年,虽泰半难溯,但也能自记忆深处隐约唤起些许。 待二女走后,他若无其事步入药堂。 堂内小伙计眼瞧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凑上前来。 又见他形容懊恼,语气焦急: “小哥劳驾,我家中人急需这副方子,可来时路上不慎将药方遗失,现下只记得其中几味。 “小哥可否容在下叙述一番这几味药,若知是哪副方子便帮着再开一帖,不知便算!” 对面的小伙计形貌青嫩,听闻此言,有些为难。 裴时行将言辞声色都扮的精湛过人,又恳切道: “某家中着急,实在不甘心白跑一趟,若就这般空手回去,便是某自己也不能原谅。 “且不论能不能成,小哥先容某一说,若对症便知是一张方了!” 这男人容貌清隽,气质轩昂,面上焦灼做不得假。 望上去似乎当真是家人有疾,他正为之殚精悔怨。 小伙计终究禁不住心软,皱着眉允了他。 裴时行拱手道谢,而后凭着方才的好眼力,依次将认出的几味药材一一叙明:“川芎钱半,酒菟丝两钱,川贝一钱,老姜三片……” 他话声渐渐缓下来,且有意按照小伙计前番取药的顺序依次道明,助他回忆。 裴时行始终观察着小伙计神色。 不过片刻。 果然见这小伙计面上惊喜又了然,随口道:“你与前位客人是同一张方嘛!” 他终究是稚嫩了些,话毕啧声捶了下头,似是极为懊恼自己的嘴快。 “竟是如此。”裴时行面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心下落定,似无意却又试探道:“那位夫人倒是与我家人同症。” 索性话已出口,又听这男子说的对症,乃是为自家夫人取用。小伙计自觉帮了人,心下得意,也愿意同他起心闲谈。 “是啊。这方子极好,听说禁中贵人都用呢!这是你家夫人有喜了吧?” 裴时行脸上笑容愈发温煦,语气莫测: “是啊,我夫人有孕了。” 第9章 自荐 在等候小伙计抓药间隙,裴时行始终保持面上笑意,周身气度益发温文,不见丝毫不耐。 可这笑意在脸上太久,便叫清隽君子无端显出几分诡异莫测。 十三太保方,他少时曾在藏书楼有过浮光掠影的印象,乃妊妇补养良方。 妊妇—— 极好,极好。 小伙计将方才做过的事重复一遍,十分熟手。 他很快称好了药,手下利落地叠纸打包。 抬头瞥望一眼这兀自微笑的男子,故作老成交代道:“这可是好方子!不过我师父说了,妇人怀妊是很艰辛的,你夫人又是急需这药,你更得好好照料才是。” 裴时行心神一凛,暗骂自己方才为何要用家中人急需做借口。 他从不信神佛,此刻倒是异常虔诚,连连在心中唾过三遍不作数,向各路神仙都先告一遍罪。 但这伙计后半句说的不错。 身姿峻拔的男子扬起唇角,认真道谢:“多谢小哥提点。某与娘子佳缘天成,如今又得至喜,自会珍视妻儿,悉心照料。” 年青的小伙计脸上一红,不知这气质清冽的男子怎也如此直白奔放,说句话都叫人脸羞。 裴时行倒是不觉脸羞。 他身高腿长,又兼方得喜讯,一路昂首阔步到长公主府,再次求见。 也再次毫无意外地被长公主拒见。 这可不行。 男人犹不死心地望向两扇紧闭的朱门,似乎可以透过这层层的厚重门扇见到心念魂牵的女子。 任门口的铁面侍卫以冷眼审视千百遍,也只看出他一副十足的痴情姿态。 裴时行方才的精湛演技并未冷却。 他在心中掐够了点儿,以一个落寞追求者的身份遗憾离场。 而后,待离开侍卫视线,落寞裴郎自如地收起面上情态,轻车熟路地绕至长公主府后侧边门。 他亦是第一次打算做这种日探香闺的荒唐事,不由面色泛红。 但事急从权,若当真这般苦等求见,恐怕待至孩儿出生她都不会愿意见他。 孩儿降生…… 裴时行忽然神色一变,蓦然震慑着他思及另一种可能性。 方才被那天降小儿抛至云霄之上的心直直跌落谷底。 长公主一向对他排斥,此刻又拒见他。 若她忆及从前弹劾,对他更生厌恶,刺激之下改了主意怎么办? 孟夏炎暑,裴时行面色寒似霜刀,凛冽无比。 他紧了紧手中药包,压住心底的不自在。 而后心境自如的御史大人便继续前行,屏息在墙根下辨听院内府卫动静。 本朝制式,令旨准封的亲王公主建府后设护卫指挥使司拱卫,兵员分作五卫防御。 此处边门应是左卫辖地,兵员最寡。 待墙内脚步声远去,裴时行掀襟藏起药包,点足无声,身手利落狡捷地攀上后侧围房的院墙。 又在下一瞬,趁角落那一府卫背身时更为利落地将其一掌敲晕。 动作之干脆剽疾,全然看不出初次的生疏,亦看不出其人片刻前还有过迟疑犹豫。 兵贵神速,裴时行只使最直截了当的招式。 咄嗟之间便解决围房护卫,自水榭后池绕路而行。 是以,待半盏茶后,长公主看着一身府卫打扮的男子貌若赧然地垂头默立在她面前时。 第一次体会到气得牙关都在颤是什么滋味。 想来崔恪被家中小女气得再怒意冲天也不过如此了。 “贼子!歹人!本宫这府上全是死人不成?!” 自然不全是死人。 长公主甩袂挥退此刻才急急追着裴时行而来的一群卫兵与侍人。 而后回身怒瞪着罪魁祸首。 她是亲眼见着裴时行自扇花窗棂后道一声“臣裴时行冒犯殿下”。 可下一刻却更加冒犯地翻窗入室的! 男人身着短了几寸的府卫公服,以一个十足的歹人姿态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拜礼。 她心气郁滞难当,他却俊面平静,甚至有心安抚元承晚: “殿下宽心,您府上侍卫身手极好,围房五卫中前三个皆是被臣自死角处一击即晕,后两个与臣有过交手,功夫也很不错。” 抬眼见长公主仍是香腮嫣红如赤,气得眸中火光炯亮。 他措了下辞,体贴地继续出言解释:“臣未伤他们,他们至多一炷香后便可苏醒。” “……被臣换下衣服那位,臣也将自己的外袍留给他了。殿下若……” 元承晚听着他的离奇言语,额角突突。 “闭嘴!” 她摁了摁额,咬牙道:“本宫倒不知裴御史身手过人,竟连私闯府宅的本事也有!” 裴时行默了默。 他自然听出讽刺之意。 只是他眼下正是理亏,想极力满足元承晚对他的每一个疑虑:“这事其实也不必叫旁人知道。但君子修习六艺,且臣幼时……” “裴时行!”她磨了磨牙,“本宫叫你噤声。” 他道是解释,可这些话听到长公主耳朵里就是彻彻底底的挑衅。 元承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几欲灼烬的理智再问一声:“你这般贸然闯入所为何事,活腻了上赶着来被本宫杀头?” 裴时行深深望她一眼,再次下跪,以额触地,是全然臣服的姿态。 他深吸一气,趁这一口气将胸中话语尽吐:“臣知殿下怀妊,是臣冒犯殿下,犯下万死之罪,但求殿下屈尊,下降于臣。” “呕——” 她吐了。 男子原本就因紧张而僵直的背脊骤然变得愈发僵硬。 元承晚本就怒火攻心,正是一团郁气积堵在胸腔难以抒发,又悚然被他的投体一跪惊的后退半步。 一时克制不住,发了她自怀妊以来的第一声呕。 玉软花柔 第14节 没成想竟意外地达成了羞辱裴时行的效果。 可她肺腑的郁气终于疏出,心气顺畅许多,也并不打算解释。 “青天白日,裴卿莫要妄言,若公务这般劳心伤神,不如早日挂冠回府。” 字里行间都在暗骂他白日发癔,形容疯癫。 裴时行知长公主不愿承认,可他早已在第一步掀翻底牌,眼下必须一鼓作气,将这根竹子通体破开到底才好。 他更为坚定地伏身:“臣身为男子,应当担负责任。” 孰料这话精准踩在了长公主第二根跃然欲怒的神经上。 他竟果真如她向前所料,自大狂妄。 裴时行犹不自知,分析道:“臣一路跟随殿下身边二位女官,亲眼见她们绕远道至城西安济堂抓药,方子是怀妊妇人温补之药。” 他敏锐地观察长公主表情。 可她面色平静,眼神无波。 迎上他目光时还颇有几分意趣,不露分毫真意。 裴时行复又继续道:“那药若非殿下所用,独为此事特地出府一趟,便只能是买药之人自己要用。可臣观那二位女官发式,皆是未嫁之身,若真要买保胎药也不该是二人同行。” “太医署每逢十之日会为殿下请脉,只是前……前段时日请脉频繁,” 哪怕那场春事已过去两月有余,裴时行还是不甚自在。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殿下因此免了二十余日的脉案。算一算,若一切恢复照旧,今日便是太医署的诊脉日。” “今日诊完脉便有抓药一事,既不是为女官,便是为殿下而取。却又不自太医署下的熟药所取药,那便只能是殿下有意隐瞒。” 男子剑眉轻抬,以笃定目光直视元承晚,不闪不避: “怀妊之人是殿下,臣猜的对不对?” 事已至此,元承晚已然自方才的怒意中平静下来。 她闻言挑了挑唇,真心实意露了今日罕见的一个笑容。 方才听裴时行于府门求见,她便隐有预感,恐怕这事瞒不了他太久。 可此刻听他条理清晰地抽丝剥茧,步步为营道出真相,长公主倒由衷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方才深思半日,最终决定让腹中子做她此生唯一的子嗣。 她想留下这孩儿。 所以若裴时行能对她孩儿的聪明头脑有所奉献,她倒是可以对他露些青眼。 但即便如此,孩子的生父也不能是裴时行。 因此她打算模糊月份,过段时日再去城外别苑住上。 届时瓜熟蒂落,过上几年,谁会知道她的孩子年月几何。 只是或许当真是今日思虑过甚,又或许是怪她昨日贪凉食了太多酥山。 总之回府片刻,元承晚竟觉少腹痛感隐隐。 这才有了后来裴时行所见。 “裴卿果不愧美名,神思敏捷。你料的不错,本宫的确如你所言,怀有身孕。” 她看着裴时行骤亮的双眼,红唇清晰吐出残忍话语:“只是这孩子如今才四十多日。” “这事怪本宫,”长公主美眸轻睐,歉意道,“你瞧,连你都会这般以为,本宫也是怕皇兄皇嫂误会,这才出此下策。” “毕竟,这日子属实赶巧了些,除了本宫,旁人极容易误认。” 这话说的暧昧又直白。 裴时行墨眉轻蹙,目光失礼地落在长公主的腹部。 云纹腰带绣以花型繁复的缠枝牡丹,天青帛带束起不盈一握的纤腰,花结秀美。 那处尚且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 他眸中光色因元承晚的话语略有黯淡。 却很快收拾情绪,坦诚袒露自己的真实意志:“孩儿只不过是臣以为可就此顺应名目的借口罢了。 若论本心,臣心在求娶殿下。” 元承晚不为所动:“本宫这孩子有父亲的,裴卿何必如此?” 对决意舍弃之人,长公主向来无情。 单刀直入,不留任何幻想的可能。 “因为臣日夜盼念同殿下成婚。” “倘得殿下为妻,孩子自然也就是臣之子,臣愿与殿下一同教养。” 他忽然想起夜宴之上,伏在她膝头百般娇缠的男伶。 喉间莫名起了些热意。 或许她当真没有骗他,她甚至从来不屑骗他。 裴时行口中发苦,于这一片苦涩中嚼出自己的轻贱。 他是裴氏子弟,是上京城中曜不可掇的清月。 可此刻投体折脊,伏跪在他从前视之为轻佻、劾之以失礼的女子面前。 裴时行百般求娶,再无向前的分毫轻鄙。 只求她施舍些仁慈予他。 跪立的清隽男子扯了扯嘴角,咽下心间酸涩,继续道:“臣自信能比它的生父做的更好。”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少年朦胧之时,裴时行亦因书中字句神动念驰,设想过夫妇之道。 料想是两姓和合,如阴阳发端天地,而后育养子嗣。 及至那时,他同他的妇人皆是初次为人父母,难免有生疏错漏之时,可一方有所不足,另一方便要弥补提点。 二人合力,依伴扶持,亦是此生幸事。 成家育子不就是如此么。 “臣愿与殿下夫妇伴依,此后一路或有风波摇撼,却要相互扶持,及至我们的孩儿成人长大。” 裴时行好似因自己话中之景起了幻想,目色悠远又柔软。 元承晚不辨喜怒,倒是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殿下意在无拘,却不知……能否容您孑然一身。” 他在话中有意略去的两个字,他与她都心知肚明。 裴时行的话音因分析政事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圣意无察,天威难测,便是当下能容,日后又待如何?” “待殿下膝下有子,若真有那一日,这一子便成了殿下的软肋,甚至会成为迫您再嫁的筹码。” 他自觉这话太过残忍,顿了顿方才继续:“虽这揣测只是臣一人一心的妄言,未必就真有那么一日。” 元承晚原本深沉的目色倒是因此话划过一丝波澜。 她的确有过这番顾虑。 皇室女同样应当担负国稷安稳之责。 而历朝历代留给女人最普遍的方式,便是以身安边抚境,以婚嫁联姻做筹码,换取双方缔结新约的机会。 往后便是男人的博弈,男人的功绩了。 时下大周四国来朝八荒臣服,天下承平日久,外族且还翻不起波澜。 可周朝之内呢。 诚如裴时行所言,日后世家投诚联姻,抑或武官释权,若她未嫁,身为天子唯一的亲妹,她会被作为最合适不过的定心符,送入王侯高门之中。 当年杨氏养她在膝下,不就是存了令她联姻,好为二皇子缔盟结兵的意图么。 裴时行继续攻她心防:“殿下当年建府之时,上京曾有女帝流言,令殿下饱受惊惶,您这些年一直藏锋养晦,不问世事。” “可臣知殿下高义,向来心怀万姓,素日更是体恤农耕,赀助学子。” 方才稍有松弛的内室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元承晚的眼神因“女帝”二字变得晦暗,隐有怒意。 裴时行全盘接收她的怒意,坦白道:“臣倾慕殿下仁爱襟怀。若殿下决定继续以己身,殚精为天下万民筹谋,臣愿与殿下风雪同道,万死不辞。” “若殿下有一日感到疲倦,自此寄情物外,臣也愿挡在殿下身前,无论与世推移还是冥顽不灵,臣会在这条道上继续前行,遮蔽殿下。” 他想起自己眼下和皇帝在做怎样的一番图谋,试着安抚她道:“臣相信陛下与您血肉至亲,绝不至于那般穷途境地。” “可若当真有一日,臣遭遇不测,殿下也不必忧惧。” “臣身后的裴氏,百年之内根基不倒,二百年内门庭不朽。臣会为殿下安排好一切,令您无后顾之忧。” 眼下新政方兴,他同皇帝君臣融洽,尚有许多待做之事,皇帝不会在此刻同他失和。长公主若嫁他,他自可庇护她平安。 他对新政亦怀有自信,事前预立万全之策。 可人总要做出最坏的打算。 在那个打算里,他即便身死,也会在死前为她们安排好一切,以最高效力的裴氏家主书令,为长公主留下保全之策,护她和孩儿余生安稳。 元承晚终于收起她面上的散漫神色。 裴时行的确是天生的政客,手腕准狠,一举就探到她心中弊病。 诚如他所言,在她决定生下孩子的前提之下,同他成婚的确是最优策略。 她若孑然一身,的确可以如从前一般,纵情游乐,不问政事。 只消将眼下的日子继续过下去便是。 玉软花柔 第15节 虽说最初是为了藏拙养晦,可这样的日子半点不委屈人,不知有多惬意。 但对于教养孩子,她还是没底。 元承晚自个儿三岁时便由杨氏抚养,同她没甚母女情分,是在满宫侍人傅姆的手中长起来的。 她想要这个孩子,却不知该如何待它。 若真能多个人一起,想必她心中会更有底气些。 再就是联姻一事。 裴氏门庭的确足够显贵,高到可以令其余求娶的世家子望而生退,可免她许多烦扰。 她倒不奢求真能有人伴她风雪同道,但能让她的孩儿背后多一个裴氏做倚仗。 她自然不会拒绝。 长公主决断神速,丝毫不拖泥带水:“你我二人成婚后互不牵涉,本宫行事不必凭你眼色好恶,你也可以有知己粉黛,只要不闹的过分便好。” “如此,你可愿与本宫成婚?” 裴时行虽因“知己粉黛”四字心下酸怒,可终究求得佳人作妇,这一刻心头鼓噪震耳欲聋。 粉黛又如何呢,他生平最擅便是摧粉扫黛。 男人浑身的力都安然地卸下去,方才坠入谷底的心又慢慢升起。 “臣愿意。” 甚至或许不只是愿意,更是千愿万愿。 只是他亦难辨此中真意。 “好!明日你便随本宫入宫求皇兄赐婚。” 裴时行自是答应。 内室再次寂静下来。 罗汉床上的长公主斜倚着双球花引枕,定睛凝眉谛视着裴时行。 被审视的裴时行觉得自己好似化身为集市摊上一颗惴惴不安的白菘。 这颗白菘适才诡计多端,费尽口舌、出尽百宝方能哄得面前女子决定将他买下。 可买主此时目光深沉地打量他,在一室沉默中拧眉叩指,似是在后悔方才决断。 后悔买下这颗无耻且自荐的白菘。 方才卸下的力又瞬间凝聚起来。 裴时行已然如同红了眼的赌徒,搜刮遍了全身筹码推上赌桌,此刻又在心下疾速罗列着她若反悔,他的种种应对之策。 却忽听元承晚道:“这是你的孩子。” 第10章 妄与恶 裴时行闻言松了口气,诧异又自然地接口道:“是臣的孩子。” 只要是她的孩子就行。 反正到她诞下腹中子之时,他会叫天下人都以为这是他的孩子。 血脉洗不去又怎样,这孩子日后只会认裴时行这一个阿耶。 他有足够的心计,会叫这孩子一日比一日地依赖他。 更重要便是,他要拿这孩子去缚住她。 届时,他也早就成了她真正的夫君,床笫相欢之时,裴时行的妄与恶也会留在她体内,容不得她拒绝。 到那时,他们会有真正融合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他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卑劣与龌龊一日日生长,看着他的骨肉同他一样,一日日将她的肚子撑大,鼓起。 思及夜宴上一身新寡媳妇打扮的小白脸,裴时行心头还是忍不住咕嘟冒酸气。 那等男子凭什么得到她呢? 元承晚观他神情便知他没听懂。 她的规划里本无孩子父亲这一项,可这下“去父留子”的父忽然冒了出来,那她也没必要令裴时行心头隔阂。 毕竟物尽其用嘛。 她要裴时行知晓这是他的孩子,要他日后为抚育她的孩子倾付全副心神。 “本宫是说,方才是骗你的,孩儿已足两月,是本宫同你有的。” “……” 裴时行有一瞬的短暂失语。 长公主的话似雪亮白刃,一瞬斩断他方才在心头疯狂蔓延的恶念。 她对上这男人惊诧中暗含委屈的眼神,猫眼无辜地眨了眨。 这短短一日,于裴时行而言可谓万分跌宕。 他忽而振奋狂喜,心花怒放至万丈碧霄,冲云破雾。 然而这花却在下一刻,被冷情的长公主一脚踩死。 他直坠谷底。 好不容易自万丈深渊透出几缕熹微光芒,将他破碎的神智稍稍修补。 可才恢复些许,长公主又再次将他溺入醋海。 然后在他五脏六腑都被酸炸涩透时,于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你的孩子”。 至此,裴时行张口无言。 时已向晚,倦鸟啼鸣。 西山斜晖安然地透过庭中桑榆,落到花格繁丽的窗棂上。 他怔楞看着瑰丽美人身披霞光,姿态闲懒地倚榻睨他。 光点在她密匝匝的乌浓长睫上跃动。 红唇鲜妍,花枝秾艳。 男人有一瞬克制不住地想重重吻上去。 撬开她齿关,用舌尖狠狠吸顶,将他交集的百感顺着唇齿顶到她的喉咙,迫她统统咽下去。 要她与他感同身受。 可被那双琥珀般澄净的美目望一望,对上她眼中的一派纯然无辜,他忽然变得狼狈。 狡黠却天真的长公主怎会想到,她明明已经同意下嫁,也慷慨告知他是她腹中子的生父。 可这人竟敢在心底想着要怎么惩罚她。 裴时行亦是无力。 他几乎自弃地想着,就算长公主再说一句“本宫又骗了你,这孩子其实不是你的”。 他也只会傻乎乎当真。 然后一颗心再次被抛下百丈飞瀑,在万年寒泉里泡过,好生清醒一番。 幸而她没有。 他定定瞧着她贝齿轻磕在红润唇瓣上,极力压制住想咬一口丰润的邪念。 好似对上她,他就不再是那个万事在握的裴时行。 而是变得无助又无耻。 “那就说定,明日入宫。你且去罢,回去便放宽心,这当真是你的亲生子。” “你要相信本宫。” 长公主对始终沉默深思的男子规劝道。颇有几分苦口婆心。 裴时行倒并未就此离去。 他找了被他敲晕的五个府卫亲自道歉,而后又请长公主诏来侍卫统领。 侍卫统领是在半刻前被宋定找上时,方知手下府卫出了纰漏。 此刻又听殿下诏他,心底打鼓。 可待入殿拜见,这才知真正要见他的人竟是裴时行。 侍卫统领愣了愣。 他虽对裴时行与殿下之间的纠葛摸头不着脑,却也不好表露出诧异,只垂眼听主子吩咐。 半刻后却站在殿中冷汗涔涔。 裴时行对着方才手绘出的府邸鸟瞰图,一一指出长公主府守卫的薄弱之处,又对着身旁的侍卫统领逐一提出改进之法。 元承晚亦蹙着眉在座上旁听。 待听到风光霁月的裴御史毫不避讳指出以眼下守备之策,究竟有几分成算闯入正殿时,又以眼神将他剐了千百遍。 想来裴时行若落草为寇,也能凭着窃盗高门的好本事再次传名上京。 名气丝毫不会逊于今日裴郎! . 翌日一早,元承晚向宫里递了牌子。 宫中众人见长公主一脸霜雪,行止间衣袂扬风,脚下步伐凌厉。 身旁跟的是亦步亦趋的裴御史,不由面色稀奇。 老人精似的大内官见这二位凑对儿而来,面上不露分毫诧异,笑吟吟迎了面色迥异的男女入殿。 玉软花柔 第16节 背过身来却猜,这二位恐怕是终于撕破脸,一个锅里熬不住,眼下要闹开到圣上面前了。 谁又能料到这样儿的两个人是来求赐婚的呢。 皇帝亦是十分震撼,待听完长公主所求后,难得沉默片刻,而后独留了裴时行在殿中,二人密谈良久。 待君臣二人再次打开门已接近两个时辰。 水榭里的长公主眯眼眺着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个男人。 皇帝肃着脸,身后的裴时行倒难得笑意明显。 也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元承晚的视线在兄长与裴时行的脸上来回转了转。 倒是皇帝面上带着不情愿,先发了话:“晋阳当真决意要嫁他?” 元承晚微微一笑道:“皇兄,裴大人这段时日所作所为的确令我改观,也是到近来才知,我二人向前对彼此有许多误会。 “如今又有了孩儿,这或许便是天意吧。我愿嫁他。” 虽知长公主这话讲的违心,可听到“天意”二字时,裴时行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唇。 皇帝又觑了一眼裴时行,终于松口道:“朕会为你们赐婚。只是晋阳,若你反悔,无论何时皇兄都会支持你。” 无论势与贵,裴氏都不必再通过与皇家建立姻亲来求得。 甚至出于清正守中的家族名望考虑,尚主并不被五姓世家子列入婚事首选。 皇帝必须知晓裴时行此举谋求为何。 因为只要裴时行尚了当朝唯一的长公主,这段关系会将他牢固捆绑,此后在世人眼中与皇家密不可分。 他不介意将裴时行作为他伸长的手眼。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亦皆为王臣,可为帝者却只能踞于京师。 看似帷幄掌控天下,可实则他所能知所能晓的全部,完全来自于百官地方吏淋漓的奏章、口中的华言。 这些东西不知真假,但大多包含私心私欲,只会如迷雾层层敷叠眼前,闭塞帝王的视听。 他需要更多人助他探听实情,却不一定要通过联姻之法,不必以他唯一的妹妹作为收拢裴时行的代价。 只是裴时行所求,似乎当真只在晋阳。 既然眼下这二人都到他面前来求赐婚,那他也不妨顺水推舟。 但元承绎身为兄长,亦要对妹妹有所承诺,令她日后有和离休婿的底气。 裴时行唇角笑意陡然一僵。 他自然听懂,皇帝赐予了长公主可以随时休弃他的权利。 但这又如何? 两姓合而为婚乃是大事,告过天地祖先,上了皇家玉碟的一对名字。 他决不允许旁人将他们夫妻二人轻易分开。 二人双双谢恩告退。 御史大人深知未雨绸缪的道理,已在心头计划着坐稳驸马之位的法子。 待目送裴时行与长公主远去的身影,元承绎脸上才终于显露出几分嫁妹的怅然。 年轻的帝王独立于重重御阶之上,罕然显出些寥落。 轻手轻脚猫着身子入殿的李德海留神侧耳,却听皇帝负手轻叹道:“朕的狸狸恍惚才丁点儿大,竟也长成小女郎,要出嫁了啊。” 大内官这才知长公主来意,长眉底下那双终日带笑的眼难得惊诧地瞠了下。 . 上京众人也难得与皇帝拥有同一份的怅然。 这份共感在一月后的长公主出降典礼时达到了顶峰。 七星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上京百姓倾城而动。 是日槐花枝蔓,日华大盛,宜婚娶。 有司上百兵士各执帚具,仪卫皆持镀金银桶,上前洒扫水路开道。 重重行幕步障后,长公主的红罗翟车以朱紫设色作车盖,华美绝伦,由强健英朗的武官合力抬舁,于紫衫仪卫、罗衣宫人的如潮簇拥中缓缓行进。 依稀可自销金掌扇、绣额锦帷后,半窥见扇后艳妆绝色的美人。 前头金鞍玉勒的裴驸马人逢喜事,一袭正红婚服风姿英爽,玉面矜严却难掩眉间喜意。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掩。 这倒是同道旁面色痴缠怨念的年轻男女形成鲜明对比。 这二人大婚的消息如空天惊雷,震碎不少京中小儿女的心肝。 失意学子哀叹自己同时痛失人生四大乐事之两桩,欲要舔笔作诗一首,奈何胸无点墨之才。 京中怀春少女揉碎丝帕,眼头红红,只道此生与裴郎缘悭分浅。 亦有头脑清醒之辈心中狐疑,东海木石未满,金乌未曾西升,为何这两位却要成婚? 裴时行一双眼却看不进旁人。 他只觉今日上京的天前所未有的湛蓝,满心的欢喜与满足令他一颗心满满当当。 好似某年春深,城外西林花稠枝蕃。 彼时花林中最嫣红的一朵灼灼桃花,于经年夜梦化作心头朱砂,今日却终于愿意于他家下生根。 正待花叶蓁蕡,团簇美满。 此刻正自河东驰于官道的一驾马车里,也有人同裴驸马一般心境。 第11章 新婚 柳氏挑起车帘,满面喜气洋洋笑道:“今日的天儿可真好,蓝的敞亮!” 她回过头看一眼兀自沉思的丈夫,目色嫌弃:“你这人怎么回事,今日可是行儿大婚之日,你个老头子摆这副模样作甚。” 虽年过不惑却翩然依旧的裴氏家主受妻子这一诘,哑然片刻才记起反驳。 “他行事向来稳重,何曾如今次一般,事前半点风声也无,前月忽而传信说要尚主,今日便大婚。”裴矩忧虑蹙眉,“我是担心这逆子是不是惹了祸事。” 长子前月在信中说同晋阳长公主两心相慕,已求得陛下赐婚,可今日便仓促大婚,其中必有隐情。 他未出口的是,长子被擢拔入京前,他便提醒过他要蓄素守中,勿同宗室中人牵涉。 这个儿子一向颖悟养晦,入官场的每一步都走得干净漂亮,怎在婚事上一反常态。 除此事外,长子更在信中以下任家主的身份要他用家主书令做下安排,令裴氏护长公主安宁。 裴矩心中疑云密布,正待入京同儿子详谈,问个清楚。 柳氏听不得他在这喜气日子里说半句丧气话:“什么叫逆子?他今日便真正为人夫了,日后尚要为人父,你怎可损他尊严!” 裴矩冷哼一声:“你日日催他成婚,他此前可有同你透过半点尚主的风声,怎么短短数月便攀上殿下做驸马了?” “你这话忒难听! “我儿英武不凡,又兼才学过人,殿下贵主识英,人家两个年轻人欢欢喜喜凑作对,要你个老货说三道四!” 柳氏这些年来的确为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 裴氏有家训,男子少时不可置通房媵婢,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可裴矩在这个年纪时,裴时行都高过他膝头了。 她欲早日替他定亲,可长子总有无穷借口推脱。 裴矩冷笑:“还得是如你儿这般的年轻人,在上京待了整四年,长公主都没看上他。偏偏到了如今二十有三的年岁,叫殿下一忽儿发觉他这颗沧海遗珠了,不过一月就着急忙慌地娶进府。” 此话怨念深重,讽意十足,足见夫人“老货”一词的威力巨大。 “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坏事,叫我不得亲见行儿娶妻一幕。” 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冤枉了。 裴矩不由叫屈道:“这如何能怪到我头上,不是你带着无咎先走的吗?” 他被授官为河东道别驾,月前正忙于道中春耕农事,岂料妻子接了儿子的信喜不自禁,当日便利落地带着次子启程。 还是他了完公务,快马数日才追上这母子二人。 柳氏心中有气,充耳不闻,只兀自感慨道:“我行儿都成婚了,想来这二十多年当真如同弹指一般!” 又瞟眼身旁人:“幸而老天厚爱,叫我容颜如昔,到了殿下面前也不会令我儿失礼。” 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皇家儿媳已是千般称心,万般如意。 事实上,裴时行的婚事已然成了母亲的心病,只要不是太过分,谁收了裴时行她都能接受。 可对方是容颜美艳、地位尊贵的长公主,她惶恐之时,也忍不住要多念几遍佛。 会令儿子失礼的裴矩:“……” 远在上京的新驸马并不知父母的唇舌机锋。 帝后辇毂亲至长公主府送嫁,鼎沸的丝篁声传扬坊市,府中结灯饰彩,高朋满座。 方才在正堂观过礼,帝后便送长公主入锦绣青庐。 少了气势迫人的皇帝在座,席间氛围在清软乐声中重新松弛。 崔青霁同兄长坐在父母中间,小丫头点墨双瞳灵气十足,蹙眉滴溜溜转几转,还是忍不住凑到阿娘身旁附耳。 “阿娘,殿下不是很讨厌裴大人么,为何要同他成婚?” 辛盈袖纵是知晓些许内情,此刻也因女儿的话悚然一惊。 母女二人相似的眼眸对上,她飞快低语道:“哪有这事,不许胡说。” 小丫头不服气地鼓了鼓脸蛋。 玉软花柔 第17节 明明就有。 可方才观裴大人眉目间笑意宛然,行礼时嘴角扬的压根压不住,分明一副很情愿的样子。 看来他是不讨厌殿下的。 她换了个问法:“那裴大人喜欢殿下,为何从前又要弹劾殿下,好奇怪啊。他就像沈耀卿似的,口里说着喜欢我,却总是扯我辫子、在我身边大声讲话呢。” 一旁的崔恪终于听清了这句,不禁竖眉问道:“谁?沈耀卿说他喜欢你,沈少监家那小子?” 崔青霁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并不打算理她阿耶。 这是她同阿娘女子间的私房话,阿耶怎的这么不识趣。 她望一眼身旁老僧入定、好似耳聋多时的哥哥,再次感慨阿耶的不懂事。 辛盈袖夹了整箸菜堵住崔青霁的嘴。 她并不想在长公主婚筵上谈论她同新驸马究竟谁喜欢谁的问题。 “阿娘也不知。裴大人中正纯直,恪职尽责,哪里就同你们小孩儿家一样,或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崔恪侧眸望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忍住了话。 恪职尽责的裴大人在席间几番辗转,再三酬谢过宾客,待平暮上灯时分方得去见他的新妇。 道清眼看着郎君整饬仪容,漱过三遍口,最后含上香丸还不放心地复问他:“如何,现在可还有酒味?”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见裴时行终于松了口气。 素日端方不近人情的御史难得有这般时刻,哪怕被人频频灌酒也只能来者不拒。 他提前找好同僚帮忙挡酒,但崔恪今夜不知哪根筋搭错,的确有在帮着挡酒,却又不是很尽心。 裴时行举樽时在袖服后示他以眼色,崔恪却好似目盲一般故作不见,连累他这个新郎官被人灌下不少酒,几乎可谓尝遍百酒滋味。 这笔账日后再算。 眼下终于收拾妥当,裴时行抛下道清,也无暇顾及一路上朝他行礼问安的侍人,径自大步朝青庐迈去。 而后在帐前倏然顿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头突突冒出的火气,以及身下某处虽有缁祂纁裳遮挡,却仍是显出过分的地方。 上京高门里头的一群纨绔子弟向来是红烛呼卢,黄金买笑,年未加冠便尝过朱唇玉臂,在脂粉堆里头打过滚儿,探遍红罗裙下芳幽处的。 众人亦不知长公主孕事,今夜轮转席间敬酒时恐怕是谁敬过来一杯鹿鞭酒。 这在大周如今的婚筵上也算常见,毕竟是年轻儿郎一生仅有这么一遭的喜事,只要闹得不过分便都算为新人添趣味。 他甚至不能斥对方一声过分。 裴时行心头浮现出几个挤眉弄眼的面孔,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人之一世,竟当真能在同一物事上栽倒两回么? 他自然不能以如今的失礼模样示人,裴时行折身。 青庐之外的众侍卫俱望见新驸马独自于向晚时分渐起的冷风中默立良久,想必是抱得佳人归,难掩亢奋。 裴时行的亢奋倒不在面上。 直到他十指指尖都被夜风吹得冰凉,却依旧难掩逞凶的燥意。 一时体验冰火两重天究竟是何滋味。 待到小半个时辰过后,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耳把以正理本文头脑与身体一齐平静,方才“近乡情动”过一回的新郎官才再次站到青庐面前。 裴时行只觉心口情愫溢的满满。 踟躇片刻,男人修长指节终于颤颤挑开了帐幕。 庐中婢女低头鱼贯而出。 她们在庐中早闻得外间动静,只是殿下不动,于是众人都耐心地等着新驸马自己挑开帘幕。 听云走在最后,望一眼俊美的驸马,又望烛光下明艳不似凡人的殿下,终于含笑合上帐帘,留这对小夫妇独处。 青庐中的裴时行站在原地,好似也被眼前昳丽妩媚的美人摄走全副神魂。 本朝风俗,身系婚约的未婚男女在大婚前月需“避面”,故而他同元承晚已一月未见。 日子随庭院中的暮云一道流淌,上京城日日车马骈阗,人如潮水马如龙,节物风流如旧。 他素日也与过往的四年无异,每日傍晚下值,抬头或恰见檐角斜阳因归林群鸟而晦明不定。 一如以往。 只是年轻的御史于台中理事罅隙,抑或静夜览卷,总会不禁思及某人,为她恍神。 现在那人就在眼前了。 她今日同他结发共髻,携手在众宾面前拜过天地圣亲,敬慎于宗庙。 上京的日月山河作鉴,天下人都会知晓元承晚同裴时行结为夫妇。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自此亲之爱之,同体共命,七情相担。 她是他的了。 元承晚见他踟躇半晌终于入内,这才懒懒拾起手边扇子遮覆面前。 她一双美目自榴红扇纱后睇向那尚且怔楞的男人。 心口也有些陌生的情绪在轻挠。 这也是她第一次成婚,没甚经验可谈,所以长公主以为,这份情愫约莫是紧张。 虽不知日后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但眼下总归是个值得慎重以待的时刻。 那么这样的时刻自然该由她来主导。 长公主红唇微启,本欲直呼其名,但又觉可为她第一次花烛夜保留些许意趣。 “驸马,你还不过来?” 青庐中烛光绵暧缠长,令长公主娇柔的嗓音也恍惚染上几分情意。 一袭红衣的俊朗男子终于有了动作。 二人对望,元承晚直直望进裴时行眸中幽邃。 这才知他究竟是以一副怎样直白的神情对她。 漆黑双瞳映出跃动红烛,那一点光极盛又极亮,令他整个人带了侵略的意味。 好似痴迷不悟的合浦渔人终觅到毕生追寻的连城明珠,正待按捺住遍身涌动的狂喜,上前擢取。 他以为他是渔人,她为明珠。 裴时行终于认认真真勾起嘴角。 脚下步履不停,口中开始念起却扇诗。 一步一言,连缀成诗,字字句句温润又含蓄,合着玎然环佩声漫入上京无边夜色。 男人步步逼近喜榻上的美娇娘,高大的影子被烛火映在帐壁上,行动倒全然不似口中含蓄诗句。 脚下步子柔缓,好似漫不经心,可周身气息却又压势迫人,谋夺明晰。 他终于走到他的新妇面前,嗓音无端沙哑:“辉光下凤台……” 被他盯住的人却倏然自己落下扇,完完全全露出一张芙蓉娇靥。 元承晚莹润玉指紧紧攥在扇柄上,启口打断:“可以了。” 这话有些突兀。 美人乌浓长睫密密眨了几遭,精致下颌扬起的弧度骄傲,字字咬的极重:“你念的很好,本宫省得了,所以不必再念下去了。” 不知是否受今日满府的气氛影响,抑或今夜的裴时行真比往日来得顺眼。 他方才念着却扇诗朝她步步逼近,元承晚竟觉心跳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尤其后来,她坐在洒满五色金玉与同心彩果的金丝帐中,他就立在她面前,近的能闻到这男人身上的清冽气息。 这份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好似无形彀网慢慢围紧,她似彀中猎物,敏锐地感知到危险,忍不住出言打断。 裴时行自然留意到元承晚不再与他对视的眼神,以及—— 耳畔晃得乱人眼的明月珰。 目光再望下落,堆雪深壑,珠玉光滑,他鼻息轻了一瞬,而后无声笑了笑。 难得在元承晚面前聪慧了一回,识趣地未多言一句,只掀摆同她并坐榻上。 花烛高照,人生难得的良夜,二人浓红衣摆交覆,影子被烛光扭作一团。 他分膝端坐,肌理贲张的右髀紧贴元承晚,似能透过层层衣帛感受到对方热意。 男人静静凝着身旁光艳动人的新妇,并不急躁:“殿下这一月可安好?” 元承晚自方才的压迫感中渐渐平息,极给面子地答他:“嗯。” 得到回应的男人眉眼缀满笑意,复问道:“那……它呢,我们的小儿可还安好?” 口吻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好奇与无措。 “嗯。” 裴时行松了口气,克制地将目光落到她腹上。 长公主生的纤柔高挑,又兼今日嫁衣繁复,他眼下尚看不出孕相。 裴时行下意识柔声道:“孩儿已满三月了……” 话是无意,可脑中却诡异地浮出旬前所阅《女科玉尺》中的一句—— 所谓“胞足三月,可阴阳交会,情动而止。” 元承晚也被这话惊了一瞬。 她不会再许裴时行近她的身,但乍闻此言,不禁蹙紧娥眉。 前日诊脉的医士知她出降在即,曾隐晦提点过几句。 今夜是他俩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有了医士的提点在先,她自然以为裴时行这话是在暗示。 玉软花柔 第18节 遂恼怒咬牙道:“你休想!” 岂料裴时行好似被戳中心事,遽然垂眸望向她。 面红耳赤的男女两相对望,又不由双双狼狈地别开目光。 裴时行喉结滚了滚,定下心神:“殿下息怒,臣未曾想冒犯殿下。” “你可以想,”元承晚语调漠然,“只要不对着我想便好。” “……” 长公主总有一语便令他七窍生烟的好本事。 裴时行阖目顺了顺心气,主动换了话头:“殿下今日劳累,不如歇下吧?” 娶到她的欢喜已然如梦境一般不真实了,他原就没想过今夜能有什么造化。 她有孕在身,颇多辛劳,不如早些安歇。 却不料今夜还是能有些造化的。 中夜已过,裴时行平躺在黄梨花木雕天中集瑞的架子床外侧,望着如水月光自垂花门淌过帐顶承尘,煎熬难眠。 娇气的长公主睡姿实在算不得好。 胸前对襟襦在她几次来回翻转间散了领,隐约有香气自无知无觉的美人玉颈处弥漫。 合拢的帐幔之内月色隐约,幽香浮动。 他今夜注定难眠,方才赶在身体失礼前急急翻身平躺,却似乎惊了她一下,是以此刻再不敢乱动。 不多时却感受到长公主也翻平身子,而后长长吐了口气。 裴时行在寂静中等待片刻,试探问道:“殿下醒了?” 元承晚自三岁后便未有与人同床而眠的经历,今夜枕边多了裴时行,她总也睡不踏实。 索性也睡不着,她闭着眼命令道:“裴时行,你念几篇诗文来听听。” 裴时行低声应了好。 青庐中并没有籍册文集,他只好依循着记忆背了几篇游记杂说。 状元郎博闻强记,经史百家多所涉猎,元承晚渐渐听出了兴趣。 待此篇背罢,她翻身对他,语气隐含兴奋:“还有什么短集么,例如鬼狐志怪之类?” 难得见她娇憨一面,裴时行目不敢斜,喉间却含了笑意:“小儿也敢听鬼狐志怪么?” 倒是忘了此间还有一个小人儿。 “……好呀,那你便讲给本宫的孩儿听听。” 腹中的小团子大约是听不到的,只是裴时行既然这么说了,那她倒要看看小儿“敢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男人似乎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而后竟当真慢慢叙起。 似乎是为了迁就小儿,他将嗓音放得缓而柔,河东一带古老又温情的神话弥于夏夜潮暖雾气,倒令人生出难得的安然眷恋。 元承晚儿时并未有过此等待遇,但也能大概猜到,这或许是他儿时阿娘于床头哄睡的故事。 她奇异般在男人低缓的嗓音中松下身心,慢慢睡去。 裴时行并未立即止声,只将话音渐渐放轻,哄她睡熟。 只是念着念着,他也渐不知口中在说的是什么,全副心神都被她的气息牵动。 鼻息之间幽香馥郁,约是帐外的百合香气泛了进来。 男人记起,今夜合欢桌上的百合甚是美艳。 花瓣浓郁皎白,弧度圆润,卷翘瓣蕊间银丝喷簇,鹅黄粉黛的花丝俱都掩映其中,娇憨可人。 花烛荜拨,烛影浮动,青庐外的侍人终听得里间动静渐息,一对璧人安然睡去。 第12章 舅姑 裴御史度了个古今罕有的新婚夜,其中难言不必多说,后晌已是心旌摇曳,神思游离间甚至念了段孺子歌。 翌日顺天门晨钟于旦风里响过一遍,曙光方明时刻,他便被长公主无情放逐至颐山房。 颐山房距离怀麓院,中隔桥榭亭廊,假山嘉木无数。 乃是整个长公主府离主殿最远的一处。 府上众人眼瞧着新驸马的长随来回奔波,指点着侍卫将书奁衣箱等一应物什趟趟来回运至居所,心下皆对这失宠驸马有了计较。 裴时行倒是宠辱不惊。 又或是他尚未自昨日大婚的光彩中清醒过来,殊不知贵主情薄,自己已是见捐秋扇。 他身为京官,不算程期足有九日婚假。 及至午后,待道清操持着归置完毕便安然在颐山房住下。 倒未同外头那些普通男子一路货色,百般纠缠作态。 只不知是否是蓄意而为,居家期间,驸马爷打扮得尤为显小。 锦衣玉冠,博带广袖,不似官场中人,倒像是书院里头白衣翩翩,不谙俗尘的小公子。 元承晚眼瞧裴时行花枝招展在她眼前招摇两日,终于不耐烦扰。 可不待她发作,却先有远客来到。 正是驸马爷的双亲并幼弟。 裴氏身为烜赫数百年的世家,自然蕴养深厚,门下子弟钟灵毓秀。 纵裴时行兄弟二男青出于蓝胜于蓝,其父裴矩亦是渊渟岳立、气度高华。 裴时行的母亲出身河东柳氏,极明艳的一个妇人,生来面貌秀美,望之并不显年纪。 元承晚觉裴时行更似其母,母子二人眉眼尤肖。 柳氏面上喜色最甚。 昨儿个一到官驿落脚,她便紧赶着递了拜帖。 待今日平旦随裴矩诣阙归来,柳氏旋踵即来登门拜访。 她盼亲睹长公主风采已久,如今佳儿佳妇并立,心头喜意开花,只觉真真是一对玉人儿。 裴氏夫妇携幼子入主殿见了礼,元承晚受下一礼,又亲自下座来搀:“君舅君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柳氏原本笑凝着称心儿妇,此刻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什么。 下一瞬又忙应道:“多谢殿下.体恤,臣夫妇一路膂力驽钝,未能亲贺殿下与驸马新婚之喜,万望殿下宽恕。” 她同裴时行的婚事的确办的急,真要论来,这事还是他们二人之过。元承晚自不能与长辈计较,款言带过便罢。 众人在一堂寒暄几句,元承晚令裴时行陪裴矩歇休片刻,她则赏脸陪柳氏至水榭游览小坐。 柳氏生育过两子,方才见长公主起身便觉出一丝异样。 眼下与之并肩同行,观她步态徐缓,跨距短窄,提步登阶时偶或以手掩腹。 立时心下一沉。 河东民风淳素,她倒未有设想过长公主腹中子不是她亲孙子这一层。 只在心里连连暗叹门风不端,长子不过离家几年便染了坏性儿,怎就学会了这般轻薄授受的做派。 又骂裴矩多嘴! 儿子大喜他偏要阴暗揣疑,这下可教他说中了,行儿可不就是惹了风流祸,且还惹的是皇家女。 公主曾有孝勇美名传遍周朝,又是天子亲妹,地位尊崇。 眼下柳氏最怕便是,这风流债恐怕都不是近前惹的,或可溯至四年前,连行儿如今的官职都不是正经考学来的。 她莫名联想到那等凭好颜色出入权贵幕府,以身鬻爵的无知郎君。 一时心下大痛。 柳氏心神俱乱,思绪发散万端。可转念一想自家门庭、再想长子英姿,又暗骂自己向前的揣疑太过荒唐。 她心如蚁噬,强撑心力同长公主周旋。 那边厢裴矩父子三人亦不便久留主殿,遂一行人去了驸马居处。 此等正经场合向来没裴无咎的事,他姿态闲散,稍稍落后几步。 裴二郎生与兄长貌似,性格却天差地别,一双剑眉下的桃花眼更是风流多情。 他不过随父兄行至半途,心下便意识到了什么,桃花眼瞅向兄长,欲笑不笑。 及至半晌后,裴无咎抬颈望向颐山房三字匾额,言语间大赞名家墨宝,苍劲古朴。 姿态浮夸得简直令众人汗颜。 可到了话末,图穷匕见,此刻方才显出裴二郎对兄长的浓浓恶意:“阿兄,此地倒是离主殿如隔万里云山呐。” 正是偏僻非常。 裴无咎轻挑了眉笑觑着兄长。 这地界儿可比冷宫娘娘还要冷啊。 他欲要继续上前调笑几句,却被兄长扔过眼刀,下一刻又被裴矩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裴无咎险险自门前收回右脚,咧唇一笑,倒是满不在乎。 府上长史宋定极有眼色,周到地上前邀小公子至园中赏景。 房内。 裴矩自然留心到这对小儿女住处相隔迢远,但小辈之间的事,他不便多言。 何况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问长子。 “你仕宦上京,如今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玉软花柔 第19节 他问的是裴时行所求的家主书令。 以长公主之尊位,其实不必裴氏出手相护;倘若当真有此必要,那也是皇家内部的情葛,他一介臣子难以获知。 裴矩真正想探知的是,长子为何于近前诸事上如此急躁。 父子二人目光相接,裴矩眉头蹙紧。 被父亲毫不委婉地一语刺中,裴时行也只淡淡一笑,反问道:“父亲约莫也听到些风声了罢。” 徐汝贤近来频频入诏,刑部与御史台也开始有所动作。 朝廷明面无波,但暗底下的声流已渐渐清晰。 裴矩目色倏然严肃:“是你主导?” 他于片刻沉默间想通了关节,复问:“有几成把握?” “若成,功不在当世;若败,身毁名裂,挫骨扬灰。” 窗棂紧合,酷暑燥气被阻隔在外;书房之中,年轻男人的声线愈发清冽。 裴矩有些震怒,目色复杂地凝视长子。 这个儿子已然长成,比父辈年轻,亦远比父辈出色。 却也更加地壮志踌躇,有青霜利剑之胆,冰纯刚正之魄。 他满心怒气如潮褪去,忽而释然。 “如今英主兴道,时逢盛世,尔等年轻人有图谋励新之壮志,于国民,于社稷,皆是福祉。” 裴矩顿了顿,神色渐渐凝肃:“只一点,你背后尚有家族,日后还有妻儿,无论走到哪一步,你都需要将这些人纳入考虑。” 裴时行不答,墨眉之下一双眼神思锐利,不闪不避地凝视父亲。 裴矩知晓儿子在等什么。 他凝神片刻,终于松口给出答复:“殿下同我儿缔姻为婚,便是我裴氏儿媳,你求的庇护,我会安排好。” “老夫乃是尔父,于私情、于我裴矩个人的意志,我会支持我的儿子;但若有一日,功业颓唐,你被推出来成了天下罪人——” 身肩一姓荣辱重任的家主以锐利视线审视过长子的每一寸表情:“那我只会以裴氏家主的身份,尽力为家族谋划。” “必要时,即便是你,我亦会舍弃。” 父子话尽于此,裴时行笑意安然,以士人之礼向裴矩深深揖下一拜。 河东裴氏作为大周士族领袖,支脉繁盛,门中世代嗣裔将“德业相继”四字刻入血脉。 裴时行亦是自幼受族中教养,言传身行,自然懂得家族荣耀意味着什么。 他眼底澹然而豁达,并不觉父亲的话有什么残忍。 . 裴无咎一路随宋定自廊桥看山赏水,途径假山叠石,又见满园瑶草仙葩。 他心性疏阔,为人爽朗风趣,连珠妙语频出,叫一众侍人都多番忍俊不禁。 裴无咎亦心生震撼之感。 饶是他出身朱门,自幼钟鼓馔玉,方才也被园中景数次惊艳,不由感慨这位殿下的侈靡。 看来方才还是不应调笑兄长的。 毕竟冷宫里的娘娘也是正经娘娘。 更何况以兄长之心性,既愿意娶,便是在心中认定此人了。 裴无咎猜他断不可能甘心幽居冷宫。 少年郎垂眸一笑。 却恰听得假山后传来女子话音。 他侧耳一听,原是母亲正同元承晚叙他兄长幼时:“驸马自小便是个冷性子,他幼时生的玉雪朗秀,族学里的姨表姊妹见他可爱,想同他顽,他从来不愿。拒过一遭,往后再叫,便理也不理。” “嗳——说来不怕殿下笑话,臣妇还曾忧心这孩子过分孤僻,恐他日后鲁钝不合群呢。” 噢,原来是柳婆卖儿,正自卖自夸呢。 裴无咎心下了然。 瞟了宋定一眼,绕出假山,见二女正于几竿青绿翠竹掩映后的水榭落座,遂上前见礼。 他仪态礼节极好,纵兄弟二人血脉同胞,模样相似,可他比兄长整整小了八岁,如今正是眉清目秀的鲜嫩少年时。 真真正正不作假的鲜嫩少年。 又兼他今日着了一身宝相花海青锦袍,清骨飒飒立在阳光下,真是说不出的耀眼。 至少看进元承晚眼里要比裴时行顺眼许多。 她唤起裴无咎,又邀他同行赏玩。 可柳氏先前既料到元承晚有孕在身,便推说自己身骨不适,不肯再叫长公主到日头底下。 三人只好于水榭中留歇多时。 闲谈过一圈,便由柳氏继续动情叙讲着驸马幼年趣闻。 元承晚听着“体贴”、“心善”这般陌生的字眼,好似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所幸此间多有一人陪她听“柳婆卖儿”,还不时谑言相讥,反唇调侃。 也叫修养甚佳的长公主不至于如坐针毡,元承晚对裴无咎这小郎君观感甚佳。 她所料的确不错,裴氏的任何一人都比裴时行来的顺眼。 不过既已成婚,只要他不闹什么幺蛾子,元承晚都愿意宽容他三分。 可惜裴时行向来不懂珍惜她的宽容。 第13章 塌房 道清是眼见着前段时日的郎君看了多少荒唐书,又做下多少无用事。 看得多了,他几乎对这河东麒麟子自幼便被称颂的颖悟之名起了疑心。 可如今连他都跟着鸡犬升天,入住了王府,便知郎君果真是得了道。 其实男子贵在知足常乐,虽殿下将人娶进门便冷落一旁,甚至避而不见,不听通传。 但郎君能在颐山房安然住下已是很好很好。 可惜裴时行显然是个不知餍足、野心勃勃的郎君。 “道清,你替我寻个铜丝锯来,记得要找截锯。” 道清看一眼乌木书案后正凝神临碑帖的锦衣郎君,几乎疑心自己生了幻觉。 却见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下笔有力,口中继续道:“如今正是白蚁分飞繁衍之季,另寻几截白蚁寄居的朽木。” “记得隐蔽行事。” 裴氏门风严正,故而道清侍奉裴时行的规矩便是不可忤逆。 纵郎君的要求再是古怪,但没法子,他只好皱着眉替郎君去备好物什。 裴时行觑到道清在原地踟躇片刻,终究听命离去。 再垂眸望一眼元书纸上字迹,“近水楼台”四个字舒展有力。 端的是劲骨丰肌,竹香清幽。 他满意地勾了唇,继续提袖起笔。 道清却不似裴时行从容。 他临出门时遇着听云听雨,腼腆的小郎对着往日美艳亲和的两位姐姐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异常狼狈。 他知晓,他这下是真狼狈,同郎君主仆二人狼狈为奸的狼狈。 兴许还有即刻便要被扫地出门的狼狈。 . 裴时行一早便勘探好颐山房的构筑。 主屋四扇三间,抬梁式建构,配的是单檐歇山顶。 有道清从旁助力,他挑了主梁之上纵横重叠的短梁,分别锯了一截枋和一截檩,锯口坑洼不齐。 而后将白蚁和朽木一齐置入。 静待屋塌。 当夜上灯时分。 长公主府华灯满盏,侍从往来跫音踏碎远山乌啼,为静夜平添几抹莫测,却忽传轰然一声。 众人一时惊惶难安,不明所以,只听得紧邻颐山房的左卫奔喊呼啸。 这才知,原是驸马所居颐山房的主屋塌圮。 乍出风波,宋定身为长史,受长公主之命亲来致慰查探。 所幸老天眷顾,颐山房屋宇的承重木构依然牢固,只消重新更换枋檩、铺上瓦顶便可。 只是—— 这屋塌的巧妙,十分解人意。 抑或是,十分解驸马之意。 恰恰好好坍圮了半边顶,又更为恰好地砸落在驸马寝房的位置,青砖碎瓦落了满地,床榻案几已然完全湮埋于一片废墟中。 宋定凝目半晌无言,默默垂下眼皮子,恭顺请罪道:“驸马恕罪,是奴婢办事不力,令驸马爷今夜无辜受惊。” 裴时行观他反应便知深浅,暗道这长史果真是聪明人。 这是看出来了。 玉软花柔 第20节 正待与他心照不宣做一场戏,外间却倏然来人通传。 竟是长公主要召见驸马。 宋定反应极快地为裴时行寻借口:“定是殿下知驸马受惊,要亲自惠慰一番,驸马爷且放心,奴婢定会收拾好此处残局。” 这本就是个不甚高明的计策,如宋定这般聪明人更是一眼便见真相。 裴时行既已做好安排,便也没必要再在此地纠缠。 毕竟他已经有借口去见元承晚。 也有了借口去向殿下讨些恩典。 元承晚本已就寝,眼下却要自衾被中重新起身,在偏堂等候裴时行。 她不欲折腾,一头如瀑青丝仅以一根缂丝锦带束系于发尾。 听雨临走前拿银挑子拨了拨灯芯,此刻烛火正峥嵘,屋内柔光暖照。 美人的眉眼在灯火下尤发妖丽,一双琥珀眼瞳几乎被烛光映如洒金。 至少裴时行甫一入门便呼吸一顿,只觉好似看见诗章中“身披薜荔、腰束女萝”的山鬼。 山鬼睇而含笑,正极力蛊惑他的心魂。 “驸马今夜有否受惊?” 她不待裴时行回应,又极力软言褒奖道: “不过你一向英武骁悍,这屋顶恐怕还没府中院墙高呢,想来并不会如普通男子一般矫揉造作。” 她就知裴时行这人恁是讨厌,也知他今夜心怀鬼胎,索性在话头方起便将他堵回去。 若他还要面皮,受她一激应当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下去了。 却不料那冷峻男子听她说完亦面不改色,语气认真道:“臣今夜大受惊吓。” “……” 元承晚只觉自己被噎了一下,殿中一时无言。 啪—— 她重振旗鼓,震慑似的拍了月牙桌面,哀艳多情的山鬼一瞬化身面目威严的刑狱官。 “裴时行,你意欲何为?” “臣心无旁念,伏愿于殿下近旁侍奉。” “可是本宫不愿。” “臣平旦入御史台,入暮方可还家,日日自怀麓堂前来返,一路又需惊动众人。恐扰殿下安宁,不如……” “本宫会叫人为你辟一条不必途经怀麓堂的新道。” 裴时行哑口,长睫垂覆,遮盖眼底情绪。 俊容落寞,一时竟有些惹人生怜的味道。 长公主难得对他发了善心,正欲点拨他住在颐山房的诸多好处。 譬如日后府中进了新人,抑或四时伶人入府进献丝篁百戏,他便可安居一隅。 否则依他的气性,真要气得当场仰倒,伤的还是自己的身。 却听他复道: “臣近来钻研胎产医理,曾见前人于书中记载,胎儿在母胞中,如若其父每日从旁以言语教诲,则可令腹中胎儿领会奥妙。” “哦?” 果然——她只对孩儿上心。 他再接再厉,更添剂量。 言辞娓娓道:“其父素日当以言语声色与腹中的孩子涵养亲情。 “至夜则令馨诵诗书,道正色,则子必形容端正,才高行洁。” 元承晚听他一本正经诌出这番周彰言辞,一时忍不住掩唇抿笑。 她正色道:“那依驸马所言,应如何安排?” “臣斗胆,恳请殿下允臣于怀麓堂侍奉。” 元承晚眼中笑意愈发玩味,爽快道: “本宫允了,那驸马即日便搬过来罢!” 怀麓堂正殿七间,配殿厢房空置,莫说是一位驸马,便是长公主要把玉京楼众伶都抬进门也是容得下的。 今夜入夜已深,宋定收拾完残局,便为驸马安置了另一处院子。 是以,再快也得等到明日再搬。 主殿内。 听雨为殿下解下发带,素手持起一把质地剔透的缠枝牡丹纹玉梳为她轻轻通发。 满殿安静里,她诧异问道:“殿下为何愿意允驸马住进怀麓院?” 元承晚睁眸,眼中笑意宛然:“自是为了本宫的屋子能少损几间。” 听雨一时反应不及,待转过弯来,不禁低低惊呼道:“您是说,那屋顶子是驸马捅破的?” 除了他还会是谁。 府中驱虫逐蚁,屋殿素来养护得当,每季都要检视修葺一遍,如何就恰恰好好塌了他的屋,又砸了他的床。 若裴时行其人当真如此晦气,那她当时纵有千般难处也是不愿同他成婚的。 今夜出了这事,她立时便料定这男人又作了新花样,遣了宋定去查探。 果不出所料。 裴氏子竟如此心机!听云愤慨道:“那殿下何不同驸马挑明,好生敲打他一番,遣去别院便是,何必允他入怀麓院?” “自是因为,养猫要养在眼前。” 元承晚眸中烛影跃闪,笑意玩味:“尤其是这等牙尖嘴利、诡计多端的猫儿。” 他既然放着广厦软榻不住,非要凑前,那便好好待在厢房。 她会遣人换上硬床板,愈硬愈佳,想必于驸马的腰背有颇多益处。 第14章 肉食者 道清一整夜都心头惴惴。 梦境里头光怪陆离,俱是他和郎君二人被长公主无情扫地出门。 听雨姐姐脸色阴沉立在府门,手头哗哗拨着金边象牙算盘,一边还吊眼怒瞪他,口中咒骂不断,倘若赔不出银子便要叫大理寺将他二人捉去治罪。 道清心如死灰。 可翌日顶着两个眼圈出来当值,却见郎君神采奕奕立在书案之后,正纡尊将他满架的书文籍册一一归入匣中。 裴时行闻声乜他一眼,淡淡道:“你可算起了,快过来同我一道收拾。” 道清垂头丧气,郁郁道:“殿下当真要将我们赶出府么?若不然您再去求求,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时行冷讽一句:“青天白日的,平白发什么梦话?” 又解释道:“殿下怜惜本驸马受惊,昨夜便交代我搬到怀麓院同住,方才又着人来催过。 只你这般懒散的刁仆,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故不知晓。” 素日万分勤快的小长随被说羞了脸,却顾不得辩驳一二句,只惊喜问道:“殿下竟不计较么?!” 裴时行面色如常,语调是故作的平淡:“唔,她既知我受惊,哪里还顾得上计较。” 自然也没有太计较,不过是将他日后的驸马食俸俱划入长公主的私账罢了。 道清精神了些,却还是半信半疑:“殿下怎忽然转了性子,对您宽容至此?” “她一贯如此,体贴又心善。”裴时行道。 冷淡寡言的郎君话毕便垂眼继续忙着手头事,似乎再不耐烦听面前这啰嗦刁仆的再三追问。 道清只好沉默下来,自己在心底回味一番。 仿佛劫后余生,他自胸中长长叹出口气。 再望一眼面前的郎君,又心生感慨。 掐指算一算,他服侍郎君十几年,二人相依相伴,竟从未有过分离时刻。 此刻望他亲自收整行装,又起离愁。郎君日后便要一个人住到长公主的怀麓院去了呢。 忠心耿耿的小长随一时体味到不舍心境,当真是欣慰又怅然! 不过郎君能同殿下夫妇融洽便是最好。 体贴又心善的长公主也着人为裴时行于厢房中铺好了硬木床板,只待驸马上铺。 不过裴时行却半点不娇气,就此住下,直至九日婚假期满后入台办公省事,也再未闹过。 初九这日,裴时行婚后首次入值。 众人皆知裴御史同长公主新婚燕尔,六部官员乍见这新郎婿,仿佛也能自他华采如昔的俊眉修目间望出比从前更多一分的柔情。 愈发柔情俊美的裴大人甫一至公署便广散喜糖。 甚至连左邻的鸿胪寺、右舍的大理寺都全体有份,过往之处收获一片如潮的赞美道喜。 皇帝久不见这位近臣兼妹婿,待他于内官侍人的一片贺喜声中拜入殿前。 元承绎批朱的御笔一顿,于高叠如山的折子堆后瞥去一眼。 比之婚前—— 实在看不出什么,未高未矮,未胖亦未更瘦。 玉软花柔 第21节 他只好先启口出问:“晋阳与卿相处如何,可还和睦?” 裴时行面上挂了笑意:“殿下待臣体恤入微,臣已搬至怀麓院同住。” 皇帝不似道清一般天真憨直,前次的连篇鬼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但裴时行话里亦含了心机。 若只说“殿下命臣同住”,那便只能显示出贵主的恩威雨露,言间提及的她同他不过是君与臣,一方施一方受的关系。 但他话说得含蓄,便着实值得琢磨。 首先,裴时行乃是以自己的口吻来叙述迁居一事,听上去仿佛是他主动要求搬去怀麓院,而元承晚竟也顺承他意。 这可就不只是君臣恩威。 却是依稀可见长公主对他纵容又无奈的种种微妙情愫。 再便是“同住”二字的精深—— 众所周知,怀麓院乃长公主居处,他的厢房虽同她的居所尚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两片地儿都没出怀麓院,如何不能称之为同住? 皇帝于心底揣摩一息,复又语重心长道:“若你二人生了龃龉,卿记得宽容她些,有何委屈尽可入宫同朕来诉。” 话中恳切又宠溺。 乍闻妻兄拳拳挚语,裴时行心头戒备骤生。只再三叙述贵主对他的隆宠,力陈他同元承晚的两情融洽,复又感怀而谢陛下恩德,再拜再拜。 真是笑话,玉京楼里有扑棱蛾子,墙外有无耻红杏百般诱她,若他再主动来同皇帝诉一声苦—— 那这个驸马当真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三言两语叙完私事,元承绎终于正色道:“辰时正,桑仲玉与卢潜离京,你代朕去送送。” 裴时行前次出巡剑南,曾将治下临邛郡的四时盐价、官盐仓储存量、商贾盐铺数目及诸色杂卖比之私盐价数几倍,尽皆记录而呈递御前。 但终归仅限于一郡风貌,难观全局。 此番六部与大理寺正归整旧册典籍,刑部更要酝酿新法,少不得要人亲自出巡下视各道,采录风况。 又兼要隐秘行事,可谓肩担重任,繁难艰巨。 裴时行虽暗道皇帝的果决神速,对他挑的人却也算早有预料,故而神色间并无多少讶异,便简洁应道:“臣听命。” . 春明门建在上京的外郭城东,其上楼观恢宏高耸,被风雨披打出古朴味道。 弥望四围皆是山色,昨夜骤雨初歇,将亭边柳叶洗刷得青亮油绿,叶尖点点霖露落入丰茂草窝。 裴时行勒缰下马,向道旁并立的男女恭敬行礼:“晚生奉陛下之命特来为二位大人践行,望桑尚书与卢左丞一路顺遂。 “待奏凯归来,晚生定恭立此处,为二位洗尘。” 桑仲玉身材高颀,生来丰颐广额,素日便很欣赏这河东麒麟子。 闻言也朗笑道:“那就先谢过裴大人。” 又道:“这‘奏凯’二字说的好哇,叫我同卢左丞也去充一回将军的威风!” 卢潜身形清癯,亦在风中捋须笑言:“如何不算做将军?你我此去乃予夺之战,夺的是商贾之利,若能自巨商大贾们的口中夺一分一厘,便能予天下百姓多一分利。” 裴时行合袖含笑,面容温文。 他少时身居河东便曾听过良臣令闻。 一位是天元十五年的女状元,才冠京华;一位曾拜国子祭酒,素以狷介清正闻名朝野。 二人皆在大周士林学子心目中享有美名。 他恭敬于二位前辈面前称一句晚生,亦怀几分向慕之心。 “那便以薄酒同祝,愿二人大人平安带诏,早日归来!” 时人饯行有饮酒之俗,裴时行亲自斟满樽,三人于旦风中奉觞共饮。 桑卢二人舟马多劳顿,未免途中颠簸晕眩,裴时行备下的当真是新漉的缥醪酒,甘美生津,酒味淡薄。 却不料这一星半点的酒味都逃不过元承晚的鼻子。 “裴时行,你今日饮过酒?” 日华西收,她用过哺食便于庭中散步。 不知是否因孕中愈发敏感,几乎在裴时行凑上前的一瞬,她便自他的袖间嗅到酒味儿。 他素来自持,且今日并非休沐日。 官员若于朝参视事期间聚众宴饮,乃是有违大周律令的不法之举。 裴时行闻言,视线轻轻落在长公主挺翘精致的琼鼻,此刻微微皱起,颇有嫌弃的意味。 竟比狸奴的鼻子更灵,男人眼中闪过笑意。 他坦言道:“是臣失礼,臣今晨的确为桑尚书与卢左丞以酒饯行。” 上京权贵朱门间自来藏不住秘密,长公主自然也对近来愈演愈烈的修法风声有所耳闻。 欲修法革新,自然要有司亲入民间走访察验。 不过皇兄此番派遣的人竟是桑尚书。 长公主眼中一亮:“你今日竟见过桑尚书,她近来可还安好?” 桑仲玉当年连中三元,年轻女郎的才名令整个大周瞩目,折桂次年被起为国子监少师,后又擢入上书房训谕皇子皇女。 元承晚至今难忘桑少师一身朱袍执卷,女状元的眉宇间是遮不住的从容风采。 她自幼便无亲近的女性尊长伴在身旁,见了桑少师只觉惊艳又可亲,逢她上课更是眼神也不错一分。 前所未有的专注。 桑仲玉的行止言声便就此在无意间作了长公主幼时的规训范本。 想来彼时的自个儿还曾缠着傅姆,要做与桑少师一模一样的袍子来穿。 裴时行不意她竟也对桑仲玉如此推崇,难免有逢知音的惊喜之感:“桑尚书体泰安康,殿下大可安心。” 不过既为知音,裴时行亦想趁此良机从旁谏言。 长公主什么都好,偏终日耽于游乐,沉溺丝竹一事令裴时行颇觉不过眼。 唯求贵主可以修养身心,稍稍将眼神自浮俗喧闹的金玉丝竹中往回挪一挪。 最要紧便是能如桑尚书一般目下无尘,对男子不假辞色,将外头那些浮花浪蕊统统视作粪土才好。 他斟酌出言:“殿下既慕桑尚书林下风致,盍不如由臣为殿下萃集文篇,殿下亦可于字墨行句中同贤良雅士神交……” 元承晚心下了然。 纵然这段时日涎皮赖脸对着她百般纠缠,裴时行也还是向前那个裴时行。 那个对她看不上眼,素来嫌她行事轻浮的上京谪仙郎君。 或许他难忘与她春宵一度的滋味是真,可难容她的做派却是更真。 如今更是妄图训诫她、改变她。 元承晚知他素来美名颇多,传的最盛的便是谪仙之称。 只是太上忘情,身在九霄清寒之境,当是早已对世人寂然不动念。 若裴时行当真是谪仙人,两眼空空,又怎会望见她,又何必牵情于她一介俗人身上? 可见这人恁是虚伪。 长公主心念千转,语调讽刺:“裴大人少年登第,自然不知如本宫这等顽劣之材,腐朽粗钝,才俊望上一眼都是要被灼了眼的。” “本宫也一样,一望那满纸圣贤言,便觉头疼。” 她心头忽有无名火起,为这过往的种种。 遂遽然回身道:“尔等端坐祭台之上,自己披红戴绿便是,又何必高高在上来俯视众生,何必驳斥在泥塘打滚儿曳尾的野牛?” “卿何必多事?” 裴时行被那双妙目望住。 洞然明正,仿佛照见澄明秋水。 秋水若共长天一色,本该是灵禽振翅奋羽、自由自在扬于天际的大好时际。 可是面前这双眼却空空,只照出他的无措模样。 他想说自己并不曾俯视于她。 可那双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男人一瞬怔楞。 正待去寻,却不见踪影。 她的话中亦似乎含了深意,可他此刻却也推敲不出。 裴时行不曾畏惧过君王怒火,向来精彩的口舌却在面对元承晚对他的排斥时发木: “是臣冒犯殿下。亦是臣偏狭,殿下已是很好很好,若不喜书卷,便不去看。” 元承晚却早已收拾心绪。 亦不稀罕他的轻哄,瞬息前的脆弱只作惊鸿一瞥。 她并不接话。 待再出口已是情绪如常,只听她语调悠然问道:“裴大人博览群书,当还记得《春秋》所载,齐鲁两国曾在长勺有过一战?” 裴时行墨眉轻蹙,正欲寻她眼中秋水的一丝波纹。 方才一瞥,仿佛一滴欲落未落的珠泪。 他心口有些慌,亦有些疼。 不期然闻言,只默然颔首。 元承晚继续道:“后人尝为《春秋》著传,各家皆工笔详叙一人事迹,此人于战中力挽狂澜,凭一人心计扭转局势。” 裴时行好似懂了她的意思:“殿下心怀百姓,韬光而养晦,但臣坚信,殿下亦有曹刿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风骨。” 玉软花柔 第22节 裴时行这话倒并非哄骗吹捧,确然是真情实感,发乎本心。 自夜宴那晚,他便知元承晚的惜才之心,更难得的是惜其才却不损寒门子弟的尊严。 元承晚却古怪地望他一眼,仿佛诧异于他的迟钝:“不,本宫并非此意,裴卿不必违心吹捧。” “本宫要说的是,此人有句话,随其身一道留名青史,广为流传。” 长公主面色坦然,于下一刻给出答案—— “肉食者鄙,”她掀唇讽笑,“本宫就是肉食者。” “忠君奉国,殚思社稷乃是卿家之事;本宫粗鄙,便只能曳尾于滩涂。” 话罢,再不看裴时行一眼,冷面而去。 . 自那日不欢而散,裴时行往后数日都不能再得元承晚一面。 他少负颖悟之名,而后帷幄朝堂,却在二十有三的年纪才初尝情爱滋味。 裴时行到此刻才知,男女之间,若要两颗心走到一起,远比把两个人凑在一处要难的多。 纵二人同居一院,可若有一人存了心回避,他便再也见不到她,咫尺也好似远隔天涯。 男人心脏微痛,好似至今未能从那片澄明秋水也似的眼神中挣脱出来。 他自幼家教严苛,门风谨慎,以丝竹为乱耳惑心之靡音。 从前不认同她的行事,亦曾秉公劾弹。 可清高才子素来克己守礼,以之为轻薄,乃是不堪入眼。 但从前入了他眼,乱他心魂的,正是轻薄。 正是轻薄之人。 亦是她。 长公主对裴时行的态度比之向前更加冷淡,一直到五日后送别裴矩夫妇启程河东,亦未有所松动。 柳氏自然看出这对小儿女貌不合神更离。 她心焦不已,当着众人面儿不好说什么,只趁长子单独扶她登车之际低低训斥。 “你为人夫君,自要懂得珍爱呵护殿下,这是哪里来的脾气,怎可如此冷待妻室!更何况殿下如今怀了身子,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瞧?” 裴时行立于车辕面前,虽不知“这副样子”是哪副模样,却因母亲的话心头一悚。 待元承晚的月份渐大,自是瞒不住人,可母亲话语自然,出口也神色不改,当是一早便知情。 他莫名起了几分不自在。 但成年的儿子不必同母亲叙说他在情爱里的失落:“儿知晓,是儿做了错事惹殿下生恼,待殿下心绪稍定我便去她跟前认错。” 长子素来骄傲,柳氏以为这话里头是尚主的委屈,叹口气道:“你既尚了贵主,便要知有这一日。” 裴时行心头苦笑。 事实上,在元承晚面前,他早已不知骄傲二字了。 那头的裴无咎自然察觉兄嫂二人气氛有异。 少年郎眯眼笑得似一只狐狸,望一望面前神色如常的长公主嫂嫂,上前行礼。 裴无咎知自己虽生与兄长貌似,但兄长人虽年轻,却学了老成做派,自小便时时绷着脸,薄唇也压得平平的。 及至为官,更是一身官服摄人,将衣领交掩的高高。 论及姿色,自然不能同他相提并论。 裴无咎将折扇置入青色圆领袍的锦纹袖中,抬手搓了搓面,活泛脸色。 而后笑容风流,上前话别。 他知自己若这般笑起来,便能自神态上减轻与兄长的相似。 果然元承晚见了他,神色略有松动,话音也和蔼。 裴无咎拜别长嫂,试探出了她的态度,心满意足走远。 兄长虽是眼下府上唯一的正宫娘娘,却是朝不保夕,时时有可能被逐出长公主府。 这二人且还有得磨。 可惜他就要返程。 裴无咎摇头长叹,扼腕自己无法于上京城亲观这一场大戏。 待裴氏三人终于登车,裴时行夫妇二人并立于长亭之外,目送着裴家马车轮声辘辘行于官道。 马蹄之下扬起一阵细沙,渐渐消失于云山青紫之间。 裴时行望一眼身骨纤薄如旧的小娘子,伸手欲搀,伴她步回停驻于道旁的銮车。 她却伫在原地,连眼风都不曾扫过来一个。 “本宫欲至西林赏景,裴大人自便就好,不劳大人费心。” 裴时行僵了僵,目光落在她秀美无瑕的侧面,轻轻蜷了掌。 长公主怒意未散,亦不愿见他。 那么,她愿入山水之间开朗心怀也是好的。 朝时将至,他也的确需得即刻启程才赶得及回城。 裴时行垂睫思量片刻,妥协中有轻哄之意:“那日是臣之过,万望殿下息怒。臣尚要朝参,无法共殿下同游,殿下记得万事当心。” 他自然得不到回答。 二人于沉默中静立片刻,他回身扫视众人,于人群中觅到前次受过他指点的侍卫统领,又上前嘱咐了几句。 远处的侍人只能望见那统领对着驸马神色正肃,频频点头应是。 待裴时行话尽,再回身欲望元承晚一眼,她却早已登车。 车帘华如云绮,遮蔽严实,徒驸马一人立在原地,再也望不见长公主如霞光动人的面靥。 裴时行掩下黯然,遥遥一礼,踩镫跨马,径自往城门方向赶回。 身后人马窸窣一阵,两方人相继启程,便往南往北,朝着各自的方向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及至辰时方过,皇帝终于宣散早朝,文武百官金印紫绶,黑压压一片自正仪殿趋涌而出。 裴时行即便身在百官队伍里亦十分打眼。 他绯服加身,修长指节持着象牙笏,于殿中队伍里随潮趋行。 面上却是万分罕有的心不在焉。 待步下白石台基,裴时行不待与众同僚一道用过廊下食,便径自驭辔出了午门。 岂料方至安化门便见长公主府车驾。 他眼力极好,此刻高踞马上,一眼便望见城门口的长公主銮车。 轼后的马仆正手持金令由城门郎查验通行。 入安化门便是宣德楼,此处自来是人流稠密的繁华之地,五更即市合。门桥道旁,茶楼书铺、字画珍奇、真珠彩饰、货药花棚无所不包。 满目琳琅百色,人声喧沸入耳。 俊挺的男人于马上静凝片刻,待元承晚的马车顺利入城,汇入街市繁流,便默默掉辔,跟随前方的金銮车驾一同回府。 及至兴化坊,车驾渐次停下,人呴马嘶声一时热闹。 长公主自来出手阔绰,此行亦收获颇丰,裴时行眼望着如云侍人自车中取出桃花枝,琼花妍柔,枝茎遒华。 他将手中缰绳交给马仆牵回马厩,又见一行人手奉锦缎长匣并各色丝织布包。 身后还有鼓囊囊封了好几袋的酥蜜食、香糖菓子、砂糖团子之类,甚至还有以蕉叶、束系草绳的陶罐包装的小食。 约莫是西林附近村庄里头出来做生意的村户故意如此包装,以吸引游人。 她一贯能发现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裴时行眼中不自觉含了笑。 众人往来有序,正一趟趟搬置,裴时行却留意到一年轻童子驭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车驾行来。 而后口中长吁一声,也随卫队停在府门前。 一只白玉似的手自车内探出,骨隽神秀,甲盖圆滑明净,似可窥见主人的风采。 车内之人正欲攘起青色车帘。 那是一只男子的手。 裴时行心口一窒—— 这也是能从西林买回来的么? 第15章 狸奴 裴时行眼色陡然沉了下去,目光一错不错盯住那只手。 他也的确没料错。 自车内踏出的男子清肌秀骨,妙有姿容。发束莲花宝冠,身着青衣道袍,作轻尘净素的修士打扮。 迎在清晓朔风里,当真是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白面上一双凤眼眼尾极长,却难得丝毫不显阴柔。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注视,抬眼正正与裴时行对上。 两个男子姿容都极为出色,兴庆坊前人流如织,府门口的女史侍人忙着自马车里搬移诸多物品,好似除他们自己之外,并无旁人留意到这一青一红的两道人影对彼此的不善。 一个眼底澹澹,缈如云山;一个通身威势迫人,星目生寒。 玉软花柔 第23节 二人俱是面无表情。 “表兄!” 不远处传来女子娇俏清丽的嗓音,似流涵玉润又如真珠圆转。 裴时行心莫名跳的快了些。 他数日未能同她说上一句话,亦从未听她用如此语气唤过他。 闻声凝眸,便见元承晚踏一双流光丝履,臂弯碧绉银花披帛当风飏曳,风鬟间簪珥璨目,正满面笑意走向那男子。 身旁女史甚至小撵了几步才追上长公主的步子。 蛾眉曼睩的女子眼瞳光点惊喜,唇畔笑意殷勤:“表兄快随我入内,我唤府医来为你换药。” 那修道打扮的男子含笑又无奈,脚下倒是极为诚实地追上殿下的芳罗裙裾。 二人并肩同行,眼看就要有说有笑一道入门去。 裴时行立在原地,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殿下归了?” 男人话音冷冽,方出口便在心头提了一口气。 前方二人顿了步子,元承晚立在阶上,回身望他一眼,转过脸笑对那男子说道:“表兄,这位是驸马。” 言简意赅,好似娶了丑媳妇却不得不见公婆的语意勉强。 裴时行胸口的气卸下一半。 幸好,她未如他先前所担心的那般,问出一句“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拿出身为驸马的雅量,拱手道:“在下河东裴时行,表兄远道而来,在下同殿下夫妇二人有失远迎,祈蒙见恕。” 沈夷白听出这话里的不善,眉宇间道骨蕴藉,只从容道:“裴大人多礼,某姓沈,名夷白,陇西成纪人也。” 裴时行颔首还礼,心下却迅速猜测其人同长公主的关系。 若是陇西沈氏,先帝养母沈太妃便出身陇西,长公主唤他一声表兄,想必沈夷白乃沈太妃侄孙一辈。 元承晚这才愿意出言解释一两句:“表兄乃先昭豫皇太后的侄孙,今日我二人有缘,赶巧在西林碰上,便相邀同行,过府一叙。” 复又轻声提醒他道:“表兄臂上尚有伤,需得尽快处置。” 她话音未落—— 阶下的裴时行闻言却身形闪动,疾疾拾级而上,步上前来。 面容清冷的男子墨眉轻蹙,凑望向沈夷白青帔下的素色袖袍,口中故作惊讶道:“累表兄忍耐多时了,竟是如此!是在下眼拙,表兄快请。” 口里说着请,整个人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长公主,一手轻扶她臂,一手托住她腰。 男子身量高颀,此刻如松背脊微微弯伏,迁就元承晚的高度,一举一动间尽显细心珍视。 “脚下槛门有些高,殿下当心,让臣来扶你。” 他下朝即归,身上仍是一袭绯色公服,道清昨夜为他熏过温平嘉馥的苏方木香。 此刻俱自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氤氲漫延。 元承晚周身被笼罩于他的甘冽气息下,后腰上感觉到男人宽大手掌传来的热意。 这才发现原本与她并肩而立的表兄已被挤到一旁。 她瞪了裴时行一眼。 这贱人方才一连串唱念做打耍下来,待反应过来,早不知何时便叫他趁机而入。 可偏他做的不动声色,极为自然。 高贵的长公主不欲在沈夷白面前同裴时行一样失礼,只借着搭臂在他手上的时机狠狠掐了他一下。 可这男人竟是连手背的皮肉也同他的脸皮一样厚。 裴时行并无福陪侍伴驾于长公主身旁。 三人甫一入门,尚未走到怀麓院,便得元承晚笑语温婉道:“驸马不是说台中事繁,连今晚都不能回府用哺食吗?” 不待他出言,她又煞有介事地自顾说下去:“驸马入践台阁,不比我等闲人,我同表兄自幼相识,不拘那些虚礼,驸马速去便是。” 芙蓉面上美眸弯笑,另一只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 裴时行仍保持半扶半搂着元承晚的姿势。 两人贴在一处,他读懂了她的威胁。 他最担心便是他们当真“不拘虚礼”,可此刻也只好对着面前的沈夷白配合做戏。 风光霁月的御史口中对远道而来的表兄说着抱歉之语。 骨节分明的大掌却于身后隐秘处轻捏了捏掌中女子韧柔绵软的腰肢。 似在报元承晚方才的一掐之仇。 直把端庄高贵的长公主掐的呼吸促了一瞬,方才恨恨而去。 驸马的确需得入践御史台。资源多多福利多多欢迎加入依武二尔奇武二但他毕竟顶的是厚过常人的面皮,临走前又命面皮更厚的道清凑在府上仆从里头听敲过一遍。 这才从自幼侍奉的老宫人口中得知沈夷白同长公主的旧年往事。 中宗驾崩时先帝尚且年幼,由生母代为摄政多年。 而后这位来自异族的皇祖母因有自立之心身死。 值国祚中衰之际,三公作为天子将相,欲择一无子嫔妃代为料养幼帝。 最终挑了出身世家、性情柔婉的沈太妃。 待先帝登基后亦是对沈太妃尊孝奉养,念她无子,特许陇西沈氏入宫陪伴。 沈夷白乃沈太妃大兄的长孙,彼时不过垂髫稚龄,却生的唇红齿白,惹人怜爱,便被沈太妃养在膝下。 又因与元承晚年岁相似,两个孩子常常玩到一处,面貌都生的玉雪精致,凑起来倒似一对小仙童。 如此几年后,直到沈夷白七岁才出了宫,回了陇西老家。 及至成年,沈夷白也不似一般世家子。他怀慕道修真之心,不愿承嗣,径自离家云游。 这些年四处访道论玄,誓死不入樊笼,倒是真正的出尘清风。 裴时行并不关心沈夷白是清风还是俗尘,只是他作为一缕墙外风日日吹到长公主府上,便是过分中的过分,挑衅十足难以饶恕。 他身为正正经经的驸马,每日早出晚归不得见妻儿一面,凭什么这人却日日登门拜访,二人甚至还相邀同游。 不过是幼时得幸入贵主青眼,一道玩乐过几回,哪里就有这么多旧谊可叙。 若长公主喜欢回忆儿时,他也可以入她房中,二人阖门坐上三五个日夜。 听她自襁褓无知叙到少女怀春,再由他将二十多年来身在河东的往事也讲述一番。 这才叫夫妇剪烛叙情。 裴时行坚信,男人的直觉是精准的,自他同沈夷白对视的第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善类。 别以为他不知晓沈氏子对着一个已婚妇怀了怎样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 可殿下虽天姿明颖,却终究是年幼纯善,大约当真不知这青皮郎君皮下是一副狼子野心。 裴时行终于忍不住再拜求见,这回倒是极为顺利地见到长公主玉面。 驸马被侍人延引至主殿时,长公主正垂目安坐于庭中。 是时风过华盖,涛声飒飒。 她面前的花岩素雕石桌上有两盏残茶未撤,晶莹茶菓亦未被人动过,那青皮郎当是方走。 当真可惜,人都走了,这茶竟还未凉。 “驸马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她目中明澈,隐含笑意。 看上去神怡心旷。 裴时行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得以入诏,或许还是托了沈夷白同贵主相谈甚欢的福。 “臣那日所言,冒犯殿下,是臣之过。” “嗯。” “臣并无鄙薄殿下之意。” “哦。” 受长公主冷落的日子里,裴时行多少想通了些。 好繁华好逸豫乃人之本性,就好似狸奴天性好动,一受逗引便要撒欢打滚儿。 可元承晚毕竟小他四岁有余,心性尚且天真朴拙。他既比她年长,又为人夫君,自然要从旁指引。 免使殿下因喜好而沉溺纵情。 亦好似狸奴虽喜食薄荷,却食之即醉,须得有人在身旁把住一个度。 正所谓赏而不贪才是正道。 他幼时便有过一只头圆耳尖的纯橘色狸奴,时人谓此种纯色曰“四时好”。 它也生有一双琉璃般的圆眼。 故而许多时候,裴时行隐隐觉得元承晚便似一只娇矜又漂亮的狸猫。 天真娇憨,精灵善变,时而吃软不吃硬,时而软硬皆不吃。 总之绝不吃硬。 因此,万不可以冷硬直白的霹雳手段逼迫甚至激怒她。 裴时行继续道:“臣近日窘于劳形案牍,未能常伴殿下身侧,亦是臣之过;小儿有好长一段时日未听过阿耶的声音了。” 自他前次在长公主面前掰扯出一番父子胎教的歪理过后,元承晚便时常宽容地召见他,听上京状元郎每日端坐面前诵经读史。 正所谓冶养腹中小儿心性。 不过仅在她翻脸之前。 “小儿于殿下腹中,母子二人呼吸相应,故它知殿下是它的母亲; 臣身为其父,因自然天道所限,整十月内都无法如殿下一般亲近小儿,只能多陪它说说话,以声音在它心头落下印象。 玉软花柔 第24节 “臣知殿下怀子之苦,愿陪伴身旁。 再者便是,若臣平日再不与小儿多多交流,它恐怕都要不认识臣这个父亲了。” 元承晚含笑听他铺垫这许多,而后图穷匕见露出野心。 素瓷盏中轻烟袅袅,自裴时行的角度望去,美人眉眼朦胧于一片水雾里,有些辨不清情绪。 却忽而听她口气惊喜道: “竟是如此!本宫前日还疑惑呢,为何最近这孩子时时在腹中翻腾,原来竟是因听了表兄的声音。 “驸马解了本宫一惑! 说来当真是如此,这小儿恰好都是我在同表兄会面谈话时才有所活动,想必便是感应到了表兄的声音,怪不得呢。” 她面上是纯然的惊喜之色,仿佛当真因裴时行的话得到灵感,解了疑惑。 裴时行面色一冷。 一瞬感觉自己对着青色衣裳的、丹凤眼的、修道的男子多了一份厌恶。 若世间真有人能把这些特质集于一身,便是天生的讨人厌,厌中之厌。 长公主继续道:“不过卿家多虑了,本宫的孩儿聪颖超凡,哪里就会认不得父亲了,仅仅因听不到你的声音便就如此啦?” 她不以为真地嗤笑一声。 “若当真如驸马所言,这小儿因为在胞中听多了谁人的声音便认其作父——” 长公主忽然正肃脸色,语气严厉:“那卿家放下心,这就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小儿的过失了。” “待它出世,本宫定会狠狠责打这不肖子!” 裴时行口中含了黄连一般。 小儿是他见殿下的借口不错;他爱殿下同他的小儿,想多亲近它也不错; 若他能伴在元承晚身旁,赶走沈夷白则更不错。 可为何殿下竟作如此理解。 他不愿承认,自己此刻竟也开始隐隐忧心,小儿会对日日相见的沈夷白萌生亲近之感。 不单如此,小儿还未出世,他这个阿耶便为它先讨了一顿打。 裴大人望着长公主唇畔狡黠笑意,像极一只狸奴。 当真是又爱又恨。 他任肃政台御史之职,身负纠弹百官重责,素来有理有据,不亢不愠。 能将劾人的奏章写的言简意全,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面对声色急厉的官员亦能思路清醒,言不咄咄却能一步步将对方逼入死角。 直到对方再讲不出一句遮蔽之辞,心甘口服认罪。 可此刻对上长公主,精心筹谋还不待施展织成巨网,三言两语便被打散。 裴时行素来自傲自矜,此刻却不免怀疑自己。 他沉默一瞬,而后定下神,顺着她方才的话继续道: “臣自是相信小儿的,不过诚如殿下所言,既然我们的孩儿聪颖超凡,那更要悉心教养。 自在母亲的胞中便对它颇多熏陶,启发灵智。” “崔少卿与臣是同年登第,听闻他当年便是于夫人身旁日日诵书,才得如今一双孩儿如此早慧的。” “臣还冀望我家小儿日后能有才有德,好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效力呢。 臣以为,你我二人久沐皇恩,既然有医书作为例证,又有崔家一双伶俐孩子的先例在前,哪怕有一分的机遇,也不该放弃努力才是。” “……”元承晚一时哑然。 裴时行眼色诚恳地对上长公主冰刀霜剑似的俏面。 一时觉得浑身奓开毛的小狸奴也有可爱之处。 大理寺崔少卿不知裴时行成婚后底线骤降,如今竟敢在背面编排些关于他的无稽话语。 他此刻正于朱雀门外候着夫人下值,而后二人一同相伴归家。 崔恪领从四品上之阶衔,按制当服小科绫罗,色乃朱红,腰银鱼袋。 郎君身姿潇洒,一身公服板正,此刻负手昂立,墨画的漆眉不自觉蹙着。 仍在思索适才所阅卷宗中的疑虑之处。 辛盈袖下值钟敲后稍稍耽搁了一会儿,此刻方出朱雀门。 她成婚多年亦不改习性,见崔恪照旧在宫门外等候,便自身后悄悄上前,欲要唬他一跳。 崔恪盯着身后影子逼近,蹙起的眉不自觉松开,却不动声色。 只待她快要得逞时,忽地转回身去。 辛盈袖正是聚神之际,反被他吓得连连后退两步。 “辛家阿袖,顽皮赖骨。” 他捏住她皓色细腕,语气风轻云淡下了定论。 可这分明是她昨日斥责女儿的原话,他竟拿来刺她。 辛盈袖不服气辨道:“崔家恪之,贫嘴恶舌!” 崔恪点墨漆瞳中划过一丝笑意。 他一贯寡言,便再不与她争辩,由她牵着自己的袖角,只听着妻子一路在他耳畔分享今日的见闻趣事。 御道两旁本是御廊,以往有商贾设集市于此买卖,先帝时撤市不许再在其间交易,故十分悄寂,只见得道旁槐花金黄如绣。 崔恪目光素来沉静无波,此刻缓缓略过一途风景,耳边是辛盈袖婉转话音。 倒令他紧绷沉肃一整日的精神松缓些许。 “啊呀,我今日一直在想,究竟该拿阿霁这臭丫头怎么办才好。” 崔青霁一日比一日长,却也一日比一日调皮,同辛盈袖孕中设想的端静小淑女相去万里。 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过了御道,城中人声喧腾,车马繁如流。 崔恪静一边留神听她抱怨,未被她牵的那只手却反握住辛盈袖避过车马,又换自己走在街道向外一侧。 “女儿还小,慢慢教便是,阿霁不过心性活泼些许。” 在崔恪看来,小女分明同妻子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恶形恶状的小盈袖。 辛盈袖无情拆穿:“你被她气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崔恪入夏以来亲授一双儿女修习凡种拳脚功夫,可崔青霁学不过两天便能在学堂将沈耀卿摔个马趴,那沈耀卿竟还帮着她隐瞒。 辛盈袖只觉自己当真看不透这群孩子了。 崔恪一瞬沉默。 其实他早同女儿促膝长谈过一番,知晓真相。 此刻却难得要在嘴上使坏一番:“小女顽劣也无法了,但日后好歹还有画连环图这一条出路。” 他忆起自己初入大理寺,第一次带着寺副与评事夜行去拿人,捉回去的却是个画连环图的小画师。 而后还叫这无赖的小画师成了他的妻子。 当真是世事难预。 他忽又想起什么,对着一双耳尖都红透的小画师说道:“阿兄回来了,你这些时日避着母亲些。” 第16章 真凶 辛盈袖登时忆起崔夫人端而冷的笑面,耳畔仿佛已有声声女戒绕耳。 难得老实地点了头。 待他二人归家,果然见嵩池院被收拾了出来。 崔慎立于中庭,看样子是特意等候,欲要同这久未碰面的弟弟寒暄几句。 “二弟归了。” 崔慎一向恭敬温文,见崔恪夫妇并肩而来,便率先出口问候:“近来可是公务繁忙?我观你清减不少。” 崔恪拱手回了个礼,他生性冷淡,同这位异母兄长也素来交往不多,只平声道:“谢阿兄挂怀,阿兄一路辛苦,母亲今夜会备宴为阿兄洗尘。” 崔慎笑颐近人,也不甚在意崔恪的态度,又转头来热络地同盈袖询问一双侄儿的近况。 他比之崔恪身量稍矮,面貌生得更肖似英国公,却也因此不及崔恪的秀致。 辛盈袖望着这位不甚熟悉的大伯,只好弯着笑眼同他客套几句。 其实她平素除了入太医署上值,多数时候便是独自闭门在书房钻研医经药理。 在熟人面前性子开朗,但其实很不擅长同崔慎这类态度过分亲切的人交往。 更何况这位生母早逝的大伯似乎并不很得英国公宠爱,因出身而袭爵无望,又兼不擅文道,未及冠礼便自己决定出门行商。 如今历练数年,更是长袖善舞,言谈举止间都周全的过分。 辛盈袖同他说上几句,几乎要觉自己的背脊与嘴角的笑意一样僵硬。 可令她嘴僵头麻的事倒不止这一桩。 婆母与皇后均系出陈郡谢氏,不比皇后的温婉素静,崔夫人为人孤清自傲,大半辈子都未曾放下过高门贵女的矜傲架子。 可当年崔谢两家联姻,她的陪嫁媵婢却先她一步诞下子嗣。 正是如今的崔慎。 虽崔慎的生母无福早逝,不必时时在崔夫人面前碍眼,可她若见了崔慎,面上不显,却少不得要在心头别扭几日。 玉软花柔 第25节 及至辛盈袖嫁给崔恪,令她别扭的人就多了一个。 高贵的谢氏女对上这出身乡野的儿妇,见她言行举止皆跳脱的过分,无一样入得眼,简直恨不得将辛盈袖打入家塾重造几年。 虽有崔恪时时阻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倘辛盈袖再凑到崔夫人面前,少不得要再受一番“男强女弱,生女如鼠”的训喻。 此刻亦是崔恪及时道: “阿兄,青霁还在书房候我为她讲解课业,我同盈袖便先走一步,今晚再叙。” 辛盈袖于一旁沉默微笑,又歉意道别。 而后头也不回。 她虽并不觉女子当如鼠,但此刻在崔慎恭敬的笑脸面前只觉浑身不适,恨不得能够鼠窜一番。 可她走得急,自然也就未能留意到庭中之人转瞬收起了恭敬之色,又以沉沉目色注视着他二人背影。 更不知在他二人走后,崔慎的小厮办完事归来,朝他使了眼色,又颔首示意自己顺利完成了主子的交代,已将东西都交与了贵人。 崔慎满意露了个笑,可惜笑起的弧度亦如积年附骨的面具,已是惯性的恭顺。 他不觉自己在谢氏母子面前的姿态有多卑微。 毕竟他的母亲当年也应是如此伏低做小,在主母面前卑顺地乞求着方寸的生地。 只是这些高踞云端上的人物,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恨不得将所有光环加诸于一身。 自然也就不知自己的嘴脸有多么令人作呕。 崔夫人如此,崔恪如此,还有那位裴御史,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以为别人生就该俯跪于他们之下,苟且于他们手指缝里漏下的间隙中偷生。 可如今连这点间隙都要被抹杀。 那便如他们所愿。 . 幸而裴时行并不会因他人的怨念而耳热,否则以他同皇帝如今正在酝酿的谋划,恐怕大业未成,他便要先被烫掉一双耳朵。 可如今的境况却着实不比受人叱骂好多少。 今日旬休,难得沈夷白至京郊灵济宫中清修问道,裴时行终于有机会入诏主殿。 午后倦怠,听雨将茶煮的酽,此刻幽香茶气弥散满室,同男人诵书的嗓音相映,倒有几分时光悠远的味道。 待读罢一篇《盐铁论》,裴时行好似一个鼓励学子积极发问的夫子:“殿下可有何见解或疑问?” 对面的元承晚狐疑地望向面前神色期待的男子。 一时无言。 她虽打定主意要在裴时行面前扮痴—— 既然玉树清森的状元郎看不上她轻浮又才疏的模样,那她索性变本加厉,叫他大大地开一番眼。 可裴时行似乎当真把她和小儿一块儿视作无知学子。 眼下正怀了一副温热的师者心肠,预备来好生教化她们母子。 上京高门谁人不知他正同皇兄商定盐铁改革一事,偏又要在她面前读前朝的《盐铁论》,读罢还要来问她的见地。 元承晚心下犹疑。 其实若不是早知裴时行底细,她几乎要以为是皇兄对她生了罅隙。 裴时行就是皇兄派来刺探她野心的一颗棋子。 “本宫——” 长公主终于在男人骤亮的目光下启口,她酝酿了片刻,诚实道:“这书太晦涩了,本宫听不懂。” 裴时行眼中笑意隐隐。 他一双眼极为出色,瞳若点漆,扇形眼褶于微翘的眼尾渐宽,绽出隽秀弧度。 若不笑的时候有些冷然摄人,可此刻自书上缓缓抬眸,定定望住她,便生一种无端的旖旎。 “我知殿下听懂了。” 他眼中明明,俱映出她芙蓉面上清纯的懵然无辜。 裴时行无奈微笑道:“殿下不怕,臣同你是夫妻,臣也只是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臣。” 还能怎么看? 她心下顿觉裴时行这问题问的很失水准。 却仍是像模像样地揖了个学生礼,不答反问:“裴卿今日真是像足了国子监夫子,学生眼下的确心生一问。” “如卿方才所述,为何贤哲竟如此坚信,又要固守自己的主张? “他们彼时沾沾自喜写上去、自以为能青史传名的东西,在今人见了都要骂一声愚蠢呢。 “何必露相。” 裴时行坐的端直,似一个真正的夫子一般,垂眸思量片刻,轻声应她道: “取舍之道罢。殿下知臣眼下所为之事,或许在臣看不到的将来,如今举台阁枢机之智所生的许多举措,百年后也要被后人骂一声愚蠢。 “纵是辉耀于当世当时,日后久而衰腐,抑或物极必反,也总会有纪纲颓坠的那一日。 “届时,我成朽骨,又会有更光明的东西来兴替。 “可臣既于今时今日见了今人正在遭受的种种苦痛,便应当助之。 “这不是露相,只是可惜囿于此身此识,臣之所思亦会有许多疏漏,只能解一时之渴。 “譬如补船修橹,纵终有沉覆,也只好再楫一程罢了。” “但即便在百世之后被骂一声愚蠢又何妨,我受下这骂名便受了。” 元承晚话是试探,听罢裴时行所言,却笑而不语。 她奉行治则仕乱则隐的推移之道,弘道前必要保身而后才能行。 却不知世间竟当真有如裴时行这般“天真”之人。 可是保身乃明智之举,天真又何妨一试呢? 来日方长,她或可同裴时行且行且观。 室内一时寂然,唯有庭中蝉鸣。 今日一论,她未问他所求,他亦未答她所问,可许多东西分明见晓。 长公主眼眸转了转,于夏日昼光中作沉思状,而后恍然叹服道: “裴卿果真风致高远,若叫史官记录,必能将卿之磊落百代流传!” 可她嫌这话不足凸显裴时行的高义,又补一句:“表兄亦是如此出尘之人。” 裴时行故意不受她激,风轻云淡道:“哪里哪里,沈信士神超形越,我等俗人怎可与之列名。” 修长指节却忍不住紧了紧,手中书册也无端折了书脊皱了页。 隔日道清见一向惜书的郎君竟将书页蹂折至此,不由在心头暗暗惊讶。 可见为人夫子并非易事。 欲为长公主的夫子便更是难上加难。 数日前送了桑薛二人出京视事,裴时行身为新政魁首坐镇京师,又自户部调取了历年官册税簿,细察各道疆土、田籍及赋税一事。 待教完妻儿,裴时行继续转至书房,投身于堆山似的籍册之中。 他近来阅视整理了各道盐产与冶铁的数目,又逐一与军输对照,除去荒年蠲免,十三道数字均无异样。 可是—— 裴时行蹙眉审视陇上一道的账目籍册颇久,终于发觉方才的怪异之感来源于何处。 这上头的数字实在太过工整。 但凡民生之苦,必受丰年歉岁与战乱等天灾人祸之影响而时时不定。 可陇上道的盐与铁,二者似乎存在某种联结,且这种联结密的过分,甚至不受旁者干扰。 裴时行复在纸上计算过几番,终于搁笔,定坐片刻,取出巡鱼符,预备进宫一趟。 . 立政殿。 裴时行将方才所生的疑虑尽数禀告,又将账簿与历年的物价权量记录呈上,由皇帝亲自检视。 元承绎沉目翻看片刻,经裴时行指点,果然发现这些看似谐和的数字背后,存在的诸多“巧合”。 皇帝抬目道:“陇上并无世家豪族。” 裴时行听这一句,便知皇帝和他想到了一处:“可陇上之左乃河西,右为陇西,皆有五姓之族。” 盐与铁如今半数收归官营,皆要入官府籍册加收赋税,朝廷每年亦都需划银下放给十三道运盐冶铁,各项数目皆有指标,未达则罚。 如今在这两样上头生了异常,铁本就珍贵,十三道铱錵每年的冶铁、锻农具的产量都有要求。 可背后之人竟大胆到了挪用官铁的地步,最有可能便是有人私自冶铁铸兵。 兵器不比寻常农具,必须重重锻造,五火过后,十中存三才能锻兵,损耗极大。 地方官员三年一任,官军更戍轮转换防,亦是以三年为期,若当真有铸兵一事,显然地方豪强望族更可能有这样的实力。 “查。” 皇帝放下籍册,只淡淡抛出这一个字。 裴时行正要拱手告退,却忽听皇帝道:“含光留步。” 他神色玩味,语气莫测道:“朕也有个消息要告知于你。” “皇城卫给朕递了新的状子,”元承绎目色幽幽道,“有人供出卿家才是真正的下药之人。” 第17章 自弃 玉软花柔 第26节 裴时行闻言抬眸,清明锐利的一双眸眼色澹澹,正正与御案之后,高踞龙座上的帝王对视。 元承绎面色沉寒,剑眉之下一双虎目炯然,令人难以逼视。 在这般目光下,裴时行心无震恐,亦不曾错眼丝毫。 却终于于这方只有他二人的殿内启口出言。 六月中正是人间好时节,殿外日光大约已沉默地划过半圈日晷。 立政殿外是琼海池,池边楸树谢尽春紫繁花,此季只余秃枝遒干,莺鸟栖枝又惊飞。 紧合的深门背后,殿内话音一直未曾断绝。 元承绎在裴时行的话音里凝眉。 御座两侧,漆金方尊缶冰鉴沉默冰冷地矗立,金造深腹方口的兽首不断自口中吐出丝丝凉气。 好似要就此将殿内君臣二人之间的气氛冻结。 又好似在以紫铜双目,眼色幽幽地窥伺这一场密谋。 时至薄暮,一场漫长的对话方才结束。 玉面凝霜的裴御史衣袂带风,径自便大步出了宫门。 . 裴时行今日很不对劲。 元承晚知此人向来精力旺盛,虽日日躬亲于诸多公务,却效率奇高。 同皇兄不歇一日,却还每至日昃方才散朝的作风十分相类。 果不愧其少年状元之名,亦不愧为皇兄的肱骨倚重之臣。 可他今日自隅中便闭门书房,而后又入了趟宫,待再归来时便是这么一副经霜青茄子一般蔫答答的模样。 长公主步至中庭,只见裴时行独坐内殿。 身后是天暮西沉,滚滚浓云顷刻化作齿爪锋利的凶兽,通身斑斓金紫,似要扑将吞咬上来。 那男人一语不发,只默默擦拭他的佩剑。 此刻昼光黯淡,他又微低了头,叫人难以望见面上神情。 元承晚将目光落回到那清雪寒泉一般的宝剑上。 只见剑身于细纱中来回隐现,刃如霜雪,又锋利雪亮若江海清光,恰如其名—— 正是他少时便惯使的那柄斩霜。 殊不似其主的清绝,这剑倒是有个杀意腾然的名字。 裴时行旬休之日,抑或晚间用过哺食,往往也会在庭中舞一套剑。而后待到酣畅淋漓时,必会用细麻帕子独坐拭剑。 男人修长指节认认真真擦拭过每一寸剑身,目色专注。 好似匠人在欣赏呵护一件难染纤尘的绝世瑰宝,又好似只是在同老友对坐谈闲。 他虽身为文臣,身手却丝毫不逊朝中武将。 平明时分霜寒未散便有剑气呼啸不定。彼时电光如流,飒飒擦过郎君素衣,皎然若游龙有势。 虽舞到后头,长公主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落在男人扎束紧实的一截劲韧细腰上。 以及再上头,被薄汗细浸的一层单衣。 衣下块垒分明的皙白肌肉若隐若现,随他的呼吸愈发紧绷清晰。 可她是何许人物,自幼便在锦绣膏粱里看遍风流,而后更是上京销金窟里的红人常客。 元承晚自然能辨出,美色背后,裴时行的身手亦是绝不容小觑。 且不同她看遍的那些,这人一招一式间不沾丝毫脂粉气,行云流水的简练里却多暗藏杀招。 竟是难得的凌厉峻峭。 旁人亦好似可以自这酣然剑气中窥见另一个裴时行。 冷漠、狂傲、凶虐,却又惊艳到眩目。 但无论裴时行哪副模样,长公主都未曾见他如此刻一般消沉。 剑光如雪锃锃晃在俊秀冷面上,令他整个人都沾染一丝鬼气。 连那张堪称裴氏子唯一优点的俊容亦黯淡不少,甚至神色间隐隐有种不羁自沉。 他毕竟是血肉之躯,莫不是近日太过劳累,染了风寒? 元承晚原本由听云扶着,思及此当即便后退了半步。 又将香薷的缂丝绣帕轻轻掩在口鼻,而后铱錵关切出声:“驸马面色不佳,莫不是身子不适?” 裴时行闻言抬眸,眸色亦是沉沉死气,话音平中泛郁: “多谢殿下关心,臣未觉不适,亦不曾染上风寒。” 他看上去实在颓废又自弃,元承晚点点头,复问道:“那你是怎么了呀?” 她放下掩鼻的丝帕,又遣了身后众多女史,只一人步上前去。 而后微微倾身,凑近面前的男人,试图观察他的神色。 她生来瞳色浅淡,光芒下极易折现出清透的淡漠之色。 可此时此刻,里头映出他的样子,竟有几分柔软。 裴时行垂下眼去。 终究还是天真不知事的小狸奴。 极容易便对着凡世间皮相好的坏男人心生怜悯。 他终于开口,清越的嗓音亦有些沙哑: “周旭的近随昨日自戕而亡,临死前写下伏罪书,指认臣才是下药一事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在书中交代,周旭于万寿宴前曾与臣有过会面,归家后神色轻狂,隐有兴奋之色。 “本因便在,乃是臣利用了周旭。 裴时行嗤笑一声: “他说臣先是将那药予了他家郎君,谎称会助其成事。而后却假作自己也中药,迷失了神智,继而玷污了殿下清白。” “可怜他家公子为人做嫁衣,白白送了命却至死不知臣的狼子野心。” 元承晚皱着眉听完。 裴时行所说实在是非常离奇又曲折的情节。比她昨日自听云房里拿来翻过的劣造话本子还荒诞。 “哦。” 长公主面色不为所动:“皇兄信了?证据是什么?你又为何要帮周旭?” 裴时行顿了一顿,随即抬眸,目光热切又含悲地望住她。 似是溺水之人无望地抓住湍涌急流中唯一的稻草。 “殿下竟是相信臣的么?” 下一刻又恍然,苦笑一声道: “他的说辞是,臣予他家郎君的药乃是东夷一地的秘药,名唤颤声娇。 “入水一化即无形,便是事后查验,也与寻常房中助兴之药无异。 “唯一妙处便在,颤声娇专用于女子房中。 “可这药又当真不同寻常,待女子服食数日后仍有眩晕、嗜睡之症,却能柔嫩肌骨,使腰软身轻,遍身肌肤粉光若腻,故并不大能引起怀疑。 “最主要的一点在于,此药能助孕。” 服而动,动而交,交则孕。 甚至那状子里还有更多直白的语辞,但他不必再拿那些不堪入耳的东西来污她耳目。 “他说这药万金难得,故臣当时只予了周旭星点儿,恰好是一成年女子的用量。 “这周家仆子由此宣称,臣当日与殿下所误食的并非同种药物,故双方药性起后的反应当是不同……” 长公主乃千乘贵体,自不会有人胆敢亲自向她追问,细询她彼时情动究竟是怎样一副痴态。 但皇帝昨日便特意交代过来长公主府上请脉的医士详察,那近随所述的种种反应竟逐一在元承晚身上有所体现。 其实甚至都不必自这诸多反应来印证—— 单从当日,她不过在体内存了那么一会儿便能有孕,可知是这药在作怪。 元承晚默然。 她那几日后的确总觉自己昏然欲睡,但也以为是裴时行太过凶悍所致。 及至后来,听寒听云晨间为她梳妆时也赞说殿下面若芙蓉,眉眼顾盼有神飞,竟是殊艳更胜从前。 她们几个未知事的小丫头还当是孕中丰满,这才令美人添了风韵。 如今却道是另有玄机? 长公主蹙了眉,因裴时行方才所述那些女子身体会生的诸多变化嫌恶不已。 “那你呢,你帮周旭的缘故何在?” 裴时行神色寥落,平铺直叙道:“这便是臣的另一桩罪了。 “陇上道的盐铁产量及赋税均有异样,是臣身为御史,监察不力;而后更是私收贿赂,故作不知,为之遮掩。 这样便说得通了。 周旭因前次受裴时行弹劾一事耿耿于怀,故此暗中窥伺,拿了他受贿的把柄来要挟。 而裴时行果真受此挟制,却原来是只在表面上假意顺从,实则为免后患,直直取他性命。 这个理由寻的极其巧妙,饶是裴时行也不由在心下暗赞。 今日他入宫恰好是为向陛下禀明陇上籍册的数目异常,可对方竟一早就预备为他罗织下这个罪名。 玉软花柔 第27节 他本可凭今日主动禀告这一举动来自证清白,可对方时机掐的巧,便成了他本就心怀鬼胎。 知那仆子一死便担心东窗事发,这才急忙撇清干系,上报圣听。 那忠贞仆子甚至交代了周旭收集的证据所在。 皇城卫昨日亦依着那份伏罪书,寻到了安乐坊中一个同周旭相游甚好的妓子,而后又自那妓子的榻下暗格里搜出了书证。 里头的一沓信件明明白白是裴时行的字迹,内容先是索贿,而后更自甘堕落,充作贼子眼线,向其告录京中动向。 且另附一份账册,上书何年何月曾上奉裴时行多少缁财银两。 那账册上头的每一样物什都能同裴时行家下资产一一对应起来。 整份书状极为缜密,动机、手段、证据、证人、证言俱全。 这忠仆甚至以命证身,以身死的代价来为周旭伸冤。 意在将真正的恶鬼裴时行拖入地狱。 可长公主的态度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那皇兄呢,皇兄怎么说?” 裴时行已在她的思虑之间拭毕斩霜剑,此刻收剑入鞘,铮然一响。 话音也同剑鸣一般透出凛冽: “陛下允了臣七日为期,届时若不能自证清白,便一并算臣懈怠监察与侮慢殿下两重死罪,革职下狱。” 元承晚似信非信。 皇兄一向欣赏且倚重这位河东麒麟子。眼下尚有存疑之处,怎的就如此轻易便要放弃他? “可你若当真设计周旭,又何必将自己牵涉其中,皇兄怎么看?” “陛下信了。” “为什么?” 姣美女子双眸溜圆,好似幼时听长者叙讲传奇,又要急急追问“后来呢”的天真小童。 男人抬眸,信手为她拂去唇畔一缕碎发,坦然道: “因为臣同殿下一同入禁中请赐成婚那日,曾同陛下倾诉过对您的一片痴心。” 所以,他信我对你早有图谋。 而后更是伺机而入,就此沉沦到底。 元承晚回想起那日。 两个男人在殿中密谈良久,留一人她在水榭苦等。自己事后还好奇不已。 原来,他竟是在里头对皇兄说这些话么。 长公主一时念闪情迁,甚至顾不得裴时行捋发时不经意抚触过她的莹白耳垂。 只一不小心,便将心底话顺着口说出来: “啊——竟是这样,那你要真死了,还有本宫的一份罪过呢。” 她话音仿若呢喃,却逃不过耳力极好的御史大人。 裴时行一时好气又好笑。 美人红唇鲜妍柔软,却总要吐出些可恶又狠心的话来,真该好好惩罚。 裴时行目色凝在她娇若玫瑰的唇间,极力克制住某种轻亵下流却又叫他贲张血脉的念头。 只温然问道:“殿下方才说什么?” 元承晚缓缓起身:“本宫方才是说,若如卿家这等,于家国效信献力的贤能忠良死于奸恶之徒的攻讦,那即便是本宫,亦有罪过。” “殿下信我?” 裴时行虽心有计策,却也因她的一句软话而眸中一亮。 “本宫相信你。” 这倒不是浮于表面的一时安慰推脱。 元承晚不知这算不算偏听偏信。 可纵她平日对裴时行这个人有诸多不耐,但若论及此人品行,自己竟是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犹担心裴时行不信,认真地点了点头,眸中光点灿然:“真的。” 裴时行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一瞬因对她的欺骗而感到愧怍。 可小狸奴这般无辜稚纯,不骗一骗怎么好? “臣这一生恣意轻狂,少年得志,未料竟就要如此草率而作终。” 他眼睫垂下,浑身飒然清骨也随着一股意气的散失而颓然落拓下去。 再不似从前端居明堂的矜冷谪仙。 “可殿下知臣心慕着您,陛下也知,待臣身灭,天下人都会知。 “此生得卿作妇,得天下人知我倾心爱慕,臣已然满足了。” 裴时行话中忽然显露出一种万事成空的寂寥意境。 他似想起什么,又缓声交代道: “臣素日狭隘,尝因沈郎君争风吃醋,不禁在心头暗自对比过,便生出愁怨,怨殿下对臣的冷淡。 “但今日才知,臣本就是强求一场。”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 “您同沈郎君儿时便生竹马之谊,臣又凭什么呢,我知,我永远都无法介入那样好的一段昔日时光。 “便是如今,您二人在一处总有谈不完的话。不似臣一般寡言木讷,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呵然一笑。 “待臣走后,您同沈郎君前缘再续,重修旧好便是。 “若得望人间一对檀郎谢女再结良缘,臣在地下想必亦会有瞑目之感。” 他将目光落在长公主腹间,那儿已然隆起个小山似的弧度。 是他同她的精血一寸寸交融而出的小生命。 “孩儿的名字便交由他取罢,沈郎君既有慕道之心,想必慈悲为怀,定也能接受这个孩儿。” 他好似在交代自己撒手后的遗言。 其实若当真到了这个地步,识趣些的男子自该向贵主求一封放夫书抑或和离信,就此别过,免得牵连家人才是。 可裴时行先是半真半假,至后来一口浓醋入喉,他愈说便愈起了委屈之心。 说到后头几乎自己都要入戏,恨不能同元承晚闹上几番。 却在话到酣头时也不敢提半句放夫书。 他真怕他这句话一出,长公主当即便助他得偿所愿。 元承晚听他声情并茂好半晌,甚至几欲泪下沾襟。 可其实还是不大相信。 尤其到后来,他甚至违背了裴时行这个人的天性意志,自嘴巴里莫名吐出的话。 俱是裴某人下辈子也无法拥有的慷慨心肠。 下药一事背后势必还有真凶暗藏,陇上之事如今既已发现破绽,便意味着破局之时指日可待。 所以,她更倾向于认为,这是皇兄同裴时行的合谋做戏。 意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对方既然在此时主动暴露了下药真相,甚至主动牵引出陇上之事,便是有所图谋。 那便待他一待,叫暗处的真凶先忍不住跳脚。 可裴时行这副模样太可怜了。 她发问:“皇兄当真这么说?” 裴时行默了一瞬,似乎又一次被旁人的疑虑刺痛。 只低首阖眸,语含讥嘲道:“呵,殿下若不愿信便不信罢。” 元承晚却神色莫测。 因他此刻的冒犯之语在心头忽起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面前的男人浓睫覆眼,皙白面上神情恍惚,连唇畔一抹自嘲笑弧都带着破碎的意味。 不同以往的温文有度,他甚至对着她失了礼节,语气隐含诘责。 就好似君子皮不过他向前的伪装。 长公主敏锐地嗅到此刻他惑人皮囊之下,裴时行这个人本性里的桀骜与恶意。 不可掇的天边清月落入泥潭,看似脆弱难堪,可又不羁地释出锋锐。 要将向他靠近的人都刺出淋漓鲜血,而后血气沁入这块泥中玉髓。 元承晚被这一刻的裴时行迷住。 她鬼使神差般弯腰,探出手抚上他脸颊,指间摩挲同语气一样漫不经心。 轻笑道:“我信你。” 掌中的男子却遽然扬颈,痴望向此刻仙姿飘洒,却终究走下神坛,愿对凡夫予以片刻垂青的神女。 原来她喜欢的是这般男子。 裴时行眼中沉沉,难辨喜怒。 却还是当即决定利用这副好皮相,继续一步步诱引她陷落红尘。 长公主轻轻道:“你生的这般好,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裴时行垂眸淡笑。 玉软花柔 第28节 骨节分明的大掌却捏住她抚在自己脸侧的皓腕。 那只掌遍布薄茧,因方才握过剑,掌中似乎仍残留着剑气。 此刻衬着这其间伶仃不盈一握的女子细腕,便更显庞然宽阔。 男人缓缓将自己温热有力的指腹顺着她的手,穿插入削白若葱根的指节间,而后重重覆上去。 令她更深地贴住他的面,再难以挣脱。 她总是如此。 即便她此刻紧紧贴住他,裴时行心下仍是止不住躁郁—— 元承晚总是可以对着皮相好的,得她一时喜欢的任何人释出温柔来。 原来她不止垂青过他一个。 原来她如此多情,又如此薄幸。 第18章 三更合一 元承晚话虽出口, 对裴时行道出“相信”二字,但观他?日日赋闲府中,好似早被革职, 就要束手就擒等着被下狱砍头的模样,仍是觉得诧异。 暮光烟紫,是时?西山倦鸟归林,晚照和煦地落在肩头。 长公主轻容纱襦裙下弧度圆润, 正?立在碧波柳塘边, 一下下轻抚着小腹。 听医正?说, 约莫一月后便可感知到腹中胎动?。 她已顺着园中鹅卵石小径散过三圈步。 池中睡莲盈盈绽开?, 满塘红萼萦紫深浅, 稠叠花叶映出藕色艳净。 长?公主却无心欣赏。 元承晚侧眸望向身侧扶着她臂伴她走了半个时?辰的男子,斟酌出言: “皇兄应当还未革了你的职罢?你当真无须做些什么来洗清嫌疑么?” 至少?不必如这几日一般, 步步不离她身边。 裴时?行眉目安然?, 在晚霞下显出难得的昳丽, 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脚下路:“陪伴妻儿, 如何不算头?等大事。” 又垂眸望她一眼, 解释道:“没被革职。” 她正?要说话, 又听这男人继续道: “只是陛下收了臣的鱼袋, 臣眼下入不了宫,也进不了御史台了。” 元承晚默然?。 这男人惯会装相, 他?既知自己生的好, 又故意作出那?么一副可怜模样,饶是自己一早猜到他?话中虚虚实实,却也抵不过。 回想起他?彼时?, 乌浓眉目间都仿佛沾染了水气,抬眸间眼中水光破碎。 口里?还哑声说着只愿在最?后的时?光里?多?多?亲近小儿的祈求。 好似山泽间专门蛊惑人心的精怪。 她也的确受了他?的蛊惑, 点了头?。 于是裴时?行便顺理成章地顶了听雨的位,眼下日日伴随于她。 只是他?亲近的究竟是她还是小儿就不得而知了。 “本宫知你绝无可能就此认罪,但无论你们的筹谋是何,眼下你至少?也应当做做戏呀,你最?擅长?此道了。” 长?公主话说的真诚,不带一丝一毫讽意。 裴时?行也的确像是没感受到脸热,只伸臂将元承晚揽至避风处,又立在她身后替她借力。 两个影子完完全全叠在一处。 他?垂眸细嗅着怀中妻子发间幽香,乌发堆云般落在雪白后颈,他?轻轻抬指捋了捋。 而后漫不经心道:“殿下放心,大理寺已经在查臣的账目往来了,臣要做的便是安稳在家,候他?们上门即是。” 督察六部官员这一职权本应归在御史台三院中的察院。 但裴时?行自己便出身御史台,又兼事涉宗亲,皇帝便钦点了大理寺来揽过此事。 元承晚有些讶异,未料竟需做到这个地步。 若当真是场戏,也算张了本起了势。 眼下这头?已将身段工架扮上,只待对方粉墨登场了。 “那?你明日也不必来了。表兄于观中密静数日,明日回城,本宫已同他?有约了。” 身后男子静默不语,元承晚欲回身去看,却听他?语气黯然?道:“臣知晓了。” 他?气息轻轻落在元承晚后颈处,带来痒意酥麻: “臣明日会闭门房中,绝不出现在殿下同沈公子面前。” 这话倒说的有几分惹人怜。 果然?他?下一步便得寸进尺道: “那?么,明日一整日不得见殿下,臣现在可否摸一摸我们的小儿?” 以他?二人此刻的姿势,裴时?行不过抬抬手便可。 元承晚无可无不可,随口应下。 可他?自是不满足于此。 裴时?行扶了她的腰令她站稳,松开?手中纤柔玉臂。 而后蹲身到元承晚面前,月白竹纹锦袍衣摆落到地上,他?却浑不在意。 只屏息将宽大的掌落了上去。 心在这一刻也奇异地静谧下来。 掌下是一片温热,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一翕一舒,安稳又柔软。 裴时?行唇角也随着这奇妙的韵律缓缓牵出笑意。 天边暮云悠悠,水湄处紫莼低伏,塘中红鲤轻巧曳尾,跃出波心,水声细碎叮咚,漾起一池碎金。 白玉阑干前,锦衣男子单膝跪在妻子面前,二人目光相对,并?无一句话。 可画面却已是说不尽的柔婉动?人。 可谁又能知,这面目俊俏的男人心中在默默同小儿说着些煞风景的话: “小儿近来没闹过你阿娘,甚好,日后也要如此懂事。 “只是你若知我是阿耶,便该为我们一家人日后的和美出些力。 “譬如明日,待你阿娘见了那?道貌岸然?的登徒子,便到你作弄一番的时?机了。 “最?好你阿娘一靠近他?,你便耍耍脾气,呕他?一回。” 裴时?行掌下抚着这小儿。 料想血脉感应,他?若在心头?同它认真讲,它也应当是能听到的。 小儿若知趣些,便该叫长?公主心头?一想起沈夷白便想呕哕。 话毕,他?无辜抬头?望向元承晚,眉眼间笑意干净: “它可真软。” 元承晚疑心他?触到的并?非小儿,而是她的肚腹。 但这话不必出口。 骄傲的长?公主低眉俯向裴时?行,浑身知觉俱在腹间那?只不断传来源源热意的大掌。 青筋毕现,力道十足,曾抚在同一处,而后又用力深深摁下。 天地因这力道倏寂,而后炸响漫天璨宇星火,一路燎过她的神智。 寸草不生。 她自这些令人脸热的臆想里?回神,冷冷道:“裴时?行,把你的手挪开?。” 于是再?动?人的画面也在这对各怀心思的男女身上荡然?无存。 兴许是小儿不愿与阿耶同流合污,翌日,裴时?行并?未如愿。 至少?元承晚见到沈夷白时?并?未有发呕之感。 长?公主同沈夷白约在城东崇仁坊的丰乐楼,三层相高,视野开?阔,可临风把酒。 数日不见,沈夷白眉目愈发清远从容,皎若山雪。 他?向来温和,待她关顾入微,此刻亦要问一道:“殿下同驸马近来可好?” 裴时?行或许是不大好,但她也只客套一二句便过,并?不多?说。 终究各有天地,不复少?时?的两小无猜嫌。 “表兄预备在上京留待多?时??” 他?一向云游四海,行踪无定,故而纵使?元承晚有这一问也不显冒犯。 沈夷白垂眼一笑:“本是无牵无挂之人,但既知殿下喜事,便待到你平安诞子我再?走。” 元承晚闻言微怔,不欲回复此话,又转言问道: “表兄日后如何打算,便要一心修道,再?不入俗尘么?” 她的确好奇此事。 沈氏这些年?渐不复沈太妃在世?时?的煊赫,皇兄这些年?也没有选秀的意思。 无法送家族女儿入宫承宠,诸多?世?家均是荣光难继。 若沈夷白愿意回归族中,继而入仕,或许沈氏还可再?起盛势。 玉软花柔 第29节 可不待回答,便听得听雨在竹帘外道了句有客至。 她提前同听雨约定过暗语,这是大理寺的人去到府上了。 于情于理,这场面都不该缺了她这个长?公主,元承晚即刻便起身。 却不料沈夷白亦执意同行。 那?端事态紧急,她也不好拒绝,只好随他?一道启程回府。 崇仁坊距兴庆坊有段不远不近的路,待长?公主鸾驾驶至府前,大理寺众人早已列阵庭中。 正?待她归来。 如今查的是驸马的账,搜寝也搜的是长?公主府上的寝。 虽奉皇命在身,可眼下事无定论,纵使?待会儿要干的是得罪人的事儿,他?们也必须得先向元承晚见过礼。 得贵主首肯方能动?手。 元承晚迎着满庭朱紫客的俯首拜礼踏上主座。 她入座后简略扫视一遍,心道此番阵仗甚大。 为首的是一身朱色公服的三品大理寺卿严道世?,身后随了主簿、录事各两名,另有狱吏数十人。 倒是不见崔恪。 想必是因此人与裴时?行为同年?,又素来有私交,故而要避一避嫌。 她唤起众人,又点了一身家常打扮的裴时?行上前来。 严道世?上前拱了个礼: “殿下恕罪,我等奉陛下制敕奏断公事,今日冒昧忝颜冲撞殿下,万望宽宥。待今日事毕,老夫来日定亲自向殿下请罪。” 长?公主芙蓉面上威仪赫赫,淡笑道: “严卿言重,本宫知诸位大人宵旰忧劳,只是为早日洗刷驸马嫌疑,少?不得要再?劳动?诸位一回。” “驸马与本宫同居一殿,诸位今日定要搜的仔细,一案一几都须对着造册查个清楚,切莫留下半点疑痕。 “否则才是真正?的冒犯本宫。” 她曼然?起身,流光金线裙裾上凤鸟栩栩,妙目灵盼。 而后素手微抬,将裴时?行护在身后,继续道: “本宫便与驸马在庭中等候,若有传唤上前即可,诸位大人可有意见?” 这是全然?维护的姿态。 裴御史如苍松翠柏,比之身前玉芙蓉般纤柔的小女子,不知高出多?少?。 男人身形宽阔硬朗,甚至可将她完完全全地严实覆住。 此刻却乖顺默立于长?公主身后,任她抬臂为他?设下一道禁制,安稳地被人牢牢保护。 严道世?对上长?公主身后男子的含笑一礼,忍不住口中发苦。 有那?么一瞬,他?想到人与人的差别总是如此。 他?一个老朽要对着长?公主字字斟酌,提心吊胆,可有些人却能安然?被妻子护在身后。 当真是好命男子。 大理寺卿领命而去,殿中诸人一时?忙碌。 元承晚眼光平静巡视一圈,仍将目光落回到面前立着的男子身上。 不管是否是用计做戏,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却被九寺五监调查账目。 而今更是上门查对。 此事于旁人而言,或可称之为辱。 可他?既做了晋阳长?公主的驸马,她便断不可能由着他?被人打上脸。 不管关上门来她怎么嫌弃裴时?行,但在外人面前,旁人有的体面,他?也得有。 但元承晚觉得,裴时?行此刻唇畔的笑意就很不体面。 “你笑什么?” “殿下在大理寺诸人面前维护臣,臣心中甚是欣喜。” 他?认认真真回答,眸中晶亮。 看上去竟有些傻气。 元承晚也忍不住失笑。 “殿下是否觉得,臣其实并?不惹人厌烦。 又得寸进尺邀约道:“夏中花繁,臣可否斗胆,相邀殿下同行西林?” “既然?知道自己斗胆还要斗?” 长?公主话音冷冷,不愿纵着裴时?行就此把尾巴翘起来:“听云她们在守着,你去将本宫的蜀扇取来,记得要上头?绣了乘鸾女的那?一柄。” 裴时?行既得了甜头?,岂会不应这位嘴硬心软的长?公主,阔步昂首便跨出院外。 回程时?却在院中遇着个讨人厌的青皮郎。 这还能叫修道之人么? 裴时?行疑心沈夷白是被庙里?的香火熏坏了脑子。 主家既有事,竟也会好意思跟着登堂入室。 但他?终究好修养,在面上覆了温文的皮,上前道:“某不知沈郎君在此,多?有怠慢。” 沈夷白悠悠放下茶盏: “驸马多?礼,在下只是担心晚晚,这才一道跟随。” 裴时?行掌背青筋因他?吐出晚晚二字有一瞬紧绷。 他?渐收了面上笑意,以锐利眸光逡巡过沈夷白面目。 好似林野中领地意识强烈,颇具占有欲的雄兽正?目色轻慢地打量着不自量力的对手。 “殿下为我妻室,某自会顾恤妻儿,沈郎君既一心向道,便不必挂心旁人家眷。” “哦?” 沈夷白仍是平平静静的模样,似乎听不出裴时?行话中的浓浓讽意: “如今日这般祸到临头?,却要求助于长?公主一般的顾恤么?” 青衣郎君淡笑一声,并?不多?言。 可惜裴时?行面上无丝毫羞恼,反而一副甜蜜模样: “沈郎君正?说中了某的心病,殿下待某一向过分体恤,简直无微不至。 “某有时?亦觉自己能独当一面,不必妻子操劳,可她总不放心。” 他?似真似假叹出口气,殷切道: “沈郎君既为殿下半个兄长?,不如替某劝谏一二。 “毕竟——”裴时?行刻意地拖长?了话音,歉意一笑: “如她这般过分疼爱夫婿,也会为某招来不少?嫉妒,特别是外头?那?些无家可归的野男子,眼都红透了。” 锦衣郎君似乎颇为苦恼,随即捻了捻手中扇柄,对沈夷白道: “殿下还待某为她打扇,沈郎君再?多?坐片刻,某夫妇二人即刻便至。” 话毕转身便冷下脸色,再?不多?言一句。 长?公主早遣人搬了两把浮雕螭纹的黄花梨玫瑰椅至庭中。 庭中有百岁之龄的金桂树,至今已是枝繁叶茂,铱錵叶声窸窣,翠盖丛中。 待至秋来,更是满树如星,影筛庭院,有千层锦绣馥郁之美。 此刻虽无桂子飘香,但安坐于嘉木荫凉下,亦得心中宁静。 她睁眸望向眼前多?出来的一片阴影,却是裴时?行立在她身侧,为她遮住了斜照光色。 长?公主虽觉裴时?行这扇子取的委实久了些,但也猜到他?是遇了表兄,故不再?多?言。 只因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四位主簿、录事捧册计量许久,终于合册相应,对严寺卿颔首示意。 又将四人合得的文书呈上。 这便是都对得上的意思。 严道世?心中也落下块巨石。 虽他?数十年?来光明磊落,不曾于治狱公道上有过半点偏私之情。 但此番驸马无事,他?也不必与长?公主结仇,自是好事一桩。 他?亲自检视过一遍,无论看到什么都始终脸面正?肃,毫无失态神色。 待阅示完毕,复将文册尽数上呈给元承晚。 听雨折身行礼,而后双手奉过文册,亲手递到长?公主面前。 元承晚的确将此事视作一个不小的事体。 是以,哪怕此刻已知裴时?行安然?无事,她也仍轻挑了娥眉,素手一页页翻看过。 而后顿在其中的某一页上。 上书一行清晰墨字: “晓喻户部,裴时?行于御史台中三年?俸皆归入皇仓国库,不必发放;另驸马俸皆归入晋阳长?公主库中,无期。” 【下篇】 大理寺向来严谨缜密,这份调查文册可谓毫无疏漏。 玉软花柔 第30节 于其中十分详尽地列述了裴时?行名下所有的赀产来源、地产田契并?各色赏赐。 甚至包括他?出生时?裴氏宗族划予他?名下的族田若干。 自然?也就列举出他?身上各项衔职的俸禄概况。 可原来不仅是她收走了他?的驸马俸,皇兄还罚了他?身为御史的三年?俸禄。 元承晚与严道世?目光对上,又慢慢移向下首那?群大理寺众吏。 众人皆在对上她目光的第?一刻便默默垂首。 看来这满庭中人如今皆知,裴时?行一人竟被皇家兄妹剥削至此。 严道世?等人修养极好,纵心有百感也并?不在面上表露分毫。 了完公事便颇为识趣地速速告退。 待送走诸位大人,听雨也极有眼色地遣退了众人,留两位主子独处。 偌大的庭院一时?只剩了裴时?行与元承晚二人。 风过春庭,叶声窸窣。 “你之前怎不同我说,皇兄罚了你三年?的俸?” 元承晚眯了眯眼,率先道出疑惑。 裴时?行身为御史,位与三省并?肩,今日却受了九寺之一的大理寺盘查。 若在旁人看来,这乃是于脸面有碍的事体。 他?既成了长?公主府上之人,她自然?会出手相护。 只是元承晚本意乃是替他?撑腰。 叫众人搜查裴时?行之前,都能在心底掂量掂量她的态度。 又怎知竟能有如此的意外发现。 她自知裴氏席丰履厚,族田无数,予族中子孙的族产颇多?。 更何况裴时?行自己为官以来得的赏赐也不少?。 倘若实在不济,昔年?状元郎至塘桥底下支出摊子,为京中举子亲自著出几篇时?文,想来也能靠着润笔费来果腹。 也由此,纵然?当初取了他?的驸马俸,她也并?不担心他?生活拮据。 只是乍然?得知他?同时?被皇兄罚了一道俸—— 而且还是在这般场景下,同大理寺诸人一同得知。 长?公主心头?难免有些微妙。 大理寺核查结果无误,足证裴时?行清白身。 好似稽考监察一事未损他?颜面,却因此事而查出裴时?行的账面来,倒叫众人皆在心头?揣测他?这驸马当的多?么委屈。 简直可以说被元氏兄妹二人搜刮的干干净净。 真可谓“两袖清风”。 裴时?行浑不在意:“本就是臣冒犯了殿下,陛下怎么惩罚都是臣该受的,只是三年?俸而已,已然?是十分的体恤优待了。” 他?难得在她面前讲如此正?经的话。 此刻的裴时?行几乎可混入坊市间的正?常人里?头?,以假乱真。 元承晚不语,只吊起眼梢觑着他?。 似想自他?面上神色来分辨其话中真意。 可这心机郎君眼瞳乌黑真挚,又兼今日一身锦衣皓月,玉面俊挺。 倒是衬出他?一副玉洁松贞的好模样。 再?配上此刻的义正?辞严—— 似乎她再?露出一分疑忌,清白裴郎便要当着她的面触柱自证。 再?当场剖出丹心,撒下一片碧血来。 长?公主收回视线,状若不经意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让本宫帮你的?” 这便是她准备给裴时?行一个台阶下了。 这般轻淡地抛出一句话来,既要探明下位者的图谋和所求,又可观其内心衷情。 一语便探出脉络。 裴时?行闻言,沉默片刻。 继而含笑应道: “殿下不必担忧,严寺卿治下极严,且九寺五监均有成法,诸有司绝不可能将断案理事的内情泄露于人。 故而今日臣被殿下罚俸一事,绝不会有人在明面上挑出。” 听上去好似答非所问,实则也的确是曲解长?公主的意思。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极力劝谏长?公主放下忧虑,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她虽刻薄了他?,但也绝不会有外人知晓。 男人面上毫无怨怼神色,拱手行礼,眼中却有促狭笑意一闪而过。 果不出他?所料—— 下一刻便见长?公主柳眉倒竖,眼波嗔怒地横眼一刀。 长?公主自认仁慈怀善,眼下愿意给他?递一个台阶。只消裴时?行此刻说一句,她便顺理成章将收回的驸马俸禄予他?去。 岂料这人心地偏狭,竟把她的好心过问视作心虚作态。 当她是侵吞盘剥过驸马后,还忧心在外头?损了名声的荒唐人么? 他?竟敢在心中将她视作这般形象! 元承晚的眉愈蹙愈紧。 裴时?行眼中笑意也越发浓厚。 见把人逗的火候差不多?,男人终于收起面上好整以暇的调侃之色,从善如流道: “臣忝颜领一份驸马俸,本就是托殿下之福,这笔俸禄也该花用在妻儿身上。 “若这俸禄能化得殿下鬓边一支钗,臣便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又恳切道:“只是未来三年?,便要委屈殿下为我们一家多?出些力了。” 这话若能得了应肯,便又是一重保险。 保他?未来三年?都稳居驸马之位不倒。 元承晚以同样真挚的笑意回视他?: “你放心,长?公主府绝不会短你一口吃喝。 “便是有一日,你我一别两宽,只要裴卿有所求,念在今日情分,本宫也会予卿一杯汤羹。” 长?公主笑脸盈盈,全然?不似口中话语这般刻薄: “不过卿之惊才绝艳,可堪轹古切今,当也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地步。” 她终于回过味儿来。 裴时?行方才故意重提被她罚俸一事,而后又在话中牵扯劳什子二十四司成法,本意不过是为调侃她。 既是如此,她此刻又如何会入他?所谓“三年?”的话中陷阱。 裴氏子,当真是狡诈卑劣、诡计多?端! 裴时?行未能得到想要的答复,却也不急: “民间有句俗语,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臣自会努力,争取与殿下多?做几日夫妻。” 他?粲然?一笑,俊面因这明朗笑意而卓然?生华: “如此,纵是一日减一恩,至少?到臣老死那?日,也要有余恩在,好分得殿下的一杯汤羹。” “好呀!” 长?公主美目盼兮,回视他?道: “本宫的釜甑足够大,便是予你一杯汤羹又何妨。” “若得殿下恩赐雨露,必是甘之如饴,涓滴不愿弃。” 他?含笑凝住她面孔,喉音微哑。 元承晚还欲说些什么,被七情所挟的头?脑却倏然?记起被遗忘多?时?的沈夷白。 他?方才是随了她一同回府的,她却只来得及顾了裴时?行这个厚颜无耻的惹祸精。 当即便要去前殿寻沈夷白。 怎料孕中肌酸骨软,元承晚撑着扶手起身时?,脚底下竟忽然?软了一瞬。 她心口一提。 可身子却已然?失了稳准,几乎来不及抓扶住桌角,眼看着下一刻便要跌在地上。 好在裴时?行一早便将全副心神留意于她,方才见她起势便上前半步,出手迅若雷霆电光之势,一手紧搀她臂,另一只手险险扶住她背。 幸而无事。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裴时?行自骤然?紧压的肺腑里?颤颤长?出口气,只觉心肺尚有被细密针尖刺痛的惊惶之感。 他?一瞬便觉遍身都出了层冷汗。 此时?将人稳稳扣进怀里?,犹觉惊魂未定。 驸马爷青筋突显的大掌一下下抚拍着怀中人肩背,另一只手攥的死死。 可他?手上下了力,脚下的步子也好似要在原地生根。 似乎意欲要同那?棵金桂树一般,在此方庭院站到天荒地老。 满心满眼的惊惧与醋意便是灌溉他?的最?佳养料,令裴时?行此刻得以迅速将根基深入地下,盘稳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