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节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作者:张佳音 晋江vip2023.12.02完结 总书评数:25277 当前被收藏数:58121 营养液数:166000 文章积分:710,538,176 文案: 赵柯是个怨气冲天的加班狗,穿回七十年代,变得十分佛系。 反正等恢复高考,前途就一片光明。 可突然有一天,赵柯发现,她其实生活在一本年代文中。 全书除了男女主,就是被男女主打脸的极品,极品包括但不限于:赵柯弟弟、赵柯发小、赵柯父母叔伯、赵柯同村…… 只有赵柯本人是个意外,原书里一句话带过:溺水早夭。 赵柯:“……” 合着就绕着她一人儿可劲儿薅是吧? 抱主角大腿是不可能抱的,但村子该回得回。 恰逢生产队选举,大队小学缺一个老师,由社员公选。 赵柯高中毕业,根正苗红,对老师一职胜券在握。 然而,意外出现—— 老师没选上,选上了妇女主任。 万众瞩目,全生产队懵逼。 青春年少的赵柯看着赵村剽悍泼辣的妇女们,更懵逼…… 赶鸭子上架,赵柯成了赵村生产队新妇女主任。 后来—— 原男女主成了赵柯的“军师”,损招频出,叹为观止。 赵村极品们成了赵柯的“助攻”,撒泼打滚儿,文武兼备,十里八乡直呼“惹不起”。 而赵村的妇女们提起赵柯:有事儿没事儿“赵主任”,好使! 内容标签:穿书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柯 一句话简介:妇女能顶半边天。 立意:自强不息,前途无限。 作品简评: 赵柯穿回七十年代农村,原本想佛系等待恢复高考,可突然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是一本年代文中溺水早夭的炮灰。她为了改变家人被打脸的极品配角命运,意外成为了赵村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开始带着全村社员增产创收,发家致富。 本文从一名年轻妇女主任的视角展开,讲述了七十年代全村上下一起搞发展搞建设、积极向上的乡村群像生活日常,设定新奇,人设鲜明,文笔生动,如同一幅烟火气十足的乡村画卷缓缓展开,极具年代特色。 第1章 穿书 一九七四年,双山公社,双山轴承分厂。 厂房上硕大的喇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几个车间门涌出一群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赵柯!赵柯!” 齐耳短发,圆鼻头小雀斑的圆乎姑娘穿梭在工友们中间,灵活地左躲右闪,边跑边冲着前面苗条的身影喊。 “赵柯!” 赵柯终于听见,回头。 她五官端正清秀,平时总是温和含笑的模样,此时却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小文?” 小文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手搭在她肩头匀气儿,问:“你、你咋了嘛?怎么不等我一起回宿舍?” “叫你也听不见。” 小文嘟嘴不高兴。 赵柯顺手从兜里取出手帕,替她擦汗,道歉:“我昨晚上没睡好,走神了。” 小文立即乖巧地仰头,关心地问:“没出错吧?” 赵柯摇头,“生产线上都是精细的活儿,我哪能走神。” 小文夸张地松了一口气,挽着她的手臂拍抚胸口,“幸好幸好,不然你要挨于师傅骂了。” 于师傅是厂里的七级工,技术骨干,从总厂借调过来,是位女性,对女工们尤其严厉,对赵柯更是到了苛刻的地步。 小文拉着赵柯走到路边上,背着人悄悄与她咬耳朵,“你说于师傅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别瞎说,没有的事儿。” 赵柯眼神瞥一眼路过的工友,冲对方温和一笑,而后对小文认真地摇头,“别人我不清楚,于师傅对咱们严格,那是照顾咱们。” 小文答应:“好嘛好嘛~” 可又不解地问:“可你都做那么好了,于师傅为啥总找你事儿?” 为啥? 因为赵柯没有上进心。 她工作中确实很少出错,可任务以外,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滚刀肉一样,推一下动一下。 这懒散的状态在一腔热血响应号召,激情澎湃投身生产的工人队伍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于师傅大概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赵柯实在勤快不起来。 她上辈子真的是加班加伤到了,都加死了,这辈子物质生活上是差点儿,但再也不想卷了。 平时佛一点儿,关键时刻努努力,生活基本无忧。 上一次努力是一年前,高中毕业挤进轴承厂,拿着津贴,生活水准在本地水平线上。 下一次,不出意外就是恢复高考前,只要考上,前途光明。 但不出意外,意外似乎出现了…… 赵柯又忍不住走神,耳边小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她昨晚上没睡好,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本年代文。 故事发生在赵村生产队(她家),男女主是下乡知青,纠缠女主的混蛋男配是她弟弟,痴迷男主的无脑女配是她发小,赵村其他人也全是配角。 整个剧情线就是男女主打脸,进一步打脸,不断打脸的过程,最终配角们得到应有的报应,男女主则是考上大学回城,继续携手进步。 这个梦有头有尾的,赵柯惊醒之后也没忘干净,白天就不自觉地精神恍惚。 梦里没有她,但她都穿了,这个梦……真的只是梦吗? 赵柯需要验证。 “诶?赵柯,那是不是你爹?”小文使劲儿晃了晃赵柯的手臂,手指前方,“你看。” 赵柯回神,抬头看向厂子大门,大门口外显眼处站着的中年男人,可不就是她爹,赵建国。 不年不节,她爹咋到公社来了?赵柯心里头莫名不安生。 赵建国也瞧见女儿,笑呵呵地抬手招了招。 两人快步走过去,小文问好后先离开,赵柯问:“爹,你咋过来了?” 赵建国脾性稳重,不急不躁地说:“有喜事儿,边走边说。” 赵柯闻着她爹身上的药香,瞧他确实喜气洋洋的,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啥喜事儿啊?” “是你姐,要相对象,你妈让我来供销社买点儿糖块儿。” 他们家是三姐弟,大姐赵棉,赵柯排行老二,弟弟赵枫。 赵柯对相亲有生理抗拒,但也为大姐高兴,“我妈这么隆重?看来是好对象啊。” 赵建国笑着点头,“是不错,李村生产队会计的儿子,叫李大胜,你认识吗?” “李大胜啊……” 李大胜?! 赵柯倏地停脚,眼中震动。 赵建国笑容收起,“咋?有问题?” 有问题,大问题。 梦里,大姐的对象就叫李大胜,李村生产队会计的儿子。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无从得知这人的名字,不可能无端端梦到。 所以她真的是穿书了? 赵柯微微抿唇,很迷茫。 梦里他们家大姐和弟弟,二女儿“溺水早夭”。 爹妈偏心弟弟,大姐是个伏弟魔。 而和李大胜谈婚论嫁,要了一百块全留给娘家,婚后她赚的钱也几乎都拿回娘家,对弟弟有求必应,惯得弟弟混不吝。 婆家对此很有意见,李大胜没少对大姐动手,最严重一次,直接打得大姐早产,大出血一尸两命。 弟弟呢,得知姐姐没了,一冲动,就跑去李村跟李大胜干架,反倒被打了个半残,拖累爹妈晚年。 但问题是,她三岁穿过来,所见所闻,她爹妈姐姐跟那书里不大一样,她弟也不是香饽饽。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节 大姐反倒对她比对弟弟更好。 这书咋回事儿? 赵建国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下文,追问:“咋不说话?你认识的人多,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赵柯不好说些莫须有的话给没发生过的事情定罪,只含糊地说:“好像脾气不大好。” 赵建国有点儿犹豫,“你姐没脾气,是容易受气,但你妈……” 赵村生产队妇女主任余秀兰同志,是个暴脾气,说一不二。 “脾气不好”在她那儿完全没有说服力。 父女俩对视后,一同沉默。 片刻后,赵柯问:“大姐哪天相对象?” “后天,约得头午九点。” 周六,能回去。 赵柯说:“我回去。” 赵建国点头,“我来轴承厂,一个是跟你说一声儿,另一个,你妈说家里没有糖票了,得跟你换两张。” “一家人总说啥换,用就是了,我这就回宿舍取。” “丁是丁卯是卯,你每个月都给家里钱了,不能再占你便宜。” 赵柯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三毛二,家里要了八块钱做家用,剩下她自己留着。 用余秀兰同志的话说,家里供她上高中不容易,给八块钱是应该的,其余的钱票她自己攒嫁妆。 给钱赵柯没意见,但发的票,她也没攒着,通常都私底下悄悄跟工友们互相调剂成钱和肉票啥的,既能跟工友们拉近关系,又给家里添点儿油腥。 虽然总被余秀兰同志骂“败家”…… 父女俩再次对视,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同样活在余秀兰同志镇压下,谁笑话谁呢。 赵建国又开口:“你手里的布票还够做一件衣服吗?你妈说你姐大了,得穿新衣服,好见人。” “我跟工友换几张就够了。” 正好走到宿舍,赵柯让她爹等一会儿,跑进宿舍。 过了十来分钟,赵柯又小跑出来,头上的工作帽和袖套全都拿下去了。 “爹,我陪你去供销社。” 但到了供销社附近,赵柯没有靠近,反而站定在盛放的丁香树后,交代她爹:“我有同学在里头上班,爹你跟她说我名儿,让她给几块儿碎布头,正好给大姐做头花。” “你同学,你咋不去说说话?”赵建国眼里都是对女儿和同学关系不好的担忧。 赵柯没解释,只说:“她爸在公社里头上班儿,上学的时候就劲劲儿的,我今天没心情跟她拌嘴玩儿,爹你自己进去就行了,就找那个一打眼最漂亮的。” 赵建国走进供销社,赵柯一人站在丁香树后,等着无聊,就揪了一簇丁香花。 应不应该回村,就近观察,以防万一? 赵柯两根手指捏着花枝,缓缓转动,然后冲着小花伸出魔爪。 一朵,回去; 两朵,不回去; 三朵…… 最后一朵,不回去。 赵柯看着光秃秃的花枝,又揪了一簇: 回去,不回去,回去…… 又是不回去。 赵柯不死心,微微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腕子,又揪下一簇。 不回去,回去,不回去,回去…… 怎么还是不回去? 赵柯:“……” 她还不信了…… 二十分钟后,赵建国两手拎满东西,走回到丁香树旁,一眼就见到赵柯脚底下一片粉莹莹,“丁香开得好好的,你手咋这么欠?” 赵柯深呼吸,她也没想到她这手这么臭。 赵建国随口说她一句,就道:“你同学很有礼貌啊,还问起你。” 赵柯问:“爹你怎么回的?” “我说厂里有事儿,你没出来。” 赵柯闻言,给他竖起大拇指,而后道:“你是坐我板儿叔的牛车来的吗?我送你过去吧。” 说着,接过他手里一个布袋子。 父女往道口走,赵柯不经意似的问道:“爹,村里又来新知青了吗?” 赵建国应声,“是有四个知青,听说是从首都来的,模样气质跟先前的知青可不一样了,个个都俊的很。” “叫什么啊?” “别的没记住,就有个女知青,身体虚,头一天下地就晕了,还是我给看的,叫庄兰。” 庄兰,就是女主。 真确定了,赵柯反倒平静。 牛车已经等在道口,赵柯跟板儿叔打了个招呼,放下布袋子,催促她爹赶紧上车,“别贪黑,妈该着急了。” 随后站远,目送牛车渐行渐远…… 其实想要二选一的时候,嘴里说是听天由命,心里所期望的,就是答案。 作者有话说: 稍微调整了设定,修改了文案。 第一次写年代文,谢谢支持。 第2章 赵家人 赵村村口的古槐树下,是生产队妇女集会地,日日东家长李家短。 一大早,树下就围坐了十来个自带马扎的妇女。 有纳鞋底的,有补衣服的,有嗑南瓜子的,有空手的…… 干啥的都有,就嘴没空着,七嘴八舌,话,没有一句落下的。 今天的话题,从“老魏家大海揍他媳妇儿”开始。 好几个当婆婆的妇女附和“小媳妇儿不打不老实,一进门就收拾几次,往后肯定家里家外一把薅”。 年岁轻的媳妇们都忙着手里的活儿,没怎么应声。 赵柯就是这时候到村口的。 她蹬着自行车老远就看见树下的三姑六婆们,深呼吸一口气,撑起笑脸蹬过去,靠近后挨个叫人:“五奶,东婶儿,常山嫂子……” 有人打趣:“城里妮儿回来啦。” 赵柯熟练度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东婶儿您别笑话我。” 东婶儿指着她,“脸皮薄,还不好意思了。” 随后一群女人嘻嘻哈哈地笑。 她们就爱看小姑娘小媳妇羞红脸,不厌其烦地逗。 赵柯一脸好好学生的腼腆乖巧,不吭声。 实际心里:累了,不想应付。 笑声降下来,坐在中间的赵五奶才问赵柯:“为你姐的事儿回来的?” 老太太总在十里八乡保媒拉线,赵柯大姐今天要相的对象,就是她介绍的。 赵柯笑着点头,“我姐的大事儿,我爹特意去公社跟我说,赶巧我有假,就回来瞅瞅。” “是得一家人参谋参谋。”赵五奶摆摆手,“你家肯定忙叨,快家去吧。” “诶~” 赵柯赶紧跨上自行车,挥挥手,一溜烟儿地骑远。 她身后,众人看着她的背影啧啧酸羡“赵家的福气”,又纷纷围向赵五奶追问那对象咋样。 赵五奶抿嘴笑,卖了会儿关子才说起她给拉的媒:“说的是李村生产队的李会计家,他家为了给儿子结婚,去年新盖了一间红砖瓦房,三转一响全有,还撂下话了,给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满脸的得意。 众人惊羡,“一百块哦!” 赵五奶笑眯了眼,点头。 这聘礼,十里八村都是数得上的,要是成了,将来找她说媒的人肯定更多。 “而且上头三个姐姐,各个嫁的都好,多偏着点儿娘家,日子指定差不了。” 众人感叹:“那可真是好人家。” “余主任大姑娘有福喽。” “谁不说呢。” “他五奶,往后可得给我家姑娘也介绍个好对象,我多给你攒点儿鸡蛋……”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节 “行行行,包在我身上。” 另一边,赵柯骑车停在家门口,刹车捏太急,车胎擦着地向前滑了一道。 余秀兰站在院子里,听着摩擦声刺耳极了,叉腰,“赵柯!你这败家玩意儿!车轱辘磨坏了!不要钱呐!” 赵柯摸摸鼻子,乖巧地推自行车进院儿,认怂解释:“骑得有点儿快。” “火燎屁股啊。”余秀兰白赵柯一眼,手里的扫把塞到她怀里,弯腰去瞧自行车轱辘。 赵柯抱着扫把,心道:三姑六婆的威力,不亚于火燎屁股。 余秀兰也不嫌埋汰,直接上手擦了擦车轱辘,看着胎上的划痕满眼心疼。 赵柯立即解释:“下大道到村里那段路太差了,生产队不能修修平吗?” “你说修就修啊?”余秀兰越看越心疼,“路不好你不会下来推。” “……” 赵柯认真发问:“余秀兰同志,我是亲生的,还是自行车是亲生的?” “一百大几十呢!还要好几张工业券,咱家攒了多久呢。” 得,赵柯明白了,自行车比她金贵。 余秀兰进屋,赵柯跟在亲妈屁股后面,问:“爹呢?姐也不在家?” “活不能耽误,我让他们仨去后园子了,你爹和你弟翻地,你姐挖点儿小菜。” 余秀兰拿了个抹布,一回身,差点儿跟她撞一块儿,“你是尾巴啊,老在我屁股后干什么!” 她语气冲,赵柯都习惯了,半点儿不入心,退后一步,试探地问:“妈,我爹跟你说了吗?” “没说!” “你都没问说什么。”赵柯撇撇嘴,又跟屁虫一样跟出去,在她身后嘟囔,“我姐可不能找脾气不好的,将来受气咋办?” “男人有点儿脾气多正常,你小年轻懂什么。” 余秀兰蹲在自行车前头仔仔细细地擦,一个缝儿都没落下。 赵柯眼瞅着自行车在她手下一点点儿变得油光锃亮,嘴里话不停:“我有同学是李村生产队的,我跟他打听了……” 余秀兰不耐烦,打断她:“你咋这么粘牙,你是她妈我是她妈?我能害她?” 赵柯无奈,她当然知道妈不会害大姐,可好歹听人说完。 “赶紧干活去,别瞎操心。”余秀兰抬头,“不管咋地,过后再说,你赵五奶的面子不能落,不然以后谁给你姐和你弟介绍对象。” 办事是这个道理。 赵柯只是不由自主地受原书剧情影响心神,话还是听得进去的,便埋头扫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后门传来说话声,去菜园子的三人回来。 赵枫个高,率先瞧见院里的身影,眼一亮,大狗见骨头似的蹿进院,“二姐!你回来了,给我带什么了?” 赵柯现在戴上了“有色眼镜”,看弟弟不咋顺眼,塞他一把扫把,“扫把你要不要?” 扫把也要。 赵枫围着她转,“姐我给你干活,你给我啥好处?” “你先去干,看我给不给。” “好嘞。”赵枫屁颠屁颠地扫得风风火火,满地冒烟。 赵柯:“……” 从小到大就傻不愣登,只有力气没脑子的家伙,赵柯实在不知道书里他咋就那么“出息”,还当上反面男二了。 “小柯。”赵棉温柔的声音响起,“骑回来累不累?” 赵柯迎向大姐,语气完全掉了个个儿,“不累。” 赵棉空出一只手,擦了擦她面上不存在的汗:“进屋去喝口水。” 赵柯声音更加柔,“好~” 她承认她是个姐控,没办法,大姐太温柔了。 余秀兰走出来,催促黏黏糊糊的姐妹俩:“赵棉,快去换上新衣服,好好收拾收拾,人要来了。” “赵柯,洗菜去。” 赵棉面上露出一抹害羞,轻声应着。 赵柯接过编筐,忍不住酸道:“这才两天,新衣服就做好了,姐你可真麻利。” 余秀兰同志缝补的活儿烂的一塌糊涂,肯定是大姐自己做的。 院子当中,赵枫停下手,没眼色地骄傲,“大姐还给我做了一件假领子呢,二姐你只有一条发带。” 她都有工资了,大姐还偷偷给她塞零花钱呢。 她是不爱炫。 赵柯拎着筐到弟弟身边,怜惜地塞到他怀里,“少说话,多干活儿。” 赵枫满手活儿,想告状,但爹妈早进屋了,大姐……大姐从来都偏心二姐,他又在这个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赵柯不搭理他,拉着大姐回她们姐俩的屋子。 长姐如母,余秀兰同志忙,都是大姐赵棉在照顾赵柯和赵枫。 从小,姐俩就住在一个屋里,连体婴一样长大,感情深厚。 赵柯靠坐在书桌上看大姐换上新衣服,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乌黑的发间,三下两下就编出一条紧实光滑的辫子。 大姐赵棉好看,是那种穿灰扑扑的旧衣也遮不住的好看,性格又温柔善良,跟她接触过的人,很难会不喜欢她。 弟弟不听话,削一顿就是了,一顿不行,就削两顿。 柔弱的姐姐可不行。 “姐,我跟李村的同学打听过李大胜,他是小儿子,长得高高大大,但从小一点儿活没干过,全都是三个姐姐干不说,但凡有点儿不好,还会骂他姐姐们。” 赵棉扣扣子的手一顿,看向妹妹。 就算听到要相亲的对象不好,她也没露出任何显得刻薄的神色。 这么好的大姐,赵柯不能接受她有可能落入深渊,叮嘱:“妈说,不能不给五奶面子,突然说不相。姐,你就记得李大胜不行,别听他花言巧语。” 赵棉完全信任她,眉眼弯弯,答应的极其爽快:“好,我听你的。” 赵柯放心,只要她姐不动心,就好说。 不过她得团结更多力量,以免好东西喂狗。 赵枫什么都不知道,还一个人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扫地。 赵柯招小狗似的冲他招手。 赵枫扔下扫把,兴冲冲地小跑过来。 赵柯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完后还拍拍他的肩。 赵枫想也不想就答应,一脸严阵以待。 爹妈都在堂屋,赵柯走到门边,观望了一下,见余秀兰同志背对着她,就悄悄对她爹使眼色,示意他引走人。 赵建国瞥了媳妇一眼,轻咳一声,不太自然地说:“秀兰,你看咱家二闺女回来,咱去厨房看看,晚上做点儿啥……” “有啥好做的。” 赵建国不管她的拒绝,硬拉着人去厨房。 赵柯和赵枫从赵枫的屋子里冒头。 赵柯撺掇弟弟:“快去。” 赵枫熟练地跑向爹妈的屋子…… 与此同时,李会计一家三口在往赵村赶。 夫妻俩坐着牛车,收拾的溜光水滑的李大胜则是独自骑着一辆新自行车。 牛车上,李大胜妈不满意道:“赵五奶咋不给咱大胜介绍赵家二姑娘呢?” “大姑娘单着,咋会轮到二姑娘,再说……”驾牛车的李会计抽了一口旱烟,“人家拿工粮,以后估计嫁城里人。” “城里人咋了?我儿子半点儿不差什么。”李大胜妈振振有词,“反倒是她赵家,都知道他们供仨孩子读书,没啥家底,咱们家儿子跟她们女儿相对象,是他们占便宜。” 李会计吐出一口烟,“你知道工厂多难进吗?人老赵家二姑娘凭自己本事进去的。”更难。 “那能咋滴,一个丫头片子,等将来结婚,让她把工作转给大胜,大胜也是城里人,她留在村里生娃照顾我们,正好。” 李会计吧嗒吧嗒地抽烟,不语。 要有这好事儿,谁家不乐意,可惜,“今天相得是大姑娘,再说,二姑娘没准儿不在家……” 第3章 法术攻击 李家三口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赵村村口。 古槐树下的妇女们好信儿,人一露面,全都投去目光,打量着李家人,尤其是李大胜。 李大胜确实高大,模样一般,可座下的自行车尤其加分,衬得他精气神都跟普通村里小伙儿不一样。 很是个好青年。 李大胜妈故意推了推身后的两个筐,等赵村这些老娘们全都看到她家的东西,才特别会来事儿地下牛车,走到赵五奶身边儿,热情地说:“五婶儿,等久了吧?快上牛车。” 赵五奶和气地笑,“没事儿,跟大家伙儿唠嗑呢。” 李大胜妈扶人上车,又有意无意地挪了挪两个筐。 妇女们瞄过去,可盖着布也看不清啥,只互相挤眉弄眼,小声猜测是啥。 东婶儿跟谁都不见外,心直口快地问:“这是相对象还带东西嘞?” 李大胜妈装着很矜持,其实很得意,“没啥,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节 不管是什么东西,这年头,物质缺乏,相对象就带东西,可了不得。 妇女们,尤其是家里有女儿的,眼神都开始泛酸。 赵五奶全程带笑,李会计家上心,她也长脸。 东婶儿没姑娘,也忍不住酸溜溜:“怪不得老赵家重视,连她家二姑娘都特地从公社回来,俺们没你家这条件,再比下去,儿子快娶不上媳妇喽~” 李大胜妈眼神一闪,悄悄用手肘搥丈夫后腰。 李会计没其他反应,转头让赵五奶坐稳,就驾牛车进村。 李大胜妈又看向儿子,李大胜单手握把,十分潇洒牛气。 她一下子又扬起来,就儿子这模样,啥丫头片子娶不回来。 几分钟后,赵家—— 赵枫坐在水井旁边儿洗菜,扬头喊:“爹!妈!五奶来了!” 余秀兰和赵建国听到声儿,从堂屋出来迎。 厨房里,赵柯从灶坑前起身,站在门后观察。 李会计面相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李大胜妈一进赵家院儿就开始四处打量,视线在院里的自行车上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转开。 李大胜…… 不是赵柯有偏见,眉后散碎,眼睛斜视……看起来可不像他爹那么老实。 而赵棉一点儿不好奇,拿起水瓢往水壶舀热水。 院里,赵五奶介绍着两家人互相认识,先给赵家说好话:“这一家子都挣工分,二姑娘还是工人,别看之前供仨孩子读书花不少,往后日子好呢。” 李会计满意地笑着点头。 余秀兰跟生产队长去大队开会的时候,见过李会计,她又是爽快人,直接请赵五奶和李家三口人进堂屋,然后冲厨房喊:“小棉,给五奶和客人端点儿水来!” 片刻后,赵棉拎着水壶和几个茶缸子,走进堂屋。 她一出现,李大胜就看直了眼,满眼惊艳。 赵棉没瞧他,叫人后,低头倒水。 赵五奶夸道:“赵棉是我们村儿顶顶好的姑娘,又漂亮又利索,还是初中生呢,在我们生产队小学教书,可招孩子们喜欢了。” 李家夫妻都瞅向赵棉。 李大胜妈十分挑剔,也没法儿挑她不好看,笑呵呵地对余秀兰夸:“余主任这姑娘咋养的?可真俊。” 李大胜目光一直跟着赵棉走,热辣的很。 赵棉脸上烧。 赵五奶直接笑起来,打趣:“大姑娘面皮薄,可快收一收。” 李大胜妈侧头瞧见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重重地咳了一声。 李大胜收神,只是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往赵棉那儿瞟。 赵五奶笑得更欢,李大胜妈也附和她,哈哈笑起来。 厨房里,赵柯听到笑声,蹙眉。 气氛还挺好?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被推开,赵棉走进来。 “姐?” 赵棉微微摇头,“妈让我去她屋柜里拿点儿吃的招待客人。” 赵柯神色不变地从碗架上取了个盘子,递过去。 院外,拎水的赵枫瞥见大姐手里的盘子,心虚地扭头。 堂屋,赵棉端了一盘瓜子花生放在桌中间。 没有糖块儿。 余秀兰下意识看向外头,果然赵枫在探头探脑。 臭小子一蔫不登儿,就是在使坏。 余秀兰不好当着外人教训儿子,深吸一口气。 旁边,赵建国没事儿人一样招呼客人。 这年头,瓜子花生招待人已经很不错了,李家人没觉得被慢待。 李大胜妈咔咔磕了一把壳在桌上,瞥向门外,“余主任,听你们村里人说,你家二姑娘也回来了?叫出来让我们看看呗?” 她这话一落,屋子里就是一静。 而李大胜眼睛左右扫了扫,撒么起人来。 余秀兰不爽。 看?看啥看?又不是唱戏的。 再说相对象相对象,没结婚的单身青年肯定是要避嫌的,万一出什么误会,不是闹矛盾呢吗? 这妈,不着四六的,儿子也是个不老实的。 赵五奶多了解她余秀兰,出声打圆场:“瞧你急的,大胜和小棉要是看上眼,以后有的是机会走亲戚,今儿就算了。” 媒人发话,李会计朝着他媳妇儿敲哒一下烟杆,“五婶儿说的对,你急个啥。” 李大胜妈听当家男人的话,赶紧找补:“我最疼女儿,早听说你家二姑娘出息,羡慕呢,想着以后要是做成亲家,都是一家子亲戚,就没见外。” 赵五奶做媒多年,余秀兰成日里调理村里那些老娘们小媳妇的事儿,哪看不出她那点儿小九九。 俩人对今天的相亲一淡再淡,但流程还得走走,毕竟乡里乡亲的。 赵五奶转向余秀兰,“秀兰,让小棉带大胜出去说说话。” 余秀兰招呼赵棉:“小棉,你好好招呼客人。” 赵棉也不傻,她自个儿不在意,涉及到妹妹,就很介意了。 只是她是个温柔相,别人也瞧不出来。 厨房在西屋,赵柯在那儿,赵棉就领着李大胜往房东檐下走,那搁着一条板凳,天气好她常坐在那儿干活。 然而赵柯一直听着堂屋动静呢,想着大姐怎么也不可能领李大胜往厨房来,就溜墙边儿绕到房后,从后窗翻回屋偷听。 谁承想,前窗没关,她过去关窗的时候,正好跟前窗外的俩人打了罩面。 姐妹俩对视,赵柯:“……”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真不巧? 无言的几秒钟,李大胜上下瞧了瞧赵柯,满眼衡量。 长得挺不错,就是个太高,不如她姐秀气可人更合他审美,不过挣工资,能加分。 李大胜展开个笑脸,故作潇洒地撩撩头发,主动开口:“这是赵二妹子吧?我叫李大胜。” 谁是你妹子? 赵柯实在无语,尤其他刚刚那眼神,下头。 赵棉也不喜欢,客气地开口:“李大哥,别打扰我妹休息了,咱们去那边吧。” 李大胜不挪脚,冲赵柯又是一笑,“既然瞧见,认识认识,回头哥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赵棉脸蛋上没有一丝笑意。 赵柯似笑非笑。 李大胜自信地伸手邀请:“一起坐坐?” 赵柯没回应,故意退后一步,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 李大胜爽朗地笑:“咋还害羞啊,哈哈……” 赵柯视线顺着他的手臂,缓慢地挪到他脸上,眉头越皱越紧。 李大胜手指动了动,不尴不尬地收回,抬起来,不自然地撩头发。 他一动作,赵柯直接露出几分嫌弃,眼睛在他身上下来回扫了两下,挑剔全写在脸上,还“啧”了一声。 无声胜有声。 她明明一句话没说,李大胜却感受到羞辱,面部一点点儿充血,呼吸也变粗。 他气得好快啊…… 赵柯心里吐槽,表面上缩起肩膀,双手抓着窗框,靠近大姐,怕怕地说:“姐姐,哥哥怎么突然生气了?我好怕~” 赵棉立刻挡在妹妹身前,无条件回护,“李大哥,我妹妹还小,你别跟她一个孩子计较。” 这死丫头片子是孩子?! 李大胜牙关咬的死紧,向前迈了一步,想问她是不是眼瞎。 一只结实的手臂突然横插进来,反手握着赵棉的肩膀,扒拉到身后。 “姐,咋了?” 赵枫将赵棉挡的严严实实,疑惑的目光在赵柯和李大胜之间流转。 他今年才十七岁,面容尚稚嫩,但手臂肩膀的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肌肉无一不表明,他随时能从傻狗变成凶悍的狼狗。 李大胜瞬间哑火,脸色变了两变,故作大度地说:“都是小事儿,我不计较。” 赵棉从弟弟身后绕出来,轻轻地说:“长辈们还等着,回堂屋吧。” 还是她这样温柔的姑娘合心。 李大胜眼神在她脸上不舍地流连,到底顺着台阶下了,跟着赵棉进屋。 赵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二姐。 赵柯看着李大胜的背影,眼神冷淡,想起原书里他被打残,拍拍他壮实的上臂,“小伙子从小干活,身体就是结实。” 赵枫乐呵地抬起手臂,展示,“是吧?”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节 “继续努力。” 赵柯低头的一瞬,发现他裤兜露出纸包的一角,指过去,“这是什么?” 赵枫吓一跳,一蹦老远,双手捂紧兜,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赵柯心情复杂,心里有鬼没啥,但他也太明显了。 第4章 转工作 赵棉和李大胜的相亲流程,在赵五奶和余秀兰的控制下,走得飞快。 李家走前,硬是掏空两个筐,留下两个地瓜,四棒苞米。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赵枫稀奇地摆弄,“看起来那么满,咋弄得?” “啪!” 余秀兰打开他的手,“别动,我一会儿得送回你五奶那。” 四个姓赵的全都看向她。 余秀兰皱眉,不满意地说:“瞅着不正派,他妈也不是个心眼儿少的,这种婆婆,指定不好相处。” 这是经验,不是空话。 余秀兰对赵棉说:“这人条件再好,也不合适,我请你五奶回绝掉。” 赵棉点头。 余秀兰瞧她神情,没啥异常,安排了一通活儿,就装上那六个玩意儿,风风火火去赵五奶家说话。 马上到春耕,生产队要忙一阵儿,自家菜园子里的活儿得赶紧干,赵建国叫走了赵枫。 赵柯跟着大姐进厨房,想帮着打下手。 但赵棉啥都不让她伸手,她只能又坐在灶坑前当烧火丫头。 火光映在脸上,赵柯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原书里,李家没有三心二意,赵棉看中李大胜的条件能帮扶弟弟,加之余秀兰没有阻止,然后就有了赵棉的结局。 现在,李大胜这个对象就这么轻易的黄了。 改变似乎没有多难。 小说只是片面的世界,真实的生活才是现实。 赵柯觉得,都不需要她做太多事儿,他们家也不会有书里的结局。 按理说是好事,她可以继续按照之前的打算,过“养老”生活,但是…… 脚尖被碰了一下,赵柯的思绪一断,才发现火小了,忙添了几根柴。 火重新旺起来,赵棉手脚麻利地盛起炒好的青菜,刷锅,等锅干了,毫不心疼地放半勺油。 赵柯都能想象到余秀兰同志看见时候的表情,“姐,妈该骂你败家了。” “妈习惯了,这不躲出去了吗。” 赵棉将亲妈存起的腊肉下锅,面不改色翻炒。 赵柯忍俊不禁。 是了,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每次她回家,大姐都要想办法做好吃的,区别只是她上学的时候家里没多少好东西,现在富余了点儿。 午饭前,余秀兰才回来,看见桌上不止有肉菜,竟然还有白米饭,一句“败家子儿”脱口而出。 赵棉和赵柯完全不受影响,一个给赵建国和赵枫倒水洗手,一个摆碗筷盛饭。 余秀兰闭了闭眼,重重地坐下。 三个姓赵的对视一眼,皆有笑意,就赵枫一个直奔桌子,欢快地说:“又有肉!二姐你多回来几次啊。” 赵柯在他的位置放了一碗饭,“我要是常在家,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赵枫着急吃饭,迅速洗完手,推着还要忙活的赵棉坐下,等所有人都动了,端起碗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赵棉做饭,肉放得不偏不倚,每个人一块。 以前她想把她那块分给赵柯,赵柯说出“你不吃我也不吃”的话,她才吃。 赵枫则是等所有人都夹完,舀一勺汤汁浇在饭上,大口大口地吃。 “我过去,你们五奶还劝我再考虑考虑,说条件比李家好的,少。” 赵建国劝解:“人不合适,条件再好也没用。” 余秀兰瞅赵棉漂亮的脸,叹气,“我也这么想的,五婶儿看劝不动我,就说明天带东西亲自跑李村儿一趟,以后有好的再给小棉介绍。” 赵棉不失落。 赵柯随意地说:“愁什么,妈你不是舍近求远吗,这有现成的好媒人看不见。” “谁?” 赵柯指指自个儿。 “你?” 就赵枫头也不抬,剩下三人全都看向赵柯。 余秀兰起先怀疑,随即眉头舒展,欣喜地追问,“咋,你能给你姐介绍轴承厂的男青年?” “能是能,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余秀兰着急,扒拉她一下,“卖什么关子,赶紧说。” 赵柯放下筷子,一字一顿地说:“我把工作转给大姐。” 惊雷投下,鸦雀无声,连赵枫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赵柯继续说:“如果只介绍,大姐再好,人家也不会高看一眼,还会觉得咱们攀高枝儿,但如果大姐也是工人,根本就不用妈着急。” 话是这么说,但赵棉第一个不同意,且态度尤为坚决:“绝对不行。” 余秀兰也醒过神,反对:“咋能换你工作,咱家可不是那种偏心的人家。” 赵枫持有不同意见,“我觉得,还是有点儿偏心的。” “吃你的饭,没你事儿。” “哦。”赵枫撇撇嘴,低头干饭。 “我吃完了。”赵棉起身,撂下一句话, “不用多说,我不换。” 赵柯看着她的背影,踢踢赵枫的小腿。 赵枫懵,看清楚二姐的眼色,忙端起饭碗,去找大姐。 余秀兰绷着脸,“你咋突然想一出是一出。” 赵建国心平气和地问:“老二,你咋想的,说说。” 赵柯决定先说服爹妈,“妈也说了,李大胜都算是条件好的,姐这么好,你们舍得姐随便嫁个人吗?” 赵建国摇头:“舍不舍得,咱家都不可能同意牺牲你的前途换你姐的前途。” “不是牺牲。” 他们家,大事儿必须争得余秀兰同志的同意,赵柯拖着板凳靠近她,认真跟她掰扯,“姐今年二十一了吧,耽搁不起几年,但我今年才十八,拖个三五年也不算大,只要有招工机会,我相信我既然能进一次,就能进第二次。” 余秀兰神情微微松动,但也一针见血地问:“万一没有机会呢?换了就换了,可再换不回来了。” 其实对赵柯来说,之前去工厂,是为了贴补家用,提高生活水平,自然要争取。 如果工作转给大姐,再有没有机会也无所谓,反正可以等恢复高考。 这期间,是在工厂还是跟大姐换工作去生产队小学教书,差别是工资,但相对来说,生产队小学的工作量更小更符合她“养老”的意愿。 不过赵柯不能莫名其妙说会恢复高考,只笃定地说:“一定会有,双山公社没有,别的地方也会有,前些年外头就召了不少农民进厂,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余秀兰和赵建国对视一眼,他们确实没咋听说。 赵柯再接再厉,“姐姐如果在厂里稳定下来,以后找个好对象,咱家就多了一条人脉,再加上我认识的人,消息来源越多,机会就越多,不止我,弟弟的将来也得考虑,不是吗?” 夫妻俩再次对视,这么大的事儿,没法儿立即做决定,提出要考虑考虑。 赵柯没意见,只是再次强调:“我等得起,大姐等不起。” 然而余秀兰看着她这振振有词的样儿,突然来了一句:“你知道你大姐每天除了去学校,还要收拾家,农忙时候也跟着下地吗?” 转折有点儿突然,赵柯安静等下文。 “你大姐惯着你,你每次回家都活不沾手,要是回村,少不了活干。” 原来是说这个,赵柯笑而不语。 她那德性,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余秀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从小后屁股就一大帮孩子乐颠颠地帮你干这干那,可现在他们大了,都得下地挣工分,你还好意思支使?” 怎么不好意思呢? 赵柯也不是白支使,她提供了情绪价值,小伙伴们收获了单纯的快乐。 是余秀兰同志不懂他们的友谊。 余秀兰不想听她忽悠,自顾自地决定:“这不是小事儿,你先试试家里的活你干不干得了再说,省得以后后悔。” 赵柯只是能懒则懒,又不是没干过活,一口答应。 “不能让你姐和你弟帮你。” “行。” 眼下就有现成的活,赵柯收拾桌子,端着碗去厨房刷。 赵棉在收拾厨房,赵枫在给她拎水。 俩人一看赵柯放下碗,啥也没说就撸袖子要洗碗,全都惊讶。 她从小就不爱洗碗,今天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6节 赵棉过去,“我洗吧。” 赵柯推她出去,“姐你下午不是要去学校,快去准备吧,我来就行了。” 赵棉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赵枫高大的身影站在赵柯身后,挠头,“二姐,要不我洗?” 赵柯义正言辞,“不用。” 她洗完碗又开始擦灶台,赵枫赶紧拿起笤帚要扫地,没想到又被她抢走。 二姐这是……不需要他了?他以后没有甜头了?! 赵枫瞪大眼睛,震惊中带着失落,定定地杵在那儿。 厨房门口,余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队委会。 赵柯瞥见她的身影消失,扫地的动作瞬间懒散起来,“我得装两天应付咱妈,下午还去后园子吗?” 赵枫不懂她搞什么,但知道她是装的,瞬间舒坦了,“去,菜地要打垄。” 赵柯扫的差不多,放下笤帚,又去仓房扛起镐,往后园子去。 赵枫跟在后头,手要伸不伸的,“二姐,我扛?爹妈又不在这儿……” 赵柯摆摆手,“没事儿,就两天。” 赵枫空着的双手无处安放,最后插|进裤兜里,跟在她身后。 道口—— “庄兰,你看什么呢?” 庄兰视线从赵枫吊儿郎当的背影收回,嫌恶地嗤了一声,“看见一个理直气壮吸姐妹血的人,晦气。” 第5章 (捉虫) 一余三赵,赵枫垫底 赵家的家庭等级是:一余三赵,赵枫垫底。 所以赵枫站在边儿上看二姐在地里翻土打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坐立不安,一直抓耳挠腮到她宣布回去,才长出了一口气。 家里没人,赵建国在卫生所,余秀兰在队委会,赵棉在学校。 赵柯干了两个小时,其实很累了,但她面子活儿足,在家转了一圈儿,就看见赵枫搁在炕上的上衣撕了条口子。 上班摸鱼不被发现的要素之一,干活儿得能看出来,看不出来务必主动说出来。 于是赵柯主动提出给赵枫补衣服。 赵枫磨蹭,婉拒:“我衣服不着急,等大姐回来缝就行。” 大姐缝得好看,二姐就是缝上了。 赵柯:“你裤兜里……” 赵枫一激灵,马上觍着脸,进屋拿出上衣,双手呈给二姐。 早这样,何必她废话。 赵柯回她姐俩的屋子,上衣随手放在书桌上,开始翻找针线。 赵枫坐在窗外的长凳上,无所事事地拿起书桌上的高中课本,哗哗翻。 “你轻点儿。”赵柯抬眼,“别粗手粗脚撕烂了。” 赵枫捡起掉落的书签,问:“二姐你还看啊?” 当然得看。 赵柯随意一瞥,不过她上次好像不是夹在这一页。 她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赵枫翻乱了,低头拉开大姐的抽屉。 赵棉干净利索,抽屉里也是井井有条。 赵柯找到针线包,取出里头被她弄乱的本子,手指边捋顺歪出来的纸边在桌上磕哒两下对齐。 忽然,一张有些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纸闯入赵柯的眼帘。 赵柯捏着边缘抽出来,等看清上面的内容,眼睛睁大。 赵枫发现她神情不对,上半身伸进窗子探头去看,几瞬后震惊,“录取通知?!大姐的?大姐不是跟我一样成绩不好吗?” 他的震惊中不止是震惊,还有一种“明明说好了一起当差生,你却突然惊艳转身”的悲愤和“全家就我一个笨蛋”的无措。 赵柯抿唇,轻轻放下那张薄薄的纸,转而拿起刚才赵枫看过的课本。 上面没有其他笔迹。 她又将目光转向那些本子,一一翻看。 大多数都是备课记录,但是底下有两本,正反面全都写满高中的题。 显而易见,大姐在自学高中知识。 赵柯坐在椅子上,敛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证据”。 她不说话,赵枫憋不住,“不是说大姐没考上高中吗?那大姐到底考上没考上?” 事实不就摆在这儿吗? 赵柯七岁入学,想给家里减轻些负担,所以小学按部就班地念,在家里领着赵枫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初中和高中则是都跳了一级。 大姐赵棉好像因为生病晚入学一年,她初中毕业那年,家里爷爷奶奶相继病逝,赵柯正好跳级上高中。 那两年,全家都熬得很辛苦…… 赵枫打量着二姐的神色,小心地问:“二姐,你说爹妈知道吗?” “知道的话,他们不可能不让大姐上高中。” 赵柯单手合上抽屉,通知书没有放回去。 下午三点,余秀兰抽空回家,打算看看赵柯和赵枫在家干啥呢。 她在大门外,先看见赵枫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姐屋檐下,进去后才看见窗里赵柯在补衣服。 余秀兰稀奇,真干活了? 而赵柯没有如她一开始打算的那样积极表现她的勤劳,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纸,递出去。 余秀兰莫名,低头一看,手不住颤抖,气红眼:“没脑子的臭丫头!这么大的事儿也敢撒谎!” “我就说她成绩不差,怎么就没考上?我还担心她伤心不敢多提!”余秀兰气冲冲地转身,“我非得去问问她!” “妈!”赵柯眼疾手快,探出身一把拉住她。 “都别拦我!” 赵柯没松手,轻声道:“我们没有理由责怪大姐。” 余秀兰沉默,她那样性子强的女人,当下也忍不住眼眶通红。 赵柯不知道她是不是大姐做选择的主要原因,但她一定是其中一环,他们家每个人都是其中一环。 她不是默默奉献的人,也完全尊重、敬佩大姐的奉献,但所有人理所应当知道大姐的付出。 这是赵柯告诉母亲的理由。 “妈,我确定,我要把工作转给大姐,也不会后悔。” 其实最难的,不是改变某一个节点,是跳出固有圈子,睁眼看世界,否则没有李大胜,还会有张大胜,孙大胜…… 赵柯要带大姐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旁边,赵枫跟着保证:“妈,我也会对大姐好的,谁欺负大姐,我就跟他拼命!” “啪!” “啊!疼~” “拼命?”余秀兰又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我还没说你,你上我屋干啥去了?我先打死你,省得你将来祸害我!” “妈!”赵枫挺大个子,满院子蹿,躲亲娘的笤帚,“二姐——” 始作俑者赵柯同情了弟弟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合上窗子。 赵枫:“!” 傍晚,赵建国和赵棉回来的时候,娘三个已经平复情绪,能够如常地面对赵棉。 一家人吃过饭,赵柯主动邀请姐姐去散步。 赵枫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看着她们出去,喜色完全藏不住。 余秀兰没注意他的鬼心思,跟丈夫说了赵棉通知书的事。 赵建国呆坐了许久,垂头叹气:“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 另一头,赵柯和赵棉姐妹俩走在绿意融融的田埂上。 “姐,轴承厂的工作,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赵柯没说换给赵棉,而是说她不想干了。 但赵棉还是蹙眉,“你别为了让我同意故意这么说,那是你的工作,我拿着烫手,我宁愿就这样,起码心里不会有负担。” “姐你先听我说完。” 有那一纸通知书,赵柯更清楚怎么说通姐姐,她故意露出疲惫之色,“我知道我这么说,肯定会有人觉得我好吃懒做,但轴承厂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完全不适合我。” 赵棉反驳:“你很好,又聪明又懂事,别人没资格说你。” 赵柯感慨,怪不得原书里赵枫被惯成混球…… 她姐这溺爱光环太强了,要不是她早就过了心智不成熟的年纪,也扛不住。 赵柯挽住姐姐的手臂,头靠在她肩上,撒娇:“也就姐你觉得我哪哪儿都好,可我自己什么德性我清楚,轴承厂的工作又无聊又累,车间管得又严,出一点儿错都得挨骂,严重还要扣工资,得时时刻刻紧着弦,每天回宿舍,动都不想动。” “你怎么没说过?”赵棉心疼。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7节 赵柯伸出手,让她更心疼,“你看我手,都磨出茧子了。” 赵棉摸着她的手,满眼难受。 “我能考上一级工,都废了好大力,二级工不知道得多辛苦,不过姐你不一样,你又聪明又勤快,我们车间于师傅就喜欢你这样的,你肯定用不了两年就能涨工资。” 赵柯越说越来劲儿,畅想起来,“二级工的工资比我现在多七八块,三级工四级工工资直接翻倍,要是继续往上……” 赵棉不由跟着她的话联想起来。 她从来都是有一分恨不得给赵柯两分,根本不舍得妹妹吃辛苦,如果她能多赚些,妹妹可以每个月多吃两炖肉,每一季都换新衣服…… 而且,赵棉看着妹妹比城里知青不差什么的气质模样,她的手本来也不该做苦力活。 赵柯很豁得出去,干脆拉着大姐的手臂晃,“姐~我回来可以顶替你去小学挣点工分,反正家里的活儿有赵枫干,就让我好吃懒做吧,我不介意。” 赵棉终于松了口,“你什么都不干也行,我养你。” 赵柯喜上眉梢,笑咪咪地说:“那不成,不能给咱妈骂我的机会。” 姐妹俩意见达成一致,轻轻松松地溜达到地头,从另一条路回去。 知青点,柳树下,一对儿男女面对面站着。 赵枫高兴地递出一个纸包,“庄兰,我二姐买的糖块儿,橘子味儿的,我特地带给你的。” 庄兰不接,冷淡疏远地说:“这也不便宜,我受不起,你拿走吧。” “没关系的。”赵枫急切地送向她,“你不是头晕吗?我爹说吃糖会缓解,你收下吧。” “我不要。”庄兰语气冷硬。 赵枫身后好像有一条尾巴,从疯狂摇摆变成失落地耷拉着,但仍然执着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糖?我下回朝我姐要点儿别的送给你吧,我大姐会做头花,二姐……” 然而庄兰听他这么说,不好的回忆全都涌上来,忍不住尖锐地质问:“你有考虑过你姐姐们的心情吗?她们活该被你吸血吗?” 赵枫茫然,他、他吸血了吗? 不远处,正好路过,然后光明正大偷听的赵柯和大姐对视一眼。 虽然女主态度恶劣,可以顺势打击赵枫的追求之心,避免他走向偏执痴缠的道路,但是自家的弟弟被误解,赵柯不开心。 赵枫还在急赤忙慌地解释:“庄兰,我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女声:“赵枫,让你藏糖,你学会中饱私囊了?” 赵枫吓得一哆嗦,僵硬地缓缓回头,“二、二姐?” 赵柯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儿,“回家!” 赵枫弓着腰,顺着她的力道走,眼里都是求饶,还不住地往庄兰那儿使眼色,想让二姐给他在心上人面前留点儿面子。 赵柯夺走他手里的糖纸包,不容置疑地塞到呆怔的庄兰手里,然后扯着赵柯的耳朵走人。 这时,赵棉走过来,温和地跟庄兰打招呼:“庄知青。” 因为刚才的一幕格外迷茫的庄兰一惊,握着烫手的糖,语无伦次:“啊,是,啊不是,我是说……我是庄兰。” 救命,她在说什么? 第6章 赵柯是懂安慰的 一段距离后,赵柯就松开了赵枫,似笑非笑地打趣:“赵枫你出息了啊。” 赵枫讪笑,“二姐~” “你是看上人家新来的女知青漂亮了吧?” 赵枫一口否认:“当然不是。” “哦?那是什么?” 赵枫红脸,但也大大方方地说:“我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这下,就连赵棉都有些好奇了。 赵枫傻笑,“虽然瘦得跟小鸡仔儿似的,但我就是觉得她能活特别久。” 赵柯和赵棉:“……” 还不如是看上人漂亮了呢,这话说出去,哪个姑娘乐意听啊。 赵枫丝毫不觉,仍然在傻笑。 赵柯刚才没跟庄兰交谈,但瞧了几眼,庄兰是有些瘦弱,但是浓眉大眼,尤其眼神里有一股子冲劲儿。 赵枫的话换种理解,也可以是有生机有韧性的意思吧? 书里,庄兰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家里就偏心,什么都紧着弟弟,被逼着来到赵村儿,硬是咬牙撑过繁重的农活儿,化解了所有的不友好、危机,成了飞出赵村的凤凰。 男主傅杭就是冷眼旁观许久,最终被她的韧性打动,关键时候帮了她一次,两个人才有了进展。 而这时候,男女主还只是点头之交。 赵柯其实不讨厌庄兰,但庄兰和男主既然是惺惺相惜的官配,她自然不希望自家傻弟弟陷进去太深,伤人伤己。 不过就算赵枫这雄鸟根本是一厢情愿,赵柯也不会傻到直接棒打鸳鸯。 三姐弟回到家门口,赵枫叫住赵柯,讨好地笑,“二姐,你能别跟妈说吗?” “为什么?” 赵枫愁眉苦脸。 赵棉替他说:“妈不喜欢知青,新知青一来就警告过他,不准跟女知青接触。” 赵枫为庄兰辩解:“庄兰不是那种为了轻松点儿就找村里人结婚的知青。” “这才多久,你就看清人家了?”赵柯推开木门,“不说也行,少往知青那头跑几次,你不怕影响不好,庄知青不烦吗?” 赵枫眼珠转了转,装作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 第二天,赵五奶一大早就挎上一个篮子,坐着儿子的牛车往李村去。 牛车路过古槐树下,有人瞧见,问她去哪儿。 赵五奶也没遮着掩着,直接拍了拍板车上的筐:“去回绝李家,秀兰没相中。” 有好四个闺女的孙大娘惊呼:“这么好的对象,余主任都没相中?!” 赵五奶笑呵呵地说:“这有啥的,不得合眼缘吗。” 孙大娘眼睛一转,小跑几步凑近,嬉皮笑脸地问:“五婶儿,那你给我家冬妮儿介绍呗,我瞅着那李家的儿子合眼缘儿。” 树下东婶儿笑话她:“你想啥呢,人会计儿子能瞧上你家黑丫头吗?” 孙大娘撅回去,“黑咋了?我家冬妮儿老能干了,屁股还大,肯定好生养。” 东婶儿问:“你家春妮儿有了?” 孙大娘瞬间脸色不好。 而俩人话赶话的功夫,赵五奶的马车已经出村了。 李村,李会计家—— 一般相对象,成与不成,都会给个信儿。 昨天李家人回来的路上,李家夫妻问过李大胜跟赵棉相处的情况。 李大胜没说差点儿跟赵家姐弟起冲突的事儿,只自信满满地说:“她能不相中我吗?我和她妹妹碰见,她可紧张了。” 李大胜妈还问他赵柯怎么样,但李大胜态度很嫌弃,她虽然可惜,也只能认了赵棉会成为她儿媳妇。 所以李家三口人都认为,赵五奶过来,一定是给准信儿的。 然而赵五奶跟李大胜妈进了李家的院子,就摘下手臂上的筐,“大胜妈,我是来替赵家还东西的。” 李大胜妈脸色一僵,“五婶儿,你这是啥意思啊?” 赵五奶很客气很委婉:“赵家觉得两个孩子性子不太合适,处对象的事儿就算了。” 李大胜妈着急,“这不相处相处,咋知道不合适呢?还有比我家大胜条件好的青年吗?” 赵五奶连夸带赞地说:“你家大胜确实好,我出来的时候,我们村一户人家听说这事儿,还想我给她家姑娘牵线儿呢,不过我没应,大胜肯定得配更好的姑娘不是?” “那余主任家怎么……” 赵五奶正要继续客气几句,李大胜从屋里气冲冲地出来,“妈!不成就不成,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吗?她有什么傲的?” 媒婆不好得罪,况且还是赵家的长辈。 李大胜妈拍灰似的轻拍了儿子一下,转头跟赵五奶道歉:“他年轻,说话冲了点儿,没坏心。” 赵五奶只笑了笑,没说啥,倒出东西就张罗走。 李大胜妈送她出去,回来才阴阳怪气地气愤道:“长得狐狸精似的,肯定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没有她还有更好的。” 李大胜攥紧拳头没说话,恼怒和不甘心拱起一团火…… · 赵家—— 赵柯睡醒起来,其他人都已经不在家。 她去厨房拿出热在锅里的饭菜,端着碗站在檐下边吃边打量院子。 四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显然在家庭内部达成“转工作”的共识之后,他们已经不指望她勤快了。 赵柯也没到全家人都干活,她一个人在家游手好闲的地步,就进屋划拉起全家的脏衣服,准备洗了。 她往洗衣盆里兑热水的时候,屋外有人喊:“赵柯,你在家吗?” 赵柯一怔,随即扬声应:“在,芸芸你进来吧。” 随后,一个有些圆润的年轻姑娘走进来,她皮肤不如赵柯白净,可比一般村里姑娘细腻几分,不过颧骨上两团红,显得有些许土气。 赵芸芸,赵村生产队队长的女儿,是赵柯的发小,也是她同岁的隔房堂姐,同时还是书里纠缠男主,屡次欺压诬陷女主的极品女配。 在书里,赵芸芸甚至为了跟男主傅杭在一起,主动爬床,闹大之后,名声尽毁。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8节 她不愿意远嫁,偷跑出去,失足掉进了河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你咋这么看我?”赵芸芸奇怪地回看她,哼一声,“咋?现在是城里人了,瞧不上乡下的穷亲戚了?”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赵柯懒得跟她分辩,随手指了指灶坑前的板凳,“你先坐一下。” 赵芸芸撇撇嘴,坐下。 灶坑里的火弱了点,她极顺手地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添完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 她咋又给赵柯干活?她在家都不干! 赵芸芸好似被扎了一下,蹭地跳起来,“我不坐了。” 她不坐,赵柯坐。 赵柯很自然地捡起烧火棍,将支在灶坑外头的柴推进去。 赵芸芸四下瞅了瞅,没有凳子,只能站着,催促赵柯:“我来找你玩儿,走啊。” 赵柯慢悠悠地烧火,“去哪儿?我要洗衣服。” “你?洗衣服?”赵芸芸才注意到灶台边儿放着个装满衣服的盆,当即理所当然地说,“你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让你姐和你弟洗呗。” 赵芸芸在家很受宠,在生产队当记工员,几乎不干活还吃得最好,性子又娇又任性。 赵柯不惯着她,搓衣板塞进洗衣盆,自顾自地搓起衣服。 赵芸芸气得跺脚,“你这得什么时候能洗完,咱们什么时候能出门?” “出去干什么?” 赵芸芸扭捏,脸蛋的红蔓延到脸颊,显得人更加朴实,“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哦。” 赵柯回答得敷衍,慢腾腾地干活。 赵芸芸在旁边转圈儿,到底还是撸起袖子,伸手帮忙。 等到衣服都晾到绳上,赵芸芸叉腰问:“能走了吧?” 赵柯擦擦手,“能,怎么不能。” 都帮她干活了,满足些对方的要求,小事情。 五分钟后,赵柯和赵芸芸出现在知青点外熟悉的柳树后。 赵柯:“这是干什么?” 赵芸芸指指知青点,小声说:“等一会儿你就看见了。” 她话音刚落下,知青点的一扇窗子打开,露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青年相貌清俊,文质彬彬,一看就教养良好。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望过来,视线平静地划过赵芸芸,和赵柯对视。 只一秒,对方就低下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不速之客。 赵柯一瞬间确定,这是男主傅杭。 没想到这么好看…… 就像根青翠的竹子扎进大东北的荒土地,突兀的要命。 赵芸芸警惕地看向赵柯:“我是找你来帮我出主意的,他再好看,你也不能跟我抢。” 赵柯无语,“好看是好看,可看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挑,难道要你养他吗?” 赵芸芸捂着发热的脸,“这么好看,也不是不能养吧?” 赵柯一顿,也是。 但是…… 赵柯泼冷水:“你用啥养?是你家一天三顿的玉米饼,还是你每天浑水摸鱼的六个工分?难道让你爹和你兄弟养?凭啥?” 赵芸芸反驳:“不就多一口饭,再说我家也不是顿顿玉米饼……” 赵柯点头:“啊是,还有掺着白面的玉米饼。” 赵芸芸噎住。 “不就是无能为力的年纪遇到喜欢的男人嘛。”赵柯懂,安慰她,“你放心,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个喜欢但不属于你的男人。” 赵芸芸:啊啊啊啊啊—— 闭嘴闭嘴闭嘴! 第7章 不满 赵芸芸被赵柯忽悠回家,很久才回过味儿来,养什么养?咋会是她养? 傅知青谈吐不一般,衣服和用的东西一看就不便宜,且据她从沪城来的知青堂姐夫说,手表是沪城那边儿的名牌,要几十块钱呢。 她追求傅知青,想要嫁给他,可不只是因为肤浅地看脸,是为了过好日子,没准儿以后也能成为城里人呢。 她赵芸芸可是有追求的人! 然而等她再去找赵柯,赵柯已经离开家去公社了。 周一要上班,赵柯骑到公社,已经很晚,去轴承厂食堂打了份儿饭直接回宿舍。 之后的两天,一到午间休息,她就不见影,直到上班前才回来。 周三上午,赵柯拿着她的证件和这两天办好的转工作需要用的证明,敲响轴承厂的人事办公室。 孙干事例行公事询问和劝说,见赵柯态度坚决,就点头道:“这样,厂里还得走些流程,到这周五盖章截止,你要是反悔了,随时来找我。” 赵柯很客气地答应下来,但她很确定不会反悔。 她回去照常上班,没有透出来分毫,只打算等过了周五定下来,先跟关系好的小文说。 午休,工人们去食堂吃饭。 孙干事打饭的时候,正好碰到于师傅,顺口提了一句:“于师傅,你们车间那个小赵,今天跟我说要把工作转给家里人,你知道吗?” 于师傅皱眉,“我不知道。” “总有些同志因为家庭问题影响工作,于师傅你是她领导,可以关心关心她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要是有,完全可以跟厂里说嘛。”孙干事边说边叹气,“听说小赵是个工作很出色的同志,走了实在可惜。” 于师傅沉着脸点头,打好饭,就在整个食堂搜寻赵柯的身影。 赵柯跟小文还有同车间两个关系不错的工友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天。 小文圆脸皱在一起,苦恼地说:“我才十九,我妈非让我相对象,我根本不想。” 赵柯有意无意地说:“成家这么大的事儿,确实应该慎重一些,你现在这么年轻,有铁饭碗,再晚几年也不愁找对象,说不准有别的机遇呢?” “我能有啥机遇?”小文煞有介事地叹气,“我妈说我有个工作就谢天谢地了。” “咱们厂每年都要派人去总厂学习技术,如果你通过学习自身进步,努力得到机会,无论是对象的选择上,还是其他方面,都会更广阔一些。” 小文用筷子头支着下巴,“你说的有道理,回家我就这么跟我妈说!” “说一千道一万,谁有不如自己有。” 赵柯说完,低下头吃饭。 小文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坐直,轻轻咳嗽提醒。 赵柯疑惑地看向她。 小文不敢大动作,只向她身后使眼色。 赵柯回头,就见于师傅拎着饭盒站在她身后一米开外的地方,连忙起身打招呼,“于师傅。” 于师傅语气冷硬:“赵柯,你跟我来一趟,我有事找你。” “好。” 赵柯回身收拾饭盒,对小文眼神示意她先离开。 小文飞快地摆手,一点儿不挽留。 赵柯好笑,再转身时,立马恢复了正经的模样。 于师傅领着赵柯,一路沉默地走到她的单间宿舍,“进来吧。” 赵柯很有礼貌地没有四处打量,按照于师傅所指的椅子坐下,十分乖巧。 而于师傅看见她这样就有气。 人聪明,明白事儿,一点儿不粗心,但就是拨一下转一下,怎么也不上进。 “我看你跟别人说的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怎么那么不上心?” 赵柯一想,就知道于师傅是听见她和小文说的话了,但这个事情,还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个人追求。 她也不好跟工作积极度极高的于师傅说她的“养老计划”,只能腼腆一笑,“让您见笑了。” 于师傅严肃地看着她,半晌,打开饭盒盖子,微微放柔了语气,“没吃饱吧,再吃点儿,边吃边聊。” 于师傅常板着一张脸,很多女工都怕她,但赵柯不怕,所以她一点儿不见外地打开自己的饭盒,继续吃剩下的饭。 于师傅夹了一块儿红烧肉,放到赵柯的饭盒里,“我听说你有弟弟?” 赵柯道谢,点头,“是有个弟弟。” 于师傅眉头一蹙,又松开,意有所指地说:“你跟小文说的话很好,你已经是个成年人,应该清楚,只有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的东西才能成为你的保障,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亲人,想要从你手里夺走什么东西时说得话,大部分带有私心。” 赵柯咬着红烧肉,眨眨眼,不明所以。 于师傅又说得深了些,“你现在有什么难处吗?如果有,我能帮一定会尽力帮。” 难处…… 这是今天第二个这么问她的人了。 赵柯大概明白于师傅为什么来找她,又说了前面一番话,干脆挑明,反问:“您是知道我要把工作转给别人的事儿了?” 于师傅道:“你这个工作来之不易,做决定的时候,不要太冲动。”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9节 赵柯笑了。 于师傅本可以不用管闲事,但她特意来找赵柯说话,这份善意,赵柯心领,并且很诚心地道谢、解释:“我把工作转给我大姐,是我自愿的,没有冲动。” “大姐?”于师傅眼神惊讶。 “是啊。”赵柯反应很快,“难道您以为,我是要转给弟弟?” 于师傅面露尴尬。 孙干事的话误导了她,她也有问题,没多问问,这才闹了个乌龙。 不过实在不怪她误会,实在是这种事儿太常见,好好的工作转给兄弟,转给丈夫,甚至转给小叔子、侄子…… 赵柯主动缓解气氛,说道:“转工作的事儿,是我主动提的,我姐今年二十一,家里头开始急她的婚事,但是我觉得,她在村里找对象,实在太可惜了。” 于师傅是个好听众,耐心地听她说。 “我姐初中毕业,但最近我才知道,她其实考上高中了,为了家里没去念,这两年在我们生产队小学教书,还在自学高中的课程。” 于师傅目露欣赏,“是个上进的孩子。” 赵柯就知道于师傅喜欢她姐这样儿的,于是加把劲儿给姐姐说好话:“我姐本来不答应转工作的,我劝了很久才说通,就这还是因为她勤快,可以多赚多贴补家用。” 于师傅的神色较进门前缓和许多,但也没有完全放松,“那你怎么办?” “目前是打算,接替我姐小学的工作。” 于师傅不赞同:“那有什么前途?” 赵柯拿她对父母的说辞回复:“我还年轻,如果以后还有别的机会,一定会竭尽全力争取的。” 于师傅听后,若有所思。 她人脉要广些,若是知道哪里招工,还可以托人推荐赵柯。 不过没有准信儿的事儿,不能随便承诺,只道:“既然是这样,你先在村子里过渡一段时间,倒也可以。” · 赵柯顺利地开出了接收证明,下一步就是生产队那边放人,把赵棉的粮食关系转到轴承厂。 第二周的周六,赵柯回到村里,下午就和余秀兰来一起到队委会找队长赵新山。 赵村儿三百来口人,将近三分之一都是赵姓,往前数几十年就扎根在此地,这些年开枝散叶,若不是经历动荡,人口还要更多。 赵家人的曾爷爷辈儿是亲兄弟,队长赵新山是居长那支,赵柯家则是另一支,到赵建国这辈儿其实就已经开始远了,不过依旧共同排辈儿。 同姓拧成一股绳儿,赵姓在村子里的影响力极强。 而赵新山行一,赵建国行三。 赵新山从小看着赵柯长大,见到出息的晚辈儿很高兴,“赵柯来了,快坐。” “大伯,大伯母,你们别忙了。”赵柯摆手,阻止大伯母给她拿糖水。 大伯母李荷花依旧端上来,而后盘腿坐在炕上,问她娘俩:“你娘俩咋一起过来?” 母女俩对视后,余秀兰没让赵柯开口,先说道:“赵柯的工作打算转给赵棉,我们来找大哥开个证明,给赵棉把粮食关系转到轴承厂。” “啥?!” 赵新山和李荷花震惊。 李荷花追问:“咋突然要转工作?” 赵新山看着母女俩的神色,知道她们已经决定好,有些不愉,“秀兰,不是我说你,就算要转,咋不转给赵枫?” 余秀兰态度有些强势,“赵柯的工作,她想转给谁就转给谁,她自个儿说了算,凭啥非得转给赵枫。” 赵新山嘴角下垂,没跟她争论,转向赵柯,“你咋说?” “大伯,这事儿是我提的,我妈起初也不同意。”赵柯语气温和许多,“我是这么想得,我姐大我三岁,大赵枫四岁,我有能力就先给我姐安置了,我和赵枫以后再作别的打算。” 接收证明已经开好,都是姓赵的,赵新山这边肯定不能硬别着不给转粮食关系。 但起码赵柯的态度,更让人舒服。 赵新山卷了一根旱烟,问:“那打算咋安排赵柯?” 余秀兰说:“我想让她先顶她姐的工作。” 赵新山沉默片刻,道:“你俩先回去,我再想想。” 等母女俩人走后,赵新山坐在炕头一口一口抽烟卷,抽得烟雾缭绕。 李荷花开窗散味儿,问他:“你还有啥好想的?赵柯是高中生,教个小学有啥问题?” 赵新山吐了一口烟,不满:“老三啥事儿都不出头,家里家外全都让她余秀兰把持了,这么下去咋行?” 第8章 凭啥 赵村的第二有影响力的姓,是余,余秀兰的余。 并不是因为余姓人多,而是因为余姓的人本事大。 打仗那些年,双山公社好些人都参过军,也有个别能耐的妇女,战壕里端过枪,杀过几个敌人。 赵新山和赵建国父辈儿,好几个死在战场。 余家也是,就余姥爷一个活下来,但也没享几年太平,就因为旧伤病逝。 余秀兰亲妈,赵柯的姥姥刘三妮同志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妇女,打仗时就是妇女队长,一直当到前几年,她当团长的儿子接她随军,才卸任,由余秀兰接任妇女主任。 现在赵村儿有三户姓余的,三家男人全是赵柯姥姥拉拔大的,跟余秀兰一个鼻孔出气,余秀兰说啥是啥。 另外,余秀兰还有个堂姐,虽然嫁的略远,但丈夫是当地的公安。 余秀兰在村里的威望,目前是比不过赵新山这个队长,以后就不好说了…… 赵新山一想事儿,就控制不住嘴瘾,从屋里挪到院里,抽了一地烟嘴儿。 李荷花在屋里发点儿面要蒸馒头,出来一看,不禁埋怨:“你这是干啥?抽死得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赵新山叫媳妇儿到跟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荷花迟疑:“这是要干啥啊?二婶儿那性子,不得整事儿啊。” 赵新山不让她打听,“你别管,让你去就去。” 李荷花白了他一眼,没好声气道:“去就去。” 她把腰上围裙解下来,往赵新山身上一甩,“别抽了,臭死了。” 赵新山拿烟的手忙乱地躲开,恼火,“你这婆娘……” 李荷花充耳不闻,已经出家门儿。 · 第二天,赵新山就给赵棉开了转走粮食关系的证明。 现在正是春忙,大家伙都聚在一起,赵柯和赵棉要换工作的事儿,从队委会开始,不到俩小时,整个赵村儿几乎都知道了。 地头地尾,全都在议论,有的直接活儿干着干着,就凑到赵建国、余秀兰、赵枫三人身边儿打听。 不光打听,还得说两句闲话—— “余主任\建国,工作咋不转给你家赵枫?” “赵枫,你二姐的工作咋没转给你?”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女的早晚都要出门子嫁到别人家去,与其便宜了外姓,不如紧着自家男丁。 余秀兰对这帮老娘们儿可不客气,“首长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咋?赵柯的工作我一点儿没帮上,她要把工作给她姐,我还非得挡着。” “那咋能算没帮?要不是爹妈送她去读高中,不是连厂子门儿都摸不到?” 说话的是个三角眼儿的刁娘们,叫田桂枝,说起赵柯读高中,语气里全是不值当。 余秀兰顶她:“那是我姑娘本事。” 赵建国那里,男人们说话更是意见一致。 “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将来给你们夫妻养老送终、摔盆儿的人,是赵枫。” 赵建国也不生气,谁说啥都乐呵呵地回:“兄弟姐妹和睦就行。” 而赵枫身边儿有个年纪相仿的小子直接撺掇他闹,“有这工作,还愁庄知青不接受你吗?” 赵枫不乐意,“庄兰接受我,肯定是看上我优秀。” 撺掇的小子:“……” 你自个儿啥样儿,心里没数吗? “赵枫就是不如棉姐。” 赵芸芸又把赵柯从家里拽出去,气愤地说:“凭啥就一定得把工作给儿子?哪儿都有他们的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总在背后说我干啥啥不行,他们就是嫉妒。” 赵柯哄她:“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但她心里不怎么认同赵芸芸对姐姐和弟弟的评价,任何忽视个体差异的比较都是耍流氓。 赵芸芸真情实感地撒了气儿,问她:“你不就吃亏了吗?” 赵柯笑容得意,故意说:“吃亏是福,我姐说了,要多赚钱养我。” 赵芸芸瞬间酸了。 赵柯看了眼天色,“你叫我出来就说这些?下午我还得驮我姐去公社办手续。” “不还早着呢。”赵芸芸不让她走,“你脑子转得快,帮我想想,怎么能接近傅知青,他都不搭理我。” “你还惦记呢?” 赵芸芸气闷,“你别想忽悠我,就说怎么办?” 赵柯拖延时间,“你先按兵不动,等我回来不行?” “不行。”赵芸芸叉腰,“我都看见新来的女知青对傅知青眉来眼去了,万一被她抢先怎么办?” “女知青,哪个?”赵柯兴致勃勃地问。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0节 赵芸芸不情不愿地说:“就是那个一到男的面前就不掐着嗓子不会说话的。” 赵柯还以为男女主有进展了,原来不是,兴致一下减了大半,“那傅知青搭理她了吗?” 赵芸芸瞬间又喜上眉梢,“没有。” 赵柯点点头,实在受不住她磨人,就说:“你要是喜欢他,得先投其所好,知道什么意思吧?” 赵芸芸气愤,“我念过小学。”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知道怎么投傅知青所好吗?” 赵芸芸问:“怎么投?” 赵柯引导她:“你看傅知青,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赵芸芸想了想,试探地反问:“有文化的?” “还有呢?” 赵芸芸又道:“漂亮的?” 赵柯:“有没有性格上的特点?” 赵芸芸面上越来越不高兴,“温柔能干。” 这都是她自己说的,跟赵柯一点儿关系没有,跟傅知青本人的意愿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赵柯给予肯定的点头,“既然你都明白,不就有方向了,先从最容易的来,去我家,我给你拿两本书,你先看着。” 赵芸芸震惊,怎、怎么就忽然到这儿了?她要是爱读书,也就不会只小学毕业了。 赵柯挑眉,“这么点儿困难,就难住你了?” 赵芸芸神情相当沉重,好长时间,一咬牙,“好。” 赵柯勾唇,料定赵芸芸努力不了三天半,之后为了躲她,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到她面前傅知青长、傅知青短。 真好,要耳根清净了。 赵柯打发了赵芸芸,中午全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下午一点一过,赵柯就带着姐姐离家。 一路上姐妹俩换着骑,四点半到公社。 赵棉仅有几次到公社,也都是去供销社买东西,一条不变的动线,从道口到供销社,再从供销社回到道口坐牛车。 今天天还没黑,赵柯就领着大姐四下转转。 在家里,从来都是赵棉方方面面照顾赵柯,但走上陌生的街道,周围全都是陌生的人,赵棉表面上正常,实际视线一直跟着赵柯,不敢离她太远。 赵柯起初没发现,察觉之后就牵着姐姐的手,带着她一一认路。 哪里是派出所,哪里是卫生所,哪里有她的朋友同学,有事可以过去找人帮忙…… 晚上,赵柯带姐姐住进她的宿舍,顺势让姐姐提前认识了宿舍的工友们。 因为赵柯之前维护的好,大家对赵棉都很热情。 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睡,赵棉心里空落落的睡不着,贴着妹妹耳朵极小声地说:“我以前只知道你聪明、人缘好,没想到你在外头,比我像个可靠的大人。” 赵柯搂紧姐姐,给她力量,“姐你以后一定也可以的。” 许久,赵棉才轻轻“嗯”了一声。 隔天,赵柯领着姐姐去厂里办手续。 赵棉长得好看,好多熟悉不熟悉的男工友都来跟赵柯搭话、打听。 他们都是想来拱自家好白菜的,赵柯护姐心起,笑骂着全都赶走。 男工友们嘻嘻哈哈地离开,还不住回头瞧,弄得赵棉极不好意思。 这时候,赵柯越看姐姐越有种小绵羊落进狼窝的感觉,想到她姐不知道要被哪只狼叼回家里,酸的不行。 手续办好,赵棉就正式成了轴承厂的学徒工。 赵棉舍不得她,一路送到工厂大门,才在赵柯的阻止下止步,“你要拿行李,把自行车骑回去,我用不着。” 赵柯想着她可能来回公社的时候比较多,也可以来接大姐,就骑上自行车,“姐,你回吧,我有空就过来看你。” 赵棉站在原地,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才走进轴承厂。 而她们这里顺顺当当的,赵村队委会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太太就堵在队委会,当着赵新山和余秀兰等人的面儿,撒泼:“赵棉进厂了,她空出来的工作,凭啥就是赵柯接?” “咋?生产队要让余秀兰包圆了?” 第9章 竹篮打水 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否则就该指着余秀兰的鼻子说她“假公济私”了。 好些个社员闻风跑过来围观,站在队委会大院外头,交头接耳。 余秀兰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可不能背上这罪名,严肃地反问:“二婶儿,你这话咋说的?” 赵二奶,赵家目前最年长的长辈,仗着辈分连队长赵新山都敢呼喝,对余秀兰更没顾忌,“那我问你,生产队是你余秀兰一人儿的吗?空出来的工作,凭啥就得你家赵柯接?” 余秀兰压着气,解释:“我啥时候都没说过生产队是我一个人的,赵柯接任小学老师的事儿,我问过队长。” 赵新山点头,“赵柯确实有资格有能力担当这个重任。” 赵二奶“呸”一声,“啥资格?啥能力?你们就是……就是……” 她想说啥,但是说不出,转头向后看。 余秀兰和赵新山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队委会大门口,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扶了扶眼镜,低下头,对她这没脑子的样子厌烦的不行。 男人叫胡和志,赵二奶的孙女婿,七零年春天从沪城下乡到这儿的知青,当年夏天就跟现在的妻子赵芳芳结了婚。 他身边,大着肚子的赵芳芳着急,也顾不上其他,跨出去说:“大伯,三婶儿,总不能你们都过好日子,连点儿汤都不让其他人沾吧?生产队不是大锅饭吗?” 赵二奶一听,立马想起来要说什么,“你们就是开小灶,我能去大队、去公社告你们!” 赵新山一瞬间脸色黑透。 平时赵二奶闹也不过是撒泼打滚,他才让李荷花去多提了两句“空出来的小学老师”,没想到赵二奶今天为了个工作,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 她们祖孙也不想想,没有他赵新山,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反倒是因为他,赵家其他人在村里有不少隐晦的好处。 俩人目光短浅,说不出来这些,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坏她们。 赵新山冷冷地看向胡和志。 胡和志瞬间冷汗就下来,踌躇片刻,到底还是没出头。 余秀兰更是气狠了,“啥开小灶?我余秀兰啥人,满生产队谁不知道?从来不拿社员一针一线!” 外头,社员们点头附和—— “是嘞。” “余主任人品好。” “头几年那么难,也不占生产队便宜。” 赵二奶和赵芳芳听得有些焦躁,正要说话,被余秀兰打断。 “想问赵柯有啥资格有啥能力是吧?”余秀兰挺胸叉腰,“我家十八代贫农,赵柯爷爷、姥爷姥姥,那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最根正苗红,她还是咱们生产队读书最多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赵新山点头认可:“赵柯是咱们村儿唯一一个高中生,她教村里的孩子读书,我是放心的。” 余秀兰底气十足,“我话就撂这儿,整个生产队,没人比我家赵柯更有资格更有能力当这个老师。” 外头,社员们又点头—— “赵柯从小就领着大大小小的孩子玩儿,多皮的孩子在她身边儿都老老实实的,肯定能管好学生。” “是呀,赵柯多本事,她教咱们村的孩子,我放心。” “我也放心……” 胡和志在他们中间呼吸急促,再待不住,几步走进去,扶住老太太的手臂,“奶,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但队长说的有道理……” 他话说得漂亮,却紧了紧手,脚下完全不动弹。 赵二奶像是得了提醒,抓着他推到前头,大嗓门儿地喊:“谁说就一个?我孙女婿也是高中生,他还是下乡支援农村的进步青年,咋就没资格没能力了?” 赵新山耐着性子提醒:“胡和志没毕业。” “没毕业也是高中生,有文化的!以前赵棉不才初中毕业?” 赵二奶直接拿出她的杀手锏,往地上一坐就开始胡搅蛮缠,“指定赵柯,我不服!不公平!赵新山,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上大队、上公社说理去!” 胡和志和赵芳芳蹲在她旁边劝。 赵芳芳也不知道想到啥,委屈地哭:“大伯,再咋地,我也比赵柯跟您近吧?你就眼瞅着我受苦吗?” 余秀兰抓住她的话,“你现在是想逼着队长给你家开小灶吗?生产队每一年都有公益金发给五保户、困难户,不是你闹,你家就最困难。” 姓赵的,不是没有困难的,但绝对不包括赵二奶家。 赵芳芳蓦地一僵,随即抱着肚子哀哀地哭。 胡和志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也不管留下了个青白的手印,抬起头义正言辞地说:“队长,知青下乡,就是生产队的一份子,为的是帮助生产队生产管理和进步。” “是,我不是高中生,但新来的傅知青是,赵柯怎么也不是唯一一个吧?这样一直把我们这些知青刨出在生产队外,是让知青们寒心。” 胡和志把他和所有知青放在一起,给赵新山施压。 外头,傅杭本人不在,几个看热闹的老知青面面相觑。 谁想一直干农活啊?干农活他们根本比不上农民。 干活不行,工分就挣得少,只能勉强饱腹。早先的狂热和激情,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农活里磨没了。 如果能够做轻松点儿的工作,他们都是乐意的,所以全都没有反驳胡和志的话。 这就算是默默支持了。 赵新山目光沉沉,“我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不想要这个工作,你是在为知青争取?”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1节 胡和志当然想要,他就是想要当小学老师,但话到这儿,只能大义凛然地说:“是。” 赵二奶不乐意,“为啥不要,生产队的工作既然不是一个人儿的,我们凭啥不能要。” 赵新山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大院外的几个知青。 他一直不喜欢知青。 这些知青最擅长闹事儿,外头有些地方闹得厉害,知青甚至会跟生产队发生械斗,隔壁李村儿就曾经打得头破血流过。 赵新山管着生产队,不至于苛待,但压根儿就没想过让知青深入生产队。 他以前能压住知青还让人挑不出话来,以后自然也能。 “既然这样,学校的工作,就由生产队所有成年社员投票决定。” 赵新山板着脸,严肃道:“正好一周后队委会也要选举,就一起举行,所有社员和知青都可以报名,公平公正。” 社员们一时哗然,议论纷纷。 以前也选举,不过基本都是走个过场,大家选的都是公认的几个人。 学校老师也参与到投票之中,还是第一次。 赵二奶第一个反对:“不行!” 她就想闹得队里受不了,直接定胡和志,投票哪成。 反对无效,赵新山直接拍板:“有本事就让社员们选胡知青,不选我也没办法。就这么决定,都散了!” 他说完,转身就进办公室。 等到队委会安静下来,赵新山才单独对余秀兰说:“我觉得投票对赵柯不是坏处,我对赵柯有信心,她光明正大地当选,谁也挑不出理。” 余秀兰对自家女儿也有信心,对赵新山的决定倒是没什么情绪。 · 庄兰和另一个新来的女知青苏丽梅过来的时候,人都散了,就跟老知青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 有个男知青耐心地讲述一遍经过。 苏丽梅细声细气地对男知青道谢,转向庄兰时,声音一下子恢复正常,“这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庄兰咬着唇,若有所思。 苏丽梅惊讶,“难道你还想报名?” 庄兰说:“队长既然说知青也可以报名,我为什么不能报?” 苏丽梅嘲讽:“别想了,你没看他们都没反应,赵村儿的社员根本不会选你。” “我早就听老知青们说过,这些年,除了生产队小学的校长,没有一个知青真正得到过所有社员的认可。”苏丽梅很笃定,“胡知青折腾一场,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肯定还是那个赵柯选上。” 庄兰很固执,“没试过,怎么知道结果?” “随便你。”苏丽梅嗤笑一声,“反正我提醒过了。” 不只她们两人,赵村儿各处全都在议论这事儿,而大多数本村社员下意识的想法都是:当然选赵柯啊。 这可急坏了赵二奶和胡和志、赵芳芳夫妻。 而赵柯这个旋涡中心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下午三点,她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出现在村口。 古槐树下,几个妇女立马停下原先的话,冲她招手。 上次回来,她们都没这么热情,赵柯心里莫名,捏住刹车,停在树下。 东婶儿都不等她说话,就急火火地说:“你回来啦,有人要抢你小学老师的工作呢!” 其他妇女不管挑拨还是看热闹,也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还不止一个呢。” “你可得小心点儿。” “快回家去问问你妈,该咋办。” 赵柯努力从她们话里分辨,还是不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便只腼腆地笑,“小学老师这工作哪是我的啊,我听队里的安排。” “二丫头,你就是太老实。”东婶儿对赵柯的称呼,从“城里妮儿”变成了“二丫头”,一副长辈样儿,拍胸脯,“你放心,我们肯定选你,不选外人。” 赵柯笑着道谢,也不跟她们多打听,径直挥手告别,依旧慢悠悠地骑。 第10章 拉票 赵柯回家后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反应平平。 生产队轻松的工作不多,有人想抢再正常不过,她肯定是会争取,但不看重眼前的得失,这些远不如她当下的心情重要。 但另外三人就完全是盲目自信了,他们全都认为一个小学老师的工作,赵柯绝对手拿把掐,毕竟再难还能有进工厂难吗? 所以他们对赵棉的关注,远超过于赵柯是否能成功选上。 赵建国担忧:“你姐脾气软,会不会受气了也忍着?” 赵柯吹了吹热鱼汤,“我有眼线。” 余秀兰眉头锁着,“你姐不像你,啥时候都不亏了自己,她会不会为了省钱不在食堂多打菜?” 赵柯轻轻啜了一口,烫到舌头,“嘶哈”着说:“我有眼线。” “大姐走第一天,我就想她了。”赵枫吃着味道一般般的菜,相当忧愁,“她会不会没多久就告诉我们谈对象了?然后很快就嫁到别人家去了?” 赵柯再次重复:“我有眼线。” 三人的愁绪教她三句话打得一干二净,全都目不转睛地看她。 赵柯不紧不慢地喝完汤,砸吧砸吧嘴,评价:“妈,水添太多了。”不求鱼汤是乳白色,但清汤着实有点儿过分了。 余秀兰拍开她伸向汤勺的手,“就你事儿多,别喝了!” 赵柯无所谓地放弃。 余秀兰问:“你有啥眼线?” “于师傅喜欢谁就会时时留意,虽然严格,但发生什么事儿她都会管;我跟食堂几个打菜的大姐都熟悉,其中一个关系还挺不错,我回来之前专门去拜托过;至于大姐对象的问题……” 厂里那些男工友,不用想都知道一定会有不少殷勤的。 赵柯撇撇嘴,“我叮嘱大姐不要心软,也不要脸皮太薄,花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多了解,要是有谁太过分,我朋友小文会跟我说。” 赵棉肯定听赵柯的话,一年半载……也不晚。 余秀兰眼里有放心,不过……“你咋这么多熟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都是顺便帮把手的事儿。” 人都不是傻子,赵柯不带功利心,跟人结交从来没有打着获得什么好处的目的,自然交情就搭起来了。 至于以后有个互相帮助,那都是朋友,讲究个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而余秀兰和赵建国对视,不免骄傲又失落,他们从赵柯进工厂就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了。 这时,赵枫的手悄悄伸向汤勺。 “啪!” 又挨打了。 赵枫收回手,委屈地揉,“姐都不喝了……” 余秀兰白眼,“大晚上喝那么多水,晚上不得起夜啊。” 发现孩子不是每个都懂事又本事,余秀兰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转头吩咐赵柯:“你大伯的意思,学校缺个老师,孩子们上课不方便,你先代几天。” 赵柯无可无不可,问清楚明天就得去小学,收拾完碗筷就回去休息。 第二天,她提前起来,翻看大姐留下的备课本。 余秀兰和赵建国看见了,还私底下聊,“她表面上懒,其实干什么都像模像样的。” 饭后,赵柯收拾齐整出门。 从她家到村西的小学,要穿过整个村子,也要路过赵二奶家。 赵芳芳大着个肚子扫院子,见着赵柯,眼神游移,不敢与她对视。 赵柯态度一如往常,笑呵呵地打招呼,只是看了一眼她扶后腰的动作,随口问一句:“姐夫呢?” 赵芳芳尴尬地瞥一眼她屋,干笑道:“他、他看书呢。” 赵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赵芳芳则是看向她手里的布袋,咬了咬唇,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代几天课”赵柯低头看一眼手表,“芳姐,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赵柯走后,刚起床的胡和志推开窗,不满地说:“队长太偏心了,赵柯去代课,不就让社员们先入为主了吗?” 赵芳芳讷讷,“那咋办啊?” “当然得让奶去队委会叫‘公平’。” 赵芳芳只能放下扫帚,扶着肚子去找她奶。 另一头,赵柯到了学校。 生产队小学加上校长顾鸿光一共是三个老师,其中一个是顾鸿光的知青妻子吴英,另一个就是赵棉。 他们每个人负责两个年级,校长是高年级,吴老师是三四年级,赵棉则是刚入学的两个年级。 不过在赵棉进学校之前,学生还没那么多的时候,是顾校长和吴老师两个人负责教所有学生。 不止赵柯姐弟三人,现在学校一些学生的父母,好些都曾经是两人的学生。 夫妻俩没有孩子,对村里的孩子们都视如己出,见到赵柯更是十分热情,吴老师还亲自领着她去教室,“我们没想到你会换工作给小棉,但你们姐妹关系从小就好,我和老顾又觉得不意外。” 赵柯耸耸肩,神情很轻松。 吴老师瞧着她,笑得越发和气,“我给你介绍学生们。” 一年级十三个孩子,二年级十一个,都在一个教室,赵柯跟着吴老师一进去,孩子们全都用黑白分明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赵柯。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2节 他们肯定听长辈或者兄姐说过赵柯,只是不熟悉。 赵柯根据吴老师的介绍,一一记下孩子们的长相,然后只对孩子们说她是原先赵老师的妹妹,也叫她“赵老师”就行,其他的没多说,直接开始上课。 村子里教育资源不够,两个年级的孩子一起上课,讲一个年级课的时候,另一个年纪就自习或者去做别的活动。 偶尔会有脑袋瓜聪明的孩子,高年级的课也学得会,考试通过,学校就会允许他们跳级。 非常灵活。 教课也很灵活。 赵柯第一节 课是上给一年级的,边给一年级讲课边一心二用在黑板的一侧给二年级的学生写题,然后看着二年级的学生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情相当愉悦。 偶尔有调皮捣蛋的孩子,赵柯只要看过去,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坐着,不用刻意维持纪律。 一节课下来,赵柯游刃有余,甚至有一种找着组织的感觉。 这个工作,太适合她“养老”了。 以至于赵柯中午回家得知,赵二奶又跑去队委会大院闹,非要胡和志也去学校代课,且大队长也同意了,她心头终于泛起一丝丝的危机感。 “你二奶闹着必须公平,加上有个庄知青也报名了,大队长就说让你们三个人先一人一天轮换。” “那剩下两天呢?” 余秀兰很大气地说:“我跟大队长说,你不跟他们两个抢代课的机会,剩两天让他们代。” 赵柯眉头一动,面上还是带笑,语气却很认真:“妈,既然要公平,大家都得公平,偏偏我‘谦让’,好像有点儿傲慢了。” “啥傲慢?”余秀兰没好气道,“多读点儿书,拽啥词儿。” 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赵柯就不再争论,只提前给她打预防:“那就平常心喽,反正我拿到,一定是我凭本事,拿不到,也证明别人有本事。” 余秀兰根本不觉得她会选不上,摆摆手让她该干啥干啥去。 赵柯就走了。 下午她再去学校,跟上午状态一样,没有因为一点点的危机感就紧张地绷起来。 赵柯轻松上完两节课,,也不着急回家,跟吴老师去挖了会儿野菜,将近五点才到家。 “你咋才回来?” 赵柯放下吴老师借给她的菜篮子,不慌不忙地问:“怎么了?” 余秀兰气冲冲地说:“怎么了!你二奶他们也太不讲究了!” 原来上午,赵二奶找完赵新山,下午就开始挨家窜,这家拿两个鸡蛋,那家拿几棒苞米,就为了让他们投票的时候选胡和志。 赵柯咋舌:“二奶真是下血本儿……” 平时只有老太太占便宜的份儿,这次竟然出血了,看来真是势在必得。 余秀兰气得不行,“公平公正,我呸!” 赵建国在旁边儿好脾气地说:“咱们也可以去为咱姑娘拉一下票。” “不行!我是妇女主任,咋能干这事儿” 只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余秀兰同志就吃到了轻敌的教训,苦水得咽下去,“早知道,我就不让了……” “唉——” 余秀兰的气没叹出去,看向赵枫,“你叹啥气?” 赵枫耷拉眉,“你们不懂。” 余秀兰本来就郁闷,他这一下,直接撞到她枪口上,“滚滚滚!别在这儿气我!” 赵枫忧郁地起身,走出去。 余秀兰:“……” 赵柯忍笑,起身也要回屋。 余秀兰叫住她,面上带着尴尬,难得吞吐地说:“你没事儿多去村里头转转,对村里那些叔婶儿热情点儿。” 赵柯反向要求:“那您下回别替我大方,我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原则。” “你就是七老八十,在父母跟前也是孩子!” 赵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余秀兰眼神晃了晃,飘到丈夫身上。 赵建国直接挪开,当作没看见。 余秀兰气得桌下轻踹了他一脚,而后冲赵柯摆手,“行行行,我以后再不管你们的闲事了。” 说不管,以后还是会管。 哄人的事儿有亲爹,赵柯得了话就出去。 她回手关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一副画面,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赵枫趴在窗下,支着下巴,望着月亮怔怔出神,浑身都是忧郁之色。 不怪余秀兰同志骂人,赵柯也忍不住手痒,“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忧郁青年?” 赵枫幽幽地看她一眼,“一边儿是亲姐,一边儿是喜欢的人,你不懂我的左右为难……” 赵柯:“……” 想搞对象的人都这么神经病吗? 第11章 惊险 隔日,凌晨三点。 天刚蒙蒙亮,赵枫就偷偷摸摸地离开家,走了几里路到树林里,捡了一抱干柴打捆儿捆好,藏起来。 然后他又走到小河边儿,采了一筐柳蒿芽,回去背上干柴往回走。 六点半,村子里家家炊烟起。 知青点在村子东南角,赵枫从村外绕路过来,一见庄兰拎着扁担和两个空水桶要出去,赶忙走过去。 “你别动,我来。”赵枫放下柴和野菜筐,就要去接。 庄兰躲开他的手,拒绝:“不用。” 赵枫坚持,“重活就得男的干,女的哪能干这活?” “家里得你弟弟接班儿,女儿哪能干?” 庄兰仿佛又听到下乡前父母经常说的话,倔强地握紧手,“男的能干的活,我也能干,我自己挑。” “反正我在这儿,挑水这种重活就得我干。”赵枫强硬地抢过扁担和水桶,也不等她说话,大步走开。 赵枫腿长,庄兰追了两步,反倒距离越来越远,只能停下。 赵枫这才回身,指着地上的柴火说:“这是给你的,你一个女知青,别单独去村外捡柴,不安全。” “我……” 庄兰刚要拒绝,但他已经走远,话又憋回去。 她看向那捆柴火,仍然不愿意接受。 但赵枫的筐和柴火放在院中间有点儿显眼,庄兰打算拎到外头去,省得其他知青看见。 她刚蹲下来,手还碰到柴,赵枫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你别动,我挑完水回来弄。” 庄兰一惊,眼里充满疑问:你不是走了吗? 赵枫挠挠头,这次真的走了。 公用的水井在队委会大院,赵枫记得二姐的话,特地从村外绕回自己家的水井挑水。 一个来回,十分钟左右。 赵枫来回三趟,最后两桶水倒出去,就装满了水缸,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庄兰,“还有别的活吗?” 这时候,已经有其他知青起来的动静。 庄兰不想让人看见,着急又尴尬地说:“没有,今天是意外,其实是因为昨天我和另一个女知青用没了水,平时都是男知青挑水的。” 昨天苏丽梅要烧水洗澡,她也洗了,所以一缸水全都用光了。 苏丽梅倒是理所当然地说找男知青挑,庄兰却不能心安理得。 再说……知青点现在四个男知青,老知青的殷勤她不喜欢,新知青里,傅杭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知识分子,在他面前都张不开嘴,更别说找他干活,她又做不出总找另一个男知青干活的事儿。 女知青的屋子也有声儿了,庄兰急忙催促:“你先走吧,真不用你干。” 赵枫侧头看一眼,有些失落,不过啥也没说。 他的筐和柴都放在院门外,赵枫没看柴,从筐里抓出一半儿柳蒿芽,放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庄兰看见,咬了咬唇,叫住他:“等一下。” 赵枫倏地回头,眼睛里似乎有光在闪。 庄兰噎了一下,叫他去柳树后说话。 赵枫脚步欢快地跟在她身后。 等走到不会被看见的地方,庄兰停下,手指揪了揪裤缝,深呼吸几次后,开口:“之前误会你,对不起。” 赵枫傻笑,“没事儿。” 庄兰开口之后,再说就轻松很多,“我也听说你二姐转工作给你大姐的事儿了,不管怎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存偏见,是不对的,我得跟你道歉。” 她对他明显态度缓和很多,赵枫哪会怪她,心里快乐的咕嘟咕嘟冒泡。 “咕噜噜——” 庄兰惊讶地看向他的肚子,“你……” 赵枫瞬间脸通红,退后一大步,“那个,庄知青,你下次有啥事儿,都可以叫我,我、我……” 他满脑子嗡嗡作响,不受控制地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啪啪拍上头硬邦邦的肌肉,“我可有劲儿,啥都能干。”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3节 庄兰嘴微张,耳后发热,眼睛不敢看。 赵枫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招呼都不好意思打一声,后头有猛兽追一样,抓着筐慌忙跑走。 庄兰被他影响,莫名也做贼似的赶紧转身,离开这地方。 · 赵柯不用按时按晌上学上工,整个人节奏都比平常慢好几个度。 早饭依旧热在锅里——前一天剩下的鱼汤泡玉米饼,还有她挖的野菜蘸酱。 赵柯嘴馋,对付着吃,满脑子都在幻想大姐做的扣肉,工厂食堂的红烧肉,国营饭店的孜然羊肉…… 要说回村来有什么不好,就是伙食上差。 她不是嫌弃余秀兰同志厨艺差,她自己做的玩意儿更不行,她就是怨念亲妈太节省,做啥都没滋没味儿。 不止赵枫想念大姐,赵柯也想念,想念之余,琢磨着是不是得进山整点儿啥解解口腹之欲…… “赵柯!你在家吗?” 是赵芸芸的声音。 “在,你进来吧。” 碗筷扔进盆里,赵柯从厨房门露头,等赵芸芸走进来,就回去刷碗。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赵芸芸一脸迫不及待分享的模样。 赵柯头也不抬地问:“谁?” “赵枫!”赵芸芸兴奋地说,“你猜我在哪儿看见的?” 需要猜的地方…… 赵柯:“知青点?” 赵芸芸的兴奋霎时冷却,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赵柯目前不能对傻弟弟怎么样,只能不着痕迹地挑拨,然后观望着,如果男女主的感情发展到一定程度,赵枫还有干坏事的苗头,再实打实削他一顿。 不过,“你为什么会看见赵枫?” 赵芸芸闪烁其词,“嗯……就是……那个……” “引蝶去了?你书已经读好了?” 只看了四页。 赵芸芸脑子转得飞快,想怎么能完美转移她这个扫兴的问题。 “嘎吱——” 大门推开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赵芸芸松了一口气,边往出走边说:“是不是赵枫回来了?” “芸姐?”赵枫脸上的红还没消,故作若无其事,“你来找我二姐吗?” 赵柯从厨房出来,目光从他的脸上划到他手上。 赵枫在她的视线下紧张地举起筐,扯起个僵硬的笑,“二姐,我特地去给你采的。” 赵柯和赵芸芸两人神情几乎同步,全都是:看他怎么瞎掰。 赵枫扛不住,仓皇逃回屋。 赵芸芸“啧啧”两声,对赵柯嘀咕一句“弟大不由姐”,以反击她刚才的为难。 赵柯没反应,擦干净手上的水,回屋。 赵芸芸一把抓住她,“跟我走。” 赵柯没挣扎,顺着她的力道走,“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 几分钟后—— 赵柯看了一眼旁边木制门牌上“赵村生产队小学”几个字,转身就往回走。 “别啊。”赵芸芸扯住她手臂,往里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进去看看姓胡的教得咋样。” “有什么好看的,谁怎么样,社员们会分辨。” 赵芸芸不听她的,依旧拉她进去。 赵柯拗不过她,到底进了大门。 俩人走到一二年级教室外,透过窗子看进去。 胡和志举着本书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地扫视着底下的学生们,有个学生扭头,立马得了他一声训斥。 随后,他一转头就看到窗外的赵柯和赵芸芸,眼神立马透出几分得意,继续讲课,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 赵芸芸看了一会儿,小声对赵柯说:“真严格。” 赵柯离远些,才说:“社员们应该希望老师严格些。”生产队小学对老师的要求不高,严格好歹能管住学生。 “也不一定啊。”赵芸芸怕她心情不好,正好看见小操场上有学生画的房子,连忙兴奋地说,“我们跳会儿房子,很久没玩儿了。” 来都来了,玩一会儿也行。 芳龄十八的赵柯捡了颗石子,跟真十八岁的赵芸芸一起跳。 四五年级教室,吴老师讲课的间隙,瞧见两人在操场跳得开心,微微一笑,又投入到讲课中。 而一二年级教室里,胡和志讲着课,故意敞开门,大声地讲。 二年级的座位区,一个男孩儿边写字边玩儿橡皮。 突然,他左手掐住嗓子,不住地拍同桌。 同桌是个女孩儿,怕胡和志怕得不行,以为他又找她说话,不敢动弹,也不理他。 男孩儿用更大力气拽她手臂,嗓子发出“嗬嗬”的声音。 小女孩儿终于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然后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台上,胡和志发现两个人的小动作,皱眉骂道:“不好好上课就出去!” 男孩儿双手掐住嗓子,使劲儿咳又咳不出,脸涨得通红,甚至微微泛起青来。 小女孩儿一下子吓哭,哆哆嗦嗦地喊:“老师!呜呜呜……老师……” 男孩儿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求救地看着代课老师。 胡和志这下终于意识到他的状态不正常,吓了一跳,匆匆向前走了两步,又顿在过道。 他怕出事了,他没处理好,得担责任。 操场上,赵柯跳到一个格子里,听到哭声很奇怪,停下,单脚站立,侧头望过去。 赵芸芸也听见了,看向赵柯。 俩人对视后,赵柯率先走过去,赵芸芸也跟上。 教室里一片混乱。好几个孩子吓哭。 赵柯视线扫过教室,很快顺着孩子们的视线准确定位在那个脸色青紫的小孩儿身上。 “天啊!卡住了吗?”赵芸芸惊呼。 男孩儿泪眼模糊地望向门的位置,发不出声音。 赵柯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挡路的胡和志。 胡和志的胯骨撞到桌角,呼痛后大喊:“赵柯!” 赵芸芸跟在赵柯身后,边喊“让开让开”边又推了一把碍事儿的胡和志。 胡和志又撞在桌角上,痛的佝偻。 赵柯无视他的叫嚣,走到那俩孩子桌边,伸手一把薅出那卡嗓子的男孩儿,抱在胸前,拳头抵在他肚脐上方,用力飞快地挤压。 门外,顾校长和吴老师也赶过来,急问:“咋样了?!” “咳!” 一块儿小橡皮从男孩儿口中飞出去,随即便是一阵有些沙哑的哭声。 赵芸芸惊喜地喊:“出来了出来了!” 顾校长和吴老师闻言,也都松了一口气。 唯有胡和志,捂着胯和肚子,笑不出。 第12章 (捉虫) 她不搞事,不代表她不会搞。 男孩儿叫牛小强,是赵村生产队会计牛文山的独生子。 其他学生继续上课,赵芸芸家跟牛会计家前后院,对牛小强还算熟悉,半道拐去牛会计家通知,赵柯独自带着牛小强去卫生所。 赵建国一见她领着个孩子过来,第一时间迎向孩子,边上下查看边问:“这孩子咋了?” 赵柯让牛小强张嘴,“卡嗓子了,他说有点儿疼。” 赵建国拉孩子去窗下光线好的地方检查,赵柯在这儿没什么事儿,就跟她爹说了一声,先回家去做饭。 牛家一家人慌慌张张跑到卫生所,牛奶奶和牛小强妈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看见家里的宝贝疙瘩没事,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但牛奶奶和小强妈还是抱着牛小强哭了好一会儿,小强妈甚至忍不住锤了他两下,“你咋就那么淘!” 实在是太惊险了。 牛会计没看见赵柯,问了一嘴,就跟赵建国道谢。 赵建国摆手,也没有给牛小强开药,只让他最近少说话,吃清淡点儿,多养养。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4节 牛会计一家又道谢一通,围着孩子先回家。 二十分钟后,牛家一家五口全都出现在赵柯家。 牛奶奶和小强妈一个手里拎着鸡,一个手里拎着筐鸡蛋,俩人一见面就对赵柯不住地道谢,一人抓着她一只手,硬往她手上塞东西。 赵柯推拒:“牛奶奶,牛婶儿,真没多大事儿,你们别这么客气。” 鸡还是活的,牛奶奶揪着翅膀,鸡头对着她“咯咯咯”叫个不停,“二闺女,你快收下,不收下奶奶生气了。” 赵柯跟鸡对眼儿,上半身向后仰,干笑,“真不用。” 旁边儿,小强妈直接把筐把手硬塞进她掌心,掰着她手指合上,“要不是你,我家小强命都要没了,你一定得收下。” 蛋容易碎,赵柯半边身体如同被封印,不敢大动作。 但一家就能养两只鸡,现在这季节鸡刚开始下蛋,筐里这七八个鸡蛋牛家估计要攒好些天,赵柯说什么都不收。 牛会计和牛爷爷在旁边儿加腔,让她收下谢礼。 赵柯双拳难敌四手,实在撕吧不过,一张嘴也讲不过四个人,只能退一步,“鸡蛋我收下,鸡真不行。” 小强妈不管不顾地松开手,牛奶奶有样学样儿,硬拽着她手捏住翅膀根,“威胁”她:“松手就飞了。” 一家人扔下话就走。 那只鸡不知道是欺软怕硬,还是听老主人的话,到赵柯手里扑腾得厉害,还落下几根儿鸡毛。 赵柯控制住狂野的鸡,一手鸡一手蛋,根本追不上牛家人。 这时赵家三口人回来,正好看到她这略显狼狈的样子,赵枫笑得尤为夸张。 与此同时,胡和志强忍着臊恼上完上午的课,一路故意扶着腰和肚子,但凡有个人问他是咋了,他就苦笑着说:“有个学生卡嗓子了,我刚走到过道,赵柯冲进教室,撞了我一下,不过幸好,孩子没事儿。” 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有不同的理解。 不明真相的社员误会了,有的以为赵柯耽误胡和志救孩子,有的认为今天胡和志代课,赵柯去学校是要故意表现。 胡和志一律含混回复:“你想多了,应该不是那样的。” 而他一回到家,赵芳芳看见他的动作,紧张地问:“和志,你受伤了?” 胡和志没管她大着肚子走太快不安全,只专注表演,她一碰到他,脸上立即露出痛苦之色,长长地“嘶”了一声。 赵芳芳赶紧松手,急得不行,“我碰疼你了?” 胡和志勉强地摇头,空出手去扶她,“没事儿,你身体不方便,小心点儿。” 赵芳芳感动又充满爱意地看着他。 胡和志没带赵芳芳回屋,直接走到堂屋,当着全家人的面,揪出衣摆掀开,露出腰侧和肚子上的青紫。 “天啊。”赵芳芳捂着嘴,“怎么这么重?” 赵二奶和赵芳芳的父母也都担心地问:“这是咋了?在学校代课咋会受伤?” 胡和志把他在外面说得话,又对他们说了一遍,不过明确说了:“我本来就打算过去,只是吓到了才动作慢了点儿,她突然闯进来,救了李会计家的儿子,出了大风头,投票肯定要偏向她。” 胡和志叹气,“唉——奶送出去的东西估计都白瞎了。” 赵二奶死抠一老太太,舍得送东西去拉拢人已经是大出血,现在孙女婿一说可能“白瞎”,当即大火,“赵柯肯定故意的,我找她去!非得闹得她退出不可!” 胡和志意思意思劝了劝,自然没劝动愤怒的赵二奶。 就连赵芳芳都打算去问问赵柯,被她爹妈以肚子里的孩子拦住。 胡和志握着赵芳芳的手,柔声说:“你别动气,身体重要。” 然而他哄完赵芳芳,还要加一句:“都是我没本事,没办法照顾好你和孩子,也没办法好好孝顺咱奶和爹妈,要不然我也不能去争这个老师。” 他这么一说,赵芳芳说什么都要去找赵柯讨个说法,谁劝都不听。 于是牛家全家走没多长时间,赵二奶带着除胡和志以外的全家人,又出现在赵柯家。 赵二奶踹开大门,吆五喝六:“赵柯!你给我出来!” 堂屋,正在吃饭的一家四口全都端着碗看过去。 赵二奶闯进来,指着赵柯的鼻子骂:“你咋推人?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赵枫气得攥拳头,站起来就要冲上去,被赵柯一把薅住。 余秀兰和赵建国顿时脸沉如墨,“二婶儿,咋说话呢?” 邻居和跟着赵二奶他们过来看热闹的社员全都挤在院儿里。 赵二奶“呸”地吐一口痰,破口大骂:“我骂的就是这个小崽子,哪儿都显着你了,你个***,你们今儿必须给我赔!” 赵枫忍不了,眼神凶悍,“你骂谁呢!” 赵柯一只手抓不住,改为两只手抱住,安抚:“人放屁,你生气,你怎么这么事儿?” 赵芳芳愤怒地看着赵柯,“赵柯,你咋这么没教养,骂长辈,还对你姐夫动手,和志伤了腰,万一有啥后遗症,你赔得起吗?” 赵二奶在旁边辱骂:“赵柯,你还敢骂我?!你***,我***,你必须给我赔,你不赔我以后天天上你家来闹!” 老太太骂得太脏,院儿里的人都听不下去,纷纷开口—— “二婶儿,人年轻小姑娘,你这是干啥?” “对啊,我刚才看胡和志也没啥事儿。” “赵柯救了小孩儿,咋还得挨你骂?” “就为了个工作,至于吗?” 赵二奶没工夫搭理其他人,但要她回答,一定是至于,特别至于。 余秀兰要脸面,气得不行也不能像她那么胡搅蛮缠,还试图跟她争辩:“赔啥赔,胡和志自个儿挡在过道上不动,我姑娘着急救人,哪顾得上注意他?” “我孙女婿本来就是要过去的,我看就是赵柯故意抢功,要不她不代课去学校干啥?” 赵二奶转向院儿里,冲着村里人人喊,“大家伙都看看,余秀兰嘴上说得大度,还不是生怕赵柯比不过我孙女婿!” 余秀兰火冒三丈,“二婶儿,你再这样儿,我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我才对你们不客气!” 赵二奶腿脚利索地冲到桌前,直接掀翻了桌子,碗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饭菜也都洒了一地。 余秀兰忍无可忍,怒火一上头,当即冲过去。 眼瞅着就要薅住老太太头发,赵芳芳妈也抬起手,赵柯喊了一声:“爹!” 赵建国已经抱住余秀兰的腰,拖着她后退,劝:“你是妇女主任,别动手。” 而赵柯被赵枫拖着往前,快要控不住他,实在没忍住,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找队长去,瞎逞什么厉害。” 赵枫捂着后脑勺,哀怨地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狠狠瞪一眼欺负他妈和姐的一家人,大步从人群中挤出去。 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比她更不要脸才行,冲动要不得。 赵柯转向赵二奶,脸上一点儿怒气都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碎盘子碎碗,笑呵呵地说:“二奶,知道我家碗碟旧了,特地过来给我们换新的,谢谢您啊。” 赵二奶脸瞬间冻住,“谁给你换?” 赵柯指指外头的人,“大家都亲眼看见了,是您掀的桌子,不是桌子自己飞的。怎么,弄坏别人家东西不用赔的?” “我就不赔!” 赵柯不跟她争,“队长来评理,你不赔也得赔。” 赵二奶掀桌子,确实没理,说不过她,抬起手就要打赵柯。 赵柯也不躲,迎上去用肩膀接住小老太太的手,顺势“诶呀”一声倒在地上,然后根本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抬头冲她爹喊:“爹,我腿不能动了,快找板儿叔送我去公社,去派出所,我要验伤,我要报警!” 她语气根本不像是受伤要讨公道,更像是“快快,砖瓦房有着落了”。 赵建国和余秀兰没想到总是文文静静的女儿忽然搞这么一出,呆住。 赵二奶色厉内荏,“你别装,我根本没下狠劲儿!” 赵柯就是故意的,也不怕人看出来,看出来能咋地?“我要去报警,二奶你故意打人,必须赔偿。” 赵芳芳爹妈害怕真闹到公社派出所去,一左一右拉住赵二奶,“娘,要不算了。” 赵二奶三不五时就要闹一出事儿,能捞着点儿啥就捞,从来就没失手过,不乐意认怂,“算啥算?凭啥算。她打我孙女婿,也得赔钱,去公社,我们也验!” 赵柯无所谓地换了个姿势,嚣张地直接盘腿儿坐在地上,“报警得讲证据,我是救人不小心碰到,你是故意打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随便你们。” 余秀兰脾气降下去,推了推赵建国,“说得对,去找牛车。” 她话音落下,赵芳芳忽然捂着肚子,大声呼痛,“奶,我肚子疼……” 屋里屋外,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事儿都没有孩子重要,赵建国立即过去查看。 赵二奶直接推开他,“用不着你假好心!” 他们自己都不着急,赵建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站起来。 院里,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大队长来了”,随后人群分出一条道,赵新山沉着脸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赵枫和赵芸芸。 赵柯马上拍拍灰,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也不等赵二奶说话,就好心地说:“大队长,伤筋动骨一百天,胡知青伤得厉害,总不能耽误孩子们上课,下午我去代课吧。” 赵二奶一惊,“谁说不能上课?你别胡说八道!” “原来伤得不重啊?”赵柯挑眉,视线扫过赵芳芳,又对赵新山说,“芳姐可能动胎气了,她这么容易动胎气,需要丈夫在身边照顾,还是我去上课吧。” 赵芳芳一僵,不知所措,有些着急地看向赵二奶。 赵新山路上已经听赵枫说了前因后果,皱眉看着一地的东西,“上午的事儿,顾校长、吴老师,还有学生们都看见了,我姑娘着急,也不小心推了胡和志一下,看病的钱我出。” 竟然还有赵芸芸的事儿,赵二奶几人面面相觑,赵芳芳爹赵新强这时候才当起好人,“大哥,这是误会,咋用你出?” 赵新山看了她一眼,没跟赵芳芳爹套交情,公事公办地说:“二婶儿你砸坏建国家的东西,得赔。” “我没钱!” 赵新山六亲不认,“我让牛会计记账,年底分红的时候,从你家分红里扣出来。” 这下子,赵二奶是真的哭天喊地了。 赵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茶里茶气地出声:“二奶故意打我的事儿,我就不跟二奶计较了。” 她不搞事,不代表她不会搞。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5节 第13章 知心姐姐·赵老师 赵柯摆明了要抢,无论赵二奶怎么作,都不松口。 赵二奶借着胡和志受伤的由头来闹,就算能承认他只是磕青了两块儿,其实啥事儿都没有,赵芳芳却不能说她是装的。 最后赵二奶什么便宜都没占着,还亏了不少,全家人落荒而走。 社员们看完热闹,也都满足地离开。 而胡和志坐在家里,一见赵二奶几人霜打了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心里便生出不好的预感,“芳芳?” 赵芳芳有些愧疚地看着他,难以启齿,几句话飞快地说完在赵柯家的事儿。 胡和志越听呼吸越急促。 明明只要天天去一哭二闹,赵柯一个年轻姑娘受不了就会自动退出。 砸人东西,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乡下人,就是蠢,不说明白什么都干不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和志气得脑子糊涂,没忍住,吹胡子瞪眼,“闹就闹,砸人东西干什么!” 他语气极冲,赵二奶啥脾气,当即声音更高,骂道:“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屁能耐没有,哪有你数落我的份儿!” 胡和志脸色一僵,理智回笼,马上调整语气,低声下气地道歉:“奶,我也是被赵柯他们家气糊涂了,一时情急,您别跟我计较。” 赵芳芳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奶,和志没有数落您的意思,他就是太着急了。” 赵二奶狠狠瞪胡和志一眼,“吃饭!” 胡和志忍气吞声地跟在赵芸芸身后,低垂的眉眼里,全都是怨恨。 他早晚会甩掉这些乡下人。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赵二奶的碗筷不断发出碰撞的声音,且越来越大。 “当。” 赵二奶重重放下碗。 其他人全都看向她。 赵二奶气愤道:“咋也不能亏东西,我得挨个问问去。” 她说完就起身往出走,一点儿不在乎刚在村子里丢了人。 胡和志却没有她那么自信,他本来就不如赵柯这个本地人有优势,又有这几出事儿,很大概率是选不上了。 可即便明知道选不上,他也不甘心赵柯轻轻松松当上老师。 胡和志眼神动了动,又有主意。 · 赵二奶又一次挨家串门儿。 大部分收过她东西的人不管心里咋想,表面上都应和着,没有反悔的意思。 赵二奶满意而归。 · 赵柯下午就去了学校,顶替胡和志代课。 孩子们都很欢迎她,脆嫩的嗓音喊“赵老师好”。 赵柯笑着回应过后,看向牛小强,“牛小强,好点儿了吗?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行。” 牛小强皮实,龇着牙乐,使劲儿点头。 赵柯微微一笑,移开目光时,注意到他同桌那个小姑娘垂着头,似乎情绪不是很好。 “我们先上课。” 赵柯翻书的同时,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名册,牛小强的同桌叫……魏如月。 名字很好听。 赵柯若无其事地上课,下课后,她还主动和孩子们去操场上玩儿。 她自己玩儿得很开心,不过也注意到魏如月没出来,始终一个人待在教室。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簇拥着赵柯,跟她一起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然后在各个岔路口分开。 牛小强也挥手跟她告别后,赵柯看着前方孤零零一个人走的魏如月,加快速度,跟上去。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魏如月吓了一跳,嗫喏:“赵、赵老师。” 赵柯神情温和,关心道:“老师看你心情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魏如月又用脑瓜顶对着人,轻轻摇头。 赵柯见状,就不再多问,手轻轻搭在小姑娘肩上。 魏如月身体一抖,随即发现赵柯是搂着她,才放松下来,脸颊微微泛红。 她这么纯良的青年,竟然会吓到小孩子。 赵柯这下连语气都温柔无害起来,闲聊似的问:“你在学校有好朋友吗?” 魏如月轻轻摇头,片刻后又小声道:“我在家有好朋友,她不上学。” 赵柯一顿,“是女孩子吗?” 魏如月点头,“嗯。” 现在几乎家家都条件不好,偏偏大多数人家能生都会生很多孩子,他们觉得多子多福。 但供一个学生都很困难,家庭资源当然会有所偏重。 男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全家倾尽全力地付出,被牺牲的,往往都是女孩儿。 像赵柯姐弟这样,十里八乡都少。 赵柯每每听到这种事儿,都会有些悲哀,可她管不了别人,她只能顾全她的一亩三分地。 “赵老师……” 赵柯回神,轻柔出声:“嗯?” 魏如月咬咬嘴唇,抬头,泪眼朦胧地问:“我是不是差点儿害死牛小强?” 赵柯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魏如月哽咽:“牛小强刚卡住嗓子的时候,推我,我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的,我就没理他,但是后来……后来我发现他是想让我帮他叫老师,可是我害怕……” 她们身后,挑着两桶水,几乎没发出声音的傅杭抬眼,望向魏如月。 赵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摸了摸魏如月的头,“这不怪你。” 魏如月摇头,自责地说:“如果我更勇敢一点……” 赵柯轻声问魏如月:“牛小强有怪你吗?” 魏如月抿着嘴摇头。 “那老师呢?顾校长,吴老师,还有我,我们怪你了吗?” 魏如月微微停顿,继续摇头。 “所以你是自己怪自己,觉得自己没做好,是吗?” 魏如月呜咽:“嗯。” 傅杭垂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攥紧扁担上的绳子。 赵柯微笑,轻轻抱住她,称赞:“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魏如月琉璃一样剔透纯净的眼眸,怔怔地看着她。 赵柯的侧脸线条圆润,发丝轻柔地抚过,亲吻她的脸颊,嘴角和眼里都是出自真心的笑意。 傅杭也不由停下步子。 赵柯蹲在魏如月面前,“因为你善良,所以总是把所有问题都归在自己身上,而且你竟然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真的是很聪明的孩子。” 魏如月无措,两只小手抠在一起,“是、是吗?” 赵柯很肯定地点头,“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很多的意外,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变得更好更勇敢,以后努力避免这样的意外,好不好?” 魏如月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答应:“好。” 真听话。 赵柯笑眯眯地抬手,捋捋小姑娘被她摸乱的头发。 忽然,赵柯感到有目光投射在脸上,侧头看过去,见是傅杭,微讶。 傅杭面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停了几秒,冲她泰然地点头,就挑着水绕过两人,走到前方。 赵柯看着他笔直的身板和稳健的步伐,视线尤其不受控制地划过他的宽肩窄臀。 呦呵~竟然不是貌美体弱系的知识分子。 赵柯回来之后就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剧情和男女主身上,现在想了想,小说里男主几次帮女主,两次都动了手,一次村里的炮灰二流子,一次她的男配弟弟。 不过小说里赵枫四肢不勤,现在可不是,男主再跟赵枫动手,胜负应该就难说了。 赵柯没将跟傅杭的偶遇放在心上,跟魏如月道别,就回了家。 做晚饭的时候,赵柯给余秀兰同志烧火,随口说起魏如月。 余秀兰翻菜的手一顿,盖上锅才说起她家的事儿:“那孩子也挺可怜的,她妈生她的时候有点儿伤到了,再没怀孕,她爹魏大海因为没有儿子憋屈,喝点酒就会打她妈,好几回下不来炕。” “啊?”赵柯坐在板凳上跟着亲妈转身,“那你不管?” “我咋管?我能管得了吗?人夫妻俩好着呢。”余秀兰白她一眼,边当当切菜边说,“不过魏大海还有点儿数,不打孩子。” 妇女主任不管妇女受迫害……赵柯心里别扭,可这种事儿,余秀兰同志确实难管,不想管好像也正常。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6节 而且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赵柯转回去,默默烧火。 · 傍晚六点多,知青点来了个稀客。 胡和志和善地打招呼,然后被熟识的老知青迎进男知青的屋子。 他一进屋,视线便搜寻傅杭的身影。 傅杭坐在书桌后,桌上单独点着一根蜡烛,手里握着一根一看就不便宜的钢笔,正在写着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胡和志。 胡和志眼神从傅杭身上的衣服划到他手腕上的手表,又落在钢笔上,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老知青刘兴学问他:“老胡,你今天咋有功夫过来?” 胡和志收回目光,叹一口气,回答:“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想当老师,也是为了咱们知青能够更融入进生产队,可惜……” 刘兴学和另一个老知青邓海信对视一眼,他们都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胡和志点到为止,重新撑起笑脸,说:“不过我想着,我不成,别的知青不见得不成。” “什么意思?” 胡和志看向傅杭:“傅知青,你是高中毕业,听说很擅长理科,你有没有兴趣当老师?” 傅杭抬起头,注视着胡和志。 胡和志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继续说:“是这样,我奶在村子里也有些熟人,答应了投票,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有优势,如果你有意,我可以说动我奶,让那些社员投给你,加上咱们知青,几率很大的。” 傅杭将他眼里隐藏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一针见血地问:“对你有什么好处?” 胡和志硬着头皮,冠冕堂皇地说:“咱们都是知青,当然是要团结知青力量……” 傅杭没工夫听他这些废话,打断,“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胡和志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他的手表和钢笔,吞吞吐吐地说:“我奶从中使力,送出去不少东西……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老人家心里好过些。” 躺在炕上的新知青林海洋听不下去,掀开被子坐起来,心直口快地说:“那要是选不上呢?选不上也得给你点儿报酬吗?” 胡和志没说话。 傅杭冷淡地说:“我没有兴趣。” 随即转回去,埋首继续书写。 他这么不给面子,胡和志脸色不好看。 林海洋吊儿郎当地说:“胡知青是自己比不上那个赵柯,所以想把傅杭推出去吧?还能置换点儿啥,你是里外都不赔呗。” 胡和志倏地站起,恼羞成怒,“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林海洋耸肩,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两个老知青都是老油条,谁也没帮。 胡和志孤立无援,留下一句“好心没好肺”,怒而离开。 林海洋和另外两个老知青聊起来,话里话外几次提到赵柯的名字。 实在是她最近在赵村生产队太有存在感。 傅杭不由出神,就连他这样不关注太多的人,最近都有意无意听到很多次。 就好像之前的赵村生产队只是一潭偶尔有波澜的水,她忽然出现,一个猛子扎进去,还在里头自由泳。 好像很有生机,一下子盘活了赵村。 第14章 烧火棍砸人 家里没电灯,余秀兰同志舍不得点煤油灯和蜡烛,天擦黑,赵柯就只能躺在炕上,酝酿睡意。 “咚、咚、咚……” 敲窗户的声音响起。 赵柯抬头,一个佝偻的高大黑影映在窗户上。 敲窗声持续不断,外头的人压着嗓子小声说话:“二姐,睡了吗?” 明明该有几分可怖,偏偏让他表现出十分的怂来。 赵柯家的格局,坐北朝南的老房子是正房,以前是赵柯爷奶的屋子,后来余秀兰和赵建国结婚,就挨着老房子后起了偏房。 赵柯爷奶去世后,赵柯他们也大了,夫妻俩就搬到正房,他们住偏房。 正房和偏房中间虽然隔了个厨房,但任赵枫继续下去不理,肯定要闹起爹妈。 赵柯披着外衣爬起来,窗户推开个小小的缝,“干啥?” 赵枫小心地回头望一眼,随即在窗缝里讨好地傻笑,“二姐,方便不?我进去说。” 赵柯关上窗户,穿好衣服,给赵枫放进来,“说吧。” 赵枫也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小声询问:“二姐,能不能把大姐的备课本借给我?” 他借备课本能干啥? 赵柯在昏暗的屋子里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临上轿扎耳朵眼儿?” “我本来想中午借,这不耽误了吗?明后天二姐你都不用,先借我吧?” 赵柯没动,反问:“你要现在送过去?” 赵枫点头,“明天庄兰可以早起看。” 赵柯都要为弟弟鼓掌了,急人所急,面面俱到,可惜人俩主角日日相处,日久生情,没他什么事儿。 “二姐,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赵柯从抽屉里拿出备课本,“我替你去送。” 赵枫“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你一个男的,天黑找人家女知青,传出去人家要不要名声了?” 赵枫连忙说:“我是担心你天黑走夜路,不安全。” “你咋不担心平地掉坑呢?” 赵枫哑住,好一会儿才说:“那……我陪你?” “用不着。” 赵柯就是要隔开他和庄兰,否则特意去送一趟有什么意义? “真不用?”赵枫跟在她身后出去,极小声地说话。 赵柯开厨房门,从灶台边拿起一根烧火棍,借着月光挥了一下,示意堵在门口的赵枫让开。 赵枫迅速退到边儿上,不小心踢到厨房门口的桶,“咣当”一声。 下一秒,老房里头响起余秀兰同志的骂声:“做贼呢!” 赵枫心虚捂嘴。 赵柯语调如常地回:“妈,我和赵枫明天要大扫除,你和我爹明天起来把脏衣服还有被罩啥的全都放炕上。” 余秀兰的火气降下来,“行,早点儿睡。” 赵枫:“啥时候说要大扫除了?” 他明天还想去学校看庄兰上课呢…… 赵柯早就看透他,光明正大地说:“大姐那性格,回来不得家里家外全收拾一遍?那还是放假吗?你不干谁干?” 确实,赵枫点头。 没关系,还有后天,胡和志不去代课,后天还是庄兰…… 然而紧接着,赵柯就说:“后天你跟我一起上山,采点儿蘑菇野菜,再看看能不能弄点儿啥荤的,也不知道大姐这一周吃得好不好……” 赵枫:“……” 有理有据,没办法拒绝。 看不到庄兰讲课了…… 赵柯这次没有撅开他,好姐姐似的让他回去睡。 赵枫蔫头耷脑地转身。 村里唯一通电的地方,是队委会,因为队委会斥巨资安了电话,还有一个喇叭,用于发布通知、读新闻,偶尔公社还会下来人组织社员们看电影。 赵柯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路两旁几乎没有灯光,全都静悄悄地。 这条路她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赵柯记得有一家养了狗,快要走近的时候突然小跑几步,脚步声加重落地。 “汪汪汪……” 狗子反应敏锐,狗叫不断。 屋里主人的叱骂声传出好远,好像一下子惊醒了黑夜,周围的几户都有了动静。 始作俑者赵柯听着后头的声音,嘴角上扬。 成年人偶尔也会有童心,比如大晚上搅合大家的睡意。 赵柯心情很好,脚步轻快。 知青点位置比较偏,越往知青点走,路边树越多些。 赵柯又走了一会儿,总觉得身后不对劲儿,脚步变慢,猛地站住,回头。 月光下,一阵风刮过来,树影婆娑,哗啦啦作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些阴森。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7节 可能是老鼠? 赵柯带着怀疑转回头,继续向前。 走了几步,还是有声音,这次更清楚,就像是踢到土坷垃…… “谁?!” 赵柯向后呼喝,“出来!” 没人回应,也没有任何人影。 赵柯的视线在两棵粗壮的树之间来回转,许久才收回来。 她像是终于确定,是她多想,回身继续走。 这次步伐不快不慢,只是有意无意地走在树影里。 她的身影时不时没入黑暗中,然后在一棵树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不远处的黑影里探出身体,左看又瞅,没看到赵柯的身影,快走几步走出来,停在赵柯消失的地方。 “人呢?” 赵柯从树后出来,阴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在你身后。” “妈呀!” 男人吓得大叫,弹起来跳远。 赵柯起初以为是赵枫不放心她,偷偷跟在后头,刚才这人走近,她才认出来,是村里的二流子,陈三儿。 “陈三儿,大晚上你不在家待着,你在外头吓唬谁?” 陈三儿拍胸平复心跳,磕磕巴巴地说:“咋是你?” 赵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是谁?” “当然是知青。”陈三儿振振有词,“别的姑娘逗一句就脸红不说话,泼辣点儿的就娇着声儿骂人,谁像你这样儿的?要知道是你,我肯定老远就跑了。” “知青你就能尾随?有错你还有理了?”赵柯要教他气乐了,举起烧火棍,“你给我过来。” 陈三儿当然不会过去,拔腿就跑,“你自己大晚上走夜路,吓到怪谁?” 赵柯拎着烧火棍追,“你再说一遍!” 陈三儿不敢说。 “有种你别跑。” “我又不傻!” 赵棉长得好看,村里的男娃都爱找她,陈三儿也嘴贱过,被赵柯拎着烧火棍满村追,跟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缺的是敲边鼓的赵枫。 但赵枫现在壮,要是被他知道他吓唬他姐,得堵他家里揍。 陈三儿抖了抖,跑得更快。 赵柯追了一段儿路,眼瞅着距离越拉越远,捡起一块儿土坷垃,照着陈三儿的背就扔过去。 陈三儿“嗷”了一嗓子。 赵柯边跑边又捡了几块儿,一个不落全砸他身上。 陈三儿抱头鼠窜,“我真没想干啥,我就是闹着玩儿。” “好玩儿吗?” 俩人动静不小,旁边的人家亮起来。 陈三儿张望了一下,怕被逮到,停下来,双手举到胸前,迅速求饶,“姐,你是我亲姐,你饶了我,求你了。” 赵柯也停下来,拄着烧火棍,平复呼吸。 陈三儿眼睛贼溜溜地转,趁她不注意,再次撒腿就跑。 这次他一点儿劲儿没留,往死了跑,几个眨眼就不见人影。 赵柯气儿还没完全喘匀,没去追。 屋里走出一男一女,男的一手举着煤油灯一手拿着长棍,女的借光一瞧,惊讶地问:“赵柯?你咋在这儿?” “常山哥,嫂子。”赵柯呼吸仍然有点儿急促,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本子,“我给庄知青送备课本。” 常山疑惑,“知青点不是在东头吗?” 从赵柯家到这儿,路过知青点,赵柯已经走远了。 赵柯实话实说:“碰见陈三儿了,我追他过来的。” 常山嫂子一听,生气道:“这个陈三儿,总是偷鸡摸狗的,这次又不知道是谁家遭殃了。” 赵柯没看到陈三儿手里有什么东西,就没附和她,挥手道别:“你俩快睡吧,我去知青点。” 常山嫂子对她语气瞬间变得特别好,“你咋心这么好?别人跟你争老师,你还借别人备课本。” 赵柯真不是圣母,主要确实没必要藏着掖着,现在被陈三儿一搅合,弄得像是她故意给自己造势似的,就说:“庄知青也很认真,虽然是代课,我们都不想耽误孩子们读书。” 常山嫂子又顺口夸了句庄兰,而后问:“让你哥送你呗?” 赵柯晃了晃烧火棍,“没事儿,我带武器了。” 夫妻俩都笑了,“那行,快去吧。” 赵柯转身往回走,一个人安静地走,找回了思绪。 小说里塑造的陈三儿跟她认识的陈三儿没什么区别,偷奸耍滑,偷鸡摸狗,整个赵村儿人厌狗憎。 生产队为啥一直容忍陈三儿,一个是他老子爹人好,一个是他一直没干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儿,所以通常都是教训一顿拉倒。 但小说里,他的下场很惨,因为对女知青“耍流氓”,被判了死刑。 他欺负的女知青不是女主庄兰,陈三儿对庄兰只是口头上花花几句,他欺负的是另一个。 知青点的灯亮着,赵柯走进知青院儿,敲响女知青屋子的门。 “嘎吱——” 开门的人是庄兰,她一脸诧异,“赵柯?” 赵柯点点头,“这么晚打扰了。” “没事没事。”庄兰敞开门,请她进去。 赵柯没进去,只是冲着里头的两个女知青点头示意,视线在七零年下乡的老知青方静身上一顿,就又转向庄兰,“别进屋虫子,关上门,咱俩在外面说两句话。” 庄兰面对她莫名有些忐忑,老实地跟她走出去,顺手合上门。 屋里,苏丽梅眼里闪着兴奋地光,小声跟方静说:“方姐,你说她这么晚来找庄兰干啥?会不会打起来?” 方静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默默钻回被子,一声不吭。 她总这样儿,苏丽梅扫兴,一个人盯着门那儿的动静。 门外,赵柯把备课本递给庄兰,“赵枫朝我借的,你下回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开口,我能帮你肯定不会推辞,他傻头傻脑,天黑了做贼似的找我,这不耽误你准备吗。” 庄兰脸倏地通红,接过备课本,道谢。 赵柯不在意地摆手,“这是我大姐的,你保管好就行。” “我肯定不会弄坏。” 赵柯点点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门,状似随意地叮嘱:“赵村很少有外人来,又有民兵队,治安不算差,不过你们女知青还是不要单独夜出,万一碰到个进村儿的野兽,也容易吓到。” 庄兰紧张,“还有野兽?!” “野猪、熊瞎子啥的,以前进过村儿,这些年队长时不时会组织村里的青壮去打一打,见得就少了,但难保有爱溜达的。” 其实村子里为了防止野兽祸害庄稼,晚上也会巡逻,且不管是谁只要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家家户户都得拿着家伙事儿冲出来。 没她说得那么不安全。 所以赵柯吓唬完,又找补:“平时没啥事儿,村子里人多,野兽也害怕。” 庄兰稍稍舒了一口气,答应:“我会转告她们的。” 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担心地看着赵柯,“那你这么晚过来送备课本,也很害怕吧?” “……” 赵柯特别肯定地说:“怕,怎么不怕,所以我出来的时候还带了棍子。” 庄兰很感动,“要真有危险,一根棍子哪能管用?” 还真有用。 赵柯家这烧火棍身经百战,之前生产队的猪发疯跑出圈,它就立过功,现在家里没小孩儿,还升级成两叉烧火棍。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谁手里。 在陈三儿口中“娇声骂人”的姑娘手里,刀也不防身。 但这些,赵柯就不跟庄兰说了。 “东西送到,我就不多待了。” 庄兰不放心,“不然我找个男知青送你?” 赵柯直接拒绝,道别后匆匆离开。 庄兰没注意到男知青那边有个高大的跟在赵柯身后,回了屋。 苏丽梅追问:“她来找你有啥事儿?” 方静虽然没动弹,耳朵却悄悄听着。 庄兰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笑道:“赵柯借我备课用的。” 不是吵架,苏丽梅很失落,“她人还挺好。” 庄兰仔细放好备课本,面带笑容点头,“是,他们家人都挺好。” 苏丽梅没多想,方静敏感地咬咬唇。 另一头,赵柯走着走着,微微侧耳。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8节 又来? 陈三儿真不吃教训。 赵柯装作没发现,不紧不慢地拐弯,然后迅速藏在树后,捏紧烧火棍。 待高大的人影慢慢走近,赵柯一烧火棍砸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抬起手臂挡住,“嘶——”了一声。 声音不是陈三儿。 赵柯定睛一看,“傅知青?” 第15章 多个朋友多条路 赵柯清楚自己手多重,略显尴尬地问:“你手臂怎么样?” “没事。”傅杭虚握着手臂,声音如常地说,“吓到你了?抱歉,我听到你和庄知青说话,就打算远远跟在后面送你回去。” 赵柯客气地说:“谢谢,不过你可以跟我说。” 傅杭道:“我们不熟悉,我贸然提出要送,你可能会觉得冒犯。” 他说完这一句,又补充:“我只是出于教养,今天是其他人,我也会送,但是考虑的不周全,抱歉。” 为人冷淡是有界限,帮助弱小是有温度。 他又一连道了两次歉,赵柯更没有理由责怪他。 而且她到底打了无辜的人,还有那么一丝心虚,就对傅杭说:“我家快到了,傅知青你先等一会儿,我给你拿瓶红花油。” 傅杭婉拒,“不严重。” 赵柯坚持,“严不严重都要拿的。” 赵柯小跑回家,从她屋抽屉里拿了一瓶红花油,又小跑回去。 傅杭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 赵柯递给他红花油。 傅杭道谢。 赵柯又为刚才打他的事道歉,以防没完没了的客套,迅速道别,分开。 傅杭目送她安全到家,才返回知青点。 赵枫站在他屋门口等着,见赵柯又返回来,问:“二姐,你刚才进进出出,干啥去了?” “你怎么还没睡?” 赵枫回答:“我等你。” 赵柯打了个哈欠,直接安排:“明天早上多打点儿水备着。” 赵枫答应,殷勤道:“你赶紧睡,我干活有眼力见儿。” 最后赵柯屋门都关上了,赵枫也不知道她干啥去了,甚至都忘了自己问过的话。 而赵枫干活确实有眼力见儿,第二天赵柯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好水,坐在院儿里洗被罩和父子俩的衣物,还给赵柯单独烧了热水。 “二姐你起来了,你快去洗脸,我给你端饭。” 赵柯洗漱完在厨房吃饭,赵枫又开始里里外外地擦。 赵柯手洗衣服一个半小时,赵枫从里屋转战堂屋,犄角旮旯都擦得干干净净。 赵柯拿笤帚,赵枫拦住她,“二姐,你收拾自己屋就行。” 赵柯也没啥羞愧的,她就是这么个没用的姐姐。 于是这一天下来,赵枫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包揽了所有能干的活儿,一点儿没落闲。 赵柯……消了食儿。 弟弟调教好,姐姐没烦恼。 傍晚,耳报神赵芸芸又跑到赵柯家,这次她打听情报没叫赵柯。 “这个庄知青比姓胡的得孩子们心,讲课也挺用心,不过我觉得他们都不如你。” “庄知青也是按照我大姐的备课本讲的,能有多大区别?”赵柯认为她是有关系滤镜。 “不是,就是……”赵芸芸努力想形容,好一会儿才一拍手,道,“你更松弛,听着舒服。” 她这么说……赵柯不谦虚地想了想,或许是真的。 小说里并没有投票选老师这一段儿,大姐赵棉跟李大胜处上对象,仍然按部就班地教书,等到半年后嫁到李村生产队去,老师的职位空出来,直接就被胡和志顶上。 庄兰这个时候还在为融入到生产队而积极努力,没有发现生产队的排外十分强烈。 他们每个人的决定和发展都是基于当下作出的选择。 赵柯不一样,她知道会恢复高考,所以心态上肯定更从容一些。 “你肯定能选上。”赵芸芸语气笃定,兴冲冲地说,“今天大家话里坏外都夸你好,你又冷静又聪明,懂得多还大方……” 她再夸下去,赵柯要飘了,打断:“有人家丢东西吗?” 赵芸芸卡壳一秒钟,才跟上她的话题,“大家伙都说没丢啥,可能陈三儿昨天出去,没偷东西?” 陈三儿那人,滑得很,小偷小摸还从来不搞多,也不去偷生产队的东西,也不知道小说里怎么就对女知青“耍流氓”了。 难道是因为爱情? 赵柯教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弄得起鸡皮疙瘩,受不了地抖了抖,再次跳转话题。 赵芸芸明天也要跟他们去采蘑菇,晚上留下跟赵柯睡。 转过天,三人一人背了个筐,出门。 从她家往东出村,几分钟的路,碰见好几个村里的姑娘要跟他们结伴去采野菜,就连走出去半里路,还有人追上来。 肯定有大嘴巴。 赵柯看向赵芸芸,赵芸芸躲避她的视线。 有个鹅蛋脸细眉的姑娘,注意到俩人的眉眼官司,眉头一挑,小腰一掐,“咋?你不乐意带我们玩儿了?那大后天我们的票可都不投给你了?” “萍姐,哪能呢。”赵柯讨饶,哄姑娘们开心,“我们这么好,你们的票不投给我投给谁,要是投给别人,我得去你们家堵门儿去。” 姑娘们笑闹,“那你来堵啊~” “堵堵堵,一个也跑不了。” 一群没结婚的大姑娘,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唯一的男子汉赵枫走在路边边上,极其不自在,表情始终空空的。 他也不想这样,可是她们在他身边讨论—— “赵柯,你又打你弟弟了?” “小枫长得挺俊,就是脑袋瓜儿不好使。” “脑袋不好使没事儿,在咱生产队,个大有劲儿就行,不愁找对象。” “那咋行?打多了更傻了咋办……” 赵枫:“……” 所以他为什么会喜欢庄知青?因为村里的姑娘让他完全没有少男幻想。 她们根本不拿他当一个即将成年可以结婚的男性看待,甚至直接在耳边说他“闲话”。 赵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赵柯她们边聊天边采野菜,还在河边捞鱼玩儿,肉眼可见得开心。 而赵枫除了被调侃,完全是边缘人物和工具人,比昨天大扫除还累。 终于回去的时候,赵柯扒拉他手臂,看都不看他,支使:“你拎着鱼桶。” 赵枫恨不得一步到家,两步躺下,笑容特别大,“好嘞,渔网也给我。” 确实显得不咋聪明。 他们先一起回到赵柯家分鱼。 鱼都不大,最大的一拃长,比较少,大多数都是半个巴掌大的,太小的全扔回河里去了。 他们平均分了鱼,然后各自回家,还要给邻居们都分个两条三条尝鲜。 赵柯从小就领着孩子们这么干,果子野菜,弄得多都会分一分,这次没分到的,下次也会分到,雨露均沾、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因此生产队里几乎没有人对他们上山下河打野食儿有意见,到现在已经习惯。 不过赵柯不知道赵芸芸跟几个姑娘离开赵家,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然后她们挨家送鱼的时候,话里话外都会提赵柯,自己倒是没留啥。 赵柯今天就要去公社,在家里忙活。 她打算在大姐宿舍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接赵棉回来,节省时间。 鱼和蘑菇野菜,她除了留下家里一顿吃的,全都装好捆在车座上,就连牛会计送的几个鸡蛋也都煮出来,一并带去公社。 鱼和野菜,赵柯到公社就先送给了小文和食堂的几个大姐。 大家生活条件整体都不好,物资贫乏,没人嫌弃乡下东西,赵柯这么大方,几个大姐自然都很热情。 她们都跟赵柯说了些赵棉在厂里的情况,还说肯定会照顾她姐,关系最好的崔大姐还要拿点儿家里的东西给赵柯回礼。 赵柯推辞,推不过才收下,“我在乡下,再得了什么东西,下次到公社来,还带给你。” “不能总白要,我花钱买。”崔大姐说完,越想越觉得行,“我信得过你,不怕跟你说,我小姑子在县里,没票啥都不好买,偷偷去黑市还害怕,不如我跟你买,你觉得呢?” 赵柯是没打算做这个生意,可也没有理由拒绝创收,就斟酌着说:“咱自家用,我能给你倒腾,万一被人发现,也说得过去,多了可不成。” 崔大姐明白,“我是放心你,别人我说都不会说,我也不能拿我自己工作开玩笑。” “那以后需要什么,你就提前跟我姐说,能弄的我就给你弄一些。” “别等以后,你下回来,给我弄一篮子鸡蛋好吧?我小姑子坐月子,要吃鸡蛋呢。” 现在还没到鸡天天下蛋的时候,别说县里,公社都不好买,但崔大姐就是觉得赵柯肯定能弄到,直接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塞给她,“咱公社啥价我按啥价买,这是定金。”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19节 哪有买家硬买的,赵柯哭笑不得,“那我回去看看,周日再来。” “好。” 赵柯从崔大姐家离开,直接骑到工厂宿舍,赵棉已经在等着。 她拿走熟鸡蛋,车上还有些蘑菇,“这些蘑菇,姐你想送给谁送给谁,我过会儿回来。” 赵棉扶着车,追问:“这么晚了,你吃饭了吗?宿舍我给你打了饭菜。” “我回来吃。” 几分钟后,于师傅宿舍—— 赵柯从包里拿出熟鸡蛋,借花献佛,“于师傅,我在家煮好的,都是自家鸡下得蛋,您留着吃。” “你这是干什么?”于师傅看见赵柯本来挺高兴,现在板起脸,“我哪能要你东西,带回去跟家里人吃。” 赵柯笑呵呵,“我这不是提前贿赂您呢吗?” 于师傅没好气道:“不用你贿赂我也会照顾赵棉,她比你可上进多了。” “那肯定的,我姐嘛。”赵柯很骄傲,“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这个贿赂您,我是为了厂里男工友追求我姐的时候,您能帮着把把关。” 于师傅想到赵棉漂亮温柔的模样,“是得把把关。” “您就收下吧,不收我哪好意思麻烦您。” 于师傅这回没拒绝,转而邀请赵柯在她这儿吃肉酱面,“我爱人从市里捎过来的肉酱,味道很好,过几天我儿子来,我让他多带点儿,你带回去给你父母尝尝。” “那我得厚着脸皮先尝尝。”赵柯没客气,随口问了一句于师傅儿子待多久,心里琢磨到时候拿什么回礼。 肉酱面确实很香,赵柯吃了两碗,相当满足。 “你姐宿舍住着不挤吗?你可以在我这儿住。” 于师傅的单人宿舍是一张上下床,上床空着。 舒服肯定是一人一张床睡着舒服,但这上铺卷着一床被子,估计是于师傅家人来用的,赵柯有分寸,还是婉拒了。 而她在于师傅那儿蹭了饭,赵棉打得饭菜就只能带回家吃。 转过天天一亮,姐妹俩就出发。 两人换着骑,车座上驮着一个人,速度快不起来,才走到半程,后头追上个邮递员。 “赵柯?” 赵柯笑着打招呼:“你下乡啊?” 邮递员见到她也高兴,“我今天得跑好几个地儿,正好有个你们大队的包裹,你顺带帮我捎过去吧?” 赵柯以前也帮生产队的人取过信,直接伸手,“行,给我吧。” 邮递员停下车,从绿布袋里抱出一个挺大的包裹,递给她,“京城寄过来的,给个叫傅杭的知青。” 交接完,邮递员从身上单肩包里拿出几块糖,“这是谢礼。” 赵柯收下了糖,又从她自己的包里拿出昨天崔大姐给的核桃酥,递给对方,“吃了吗,垫垫肚子,赶巧碰见你,我也有点儿事儿找你帮忙。” 邮递员接过来,“啥事儿啊,你说。” “家里有个亲戚坐月子,想攒点儿鸡蛋送过去,我家少,你下乡顺嘴帮我收一点,能一筐就一筐,没一筐半筐也行。” 越远的地方,收这些越不值钱,下乡的邮递员很辛苦,有的私底下也会收一些到公社偷偷卖掉,只要不显眼,油水很足。 邮递员答应得爽快,赵柯给了他五毛定金,约定好周日下午去他家取,两人就互相道别。 赵棉全程看下来,对妹妹的人缘已经麻木,“你连邮递员都熟……” 赵柯谦虚,“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赵棉看着妹妹的背,沉默。 赵柯真的不上进吗? 她要是不上进,她多个朋友多条路是为什么?就为了给莫须有的亲戚攒鸡蛋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男主的评论,回应一下。 按照常规意义上,跟女主有感情线的角色是男主的话,本文男主就是傅杭。 不过本文主剧情,设定里赵柯是绝对主角,然后生产队群像,感情戏只占小篇幅。 提前告知一声,不能接受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 第16章 (捉虫) 姐妹俩不到八点就回到村里, 赵二奶、赵五奶并几个妇女坐在古槐树下唠嗑。 赵二奶看见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扭过身去,背对着俩人。 赵棉问好问到她时,有些莫名。 赵柯倒是厚脸皮, 若无其事地挨个叫人:“二奶、五奶、东婶儿……” 东婶儿热情地招呼赵棉:“大姑娘回来了?在厂里咋样啊?” 赵棉乖巧地回答:“小柯托她熟人照顾我, 一切顺利。” 赵五奶笑眯眯地夸赵柯:“赵柯有本事。” 赵柯当没听出东婶儿的区别对待, 对大家伙说:“我明天送我姐回公社, 你们有啥要带的提前跟我说,我帮着捎回来。” 东婶儿立即说:“俺家你三哥要订婚, 我想捎两块儿红布, 你能给捎回来不?” “东婶儿你拿布票给我就行。” “生产队还没分红, 先赊着, 秋收给你。” 赵柯挑眉,笑容不变,“行,回头我跟牛会计说一声, 记上账。” 东婶儿瞬间有些悻悻, “我还能不给你是咋地。” “三哥大喜在前,事事捋顺,往后都顺当嘛。” 她话说得这么讨喜,东婶儿还能有啥情绪,满口答应,“行行行, 就按你说的办。” 赵棉适时出声:“小柯还得代送包裹, 我们先走了。” 赵柯就踩上自行车, 驮着赵棉先往家去。 众人看着姐俩的背影, 说不出的羡慕。 赵五奶推搡赵二奶一下, “你连个孩子都不如。” 赵二奶甩肩,扭开她的手,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就走。 另一头,赵柯先送姐姐到家,然后蹬自行车到知青点,冲着男知青屋子喊:“傅知青,有你的包裹。” 傅杭先在窗户露面,有些意外地看着赵柯,“稍等。” 赵柯等他的功夫,跨下自行车,勾下脚架,取下后座上的包裹。 傅杭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长裤走出来,走动时左手自然地挽下右手臂的袖子。 赵柯视线在他右小臂上打量两眼,无法透过袖子看透对方的伤情。 “赵……同志。”傅杭选了个礼貌的称呼,伸手接,“沉吧,给我吧?” “叫我赵柯就行。”赵棉将包裹递到他的左手上。 包裹不是规则的形状,赵柯松手的一瞬间,较大的一头偏坠。 眼看着就要掉落。 里头说不上有什么东西,万一有易碎品…… 赵柯的双手连忙又扣在包裹两侧,托住。 与此同时,傅杭的右手也是相同的动作。 他慢了一瞬,修长的大手直接覆在赵柯的手上。 一秒。 两秒…… 傅杭仿若触电一般,迅速拿开手。 赵柯没感觉一样,双手仍稳稳地搁在包裹上,手指都没动一下,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不就是碰一下手吗? 赵柯很善解人意地解围:“傅知青手臂还疼吗?” 对比之下,傅杭刚才的举动有些少见多怪。 傅杭压着心里的怪异,右手重新压在包裹上方,面上十分镇静地说:“不疼了。” 赵柯松开手,“那我就先走了,要是红花油用完,记得找我要。” “谢谢。”傅杭既指包裹,又指红花油。 赵柯蹬开脚架,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潇洒地挥挥手,“不用客气。” 傅杭目送她走远,低头看向右手,微微出神。 片刻后,傅杭的视线转向包裹上的地址,眼神变得冷漠。 刘兴学看见他拿着那么大的包裹进来,羡慕地说:“傅杭,你家里对你真好。” 傅杭情绪不太高涨地应了一声,坐到书桌边,慢慢拆开包裹。 里面有一些日用品,两件新衣服,一条手织围巾,两本物理笔记本,以及两个很厚的信封。 信封打开,每个都装满钱票,其中一个附带一封信。 傅杭收好钱票,沉默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打开信—— 【儿傅杭: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0节 展信佳。 父亲母亲月前才突闻噩耗,悲痛万分……】 · 赵棉一进家门,受到相当热烈地欢迎。 余秀兰和赵建国围着她上下打量,“瘦了瘦了。” 赵棉摸了摸脸颊,“才一周,哪里会瘦得那么快?” 赵枫挤不进去,就给她倒水,附和爹妈:“大姐,你确实瘦了。” “你看吧?”余秀兰拉着她的手到桌边,坐下,“这么早到,你们还没吃饭吧?” 赵棉想起她带回来的饭盒,要起身,“还没有,我去厨房热一下昨天在食堂打得菜。” “你别动,让你弟去。”余秀兰抢走饭盒,递给赵枫。 赵枫拿着饭盒,边往出走边说:“大姐,你喝水,我去热饭,等二姐回来,你们就能吃上。” 赵棉很不适应,还想起来。 余秀兰按住她的手,“你就好好坐着。” 赵棉只能坐着,回答爹妈各种问题的同时,打量着堂屋里外。 院子里整整齐齐,屋里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她原本以为她不在家,家里可能会不习惯,四处乱,没想到完全没有。 就好像有她没她,其实没有多大区别,家里也没有那么需要她…… 赵棉心里不免失落。 赵柯回来,饭菜差不多热好,赵棉又想去端碗筷,又没能动弹得了。 赵枫端菜上桌,鱼汤,野菜炒蛋,油饼…… 而且鱼汤竟然是白的。 赵柯看见,故意酸溜溜地说:“妈,你这也太偏心了,我回来就是一锅水,姐就是浓汤。” 余秀兰手拿两双筷子,一双温柔地递给大女儿,一双直接塞给二女儿,嘴上也不客气,“吃你的得了,哪那么多话。” 赵柯转头向姐姐告状:“姐,你看妈~” 赵棉低头笑。 赵枫又端上来一个铁饭盒,边走边控制不住地吞口水。 肉香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食堂的红烧肉?”赵柯高兴地贴贴赵棉,“还是我姐对我好。” 余秀兰受不了她接连不断的马屁,“你可得了吧,没完了是吧?” 赵柯冲她嘚瑟地挑眉,在余秀兰同志发火之前,夹起一块儿红烧肉,喂到她唇边。 余秀兰半推半就地张嘴吃下去,吃完还嘴硬道:“诶呀,你们吃就是了,我可不爱吃这油腻腻的玩意儿。” “妈不爱吃我爱吃。”赵枫毫不嫌弃地说,“姐你俩把肉吃了,汤汁留给我,我中午泡饭。” 余秀兰直接给了他一杵子,“我缺你吃喝了?” 赵枫仿佛农民斗地主那么英勇,嘀咕:“你那油,就差用筷子点一下了,哪有味儿?” “要不是我省吃俭用,你们仨能长这么大?”余秀兰揪起赵枫的耳朵,“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赵枫瞬间趴菜,“我滚我滚,妈你松手。” 一家人吵吵闹闹,亲密无间。 赵棉含笑道:“中午我做饭吧,正好跟食堂大姐学了一道菜,全家都尝尝。” 余秀兰一口拒绝:“不用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休息休息。” 赵棉失落地垂眼,筷子数碗里的米。 赵柯瞥见,开口:“妈,我姐又不是一年半载才回来,你这好像我姐已经嫁出去,咱家不是姐的家了。” “谁说的,你们就是嫁出去,娘家也永远都是你们的家。”赵枫又遭殃,余秀兰戳他的头,“以后你要是敢当你两个姐姐是泼出去的水,我一脚给你踹出去。” 赵枫很冤枉,有他啥事儿?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而赵棉得了亲妈的一句话,心蓦地一下豁朗,抬头说:“妈,既然是回自己家,你就别什么都不让我做,要不我心里难受。” 心不咋细的余秀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察觉到大女儿回家后情绪的转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咋不学学你妹?天生劳碌命!” 赵柯:“……” 人在吃饭,锅从天降。 赵棉只是抿嘴笑。 之后的时间,余秀兰和赵建国就坐在桌边对赵棉问东问西。 赵棉肯定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不过有赵柯,她从各方面得知,大姐这一周在工厂里过得不错,所以夫妻俩听下来还算放心。 而夫妻俩都有正经事儿,坐到实在不能再坐,不得不离开家。 饭后,赵柯捡碗,赵棉洗碗收拾完厨房,就去检查家里人的衣服。 赵芸芸过来串门儿,和赵柯一起看着赵棉把赵柯之前给赵枫缝得补丁都拆了,重新缝上细密的针脚,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准备午饭。 她实在太勤劳贤惠,赵柯和赵芸芸俩人待在这位大姐旁边儿,都像是废物。 赵芸芸用肩膀撞撞赵柯,问:“你觉不觉得羞愧?” 赵柯反问:“你在家的时候,羞愧了吗?” 赵芸芸一点儿不卡壳地回答:“没有。” “那我比你还强两分,我更没道理羞愧。” “哪两分?” “贴心一分,脑袋瓜灵光一分。” 赵芸芸眼神里溢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赵柯当即展现给她看,甜甜地喊:“姐,我给你烧火。” 赵芸芸无语,抖了抖鸡皮疙瘩,撤离赵柯家。 赵棉离家一周后的第一个假期,因为有赵柯插科打诨,全家很快从异常热情的嘘寒问暖中脱离,恢复常态。 晚上,姐妹俩靠在一起。 赵棉轻声说:“你总能救我,我现在真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怎么说救?”赵柯轻轻摩挲她的手指,才一周就有了薄茧,特有江湖义气地说,“咱们既是亲姐妹,又是在余秀兰同志的严厉鞭策下相互扶持的战友。” 赵棉被她的话逗笑,“是,战友。” · “啥?那个赵棉成工人了?!” 李大胜妈听到同村李宝强他妈的话,不敢置信地尖叫。 李宝强妈肯定地说:“我儿媳妇不是赵村生产队的吗,她妈昨儿过来看她,亲口说的,真真的。” 李大胜妈急切地追问:“咋回事儿啊?她咋当上工人的?” “说是她那个妹妹把工作让给她了。” 李大胜妈眼神震动,来回踱了两步。 李宝强妈好搬弄个是非,猜测:“他们家估计是想要攀高枝,嫁到城里去,没看上你家大胜呢。” 李大胜妈拉下脸,“我家大胜出息着呢,他们赵家才眼皮子浅,好好的工作不给儿子,偏给姑娘。” 李宝强妈眼睛转了转,出歪主意:“给姑娘不是正好?你家大胜跟她相过对象,想法子成了,以后工作不就姓李了?” 李大胜妈眼睛一亮,喜上眉梢。 李宝强妈酸道:“我家已经娶了那没用的媳妇儿,要不然,我儿子没准儿也能有个工人媳妇儿,诶呦,这辈子可有福了。” 李大胜妈得意地像是福已经手到擒来,“我之前在娘家听说个土方子,喝了的都生儿子呢,啥时候我回去帮你问问,你给你儿媳妇喝。” 李宝强妈喜得连连催促:“那你快点儿,省得我家那个一直不下蛋。” 李大胜妈答应着,实在待不住,就跟她分开,匆匆回家去。 李大胜脸色不佳,一见她回来,就埋怨:“妈,你又去跟谁磨嘴皮子了,我都饿了。” “妈马上就做。”李大胜妈说“马上”,却没挪脚,扯着儿子到丈夫跟前,“要不是我跟宝强妈说话,都不知道那消息。” 李大胜不上心地说:“能有啥消息?” 李大胜妈道:“大消息!那个赵棉当上工人了!” “啥?!” 李大胜满脸震惊。 房檐下,拿着烟杆吧嗒吧嗒抽的李会计闻言也抬起了头。 “是她妹转给她的。”李大胜妈机关枪一样语速飞快,“她跟你相对象,就得是咱家人,还敢嫌贫爱富?过两天你就进公社找她去,她要是不听话,咱们就找她领导,闹得她丢工作,看她怕不怕。” 李大胜眼里藏奸,很意动。 李会计依旧老实巴交地抽烟,啥也没说。 同一时间,赵村生产队,赵柯又领着她姐和她的小分队在山里挖野菜采蘑菇。 近处都让人采干净了,他们这次走得远,天亮出去,中午才赶回来。 赵柯和赵棉吃过中午饭就得往公社赶。 明天就是生产队开大会的日子,赵柯得在家,必须早早回来不能耽搁,所以有事儿都得今天下午忙活完。 昨天赵柯就已经去几家说过想要鸡蛋,上午送来了十来个,还有让她捎东西的,也都记在纸上。 这次她们俩除了鸡蛋和筐里包鸡蛋的小米之外,什么都没拿。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1节 到公社之后,赵柯先驮着大姐去到邮递员家。 邮递员的妻子在家,她得了丈夫的吩咐,拿出大半筐鸡蛋给赵柯,跟赵柯算钱。 按个算,五个鸡蛋能比公社便宜三分钱,赵柯给钱给得爽快,还顺手把她筐里的小米倒出来,“麻烦姐和姐夫,不多,就煮两回粥,千万别跟我客气。” 邮递员妻子本来对她们姐俩态度就不错,这下子白得了东西,笑容都更大几分,“我知道你还得忙,今儿不留你们了,下回一定来家做客。” 赵柯答应下来,又客套几句,带姐姐离开邮递员家,就去崔大姐家送鸡蛋。 崔大姐也爽快,赵柯带过去的鸡蛋全留下了。 姐妹俩从崔大姐家出来,一算计,赵柯费了点儿嘴皮子,搭了家里一捧小米,挣了一毛八。 赵棉跟了全程,在妹妹耳边小声说:“怪不得好些人铤而走险,这要是成本再小些,真的赚。” 亦或是自家的东西,几乎没成本,都是净赚。 赵柯很清醒,“重要的是买家不会出岔子,要是去黑市,提心吊胆的不值当,咱就厂里这些熟人,有需要就是帮个忙调换,不是做生意。” 她不贪心,也不爱去冒这个险,目前这样就正好,能赚点儿小钱也不显眼。 赵棉当然也不希望她冒险,“我以后会柏羏多挣些工资,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俩人推着自行车往供销社走,有穿绿色军装的青年走过,赵柯回头望一眼,若有所思,“姐,你说咱想办法把赵枫送去当兵,怎么样?” 赵枫不爱读书,勉强读完初中,但他体格子壮得跟牛一样,这时候去当兵正合适,以后没准儿可以考军校或者分配工作。 最重要的是,自然而然就和女主庄兰隔开了,他还哪有机会去当男配? 赵棉认真思考她的话,“没听说有招兵,不然写信问问舅舅?” 很多时候错过机会,是因为信息不对称,赵柯停下自行车,“邮递员消息灵通,等我什么时候再碰到他,跟他说一声,到时候要是有信儿,告诉咱们。” 赵柯没见过舅舅几次,舅妈是城里人,结婚十来年,一次没来过双山公社。 这种情况,她们尽量不去麻烦舅舅,姥姥在那头才不为难。 至于姥姥随军会不会受气,赵柯完全不担心,那是个比余秀兰同志有阅历和智慧的老太太。 “怎么不走了?” 赵柯说:“姐你进去买就行,我在外头等你。” “你同学你躲着不见?” 赵柯纠正:“不是躲,她要是知道我不在轴承厂上班儿,见着我肯定要阴阳怪气,我懒得跟她掰扯。” 赵棉就一个人进去买东西,但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赵柯的高中同学,供销社售货员段舒怡跟赵棉一起走出来。 赵棉给了妹妹一个无奈的眼神,赵柯脸上平静。 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踏出供销社的大门,走得一步比一步摇曳生姿,一到赵柯面前,捂着嘴一串儿娇笑,幸灾乐祸地说:“赵柯,听说你失业了?要不你求我?我给你找找工作?” 好好的姑娘,偏偏不好好说话,赵柯嘴角不着痕迹地向下撇了撇,忽然指着她身后,“呀,老鼠。” “哪呢?哪呢?!”段舒怡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跳脚。 赵柯迅速拉着大姐上自行车,等大姐坐稳,一蹬老远。 段舒怡左右都没看见老鼠,见赵柯跑了,才知道上当,气得跺脚大喊:“赵柯!我跟你没完!” 赵柯车轱辘都要蹬着火了,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飞驰而去。 · 生产队大会当天。 七点,队委会房上头的大喇叭就开始循环播放队长赵新山一本正经的广播:“所有社员注意,所有社员注意,所有社员八点准时到晒场集合,八点集合。” 赵柯家—— 明明还有大半个小时,余秀兰就着急忙慌地坐不住,“咋还没回来,别晚了。” 赵建国端着白茶缸喝了一口热水,不急不慢地说:“她们姐俩一起回来都不到八点,她一个人肯定更快。” “万一路上发生啥事儿呢?” 这话赵建国不爱听,“你咋好的不想想坏的?” 余秀兰张嘴,“我……” 院外,赵枫的声音响起:“妈!我姐回来了!” 余秀兰刚才要说啥全不重要,瞬间踏实,走出堂屋,催促赵柯:“你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儿,快回屋换身干净好看的衣服。” 赵柯让赵枫去送她帮村里人买的东西,然后便去收拾自己。 她换了件白衬衫,底下穿着以前厂子发的深蓝长裤,边扎马尾边走出来,十分干净利索。 “你不描描眉再擦个口红?有气色点儿。” 又不是选美,赵柯逗余秀兰同志:“我再在眉心点个红点儿呗?多喜庆。” 余秀兰白她,“边儿去!” 赵柯拿了把梳子,沾上水,梳了几下马尾,就坐到桌边。 余秀兰拿了件罩衫给她,“给你穿在外头,别弄脏衣服。” 赵柯套上,抓紧吃饭。 七点五十,赵柯一家四口出现在晒场。 晒场上乌泱泱的人,一窝一窝围坐着说话,也幸亏是室外,要是室内,闹哄的能掀翻屋顶。 好多人跟赵柯一家打招呼,尤其年轻的小子和姑娘们,招呼赵柯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二奶一家坐在晒场最西边儿,瞧着她们家受欢迎的样儿,面上都有些不屑。 赵芳芳妈担心:“这些年轻娃,从小跟赵柯好得很,指定不会听家里的话。” 胡和志和赵芳芳都没说话。 赵芳芳比赵棉大两岁,小时候也是跟她们姐妹一块儿玩儿过的。 赵二奶不让她说丧气话:“我都打点好了,别瞎琢磨。” 晒场中间,哪儿都有人叫赵柯,她得雨露均沾,花蝴蝶一样全场走。 知青们坐在晒场东南角,林海洋侧身对傅杭说:“你看赵柯在生产队的人缘,庄兰估计没希望。” 之前只是听说,到现在所有人聚在一起,知青们才有实感。 场中,赵柯正弯腰跟一群小孩儿也笑呵呵地说话,手掌撸了撸牛小强刺棱起来的头发,又越过他们走向几个村里的男青年。 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柯不客气地给了其中一个嬉皮笑脸的男青年一脚,男青年作出躲闪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真的怕。 明明没有一点暧昧,傅杭看着,不知为何,有点儿泛酸。 林海洋疑惑,“你咋了?脸这么黑?” 傅杭收回视线,“没事。” 女知青们也在看着赵柯,实在是她在其中,太显眼了。 苏丽梅啧啧出奇,“男女老少通吃啊。” 方静余光瞥一眼赵柯,随即低头,厚厚的刘海儿挡住眼睛。 庄兰眼里则是羡慕,今天不是晴天,但赵柯似乎特别明媚,不像她…… 前方,队长赵新山拿着大喇叭从队委会出来,赵柯才终于坐下,长吁了口气。 这十分钟是相当漫长且扎实的十分钟。 赵芸芸特地坐在离她近的地方,挪着小板凳坐过来,酸她:“后悔了吧?让你带那么多小弟,你就跟我玩儿多好。” “一年一次两次,我游刃有余,倒是你……”赵柯环胸,“我以为你光顾着看傅知青,没眼看我。” 赵芸芸瞬间扭捏,“哪有~” 台上,赵新山举着大喇叭维持秩序:“安静,都安静了。” “开始了,不能说话了。”赵芸芸端正地坐好,目视前方。 赵柯也看向讲话的赵新山。 赵新山咳了咳嗓子,带着官腔,大声说:“今天是队里一年一度的选举大会,为的是总结去年的工作,接受社员们对这一年工作的监督,公平公正地选出新一年带咱们生产大队的社员们进步的人。” 他说完,顿了片刻,底下社员们捧场地鼓掌。 赵新山继续说:“先由我汇报过去一年我的工作……” 他这些枯燥乏味的话,其他社员们老老实实听着,亲闺女赵芸芸却搞起小动作。 她一点点歪向赵柯,嘴巴张得幅度极小,“他的稿子,十年都没咋换过。” 赵柯尽量嘴唇不动,回她:“你爹在上头瞪你了。” 赵芸芸无所谓地看一眼,继续说:“你说生产队小学的老师都有人抢,明年会不会有人抢我记工员的活儿?” “看上你那六个工分吗?” 赵芸芸不服气,“咋,看不起六个工分啊?” “不是我看不起,是大家都看不上。” 当然,这话也不绝对,是大部分社员都嫌少,看不上。 生产队的妇女,正常上工一天,都有八、九个工分,能干的,还有一天十个工分的。 六个工分…… 这不得不说队长赵新山聪明,他给亲姑娘在生产队安排这么个活儿,又主动把记工员的工分降到六个,整个生产队都没有说嘴的。 就算说,也是说赵芸芸懒,说队长家太惯孩子,不过一点儿不影响赵芸芸婚事上的行情。 赵枫坐在俩人身后,两根手指轻轻戳俩人肩头,小声提醒:“大队长看你俩很久了……” 赵柯和赵芸芸全都仰头看向前方。 赵新山严肃地盯视她们俩。 他居高临下,每个人啥状态全都瞧得清清楚楚,俩人说小话的动作自以为不明显,其实极其显眼。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2节 赵柯推了推赵芸芸,让她坐远点儿,别找她说话。 赵芸芸在亲爹的紧迫盯人下,撇嘴挪远小板凳。 赵新山这才视线转移,继续读他的稿子,然后介绍下一个报告的人。 队委会的组成是:大队长兼民兵队长赵新山,副队长许正义,妇女队长余秀兰,会计牛江。 除此之外,大队里能挣工分的正经工作:一个记工员,是赵芸芸;保管员叫何东升,五几年县里组织打土匪的时候腿上留下了点儿残疾,是村里的困难户;学校校长顾鸿光和老师吴英,则是知青。 这些人中,只有顾鸿光和吴英是知青,其他都是本土人。 庄兰听完队委会的报告,瞧着最前面站着的一溜儿队委会成员以及下头第一排坐着的顾校长和吴老师,终于意识到什么,小声问苏丽梅:“为啥顾校长和吴老师没跟村子里的人结婚,也融入到生产队了?” 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生产队这么排外,俩人怎么就得到了村里的工作? 苏丽梅跟村子里男青年熟悉得快,消息灵通:“听说六一还是六二年的初冬,村里有几个孩子淘,上咱们屋后的那条河上玩儿,有一个掉冰窟窿里了,是顾校长和吴老师跳进去拽出来的。” 庄兰知道那条人工壕沟,不深,不过对孩子来说,确实有点儿危险。 “好像是因为这事儿,吴老师伤了身体,才一直生不了孩子。”苏丽梅说,“你说这么严重,村里人能不记着吗?” 庄兰点头,确实。 苏丽梅又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早期那批下乡的知青,都回城了,就顾校长他俩没走,他们是真打算留在生产队了。” 知青们少有能愿意永远留在农村的,那既然他们心里想回城,就是不稳定因子,村里怎么可能予以重任。 庄兰若有所思。 台上,汇报完毕,台下社员们哗啦啦地鼓掌。 赵新山重新站在最前方,对一众人说:“下面,就进行下一年大队的选举,我重新说明一下规则,都注意听。” 所有人都支起耳朵听。 “首先,今年由于某些情况,加了一个生产队小学的老师参与选举之中。” “某些情况”——赵二奶一家受到社员们的目光。 赵二奶白眼,“看啥看?” 社员们嬉笑。 “安静!” 赵新山等底下静下来,继续说:“一会儿每人发一张纸条……” 他说话间,许副队长和牛会计搬上来一块儿黑板,在他身后放好。 黑板最上方依次写着:队长、副队长、妇女队长、生产队小学老师四个职位。 黑板右边儿竖着写着人名和对应数字。 此时牛会计冲社员们展示纸条。 赵新山手指黑板,“一张纸条上写四个名字,不会写的,就写对应的数字。” 底下社员们交头接耳,讨论规则。 往年选举,大家选得都是那几个生产队最有威望的人,基本没什么悬念。 不过今年多了个老师,让选举多了点儿热闹看,社员们都兴致勃勃。 “不准互通,都自己投自己的。” 赵新山很严肃,“我再补充一下!参加选举的人没有投票权,十八周岁以下没有投票权,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赵柯趁着这个空隙回头,嘲讽亲弟:“你都没有投票权,你左右为难个什么劲儿?” 赵枫:“……你不懂。” 实际上,他根本就忘了他没有投票权的事儿…… “啥左右为难?”赵芸芸闻风转过来。 赵柯似笑非笑地看赵枫一眼,给自家弟弟在外面留颜面,没有说出来。 台上,赵新山开始念参与选举的人名,让他们上台:“赵新山,就是我本人,许正义……赵柯……” 赵柯站起来。 “喔哦哦——” 底下一片起哄声,比刚才胡和志热闹好几倍。 胡和志脸色不好看。 而赵柯也不臊,哪儿起哄的最大声,就盯哪里。 但别看她面带笑容,眼睛里透出的意思却是:再嘚瑟,削你们。 那一堆儿男青年顿时露出几分“怕了怕了”的神色,然后笑成一团儿。 村里的社员们全都笑看这些年轻人,尤其他们的长辈,以至于再看赵柯,都带着几分慈祥。 这时候被叫到名字,起身从后往前走的庄兰就有几分尴尬了。 赵枫特别使劲儿地鼓掌。 台上,赵柯瞥几眼自家弟弟没出息的模样,又看了看庄兰窘迫的脸,也抬起手,啪啪鼓掌。 村里男女青年们这才注意到从后头缓缓往前走的庄兰,也都跟着赵柯为庄兰鼓掌。 庄兰脸上的窘迫褪了些,面上浮起一丝笑。 虽然是因为赵柯,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这样直白的善意,以前……只有家里人无限的偏心和贬低。 庄兰站在赵柯身边,低声说:“谢谢你。” 赵柯没听清,“什么?” 庄兰说:“我说谢谢你,我知道我选不上,也不是故意要跟你争,我就是不想没试就放弃。” 另一侧,胡和志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赵柯这次听清了她的话,笑道:“光明正大地竞争,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她就是占本土优势,这是事实;庄兰有资格竞争,也是事实。 反正光明正大,有啥好介意的。 赵新山让人发纸条,又拿着喇叭叮嘱:“记住数字,都别写串了,交上来就改不了了!” 底下回应:“知道了!” “投票是匿名,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 “是。” 社员们的笔都是自带的铅笔,没有就朝别人借,等人写完了他们再写。 第一个名字和第二个名字,基本写得都很快,到第三个名字和第四个名字,尤其是第四个名字,社员们才慢下来。 收了赵二奶东西的几家人,眼神悄悄瞥向西边儿赵二奶一家,好些人心里琢磨着:反正匿名,自己偷偷写赵柯的名字,也没人知道。 就在纸条上第四个位置写上了赵柯。 知青那头,其他知青顾念和庄兰的关系,第三第四位都写了余秀兰和庄兰。 唯有傅杭,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写下余秀兰和赵柯。 赵柯名字的最后一笔收笔,傅杭心里有些异样,迅速折上纸条。 而赵二奶家几口人,第四个名字统一写了胡和志,第三个名字,以前他们也都写余秀兰,不过现在两家关系僵,就全都写了队长媳妇儿李荷花。 而赵新山和李荷花家里几口人则全都在第三写李荷花,第四写上赵柯。 十五分钟后,赵芸芸拎着个桶下去收纸条,转了一圈儿,确定没有遗落,回到台上。 牛会计负责唱名,赵芸芸负责在黑板上记录。 “赵新山一票。” “许正义一票。” “余秀兰一票。” “李荷花一票。” “赵柯一票。” …… 每念一票,赵芸芸就在对应名字下画正字的一笔。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一骑绝尘,比如赵新山和许正义,正字一个接一个,毫无意外。 而余秀兰、李荷花、赵柯三人的票,则是穿插着反复被念到。 起初三人比较平均,慢慢地,赵柯名下的正字开始比两人的长。 赵柯稳了。 赵芸芸背对着台下,边写边冲着台上的赵柯挤眉弄眼。 赵柯没理她,目不斜视,十分淡定。 赵柯身边的庄兰并不意外她票数不多,神情也很正常。 但胡和志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而随着唱名进行到后期,底下社员们的神情也跟着越来越诡异起来。 实在是胡和志的票太少了。 赵二奶一家愤怒地目光扫过好些个社员。 被扫视的社员们心虚,彼此对视时的眼神似乎都在无语质问对方:你们为啥也都写赵柯?! 但写都写了,能咋办? 他们谁都没想到大家都仗着匿名悄咪咪地改写。 这些社员都暗暗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还东西,他们都惹不起赵二奶。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3节 台上,牛会计念完最后一张纸条,手在桶里仔仔细细捞了一通,又将桶倒过来,空了空,确定没有了,就宣布唱名结束。 然后他统计出每个人的票数,标注在下方。 黑板上—— 今日参与投票的社员共计189人,弃票32张。 赵新山150票。 许正义120票。 …… 余秀兰99票。 李荷花58票。 赵柯117票。 胡和志23票。 庄兰17票。 这个票数,明确说明,赵二奶送礼的很大一部分人没有选胡和志,然后谁都不想选又没弃权的一些社员,投给了庄兰。 赵二奶一家的眼神几乎要冒火。 胡和志站在上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忍得脖子上的青筋泛起。 晒场上众人纷纷议论,全都以为,职位已经确定,没什么争议。 大队长还是赵新山,副大队长是许正义,妇女主任是余秀兰,小学老师肯定就是赵柯。 然而赵新山走上前时,眉头却是紧锁,“按照票数,大队长由我本人继续担任,副队长是许正义。” 许正义上前一步,冲底下社员点头示意。 每宣布一个,底下社员们就呱呱鼓掌,然后手举在胸前,等着宣布妇女主任。 赵新山面无表情,字正腔圆地宣布:“妇女主任,赵柯。” 啥玩意儿?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全都紧盯着台上的赵新山。 连台上的赵柯、余秀兰等人,也全都震惊地侧头看向他。 妇女主任,谁? 没听错吧? 赵新山又重复了一遍:“妇女主任,赵柯。” 紧接着念道:“生产队小学老师,余秀兰。” 霎时,众人哗然,如同油锅里进水,一片沸腾。 赵柯是妇女主任?! 余秀兰是小学老师?! 别说底下,赵柯和余秀兰这对母女都惊得满脸茫然。 赵柯:她?妇女主任?! 往年选举,李荷花都陪跑,今年依然没选上也不意外。 但是今年这结果,属实有点儿离谱了。 底下有人提出异议:“队长,咋回事儿?不是应该余秀兰是妇女主任,赵柯是老师吗?” 赵新山严肃回答:“按照票数,赵柯票数高于余秀兰。” “不对啊?”又有人质疑,“谁选哪个职位不是对应的吗?” “往年咱村儿都是这么选的。”赵新山肯定地说,“票数最高的人是大队长,其次是副队长,再其次是妇女主任,以此类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以前选举,社员们都以为是对应职位。 村里有威望的人,谁是哪个职位,大家心里都有数,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票数。 社员们面面相觑。 “前队长赵德志同志和前妇女队长刘三妮同志在咱们大队确实留下过话:没人规定,妇女不能当队长,也没人规定,妇女主任一定是妇女。” 许正义今年五十七岁,眼瞅着就要退休,余秀兰的选票却会因为她的连任逐年上升。 赵新山正是因为有这些话在前,才有些忌惮余秀兰在村子的影响力。 而他这么一说,许副队长和牛会计都有印象,纷纷点头。 余秀兰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码事儿,尤其还是她亲娘说的,以至于她的神情颇为诡异。 只有赵柯,仍然不在状态。 而底下又有社员问:“可这么选?她们能行吗?”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个“她们”,不只是针对赵柯当妇女主任,还针对余秀兰当老师。 现在的情况,当然也在赵新山的意料之外,不过……一个妇女主任,对生产队的生产管理也没什么妨碍,更何况换人当对他完全没有坏处。 一来新人不会影响到他的权力,二来如果余秀兰连老师都不能胜任,肯定会影响余秀兰在村子里的威望。 赵新山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对他很有好处,于是很郑重地回复:“参与生产队选举的人,个个根正苗红,也都是扫盲过且一直积极进步的好同志,不能不给机会就否定他们。” “况且,投票前已经明确说过,纸条交上来就不能更改,必须遵守规则,否则生产队的管理不是乱套了吗?” 赵新山在生产队,很有威信,加上也确实是大家一票一票亲手投出来的,质疑声就渐渐小了。 如果没有人再质疑,基本就是要定下来了。 这时,赵二奶倏地站起,“凭啥?我家和志还不如她余秀兰吗?” 东南角的知青们互相对视,眼神里的意味差不多:再怎么样,庄兰教书也比一个妇女强吧? 当事人之一的余秀兰从僵硬之中恢复些许神志,后反劲儿上来的怒火汹涌澎湃,“啥凭啥?一个小学老师,我余秀兰还干不了了?” 这局面完全不在赵柯计划内,赵柯怕她妈一冲动,真给定下来,赶忙对赵新山说:“大队长,我想……”辞掉妇女主任。 她还没说完,赵新山便抬手制止:“赵柯,你要相信你自己,你虽然年轻,但还是很有本事的。” 赵柯不否认她有点儿本事,可她一方面承受着亲妈火热的目光,一方面想到下头性格各异极其难搞的妇女们,就头疼不已。 “大队长,我……” 赵新山再次打断:“规则就是规则,不过我知道年轻人经验不丰富,这样,我退一步,给你三个月的试用期,要是你不能胜任或者不愿意继续担任,我们再重新讨论。” 他说完,完全不给赵柯反对的机会,转头问社员们的意见。 社员们互相交流了几句,稀稀拉拉地表示“没意见”。 赵新山:“那就这么定了。” 赵柯:“……” 她还能说啥,三个月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就不干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稍微晚了点儿 第17章 薪火相传, 生生不息。 以往上下传承,先辈走下舞台虽然有许多怅然,可新的火种熊熊燃烧,代表充满希望的新篇章要打开。 然而…… 赵柯觉得, 一个村子, 有些形式也不是非走不可。 队里竟然还有个交接仪式! 所有社员面前, 余秀兰同志僵笑着摘下代表队委会的红袖章, 一转身面对亲闺女,瞬间垮脸, 惜字如金, “手。” 赵柯不敢耽搁一点儿时间, 胳膊赶紧送过去, 还得主动塞进袖章,然后冲亲妈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 余秀兰忍不住阴阳怪气,“你还挺着急。” 赵柯:“……那我重来?” 余秀兰白她一眼,揪着她胳膊, 动作粗鲁生硬地捏着别针别袖章。 赵柯一动不敢动, 不是因为在这个场合受所有人瞩目,是怕余秀兰同志情绪不稳定,别她肉上。 好在,余秀兰同志还是有母爱的。 手臂平安无事地回到身侧,赵柯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她承受太多了。 终于熬到生产队大会结束,余秀兰好像踩了风火轮, 走得飞快。 村里的青年们围着赵柯起哄喊“赵主任”, 绊住了赵柯的脚步。 他们看笑话都看到赵柯身上了, 赵柯不能忍, 扯扯手臂上的红袖章, “想不想找对象了?再看我笑话,我让你们都打光棍儿。” 她以前在熟悉的姑娘们中就有这个影响力,以后……还真别说。 青年们瞬间稳重,嬉笑着让开路,“请”她过去。 赵柯步伐加快,期间路过知青们,只看着庄兰微微点头示意,就迅速越过。 苏丽梅望着她的背影,对庄兰感慨:“感觉以后生产队会很热闹。” “是啊。” 苏丽梅又转向身后,声音软了一个度,“傅杭,你说呢?” 傅杭礼貌地点头。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4节 苏丽梅没得到他的其他回应,撅撅嘴,转头去找林海洋说话。 林海洋倒是个很乐意接话的人,没一会儿大家就聊得火热。 方静跟在后头,略带鄙夷地看了一眼苏丽梅,又用余光瞥傅杭好几眼,才低下头,所有眼神都掩在刘海儿后。 傅杭没去注意其他人,实际上,他也在为刚刚赵柯看都不看他而产生的烦躁情绪困惑。 赵柯家—— 余秀兰一回家就绷着脸回屋,赵建国和赵枫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赵枫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片刻后,赵枫回头,做口型:没砸东西。 赵柯回家,正好见到这一幕,问:“你干什么呢?” 赵枫连忙手指挡在嘴前,“嘘——” 赵柯脚步放轻,指指里屋,小声问:“生气了?” 赵建国也小声回她:“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要是憋着,肯定是很难受。” 余秀兰同志难受,全家都舒坦不了。 看来这个贱,是必须得犯了。 赵柯扯着嗓子喊:“妈,我饿了。” 屋里叮呤咣啷几声,响起余秀兰气冲冲的声音:“我是你们赵家的厨子啊?自己做去。” 赵柯又喊:“妈,那你想吃啥?” “不吃。” 赵柯站在门口唠唠叨叨:“不吃饭哪行?身体都熬坏了,妈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屋里,余秀兰不耐烦,“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会儿?” 不能。 赵柯:“妈……” 余秀兰烦的不行,“妈妈妈,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得叫你‘赵主任’。” 赵柯沉默了一秒钟,“诶”了一声。 赵枫惊恐,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她。 赵建国则是立马退后一大步。 果然,炸点一击即中,屋里只静了几秒,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刷地打开,余秀兰怒吼:“赵柯!” 赵柯无辜地笑,又回到起点,“妈,我饿了。” 余秀兰胸膛起伏,咬牙切齿:“赵柯,你非要气死我吗?!” 于是,新妇女主任赵柯当选后回家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亲妈余秀兰同志满院子追着揍。 赵建国和赵枫父子怕伤及他们,躲在门后看。 其实跟全家一开始的期望也差不太多,妇女主任和小学老师……这不都选上了吗? 调了个个儿而已。 只有当事人母女,怎么闹腾也掩饰不住内心对接下来日子的茫然——妇女主任/老师到底咋当啊? · 整个赵村都在议论今天的大会选举,唯一落寞、不平、愤怒……种种情绪堆积在一起的,是赵二奶一家。 这小学老师,余秀兰一个中年妇女当,胡和志都当不上。 他们家哪能舒坦。 更何况白搭了不少东西,还暴露了在村里的人缘。 赵二奶气恨,“我得找他们去!” 胡和志沉郁地不想说话,他心里认为,会有这结果全都是赵二奶的错,否则怎么也不会这么丢脸。 而先前想着回去给赵二奶退东西的社员,回家的途中一商量,胡和志的票数说明除了赵二奶一家之外,还有一些人收了东西选他,他们还东西,不就是主动自曝他们没选胡和志吗? 这以后,谁在赵二奶那儿能落着好? 还不如大家全都不认,共同承担。 所以最后谁都没有动作,等赵二奶找过来,就坚持他们投了胡和志。 赵二奶气得站在几家路口破口大骂:“***,你们全都选了,那我家和志的票咋会那么少?还东西!” 这时候谁家在屋里缩着,会让人以为是心虚,就全站在家门口。 赵二奶家斜后住着的田桂枝也收了赵二奶的东西,别人家谁选了胡和志,她不知道,但他们家是真选了胡和志,当然不愿意还,“凭啥还东西?我家写得就是胡和志的名儿。” 旁边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东婶儿敲边鼓:“二奶,你得有证据啊,要不不是冤枉人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 赵二奶骂东婶儿:“关你啥事儿。” 东婶儿敢看热闹,当然不怕她,“生产队是一家,咋不关我事儿。” 她这话说得及时,其他收过赵二奶东西的社员们受到启发,不管票上选没选胡和志,咬死了“得有证据”,否则赵二奶就是冤枉人,要找大队长说理。 事实上哪有证据。 生产队的选票一直以来都是结束后就烧掉,就算没销毁,村里字儿写得好的人也有数,社员们基本都是写序号,就是倒在面前挨个扒拉,都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们就是仗着匿名投票才敢这么理直气壮。 平常都是赵二奶耍无赖,现在赵二奶碰上别人对她耍无赖,骂又比不上人家嘴多,干脆往地上一趟,就开始嚎:“欺负老太太了~我不活了~” 赵芳芳父母都在家没出来,胡和志更是躲着,只有赵芳芳,在旁边儿抹眼泪。 邻居们面面相觑,但事儿卡到这儿,真不能退让。 双方僵持。 这时候,东婶儿说了句:“那就找大队长来说理呗。” 田桂枝最憋屈,当即支使闺女包小雨去找大队长。 包小雨来到队委会,胆怯地说出来意。 送东西的是赵二奶,收东西的也都是各家的娘们儿,赵新山听完事情的经过,没对事情本身表态,只说:“这妇女的纠纷,得找妇女主任。” 包小雨捏着衣角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去找谁。 赵新山对她说:“赵柯已经戴上红袖章,那就是妇女主任了,当然得负起责任,你去吧。” 包小雨只能又小跑到村东赵柯家,站在院外,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喊:“赵、赵主任……” 堂屋里—— 一家人正在吃饭,对“赵主任”三个字儿最敏感的余秀兰先听到动静,起身朝外头张望一眼,对赵柯没好声气地喊:“赵主任。” 赵柯无奈,“妈,不是说好了,这茬儿过去了吗?” 余秀兰指指外头,“找你的。” 赵柯疑惑地放下碗,到门口一瞧,还真有个不认识的擵羯一2零七小姑娘,“你找我?” 包小雨小幅度地点头,两只手越发使劲儿地捏衣角,“吵架了,大队长叔让来找、找你。” 她声儿太小,赵柯走近又问了一遍才听清,然后就是沉默。 上午才选上妇女主任,赵柯都还没完全消化,也不了解这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中午就赶鸭子上架吗? 尤其是,前两天赵二奶刚在她家闹一通,被她抢走胡和志的代课机会,还赔了不少钱,估计对她怨气不少,能听她的调解? 赵柯再一次确定,她果然不喜欢这种很麻烦的工作,三个月后一定要辞掉。 而她不说话的一小会儿,包小雨的衣角都快要揉烂了。 余秀兰出来,询问:“咋了?” 赵柯简单解释了一下。 余秀兰当即喝斥她:“那你还不赶紧去?万一打起来咋办?” 赵柯还没有妇女主任的责任意识,听她这么说,才反应过来,赶紧跨出院门。 余秀兰不放心,也跟着出去。 几分钟后,赵柯跑到田桂枝家的路口。 赵二奶还在地上鬼哭狼嚎,其他人可能是怕沾上啥,都站得比较远。 最重要的是,没打起来。 赵柯不急着过去,站在后头匀气。 包小雨回到她妈身边儿,小声喊人。 田桂枝手使劲儿戳了闺女太阳穴几下,骂她:“咋才回来,让你干点儿啥都干不好!” 包小雨头被戳得拨浪鼓似的,含泪瘪嘴,不敢反驳。 而其他人发现赵柯母女来,下意识喊地还是“余主任”。 赵二奶躺在地上,瞥一眼余秀兰和赵柯,就双手环抱着胸,闭着眼睛装死。 田桂枝气得肺要炸了,“余主任,你来评评理,东西送给我,我也投票了,凭啥要回去?” 余秀兰下意识地说赵二奶:“二婶儿,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赵二奶讲道理,就不是赵二奶了,她根本不搭理余秀兰,“东西不还我,我就死在他们家门口。” 周围几家脸色全都不好了。 有一家男人姓范,直接埋怨起媳妇儿:“你看你,贪那小便宜干啥,现在好了?” 女人也不高兴了,“我当时收的时候,你不也没说啥,现在来埋怨我了!” 男人满脸不耐烦,“行了,还她得了,别胡搅蛮缠了!”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5节 女人跟着脖子,喊:“我就不还!” “你!”男人说着话就抬起巴掌。 余秀兰赶紧打断:“诶诶,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跟你个娘们说不通。”男人一甩手,转身回家。 他走了,余秀兰又教训他媳妇儿,“东西也没多少,各退一步,省得吵架嘛。” 田桂枝不愿意,“凭啥?!不行!” 余秀兰语气也有点儿冲:“那你们想咋地?” 在场的人—— 有死活要要回东西的; 有不想承认自个儿言而无信的; 有到嘴里的东西不想吐的; 还有纯看热闹的。 以及,一个被彻底忽略的赵柯。 第18章 这些社员就像是哭闹的小孩儿, 在家长的哄劝下越来越起劲儿,还花样百出。 如果赵柯不是妇女主任,她都想站在旁边看热闹。 但她已经是妇女主任,架在这儿, 必须得上。 赵柯走上前, 轻轻拍亲妈的肩。 余秀兰抖了一下肩, 回头对赵柯说:“忙着呢, 别捣乱。” 赵柯又拍。 余秀兰恼火,“干啥?” 赵柯好脾气地提醒:“妈, 你是不是忘了啥事儿。” “我能……”余秀兰的话戛然而止, 脸色逐渐涨成猪肝。 周围也静了静, 吵架的火热气氛都断了。 可不是忘了吗? 现在的妇女主任, 是赵柯啊,不是余秀兰了。 众人想起她们把赵柯晾一边儿,都有些尴尬。 但妇女们不像小姑娘们皮薄,害臊一会儿, 反倒还有人嗔怪:“你看你, 咋不出个声儿呢?” 还怪她了。 赵柯忍住嘴角的抽动,幽默地回她:“这不长两条腿,自己走出来了吗?” 对方一噎,随即也不客气地说:“你一个年轻姑娘,能管啥用?” 不止她,其他社员也都是这样不信任的表情。 余秀兰看着不得劲儿, 自家姑娘, 她咋说都行, 她们凭啥…… 赵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腕, 心平气和地说:“没事儿, 正常。” 余秀兰维护的话被提前打断,知道她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再抢闺女的风头,就抬抬下巴,示意她主持。 不过她也没有站远,就在赵柯两步外盯着。 一是让这些刁钻的老娘们知道,赵柯就算是个年轻丫头,背后也有她余秀兰。 二是万一赵柯处理的不好,随时提醒。 村子小,有啥新鲜事儿,很快就引得越来越多的人看热闹,指指点点。 赵二奶也不管有多少人看,躺在地上跟躺自己家炕上一样安逸。 赵柯扬声:“不急着吵,有个问题,要先明确一下哈。” 赵二奶不搭理她。 其他人神情也都很敷衍。 看戏的东婶儿捧场,问:“啥问题。” 围观社员附和:“说说。” “二奶送礼是为了给胡和志拉票吧?大家收下了,是答应投票,对吧?” 这事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偏偏还特意问出来。 为啥?? 相关的人彼此对眼神,没答话。 他们不答话,有人搭,围观一社员大声说:“肯定是,大家伙不都知道吗?” 赵柯点点头,继续说:“这个行为,是选举中行贿和受贿,二奶,田婶儿,还有其他叔婶儿,你们认不?” 乡下人再没文化,也知道行贿受贿是啥意思,神色变幻。 赵二奶蹭地坐起来,撒泼:“咋?你还要告我去啊,你逼死我得了!” 田桂枝也不阴不阳地说:“高中生就是不一样,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的,收同村儿两斤苞米、小豆都成受贿了。” 其他人看向赵柯的表情也都不怎么好。 有相同的利益连接,一下子就一致对外了。 而围观的社员们一听赵柯这话,议论声越来越大—— “年轻人真冲。” “都一个生产队的,哪能闹那么大。” “是啊,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咋相处?” “那行贿受贿会咋样啊?” “不知道……” 余秀兰听着众人的议论,急忙扒拉赵柯一下,“乡里乡亲,你说这些干啥?” “不是调解纠纷吗?”赵柯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得从根源掰扯清楚,否则稀里糊涂的,吵不明白啊。” 还是年轻不经事,人情世故欠缺,余秀兰皱眉,“生产队内的事儿,没那么严重。” 赵柯重又看向众人,忽然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我没说清楚,怪我。” “咱们村子小,送点儿吃的,情节轻,顶多就是选上了,万一被人举报到公社,再被撸下去。”赵柯始终面带笑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胡和志这不没选上吗?” 对啊,胡和志没选上。 田桂枝等人和围观群众对赵柯升起的质疑霎时一松。 唯有赵二奶一家,笑不出来。 费劲儿忙活一场,落个选举行贿的名头,还没选上,莫说赵芳芳脸臊得通红,连赵二奶坐在地上都如坐针毡。 而赵二奶家院门口,赵芳芳父母躲在人群后听见社员们笑话他们家的话,赶紧缩回家去。 至于胡和志,好像凭空挨了一巴掌,“哐”地合上他那屋的窗户,再没打开。 “那你说啥行贿干啥?” 围观社员里,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 赵柯心想,虽然他们在中间像是被围观的猴儿,可围观的社员多了,总有几个好捧哏。 “我就是想提醒,情节轻没啥,但要是因为这个事儿,有什么流血事件,性质就上升了,属于错上加错。” 赵柯看向赵二奶,得到一个瞪眼,不以为意地说:“二奶,你真要去死啊?” 赵二奶中气十足,“谁不让我好,我就死给谁看!” 赵柯了解,“那这事儿,谁也不能日夜守着你,既然拦不住,我肯定尊重你的意愿。” 赵二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啥?!” 赵柯贼善解人意,耐心地重复:“我尊重你。” 赵二奶顿时开始拍地,哭天抹泪:“这是啥妇女主任啊?咋这么不负责任~我命好苦啊!” 赵二奶这样闹着要死要活的人,才不是真想死,没准儿还怕死的很。 越有人拦,她只会越来劲儿。 赵柯没那么闲,去配合老太太唱大戏,转向田桂枝等人,“我不管你们谁选谁没选,收受贿赂就是犯错误,你们要是闹到动手,别以为能落到好啊。” 田桂枝等人面面相觑,先前跟丈夫吵得凶的女人金丽讪讪地说:“哪能动手。” 其他人也都附和说肯定不会动手。 既然不会动手,不会有伤亡,就都是小问题。 赵柯余光瞥见赵枫在人群里,冲他招招手。 赵枫……不想进去当猴子,但二姐的话不敢不听,乖乖走出来。 “回家去把我喝水的茶缸拿过来,再给我拿个板凳。”赵柯想到亲妈也在,改口,“拿俩。” 围观的常山嫂子问:“赵柯,你要板凳干啥?我家有,我家近。” 赵柯笑呵呵地回:“这不是还没吵出结果嘛,我在旁边儿监督着,省得动手。” “啊?”常山嫂子懵,“还吵啊?” 赵柯笑而不语。 赵枫懂,立即招呼他的朋友,先去常山嫂子家借一条长板凳。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6节 朋友就是上回撺掇赵枫要工作的小子,叫朱建义。 朱建义跟赵枫脱离人群,回头望一眼,怀疑地说:“赵枫,你二姐这样的,能嫁出去吗?” 赵枫瞪他,“我二姐咋了?多讲理。” 这是讲理? 朱建义先搬着长板凳回来,轻放在赵柯身后,然后看着她单手拖着板凳到道边儿上,一屁股坐得瓷实。 一副真要看着人吵的架势。 朱建义:“……” 这谁能吵下去啊? 赵柯相当自在,拍拍身边的位置,抬头喊:“妈,来坐啊。” “……” 余秀兰别开眼,我不是你妈,别喊我。 这时,人群后—— “让一让,让一让。” 赵枫一手握着茶缸把手,一手死按着茶缸盖,举在头顶,挤进来,快走递到赵柯面前,“二姐,苞米须子泡的,给。” 赵柯接过来,问:“妈不坐,你坐不?” 这几家已经在村子边缘,她坐在十字路口通往村外的那一条路口上,就是说,其他三条路口都可多人,就这儿只有她一个。 这场面,不亚于上午生产队大会万众瞩目。 赵枫可坐不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然后迅速退回到围观人群中。 无所谓。 这个热闹,今天赵柯一定要看。 赵柯一个人滑到长板凳中间,端着白茶缸,翘起二郎腿,冲赵二奶、田桂枝她们说:“二奶,田婶儿,你们继续。” 她说完,打开茶缸盖儿,嘬了一口,吃一嘴玉米须子。 赵柯干不出再吐回茶缸的事儿,就噗噗吐到脚下,然后抬头疑惑地看向众人,好像在问:咋还不吵? 在场众人:“……” 她哪像个监督,分明就是个看猴戏的,还坐在贵宾席。 可谁好好的人乐意当耍猴戏的? 赵二奶都唱不下去了,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孙女旁边儿,更别说其他脸皮没那么厚的。 金丽刚才跟家里男人吵,嘴硬说“不还”,主要是因为男人那态度鼓火,其实也不是咬死了不能还。 她看看其他几家,又扫一眼围观看笑话的人,干笑着走出来,说:“那什么……赵柯是高中生,有文化,说得有道理,收东西确实不对,我还也行,但我肯定不是因为没选胡和志理亏啊。” 这个台阶,其他几家对视一眼,赶紧也都下了,纷纷说了相同的话:还可以,不能说他们是因为心虚。 田桂枝着急了,“你们干啥啊?凭啥还啊?” 到嘴的东西,她不愿意吐出来。 赵二奶也急,“就得还!干啥不还!” 要吵了吗? 赵柯端着茶缸,微微前倾,期待地注视两人。 围观的人受她感染,也都兴致勃勃地看两人,还有好事儿的各站一方,两头鼓动—— 一会儿站田桂枝:“就是,凭啥。” 一会儿帮赵二奶:“别人都还,你好意思不还吗?” 主打就是一个烘托气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赵二奶、田桂枝两家人:“……” 生产队这些人咋突然这么讨厌? 赵芳芳悄悄扯扯赵二奶的袖子,小声说:“奶,捞回来一些得了,别让人看笑话了。” 赵二奶嘴硬,“我不怕人看!” 赵芳芳咬唇,“我累了。” 赵二奶一听,赶紧扶着她,“肚子没事儿吧?” 赵芳芳摇头,又喊了一声:“奶……” 赵二奶一脸勉强,摆摆手,冲着田桂枝说:“行了行了,我就当接济乞丐了!” 围观群众嘘:“切——” 但田桂枝没让人失望,火冒三丈:“你说谁乞丐!” 围观群众又目光灼灼地看着。 田桂枝男人一把拽走她,“行了行了,咱们跟一个老刁太太计较什么。” 围观群众满脸扫兴,重又转向赵二奶,期待她的反应。 赵二奶确实恼火了,可教他们这么一搞,发火也不是不发也不是,狠狠瞪向周围,骂:“裤|裆里撒盐了吗?滚滚滚!” 众人嬉笑,慢慢散开。 怪没意思的。 赵柯坐在长板凳正中,一口一口喝着玉米须水,没动弹。 怎么就不吵了呢? 她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当个纯看热闹的人了?是不是享受不到单纯看热闹的快乐了? 赵柯端起茶缸,慢悠悠喝一口,惆怅:果然什么乐趣变成工作的一环,都会变得枯燥无味。 啧。 “啪!” “啊!” 赵柯后脑勺突然遭受一击,慌忙拿远茶缸,水还是洒到鞋子上,“妈,你打我干啥?” 余秀兰叉腰,“别在这儿装大爷了,赶紧把板凳还给常山家。” 还有社员没走远,常山嫂子也在看她们笑。 赵柯对他们回以一笑,转头对亲妈抱怨道:“余秀兰同志,我得批评你,这是在外面,你这不是妨碍我在社员中建立威信吗?” 余秀兰手痒,但考虑到她现在是妇女主任,忍住了,“行了行了,我以后不在外头打你了。” 赵枫凑过来,为自己争取权益,“妈,以后也给我在外面留些面子呗?” 余秀兰对他只有一个字:“滚。” “……好嘞。” 赵枫抱起板凳,狗腿子一样先走一步。 赵柯端着茶缸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余秀兰看不惯她摆那老干部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随即忍不住失落又骄傲地想:赵柯没啥正行,可说不准,这个妇女主任比她干得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晚上十一点更新,会发个肥章。 关于男主的评论,回应一下。 按照常规意义上,跟女主有感情线的角色是男主的话,本文男主就是傅杭。 不过本文主剧情,设定里赵柯是绝对主角,然后生产队群像,感情戏只占小篇幅。 提前告知一声,不能接受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 第19章 赵村儿不大, 屁大点儿热闹挨家传,甚至用不上一顿饭的功夫。 知青点和赵二奶他们几家在一趟道上,知青们没凑近围观,站在知青点外头观望。 人群散了, 他们也基本弄清楚发生什么了。 老知青邓海信挺不屑, “这些村民, 整天就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叽歪。” 另一个老知青刘兴学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附和:“他们没受过多少教育,所以才粗俗不堪。” 苏丽梅也用撒娇的语气抱怨:“下乡之前,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进村子, 又破又脏……” “你思想不端正。” 方静的话突然插进来, 气氛一下凝滞。 方静瞥一眼男知青屋子,更加义正言辞地批评:“文件上说,知青下乡,是要扎根农村, 缩小、消灭差别的, 越是条件艰苦,越是应该担负起知青的责任,帮助农民,怎么能嫌弃?” 明明是邓海信和刘兴学起的头,她偏偏只对着苏丽梅一个新来的女知青指责。 苏丽梅又气又委屈。 她长得秀气,在男青年面前总是娇娇柔柔的, 现在要哭不哭的模样, 格外惹人怜。 邓海信和刘兴学两个男知青都目露怜惜。 刘兴学开口维护苏丽梅:“方静, 丽梅就是说说, 你别上纲上线。” 邓海信也替苏丽梅说话。 苏丽梅被维护, 情绪缓和,反驳:“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难道还要无视事实,满嘴假大空吗?”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7节 这时,庄兰从屋里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住在一块儿,别吵架伤感情。” 苏丽梅噘嘴,“又不是我找事儿……” 方静低垂的眼里十分不愉,但余光瞥向屋子,又露出满意来。 傅知青跟这些普通男青年不一样,不会受苏丽梅那种女人迷惑。 她默不吭声地回屋。 苏丽梅看着她这奇奇怪怪的样子,气得跺脚,“她好不尊重人。” 庄兰拉拉她的手腕,“消消气儿。” 苏丽梅在男知青面前要保持形象,反拽着庄兰的手,走到外头,才又开始抱怨:“说得好像她不嫌弃似的,对咱们都不正眼瞧一下,还不是看傅知青条件好,就贴着他。” 这话,庄兰没法儿回,只能劝说:“还是少说两句吧,咱们都下乡了,别想太多,先努力在生产队立足是正经的。” 苏丽梅心情不好,“我想回城,你不想吗?” 庄兰沉默,“我不知道回哪儿。” 那个生她的家,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她扫地出门。 苏丽梅想到庄兰下乡时简陋的行李,又从来没有家人的信件,神色有些尴尬地安慰:“要是有条件不错的对象,在农村组建家庭也行,那个对你挺上心的赵枫,其实也挺好的……” 庄兰脸色微红,随即摇摇头,“我想先自给自足。” 只要能岔开话题就好……苏丽梅暗暗舒一口气,注意到她手里拿着本子,问:“你要出门吗?” 庄兰点点头,“我得把备课本还回去。” 她说完,返回到院儿里,拎起房檐下的筐,出门往赵柯家去。 赵柯家柴火齐刷刷地摆在墙外,围出个高高的柴火墙,一眼就能看出家里都是过日子的利索人。 庄兰提前打听过赵柯家的位置,准确找到地方,站在院外,提高音量喊人:“请问有人在家吗?” 赵枫听到声音,第一时间蹿出屋子,惊喜不已,“庄知青?!你快进来!” 他眼睛太亮,狗见了骨头似的,庄兰有点儿扛不住,眼神躲闪,摆摆手,“我找你二姐,不进去了。” 赵枫瞬间失落,“不是找我啊。” “咳。”庄兰压下莫名生出的负罪感,点点头。 赵枫转头,冲赵柯的屋子怪声怪气地喊:“赵主任,找你的。” 赵柯人没出现,声音先从屋里传出来,“赵枫,你是不是皮痒了?” 赵枫何止是皮痒,他现在牙也痒,酸的。 赵柯出屋看见是庄兰,顶着他幽怨的目光,走到院外,“庄知青,来还本子?” 庄兰装作赵枫不存在,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对赵柯道谢:“谢谢你的本子,我想你家应该要用,就尽早送回来了。” 赵柯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 保管的很好。 庄兰又赶紧递上筐,“我采了点野菜。” 筐里只有半筐野菜,个头也不大,赵柯估计她采到这些不容易,便婉拒,“没事儿,不用那么客气,你留着吧。” 庄兰坚持,“你就收下吧,要不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来麻烦你。” 赵柯听得相当耳熟,她跟人套关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万金油话。 庄兰有些紧张地捏紧筐把手。 赵枫想出声,碍于二姐的威严,又忍住了。 赵柯还是决定接受庄兰的示好,“那就谢谢你了。”伸手接过筐,顺手塞到赵枫怀里。 庄兰脸上露出笑意,“不用不用,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当谢礼的,你不嫌弃就好。” 赵枫进去倒野菜,赵柯随口问:“村子附近都没什么野菜了,你去哪儿采的?” 庄兰回答:“往东走了一二里地才挖到这些。” “你一个人?” 庄兰点头。 小说后期,庄兰有一次单独去公社,在荒郊野岭碰到了坏人,差点儿受欺负。 现在还敢一个人去挖野菜……真的挺没有安全意识的。 赵柯出于良心,提醒:“现在乡下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你是生面孔,又是姑娘,出村子最好还是跟人结伴,不要单独一个人。” “我以为白天没事儿……”庄兰一顿之后,顺杆往上怕,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来没多久,跟村子里的人不熟,以后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主动的人,确实更容易抓住机会。 不过这次,赵柯并没有答应,“我以后要去队委会,可能跟她们在一块儿的时间会少很多,你想结伴儿,得自己去问村里的姑娘们。” 庄兰也知道她想融入村子,可能没那么容易,失望但也不算太失望。 赵枫拿着筐回来,半遮半掩地递给庄兰。 庄兰接过来时没往里看,与姐弟二人道别,走出一段距离,才注意到筐里多了两块儿硬糖。 肯定是赵枫放的。 之前赵枫给她的糖,她都放起来没动过。 庄兰赶忙转身,想要还回去,可姐弟俩已经不在院门口。 难道要扔回院子吗? 赵家邻院有个大娘看她好几眼了,庄兰握着两块儿糖犹豫一小会儿,还是走了。 直到半路,没人注意,庄兰才低头盯着手里的糖。 许久之后,她缓缓扭开糖纸,将糖块儿放进嘴里。 一瞬间,口腔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庄兰眼睛泛酸。 小时候,家里的糖只有弟弟能吃到,她只偷偷捡过弟弟的糖纸,舔了一口。 印象里,特别甜。 原来真的很甜…… · 赵柯家—— 庄兰一走,余秀兰就从屋里走出来,不高兴地问:“你俩咋跟新来的知青搭上的?” 赵枫肉眼可见的心虚。 有点儿什么全写脸上了,一点儿藏不住事儿。 余秀兰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他身上,逼问:“赵枫,你说,是咋回事儿?” 赵枫压力巨大,看向姐姐,求救。 “妈,每次知青来,咱生产队老老少少哪个不新鲜一阵儿,他以后不会往知青点凑的。”赵柯趁机给弟弟埋个小坑,“是吧,赵枫?” 赵枫想说不是,但看着亲妈的黑脸,还是憋屈地点了下头。 余秀兰依旧很严肃,“你最好别让我逮到跟知青有啥,否则腿给你打断!” 赵枫干笑,“也没这么严重吧?” “别嬉皮笑脸!那些知青一门心思回城,有机会就头也不回地跑,一点儿良心没有。” 赵枫反驳:“也不是所有知青都没良心,顾校长和吴老师不就挺好的吗。” “有几个顾校长和吴老师那样儿的?”余秀兰语气越来越差,“斜对门儿的王英慧,为了个知青,爹妈气死了,她一个人带个孩子,现在过得多难?西头刘广志先前娶那个知青媳妇,抛下个傻儿子也走了;还有赵芳芳,嫁给胡和志,大着个肚子还得伺候他……” 她说的桩桩件件,都是赵村生产队的社员们对大部分知青有偏见的理由。 赵枫还想说两句,赵柯打断:“妈说得有道理,咱们跟知青是两路人,凑不到一块儿。” “我还没说你。”余秀兰看向赵柯手里的备课本,用力戳了她脑门儿两下,“你咋这么大方?你姐的东西凭啥借给别人?她还跟你竞争。” “姐在家也会借的。” “你要是不让借,你姐才不会借。”余秀兰瞪眼,语气凶悍,“拿来!没收。” 赵柯:“……” 想要备课本就直说,拐这么大个弯子还翻旧账…… “课本也给我拿过来。” 赵柯乖巧地回屋取来课本,交给她。 余秀兰翻了两下课本,不自觉地愁眉不展,抬眼发现赵柯和赵枫都看她,恼羞成怒地说:“还不该干啥干啥去,在这儿杵着干啥!” 赵柯和赵枫立即动弹,去的方向相对,差点儿面对面撞在一起。 俩人及时稳住,各自往两边迈了一步,迅速错身回屋。 等到他们不在眼前了,余秀兰又看向课本,苦着脸叹气。 这书咋教啊?总不能耽误孩子吧? 余秀兰忍不住低声骂:“这都是个啥事儿啊……” · 与此同时,双山公社—— 李大胜捯饬得溜光水滑,出现在轴承厂大门外,不住地向厂里张望,越来越向大门靠近。 “你!哪儿来的?!” 门卫从他出现就一直注意着他,在他脚即将踩进大门前,大声呼喝,“这里外人不能随便踏进来!” 李大胜怂地立即收回脚,退后好几步,才整整领子,扬起下巴说:“我来找我对象。” 门卫问:“你对象是谁啊?”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8节 李大胜毫不心虚地大声说:“我对象叫赵棉,赵村生产队的。” “赵棉?!” 赵棉一进厂,就引得整个厂的男女青年注意,门卫天天看见她,当然熟悉。他上下打量李大胜,怀疑:“你真是她对象?赵棉不是没有对象吗?” 李大胜对这样的眼神有应激反应,好像在贬低他质疑他,不由地攥起拳头,压着火气,语气仍然有些冲:“咋?赵棉说她没有对象?” 赵棉当然没说,都是别的工人传出来的。 不过门卫看李大胜这反应,就像是因为赵棉没承认他的存在而气愤,忍不住心里嘀咕:难道赵棉真的有对象却隐瞒了? 时间在门卫时不时扫向“赵棉对象”以及李大胜的迫切等待中流走。 工厂下班的大喇叭响起,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鱼贯而出。 这身蓝工装,代表着铁饭碗,平时走在路上都要被人羡慕嫉妒。 当初轴承厂建分厂,越过几个县,选了地理位置比较有优势的双山公社,带动了整个公社发展。 而厂里很多工人都是分配回来的转业人员,剩下才是面向整个公社招收。 双山公社地理面积大,到各生产队,很少有社员能抢到名额,李村生产队也只有一个,每次社员们提起他,满口都是夸赞羡慕。 李大胜以前羡慕嫉妒,不过现在想到以后他也能这么光鲜,面上的笑容就越来越灿烂,使劲儿往里张望。 有不认识他的工人路过,奇怪地看他一眼就走过去。 也有认识他的人——李村生产队长的儿子李大富看见他,停下来询问:“李大胜,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俩差好几岁,李大富又是别人家的孩子,其实不怎么熟悉。 李大胜却忍不住炫耀道:“我来等我对象。” “你对象?” 李大胜自得地点头,瞧见工厂里走出来的倩影,双眼一亮,挥手,嗓门儿特别亮地喊:“赵棉!赵棉!我来看你了!” 李大富听到名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意外极了。 李大胜的虚荣心强烈满足,动作幅度更大,嗓音也更高。 不止李大富,好多下班要回家的工人们也都停下来,好奇的视线在赵棉和他之间来回转。 赵棉被小文挽着手,正听她说话,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抬头看去。 可一看清楚是谁,赵棉的眉头便轻轻蹙起。 李大胜怎么在这儿? 小文问:“棉姐,这人是谁啊?” 李大胜的声音没有停下的意思,赵棉心情有些不好,轻声解释:“之前长辈介绍的对象,我家里拒绝了……” 小文听赵柯说过她和赵棉换工作的经过,恍然大悟,然后皱眉,“那这人来厂里干什么,影响多不好。” 此时厂子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工友,赵棉快步走过去,客气地说:“李大哥,你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儿别挡在门口,我们去旁边说吧。” 门卫的眼神顿时有些异样,还真的认识? 而赵棉背人的举动,在他看来就是心里有鬼。 真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人…… 李大胜伸手,想要去拉赵棉的手。 赵棉躲开,轻斥:“你干什么!” 有几个男工友警惕地看着李大胜,蠢蠢欲动,随时要上来英雄救美。 李大胜不喜欢这些男工人看赵棉的目光,掩住心里的暴虐,故意作出一副受伤的神态,“赵棉,你怎么这么问,我是你对象,当然是来看你的。” 周围顿时喧闹起来。 先前几个眼神警惕的男工友眼神也变了,探究地看着两人。 赵棉气得涨红脸,“什么对象,我跟你只见过一面,你怎么胡乱说坏我名声?” 旁边,喜欢赵棉的男工友听赵棉说“只见过一面”,表情松了松。 “什么只见了一面?”李大胜不敢置信的声音挑的十分高,确保周遭的人全都能听见,“咱俩相了对象,你家要我家给三转一响和一百块彩礼,我爹妈都答应了,你怎么进厂就变了?!” 周围瞬间议论声更大—— “三转一响和一百块,这聘礼可真贵!” “这么好的条件都要变卦,怎么想得?” “估计是想钓更好的……” “不过人家长得好看,也正常。” 议论中夹杂着不怀好意的揣测,尤其在看向赵棉和那些对她有好感的男工友时,带着各种意味。 那些男工友也不禁怀疑起来,赵棉平时是不是在故意吊着他们。 赵棉急切地反驳:“我没有,我家也根本没有要过聘礼,他胡说的!” 小文在旁边义愤填膺地帮腔:“明明只是相过一次面,棉姐家里就拒绝了,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李大胜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们:“你们说没有就没有,我俩私底下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还……你对得起我吗?!” 他刻意说得含糊,好像两个人已经有什么。 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真相,李大胜咄咄逼人,就是要做实了两人的关系。 他故意语气沉痛地说:“我们生产队有人说你嫌贫爱富,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是吗?” 赵棉百口莫辩,脑子发懵,笨嘴拙舌的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反驳他的话,只一直重复着“我没有”。 周围的声音越发刺耳——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真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们别瞎说!”小文愤怒地瞪向周围的工友们,“他胡乱说几句,就是真的了?你们没有分辨能力吗?!” 有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一直看不惯长得漂亮的年轻女孩儿招蜂引蝶,意有所指地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成天打扮得招人眼,谁知道她私底下作风啥样。” 小文气得快要哭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女人吗?” 那女工理所当然地回她,“就是因为我洁身自好,才说句公道话。” 李大胜眼里闪过得意,转瞬又变了一副嘴脸,维护起赵棉,“你们别这么说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没准儿只是被人带坏了。” 带坏了就要扭正,至于怎么扭正,李大胜以后自有办法。 赵棉面对越来越荒谬的局面,手足无措,又一次恨起自己的无能,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没有办法…… 她仿佛陷入到旋涡之中,所有人的面孔变得越来越扭曲……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 人群后,于师傅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工人们害怕地回头,紧接着让出一条路。 于师傅冷脸走进来,问赵棉:“怎么回事儿?” 赵棉恍惚地侧头,却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小文见到了能够撑腰的人,气愤地说清楚事情经过。 于师傅听完,丝毫没有怀疑,就厌恶地看向李大胜,喊门卫:“有人在工厂闹事,不知道赶走吗!” 她是分厂请来的技术骨干,厂长都很客气,门卫连忙应声,拨开人群挤进来,推搡李大胜,“你快走吧!” 李大胜没想到突然来个人,局面一下就不受他控制,甩开门卫,愤怒地质问:“你是谁,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人?我要跟你们领导举报你们!” “我就是他们的领导。”于师傅冷冷地说,“你要是再继续闹事,诋毁我们厂女工的名誉,我们有权利送你去派出所。” 李大胜没想到这个中年女人这么强硬,心里不受控制地露怯。 旁边,先前暗示赵棉作风的女人开口质疑:“于师傅,万一他没撒谎呢?” 于师傅严厉地看向她,“那就让他拿出证据,空口白牙,就能毁一个姑娘的名声吗?” 女工悻悻地闭上嘴,可服不服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于师傅转向门卫,催促:“还不赶走?” 门卫立即推搡着李大胜离开。 于师傅再看向赵棉,皱眉,“你脾气太软了,不改以后有你吃亏的。” 赵棉低着头道歉。 “你不该跟我道歉。” 于师傅微微摇头,赶走那些好事儿的工人,才离开。 小文陪在赵棉身边,担忧地说:“棉姐,今天闹这么大,厂里肯定不消停,要不我们跟赵柯说吧?” 赵棉咬着嘴唇,“你先别说,我可以承受的。” · 赵村生产队里,一家人对于公社赵棉的遭遇一无所知,照常围坐在一起吃饭。 赵柯明天就要正式去队委会,吃饭的时候就向前妇女主任余秀兰同志讨教:“妈,妇女主任具体都干什么啊?” 余秀兰说得很轻松,“主要就是调节家庭、妇女纠纷,带领妇女生产进步,没有多复杂。” “反正只要不打起来,闹出人命就行,是吧?” 余秀兰想了想,差不多,就点点头。 要都是赵二奶他们这种纠纷,似乎也没有多复杂,只要心态放得稳,三个月应该很快就过去。 赵柯轻松起来,夹一筷子庄兰挖的野菜芽,边蘸酱边问:“妈,你明天去学校上课,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余秀兰是当娘的,怎么可能承认她不行,嘴硬地说:“教个小学一二年级而已,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她气势挺足,完全看不出虚,赵柯和赵枫都信以为真。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29节 只有赵建国,在桌底下轻拍余秀兰的左手,发现有点儿抖,便覆在上头握住。 余秀兰回手反握,借他的力道撑着,若无其事地吃完饭,夫妻俩就什么都不管,一起回屋了。 赵枫:“二姐,我收拾就行,你回去躺着吧。” 赵柯就回去了。 临睡前,赵柯出来浇花,一出门就看见赵枫蹲在正屋窗下鬼鬼祟祟的身影。 孩子大了,难免听到些父母的尴尬事情。 小伙子火气旺,赵柯也能理解,只是趴墙根儿偷听就不好了。 赵柯脚步极轻地走过去,一把揪住赵枫的耳朵。 赵枫“嘶—”到一半,赶紧捂住嘴,随着她的力道远离父母窗下。 等到离得远了点儿,赵柯一巴掌搭在赵枫后脑勺上,低声教训:“咋能听爹妈墙角?” 赵枫没想到别的,语气里带着单纯的兴奋,小声回:“姐,咱妈在给咱爹上课呢!” 关灯上课……这俩中年人玩儿的这么花吗? 但赵柯马上就反应过来,上课可能真的只是上课。 她误会赵枫了。 也误会爹妈了。 不对劲儿的是她…… 赵柯手抵在嘴唇前,轻咳一声,又给了弟弟一巴掌,“回屋去,夜猫子啊,老是大晚上在外面晃!” 赵枫老老实实“哦”了一声,站直,转身,然后吓一激灵。 他身后,余秀兰同志脸黑的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赵柯立刻,马上,一秒不犹豫地出卖弟弟:“妈,我替你教训过他了,这臭小子总干些没谱的事儿。” 他们姐弟俩,一个蔫儿坏,一个纯熊。 余秀兰气得脑仁子疼,左右手一边儿一个,揪住俩人的耳朵,“赵柯!咋你一回家,家里就闹腾!” 赵柯双手托着余秀兰同志的手,郁闷:“再远香近臭,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厌烦了……” 她才回家几天,就已经不是这个家的宝贝女儿了吗? 余秀兰充耳不闻,矛头转向赵枫,手明显比对赵柯重了许多,一下一下拍打在赵枫后背上,“臭小子,我咋生了你这么个棒槌!” 赵枫跳起来躲闪,“妈、妈——我错了!” 余秀兰松开了赵柯的耳朵,追着他锤。 赵柯轻轻揉耳朵。 赵建国一身整齐地站在正屋门口,口头劝说媳妇儿:“别折腾孩子了,让他们回去睡吧。” 余秀兰骂人:“赶紧回去!再让我听见你俩动静,晚上别睡了!” 赵枫一溜烟儿地跑进屋。 赵柯想说她还要浇花,可即便看不清楚余秀兰同志的脸,她也能确定,那两只眼睛在瞪人。 只要她有啥意动,母豹子就能扑上来收拾她一顿。 赵柯乖巧地转身,决定十分钟后再出来。 余秀兰站在院里盯了一会儿,才走回正屋。 赵建国打了个哈欠,问:“课还上吗?” “上啥上!明天早上再说!”余秀兰本来还要面子,现在赵柯他俩知道了,也没必要躲躲闪闪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 赵柯家院子里,三只鸡懒洋洋地趴在土地上晒太阳,时不时抖抖翅膀,梳梳毛,扑腾起一阵灰。 “嘎吱——” 三只鸡齐刷刷地支棱起鸡头,扭向同一个方向。 堂屋的门打开,赵枫迷迷瞪瞪地绊了一下门槛,逃出门。 三只鸡扑扇翅膀,逃散开。 过了一会儿,赵枫端着个盆子从仓房出来,随意抓了把灰菜籽洋洋洒洒地撒出去。 三只鸡拔腿飞奔回来,脑袋拴了秤砣似的头也不抬地叨食。 赵枫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一眼堂屋,伺候他们家每天下蛋的功臣们,可比伺候新上任的余老师轻松多了。 六点半,赵枫做好早饭,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喊:“妈,饭好了。” 屋里,余秀兰回:“先搁锅里热着,过半个小时再吃。” 那…… “你也进来听课!” 赵枫满脸写着疲惫,他真的不爱学习。 七点,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吃饭,赵柯三人看着余秀兰手不释卷,全都有些消化不良。 七点四十,赵柯背着绿挎包,端着白茶缸,迅速离家去上班。 队委会—— 队长赵新山、副队长许正义、会计牛江,保管员何东升全都已经坐在队委会的办公室。 牛会计一见赵柯就温和地说:“赵柯,来的挺早啊。” 赵柯一一问好,说:“头一天来,肯定不能迟到,不过没想到几位叔伯更负责任。” 许副队长笑呵呵地说:“年纪大了,觉轻,我在家待不住,六点多钟就来了。” 赵新山则是直接进入主题,吩咐:“牛会计,你和东升带赵柯把咱们队委会好好转转。” 队委会其实就一间屋和一个大仓库,一眼能看到底。 屋子兼具办公室和会客的功能,里头有两张方桌,两个高柜,一个上锁的柜子里装了村子各人的档案文件等,一个装着报纸、笔记本之类的零散东西。 “屋里就这样,过两天就熟悉了。”牛会计笑着说,“你之前来队委会,都没进过仓库吧?” 赵柯摇头,“没有。” “那得仔细瞅瞅,妇女主任不能脱产,省得以后两眼一抹黑。” 何东升拎着一串儿钥匙,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去开仓库门。 赵柯配合着他的步子,走得也不快。 仓库里现在没有粮,只有各种农具,木耧、木犁、竹筐、木铲……也有铁耙、铁锹什么的。 何东升挺沉默的一个人,给赵柯说明各个工具都在哪儿,十分言简意赅,末了补充一句:“取用都得通过我。” 既然这样,赵柯其实了解与否无所谓。 三人转完一圈儿,赵柯和牛会计回办公室,许副队长去带队上工了。 赵新山让赵柯坐在她妈之前坐得地方,“现在不是农忙,村子里劳力有点儿过剩,我就没给咱们队委会安排上工,省点儿工分。” 他烟瘾有些起来,瞅瞅赵柯这年轻妮儿,到底没点着,嗅一下烟袋,念叨:“咱这也不是农业生产的最前线,根本用不上知青过来支农,就该把他们全都安排边境去支边。” 赵新山就是随便说说,有牛会计,自然不用赵柯陪聊。 赵柯抱着白茶缸干坐着,生理性的开始萎靡不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哈欠。 第一个哈欠,赵新山和牛会计没看见。 第二个哈欠,俩人看见了,没说什么。 但她一个接着一个打,影响的赵新山也忍不住犯烟瘾打哈欠。 赵新山说她:“年轻人,这么没有干劲儿可不行。” 赵柯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 是谁,凌晨就搅合全家起来上课,一连上了好几个小时,依然干劲儿十足? 是余秀兰同志。 是谁,上班的第一天就奠定了“没有干劲儿”的人设? 是她,赵村生产队的小赵同志。 第20章 (捉虫) 一九五九年, 夏初的一天。 年轻的余秀兰还是生产队的普通社员,早上吃完饭,叮嘱懂事的大女儿:“小棉,看好妹妹。” 六岁的小赵棉乖巧地点头, “好。” 三岁的妹妹捏着姐姐的衣角, 奶声奶气地学姐姐:“好~” 余秀兰温柔地挨个摸摸她们的头, 和赵建国一起去上工。 他们走后, 奶奶宝贝地抱着孙孙出来,指着盆里的几件衣服, 支使赵棉:“没看我在照顾你弟弟吗?还不去把衣服洗了。” 妹妹有点害怕地躲进姐姐身后。 爷爷和爹下工还得辛苦去队委会大院挑水, 奶奶不准浪费水, 小赵棉只能去河边洗衣服, 让妹妹先待在家里。 妹妹两只小手抱紧姐姐,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不……” 屋里, 弟弟开始哭闹, 奶奶轻声哄了几句,转头又对赵棉不耐烦地喊:“还不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妹妹噘嘴,“奶坏~” 小赵棉小小的手指挡在嘴前面,“嘘——” 无论怎么说,妹妹就是不撒手, 小赵棉没有办法, 只能带妹妹一起去河边。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0节 “姐姐要拿盆, 不能牵手, 你拽着姐姐的衣服, 好吗?” “好~” 妹妹乖乖地抓住她身后的衣服,然后歪着小身子,小脑袋瓜儿伸向前,冲姐姐笑。 小赵棉好喜欢妹妹,一把抱住妹妹,在她脸蛋上亲了两下。 妹妹“咯咯”笑,也搂着姐姐,踮脚嘬姐姐的脸。 姐妹俩亲昵地玩闹起来。 屋里奶奶的骂声又响起来,“磨洋工,等我洗呢!” 姐妹俩同时缩缩脖子,看向彼此时,又忍不住偷偷捂嘴笑。 去河边的路上,小赵棉费劲地抱着木盆,走一段儿就要停下歇一歇。 妹妹就松开姐姐的衣服,两只小手扶着盆,使出吃奶的劲儿向上托,“嗯——” 小赵棉不用她帮忙,妹妹一定要帮。 最后姐妹俩一起抬着木盆走到小河边。 小赵棉叮嘱妹妹:“不要乱跑。” 妹妹揣着手手蹲在她身后,“好~” 衣服不多,但家长们穿着干过农活,很脏,洗不干净或者回去晚了,奶奶都会骂。 小赵棉哼哧哼哧地又搓又捶,没注意到妹妹小脚丫挪啊挪,想挪得离她近点儿。 “扑通——” 小赵棉一惊,抬头看到妹妹在河里扑腾,整个人都傻住。 妹妹根本不会叫“救命”,惊恐地哭叫:“姐姐——” 衣服掉落进水里,小赵棉都顾不上,使劲儿伸出小手,“妹妹!手!妹妹……” 妹妹极力伸出小手,可两个人的小手被水流冲得越来越远,仿佛要划开一道绝望的天堑。 小赵棉看着水中沉沉浮浮的妹妹不知所措,吓得崩溃大哭…… 工厂宿舍—— 赵棉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深陷在噩梦里。 她的耳边全都是妹妹撕心裂肺的稚嫩呼喊。 “姐——姐——” 妹妹在求救,可她太没用了,只能急地大哭,眼睁睁看着妹妹漂远。 梦里,又变成各种骂声和争吵—— “扫把星!” “这样我可不放心她照顾弟弟!” “这点儿事都干不好,还能干什么?” “废物!” 一声一声地“废物”,不断地敲打在赵棉的心上,折磨着她的神经。 赵棉好像陷在泥淖里,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 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脸焦急的于师傅冲进宿舍,看到赵棉躺在床上,才长出一口气。 可紧接着,于师傅就发现她脸色不对,满脸都是汗,而且整个人都在颤抖。 “怎么这么烫?”于师傅摸着她的额头,皱眉,然后轻轻推她,想要喊醒她,“赵棉,醒醒,赵棉,我带你去卫生所……” 赵棉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于师傅试图扶起她,没扶动,就起身脚步匆匆地出去。 十来分钟后,宿舍门重新打开。 于师傅拿着一套干净衣服进来,换掉赵棉身上被汗打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然后四下看了一眼,才冲着外头喊:“方煦,你进来吧。” 随后,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推门大步走进来,停在赵棉床前,也不用于师傅催促,弯下腰,结实的手臂穿过赵棉的颈下和腿窝,轻松地抱起人。 他很注意,尽量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冒犯到陌生的昏睡的姑娘。 但赵棉全身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两个人还是离得太近了。 方煦不由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赵棉,很快又礼貌地收回目光,大步往出走。 于师傅领着方煦赶到公社卫生所。 大夫检查之后,给赵棉手背上打上点滴。 方煦付完钱回来,对坐在病床边的于师傅说:“妈,得打很久,不如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厂里上班。” 于师傅看着赵棉,眉头松不开,“上午就算了,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宿舍给她做点儿吃的。” 方煦答应,捞了一把椅子,坐在赵棉床边,安静守着。 点滴瓶里的药水一点点减少,赵棉的脸色慢慢好转。 方煦见她嘴唇有些干裂,就跟大夫要了棉签,沾上水轻轻涂抹在她唇上。 方煦第二次给她嘴唇沾水的时候,赵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方煦手还拿着棉签在赵棉唇上涂抹,忽然对上她空洞的眼神,一怔,才如常地问:“你醒了?” 赵棉眼中渐渐聚神,眨眨眼看着上方的人,几秒后缓慢地扭头看向周围,有些迟钝地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你先别动。”方煦按住她打针的手臂,“我是你们于师傅的儿子,你发烧了,我们就带你到卫生所打针。” 赵棉沉闷地道谢,然后便半阖着眼,一言不发。 方煦听母亲说过她身上发生的事儿,没有胡乱发言,只是轻声问:“你要喝点儿水吗?” 赵棉嘴唇轻抿,道谢。 方煦就小心地扶着她坐起来,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水。 赵棉四肢无力,手有些抖,却没有找他帮忙,只是手握得更紧,慢慢举到嘴边。 方煦微抬起的手又放回到身侧,等她喝完,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矮柜上。 两人无话。 没多久,于师傅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赵棉,你醒了?” 赵棉露出个苍白的笑,再次道谢。 “客气什么。”于师傅打开饭盒,“胃不舒服了吧?先吃点东西。” 她直接挤开儿子,坐在赵棉床边,“我喂你。” “于师傅,我自己……” 于师傅直接舀起一勺粥,不容拒绝地堵住她的嘴。 赵棉含着粥不知所措,第二勺又到嘴边,赶紧吞下去,张嘴。 方煦唇角微扬。 于师傅一勺接着一勺地望她嘴里喂粥,“你这姑娘吧,心思太重了,怎么还能给自己憋发烧呢?” 赵棉没有空说话。 于师傅听她不回话,恨铁不成钢地说:“泼辣点儿,别人才不敢随便揉捏你。” 赵棉还是没有话,于师傅喂粥的动作都带着生气。 方煦插了一句:“妈,你喂慢一点。” 于师傅这才注意到赵棉光顾着吞粥,根本说不出话来,动作赶紧慢下来,“你看我……” 赵棉微微摇头,情绪有些低沉地说:“我就是很没用。” 不过没关系,她什么都能承受,指责,愧疚,自厌……都能被动承受下来。 于师傅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斩钉截铁地说:“你学东西快,人又勤快上进,怎么会没用?” 然而赵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听不进去。 于师傅没法子,只能叹气。 · 赵村队委会—— 赵新山没给赵柯派工作,村里也没有什么纠纷找上来,赵柯干坐在办公室犯困,就拿了一张报纸打发时间,准备混到中午,就回家吃饭。 “叮铃铃——叮铃铃——” 自行车的铃声传进来,随即是邮递员的喊声:“赵柯,赵柯,你的信!” 赵柯赶紧放下报纸,走出去。 邮递员笑着说:“没想到你当上生产队的妇女主任了。” “是个意外。” 邮递员递给她一封没有邮票的信,“你原来工厂的朋友去邮局给你寄信,我看见了,就没让她进去贴邮票。那姑娘挺着急的,我今天就先给你送过来。” 赵柯道谢,请他进去喝点儿水。 邮递员摆摆手,“下回吧,我还得去别的生产队,不待了。” 赵柯目送他走远,才低头看信封。 信是小文写的。 她每周都要去公社接姐姐,要是没有事儿,小文肯定不会费事儿给她写信。 赵柯想着,飞快地拆开信,一看内容,越看越生气,看完时人都快要气炸了。 赵新山从窗子里看见她神情不对,询问:“赵柯,咋了?” 赵柯把信递给他,“队长,我得先回家一趟。”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1节 赵新山飞快看了几眼信上的内容,气得重重地拍桌:“他们李村生产队的人能耐了,敢欺负咱们赵家的姑娘!” 牛会计看过来,一扫,“这什么人呐! ” 赵新山寒着脸说:“把咱们姓赵的男人全叫着,我带你们去李村生产队!” 赵柯点点头,小跑回家骑上自行车,先去地里找赵枫,让他去喊人,然后去生产队小学找她妈。 生产队小学—— 余秀兰第一天上课,严肃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学生们全都用恐惧的小眼神盯着可怕的余老师,一动不敢动,大气儿不敢喘。 赵柯跑进来,“咚咚咚”飞快敲了几下门。 学生们看见赵柯,忘了害怕,惊喜地喊:“赵老师!” “我有事找你们余老师,这节课你们先自习,别的课回头另安排。”赵柯对学生们说完,转向余秀兰,“妈,你出来一下。” 余秀兰走出去,疑惑地问:“啥事儿?” 赵柯快速说了事情,余秀兰暴跳如雷,“敢欺负我闺女,我打断他的狗腿!” 教室里,小孩子们只听见余老师的骂声,噤若寒蝉。 嘤嘤嘤……余老师好可怕…… “教训一定要给,不过最重要的是尽量减少这事儿对我姐的影响。”赵柯的气也消不下去,但已经冷静很多,“妈,你跟顾校长说一声,就去老槐树那儿等着,我去找五奶。” 余秀兰咬牙答应:“行,你快去。” 赵柯转身骑上自行车,迅速去下一个地方。 赵五奶听到这事儿,也气得够呛,立即就答应去李村儿理论,还愧疚地说:“都怪我,给小棉介绍这么个人。” 她也不是有意的,李大胜表面上条件确实很不错。 赵柯安抚了老太太几句,找板儿叔借了牛车,拉着她一起到老槐树下头。 收到信前后也才不到半个小时,赵姓、余姓的成年男人已经全都拿着各种家伙事儿,等在村口。 而板儿叔的牛车上,不止赵五奶,还有赵二奶。 赵新山看人齐了,招呼:“走!” 其他人纷纷响应,一群庄稼汉气势汹汹地往李村儿走,越走越快,干脆小跑起来。 赵村儿其他社员们远远瞧着,羡慕:“大队长他们咋会让外姓人欺负赵家的姑娘,人多就是好办事。” 李村儿—— 社员们全都在田里干活,有人直起腰擦汗,抬眼的功夫就注意到一大群人拿着家伙事儿杀气腾腾地过来,赶紧对不远垄沟上的社员说:“你快看。” 赵村儿众人越走越近,那社员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好像是赵村生产队的。” 赵枫和几个小子先一步走到田埂上,喊:“李大胜!李大胜在哪儿!出来!” 李村儿的社员们一看他们这打上门来的架势,赶紧拎起手里的农具从田里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李大胜请了两天假,在家呢,你们找他干啥?” 赵村儿众人就是从李大胜家过来的,他根本没在家。 赵柯想到李大胜很有可能还在公社,脸上布满寒霜,沉问:“李会计呢?叫李会计出来说话。” 她一个小姑娘,不受重视,自然没人理会。 赵新山又问了一遍:“你们生产队李会计呢?” 李村儿生产队队长沉着脸,先走出来,责问赵新山:“赵队长,你带着你们赵村儿的人来我们村儿闹事吗?” 赵新山气势更凶,“当然是有事儿才闹,你叫李会计出来,我跟他说。” 李村儿队长扫过赵村儿众人愤怒的脸,猜测着他们过来的缘由,问:“你们找他干啥?” 赵枫暴脾气上来,抢先骂开:“你们姓李的咋这么磨叽!他生了个混账儿子,敢做不敢当吗!缩头乌龟!出来!” 赵家其他的年轻小子纷纷附和:“出来!不出来我们把你家砸了!” 李村儿队长有些怒了,喝问赵新山:“你们生产队的小子,这么不尊长吗!有没有教养?” “我们村儿小子没教养?你们李家的才没教养!” 余秀兰早就已经气得快要失去理智,要不是被赵柯和赵建国父女俩一左一右拉住,都要冲上去挠人了。 她那骂法儿,一点儿不脏,根本不够用。 赵二奶小小的个子,往出一钻,叉腰就开始骂:“***的,李大胜全家都是***,滚出来,***……” 老太太骂的简直不堪入耳,甚至渐渐无差别攻击,李村儿的社员们怒气上脸,你一言我一语地回起嘴来。 赵二奶根本不怕他们,就地一滚,滚到李村儿那头,他们社员纷纷后退,生怕被赖上。 两边儿都不甘示弱地对骂,还举起手里的家伙事儿示威。 似乎只要有人冲动动手,大战就会一触即发。 余秀兰的暴脾气在里面根本不够看。 赵柯一时间只觉得好像进了鸭圈,各种嘎嘎嘎嘎嘎…… 她耳朵都要被他们吵聋了,深呼吸,蓄气,转头冲着赵枫他们吼了一嗓子:“闭嘴!话还没说完呢!” 年纪跟赵枫相仿的几个小子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大鹅,瞬间收声。 其他年纪大一点儿的,小时候倒是没跟着赵柯玩儿过,但教她一声喝打断,多少有点儿断情绪,也跟着蔫儿下来。 一下子,赵村儿这头只剩下赵二奶的骂骂咧咧消音版。 赵二奶一点儿不尴尬,赵新山眼看不阻止,她就不会停,无奈地看了一眼赵五奶。 赵五奶扯了扯她的胳膊。 赵二奶坐在地上又不累,骂的正起劲儿,都不换气儿。 赵五奶无奈,只能伸手捂住她的嘴。 就这,赵二奶还硬是被捂着嘴“唔唔”骂,直到一套骂收尾,才停下来。 而赵村儿不骂架了,李村儿社员们的声音也都陆陆续续低下来。 赵新山视线在李村儿众社员们中间搜寻半天,没看到要找的人,扬声说:“我今天不是以生产队队长的身份来的,是以赵家长辈的身份在这儿,我们赵家的小子冲动,李会计要是再不出来,他们真干了什么,我也管不住。” 话到这儿,李村儿队长不得不回头问:“李会计呢?” 李村儿众人也都回头找,这时,李会计的声音才在李村儿人后头响起,“我来了……” 赵村儿这头,不知谁嘲讽一句:“还真是缩头乌龟。” 李会计从人后钻到人前,看到赵村儿人这么多,忍了下来。 这块地不远还有另一块儿地,中间隔了一排树,李村的妇女们都在那儿干活。 有个社员跑过去,扯开嗓子喊:“大胜妈!大胜妈!你快过去,你家李会计要挨打了!” “啥?!”李大胜妈一听,怒气冲冲地抄起手里的锄头,就往外跑。 其他妇女听见,也都跟上凑热闹。 这头,李会计整个人依旧很朴实的样子,“我才过来,那个……赵队长、余主任,你们找我啥事儿啊?” 余秀兰一看见他更气,还没张嘴,被赵新山抢话:“赵柯,你说。” 赵柯凝视李会计,直截了当地问:“李大胜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李会计老实巴交地说:“他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 “他不在家。” 李会计就说:“那可能是去他舅舅家了,他舅舅是别村儿的。” “你在撒谎。”赵柯眼神锐利,“你儿子昨天分明跑到公社轴承厂纠缠我姐姐赵棉,还故意造谣,抹黑我姐姐的名声!” 李村儿众人一听,哗然,交头接耳地议论。 李大胜妈给儿子出的注意,赵棉脾气软,闹一闹吓一吓,没准儿就在工厂人前承认俩人关系了,但李大胜没回来,估计就是还没成。 李会计干笑,“误会吧,大胜确确实实请了病假,哪会到公社去……” 赵柯厉声问:“你再说一遍,你儿子在哪儿?!” 李大胜妈忽然从旁边儿出来,伸手就要去推她。 赵枫眼疾手快地挥开她的手,攥着拳头,凶狠地说:“你再动我姐一个手指头试试!” 李大胜妈仰头看他高大的体格,大声嚷嚷:“你还敢打我是咋地?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儿子就在公社了,他去找他对象,赵棉就是他对象,咋了?!” 与此同时,双山公社里,赵棉打完针,烧还没完全退下去,人也虚弱。 于师傅一口否定了赵棉想要回自己宿舍的话,让赵棉先去她的单人宿舍休息,“你现在需要静养,就住我那儿,我让方煦去招待所住。” 厂里有人好事儿,跟监察的干事举报了赵棉作风问题,于师傅要去压一压,说完话就走了。 赵棉拒绝不能,只能跟方煦到于师傅宿舍。 单人宿舍在工厂家属院里,人多眼杂,两人一起走,都有人打量,要是孤男寡女在屋里待太久,估计对赵棉的名声要雪上加霜。 方煦顾及这些,就让赵棉先在门口等一下,他进屋去收拾床铺。 赵棉轻声应下,站在原地微垂着头。 她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异样视线投在身上,如芒在背。 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抓住赵棉的手臂,用力一扯。 赵棉吃痛,身体踉跄。 李大胜愤怒地质问:“那个男人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 他今天一直蹲守在宿舍附近,刚才看见赵棉单独跟一个小白脸在一起,一直忍到她一个人,才冲出来。 李大胜手攥得越来越紧,嫉妒冲的他理智全无,“你说清楚!” “你放开我!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赵棉奋力挣扎,但她身体虚弱,根本没法儿跟李大胜的力气抗衡。 家属院不少家属出来瞧他们两个。 昨天赵棉的事儿在工厂闹得沸沸扬扬,家属院自然也都听说了,他们对着两人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上来帮赵棉。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2节 赵棉孤立无援,“你再不放开我,我一定报警!” “你报啊,你是我对象,他们还管家务事吗!”李大胜的面目越来越可憎,嚣张地低声威胁,“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地认了,否则你家里人,你弟弟妹妹,都别想安稳……” 妹妹……别想安稳…… 咚! 赵棉的耳鼓上仿佛遭到一记重锤,梦里妹妹凄厉的求救声回荡在她的耳边。 姐姐—— 赵棉双眼涌出泪,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姐—— 姐—— 李大胜得意,“怕了吧?要是不想你妹妹出事……” 赵棉猛地双手抓住李大胜的手,凶狠地咬牙去,用尽所有力气! 鲜血瞬间流出来。 李大胜痛地大叫:“啊——” 围观的家属们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赵棉忽然这么狠。 李大胜甩手,甩不脱赵棉,骂了一声“疯子”,就抬起另一只手,打向她。 方煦及时出现,一把攥住李大胜的手臂,向后一扭。 李大胜的双手被制,又要抬腿踹。 方煦一脚踢在他腿窝上,李大胜的膝盖痛地弯曲,半跪在地上。 赵棉松开李大胜血肉模糊的手,扬起手,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李大胜痛地龇牙咧嘴,虽然有些为赵棉突然发疯惊惶,仍然有恃无恐地大吼:“你是我对象!跟这个男人搅合在一起,奸夫□□!我才要报警抓你们!” 他们母子一样的低劣又猖狂。 李村儿,赵柯向前一步,质问:“李大胜和我姐是经由媒人介绍,第二天媒人上门拒绝,在这之前两人根本不认识,你说他们处对象,他们什么时候处了?” 李大胜妈理直气壮,“你们家不同意,但她跟我家大胜看对眼,悄悄搞对象了!” 赵柯逼近一步,质问一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几次面!” 李大胜妈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年轻人处对象,我怎么会知道那么清楚!” “你不说,我说!” 工厂家属院,赵棉这一次受到刺激,脑子格外清楚,也一字一顿地说:“你说我是你对象,那我们就掰扯清楚!” “四月十三,你家带着两个地瓜四棒苞米来我家相看,第二天媒人就退还回去,我们村和你们村都有人看见。” 家属们一听,悄悄议论:不是三转一响一百块钱吗? “四月十五、十六,我妹要转工作给我,在家做爹妈的思想工作,我们全家,我们村生产队队长……全都能作证,你在哪儿?” “四月十九,我在……,你咋哪儿?” “四月二十……” …… “四月二十一,下午,我和妹妹到公社,宿舍很多人看见,可以作证……” “第二天……” 李村—— “四月二十二,我姐入职轴承厂,轴承厂员工能作证。” 赵柯一日日说着赵棉的动向,每说完一日,身后就有赵村儿的人附和作证。 她不断质问李会计夫妻:“李大胜在哪儿,在做什么?” 李会计夫妻被她逼问地哑口无言。 姐妹两个在同一片天空不同的地方,妹妹维护姐姐,姐姐不容许有人企图伤害她的妹妹。 两个人一直数到前一天,最后一针见血,咄咄逼人—— 赵棉:“生产队有出工记录,你怎么跟我谈得对象!” 赵柯:“生产队有出工记录,你儿子怎么跟我姐处对象!” 家属院里,赵棉嘴唇上残留的鲜血染得唇色殷红。 李大胜看着她血红的嘴唇张张合合,寒意笼罩全身,根本张不开嘴。 家属们面面相觑。 逻辑清晰,对峙有力,难道赵棉真的是被污蔑的? 家属们想起他们对赵棉的揣测,脸上有些臊得慌。 方煦也以为赵棉是柔弱的,没想到会见到她这天翻地覆的另一面,比之前更加移不开视线。 李村,李村生产队的社员们总有人清楚地知道,某一天李大胜在没在村里。 更何况出工记录必须真实,所以李大胜真的跑去纠缠赵村的姑娘,还污蔑人家清白。 李会计家办事儿实在不地道。 这么对一个姑娘,也太缺德了,不怪赵村儿的人打过来。 李村生产队的社员们看向李会计夫妻的眼神有些鄙夷。 李大胜妈没有赵柯逻辑清晰,受不了村里人的眼神,蒙头转向之下,说出个最烂的回应:“兴许两人是写信……” 李村队长都替他们夫妻丢人,看向夫妻俩的眼神恨不能抽他们。 “啪!” 李会计打了孩子妈一巴掌,气愤难当,“我还以为大胜身体真的不舒服,肯定是你撺掇他做错事!你是想毁了他一辈子吗!” 李大胜妈震惊地捂脸,然后在他狠厉的目光下,垂下头,默认了。 赵柯等人冷眼看着。 李会计转向余秀兰和赵建国,满脸歉疚地说:“都是我没管教好家里人,余主任,你看我赔偿你们些损失,行吗?” 余秀兰怒意无法消减,“我女儿以后在轴承厂还怎么做人?你赔偿得了吗!” 李会计态度放得极低,“是,大胜的行为给你家姑娘造成了伤害,这样,我……我赔偿三百块,可以吗?” 李大胜妈倏地抬头,“什么?!三百块!” 赵二奶也在旁边儿惊呼:“三百块呢!” 赵五奶一时放松,就让她找到空张嘴,连忙重新捂住。 李村队长给了李会计一个眼神,李会计立即拽了孩子妈一下,让她别出声。 随即,李村队长好言好语地说和:“这事儿确实是他们不对,不过三百块是他们家全部的家当了,你们看能不能就过去了?” 余秀兰不乐意,“过不去!” 李村队长也知道他们夫妻在气头上,便又问赵新山:“赵队长,你看……” 赵新山视线略过余秀兰夫妻,落在赵柯身上,“你看呢?” 所有人都看向赵柯。 赵村儿人倒是还好,李村儿的人都有些奇怪,他们竟然询问一个年轻姑娘的意见。 赵柯几乎没犹豫,“五百,还得签证明和保证书,证明李大胜和我姐赵棉没有任何关系,纯属诬陷,保证你们全家以后都不靠近、打扰我姐赵棉的生活。” 五百……就是真的彻底掏空家底了。 但为了尽快解决,李会计咬咬牙,“好,五百,你们不再追究大胜?” 至于签什么声明和保证书,他没放在心上。 赵柯淡淡地说:“我不追究。” 余秀兰眼一瞪,“不……” 赵建国了解赵新山的态度,按住她,制止,“听闺女的。” 余秀兰不甘心这么放过李大胜,憋气。 李村队长生怕他们反悔,还闹个没完,赶紧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拟好证明和保证书,给赔偿。” “现在就得签。” 赵柯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赵新山,“大伯?” 赵家所有人:“……” 她咋还带了纸笔? 赵新山接过来,走到牛车那儿,垫在牛车上开始写。 写好后,赵新山合上笔帽,拿给李会计。 李会计看了好一会儿,才在赵村众人的催促下,抖着手签上名字。 轮到李大胜妈,她硬邦邦地说:“我不会写字。” 赵柯又从挎包里掏出一盒印泥,“那就按手印。” 李村众人:“……” 带的可真齐全。 赵村众人:“……” 印泥只有队委会有,她什么时候从大队顺出来的? 李大胜妈再不能拖延,不甘不愿地按上手印,一想到凭空损失五百块,心口都开始疼。 而赵柯还不满足,看向李村队长,“我还要你在上面签名,你们大队盖章。” 李村队长深深看了赵柯几眼,只能答应:“行,现在就回去。”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3节 赵家众人瞪着李会计夫妻,逼着他们立马回去拿钱。 李会计夫妻只能拖着宛若残疾的双腿,跟他们一起往村里走。 李村生产队其他人站在田埂上,对李会计丝毫同情不起来。 李会计家没有五百块现钱,最后用家里新买的自行车抵了一部分钱,全都被赵柯要求,落实在书面上。 然后,赵柯收好那几张薄薄的纸,道:“我会把证据和赔偿给我姐,由她决定是否继续追究。” 李会计夫妻顿时一急,“你怎么能反口?” 连赵村众人都意外地看向赵柯。 赵柯很无赖,“我是答应了,我现在答应,明天也会答应,什么时候问,我都会答应。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人不追究?” 余秀兰听了,瞬间通身舒畅,就是,别人有什么资格替受害人不追究。 赵柯看着怨愤不甘的夫妻俩,冷静地说:“你们造谣轻而易举,我们却要不断不断地拿出有力证据来证明那是谣言。而即便辟谣的证据多有力,造成的伤害和影响不可逆,永远会有好事的人,恶意揣测、嘲笑、凝视我姐……” 李会计夫妻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不能共情。 赵柯冷笑,“跟你们这种人也说不明白,我们说点儿能明白的。” 她站在赵枫和另外一个壮实的堂哥中间,身后是举着家伙事儿的庄稼汉们。 “别惹我。” 李会计夫妻神情变了变,显然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当面教训,都很难堪。 而赵柯狐假虎威完,看了一眼手表,没什么礼貌地撂下一句“走了”,转身就骑上原来属于李会计家的自行车。 李会计夫妻看着自行车越来越远,心都在滴血。 余秀兰慢了一步,对李村队长说:“对了,不要再叫我余主任,我们赵村儿的新妇女主任是我闺女了。” 几分钟后,赵村儿众人趾高气扬的身影消失在李村队委会。 李村队长今天因为李会计夫妻在别的村儿丢了大脸,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好态度,“还不走!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会计夫妻灰溜溜地出去,在大路上就打了一架,又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赵柯要去公社看姐姐,现在天有点儿晚了,她一个人骑车肯定不安全,就叫赵枫骑着另一辆自行车,两人结伴去公社。 赵枫往常骑自行车出去,都要嘚瑟好久,今天蹬得飞快,一心都在公社的大姐身上。 俩人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公社。 赵柯去宿舍,没有看到大姐,才得知今天下午赵棉跟李大胜在家属院又冲突了。 李大胜被拘留了。 他是活该。 赵柯和赵枫更关心赵棉的情况,匆匆赶到于师傅宿舍。 赵棉看见两人突然出现,惊讶极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姐?你还好吗?” 赵柯观察着姐姐的脸色,发现她脸色虽然不好,精神竟然意外的还行。 赵棉笑了笑,柔声道:“我没事。” 赵枫上上下下打量姐姐,在她手背看到一小块儿青紫,蹭地怒起,“姐你手咋青了?那个李大胜打你了?!” 于师傅端来两杯水,放在桌上,说:“我儿子没让他动手,这是早上她发烧,打针打得。” 赵枫面对陌生的于师傅,有些拘谨地挠挠头,“原来是这样……” 于师傅瞧了赵枫两眼,确实是个单纯的小子。 父母不重男轻女,弟弟维护重视姐姐,赵家家风确实很好。 赵柯跟赵棉说完他们找去李家村的经过,掏出兜里的钱给赵棉,“自行车我也留下一辆,姐你平时可以在公社骑,回生产队不要骑,还是我们接你。” “你们都骑回去吧,我用不上,钱你也收着,不用给我。”赵棉把钱也推回去,情绪低落,“让家里人为我操心了。” “都是一家人,姐你不用想太多。” 赵棉看着她,忽然问:“小时候,我差点儿害你淹死,你还有印象吗?” “害死?”赵柯茫然了几秒,“不是姐你救的我吗?” “什么?” 赵棉有些无措,“我只记得你被冲走,村里也说是别人,不、不是吗?” 赵柯其实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印象不深,但确确实实记得,“我抓住你的树枝了啊。” 一句话,赵棉因为生病遗忘的记忆慢慢回笼。 她在岸边大哭着追妹妹,捡了一根树枝拼命递给妹妹,好几次险些也掉下去。 就在妹妹起起伏伏,几乎快要沉下去,她也几近崩溃的时候,奇迹般的,赵柯伸出小手,抓住了树枝…… 她力气不够大,没有办法把赵柯拉上来,只能拼尽全力攥着树枝不松手,直到有大人听着动静,跳进河里救,才栽进水里。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就忘了呢? 一定是妹妹不舍得她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无法自拔…… 赵柯看姐姐情绪不是坏的,用手肘撞了撞赵枫。 赵枫俩手都抱着于师傅硬塞的肉酱和水果,二姐一肘子,一下子想起来,他们还有别的事儿。 赵柯起身,“姐,你晚上好好休息,我带赵枫去找个地方住。” 于师傅说:“要不你姐俩都住在这儿,让我赵枫去跟我儿子住招待所?” 赵柯当然不能答应这个安排,连连摆手,“公社我熟,而且我俩在一起,没事儿的。” 她说完,就拽着赵枫匆匆离开。 于师傅抓不住人,只能无奈地回来,叮嘱赵棉:“你身体还没好,早点儿休息吧。” 赵棉胸口鼓胀,躺在上铺,平复着情绪,含笑入睡。 第二天一早,赵棉等在于师傅宿舍,一直没等到赵柯和赵枫的身影。 于师傅本来说要去食堂打饭,却空着手从外面回来,鼓动她:“你回宿舍换一件衣服,去食堂吃饭吧。” 赵棉没多想,乖巧地答应,只是踏出于师傅宿舍前,手指紧了紧,深呼吸好几次,始终难以迈出那一步。 于师傅装作没看见,在桌上装忙胡乱摆弄,不去催她。 赵棉心里建设了很久,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等着迎接众人异样的视线。 但是没有。 于师傅的邻居是另一个车间的师傅,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诶,赵棉,你身体怎么样?” 赵棉怔怔地眨眼,呆呆地回答:“没、没事,好多了。” “那就行,快去食堂吃饭吧。” “好、好。” 她一路从家属院走到集体宿舍,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跟她笑着打招呼。 赵棉受宠若惊地回应。 等到了宿舍门前,赵棉想,舍友们常说不喜欢不正经的女青年,她们就算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也正常。 门从里面打开,两个结伴的女工友看见赵棉,惊喜,“赵棉,你回来了?你昨天没回宿舍,我们担心好久。” 女工友拉着她进去,里面的几个人都跟她打招呼,然后像往常一样随口聊 起各自发生的新鲜事儿。 赵棉边换衣服边听着她们说话,嘴角抿起。 几个人等赵棉换好衣服,拉着她有说有笑地出宿舍。 宿舍的人少些,食堂必然是人来人往,几乎所有人前天下班都走过大门口,意味着他们看见过她的狼狈…… 但赵棉左右手都被挎着,根本不容她犹豫,直接走上了通往食堂的路。 人来人往,认识不认识的人,看见赵棉,都会笑一笑再路过。 熟悉的人会打个招呼,笑着催促她们:“怎么来这么晚,食堂快没东西了!” 女工友赶紧拉着赵棉小跑进食堂。 没有人对赵棉指指点点,每个人都在用笑容抚平她的忐忑。 崔大姐拿着大勺子,在汤桶底下使劲儿一搅,舀起一勺满满的干货,倒在她的饭盒里,笑呵呵地说:“多吃点儿,啥事儿没有。” 赵棉眼眶有些泛酸,“嗯。” 厂里几乎所有人,昨天都迎来两个年轻的客人,他们诚恳地拜托,请他们对赵棉笑一笑,只需要笑一笑。 而从日落奔走到月升的赵柯和赵枫,此时此刻在招待所里呼呼大睡。 第21章 赵柯和赵枫昨天挨家挨户地跑, 当了小半个晚上的烦人精,挖空脑袋说好话,掏空了精神,睡到九点才睁眼。 肚子空的难受, 赵柯坐在床上醒神儿,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来回踱步那种。 “赵枫?” 门外脚步声停下, 赵枫惊喜的声音响起:“二姐!你醒了!” 赵柯趿拉着布鞋,下地开门。 赵枫对她早起头发凌乱的疯婆子样儿见怪不怪, 举起手, “我买了包子, 快不热乎了。” 赵柯让他进来, 整理了一下头发,去公共洗漱间洗漱了一下,回来吃包子。 “我刚才碰见个大哥,可斯文了, 你说是不是于师傅儿子?” 有可能。 本地人, 就算是厂里的工人,气质也多数都很质朴,赵枫这么说,对方肯定是气质很不一样。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4节 赵枫思维跳脱,又问:“咱们啥时候回去?” 赵柯啃包子,“下午, 一会儿我去国营饭店点几个菜, 中午叫着于师傅母子一起吃顿饭。” 中午, 赵枫特意到工厂大门截大姐和于师傅。 赵棉老远就注意到有不少工友都会跟弟弟打招呼, 眼里又有些泛酸。 家人是她永远的避风港。 赵棉走到弟弟身边, 人来人往之中,和他一起等于师傅,心里格外安定。 于师傅和两人碰面,推辞了几句没推辞掉,就答应下来。 赵柯先等在国营饭店门口,远远就冲四人招手。 于师傅给赵柯和她儿子方煦互相介绍。 赵枫兴致勃勃地说:“原来早上我碰见的大哥真的是于师傅的儿子。” 赵柯不意外,随口笑着应了一句,“那真是巧。” 国营饭店就是个小馆子,屋里只有四张桌。 赵柯引着他们在窗边坐下,从于师傅手中拿回证明,得知厂里的举报取消了,再次很郑重地道谢。 于师傅说她:“别客气了,又不是外人。” 赵柯大大方方地说:“我跟您再熟,也不能光吃肥丢瘦啊。” 她什么时候都这样,有度,不会让相处的人心里不舒服。 所以赵柯询问打针的钱,于师傅没说什么客气话。 倒是方煦,下意识瞥一眼安静微笑的赵棉,推辞了一句:“没多少钱。” 赵柯的雷达嗖地一下支起来,笑眯眯地说:“钱一定要还的。” 赵棉出声,说了昨天打针开药的钱,“离开卫生所之前我问过大夫,我身上的钱不够,本来想着今天给的。” “那正好。”赵柯从挎包里拿出钱,放到方煦面前。 方煦又看赵棉一眼,没再推,收下了。 之后几个人边吃边聊,赵柯都会留意一下两人的状态,赵棉很正常,方煦也没什么其他明显的表现。 而赵枫全程没心没肺地干饭,一点儿没多想。 · 李村—— 李大胜又一晚上没回来,李会计夫妻心里没底,吵了一晚上架,第二天互相臭脸。 李大队长收到了儿子李大富让人带回来的话,拉着脸来到李会计家,告诉他们李大胜进局子了。 李大胜妈立马哭嚎起来:“赵家那杀千刀的,害我儿子,我要去跟他们拼了!” 李会计没她表现的那么激烈,可表情也恨得不行。 “拼命?别说你们有没有理,你真敢拼命吗?就算你敢去拼命,赵村儿的人是摆设吗?你去找事儿,赵家人能放过你们吗?” 李大队长看着两人的表情,实在厌烦,“讲点儿道理,是昨天你们儿子又去纠缠赵棉,赵棉才报警的。” 要李大胜妈说,她儿子就算缠赵棉,赵棉也应该受着,不能报警,可她不敢说。 大队长在村里,就像是土皇帝,基本都说一不二,很有权威。 现在他言辞一严厉,李会计夫妻就都不敢闹。 而李大富带话还特意说了今天早上工友们对赵棉态度扭转的事儿。 是赵柯在里面出力。 李大队长昨天就看出来,赵村那个丫头不是啥省油的灯。 他不想得罪人,以后影响他儿子在厂里的工作,万一害儿子丢了铁饭碗咋整? 于是,他很严肃地训斥李会计夫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相了一面儿,早不找去,看人赵家姑娘当上工人,就想上去咬一口肉下来,丧不丧良心?” “都给了赔偿,签了证明,凭啥还关我儿子?” 李大胜妈抹眼泪,她现在也后悔了,但是晚了。 她瞧着可怜,可办得事儿一点儿不值得人同情。 李大队长转向李会计,警告:“赵家签那些啥意思?就是把住证据,让你们以后看好儿子。他们手里握着证明,要是去公社举报你,一举报一个准儿,你会计不想干了?” 李大胜妈的哭声戛然而止,慌急地问:“还会去举报吗?” 要是连工作也丢了,他们家可就真的完了。 李会计也紧张地追问:“队长,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们答应别举报?” “我能想啥办法,还不是你们自己造的孽。” 其实李大队长估摸着,赵家应该也有点儿顾忌,毕竟那姑娘以后还在公社,还得上班嫁人。 不过他不能说这话让李会计家又长胆子,就口气极差地说:“我抽空去赵村儿大队再打打招呼,你们以后也避着点儿人家,别上赶着招人恨,万一又惹恼人家,本来没想做绝也要去举报了。” 李会计一听,点头哈腰,“行行行,我们以后避着。” 李大队长说完事儿了,准备走。 李大胜妈带着哭音儿,着急忙慌地问:“队长,那我家大胜咋办啊?” “也不用想办法去捞他了,让他在里头待几天长长教训吧。” 李大队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帮忙,夫妻俩是一点儿办法没有,可又放心不下李大胜,就打算去公社看看。 自行车没了,他们只能跟村里头借牛车。 李村儿的人都知道李大胜被抓了,全都疏远他们,尤其是家里有闺女的人家,生怕也被他们家坏了姑娘名声,看见夫妻俩都绕道走。 有板车的社员家里也有闺女,虽然借了板车,但他们家女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叮叮咣咣,态度明显不耐烦。 以前这些人全都巴结他们家的,现在变成这样…… 李会计夫妻难堪极了,却还要赔笑脸。 还有更火上浇油的。 他们路过李宝强家时,李宝强妈正在骂儿媳妇:“懒驴上磨,连个蛋都不下,不多干活白吃食吗?” 但她一瞥见道儿上的李会计夫妻,立马止了骂,钻进屋。 留下她儿媳妇一人低头垂泪,默默加大力气推磨。 李大胜妈气得肺疼,“活该她断子绝孙!” 她还想抽打牛,被李会计掀开,“打坏了你赔吗!你能当牛使吗?你有牛值钱吗?” 牛是集体财产,要是有个伤,全生产队都得戳他们脊梁骨。 李大胜妈坐在板车上,哭她自己“命苦”,李会计根本不搭理她。 半路上,夫妻俩迎面撞上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的赵柯姐弟,下意识地低头扭脸。 赵柯目不斜视地骑过去,赵枫随后。 李大胜妈看着自家的自行车一阵风似的越来越远,突然哭得更凶。 而赵枫骑远后,回头望了一眼,吃着风说:“李大胜爹妈是要去看李大胜吗?他们会不会去找大姐?” “他们不敢。” · 赵村老槐树下—— 妇女们坐在一块儿,都在议论昨天大队长带人去李村的“战况”。 东婶儿啧啧感叹:“有文化办事儿就是不一样,能要到那么多钱,现在余秀兰家可是翻身了。” 她这话说的,好像是啥喜事儿一样。 妇女们对视一眼,孙大娘说:“赵柯他们姐弟上公社去了,不知道大姑娘咋样了,没想到李家是这种人,差点儿也把我家冬妮儿推进火坑去。” 东婶儿哈哈笑,“人能看上你家冬妮儿?你还挺当真。” 她这心直口快,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碰,有时候直戳人痛处。 两家又是邻居,平常没少为这事儿那事儿闹矛盾。 孙大娘不舒坦也不忍着,顶回去:“你再说,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你看你,咋这么开不起玩笑。”东婶儿满脸扫兴。 孙大娘翻了个白眼。 旁边儿,常山嫂子打圆场,岔开话题:“那啥保证书,管用吗?” 生产队社员闹矛盾和解的时候,也签过字儿,可以后该吵还是吵,妇女们都有些怀疑。 这时候赵柯和赵枫骑车出现在村口,妇女们有人打量他家的车子,有人问起保证书。 赵柯就给她们随便讲了讲。 至于有没有用,她说的很直白,“这些东西,肯定是有比没有强,要不然有地儿说理都不占理。” 她这么一说,妇女们纷纷点头。 赵柯得去队委会跟大队长说一声儿,离开老槐树后,在路口跟赵枫分开。 大院儿井边,有两个人在打水。 男青年五月份就只穿了个粗布坎肩,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摇动摇柄时,手臂上的肌肉隆起。 旁边,皮肤有些黑的姑娘害羞地不敢看。 男青年倒水的时候故意留个底儿,拎起来的时候水洒到胳膊上,就以不方便擦为借口,求着姑娘给他擦。 姑娘半推半就地拿手绢儿给他擦,动作特别轻。 男青年胳膊痒,逗她,“你咋摸我?”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5节 “谁摸你?” 姑娘气得伸手去打他,才打了两下,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攥在手心。 她使劲儿挣,挣不开,就去瞪男青年。 男青年不松手,盯着她傻笑。 两个人对视,眼神越来越绵,姑娘终于羞的撇开眼,却也不再往回抽手,任他攥着。 气氛越来越暧昧…… “王四哥,冬妮儿,打水呢!” 爽朗的女声忽然冒出来,俩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弹开。 男青年无头苍蝇似的左左右右,目光落在井上,一把抓住摇柄,快速摇动。 而冬妮儿手一下扯扯衣服,一下又摸摸辫子,羞的脸蛋儿黑红,“诶呀~”一跺脚,匆匆跑开。 “诶——” 赵柯一只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抬起来想叫住她,可冬妮儿跑得太快,人影儿已经没了。 她就转向在场另外一个人,疑惑地说,“你俩不是一起来打水的吗?她怎么不等你?” 被赵柯叫作“王四哥”的男青年,大名王向平。 王向平炸了毛一样,语速飞快地否认,“没有,我们不是一起来的。” 是吗? 赵柯挑眉,指指井绳上挂的空桶,“四哥,没打上水。” 王向平这才注意到他摇了个空桶,立马松手,赶紧挑起地上两个水桶,“我够了,我走了。” 赵柯看着他可疑的背影,好笑。 邻居一起来打水,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一看就有鬼……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日更6000+,更新时间暂定在每天下午六点。 第22章 赵柯跟赵新山说了公社的事儿。 赵新山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处理的, 这事儿要搁他身上,证明送到轴承厂也就结束了,根本想不到其他的。 不止他,估计大多数人都得是这么处理。 毕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目前这个结果, 已经是他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赵新山很自然地归结于“女人心细”, 夸了赵柯两句, 说:“生产队没啥事儿, 你先回家吧。” 赵柯半点儿不推辞,回家换了身衣服, 四肢舒展地躺在炕上。 舒服~ 赵枫没在家, 他骑着自行车显摆去了。 他们家买第一辆自行车, 是为了赵柯来回方便, 全家节衣缩食的积蓄全都搭进去了,当时还欠了点儿,后来用赵柯的工资还的。 赵枫只能偶尔骑到,还得背着余秀兰同志。 现在不一样, 他们家有两辆了! 虽然不是他的, 但他肯定有很多机会骑啊。 “来回我和我二姐一人一辆,我要不是等我二姐,我一个半小时就能骑回来。” 朱建义伸手摸自行车头,羡慕地说:“借我骑骑呗?” 其他人也都有想法,一个劲儿地说好话。 赵枫很爽,扬着下巴, “你们没骑过, 小心点儿, 磕坏了我妈指定不放过你们。” 更不会放过他。 朱建义等人对余秀兰的大嗓门儿全都心有余悸, 纷纷保证。 至于为啥不是赵柯不放过他们, 赵柯不好惹是不好惹,但她很大方,从来不会在这些东西上计较,还会带着他们玩儿。 当然,也会经常替她背锅。 赵枫怕太多人瞧见,被亲妈知道,就和朱建义他们转移到知青点后面的小路上。 为了保护车胎,几个小子飞快踢走路上的石子,然后才兴奋地冲向自行车。 他们争谁先上,争得厉害,最后赵枫指定了顺序,这才罢休。 赵枫全程扶着后车座,“人摔了无所谓,弄坏自行车不行。” 偏偏朱建义他们几个小子完全赞同,骑得开心,也特别小心。 他们声音不小,知青们听见,就到后窗户看。 男知青那头,刘兴学和邓海信明明嫉妒,还要说村里的青年“没见过世面,不就一辆自行车”。 林海洋本来也笑呵呵地跟他们一起看热闹,听了几耳朵,就有点儿不舒服了,回到傅杭身边。 傅杭在看笔记,头也不抬地说:“世界有很多面,我们也是来乡下见世面的。只是生在城市,见过不一样的世面,并没有跳出眼界的局限,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刘兴学和邓海信瞬间脸红脖子粗,羞愤难当。 而林海洋一下子明白他哪儿不舒服了,连连点头,“知青下乡本来就是要教农民知识,也跟农民学习农业,一起提高农业技术嘛。” 隔壁,苏丽梅羡慕地说:“赵枫家现在是生产队条件数一数二的了吧?两辆自行车,三百块,爹上工还给人看病,妈在生产队小学当老师,大姐在工厂,二姐是妇女主任,赵枫自己每天也能挣个人最多的工分……” 苏丽梅越数越是羡慕。 其实城市里也有很多人穷的吃不上饭,方静家里就是,她来赵村下乡之前都没吃过几顿饱饭,年底分到粮家里甚至还要来信让她寄回去些。 庄兰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但要是跟赵枫成了,以后就会过得比她好。 方静侧头看庄兰,满眼忌妒。 苏丽梅都有点儿嫉妒了,看着庄兰说:“赵枫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将来这些东西都是他的,要是能嫁给他,你以后肯定有福。” 庄兰咬咬唇,眉头也皱起来。 方静见了,忍不住嗤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吗?你还挺虚伪的。” 苏丽梅不高兴,“你说谁虚伪呢?” 方静:“关你啥事儿!” 庄兰隔开苏丽梅和方静,对方静认真地解释:“我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是觉得丽梅说的不全对,赵枫家很重视女儿,他们家说不定……不会都给儿子。” 方静冷笑,“怎么可能!” 庄兰也知道她这么想有点儿奇怪,所以才会有刚才的表现。 她以前一直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像她家里一样,儿子才是最宝贝的,女儿是草,是保姆,是需要的时候“卖”出去顶事儿、回钱的工具…… 但赵枫家好像不一样。 庄兰重新面向窗外“可不可能,看呗。” 赵枫好像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知青点,然后大力挥手。 朱建义他们看见窗边的女知青们,冲着他起哄,赵枫脸红,扑上去打他们。 一群正值青春的小伙子扭打在一起,嘻嘻哈哈。 庄兰羡慕地看着,她羡慕赵棉一个姑娘被家人维护,也特别希望他们家真的不一样。 起码告诉她,这个世界并不是她以前看见的那样,一塌糊涂。 五点左右,村里不少人家烟囱开始冒烟。 赵枫喊停众人,要回家去做饭。 其他人还意犹未尽,朱建义嘟囔:“你二姐是女的,本来就应该她做饭,咱们再骑一会儿呗?” 赵枫推了他一把,“这话你去我二姐面前说啊。” 朱建义不敢,只能不舍地看着赵枫骑走自行车。 赵枫回到家,探头探脑地望了一圈儿,只有赵柯骑那辆自行车安静地立在院子里,紧张的脸瞬间露出笑。 回来的及时,爹妈还没回来。 赵柯屋子的窗户紧闭,声音却忽然传出来,“记得擦干净,别让妈抓住你的小辫子。” 赵枫收到,欢欢喜喜地停好自行车,做饭的间隙,哼着歌把两辆自行车全都擦得锃亮。 余秀兰和赵建国晚饭前回来,第一时间直奔自行车。 赵枫还给自行车抹了油,胆大气粗地从俩人身边儿来回来回地走。 余秀兰果然没找到毛病说他。 晚饭时,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起赵棉的状态,全都浮上笑容。 赵柯随口说起落水的事儿,“我姐好像忘了是她救的我,一直在心里压着这事儿。” 余秀兰生气,“她咋不说呢!一家人藏什么话,心思那么重!” 可赵棉就是那样的性子,全家人都清楚。 而余秀兰一提这些旧事就止不住气,“你奶那个人,别看裹着个小脚,可能干了,偏偏她自己当牛做马伺候你爷也就算了,还要求别的女人都像她一样。” “我都说了几百遍,她没时间干家里头活儿,就等我和你爹下工回来干,她倒好,怕你姥,不敢对我说嘴,可生怕我让你爹干这些,私底下净折腾你姐。” 过日子不能总翻旧事儿,可余秀兰说话,赵建国是一点儿不敢吱声。 亲妈,他确实不能咋样她,而且他要是立场摆偏,老太太更看妻女她们不顺眼,就只能私底下加倍对余秀兰和俩姑娘好。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6节 赵枫是受益的人,也不敢抬头,低头使劲儿扒饭。 余秀兰气不顺,瞧见骂了一声:“闹饥荒呢!” 赵枫立马放慢速度,冲亲妈讨好地笑。 余秀兰气着气着又忍不住抹眼泪儿,“那条河就那地儿浅点儿,下头生产队挖深了壕沟,你要是冲下去,肯定就没了。” 小说里,这个孩子确实没了,赵家几个人都深受打击。 大概是因果相连吧…… 赵柯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不都好好的吗,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余秀兰在儿女面前哭很没面子,使劲儿抽了一下鼻子,忍住泪,“你姐儿俩被救回来,都发烧了,但你姐比你还严重,你姥说她惊魂儿了,天天给她掐后背,我就说你姐后背那青迹肯定是她掐的,她还不承认。” 赵柯升起那点儿小情绪一下子断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们别不信。”余秀兰跑偏还不自知,振振有词,“我有证据,拴柱儿刚过继到你建发叔家的时候,晚上老惊闹,后背也让她掐青了,大家伙都知道。” 赵柯对这么没有科学依据的事儿持怀疑态度。 不过刘三妮儿同志可真万能啊。 她不在村里,村里还有她的传说。 赵枫好奇,“拴柱儿哥背上也有青迹吗?” 余秀兰:“肯定有。” 赵枫太好奇了,第二天上工,特地凑到赵栓柱儿身边儿,问:“拴柱儿哥,你后背上有青迹吗?” 赵栓柱儿听到他这莫名其妙的问话,憨厚的脸上满是茫然,“哈???” 赵枫目光在他后背打转,“我能看看吗?” 赵栓柱儿:“????” 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抱住自己。 他当然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给赵枫看,手慌脚忙地往田地里钻。 赵柯作为妇女主任,不能脱产,今天被安排上工。 她表面平静,路过赵栓柱儿的时候,眼神也忍不住往他后背上飘。 到底有没有青迹? 而傅杭站在上工的知青们旁边,看见赵柯,就不自觉地多注意几分,发现她总看一个高大憨厚的男青年,心里莫名不舒服。 最近的活儿主要是补苗和薅草,大家各自往自个儿分到那块儿区域走。 涉及技术的,赵柯不行,就只能薅草。 得顺着垄沟捋,一趟薅一左一右两条垄沟的草。 赵柯刚开始走着,看见草就弯腰薅,速度也挺快。 她左边儿垄沟的是赵萍萍,赵萍萍跟赵栓柱儿是一家子姐弟,之前还帮赵柯拉过票。 赵萍萍好几次跨过来薅掉她落下的草,终于提醒:“赵柯,你没薅干净。” 赵柯回头,看见赵萍萍站在她负责的垄沟里,手里还拿着挺大一根草,尴尬地摸摸鼻子,“谢谢你啊,萍姐。” 赵萍萍笑,“没事儿,就是薅不干净的话,你就白忙活了。” 于是赵柯慢下来,仔仔细细地瞧,但是反复弯腰起来,刚一个来回儿,她就受不了了。 尤其太阳慢慢升起来,她脑袋上还戴了一顶大沿草帽,汗顺着头往下流,灰和汗在脸上和泥,一道一道的,格外狼狈。 赵枫过来看她,站在地头离老远冲着她喊:“姐——你慢慢干,能干多少干多少,一会儿我过来帮你。”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有妇女直接笑话赵柯:“学生妮儿干不了吧?” 赵柯现在相当能理解知青的感受,苦笑。 她又热又累,也不在乎形象了,干脆在众人的笑声中跪下,学有的社员,爬着薅草。 跪天跪地,也不算膝盖软。 不过别说,腰还真没那么累了。 至于速度,强求不了了,她就是干活不行。 晚些,赵芸芸穿了一身旧衣服,在地头问了人,按照那人指的方向进地里找。 但她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赵柯,就喊了一声:“赵柯!” “诶。” 就在赵芸芸前面几条垄的位置,四肢并用向前的人倏地直起身,就像地鼠突然从洞里冒头。 赵芸芸没想到这是赵柯,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大笑:“你看你造的,哈哈哈……” 赵柯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草帽边扇风边有气无力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赵芸芸难得看她狼狈成这样儿,又笑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的时候顺手薅掉一棵草,傲娇地说:“我来看傅知青的。” 赵柯往远处望了一眼,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她有一点能确定,“傅知青才下乡没多久,干活不见得比我强多少,你跑来看他,不怕形象幻灭吗?” 谁在地里干活,不是灰头土脸的。 男主能咋地?男主在地里还能鹤立鸡群吗? 赵柯想象了一下—— 青山远黛,西风拂柳,斯文俊秀的青年优雅地劳作,一举一动都像画中一般…… 神经病吧? 赵芸芸听着她的形容,捂着耳朵,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不听我不听!你收回去!快收回去!” 赵柯缓得差不多了,重新戴上草帽:“此时此刻,我的审美是咱们庄稼汉结实的肌肉,黝黑油亮的皮肤,我赞美劳动人民的大体格子,他们充满力量和扎实的美感。” 赵芸芸:“……” 赵柯缓慢地向前移动,“你要想看傅知青,快去吧,再晚只会更幻灭。” 赵芸芸本来就不是真的为傅知青来的,现在更不想去,小声嘀咕:“我去前面帮你薅。” 赵柯感激不尽,“今天的工分,我分你一半儿。” 赵芸芸不屑,“你今天能挣上六个工分不?” 赵柯也不知道,拿她的话回她:“你瞧不上六个工分儿啊,这都是实打实的汗水。” “哼~出息。” 赵芸芸雄赳赳地向地头走。 赵柯看一眼她的背影,希望她一会儿也这么张狂。 赵芸芸到地头,回身开始薅草。 不出意外地,养育劳动人民的土地最终打败了所有嘴硬的人。 赵芸芸也跪了。 没多长时间,两个懒鬼撞上头,“诶呦~” 赵柯和赵芸芸捂着头,正面看彼此,静默了几秒钟,然后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 笑完,赵芸芸小声说:“别的社员不累吗?” 赵柯:“干活哪有不累的?他们可能习惯了。” 唉—— 赵芸芸拿起个土坷垃,捏吧碎,叹气:“这么一会儿我就想逃跑了……” 赵柯坐在垄沟里,满眼土地和绿苗,以及散步在田里的庄稼人,“要是能机械化就好了,或者买农药和化肥,也不用这么挨条垄薅草……” “那得花多少钱,咱们生产队哪有钱。” 是啊,没钱。 穷只能死命干。 赵柯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下一条垄。 赵芸芸在偷懒和义气之中,极其艰难地选择了义气,跟她背道走向下一条垄头。 临近中午下工时间,俩人再次碰头,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赵芸芸:“下午我就不来了。” 她对赵柯的义气也就到这儿了。 赵柯点点头,“今天的工分,我分你四分之一。” 赵芸芸生气,“不是一半儿吗!” “你是记工员,一个工分都不能错,你就上午来了,还不是一开始就来的,我分你四分之一,已经很大方了。” 赵芸芸气得喘粗气,带着点儿小雀斑的红脸蛋儿晒得更红。 赵柯伸手够到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指她们脚下的地,“看见了吗?我的汗水浇灌的,分币必争。” 赵芸芸拍开她的手,气冲冲地往前走,还注意脚下不要踩到苗。 田地边的道上,一辆自行车远远骑过来。 前头是个男青年,穿着一身料子剪裁都很不错的中山装,头发抹着油全梳到脑后去,脸上还戴着一副眼镜。 此时男青年气喘吁吁地,头发也有些散架。 他叫梁辉,是段舒怡的相亲对象,镇上上班,在段舒怡的要求下,驮着她来看乡下的同学。 田埂上都是出完上午工回家的社员,走上来对两人不住地打量。 梁辉嫌弃地看着他们身上脏污的衣服,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儿。 段舒怡也嫌弃,不过这都是赵柯村儿里的社员,嫌弃就轻了,跳下自行车拦住个人,“请问一下,赵柯在后面吗?” 那社员没见过段舒怡这样漂亮的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姑娘,有些磕巴地回:“她、她在后面,你、你们可以等会儿。” 段舒怡道了声谢,就站在路上等着。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7节 梁辉拿了个白手绢儿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满脸不耐。 十来分钟后,灰扑扑的赵柯出现在两人面前,衣服是脏的,头发是汗湿的,脸上是泥泞的……和光鲜亮丽的段舒怡形成鲜明的对比。 赵柯不主动说话,段舒怡都没认出来人,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柯,“你咋变这样了?” 梁辉也揪着眉头,脱口而出:“这是你同学?” 赵柯身后,赵芸芸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的衣服,气恼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出现在外人面前,好丢人。 赵村儿所有人都和段舒怡和梁辉形成鲜明的对比,知青们也不例外。 傅杭没觉得羞于见人,只是看向赵柯,莫名生出些心疼来,她本来应该跟那个女青年一样…… 赵柯没注意别人什么神情,现在她自觉是光荣的劳动人民,一点儿没自卑,双眼清明,自然地问段舒怡:“你怎么到我们村儿来了?” 赵芸芸在赵柯这个同学面前,有些黯然,悄悄走掉了。 而段舒怡见赵柯顶着个鬼画符的脸,说话依旧跟平时见面没什么区别,语气也正常起来,抬抬下巴,笑话她:“你看你那脸,你说你怎么想的,好好的厂子不待,非要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 再多人说要扎根农村,等激情消散后,人们还是觉得城里好。 赵柯也好逸恶劳,不过命运就是开了个玩笑,给她挖了个坑,直接种在这儿,她也只能暂时接受啊。 赵柯语气平静地解释她为什么在地里,领着他们返回村里。 “妇女主任?!”段舒怡稀奇地打量她,“你?你们生产队不会乱套吗?” “谢谢你的夸奖,我的影响力还没到那一步。” 段舒怡说:“那你是低估你自己了。” 赵柯不跟她打嘴仗,就近到小学,先找水简单洗了一下脸。 段舒怡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喏,给你的。” 赵柯水淋淋的脸扭向她,“挺贵吧?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差两个苹果吗?给你你就拿着。”段舒怡直接塞到她手里。 这苹果是梁辉从家里带过来的,段舒怡说要带两个给乡下同学,他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现在,梁辉看着赵柯手上洗不掉的草浆污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赵柯拿着,能闻到苹果的清香,也没硬是推拒,“那你走的时候拿点儿干货回去。” 段舒怡随便。 赵柯手拿两个苹果,带段舒怡和她对象回她家。 一路上,不少社员都在家门口看,赵柯就随口介绍一下。 而其中,竟然有人问她:“你拿的是苹果吗?” 段舒怡意外于有人这么问,梁辉的眼中瞬间泛起讥笑。 赵柯低头看看这两个苹果,又看看那社员说错话似的窘迫神情和她的小孩儿茫然好奇的眼神,沉默了。 苹果就是苹果啊。 她是很久没吃过水果,却也知道苹果的味道,可他们村好多小孩儿甚至不知道苹果是什么。 赵柯手紧了紧,半晌,问段舒怡:“你给我了,我可以给别人吗?” 段舒怡轻轻“啊”了一声,不在意地说:“给你了就是你的,随便你给谁喽。” 赵柯道谢,又跟那社员和小孩儿说:“是苹果,下午我让我妈带一个到学校去,切开给孩子们尝尝。” “真的啊?!”那社员惊喜,拍拍她孩子的背,“还不谢谢赵柯姐姐。” “谢谢~” 梁辉嘴角带着不屑,一个苹果,可真是乡下人。 小学放学比下工早,就是为了方便一部分小孩儿回家准备饭菜。 余秀兰早回家,本来都热好了饭,听赵枫说赵柯的同学来了,赶紧又重新起锅,凑上四个菜。 赵柯领着人一回来,满院菜香。 余秀兰探头,冲着赵柯说:“你爹给你倒好水晾着了,快带你同学去坐。” 段舒怡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对见过面的赵建国还主动说话。 梁辉也吱声了,就是态度一般,走进赵家堂屋,看哪儿都简陋,坐下之前也得挑剔地看一眼板凳。 段舒怡有点儿没脸,暗暗瞪了他一眼,说话更勤快,就希望赵柯没有发现,笑话她对象是这样的人。 赵柯怎么会发现不了,不过上门是客,不搭理他就完事儿了。 “饭好了——” 余秀兰和赵枫端着饭菜进来,摆在桌上。 碗筷都用热水烫过,洗得干干净净,赵柯也去换了干净衣服,余秀兰甚至让懒得全换一遍的赵建国和赵枫在厨房吃。 但梁辉捏着筷子,依旧没有夹几下,吃得极其勉强。 本来想跟赵柯显摆一下她镇上上班儿的对象,却丢了大脸的段舒怡:“……” 忍。 段舒怡笑得特别漂亮,夹起一块儿煎鱼干,夸赞:“婶儿,这个鱼干真好吃。” 她的态度比她那对象重要,余秀兰脸上还能挂笑,“好吃就多吃点儿。” 赵柯说:“你走的时候给你装点儿,都是我和我弟亲手捞的。” 她亲手捞的,段舒怡可不客气,“行。” 赵柯又说:“野菜干你要不?不要钱的玩意儿比不上你两个苹果值钱。” 她穷得坦坦荡荡。 段舒怡家其实也就过年过节能吃到水果,干脆也不装了,“要。” 中间,余秀兰出去一趟,若无其事地端了点儿蘸酱菜回来。 段舒怡知道赵柯下午还要去上工,他们也得赶回公社,吃完饭就提出去队委会办公室转转。 三人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有三辆自行车,一辆是梁辉段舒怡他们骑来的,另两辆都在墙边儿杵着,是赵柯家的。 段舒怡眼睛一亮,大声问:“赵柯,你家又买自行车了?” 赵柯哪不知道余秀兰同志啥意思,笑着点头,语气很随意地说:“一辆不太够用。” 梁辉多看了两眼,表情微变,显然没想到他以为的乡下人竟然有隐藏实力。 段舒怡显摆地睨梁辉一眼,哼~ 赵柯领两人去队委会大院转了转,在那儿说了会儿话,看时间差不多,就送段舒怡到老槐树那儿。 段舒怡坐在后车座上跟赵柯说有机会要再来,跟她一起上山采野菜。 她话还没说完,梁辉迫不及待地骑走。 段舒怡俏脸沉下来,恶狠狠地瞪前面的梁辉。 而赵柯再次回到家,余秀兰同志已经把她的宝贝自行车重新收起来。 余秀兰气哼哼地说:“你同学她对象啥玩意儿,狗眼看人低。” “是是是,以后那人跟咱们也没关系,犯不上为他生气。” 余秀兰道:“你同学要跟他成了,你俩关系都得生。” 赵柯笑,“你才见她一面,还不了解她呢。” 事儿精可没那么容易哄到手。 赵枫探头进来,嬉皮笑脸地说:“妈,姐,那苹果,咱们能不能吃一个?” “等大姐回来再吃。”赵柯说,“妈,你带一个去学校,给孩子们都分分。” 余秀兰变脸,“那么多孩子,咋分啊?就你大方。” 但她说是这么说,还是进屋拿出一个苹果来,心疼地摸了又摸,才揣进兜里。 一家四口一起出去,在学校门口分开,其他三人上工,余秀兰进去。 而余秀兰一到教室门口,眼前一抹黑。 诶呦,咋这么多人!全生产队的孩子都来了吧? 就一个苹果,这咋分? 赵柯净给她找麻烦。 余秀兰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一点儿看不出来,脚下一转,急忙回家,把另一个苹果也揣上,带去了学校。 路上她还安慰自己,没事儿,他们家现在有钱,过年前就去买两个,不,买一个,全家分。 余秀兰跟吴老师借一把菜刀。 吴老师看她两个兜都鼓鼓囊囊,说:“你怎么不自家留一个。” 余秀兰心在滴血,面上大方,“咱生产队的孩子基本都没尝过,留啥留。” “别太大方,现在都知道你家有钱,万一有人跟你们借钱,咋整?” 余秀兰白眼,“我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啊,惯得他们,跟生产队借去。” 吴老师把刀递给她,“你们有数就行。” 余秀兰拿着刀,看着也挤不回教室,就直接往外头搬了个桌子。 她切苹果之前,举起来,给那些没见过苹果的孩子说:“这就是苹果,知道了吗?以后多学本事,长大了就自己买。” 孩子们挤挤攘攘地凑在一起,一起应答,“好!” 余秀兰拿刀,在苹果上面横竖比划,才下刀,切成特别小的苹果丁,争取不落下一个孩子。 “排队!” 刘广志后娶的媳妇郑广梅娘家比赵村儿生产队还穷,排到她和她儿子时,郑广梅馋得问:“秀兰姐,也给我一个尝尝呗?” 余秀兰本来就心疼,直接顶回去,“我都没吃上呢,想吃从你儿子嘴里抠。”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8节 郑广梅悻悻,领着儿子走了。 后面,是余秀兰家对门儿邻居王英慧和知青的儿子,宋文瑞。 宋文瑞接过苹果丁,咽了咽口水,没像有些孩子那样急着塞嘴里,而是踮起脚,递到余秀兰嘴边,“余奶奶,你吃。” 余秀兰一怔,眼神一软,“你吃吧,奶奶以后还能买。” 宋文瑞脚后跟落地,手微微收回来一点。 余秀兰也不管后面催,轻声说:“你到上学年纪了吧,得来学校上课。” 宋文瑞垂下头,“余奶奶,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在家干活。” 大人作孽,孩子遭罪。 余秀兰说:“我回头去你家看看。” 宋文瑞迟疑地点点头,也没吃,拿着跑回家。 余秀兰看着他的背影,一叹气,才又往下发。 轮到田桂枝家,有仨孩子,两个儿子中间夹一个皮包骨的包小雨。 余秀兰一人给一块儿。 田桂枝俩儿子到手就往嘴里塞,包小雨的却是被田桂枝抢走,“丫头片子吃什么吃,给你弟弟!” 包小雨怔怔地看手指,已经习惯了,正打算嗦手指,余秀兰暴躁地骂起来:“挺大个老娘们儿,跟孩子抢啥抢!给小雨。” 田桂枝不乐意,“给我家了,我爱给谁给谁。” 余秀兰这暴脾气,菜刀往桌上一剁,威胁:“给不给?你不让小雨来上学我还没说你,晚上在家等我……” 田桂枝缩了缩脖子,肩膀僵硬,“给就给,你看你这是干啥……” 旁边儿的孩子们鸦雀无声,畏惧地看着余老师。 余秀兰一扬下巴,田桂枝把苹果丁粗暴地塞到包小雨嘴里,“行了吧?” 包小雨含着苹果丁不舍得嚼,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苹果是这个味道…… 就算回家肯定会挨一顿打,包小雨依旧觉得今天真的很开心。 …… 地里,说好下午不来的赵芸芸,却又来了。 赵柯看见她,“你不会惦记我另外四分之一的工分吧?” 赵芸芸白她,扭扭捏捏地说:“你同学一看条件就好,你不会嫌弃我这个乡下的堂姐吧?” “我嫌弃的话,下午的活你能都替我干了吗?工分我就要四分之一。” “赵柯!”赵芸芸气得跺脚,“你讨厌!” 赵柯哈哈笑。 赵芸芸瞪她,瞪着瞪着也笑了起来。 而俩人再望向一望无际的田野,齐齐叹了口气。 赵村儿回公社的路上,梁辉累得狗一样,一点儿不潇洒了,还嫌弃赵柯她家给拿的东西,“这鱼干也太腥了。” 段舒怡冷着他,不回话。 “累了吗?”梁辉回头,满嘴抱怨,“以后别再往这犄角旮旯的破地方来了,你看那村子又破又脏,都没法儿下脚。” 段舒怡一直没说话,他还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的嘚吧,全都是这儿不好那儿不好的。 段舒怡忍他忍得够够的,可荒郊野岭不能跟一个男的争吵,就一直闭紧嘴不说话。 等到公社跟梁辉分开的时候,她直接把赵柯给的东西都拎走,一点儿不给梁辉留。 嫌弃?她还不想给呢! 段舒怡一回到家,直接就嚷嚷开:“妈,我跟梁辉黄了。” 段妈妈急急忙忙问:“这是怎么了嘛?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段舒怡说:“赵柯是我同学,我怎么嫌弃都行,梁辉凭啥嫌弃?嫌弃赵柯,不就是嫌弃我吗?丢死人了~” 段妈妈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好好,别气了啊。” 当天晚上,梁辉就成了单身青年,本来已经累得两腿发抖,爬起来找到段家,也没能改变段舒怡的心意,气得一个劲儿骂赵柯这个“村姑”。 赵柯对她又当了别人爱情的绊脚石毫无所觉,下工就瘫在炕上一动不动。 余秀兰吃完饭又要去家访。 赵柯烂泥似的歪靠着桌子,感叹:“您可真上心呢。” “干就要干好,你当像你们这些小青年呢,吃不了苦还没有朝气。” 余秀兰同志说得都对,她是懒,也习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赵柯爽快地检讨自己,但她累得半死不活,手指头都不想抬。 第23章 家家户户都穷, 为了省点儿煤油,天黑了基本都停止活动,所以余秀兰的家访不能摸黑儿进行。 今天就只走两家。 第一家就是田桂枝家。 余秀兰到的时候,田桂枝正在屋里呜嗷骂包小雨, “赔钱货, 你还能干啥!连个碗都拿不稳……” 包小雨哭求:“我错了, 妈你别打我……” 余秀兰站在院门口翻白眼, 冲里头喊:“田桂枝,家来人了!” 大嗓门儿震得屋里的声音一停, 片刻后田桂枝走出来, 边看她手上有没有啥家伙事儿, 边问:“余主……秀兰姐, 你咋真来了?” “叫我余老师。” 田桂枝撇撇嘴,“余老师。” 余秀兰也不等她给开门,自个儿推门进去,“我来家访。” 啥玩意儿?家访? 田桂枝都笑了, “秀兰姐你可真逗, 还整这词儿。” 余秀兰没好气地重申:“余老师。” “行行行,余老师。” “我不进屋了,就在外头说话吧。”余秀兰瞧见个木墩儿,一屁股坐下,“小雨呢,叫出来我瞧瞧。” “叫她干啥, 干活儿呢。” 余秀兰命令:“让你叫就叫, 天黑还干啥活。” “都不是妇女主任了, 还摆啥官威。”田桂枝小声儿嘀咕完, 见她瞪人, 扬嗓子喊,“小雨,没听见啊,还不出来!” 包小雨垂着头出来,整个人瑟瑟缩缩的。 田桂枝指指包小雨,嫌弃:“你看她那小家子气样儿,哪有余老师你家俩姑娘能耐。” 余秀兰看包小雨因为她妈的话又缩了缩肩,直白地说:“我家姑娘是我和孩子她爹养出来的,你姑娘要是不大方,是你没养好。” 田桂枝理直气壮,“我养好儿子就行呗。” 余秀兰:“……” 可真好意思说。 “来来来,你让包奇星出来。”余秀兰不客气,“我说说他的事儿。” 屋里,趴在门缝儿偷听的包奇星吓得一抖,几乎要哭出来。 包家大儿子包奇志幸灾乐祸,“我们吴老师可温柔多了。” “包奇星,还不出来。” 包奇星哭丧着脸,缩头缩脑地走出来。 表面上看着跟包小雨一样的小家子。 余秀兰看向田桂枝,“你瞅你把孩子养的,大方吗?” “那是你吓得。”田桂枝看都不看身边杵着包小雨,心疼地搂住包奇星,“你可不能打孩子啊~” “别人家都说孩子不听话,让老师使劲儿揍,不打脸就行。” 包奇星抖了抖,田桂枝心疼坏了,“那不行,我家孩子不能打。” 这区别对待……余秀兰当老师当得真情实感,气得肝疼儿,“那我不管你儿子得了呗。” “那咋行?我们交了学费的。”田桂枝不满,“你得教好我儿子。” 余秀兰缓了两个呼吸,才语气生硬地说正题:“包奇星今年才七岁,每节课都溜号儿,根本坐不住,晚一年上学也没啥。” 包奇星心虚地不敢抬头。 田桂枝却不乐意:“是不是你不会教?我儿子咋会不听话。” 这死老娘们儿! 余秀兰气儿冲头,“你大字儿不识一个,你还说我不会教?” “赵棉教的时候,我儿子咋好好的?她是有文凭的初中生,你又没有,谁知道你这文化掺多少假。” 余秀兰真想锤她,强忍着,“我要是不认字儿,也当不上老师,别说那些,你就说,小雨都九岁了,咋还不让她上学?” “一个丫头片子,上学啥用?” “咋没用?我家老大现在没挣工资啊?我家老二没文化能当上妇女主任吗?工资工分儿不都给家里贴补了?” 田桂枝说:“不上学,小雨将来的工分儿也得给家里。”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39节 “头发长见识短,那才几个工分儿,有文化才能挣别的钱。” “那以后不得便宜别人家。”田桂枝可不想在姑娘身上亏钱,“我俩儿子将来出息就行。” 余秀兰:“……” 田桂枝酸溜溜地说:“再说,我家可没你家有闲钱,还去供丫头片子。” “我家有个鸡毛钱!我家钱大风刮来的?” 余秀兰气得站起来,“你别在这儿跟我拉三扯四,我不是妇女主任了,也是妇女主任她妈!” 她一火,田桂枝嘟囔:“我也没说啥……反正我没钱,包小雨得在家干活。” 余秀兰整不了她,扔下一句“你等我下回过来的”,气冲冲地走了。 她得回去捋捋再来。 第一家家访,以失败告终,余秀兰的情绪直接带到了第二家。 宋文瑞一个孩子,坐在院儿里撅树枝儿当柴火。 余秀兰语气有点儿冲,“你妈呢?” 宋文瑞特别乖巧,站起来叫人,回答她:“我妈身体不舒服,躺着呢。” 又躺着…… 余秀兰斗鸡一样,蹬蹬进屋。 “三婶儿。”王英慧从炕上坐起来,虚弱地打招呼。 屋子里倒是干干净净,余秀兰神色缓和了点儿,“不用起来了,我来跟你说点儿事儿。” 王英慧抱歉地笑了笑,“那三婶儿你坐。” 余秀兰往炕沿一坐,直接说:“你家文瑞今年该上学了,他那么懂事,可不能耽误孩子。” 王英慧垂下头,开始抽泣,“三婶儿,你也知道我身体不争气,现在只能拿着生产队的补贴糊口,我哪有钱送他去上学啊?” 宋文瑞端着一碗水进来,一见他妈哭,放下碗赶紧哄:“妈,你别哭,我不去上学。” 王英慧抱紧他,哭得更凶,“小瑞,妈对不起你……” 宋文瑞抱着她,道歉:“余奶奶,我妈动一动就喘不上气,是我不放心我妈,才不去上学的。” 余秀兰指着屋里,“这不收拾的挺干净吗?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哪头轻哪头重,不知道吗?” 宋文瑞说:“屋里是我收拾的。” 余秀兰:“……” 合着真是啥都不干,地主家的小姐也不是这么养的。 余秀兰不是不同情,可更多是恨铁不成钢,“你叫我一声三婶儿,我得替你爹妈说两句,你既然知道对不起孩子,你倒是立起来啊,你看你这两年,给自己糟践成啥样儿?啥好人成天躺在炕上能好了,没事儿多活动活动,上不了工,家里头的活干一干,多锻炼锻炼,身体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王英慧埋在儿子肩头,哭得肩膀颤抖。 宋文瑞也哭起来,求:“余奶奶,你别生气……” 才八岁呢。 余秀兰看着不忍心,语气又软下来,问:“苹果丁是不给你妈拿回来了?” 宋文瑞低下头,没吭声。 余秀兰叹气,“英慧,有这么个懂事儿的儿子,上辈子得修多大的福气?咋就不能抵那些糟心的事儿?” 王英慧哭声渐大,“三婶儿,我爹妈都没了,我咋想开啊……” 她哭得太凶,上气不接下气,有些吓人。 余秀兰赶紧止住话,劝了几句,打住今天的话题。 宋文瑞送余秀兰出去,低声说:“余奶奶,我只要我妈能活着,不上学也行。” 余秀兰说:“你孝顺,可活也有不同的活法,总不能赖活着。” 宋文瑞小拳头攥紧,一言不发。 第二家家访,余秀兰再次铩羽而归。 她回家,躺到炕上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建国问她:“咋回事儿啊?” 余秀兰坐在被上,气愤地说:“那田桂枝真不是个东西,姑娘咋地,姑娘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吗?那跟旧社会养在地主家的丫鬟一样,啥都干还非打即骂!” “还有王英慧,你说生孩子出来,就为了让孩子吃苦吗?你都没瞅见,那么小的孩子家里家外的干,看着都心疼。” “对门儿住着,没事儿帮把手也不费啥事儿。” “不光是这事儿。”余秀兰犯愁,“这孩子就这么混着,将来咋办?” “顾校长咋跟你说的?” 余秀兰烦躁地说:“他说我之前是妇女主任,在生产队有威望,希望我能做社员们工作,让更多孩子入学。” “新大夫治病,都得先从常见病下手,哪有一开始就挑疑难杂症上的?” 余秀兰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舒服点儿了?” 余秀兰说:“我明天先去别人家。” 第二天,余秀兰一大早就重整旗鼓,把名单捋出来准备挨家走。 社员白天都要上工,她为了尽快完成家访,上工前也要走一家。 赵柯刚起来,四肢酸软,好不容易穿好衣服,坐在窗边就瞅见她干劲十足地出门。 “……” 早饭还没吃呢。 一对比,她这个女儿真的很废。 余秀兰今天的第一家,是道西头的王长河家,也就是东婶儿家。 他们家有两个孙子快到入学年纪了。 余秀兰在院外喊了一声。 一家子在堂屋吃饭,东婶儿听到动静出来,招呼她进去:“秀兰,快进来。” 余秀兰进院儿,跟在她身后走进堂屋。 这一进去,直眼晕。 诶呀妈!这密密麻麻的小子。 东婶儿全家一起跟余秀兰打招呼。 余秀兰耳朵被各种“婶儿”和“奶奶”充满,根本分不清声儿是谁的,只能冲他们笑笑算回应了。 东婶儿和王长河有四个儿子,老大王向军和老二王向文,老三王向全,老四王向平。 老大和老二结婚早。 老大生了四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两岁,媳妇赵花花现在又大肚子了。 老二有三个儿子,分别七岁,五岁,三岁。 余秀兰今天来,为的是王向军八岁的二儿子和王向文的大儿子。 “秀兰,坐。” 王家的大家长王长河招呼她。 余秀兰怕坐进去,说话声淹没在人群里,就拖着凳儿到门口,离他们远点儿。 坐下后,余秀兰想着先寒暄两句再进主题,就转向孕妇,“花花这肚子……真圆乎。” 以她微薄的看肚子辨男女胎的经验,好像又是个小子。 东婶儿显然也是这么猜的,语气仿佛今天家里鸡下了个蛋一样,“估计又是个小子,我们家儿媳妇肚皮争气大劲儿了。” 村里好几家想生儿子怎么也生不出,老王家儿子还冒漾了,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余秀兰也不是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话都到这儿了,感叹了一句:“这长大了,娶媳妇儿有的花了。” “现在我和你长河哥就愁得慌呢。” “愁啥啊,你家老三不是要订婚了吗,等老三结完婚,就该老四了。” 东婶儿脸上没多少喜悦,瞥了四儿子王向平一眼。 王向平心虚地低头,使劲儿扒碗里的大碴粥。 东婶儿哼一声,问余秀兰:“你这么一大早来我家有啥事儿啊?” 余秀兰眼神从他家饭桌上扫到几个小孩儿身上打着补丁还露一截胳膊的袖子,咳了一声,问:“向军,向文,你们俩家的小子到岁数了,准备啥时候送学校去?” 王向军和王向文对视,都开不了口。 余秀兰又看向他俩的媳妇。 老大媳妇赵花花抚着肚子,低头,沉默地喂小儿子喝大碴粥里的粥汤。 老二媳妇周秀丽直接,“婶儿,你也看见家里条件了,我家孩子上学的事儿得再缓缓,晚两年再说吧。” 王长河父子四个全都沉默地坐在那儿。 他们家的情况,余秀兰瞅的清清楚楚,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两下,说:“孩子上学是一辈子的事儿,你们好好考虑考虑。” 东婶儿说:“眼下都麻烦,哪能考虑那么远去。” 余秀兰第三次家访,再次徒劳而返。 她回到家里,坐在饭桌上唉声叹气。 赵柯三人看彼此,眼神交流,谁去劝劝? 赵枫低下头,行动拒绝。 赵柯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表示她今天行动不便,不好犯这个贱。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0节 赵建国就清了清嗓子,“又不顺利吗?” 余秀兰没好气,“你说呢!” “你……” 赵建国话刚起了个头,被外头的哭声打断。 “赵柯!你快来出来!我妈和东婶儿干起来了!” 赵柯赶紧放下碗,快步往出走,腿脚不利索,一不小心磕在板凳边儿上,疼地“嘶——”了一声。 余秀兰也跟出去,看是谁。 是冬妮儿。 余秀兰腿脚快,还走赵柯前头去,“冬妮儿?她俩这次又为啥啊?” 冬妮儿擦着眼泪,不好意思说。 赵柯边揉腿边走过来,想到之前在队委会大院儿看到的一幕,“你俩搞对象的事儿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余秀兰:“啥搞对象?和谁搞对象?” 赵柯边走边说:“王四哥。” 冬妮儿抽噎了一下,“就……就那天打水,我的水桶没拿,四哥给我送回来,就被我妈看见了,昨天去找东婶儿了。” 余秀兰:“……她俩那么不对付,你们搞对象,不干起来就怪了。”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有点儿事儿耽误了,晚点儿会再发一章 第24章 诶呀, 这密密麻麻的儿子。 赵柯一到两家院外,就被东婶儿家男性成员的数量震了一下。 王家几个儿子拉着东婶儿,孙子围在边儿愤怒地瞪视“欺负”他们奶奶的孙大娘。 一对比,孙大娘家这头只有拉架的孙大爷和她, 真的是势单力薄。 赵柯看俩人除了头发凌乱, 脸上几道挠出来的血印子, 就不着急了。 没大动干戈、头破血流, 都是小问题。 赵柯冲着旁边儿看热闹的社员扬声说:“上工要迟到了,不怕扣工分儿吗?” 看热闹可没工分儿重要, 围观的社员如鸟兽散, 匆匆离开。 东婶儿家几个男人也着急起来, 又怕两个女人又打起来, 赵柯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年轻姑娘控制不住。 赵柯问东婶儿和孙大娘:“东婶儿,孙大娘,你俩还上工吗?旷工要罚工分的。” 打个架扣工分不值当,东婶儿狠狠瞪孙大娘一眼, 头发都顾不上梳, 赶紧往地里跑。 王向平走之前担心地看向冬妮儿,但孙大娘攥着冬妮儿的手,不准冬妮儿跟他眉来眼去。 王向平落寞地走了。 冬妮儿一滴泪砸在地上。 他俩还有点儿牛郎织女、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味儿。 赵柯收回视线,问孙大娘:“大娘呢,用不用我去跟队长打个招呼,今儿休息一天?” 冬妮儿低声劝她:“妈, 要不你休息吧, 我去上工。” 孙大娘硬扯着她往家里走, “你也别去了, 今儿咱娘俩都在家!” 然后她看向赵柯, 语气好了点儿,“赵丫头,你帮我们娘俩跟大队长请个假吧。” 社员请假不上工,必须得争得队长的同意,否则都会按照矿工处理。 赵柯是妇女队长,比她们俩自己去请假批得痛快。 余秀兰出面,“我去吧,正好我得去学校,赵柯,你在这儿跟她们说说话。”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人。 赵柯看看孙大娘母女,“那请我进屋坐坐?” 孙大娘瞪冬妮儿一眼,“家丑还往外抖落啥!” 明显是不怎么欢迎她进屋。 但赵柯不能这么走了,又问了一句:“你们不会再一言不合打起来吧?总是打架,影响很差的。” 孙大娘气愤地说:“还不是那个死老娘们,嘴里喷粪,说话忒臭!” “你这也没好到哪儿去。”赵柯说句公道话,“吵架干架,两个人但凡有一个退一步,都闹不太大。” “我凭啥让她欺负!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她这火气,赵柯还真得跟进屋说道两句,“我就厚着脸皮,上你家坐会儿,不能撵我吧。” 孙大娘当然不能撵她,可也不太情愿,“你一个姑娘哪懂这些事儿。” 这话赵柯就不服了,“没结婚不代表我不懂道理啊,而且我肯定中立,不偏不倚的。” 赵柯义正言辞,纯为了社员们和睦,绝对只有一点点好奇心。 孙大娘不情愿地带她进屋。 冬妮儿给赵柯倒了碗水。 赵柯道谢,问孙大娘:“你们怎么吵起来的?” 孙大娘生气,“我发现冬妮儿和他们家老四不对劲儿,就去王家说了,我不同意他们俩搞对象。” “妈——”冬妮儿难过,“四哥到底哪儿不好了?” “他哪儿好?你瞅他家那个条件,我能让你嫁过去过苦日子吗?” 冬妮儿犟嘴,“谁家日子好?咱家不也穷吗?” “那能一样吗?别人家是穷,他们家是特别穷,饭都不够吃!” “咋不够?我也能挣工分,还挣不到我自己的口粮吗?” “你挣是自己吃吗?”孙大娘气得上手戳她脑门儿,“你上人家当牛做马,到时候回娘家要饭吗?” 赵柯连忙打断:“母女俩,不能在气头上这么说话,‘要饭’就伤感情了,不至于,顶多是打秋风。” 母女俩:“……” 这不伤感情吗? 冬妮儿捂着脸,哭着跑进屋里。 孙大娘听着她的哭声,也不是滋味儿,偏偏嘴硬,“今天早上,吕东梅见我就阴阳怪气的,还说她也看不上黑妮儿,我一生气就骂了几句,然后就撕吧起来了。” 她听着屋里哭声变大,声音更大,故意说给冬妮儿听:“我都是为了谁?王老四他妈压根儿就看不上你,你能落啥好?” 赵柯怕她口渴,把水推到她面前,“喝水。” 孙大娘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咣当放在桌上,拉着脸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她一点儿不领情,赵丫头你说说,过日子没钱咋整?” 赵柯点头,“是不能没钱,我爷奶病那时候,我爹妈连几毛钱都拿不出,成天上火烂嘴。” “是吧。”孙大娘得到认同,就开始说过日子的苦,说着说着慢慢红眼睛。 冬妮儿肿着眼睛走出来,给她擦眼泪,“妈你别哭……是我不好。” 孙大娘轻锤了她几下,“胳膊肘往外拐!” 冬妮儿哽咽:“我就是喜欢四哥嘛~” “你一个大姑娘,害不害臊……” 赵柯拉着冬妮儿坐下,安抚俩人情绪,然后才问孙大娘:“大娘你不满意王家的条件,不喜欢东婶儿,对王四哥呢?也有意见吗?” 冬妮儿抬眼看向亲妈。 孙大娘嘴角下撇,半晌道:“他们家男人都老实巴交的,王老四也挺能干,但架不住嘴巴多啊,越大越费钱,那日子根本没奔头。” 冬妮儿:“我不怕吃苦。” 孙大娘又来气,“你……” 再不阻止,话又要转回去了。 赵柯及时出声:“能吃甜的,还是尽量不吃苦,别冲动,想清楚再决定。” “你看人赵丫头,脑子多清楚。” 赵柯厚着脸皮默认了,跟娘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她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才从孙家离开。 她快走到家,才发现聊得太欢,都忘了肌肉酸疼的事儿了。 去队委会也是干坐,赵柯就戴上草帽骑着自行车,往地里去。 东婶儿看见她也跟没看见似的,埋头薅草。 赵柯走到旁边儿,“东婶儿,我找你说说话。” 东婶儿不搭理。 赵柯控制着语气,有些严肃地说:“东婶儿,我了解了下情况,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说冬妮儿啊。” 东婶儿顿住脚,梗着脖子说:“那本来就是事实,她家姑娘就是生不出娃,要不然冬妮儿找对象咋那么难?” 赵柯原以为是因为“黑妮儿”这个绰号,“黑妮儿”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还有这话。 “东婶儿,你看不中冬妮儿是看不中,说这种没根没据的话,以后冬妮儿怎么找对象。” “又不是我先说的。”东婶儿语气不耐,“你一个丫头,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 赵柯顺手薅掉脚下的草,随意地说:“冬妮儿名声坏了,再不好找对象,也没有四哥名声坏了难找,你这嘴没个把门儿的,后悔的还是你。”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1节 犯愁儿子婚事的东婶儿一把甩掉手里的草,发火,“你这丫头,咋回事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赵柯淡淡地说:“长辈动我根手指头,我也讹你呦。” 击中命门。 东婶儿脸跟调色板一样,变来变去。 显然,赵柯“讹”钱的印象,深入赵村社员们的心。 东婶儿鼻子重重地出气,重新面朝田地。 赵柯跟着她身后,拉家常一样问:“东婶儿,说实话,你真觉得冬妮儿像她姐似的不能生吗?” 东婶儿闭紧嘴。 赵柯自说自话:“其实这个事情,不可能遗传的,还是春妮儿姐和她丈夫其中一个人有问题。” 东婶儿腮帮子紧绷。 “东婶儿你不信吗?” 东婶儿白眼。 赵柯解读她的表情,“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些一生不出就说是女方有问题的人,其实更有问题?” 东婶儿:“……” 死丫头好像在点她。 赵柯背着手,指指她身后,“东婶儿,你落下草了,干活儿得上心点儿,不然做白工了。” 东婶儿咬着牙转回来,薅草的动作像是泄某种愤。 赵柯仍然没眼力见儿地继续念叨:“人得尊重事实,先去验证真假,再说其他,不然就是传谣言,那是犯错误,情节严重,就像那个李大胜,肯定要付出代价。” 东婶儿呼吸加重,临近爆发点。 赵柯手里拎着根草,甩啊甩,忽然好奇地问她:“东婶儿你是真对冬妮儿有偏见,还是单纯因为孙大娘看不上四哥,觉得丢脸,所以故意置气啊?” 东婶儿终于恼羞成怒,“你一个姑娘,咋这么唠叨?” 赵柯脸不红气不喘地回:“闲嘛。” 东婶儿的白眼直接对着她翻上天。 赵柯找完不自在,心满意足地回家。 中午,余秀兰回来,眼神奇怪地打量她:“你干啥了,你东婶儿咋跟我告状?” 赵柯很无辜:“我没干什么啊,我就是正常做妇女主任的工作,调解妇女纠纷啊。” 余秀兰疑惑,“那她怎么让我多给你找点儿活?” 赵柯耸耸肩,“可能是我年纪轻轻没有威信。” “是吗?” 赵柯点头。 饭后,余秀兰找到王家,叫东婶儿出来,“你们两家这事儿,坐一块儿好好商量去,还动手?丢不丢人?” “我们有啥好商量的。”东婶儿死鸭子嘴硬,“不商量。” “爱商量不商量,不打架,谁管你们。” 余秀兰警告她,“吕东梅,我跟你说,我姑娘岁数小脸皮薄,跟你这老皮没法儿比,你得配合我姑娘工作,别看她抹不开面子就不拿她当瓣儿蒜,小心我拍你。” 东婶儿:“……你咋好意思说的?” 谁是老皮? 谁不拿她当瓣儿蒜? 第25章 (捉虫) 社员不打架, 主任不出马。 没有大事儿,赵柯只需要待在家,悠闲地吃瓜就行。 而且一个爱操心的余秀兰同志,一个耳报神赵芸芸, 她就能随时跟进两家的进度。 父母不够强势, 一般很难别过儿女。 冬妮儿死心塌地闹着就喜欢王向平, 就要跟他在一块儿, 孙大爷孙大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家里成天鸡飞狗跳的, 也没能让冬妮儿回心转意。 最后夫妻俩只能勉强妥协。 东婶儿家的情况, 给儿子找媳妇其实很困难。 冬妮儿闹得家里头同意她和王向平的事儿, 按理说,一拍即合,皆大欢喜,王家应该抓紧定下来。 但东婶儿确实是让赵柯戳中了心思, 她儿子被不对付的孙大娘嫌弃, 她心里怄得慌,连带着迁怒冬妮儿。 她仗着冬妮儿上赶着跟四儿子,对着孙家拿乔。 孙大娘也窝火,非得要二十块钱聘礼和一身新衣服,王向平的屋子也得重新修整,不然不同意俩人订亲。 赵柯家—— 余秀兰摇头, “这吕东梅, 可真是不着四六, 本来好好商量就能成的事儿, 非被她搅黄不可。” 赵柯不发表意见, 咬了口酥脆的粗粮饼子。 余秀兰同志最近手头宽裕一点儿,终于舍得多放两滴油,虽然只有两滴,味道也大不同。 “我跟你说,你们可不能像冬妮儿似的,非要跟爹妈不同意的人在一块儿。”余秀兰斜她们姐弟俩,“王英慧就是现成的反面典型。” 赵柯抬眼,“那你们也不能像有些人家的父母那样,非要逼我们跟不喜欢的人结婚。” 赵枫:“对对对。” 余秀兰火起,先呲哒赵枫:“你应声虫啊。” 然后炮火又转向赵柯:“我说一句话,你就有十句话等着我,非得跟我对着干,是吧!” 哪有十句话,不讲道理。 赵柯对她爹说:“爹,弄点儿降火茶给妈吧,她太暴躁了。” “谁暴躁?” 余秀兰气冲冲的。 赵柯给了亲爹一个眼神,看吧,都成炸药了。 赵建国无奈,“秀兰,你工作不顺利,也不要带到家里嘛。” 余秀兰也知道她火气旺,实在控制不住,“你们知道啥,我中午去赵新伟家,他让我跟大队和顾校长提一提,免了他家孙子的学费。” 维持生产队小学的钱,大队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才由社员们承担,一个孩子一学期五毛钱学费,加上学杂费也不到一块钱。 到了高年级才会增加一点书本费。 余秀兰烦躁,“免了他一个,别的社员也闹着要免,咋整?” 她的家访都不太顺利,不上学总有各种不上学的理由,穷占主要因素。 余秀兰絮絮叨叨一大堆,稍微发泄出去,情绪稍微好了点儿,又支棱起来,斗志昂扬地出门。 赵柯看着她,莫名觉得手里的粗粮饼子好像又不那么香了。 · 转眼就到了王家老三王向全结婚的当天。 新媳妇要进门,东婶儿可算是有了笑模样,挨家挨户地通知,都去她家吃席。 全生产队社员都在私底下讲究:就她那个抠劲儿,有啥席,能挑出肉丁都稀奇。 说到底,还是为了收礼钱。 不过大家都一个生产队的,结婚这种喜事儿,基本家家都会随个五分八分,然后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吃席。 当然也不能闲着。 前一天,东婶儿她家就跟各家打好招呼,要借桌子碗筷啥的。 今天一大早,赵柯家自己家吃完饭,赵枫就扛起家里的桌子凳子,往东婶儿家去。 赵柯手里也抱着碗碟,跟在赵枫身后。 路上大家都是这样,肩膀头、身上全都挂满了物件儿,有一个甚至扛着一口锅。 还有几个肩挑着水桶往大院儿走的男人,今儿用水多,不能断了水。 赵枫走一路,身边儿就凑过来几个差不多岁数的小子,扛着东西都不耽误嘻嘻哈哈。 赵柯身边儿也多了两个姑娘,赵萍萍和她亲妹妹赵小草。 赵萍萍抱着菜板和菜刀,妹妹抱着碗碟。 “赵柯,你家随多少啊?” 赵柯摇头,“我妈随,估计跟大家差不多吧。” 赵萍萍笑说:“这段时间,我总看见东婶儿家大人孩子去山里挖菜,听说有天运气好,王大哥打到只野鸡,王四哥还捡了几个野鸭蛋。” 赵小草撇嘴,“东婶儿那么抠搜,咱也吃不到。” “你个小孩儿瞎说什么。”赵萍萍训了她一句,转头对赵柯说,“我听说,因为四哥藏了一个野鸭蛋给冬妮儿,还遭了东婶儿一顿骂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赵小草钻到俩人中间,仰头对赵柯兴冲冲地说,“东婶儿在她家院儿里指桑骂槐,四哥一直拦着她,让她别说了。” 赵小草说着,又撇撇嘴,老大不乐意地说:“我妈说没儿子就是受欺负,说孙大娘要是肚皮争气生个小子,东婶儿家不敢这样。” 儿子顶重要,所以他们自己家过继了拴柱儿。 赵柯看她,“你呢,你怎么想的?” 赵小草说:“我才不比儿子差,将来我要他们都后悔。”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2节 赵萍萍说她:“说什么胡话。” 赵柯却笑着鼓励:“有志气啊,好好读书,你肯定行的。” 赵小草挽上赵柯的手,冲亲姐抬抬下巴,然后羡慕地说:“我要是三婶儿的孩子就好了。” 赵萍萍空出手,打了她一下,“爹妈对你不好吗,还让你上学呢,说这些话多没良心。” “那是我闹到的,我不闹,他们才不会让我去学校。” 赵萍萍没法儿反驳,却又说:“拴柱儿不也支持你了?” 这是事实,但赵小草不太领情,“他说话,爹妈就听……” 赵柯揉揉她脑袋上的黄头发,“你可以用艰难的环境激励自己,但不可以对别人的善意心怀怨恨,拴柱儿哥就算不支持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他。” 赵小草嘟嘟嘴,“好吧~” 赵萍萍无奈,“她是谁的话都不听,就你说话不犟嘴。” “那是赵柯姐姐厉害!” “看吧,真是恨不得你才是她亲姐。”赵萍萍语气有点儿酸。 赵柯说:“当我弟弟妹妹可不好受,被我支使,什么都得干。” 前面,赵枫放下桌凳,小跑回来,单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碟,顺手又拿走赵萍萍的菜板,夹在腋下。 “我也能。” 赵小草眼里对赵枫燃烧着熊熊战火。 赵枫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黄毛丫头”,被赵小草追着跑。 赵柯和赵萍萍看着他们笑。 东婶儿家院里和院外都已经站满人,旁边几家拿了家里的扫帚,把门口的路扫干净,小子们就开始摆桌摆凳子。 赵萍萍进去跟妇女们忙活,她们洗菜切菜,个个都麻利极了。 赵柯躲着人,晃晃悠悠地进去。 东婶儿忙得满头汗,撵她,“学生妮儿干不了,这儿不用你。” 余秀兰同志这个亲妈更直接,“边儿去,别在这儿碍事儿。” 赵柯:“……” 行吧。 赵柯只能走出去。 大家都在忙活,就她一个这么大岁数的闲人,连村里半大的小孩儿都在洗碗。 赵柯就过去拿碗筷,打算摆到桌上去。 然而连小孩儿都嫌弃她不会干活儿,“赵柯姐姐,现在还不能摆,过一会儿放炮该埋汰了。” 旁边儿还有个小孩儿说:“我妈说你不会干活儿,你上一边儿去待着吧。” 赵柯:“……” 以前这种全村活动,她要不就是太小,领着差不多碍事儿的孩子们在别的地方玩儿,到饭点儿才过来,要不就是在公社读书,赶不上。 没想到成年后常驻生产队,竟然还一无是处了。 好在赵芸芸来了,总算不那么突兀。 赵芸芸特自然地递给她一把瓜子,边磕边说:“我妈让我嫂子新给我炒的,可香了。” 赵柯磕了一个,是挺香。 王家忙得热火朝天,孙大娘在自家院儿里探头探脑,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走进王家院儿里,撸袖子伸手。 东婶儿瞧见,哼了一声,啥也没说。 大喜日子,不能干架,况且她忙得脚不沾地,懒得搭理孙大娘。 乡下总是这样,前一天吵架吵得鸡飞狗跳,有事儿家家户户还是会出人出力。 而主人家只会更忙。 洗菜区,赵萍萍看见王家二媳妇周秀丽脸色不太好,问她:“二嫂,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秀丽说:“可能是小日子要来,肚子不太舒服。” 赵萍萍一听,捞出她的手,“水拔凉,你坐会儿,我们干就行了。” 旁边儿几个妇女说话—— “现在这年轻媳妇,可真是娇气。” “我们那时候大冬天不照样摸凉水,啥不得干?” “你没看见赵家那俩大姑娘啊,这么忙,就她俩在那儿嗑瓜子,谁家姑娘像她俩似的。” “这么懒得姑娘,谁家乐意娶回去个祖宗啊……” 余秀兰听见,不客气地“呸”一声:“少在那儿叭叭我姑娘,说得好像你们能娶到似的。” 妇女们嘻嘻哈哈,问她:“五婶儿没给你家二姑娘介绍个对象啊?” 余秀兰:“我家老二岁数还小呢。” “都成年了,小啥小,岁数大了不好找,你们家不着急啊?” “急啥,皇帝不急太监急。” 妇女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赵芸芸她妈李翠花过来,余秀兰指着那几个妇女说:“这几个老娘们儿说咱俩家姑娘懒,你能忍?” 李翠花白她们一眼,“懒咋地,吃你们家大米了?” 一群妇女们又是一阵哄笑,“早晚不得吃别人家大米。” “那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话题中心人物——赵柯和赵芸芸,已经改站为坐。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男人们渐渐闲下来,坐在一块儿闲聊。 妇女们没有闲着的,连赵二奶、赵五奶都在院儿里帮忙,她们两个姑娘格外突兀。 赵四爷和赵五爷是赵家唯二爷爷辈的男性长辈。 赵四爷的儿子就是让余秀兰免学费的赵新伟,王家大儿媳赵花花也是他们家的。 赵五爷和赵五奶则是一家子。 赵四爷为人古板,瞧着赵柯她们俩,皱眉教训:“你俩咋坐得住?闺女不勤快点儿,以后嫁出去,婆家得嫌弃。” 长辈嘛,都有权威,连大队长赵新山都得尊重着。 尤其他贯来严肃,赵芸芸有点儿怂,坐立不安。 赵柯坐得稳稳当当。 要是之前,大家都干活,她不干她也会尴尬。 现在她就坐着,就不动。 她不动弹,赵芸芸也不动弹,不过没她坦然,嗑瓜子都小心了。 赵四爷更不满意。 生产队的男社员们都看着俩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空地上,几个半大小子围成个圈儿,推皮球一样推中间那个个头挺高的小子。 “喔哦——” “傻根儿,哈哈哈哈……” 被叫作“傻根儿”的小子傻乎乎地笑,还以为他们在跟他玩儿。 有个年纪小的男孩儿,没轻没重,从地上捡起块儿土坷垃,朝他扔过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儿,也往他身上扔土坷垃,还有捡起石子儿的。 傻根儿被砸疼,委屈地缩肩,还傻傻地站在中间,任他们砸。 男社员们视若无睹,该唠嗑唠嗑。 赵柯站起来,瓜子塞赵芸芸手里,从道边儿捡了根细棍儿,杀气腾腾地走过去,照着一个坏小子屁股就抽过去。 “诶呀!” “打人啦~” “妈——” 接连不断的叫声响起,赵柯手里的细棍儿舞得虎虎生风,“混小子,你给我站那儿!再跑试试……” 不远,独自蹲在道边儿的二流子陈三儿放下了手里拳头大的土疙瘩,想起她抡烧火棍的架势,缩头缩脑。 半大小子们当然不可能真的站那儿挨打,四处跑,嘴上使劲儿喊人。 唠嗑的人也停了。 其中有那几个小子的家长,不满:“赵柯,你干啥打人!” 赵芸芸很有生产队妇女的风范,吐掉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原来不眼瞎啊,他们欺负树根儿行,别人教训他们就不行?” 有家长羞恼成怒,“小姑娘家家,咋说话这么呛呢!” 赵柯挨个都抽了一下,现在抓不着人也不抓了,提着细棍回来,直奔那几个对她有意见的男社员。 她站在赵芸芸前头,叉腰,凶悍地问:“你们还有理了?” 赵芸芸从她身后露头,满脸都是“就呛就呛,气死你们”。 “从小就撵着小子打……一个姑娘,咋这么彪?我不跟女的计较……”直面赵柯的男社员嘀嘀咕咕,转头就拍自家孩子,“手咋那么欠,不知道离远点儿吗?不怕被刘家那傻子传染傻了啊!” 赵柯瞪眼:“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没说,啥也没说,行了吧?”那社员又打了自家小子泄愤,下手比刚才更重,“让你手欠!”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3节 混小子不敢回嘴。 以和为贵的赵柯这才扔掉细棍儿,重新坐下。 赵四爷看了她两眼,怕她也在这么多人面前对着他们犯虎,弄得没脸,就不再揪着她们说事儿。 赵芸芸又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儿递给她,笑着冲她挤眉弄眼。 赵柯接过来就磕。 依旧没有几个女人闲着,她们俩坐在那儿,依旧突兀。 傻小子树根儿蹭过来,想揪赵柯的袖子,伸手发现他的手脏兮兮的,又收回来。 赵芸芸说他:“你这小子,怎么不洗洗手,一会儿吃饭不脏啊。” 树根儿只会傻笑。 “真傻~”赵芸芸催他,“院儿里有水,快去洗。” 赵柯看他像是不敢进去,就对赵芸芸说:“你带他过去吧。” 赵芸芸站起来,拍了拍手,“走。” 树根儿听话地跟着。 过了会儿,赵芸芸又领人回来。 王老三王向全要娶的新娘子,家在十几里外的潘村生产队,早上赵枫他们收拾完桌凳儿,时间差不多,就都跟着去潘村生产队迎亲了。 他们赶着大队的牛车,还骑走了赵柯家的两辆自行车,风风光光地走的。 太阳已经升老高,估摸着快要回来了。 王家家长王长河招呼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和队委会的干部们去院里的大桌坐。 所谓“干部”,招呼的肯定是队长赵新山、许副队长和牛会计。 赵新山没来,他们也会给留出位置。 赵柯把手里剩下的瓜子给了树根儿,走过去,站在最下头的位置,很懂礼貌地笑着说:“我辈分低,我坐这儿就行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王长河也有些尴尬。 赵四爷嘴角天生下垂,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臭脸,现在看起来更凶。 院外,赵芸芸没想到她这么勇,悄悄龇牙咧嘴。 赵柯装傻,“怎么了?不是叫生产队的干部吗?我不能坐这儿吗?” 牛会计打圆场,“赵柯是咱们生产队的妇女主任,是得坐,坐吧坐吧。” 许副队长也点头,“说得是,正好选举之后,队委会还没有机会坐一起吃顿饭,赵柯,快坐。” 他们两个发话,其他人当然不会打他们的脸,纷纷落座,气氛恢复融洽。 赵柯等其他人坐下,也一屁股坐下。 年轻不懂事真是个好借口。 赵柯是不打算长干,也可以混,但生产队的人不拿她当盘菜,在外头都“小姑娘应该怎么怎么样”地随便教训,就不行。 而且赵柯下意识地觉得,一定不能一开始就让渡应有的权力,否则对她不太妙。 妇女们那头,余秀兰瞧见赵柯竟然坐到主桌上去,一惊,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咋坐这儿来了?” 赵柯正常音量回:“妈你把我的碗筷拿过来呗,我习惯用我自己的。” 她碗筷不在家呢吗,谁能动她碗筷……余秀兰不知道她又整啥景,不耐烦地答应:“就你事儿多,我回去给你取去。” 十分钟后,赵柯获得了亲妈专供专属碗筷。 以前余秀兰都做不到主桌,她一个小姑娘坐在一群男人中间,谁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赵新山过来,看见她坐的位置,也是一顿,没说啥。 反正看两眼也不掉块儿肉,赵柯就是仗着这场合没人能说啥,极其自在地坐着。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东婶儿有点儿着急了,“咋还没来?” 王长河支使大孙子去村口瞧一瞧。 王家大孙子跑出去又跑回来,“我都上大道了,没见着影儿。” 所有人都泛起嘀咕:这是咋了? 而此时,潘村生产队正在发生一场闹剧。 “翠莲,有什么事儿,过后再说行吗?今天先跟我回去吧。” 王向全态度放得很低,几乎在求她。 潘翠莲咬着唇,扭开脸,不让自己动摇。 潘母拉开王向全,挡在闺女面前,张牙舞爪地说:“你今天不再拿十块钱来,休想带走我女儿!” 王家三兄弟很愤怒,“之前不都说好了吗?咋能临到接亲又要钱?” 赵村儿的小子们站在后面交头接耳,也都为他们声援—— “就是,村儿里都等着了,你们这啥意思啊?” “是不是不拿我们赵村儿生产队当回事儿?” “到底走不走?” 潘家的亲戚们都站在潘母身边,潘母态度坚决,“必须拿十块钱,不拿,这婚事就拉倒。” 王向全满脸痛苦,“爸、妈,你们非要这么为难我吗?” “别这么叫我们。”潘母愤怒,“我们为难你,你们王家咋不给我闺女脸?” 王向全转向潘秀莲,“秀莲,我是啥人你也知道,我家为了风风光光地接你过门,能做的都做了,你还有啥不满意啊?” 潘翠莲秀目含泪,瞪着他:“那你说,为啥你弟弟对象就有二十块钱聘礼,我就只有十块?这脚前脚后的,人家怎么看我?我就不值钱呗?” 王向全解释:“我妈没答应。” 潘秀莲指向王老四,“你问他,答应没?” 王向全看向弟弟,一见他神情不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脖子青筋暴起:“妈是不是答应了?” 王向平有苦说不出,“三哥,这里有误会,咱以后再说,行吗?” “我问你是不是答应了!” 是答应了没错,但是……这里头的事儿,王向平没法儿说。 而他这表情,别人看来,就是默认了。 “你见不得我好是吧?非得这时候闹起来没完没了?” 王向全怒不可遏,举起拳头就要打他。 王家老大和老二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只是脸色都不太好。 赵村儿生产队的年轻小子们不复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好。 潘母冷着脸,“你们别在我们潘村儿打,我就一句话,有十块钱就拉走,没十块钱就拉倒。” 王向全攥紧拳头,看向大哥:“我得迎我媳妇儿回去,否则以后我在生产队就没脸了。” 王老大没法儿应承,他们家,十块二十块都不是小数目。 王向全就转向赵村的青年们,果断地说:“能不能先给我凑一凑,迎回新娘再说。” 然而一众小子对视,他们谁身上都没啥钱,咋凑也凑不到十块钱啊。 众人一起看向赵枫,猜测他会不会钱多点儿。 兜比脸干净的赵枫:“……” 别这么看他,他压力大。 赵枫说:“要不我骑车快点儿回去说一声吧,村里还不知道呢。” 只能这样。 于是赵枫生怕耽误,疯了似的骑。 他一出现在王家院外,东婶儿就从人群里挤出来,逮着他追问:“人呢?咋就你一个人回来?” 赵枫边大喘气边讲潘村生产队发生的事儿,越说气儿越匀,语速越快,“总之,就是潘家现在一定要你家再拿十块钱,否则不嫁过来。” 东婶儿眼前一黑。 旁边儿的人赶紧扶住她,这才没让她摔地上。 东婶儿靠在身边儿的人身上,缓过劲儿来,忽地大哭起来,“哪有这么逼人的啊?” 大儿媳赵花花和二儿媳周秀丽都到了她身边儿,担忧不已。 二儿媳的脸色比两个小时之前更苍白。 这时,赵花花爹赵新伟质问:“我说亲家,你们真答应给孙家二十块钱聘礼了?” 来坐席的周秀丽娘家妈也出声,“你自家啥情况不知道吗?总得为孙子考虑吧?” 赵花花妈挤出来,扯女儿到身边,“同样是儿媳妇,凭啥这么偏心?!” 东婶儿哭得越发伤心,声音也越来越大。 人群里,坚持要二十块钱的孙大娘看见王家这样儿,神情有些不安。 王长河说:“哭啥哭,哭有用吗?想想现在咋办才是正事儿。” 到这份儿上,能咋办?婚事绝对不能黄。 东婶儿擦着眼泪,转向大队长,“队长,能不能给俺家先借十块钱,秋收从分红扣。” 大儿媳赵花花娘家和二儿媳周秀丽娘家都不太愿意,“老三结婚你们就是赊的账,现在又赊,秋收还能分到啥?不得倒欠大队啊?” “吵吵什么?像什么样子?”赵新山瞪向赵新伟夫妻俩,“你俩这阵儿跟着掺和什么?王老三结婚不容易,婚事黄了还咋找?” 赵新伟夫妻不敢跟他顶,都拿眼睛去瞥赵四爷。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4节 赵四爷开口:“新山啊,王家一大家子人呢,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娶媳妇,饿着那么些孩子吧?” 面子里子都掀开来,王长河和东婶儿精气神儿都有些灰败。 全都是为了钱。 几块钱就能砸断人的脊梁骨。 赵柯心情也跟着沉重几分。 “我个人借他们,不走生产队的公账。” 赵新山这个大队长,确实当得很负责任,也很为社员们考虑,主动承担。 王长河和东婶儿感激他,连王长河一个庄稼汉都红了眼。 赵柯忽然出声:“队长,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赵新山皱眉看她,“这时候你要说啥,迎亲不能过午。” 北方结婚,二婚才在下午,现在已经不早,不能耽误,否则婚事不吉利。 赵柯也知道,还是坚持,“我就几句话,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她也可以直接说,但那样就像是在反驳赵新山的决定,不给他面子。 赵新山沉吟几秒,跟她一起走到边儿上去,问她:“咋,你有啥意见?” 赵柯在赵新山和社员们的目光下,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婚,可以先暂时推迟,不止是钱的问题,必须得掰扯清楚。” 以后他们家如果总是鸡飞狗跳,就算赵柯不当妇女主任了,余秀兰同志也有的烦。 绝对不能看一时。 赵柯说:“无论如何,潘家人在婚礼当天闹出来,都有些逼迫的意思,今天王家让步,他们一时爽了,将来呢?夫妻有隔阂,婆家娘家有隔阂,这日子好不了的。” 她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赵新山也有他的理由:“劝和不劝分,万一两家闹掰了呢?王家这条件,王老三没准儿要打光棍儿的。” 大龄光棍儿,在老一辈儿的人眼里,是不稳定因素。 赵柯就说:“我有个提议……” 另一头,所有人都看着赵柯不断说着什么,而赵新山眉头时紧时松。 王长河和东婶儿焦躁不安,其他社员也在嘀咕:他们说啥呢? 有社员问余秀兰和赵建国。 赵建国就露出个憨厚笑,余秀兰直接说:“我哪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赵新山和赵柯终于结束对话,走回来。 “队长?” 王长河和东婶儿紧张地上前。 赵新山说:“我又考虑了一下,这个事情确实得从长计议,不如今天让你家老三先回来。” 东婶儿眼前又是一黑,哭丧着脸,“队长,不能这样啊,我家老三咋办啊?” 赵新山改变主意,是因为跟赵柯说话。 社员们都看向赵柯,眼神各异。 东婶儿忍不住瞪赵柯。 赵新山说:“你放心,不是不管,明天去牛车,把潘家人接到大队来,大队给调解。” 夫妻俩的情绪稍微好了点儿,“能成吗?” 赵新山一锤定音,“明天再说。” “那这菜,不都浪费了吗?” 赵柯出声,“妈,咱家拿些做好的菜回去吃,回头还东婶儿家点儿食材。” 余秀兰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带头,“左右都得做,各家都端点儿啊。” 李翠花支持赵新山工作,率先招呼儿媳妇和赵芸芸进去端菜,其他社员一看,也都陆陆续续地动弹。 主桌的两个荤菜,余秀兰和李翠花分着端走了,然后两家又端了点儿素的。 其他家全都分完,剩下点儿盆地,就王家自己留着。 王家总算没有亏太多,王长河和东婶儿跟他们挨个道谢。 各家回家送完菜,又返回来搬走自家的桌凳儿和碗碟。 东婶儿走到赵柯身边儿,不好意思地说:“刚才……你别跟我计较,我就是太急了,还有,嗯……谢谢啊。” 赵柯不在意,“没事儿,我是妇女主任嘛。” 而赵枫又被委以重任,自行车都要蹬冒火,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到潘村。 王向全在潘家门前来回踱步,王家三兄弟愁眉苦脸,赵村儿的小子们在旁边儿站了一溜儿,所有人都在等人回来。 屋里,潘家人也七上八落的。 潘秀莲两手掐在一起,手背上都是月牙印儿,“妈,王家能拿钱来吗?” 潘母虚张声势,“不拿钱就别娶媳妇儿!” 潘秀莲眼泪流下来,“他娶不上媳妇儿,我也不用嫁了,还能有啥好名声!” 潘母使劲儿拧她胳膊一下,“我都是为你好,不知好歹。” “是为我好吗?”潘秀莲带着哭腔,冲她喊,“你那钱是给我要的吗?” 潘母气得又掐她,“有二十,我能给你带十块钱走,咱家也不富裕,我给你做嫁妆,不要钱啊~” 潘秀莲捂着被掐过的地方,默默流泪。 “回来了!回来了!” 外头响起喊声,潘秀莲和潘家其他人全都向外张望。 王向全快步迎向赵枫,“钱拿来了?” “呼——”赵枫摇头,“呼——没有。” “没有?!”王向全慌了,“没有是啥意思?” 潘母等人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话,也都一慌:“没拿钱?!好啊,我看你们是不想娶媳妇了!” “听……”赵枫想说听他说完,可张嘴就开始喘粗气,“呼——呼——” 潘家人已经慌转怒,围在一起厉声斥责王向全,而王向全无论怎么好言好语,都无法打消潘家人的怒火。 屋里,潘秀莲伏在炕上哭起来,肩膀颤抖。 赵枫慌了,赶紧上前,“不是不是,没黄没黄,听我解释。” 潘家人愤怒地瞪向他,王向全则是抓救命稻草一样看他。 赵枫吞了一口口水,呼出一口气,先把大队长的交代传达:“我们大队长说,今天闹成这样,都不好看,明天我们来人接你们潘家人去赵村儿生产队,大队长和妇女主任给你们调解,调解好了,婚事就再选一天好好办。” 他姐说了,不能说调解不好。 “结亲不是结仇,大喜的日子,要是系疙瘩,以后三哥和秀莲姐日子也没法儿过。”赵枫说完,问潘家父母,“叔,婶儿,你们看呢?” 潘家父母对视一眼,略带勉强地答应下来,“行吧。” 完成任务,赵枫松了一口气。 王向全冲着屋里喊:“秀莲,我们明天再来。” 屋里,潘秀莲知道这事儿还有缓和的余地,有了些气力。 赵村儿一众青年原样来,又原样返回去,只不过跟来时喜气洋洋不同,回去的时候都蔫头耷脑的。 而赵村儿也还没消停。 各家回家,剩下王家院儿里院儿外一片狼藉。 这时候,余秀兰和好几个妇女又来第三趟,手里拿着个碗或者盘子,站在王家大门外呜嗷喊—— “谁家没长眼,拿我家新碗!自己家碗碎了个角不知道啊!” “我家盘子不是这个花,谁家老娘们儿拿错了!” “缺心眼儿的玩意儿,别让我逮到你们!” …… 鸡鸣狗叫,竞相应和。 最后,自然都是骂骂咧咧,无功而返。 作者有话说: 修文的时间长短不一定,有时候会稍微晚一点 第26章 第二天, 余秀兰早早就敲赵柯的门,“还不起来?大院儿都去人儿了!” 赵柯迷迷瞪瞪地扒开眼睛,摸起手表一看,才五点! “怎么这么早?” 余秀兰在外头说:“家家都得上工, 谁乐意耽误一大天少挣工分儿啊。” 赵柯困得脑子不转, 整个人处于静止状态。 余秀兰喊:“动了吗?” 几秒后, 一动不动的赵柯才慢吞吞地回:“动了。” “那你快点儿收拾。”余秀兰声音渐远, “你年纪小,不能让人等, 知道吗?” 知道…… 赵柯梦游一样爬起来, 被子叠到一半儿, 头埋在被子上。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5节 也太早了。 这是什么养老?继续下去, 万一养出生物钟,以后还能睡着懒觉吗? 想想每天早上四五点,晒场和老槐树下遛弯儿唠嗑的人里,出现她年轻的身影…… 可怕。 赵柯人都吓精神了。 “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余秀兰招呼她, 塞给她一个煮鸡蛋。 “你们有吗?” 余秀兰催促:“有, 你快吃吧。” 赵柯这才坐下剥鸡蛋,就着咸菜喝完了一碗小米粥,然后就被催着出门。 生产队的社员们有热闹是真爱看,这个时间点,大院儿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甚至每天在老槐树下报道的妇女们,都转移到了大院儿。 “赵丫头来了!” 万众瞩目。 赵柯冲大院儿里的社员们点点头, 然后叮嘱井边儿坐着的人:“小心点儿, 别掉井里。” 众人嬉笑, “这么大人了, 咋会掉进去。” 有个社员还为了显示他掉不下去, 故意往后错。 “那谁说得准,小心总没错。” 赵柯话音刚落下,那社员手在背后按了个空,上半身就往井里栽。 看见的人全都吓一跳。 “诶!” “小心!” 那社员慌里慌张地抱住井上架着的辘轳,屁股凹进井口,一脸后怕。 他没真掉下去,其他人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笑得前仰后合,纷纷嘲笑他。 “嘚瑟大劲儿了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哈哈哈哈……” 赵柯刚才也是惊了一下,现在突然变成“老人”,忍不住好笑。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拿起笤帚简单打扫一下办公室,把桌子拉到一起,摆成一排,空出个更大的空地。 忙活的间隙,赵柯看到王家二儿媳周秀丽的娘家人竟然也早早过来,就招呼他们进来。 周家来了五个人,周父周母,还有周家三个兄弟。 赵柯招呼他们坐。 现在办公室就他们几个,凳子空得很,可以随便坐。 周家三兄弟看着赵柯这么年轻的姑娘,面面相觑,眼神都有些不信任。 周父周母昨天见过赵柯坐生产队的主桌,在赵村儿大队长跟前也能说上话,倒是没太轻视她。 周母开口:“赵主任,你也不赞成王家给老三对象家二十块彩礼吧?你今天一定得替秀丽多说话。” 赵柯不表态,拉了把椅子到他们前面,闲唠嗑:“当初二嫂嫁给二哥,啥条件啊?” “那时候能有啥条件,老王家什么也没给,秀丽一卷铺盖,两身儿衣服就嫁了。” 赵柯问:“那你们也相中二哥了?” 周母叹气,“这不寻思,王家都是壮劳力,勤快点儿,日子咋也会越来越好,没成想……” 挣得赶不上花的,吃饭的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穷。 赵柯微微点头,抬头看向周家的几个儿子,笑着问:“你家几个大哥一看就能干,家里过得还行吧?” “行啥行,也是一大家子人呢,我想接济接济秀丽的孩子,一点儿口粮都匀不出来。” 赵柯大概就了解了,又看向周家三兄弟,捧他们:“一看你们家就和睦,几个大哥也是真心爱护妹子,心疼她过得苦。” 乡下人,就爱听人说家里“和睦”“团结”之类的话,赵柯又面嫩,看着诚心,周家人更没啥戒心,闲唠嗑时说了不少周秀丽在王家的情况。 赵柯从她带有偏向性的话里总结出来,周秀丽有点儿抓尖要强,有事儿她得发言,不能吃亏,但是嘴甜,很会哄人,在东婶儿面前说话是有点儿作用的。 她跟王老二王向文感情挺好。 妯娌之间处得也不算差,不过赵柯估摸着,还是因为赵花花那个嫂子性格忍让。 “二嫂怎么没陪你们一起过来?” 周家是另外一个生产队的人,平时应该没什么功夫过来,按理说应该陪着娘家人。 周母说:“老王家昨天晚上也好一顿掰扯,她不太舒服,就在家待着了,有我们娘家人在这儿就行。” 无论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娘家人在这儿给她撑腰,做媳妇的不直接出面,其实是聪明的。 有人趴在窗户上往里张望,赵柯走过去,敲了敲。 那人嘿嘿一乐,退开了,但没完全退开,仍然要占住看热闹的最佳位置。 赵柯看见王家其他人来了,王长河和东婶儿,身边儿还有大儿媳赵花花和赵四爷、她父母、弟弟。 她打开门,请他们进来。 赵柯挨个问好,没看见王家的几个兄弟,问:“他们几点去潘村儿接人的?” 东婶儿说:“怕耽误上工,天一亮就去了。” “那快到了吧。” 赵四爷拄着拐杖,支使赵柯:“你一个人儿在这儿能有啥用,快去叫新山过来,别耽误事儿。” 生产队有对她摆谱儿的人,只是仗着岁数辈分这么摆谱的,只有赵四爷。 赵柯脸上仍然挂着笑,“四爷,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我好歹是个妇女主任,干跑腿儿的活多浪费。” 她说着拉开窗子,视线划拉一圈儿,找到赵四爷家比她还大五岁的堂哥,不客气地支使:“成子哥,你去队长家跑一趟呗,就说潘家人快到了。” 赵成爽快地答应,转身就往大院儿外跑。 赵柯重新关上窗户,笑呵呵地说:“四爷你看,这不就是喊一声的事儿吗?” 赵四爷:“……” 真是一点儿不吃亏,他支使她,她转头就去支使他孙子。 屋内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再跟赵柯说话,就没那么随便了。 现在就王、周、赵三家人,偶尔赵家父母和周家父母说话时会针对王长河和东婶儿一两句。 赵柯在中间调和,气氛总体还算平和。 没多久,王家兄弟几个接潘家人过来。 潘家不止父母和潘秀莲以及她兄弟来,也来了两个叔伯给潘秀莲撑腰。 潘母一进队委会办公室,瞧见赵柯一个人儿坐在桌后,就不满地来了句:“咋就一个大姑娘在这儿?她懂啥?” 赵柯笑容不变。 潘母一路上没少给王家兄弟脸色,王向全担心她误会赵村这头不重视,连忙解释:“这是赵柯,我们村儿生产队的妇女主任,高中生呢!” “妇女主任?!” 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是赵村儿生产队的妇女主任,潘家人都很惊讶。 潘母直接质疑:“你们生产队咋想的?让个小姑娘当妇女主任?这不开玩笑吗?” 赵柯从当上妇女主任就泡在质疑的河水里,不过也没什么,她能在里头欢乐畅泳。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是吧?”赵柯大大方方地认,“我是挺年轻的,不过生产队的社员们如果不是信得过我,不能推举我当妇女主任,今天我也没办法坐在这儿。” 她当上妇女主任的缘由,赵村儿的人门儿清,别村儿生产队不知道啊。 潘家人、周家人一琢磨,就都以为她可能真的有两下子。 赵柯不能自吹自擂太多,客气地请他们也坐下来,“潘叔,潘婶儿,大家都坐吧,大队长很快就来了。” 她没特意安排各家人坐在什么位置,周家先靠边儿坐了,后进来的王家和赵家,王家挨着周家,赵四爷他们进来就直接坐在了窗边儿,现在正好将王家人和潘家人送做一堆儿。 潘母给了东婶儿好大一个白眼,拽了一下板凳,发出刺耳的声响,等到离王家人有一段儿距离,才咣当坐下。 潘家除了潘秀莲神情忐忑,其他人全都差不多的态度,就是要给王家人下马威。 东婶儿这段儿时间本来就憋了不少火气,当然不可能对潘家临时加钱,害得他们丢脸的事儿没有意见,控制不住地呛道:“啥人呢,刁歪的很,我就不信这事儿传出去,谁家还敢跟你们家姑娘结亲,太贪了!” 潘秀莲通红的眼眶当即就涌出泪,深深地垂下头。 潘家哪能任东婶儿这么说,几个男人一脸凶悍地瞪视王家人,潘母直接开骂:“呸!你们是什么好玩意儿?穷得叮当响,我们家姑娘乐意嫁过去,那是下嫁!” 王家男人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十分难堪。 潘秀莲哽咽着劝:“妈,你别这么说。” 东婶儿嘴皮子快,刻薄地喷回去:“啥下嫁,你可真能抬猪价……” 争吵瞬间就爆发,赵柯抬手阻止:“话别说太绝,不好收场……” 潘家人耳朵里只有东婶儿骂他们“猪”,根本没人听她的。 “你骂谁呢!” “找打是不是?” 潘家男人攥着拳头就往王家那头压。 王家老大和老二挡在亲妈面前,王向全道中间挡住两边的人,两头劝:“别吵别吵……” 王向全在中间挨了好几肘子。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6节 “都平静一下,别吵。”赵柯怕他们打架,站起来,一边儿劝说一边儿跟赵花花说,“花姐,你往后退退,小心肚子。” 赵花花抱着肚子,赵母护着她,俩人紧张地退到门边儿去,怕被混乱伤到,干脆退出去。 窗外趴满人,全都在看屋里打架。 赵柯稍微了提了提音量:“都安静一下。” 声音直接隐没在争吵中。 周家和赵家其他人纷纷去劝和拉架,挨了几下,动作也开始粗暴起来。 赵柯喊了好几声,一点儿用没有。 一群人扭成一团。 门外有社员看情况不对,闯进来拉架。 看热闹有意思,身处其中变成热闹,真的很没意思。 赵柯累了,坐下扶额,忍耐地呼吸。 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 以和…… 几秒后,去她奶奶的以和为贵。 赵柯拍桌子站起来,转身从墙上摘下锣和鼓槌,高高举起鼓槌,使劲儿砸下去。 “咣。” 震耳欲聋。 她身后的墙上,簌簌掉灰,窗上的玻璃都好像震了震。 扭在一起的一群人震得耳朵疼,全都僵住,齐齐看向声源。 赵柯推开桌子,左手拎锣右手拿鼓槌,拉着脸走到他们身边儿,也不管都是谁,鼓槌搥上去,“让你们安静,没听见吗!” 鼓槌挨个搥,“散开散开散开!” 有时候气势这玩意儿,不是看个头大小,身材胖瘦,也不在声高声低。 有的人站在那儿,眼一瞪,被瞪的人就知道她是个横的,谁要是跟她对着干,她是真敢冲上来干你。 赵柯明显就是这种人。 于是鼓槌搥到谁,那人的气势就弱下来,下意识地松开手。 进来拉架的赵村社员们怕赵柯伤及无辜,躲得飞快,迅速退到两步外。 赵柯手里的鼓槌又点向王家兄弟三个和潘家多来的两个叔伯,凶得很,“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吗?让你们进来是让你们打架的吗?外头待着去!” 王家兄弟和潘家的叔伯兄弟被个小姑娘指着鼻子训,面上臊得通红。 王向全张嘴,“赵……” 赵柯叉腰,“你想说啥?” 王向全又闭上了嘴。 窗外,挤进来凑热闹的陈三儿嬉皮笑脸地喊:“快出来吧,再不出来,该挨捶了~” 屋外的人一阵哄笑。 七个大老爷们儿都尴尬极了,对视一眼,脚步挪动,一齐往外走。 屋外的人笑得更大声。 七个人全都瞪向他们,但再怎么凶恶,也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根本没有威慑力,反倒还引得众人越笑越厉害。 竟然在队委会办公室打起来了…… 这些人真是…… 怪不得余秀兰同志暴躁成那样儿,搁谁谁不暴躁? 赵柯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剩下的人。 几家人理智渐渐回来,被她的视线扫射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眼神躲闪。 赵柯的视线落到凌乱的地面上,嘴唇微抿,呼吸重了点儿。 即便什么都没说,谁都能看出来,她不高兴。 周家的三个兄弟下意识地伸手,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其他人也纷纷动起来。 屋外看着这一幕,笑声不断。 “都围在这儿看啥呢!”赵新山的声音突然在围观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笑声一止,又嘿嘿笑了两声,让开门的位置。 赵新山端着搪瓷缸子踏进去,就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赵柯一人环胸坐在椅子上,其他人都在整理桌凳,王老三还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 赵新山皱眉,“咋回事儿?” 赵柯扫了众人一眼,说:“没事儿,都等您呢。” 其他人全都点头。 是是是,啥事儿没有,她说的全对。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会比较晚 第27章 赵新山没深究这些细节, 驱赶屋外看热闹的人,“走走走,跟你们没啥关系,别在这儿蹲着。” 有社员争取:“队长, 看看有啥的, 反正早晚都得知道。” 赵新山冷面无情, “大院儿是你们看热闹的地方吗?赶紧走。” 众人只能满脸遗憾地散去。 院子里一下子就剩下王家兄弟三个、潘家的四个男人和赵花花母女以及一个赵成。 赵新山看他们一眼, 叫他们进办公室,“都坐吧。” 几家人或站或坐, 王家人和潘家人更加泾渭分明。 赵新山先看向潘秀莲, 点点头, “是个不错的闺女。” 潘秀莲眼神不受控地飘向赵柯, 对上她的眼神,立即扯起一个腼腆的笑脸。 赵新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说:“这么好的姑娘, 老三要是娶不到, 是王家和他的损失。” 连赵村儿生产队队长都这么说,潘家父母面上有光,下巴抬起得意的弧度。 但随即,赵新山就话锋一转,“不过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两家在这个婚事上, 都有问题, 可既然讲好了彩礼, 潘家临到接亲当天闹起来, 确实更不好看。” 潘父潘母脸上全都一僵。 潘母对上严肃的赵新山, 有些虚,色厉内荏地说:“凭啥我家姑娘嫁老三,就比王家老四的彩礼低?是他们老王家先踩我们潘家的脸面,你这个大队长要是偏向他们,我们就走了,没什么好调解的。” 东婶儿不等赵新山说话,就急急地反驳:“是你们临时变卦,怎么就是我们踩你们的脸?” 潘母面对她,理直气壮:“办事儿这么差劲,你们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 东婶儿:“说好了还反悔,你们不差劲!” 赵新山搪瓷缸子往桌上一落,发出声响,“吵吵什么。” 两个斗鸡一样的女人瞬间消停下来,只是眼睛一直瞪着彼此。 赵柯微微垂眸。 她们在队长赵新山面前不敢吵闹,在她面前却肆无忌惮。 刚才如果是赵新山在这儿坐着,他们很可能都不敢打起来。 虽然心里明白,她刚坐上妇女主任的位置,又年轻没经验,这样的态度很正常,但赵柯仍然生出些不服气来。 她是想要“养老”的,本来不应该出现这种情绪。 可就是不舒服。 而赵新山再次开口,仍然问的是潘父潘母:“你们什么时候听说王长河家答应给老四对象二十块钱彩礼的?为啥早不提出意见?非在迎亲当天闹出来?” 潘母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也是临到婚期前才知道的。” 至于为啥? 当然是为了逼王家不得不拿出钱来。 王老三是个老大难,在那种场合,王家为了婚礼顺利进行,肯定会妥协。 潘父潘母本来很有信心能再从王家抠出十块钱的,没想到赵村儿的队长会掺一脚。 潘母不敢对上赵新山,就质问起王向全:“都是一家子兄弟,你就这么熊,能让自己未来媳妇儿还没进门就矮弟妹一头?那你俩以后在家里还有啥地位?” 东婶儿生怕三儿子觉得他们偏心,抓着他的手臂,解释:“你大哥二哥结婚,家里当初也是啥彩礼都没有,这些年家里条件不好,耽误你和你弟结婚,我和你爹也愧疚,这才想着尽可能成全你们的婚事。” 潘母阴阳怪气,“当初我要你家十块钱彩礼都费劲,轮到老四,二十块钱就有了?还要修什么屋子,你就是偏心幺儿吧。” 王向全要紧牙关,攥紧拳头。 昨天他也质问过爹妈,可无论他怎么问,他们都不说为啥孙家闹就能同意她家的条件。 “你闭嘴!”东婶儿急赤白脸地喝斥潘母,“你少在那儿挑拨离间,我对儿子都是一样的心!” “谁信呢?”潘母冷嘲热讽,“前头两个结婚这些年,王老三给他们当牛做马养孩子,二十块钱还挣不出来吗?就算我家迎亲当天加钱不讲究,你们这德性也让人看透了。” 王向全垂下头,到底没有当着外人责怪爹妈,只是低声下气地求潘秀莲:“秀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以后肯定会对你好的……” 潘秀莲的手腕被潘母紧紧攥着,她只能看王向全一眼,又低下头。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7节 王向全眼里露出失望之色。 潘母骂他:“我要是早知道你们家偏心眼子到这个地步,你也是个窝囊废,我和秀莲爹当初就不会同意你们俩谈对象! “谁偏心眼子了?”东婶儿焦急地看向赵新山,“队长,我昨天是不是问你借十块钱给彩礼了,这钱我家要给的。” 一直听着他们争论的周母立即不满:“不行!” 赵母也跟上,“我也不同意。” 然而潘母也没为她现在让步这十块钱得意,重重“呸”了一声,“我告诉你们,我家还不要了呢!我们秀莲还能找不着比你家条件好的?” 潘秀莲红着眼眶,急急地出声:“妈~” 潘母瞪向她,“这种偏心眼的婆婆,你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 东婶儿一急,脱口而出:“我根本没答应孙家,是冬妮儿跟我说结婚后把这钱还回来,我才表面上答应的!” 一句话,雅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本来都已经要定妥的王老四和冬妮儿背后,还有这么一出事儿。 王向全震惊地看向弟弟,所以爹妈不解释清楚,是怕孙大娘知道? 王老四王向平痛苦地蹲下,捂住头。 东婶儿反应过来说了什么,脸色泛白。 说漏嘴了,四儿子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潘母最尴尬,张张嘴不知道说啥好。 她一个劲儿不依不饶地说王家父母偏心王老四,可东婶儿说的要是真的,这……这被偏心的不是王老三吗? 赵四爷三口人和周家人也都失语了。 这、这……这算个什么事儿呢。 而赵柯和赵新山对视,眉头都微微皱起。 王家这事儿办得实在不地道。 原来没叫孙家过来,现在不能不叫了。 赵新山支使赵成:“你去孙家叫一下人。” 赵成应声跑出去,几分钟就到了孙家。 他站在外头喊:“孙大爷,孙大娘,冬妮儿,队长叫你们过去一趟。” 孙大娘昨晚上听老王家闹了一晚上,心里还有点儿愧疚,今天都没好意思去大院儿看热闹。 现在大队长叫他们家过去,孙大娘琢磨着是不是为了他们家要的二十块彩礼,就向赵成打听:“成子,老王家和潘家调解的咋样了?” 赵成不由看向冬妮儿,“你们到那儿就知道了,我说不清楚。” 冬妮儿被他看得心虚,忐忑地低下头。 周秀丽身体上的不适缓解了些,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也走出来,跟他们一起往大院去。 又几分钟,一行人出现在办公室。 屋里气氛奇怪。 孙大娘打量着大家的神色,问:“队长,找俺家人过来,啥事儿啊?” 解释说明,自然不能赵新山这个大队长亲自来。 赵柯只用了几句话,简洁地表述清楚需要告知她的事儿。 孙大娘乍一听到她说的,第一反应是荒唐、不信,“咋可能呢?冬妮儿不能那样。” 其他人都不吱声,东婶儿夫妻避开她的视线,冬妮儿甚至吓得开始啜泣。 老四王向平满脸愧疚,“婶儿……” 孙大娘脸色一点点铁青,猛地冲上去拍打他:“你个瘪犊子,你咋能这样糟践我闺女,啊?我打死你!” “你打我儿子干啥?” 东婶儿立即冲过去护着儿子,揪开孙大娘。 孙大娘薅她的头发,骂她:“你个丧良心的玩意儿……” 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互相薅扯头发,挠脸。 孙大爷因为没儿子被人戳脊梁骨,在外都很沉默,这时候也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帮着老妻打东婶儿。 王家理亏,王家父子不能对孙大爷夫妻俩动手,挤进去隔开人。 而王向平挡在孙大爷和孙大娘身前,不止挨了几下亲妈的打,还挨着孙家夫妻的打。 冬妮儿哭,“别打了,别打了……” 周家人、潘家人还有赵四爷他们看这走向,帮谁都不是,只能干杵在边儿上。 赵新山当大队长有些年头,极少有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情况,动怒,“有没玩完,别打了!” 东婶儿讪讪地停下,只剩下孙大爷和孙大娘还在拍打王家人。 但他们打着打着就停下,孙大娘跌坐在地上大哭:“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冬妮儿过去扶她,“妈,你们先起来……” “啪!” 孙大娘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冬妮儿怔怔地捂着脸,两行泪顺着眼睛流下来。 王向平一惊,赶忙扯着冬妮儿到身后,“大娘,你打我吧,别打冬妮儿,都是我的错。” 孙大娘厌恶地不想跟他说一句话,只冷漠地看向冬妮儿:“你就非要嫁给他吗?” 冬妮儿安静流泪。 “好话难劝该死的鬼,你以后爱嫁给谁嫁给谁,我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妈?!”冬妮儿不敢置信,无措极了,声音颤抖,“妈~妈你别这样……” 孙大娘拉着孙大爷就要走,像是真的不要这个闺女了。 赵柯冷眼看到这儿,才出声:“孙大娘,孙大爷,你们先别急着走。” “留在这儿干啥,等人看我笑话吗!”孙大娘语气极差,“呵,以前谁说我家尽是赔钱货,我都要干一仗,今儿我是服了!” “还有自个儿轻贱自个儿的……” 孙大娘说到这一句,哽咽起来。 赵柯心里叹气,扶着她和孙大爷坐到旁边儿去,然后转向冬妮儿,问:“你为什么要偷偷说把钱还给东婶儿?” 冬妮儿抽泣:“我只是不想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我、我也心疼四哥在中间为难……” 赵柯:“……” 心疼男人? “你怎么不心疼心疼你爹妈呢?生产队忆苦思甜的学习会,都没给你脑子涮涮吗?你自讨苦吃拖带爹妈干什么?他们为你吃得苦还不够多吗?” 冬妮儿不敢回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向平心疼她,挡在冬妮儿面前,“赵柯,你要骂就骂我吧,冬妮儿都是为了我……” “叫赵主任,套啥近乎?” 王向平一滞,低头,“赵主任。” 赵柯问他:“你让冬妮儿这么干的?” 冬妮儿连忙抬头,“不、不是,不是,是我跟东婶儿说完,才告诉四哥,四哥不同意的。” 赵柯质问王向平,“不同意之后呢,你做什么事情弥补了吗?” 王向平……什么也没做。 赵柯伸手推王向平,“你是不是很得意啊?有个姑娘这么缺心眼儿,当赔钱货都乐意跟你?” 王向平退了一步,否认:“我没有……” “没有?”赵柯又推他一下,“那你是心存侥幸啊,反正先娶回家去,就算被发现,也没法儿反悔了是吧?” 王向平又退了一步,张不开嘴否认。 赵柯又推得他踉跄,“你有没有担当?你人穷心也穷吗?” 王向平腿撞在凳子上,磕磕绊绊勉强稳住身体,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场的人全都哑了。 连王向平爹妈都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吱声。 赵新山也没说话,由着赵柯教训他们。 赵柯没有一直抓着王向平和冬妮儿,转而问潘家人:“如果压根儿就没有这二十块钱的事儿,王家给你们的彩礼也照旧,这婚还结不结了?” 潘家人面面相觑,潘母吞吞吐吐地说:“结、结吧……” 赵柯皱眉,“结就结,不结就不结,含含糊糊干什么?” 潘父潘母互相看,潘父赶紧说:“结。” 赵柯却道:“我是赵村儿的妇女主任,论理该护着我们村儿的人,但我建议你们,这婚事再考虑考虑。” 不说潘家人,整个屋子的人全都惊了。 “赵柯,你咋能在这样?”东婶儿急了,“宁拆一座庙不悔一桩婚,你这不缺德吗?” 赵柯直接怼回去,“我有你缺德?有你那么欺负人的吗?还有,叫我赵主任,别老让我提醒你们。” 东婶儿噎住,重新开口:“赵主任,我亲家都同意结了,你咋能说那话?” “赵柯。”赵新山不赞同地说,“做工作,劝和不劝分。” 赵柯深呼吸。 劝和不劝分是吧?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8节 赵柯嘴角弯起个相当虚假的笑容,再次“温柔”地问潘家人:“这婚你们还想结吗?” 结……还是不结啊? 潘家人不敢说话。 东婶儿接话:“结,当然得结。” 赵柯略过她,问王老三王向全:“你怎么想的?” 有老四的前车之鉴,王向全脑子里快速运转好一会儿,才试探地说:“我想跟秀莲好好过日子,不是因为岁数大了看别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着急,是喜欢秀莲,就想跟秀莲结婚,没有秀莲我也不找别人了。” “别说十块二十块,一百块钱、两百块钱的彩礼,秀莲都值得,我以后挣了钱全给秀莲,我不让她吃一点儿苦,谁也不能欺负她。” “我要是做不到,就锤死我,今天这些人儿都能作证。”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从来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脸红脖子粗,脑袋都快冒烟儿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越说越快,越说越坚定。 潘秀莲感动的不行,“向全……” 王向全握住她的手,“秀莲……” 赵柯给了他们一个白眼,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但她没别的话,东婶儿欢天喜地地叫起潘父潘母“亲家”。 冬妮儿羡慕地看向两人,期待地看向王向平,“四哥……” 王向平笨嘴拙舌,这时候说啥都显得不够,干脆“扑通”跪在孙大爷孙大娘面前,“叔,婶儿,你们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做的不够好,你们看我表现行吗?我以后一定当你们是亲爹亲妈一样孝顺。” 他说完,咣咣磕了几个响头。 刚才赵柯数落他们,孙大娘夫妻俩已经稍微出气儿了,想伸手扶他又抹不开面子。 赵柯凉凉地说:“干脆倒插门儿过去得了,更名正言顺。” 孙大娘夫妻眼睛一亮。 东婶儿尖叫:“不行!” 王长河也态度坚决,“我儿子不可能倒插门儿。” 赵新山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赵柯……” 赵柯回视他,“大伯,我也管不着别人姻缘,但老王家这情况,父母刁歪,家里负担重,兄弟情分早晚磨没,要是成天吵吵闹闹,我这工作总不能净围着他们转。” 是这个道理,大队又不是给他们一家开的。 赵新山沉着脸,问王长河:“你们夫妻俩干这事儿,我都替你们磕碜,咋整?给个话。” 王长河手汗一直冒,蹭着裤子,“队长,我、我就是大老粗,你给出出主意呗?” 赵新山沉默片刻,“你们分家吧。” 第28章 (捉虫) 以赵新山在赵村生产队的权威, 他说“分家”,分家不说是板上钉钉,也必须得重视起来。 但最先最快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不是东婶儿夫妻俩, 而是二儿媳周秀丽。 “不行!” 周秀丽脸色还苍白, 顶不住众人的视线, 看向娘家人。 周父周母立即不满道:“凭啥我姑娘和老大媳妇伺候老王家家小这么些年, 他们结婚就闹分家,单独去享清福?” 周家人带上了大儿媳赵花花, 赵花花爹赵新伟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长河和她媳妇好不容易拉拔大四个儿子, 现在要结婚了, 他们就分家出去,有良心吗?” 赵母扶着赵花花,在旁边帮腔,“老三和老四做叔叔的, 不多帮着点儿兄嫂, 难道眼睁睁看着侄子们吃不上饭吗?” 东婶儿也不乐意分家,“咋能分家呢?分家了,这家不就散了吗?” 而潘家和孙大娘夫妻这边儿,当然是分家对他们姑娘更有好处。 毕竟老王家前两房负担重,要跟着一起过,小夫妻挣点儿全都搭在兄嫂侄子身上了, 反倒自个儿受苦。 所以潘父潘母全都态度强硬地表明:“分家, 必须分家。” 孙大娘夫妻碍于先前说过不管冬妮儿的事儿, 气儿也还没消, 就都没有吭声。 王家的兄弟四个呢, 老大和老二都沉默着,老三王向全握着潘秀莲的手微紧,站的离潘家人更近,老四王向平倒是一脸左右为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没享多少儿媳妇福”,那个说“俩弟弟凭啥给你们当牛做马”。 争执来争执去,火气又渐渐大起来。 他们吵得人烦,赵柯拎起鼓槌,飞快地磕哒锣边儿,“吵什么吵,乌烟瘴气的。” 锣声急促,敲锣人的脾气顺着锣声进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逼,得众人不得不停下争吵。 不停下也没办法,扯嗓子吵架累够呛也赶不上破锣啊。 赵柯鼓槌往桌上一扔,压着火,问周秀丽:“脸色不好,哪儿不舒服?” 她问得突兀,周秀丽呆了呆,“肚、肚子疼。” “严重不?” “啊?有一点儿……” 赵柯点点头,看向王家老大和老二,“三哥和四哥有对不起你俩吗?有占你们便宜没还吗?” 没有。 王老大和王老二无可辩驳。 赵柯又问:“那这些年,是不是三哥四哥帮你们养家?他们多少岁开始上工的?十四?十五?” 没人应声,老三王向全抬头,自己说:“我十三就开始下地,这些年家里修房子,大哥二哥结婚养孩子,哪一块儿没有我的血汗?到现在我手里没有一分钱,连结婚给秀莲扯块儿布都做不到,我不欠家里任何人。” 他这时候开口,就是想分家了。 王家老大和老二面露愧疚,动摇。 可要是同意分家,他们两房各自养那么些孩子,必然很难。 周秀丽急急地开口:“老三,你侄子他们……” “不舒服就少说话。”赵柯打断她,“那是侄子,不是儿子,有能耐生没能耐养,你们有啥好理直气壮的?” 她说话太不客气,老大老二夫妻一下子全都臊得脸通红。 赵新山眉头皱起,重重咳嗽一声提醒。 周秀丽脸色更苍白,身体打晃,扶着丈夫的胳膊,哭得凄凄惨惨。 周家父母心疼,周家三兄弟没法反驳赵柯的质问,只能将矛头对准王家夫妻和王老二,逼他们表个态—— “我妹子嫁到你们家,一天福没享过,吃了多少苦?” “她给你们老王家生的孙子,没能耐怪谁?” “王老二,你别想装好人!” “……” 王老二满头包,王家老大孩子更多,更不好受。 手心手背都是肉,王长河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东婶儿也只能干着急。 赵花花爹赵新伟清了清嗓子,对赵柯说:“二丫头,一家子不是这么算的,得相互扶持……” 赵柯从他说话,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赵新伟被盯得不自在,声音越来越低。 赵成莫名领会到,凑过去,提醒:“爹,赵主任。” 赵新伟噎住,不满:“你跟长辈也摆架子?你忘了赵棉的事儿谁替你出面了?” “一码归一码,我不是赵家的妇女主任,我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讲理不讲亲。” 赵柯不跟他理论太多,转向赵四爷,“四爷,你是咱生产队最公正的长辈,你说句公道话,他们两房有资格不同意分家吗?” “最公正”的长辈赵四爷坐在长凳上,两手搭在拐杖上,古板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他被赵柯架在“公正公道”上,如果偏袒孙女赵花花,话柄落下,以后在生产队还有啥话语权? 一个丫头,这么难缠。 赵四爷绷着个脸,好一会儿,对赵新山道:“花花她爹娘就是心疼闺女,分家这事儿,我做主,我们家没有意见。” “爹!” 赵新伟夫妻俩急切地出声。 赵四爷闭上眼,不再回应。 二儿媳周秀丽和娘家人看见赵花花娘家爷表态,霎时变成孤军作战,气势都有点儿提不起来,但也不愿意松口。 王家这些事儿,掰扯一大早上了,还没个定锤。 赵柯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站起来,“冬妮儿,你跟我出来一下。” 大家都看向赵柯和冬妮儿,不知道她们要出去说什么。 冬妮儿看了一眼王向平,忐忑地应声,抬脚跟着她出去。 王向平眼露不安,时不时就瞥向窗外。 孙大娘和孙大爷则是微微泛起期待。 倒是赵四爷睁开眼,看向赵新山不满道:“新山,赵柯一个丫头,也太年轻气盛了,乡里乡亲这么不给面子,以后能少得罪人吗?” 赵新山不偏不倚,“做生产队的工作是得一碗水端平,不过她这个态度确实有问题,我会提醒她。” 赵柯都知道强调自己的身份,不让人拉关系影响工作,赵新山一个大队长,向来不愿意有谁的威望威胁到他,怎么会希望长辈在头上摆谱? 只是赵柯能仗着年轻气盛横冲直撞,他不能了。 院儿里,赵柯和冬妮儿面对面站着。 赵柯对冬妮儿说:“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分家也不是万事大吉,以王家的情况,你嫁过去,必然少不了麻烦。”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49节 冬妮儿没有多少担忧,“赵……赵主任,我知道的,我不怕。” “你真的知道吗?”赵柯掰开了问她,“东婶儿和你妈不对付,以后俩人再有矛盾,你帮谁?分家之后,一大家子如果还住在一块儿,你们活干得多,还要被人借粮借钱,一次两次你不在乎,无数次之后呢?更别说婆媳之间,妯娌之间的摩擦了。” 冬妮儿牙齿咬的嘴唇泛白。 赵柯问她:“这还只是一部分,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可是,谁家不都是这样过得吗?”冬妮儿固执地不愿意退缩,“四哥对我好就够了,我跟四哥在一起才安心。” 赵柯不懂她的安心为什么是因为可以依靠一个男人。 但赵柯也不能去强迫别人屈从于她的意见,说多了,可能别人还会觉得她管得宽。 赵柯最后一遍确认:“你真的决定要嫁过去?” 冬妮儿点头。 行吧。 既然这样,接下来赵柯只需要考虑怎么尽量减少她未来工作中的麻烦。 “四哥,你也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王长河闷头坐着,还不能下决定。 王向平听到赵柯的喊声,不敢看爹妈兄弟,走出去。 “赵主任。” 王向平面对赵柯,声音发紧。 赵柯语气很平静,“一起溜达溜达,我们随便聊聊。” 她态度好转,王向平受宠若惊,“好。” 赵柯就领着两人往小学那边走。 短短一段路,碰着三拨人。 一波社员问他们干啥去。 赵柯笑着随口说:“去学校转转。” 一波早上在大院儿目睹了赵柯搥人,老远就推搡着绕道。 一波是几个邋邋遢遢的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在路边撒尿和泥玩儿。 老王家除了大孙子去上学,其他小子在家都是这样的,王向平习以为常,都没多看两眼。 三人到了小学,因为没到上课的时间,操场上有十来个学生在玩儿。 男孩子追逐打闹,女孩子跳房子…… 最显眼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漂亮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手肘膝盖都有补丁的衣服,坐在五年级教室外唱歌。 赵柯记得,她叫何百灵,保管员何东升的养女,何东升腿脚不好,也咬着牙送养女读书。 吴老师说过小百灵特别有天赋,教她唱歌跳舞都学得很快。 声音确实很空灵很悦耳。 赵柯嘴角上扬,看着小姑娘,说:“结婚之后你们会有自己的家,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长成什么样,大半在你们。” 就算操场上的孩子不是每个都干净利索,但肯定和路边儿玩泥巴的孩子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一定存在于他们的内心。 王向平十岁就下地干体力活的时候,没羡慕过别的孩子可以上学吗? 冬妮儿上下工的时候路过学校,没羡慕过吴老师和赵棉吗? 赵柯不相信他们毫无感觉。 果然,冬妮儿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满脸向往地说:“四哥,你看那几个小子,又白净又好看,念过书的孩子看起来真不一样,我们以后有了儿子,也送他们来学校吧。” 王向平同样期望,笑着答应,“你放心,我以后努力挣工分。” 冬妮儿一脸幸福,“我跟你一起努力。” 赵柯笑容淡下来,目光还停留在小百灵身上。 反正目的达到了,是吧…… 赵柯冷淡地说:“ 该下决定的时候就果断点儿,磨磨唧唧的,你们的儿子将来大概只能和泥巴。” 她说完,就往回走。 返回大院儿的路上,赵柯在前头,冬妮儿和王向平走在后面。 冬妮儿担忧地看着王向平,“四哥……” 王向平眉头紧锁,等回到队委会办公室,他终于站在了老三王向全的身边,提出想分家。 东婶儿夫妻不可置信,“老四?!” 王向平愧疚地说:“爹、妈,大哥二哥,就分家吧,三哥说得对,我们为家里做得也够多了。” 赵新山说:“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老三老四都想分家,你们做父母的再不同意,兄弟之间只会裂缝更深。” 王长河瞬间老了好几岁,一一看过四个儿子,无力地垂下头,松口:“那就分吧……” 分家确定,后续就是如何分能够尽量公平,以及重新商量王老三王老四的婚事,这部分大队长赵新山会跟进。 老三的婚事不好再拖,分家也没必要拖,他们要转移到王家清点王家的家当。 赵新山走之前,当着赵四爷他们的面儿,口头教训了赵柯一句:“以后工作一定要注意态度。” “好。” 人都走了,闹哄哄的办公室瞬间变得空荡荡。 赵柯一个人坐在那儿,拄着下巴,手指捏着鼓槌敲木鱼一样一下一下敲桌子。 双目失焦,正在发呆…… 按理说,这个事情到这一步,就算是顺利解决了。 可赵柯没觉得一下子轻松舒畅,反倒好像有股郁气吐不出来,憋在胸口淤堵着。 这不太行。 赵柯锁上队委会办公室的门,溜达到斜对个儿的卫生所。 “你咋来了?” 赵柯靠在门框上,问:“爹,你给我妈准备好降火茶了吗?” “准备了。”赵建国从身后药架上拿出一个挺大的纸包,“刚晒好,本来一会儿要带回家的。” “给我吧。” 赵柯接过来,揣兜里拿回队委会。 办公室有一个暖瓶,都用掉漆了,保温效果不太好,队长赵新山家离得近,每天都拎回家装上热水再拎回来。 赵柯从纸包里抓一撮乌漆嘛黑的降火茶放进白茶缸里,倒上热水。 降火茶在热水里泡开,叶片上像是有锯齿。 赵柯刚喝了一口,五官扭曲。 诶—— 贼苦。 而这么苦的东西进嘴,还有啥堵不能通的。 反正办公室就赵柯一个人,她边嫌弃边龇牙咧嘴地喝。 “咚咚咚。”敲门声。 生产队谁敲门这么轻? 赵柯表情刹那间恢复正常,端正坐姿,抬头,“进。” 话音落下,门打开,知青傅杭走进来。 赵柯惊讶,“傅知青?” 傅杭想起刚才从窗户看见的画面,想笑又觉得不好,到后来一本正经地称呼她:“赵主任。” 赵柯自然地扣上茶缸盖,问:“傅知青来这儿有什么事儿吗?” “我想借用自行车去公社一趟。” 原来是借自行车。 “可以,什么时候用?” 傅杭说:“明天。” 明天……老王家重新迎亲肯定不会安排得这么快。 赵柯就答应下来,“明天七点半去我家取吧,那时候家里有人。” 傅杭应下,仍然站在原地。 赵柯疑惑地抬头,“傅知青还有事吗?” 傅杭也不清楚他有什么事情,就是不想走,紧张地顿了顿,找到个借口:“我手里有一些票据,暂时用不上,如果生产队有社员急用,可以来找我换。” “这样啊……” 赵柯回忆了一下小说。 男主这么热心吗? 她记得好像很冷漠,连同宿的知青都关系一般。 不过也不太重要。 赵柯笑着点头,“行,我先替生产队的社员们谢谢傅知青。” 傅杭这次没什么理由再停留,跟她道别,离开。 背对着合上的门,傅杭有些烦乱。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0节 他不是笨嘴拙舌的人,怎么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 而赵柯看着傅杭离开,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降火茶,瞬间苦的她没心思再去想别的。 反正肯定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重要的话,她也不会忘。 中午,快到小学放学的时间,赵柯提前锁上门,站在院儿里等爹妈一起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人就随便闲聊了几句,没说老王家的事儿。 等回家后,余秀兰做饭,赵柯坐在灶坑前给她烧火,母女俩才说起上午的一系列事儿。 余秀兰完全不惊讶,“这算啥,你就是见得太少了,犯不上跟他们生气。” “很平常吗?” “都不用说远的,咱家对面儿王英慧,她当初不就寻死腻活非要嫁给那个宋知青,现在后悔了吧?” 余秀兰手上忙活,嘴里不停,“那个宋知青家里好像有点儿关系,家人在城里找到接收的单位,开了证明让他回城,走之前说是会回来接王英慧他们娘俩。” 那时候自家事儿也多,赵柯就没怎么关注过,只是隐约有印象。 “大队长多精,能放心?”余秀兰哒哒剁菜,“可王英慧相信他啊,一天好几趟磨大队长,到底给宋知青开了证明,让人走了。” 结果很明显,信错了人。 “一走一两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生产队都说宋知青估计不会回来了,要不是小瑞姥姥姥爷受刺激全都病倒了,王英慧还想抱着小瑞进城去找人呢。” 余秀兰直起腰,叹气,“那时候小瑞才刚会走。” 赵柯问:“后来呢?” “后来小瑞姥姥姥爷去世,她真抱着孩子去找人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刚到家就病倒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找没找到人,大家闲都说她进城肯定两眼一抹黑,没找到的面儿大。” 找没找到,都改变不了被抛弃的事实。 赵柯用烧火棍划拉一堆柴火塞进灶坑。 余秀兰说她:“少塞点儿,柴火不用捡啊。” 赵柯只得又扒拉出一些,慢慢往里推,突然,她想起个事儿,“没领结婚证吗?” “啥?”菜下锅,声音太大,余秀兰没听清。 赵柯问:“英慧姐和那个宋知青没领结婚证吗?” 余秀兰说:“那么麻烦,还得排队,乡下又不用买家具,好些人结婚都不领证。” 赵柯皱眉,“咱村里现在跟知青结婚的,也都没领?” “基本上吧。” 余秀兰没放在心上,继续说老王家的事儿,“你年轻,乍一见老王家的事儿觉得接受不了,可吕东梅那人,没坏到根儿上,往十里八乡扔个耙子,村村儿都能划拉几个,而且王家也就是穷点儿,他们兄弟人品不算差了,咋不比那些二流子无赖强?” 赵柯眉头越拧越紧,“这要求也太低了吧?” 余秀兰盖上锅,回身,“就说咱生产队,得有一半儿的老爷们动手打过媳妇儿,王家老大老二从来没动过手。” 赵柯沉默一会儿,问她:“我爹对你动过手吗?” 余秀兰“呵”了一声,“他敢动我个手指头,晚上别想睡实!” 路过厨房的赵建国和闺女对视一眼,默默地消失。 赵柯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会比较晚 第29章 (小修)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 傅杭出现在赵家院外,礼貌地跟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赵枫打招呼。 赵枫头一回接触这位傅知青,被这么正儿八经地客气,略显拘谨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装得像个大人似的跟他打招呼, 请他进来。 “我姐跟我说你要借自行车了, 傅知青你等一下, 我去推自行车。” 赵枫说完,就跑进仓房。 傅杭视线扫过堂屋, 没有赵柯的身影。 这时, 西屋的窗子打开。 傅杭闻声转头, 就看见赵柯长发披散地站在窗后。 长发中和了眉眼的爽利, 意外的柔和。 心脏跳的飞快。 傅杭迅速收回视线,拇指和食指捏紧,脸上没有表情地打招呼:“赵主任,早。” 赵柯没觉得他这惜字如金的样子有什么不对, 回应了一声, 站在窗口闲聊几句,免得让客人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院子里。 傅杭有问必答,即便话不多,也句句都有回应。 只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赵柯的手,手指穿梭在黑发间,勾勾缠缠几下就灵活地编好辫子。 头发, 一定很顺。 傅杭情不自禁地出神。 “傅知青, 给你自行车。” 傅杭心一跳, 面不改色地接过自行车, “谢谢。” 他刚才竟然想要摸一摸头发?! 怎么会这样…… 傅杭心绪不宁, 直挺挺地推着自行车出去。 赵枫送到院门,回来跟赵柯感叹:“我第一次见人背那么直,姐你说他是不是没有富贵包?” 赵柯抽了抽嘴角,手痒没忍住,在他后颈拍了一下,“我才有富贵包!” 赵枫手捂着后脖子,摸了两下,“我没有啊。” 赵柯远离犯蠢的弟弟,背上挎包,拎着茶缸去队委会。 老王家的家当昨天全都清点完,列了清单。 宅地一个,房前房后有自留地,坐南朝北的新房两间,旧房三间; 一间厨房,锅灶两个,碗筷若干; 一间仓房,各种工具若干。 粮食:玉米小豆等大概一千一百斤。 最后是他们家的钱,33块7角6分。 赵新山做主,彩礼一定要给冬妮儿,不过减成了十块钱。 剩下的所有东西,钱是刨出老三老四结婚的成本,由东婶儿夫妻和四个儿子平均分,粮食按照人头数平均分,各种物件儿按照价值,大致平均分。 最值钱的是房子,东婶儿夫妻和老大家各占一间新房,其他三个儿子暂时各占一间旧房。 如果以后另外三个儿子搬出去住,王家老大要按照当年的屋子价钱补给三家。 以后东婶儿夫妻跟着大儿子生活,每年其他三家要各给一百斤粮食。 队委会有之前留存的分家协议范本,赵新山让赵柯按照那个旧范本重新拟个协议,必须把这些细节全都写上去。 许副队长和牛会计一人儿端着个茶缸,站在赵柯左右看她拟。 牛会计笑呵呵地夸:“赵柯这字写得真漂亮,以后队委会有啥需要手写的东西,可不用咱们的鸡爪子划拉了。” 赵柯半真半假地玩笑:“那不是给我增加工作呢嘛,不多给我个工分儿,我可要往你们茶缸子扔降火茶的。” 她回家问赵建国同志才知道,他晒得蒲公英茶,净挑那种老秧,苦的人都不敢说有火气了。 许副队长早上来尝了一茶缸,一点儿火气没有,就对赵新山说:“老赵,听见没,工作是你增加的,要不给工分儿,尝着苦果,指定就是她干的。” 赵新山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咋,我这个大伯还不能支使你了?” 赵柯指尖夹着钢笔,双手合在一起,求饶:“能,咋不能,我要是说不能,余秀兰同志知道得削我。” 赵新山三人笑起来。 许副队长看着老王家的存钱,“其实生产队有好几家比老王家还穷呢,就他们家又盖房子又要置办东西,还得养孩子,能存三十多块钱,真不少了。” 赵新山抬头,“你没看粮食吗?这才年中,粮食就已经去三分之二。” 都不是会多嘴的外人,牛会计低声问:“咋,这是偷偷卖钱了?” 赵新山没说话。 牛会计算了算他们家每个人分到的粮,“他们这真是算的一点儿盈余都没有,到秋地里活重,吃少了能抗住?” “小孩子少吃点儿也差不多,咋也比饥荒那几年吃得饱,真要不够了,几个亲家也不能干瞅着。” 也是。 牛会计和许副队长点头。 赵新山管着赵村儿生产队,有一些事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比如社员私底下卖点儿粮或者山货,只要不太张扬不被人举报,他就不会管。 许副队长和牛会计显然也都心里有数。 余秀兰同志应该也知道,但赵柯没当妇女主任的时候,完全没听说过。 这几位嘴还挺牢。 赵柯其实有渠道,比社员们偷偷去卖要安全,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脑子一热大包大揽。 协议拟好,赵柯拿给赵新山看。 赵新山逐字逐句读过之后,满意地点头,“中午你去让他们签上字盖上手印,拿回来我盖章。” 赵柯这个妇女主任年龄辈分都最小,犯懒也得去跑这个腿儿。 中午,她背着挎包手拿协议在老王家院外等着。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1节 有社员路过打听王家分家的情况。 赵柯现在也不跟社员们装什么温柔文雅的女学生了,一是没什么必要装,都暴露了,二是有时候说话不直接点儿,真是多费口舌。 所以她直接没好气地赶人:“瞎打听啥,那人家家里有啥家当不是隐私吗?你乐意我把你家有点儿啥全抖落出去吗?” “不打听就不打听。” 那社员也不生气,嘟嘟囔囔走了。 赵柯得等王家所有人一起签字,有个别人回来也没急着去找他们,正好孙大爷孙大娘下工回来,她就站在他们家院外跟两人说话。 孙大娘现在对她有点儿信服了,就小声问她:“赵主任啊……” 赵柯说她:“私底下就叫我名儿,只要有事儿的时候,注意点儿就行。” “行。”孙大娘问她意见,“冬妮儿和王老四的婚期也定了,就在下个月,我想着,冬妮儿要是跟老王家那一大家子住一块儿,还有吕东梅那个刁歪婆婆,没准儿要受气,我和她爹就商量,我家有空屋子,让他们搬过来咋样?” 很多父母常说自己长了一身贱皮子,放在孙大娘夫妻俩身上也适用,明明说了再不管冬妮儿的事儿,还是不能眼瞅着她有一丁点儿不好。 但赵柯不赞同,“你要是提出来,指定要闹矛盾的,不如让他们去跟大队申请一块儿宅地,慢慢攒着建材,到时候自己单住。” “我知道他们得单住,就是中间这段儿时间……” 赵柯摇摇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冬妮儿吃些苦头去,否则她不会明白你们的苦心。” 孙大娘叹气,“我就是不忍心……” “我妈说老王家的男人不动手打媳妇儿,我倒是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可再一想想,要是像有些心眼子恶毒的人家,有那种吃绝户的心态,不得上赶着奔你家来?” 孙大娘若有所思。 邻居住了十几年,舌头碰牙不断,但也确实了解彼此。 要往开了想,老王家人比她大姑娘的婆家强多了。 事儿到这一步,赵柯劝她:“没坏到那份儿上,对女儿那些不忍心就多忍一忍,有些苦,该放手让她自个儿去尝一尝。” 孙大娘长长地叹气,“我跟冬妮儿爹再商量商量。” 赵柯点点头,瞧王家人还没回来全,就又聊起她家大女儿:“一直没见春妮儿姐回娘家呢?” 提起她,孙大娘更是愁眉苦脸,“她婆家不乐意她回来太勤,都是我去李村儿看她。” “那……” 赵柯扫见东婶儿他们一家子回来了,就止住了话,跟孙大娘摆摆手,走向东婶儿一家人。 老王家会分家,跟赵柯有很大的关系,赵柯还挨个骂过他们家人。 因此王家人面对赵柯,都有些别扭,语气也不自然。 赵柯不一样,赵柯极其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该喊人喊人,该说话说话。 王家人更觉得怪异,王家兄弟可做不到,一面儿想“要不能当妇女主任呢”,一面儿飞快地签完字遁走。 东婶儿按完手印,忍不住挤兑她:“没结婚的大姑娘像你这么皮实的,真是少有。” 赵柯觉得,东婶儿应该是想说她脸皮厚。 竟然说话这么委婉。 脸皮厚有什么的,她脸皮厚她骄傲。 下午,赵柯把协议拿给赵新山,赵新山盖上大队的印章,锁进了柜子里。 两点多,傅杭从公社回来,直接骑着自行车到队委会还给赵柯。 “你检查一下?” 赵柯扫了自行车一眼,“没事儿,自行车给我就行,傅知青回吧。” 她说着就推着自行车要靠边放。 “等一下。” 傅杭叫住她。 赵柯莫名,“嗯?还有事儿?” 傅杭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悄悄深呼吸平复,递过去两块儿绿豆糕,“这是谢礼。” 他不止在供销社买了两块儿绿豆糕,还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个发卡,但根本不敢拿出来。 他要是送发卡,赵柯一定觉得特别奇怪。 傅杭自己都觉得奇怪。 而且赵柯应该也不会要…… 事实上,赵柯连绿豆糕都不要,她知道这种有包装纸的绿豆糕一块儿也不便宜,客气地拒绝:“不用了,借个自行车不至于。” 然后一点儿不给推拉的机会,推着自行车就走开。 傅杭面无表情地收回绿豆糕。 果然,送绿豆糕也很奇怪。 傅杭转身的时候,头发都泄气地垂下来。 他回到知青点,情绪已经收拾好,依旧是一副冷淡到冷漠的模样。 刘兴学和邓海信之前跟他不太愉快,这几天互相都没有说过话。 两人在院儿里,看见他都当作没看见,继续和苏丽梅说话。 傅杭并不在乎,径直进屋。 苏丽梅看着傅杭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包裹,没啥眼力见儿地说:“不知道傅知青家里是做什么的,应该条件很好吧?” 刘兴学和邓海信眼神嫉妒。 刘兴学不屑地说:“要是好,来下乡干什么,装得吧。” 随即,俩人对视,眼里有些看好戏。 屋里,林海洋跟傅杭热情地说话:“你回来了?累不累?” 傅杭摇摇头,递给他一个绿豆糕,“给你一个。” 林海洋惊喜,“傅杭,你竟然特地给我带糕点?!” 傅杭停顿片刻,没解释,坐到他的桌子前,一扫桌面,发现他的物理笔记本竟然不见了,立马翻找起来。 “怎么了?”林海洋咬着绿豆糕,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我的笔记本。” “诶?!我中午还看见了?”林海洋在他周围找起来。 然而还是没有。 两个人又开始在整个屋内寻找,翻遍了也没找到。 傅杭脸色有些难看。 林海洋说:“我去问问他们两个。” 片刻后,院子里就响起了争执声。 邓海信:“问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是给他看东西的。” 刘兴学:“我们白天都在上工,倒是你,下午又请了假偷懒,谁知道是不是你干了什么故意不承认?” 林海洋反驳:“我怎么可能动傅杭的笔记本?” 邓海信:“我们也不可能动。” 刘兴学:“有的人自己不保管好东西,不要来怪别人,况且主人都还没急着来找,你急什么,又不是看门狗。” 林海洋发怒,“你说谁是看门狗?我看就是你们两个因为上次的事儿怀恨在心。” 刘兴学:“你有什么证据吗?我还说是你丢了呢。” 怎么可能有证据? 他们的态度就像是:你们能拿他们怎么样? 太嚣张了。 林海洋气不过,举起拳头,就砸向他。 苏丽梅惊呼,闭紧眼睛。 一只手突然出现,抓住了他的手腕。 “傅杭?” 傅杭松开林海洋的手腕,走到刘兴学和邓海信两个老知青面前,冷静地说:“把笔记本还给我,我不跟你们计较。” 刘兴学不怕他计较,光棍儿地说:“我们又不知道你的笔记本在哪儿。” 邓海信祸水东引:“万一是村里哪个无赖偷走的呢?” 林海洋说:“怎么可能?下午根本没有别人来。” 傅杭沉着脸,问:“给不给我?” 两个老知青死猪不怕开水烫。 傅杭二话不说,从地上拎起一个板凳,照着刘兴学头上十来公分的地方,砸过去。 板凳哐当落地,差点儿被砸到的刘兴学霎时吓得腿软,“你、你……” 傅杭又回身从柴火垛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柴,冷着脸冲着邓海信举起来。 邓海信害怕,噼里啪啦全吐露出来,“下午上工,扔在村外的草从里了。” 吓唬人用的木柴扔到他脚边,傅杭马上去找。 林海洋瞪两人一眼,也跟着出去帮忙。 他们争吵起来,庄兰才从屋里出来,等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本来就对这两个油滑的男知青不喜,现在更是反感,“我也去帮着找找,丽梅你去吗?” 苏丽梅看邓、刘二人一眼,默默地点头。 方静跟上,“我也去。”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2节 与此同时,树根儿捡到了笔记本,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拿回家,献宝一样送到爹刘广志跟前。 郑广梅看见,抢过来翻看,“这啥?你上谁那偷的?” 树根儿着急,“没,没偷,捡的!” 郑广梅看不明白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也没有空白页,随手扔到灶坑前,“啥破玩意儿,留着引火吧。” 树根儿急急地看向爹。 刘广志视而不见。 刘广志和郑广梅的儿子刘小满跑出来推他,“你走开!傻子!别来我家!” 树根儿无措地被推远,眼睁睁看着他牵走爹,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久之后,树根儿悄悄摸进厨房,捡起笔记本,抱在怀里。 郑广梅发现,气得大骂:“你是不是偷吃了?!” 树根儿吓得不敢动,被打也只知道摇头否认,“没有,没偷吃,树根儿没偷吃……” · 傅杭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林海洋又回知青点把邓海信和刘兴学拽过来,逼问他们把笔记本扔到哪儿去了。 邓海信指了地方。 一群知青到那儿找,草皮都快要翻过来,还是没找着。 林海洋质问:“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就扔在这儿了。” 林海洋气得想打人。 邓海信怕挨揍,急慌慌地说:“谁让傅杭那么嚣张,我们就是想教训一下……真的只是教训,没骗你们,不然直接扔到河沟里了!” 扔哪儿不是扔,他还好意思说。 但现在打人也没用,林海洋担忧地看向傅杭:“傅杭,你没事儿吧?” 傅杭垂下眼,“找不到就算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回去吧。” 林海洋怀疑,不重要的话,他为什么有空闲就看?还差点儿动手,着急忙慌地出来找? 晚上,傅杭几乎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他又一次来到队委会,跟大队长赵新山申请一块儿宅地,想要自建房。 赵新山惊讶:“建房?知青点不住了吗?” 傅杭淡淡地点头,“是。” “批宅地倒是可以。”赵新山也不管知青点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反正没闹到他这儿,捋开赵村儿的简易地图,问他,“你想在哪儿建房?” 在哪儿建房…… 傅杭的视线黏在赵柯家东边的空地上。 就是说,如果想要跟生产队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做邻居,也很正常。 而且住进村子里,他可以更快地融入到生产队中。 他……不是奇怪的人吧? 第30章 今天一大早, 王老二慌里慌张地跑到赵柯家找人。 这次找的不是赵柯,是赵建国。 原因是王老二醒的时候发现媳妇儿周秀丽流了很多血,还弄脏了褥子。 刚开始周秀丽还说是月经,没太当回事儿, 后来发现有血块儿, 跟东婶儿一说, 东婶儿怀疑是流产, 王老二这才急慌慌地跑过来。 赵建国就是个半吊子乡下大夫,以前跟老中医学过两年, 能在卫生所看点儿不紧要的毛病, 开点儿药。 赵建国把过脉, 确实是流产了。柏羏壹二07 虽然血流得不多了, 可还在流,这种妇科的病,他一来不方便看,二来也不擅长, 就只能建议他们去公社卫生院看。 王老二也没咋犹豫, 跟队里借了牛车,就带周秀丽去公社了。 因为这个事儿,赵柯来队委会晚了点儿,队委会最后一个得知傅知青要批地建房。 赵柯看赵新山桌上铺着一张手绘地图,问:“单身知青能在咱们村里批地建房子?” 村里有两队纯知青夫妻,结婚后才搬出知青点, 现在基本是扎根在本地。 单身知青盖房子, 之前可没有。 “为啥不能?”牛会计端着茶缸走过来, 笑着说, “傅知青一个人儿可盖不起来, 说好了咱们生产队的社员帮盖,他给报酬,这不一举两得嘛。” 许副队长说:“他将来就算回城,宅地带不走,房子也留在村里,咱们又不亏。” 这么一说,生产队确实没有硬性规定。 虽然有点儿占便宜的意思,但傅知青又不是被强迫建房。 而且赵柯终于想起来她忘了啥事儿。 小说里傅杭好像是跟老知青发生了点儿矛盾,就自建房子搬出了知青点。 至于发生了什么矛盾,赵柯想不起来。 一本小说,看一遍过后都能忘,更别说就做了个梦,细节谁能想起来? 只是傅知青搬家这种事儿,忘了也就忘了,要是随着时间忘得越来越多,忽略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算是个先知的金手指,不能丢了。 赵柯没问傅知青的房子准备建在哪儿,转头跟赵新山借村里的地图看看。 赵新山把地图给她,随口问:“老王家二儿媳咋样?” “他们去公社了,应该没啥大事儿。” 许副队长摇头叹气,“本来就没分两块钱儿,这一趟,不得空啊。” 赵柯说:“病得看嘛,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以后有的麻烦。” 牛会计点头,“是啊,病得看。” 赵柯坐回她的位置,忽然抬起头,问,“我爹要不要去进修一下?免得咱村谁家有个急症,他那两下子不够用。” 许副队长并不赞同,“咱生产队哪有啥富余钱用在这儿,真有严重的病,乡下这条件咋也治不了,还是得送到镇上。” 赵柯觉得这么想不太对,“乡下的情况虽然是急症赶不上,重病治不起,但也有不少因为医术不行耽误治疗,小病熬成大病的。” 牛会计一下子笑了,“我们小赵主任很负责啊,连对亲爹都大公无私地批评。” 哪是批评,赵柯哭笑不得,“叔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说正经的呢。” 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赵新山没参与,卷好一根儿烟,起身走出去,站在房檐下抽。 许副队长略过看病的事儿,笑:“有你这年轻妮儿,老赵都不在屋里抽烟了。” 他也是个老烟枪。 赵新山这个大队长不在屋里抽,许副队长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道:“我也出去抽一卷儿。” 屋里少了俩人,空下来,赵柯的提议也没人回应了。 许副队长他们可能当她是小孩子过家家,觉得她做些没必要的事情,多此一举…… 赵柯看向外头的两个人,片刻后主动搬了两个板凳出去,“大伯,叔,你俩坐呗。” “搬来搬去怪麻烦的。”许副队长话是这么说,还是笑着坐下。 赵柯又去翻出冬天队委会烧炉子时放在旁边儿搁水壶的小桌子,在井边儿打水擦干净,摆到房檐下。 “在桌上放茶缸,省得还得一直端着。” 许副队长夸她“细心”。 之后,赵柯重新回到屋里坐下。 一个办公室里,干点儿啥都避不开人,合格的摸鱼,就是明明在摸鱼,但别人以为她在干正事儿。 赵柯看了会儿村里地图,找出一张纸,画了个更简便的地图。 简便到什么程度呢,村里的手绘地图是按照各家宅地的形状大小等比缩小画上去的,赵柯就画了一排排的圈儿。 圈儿还不是同样大小,画多大算多大,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赵柯在上头一一注明都是哪家,然后才开始想情节。 男主搬离知青点后…… 女主…… 有一段儿情节,赵芳芳难产,村里没有接生员,差点儿一尸两命。 赵柯在赵二奶家的圈儿里标注:【接生员,生育安全普及】 天热之后,村里有几个小孩儿去河里洗澡,淹死了两个。 赵柯在小学的圈儿上标注:【防溺水安全教育】 夏末有一场暴雨,还下了冰雹,不止砸坏了知青点和好几户的房子,田里的粮食也糟尽不少。 赵柯在纸右边儿标注:【防雨修屋子】 …… 女知青方静受辱。 【妇女安全教育】 ……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3节 赵柯又划掉【妇女安全教育】几个字,笔尖动了动,始终没有再落下去。 她想得太认真,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你这法子不错。” 突然的声音,赵柯吓了一跳,回头,“大伯?” 赵新山看着她画得图,道:“注意事项标注在地图上,谁家啥情况,一下子就能看清楚。” 赵柯重新低头,一看清她纸上写得东西,无言。 这都是啥啊?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妇女主任当得这么真情实感? 心情复杂。 牛会计也走过来,看着她画得图,附和:“是挺好,” 赵新山吩咐:“你抽空画个大的,到时候贴在墙上。” 赵柯:“……” 没想到随便画几个圈儿也能给自己增加工作。 她就多余勤快一回。 偏偏赵新山和牛会计很认真,在办公室里四下一看,最后选中了正对门儿的那面墙。 “就贴相框边上,正对着窗户,要是开会,社员们坐在外面也能看见。” “是嘞,空着也是空着……” 赵柯看向他们说得那块墙面,得有两米宽三米长,画小了挂上去根本不好看不说,他们所谓的“社员坐外面能看见”也根本不存在。 而赵新山已经决定好了,赵柯只能应下。 · 过了个中午,傅知青要在村里建房子的事儿,就传遍了村子。 妇女们中午坐在老槐树下唠嗑,话题中心就是傅知青。 “早就看出他不一般,看穿得衣服,比其他知青都齐整。” “傅知青多大了?” “二十?不知道他喜欢啥样儿的姑娘,我姑娘十七,年纪正好啊。” “你可省省吧,人能看上乡下姑娘。” “那咋看不上,我姑娘多漂亮。” “再漂亮能有余秀兰家姐俩漂亮?人就是相中村里的姑娘,也得是那样儿的吧。” “不过我怎么听说,队长家芸芸整日往知青点跑啊?” “我也看见了……” 赵芸芸听说之后,相当有危机感,跑到队委会来找赵柯出主意。 她到的时候,赵柯正在搬石头。 “你这是干啥?” “熬浆糊。” 赵柯摆好三块石头,把大勺子放在上面,底下塞一把干草,点着。 “熬浆糊干啥?” 赵柯说:“糊纸,你要是没事儿,可以在这儿帮我。” “我有事儿。” 赵芸芸想起她来的目的,心急地说:“现在大家都发现傅知青的好了,肯定有不少人跟我争,你这次一定得帮我。” 赵柯挑眉,“你又要我出主意?书看完了?” 赵芸芸愤慨,“这是说书的时候吗?你有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哦,所以还是没看完?” 赵芸芸:“……非得说书吗?” “不说也行。”赵柯好奇地问她,“你跟他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赵芸芸扭捏,“进行到梦里的一步了?” “啊?”梦里?! 赵芸芸捂脸,“他在梦里对我笑,我嘿嘿一笑,笑醒了。” 赵柯:想多了…… “我问你们两个现实接触到哪一步,没问你梦里。” 赵芸芸嘟嘴,“我要是现实能接触到,还用做梦吗?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谢谢’、‘不用’、‘请让一下’……” “不过傅知青真有礼貌……跟村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 她语气渐渐花痴。 赵柯抬起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诶呦~”赵芸芸捂着额头,“你干啥嘛,手咋那么重?” “你不如枕头垫高点儿,梦里啥都有。” 赵芸芸撇嘴,“总扫兴。” 与其白日做梦,不如干活。 赵柯进办公室抱了一摞旧报纸出来,支使她:“帮我一起糊个硬纸板。” 两个人忙活,进度比一个人快,下午三点多就有了纸板雏形,只等晾干。 “咚!” 飞来一颗石子,正好砸在还没干的报纸上,当即破了一个洞。 赵柯和赵芸芸:“……” “谁?!”赵芸芸怒气冲冲地抬头。 陈三儿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着一颗石子,抛起来接住。 赵芸芸愤怒,“陈三儿,你有病啊!” 陈三儿吊儿郎当地说:“打我啊~” 还有人有这种需求,赵柯肯定满足他。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大勺子,掂了掂,挺趁手。 陈三儿头皮一紧,一跳三步远,抬手阻挡,“有话好说,我是有正事儿的。” 赵芸芸嗤了一声,“你能有啥正事儿。” 陈三儿警惕地盯着赵柯,慢慢后错,边错边问:“妇女主任管不管后妈虐待孩子?” 赵柯垂下手,蹙眉,“怎么回事儿?” 十五分钟后,赵柯、赵芸芸和陈三儿一起出现在村子西南角的刘广志家。 院门上系着麻绳,夫妻俩应该是上工去了。 陈三儿熟门熟路地翻上半人高的墙,坐在上头说:“从这儿……” 因为赵柯的眼神,“进”字堵在嘴里。 陈三儿干笑,“误会,真是误会,我说我没翻过墙,你们信吗?” 赵芸芸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信吗?” 陈三儿臭不要脸,“信,有啥不信的。” 赵柯没心情跟他扯皮,伸手解麻绳,正大光明地推开大门进去。 “在哪儿?” 陈三儿走到豆秸堆,抬下巴指向后面,示意她们在这儿。 赵柯走过去,看到人的一瞬间,眉头皱得死紧。 豆秸堆底下掏了一个不到一米宽的洞,树根儿蜷缩在里面,环抱自己,满脸通红,紧闭双眼。 作者有话说: 几千字删删改改就剩这么点儿,明天我加油吧 第31章 他们三个人动静不小, 都没吵醒树根儿。 很不对劲儿。 赵柯蹲下,手背儿贴在他额头上。 赵芸芸蹲在她旁边儿,问:“他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可能有点儿低烧。” 她们两个人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三儿站在后头用余光去光瞥树根儿, 看不清楚情况, 就抻脖子去瞧。 赵柯和赵芸芸一动, 他连忙收回视线, 流里流气地使劲儿抖腿,满脸不在意地说:“他冬天住厨房。” 赵柯回头, “你为什么知道他冬天住厨房?” 陈三儿望天, 没皮没脸地说:“就知道喽。”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4节 赵柯警告他:“你最好注意点儿, 不要犯些原则性的错误。” 陈三儿记吃不记打, 嘴贱:“我犯了能咋地?” 赵芸芸嫌恶地看他一眼。 陈三儿冲她嬉皮笑脸,“小心晚上我上你家去。” 话音刚落,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土坷垃突然砸向他。 陈三儿瞬间变色,跳起来躲闪。 土坷垃落在地上, 摔得稀碎。 陈三儿心有余悸地抬头, 看向赵柯,“你不用这么狠吧,谋杀啊?” 赵柯冷冷地看着他。 陈三儿悻悻,“切~走了。” “等会儿。” 陈三儿住脚,不耐烦地回头,“还想咋地?” “得送树根儿去卫生所, 你走了我们怎么扛?” 得, 还得干苦力。 陈三儿憋闷地走回来, 背对着豆秸洞, 蹲下。 赵芸芸看着他这姿势, 脚痒,就抬起脚踹向陈三儿的屁股。 “诶——” 赵柯出声想要制止,已经晚了。 陈三儿扑跪在地,扭过头就发火:“赵芸芸!你皮痒是吧?” 赵芸芸冲他做鬼脸,“怕你啊~” 赵柯不赞同地看她,“别闹。” 怎么能对恶狗挑衅? 赵芸芸一秒正经,乖的不行。 赵柯又对凶神恶煞的陈三儿说:“你别跟她计较,先送树根儿去卫生所。” 陈三儿看一眼这都没醒的树根儿,对赵柯说:“老子是给你这个面子。” 然后食指凶狠地指着赵芸芸,“死丫头,再有下回,你给我等着。” 赵芸芸在赵村儿生产队就不知道什么叫“怕”,睁大俩眼睛直视他,一点儿不带躲闪的。 陈三儿……又不能真揍她,手保持指着她的动作,停在那儿十来秒,威慑力越来越低,越来越尴尬,只能恨恨地收回来。 艹,死丫头,早晚要她好看! 陈三儿瞪她一眼,再次蹲下,动作间都是火气。 赵芸芸好像赢了一样,冲赵柯抬下巴挑眉毛,神气十足。 赵柯无奈,“赶紧扶人吧。” 俩人一左一右抓着树根儿的手臂,将人拖出来。 树根儿才十三,人也瘦,两个人不费什么力气就扶他到陈三儿背上。 陈三儿背起树根儿,先一步出去。 赵柯在后面关大门,麻绳缠在上面,没有系结。 卫生所—— 陈三儿放下树根儿就走了。 赵建国给脱掉树根儿不合身的上衣,检查他的身体,“身上没有特别明显的伤痕,应该打得不重。” 赵柯听到,心情总算不那么沉重。 “诶?” 赵建国拿体温计给他量体温,发现他上臂内侧有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青紫。 应该是掐出来的。 赵芸芸气愤:“什么人啊,咋这么坏!” 赵建国好笑,“一看你这丫头就没挨过打,打孩子最不能往脸上打,打屁股,掐大腿里、胳膊里不容易打坏。” 赵芸芸知道了没用的知识,不由地看向赵柯。 赵柯感觉到她的目光,都不用看她的表情,说道:“赵枫经验比较丰富。” 赵建国笑着说:“是,赵枫小时候淘气。” 几分钟后,赵建国拿出体温计,举起来看,“低烧,不严重,我给他擦擦身上,降降温,不用吃药。” 赵建国洗了一块儿棉布,在树根儿身上擦。 他瘦骨嶙峋的,赵建国的大手在排骨架上擦过,好像能压断他的骨头。 赵芸芸不忍看,“三叔,你再轻点儿。” 其实生产队的小孩儿几乎都是瘦巴巴的,不过赵建国没嫌她多事,真就力度更轻。 · 郑广梅基本每天都会带六岁的儿子刘小宝一起上工,今天回到家一抬手,发现麻绳没系,惊了。 “是不是遭贼了?!” 郑广梅慌急地走进去,查看屋门,仓房门,鸡架,还有后园子的菜。 什么都没丢。 刘广志说:“是不是你没系,记错了?” “不可能!”郑广梅极其肯定,“我怎么可能没系?” 她眼睛一扫,扫到豆秸堆,忽然一脸明白,“肯定是傻根儿那个小子,我非得揍他不可……” 刘小宝有样学样儿,跟在她身后恶狠狠地说:“揍傻根儿。” 刘广志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而郑广梅一看见空空如也的豆秸洞,就骂道:“这个傻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害得家里差点儿丢东西,最好死在外头别回来了!” 刘家院门口,赵芸芸拿着工分本,没好气地说:“你家有啥好丢的?说话这么恶毒。” 郑广梅看见接话的人是她,脸上的表情滞了滞。 刘广志扯起个笑,“芸芸来我家记工分儿啊?快进屋喝口水。” “我就不进了,省得丢东西赖我。”赵芸芸冷嘲热讽完,打开本子语气生硬地问,“多少?” 刘广志觍着笑脸报了两个数儿。 赵芸芸例行公事地提醒她“会核对”,记好工分后,对夫妻俩说:“你家大门是赵柯解得,你们找她要说法儿去吧。” 刘广志干笑,“赵主任来我家干啥啊?是不是有啥误会?” 赵芸芸看不惯他们,没啥好态度,“有社员举报你们虐待孩子,我们赶到后发现树根儿躺在豆秸堆里,还发烧了,现在在卫生所。” “谁这么欠,还举报。”郑广梅推了一把刘广志,“还不去把人领回来,我告诉你啊,我一毛钱都没有,别让我出药钱。” 赵芸芸不乐意,“你凭啥不去,被举报的是你。” 郑广梅被她一个大姑娘这么揪着不放,下不来脸,“去就去,我就不信谁家还不收拾个淘气孩子。” 另一头,树根儿一醒过来,就害怕地翻下床要往家跑。 赵建国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你干啥去?” 树根儿使劲儿扒拉他的手,急急地说:“回家,回家!” 赵建国不松手,哄他:“树根儿,听话,先吃药。” 树根儿不干,挣扎得厉害,就要回家。 赵柯把纸板拿到了卫生所,正坐在外头糊报纸窟窿,听到吵闹声,进屋,“树根儿,怎么了?” 树根儿听到她的声音,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下,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赵建国稀奇,“这小子是安开关了吗?” 他松开树根儿比烧火棍儿没粗多少的手腕子,树根儿也没再乱跑,傻乎乎地盯着赵柯笑,喊:“赵主任!” 赵主任本人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听来的?” 树根儿傻笑。 赵建国拿过来一纸包药粉,“正好,你让他把药吃了。” 树根儿一听“药”,浑身的刺全都竖起来,害怕地一溜烟儿钻到木床底下,不出来。 赵柯蹲下往里看,连哄带骗:“树根儿,你最听话,出来喝药,喝药病才能好,不喝药就得扎针,针头那~~~么长……” 赵建国相当配合,拿了一个最大号的针筒,蹲在那儿展示给树根儿看,“树根儿,看见了吗?针头扎进屁股,疼得你嗷嗷叫。” 树根儿吓得更加往里错,“不要不要不要……” 赵柯又换了个法子,引诱他:“你想不想吃糖?你把药喝了,我给你一块儿冰糖,怎么样?” “我想吃糖!糖给我,不给傻子!” 霸道的童声在卫生所响起。 紧接着,赵柯肩膀的布料被人抓住,扯动。 “你听见了吗?” 赵柯:“……” 上次生产队有熊孩子对她没大没小是什么时候来着? 赵柯左手扶着床板,缓缓抬起头,客气地说:“小子,松开手。”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5节 刘小宝不松,反而抓得更紧,“糖给我,傻根儿的都是我的。” 他手指甲缝儿都是泥,赵柯的肩膀已经抓出黑爪印儿。 先礼后兵,她已经客气过了,别怪她不客气。 赵柯伸手掐他胳膊内侧的软肉。 刘小宝立马哭嚎:“妈——她掐我!” 郑广梅疯了似的冲进来,搂住刘小宝,质问赵柯:“你凭啥掐我家小宝?” 赵柯起身,手指掸了掸肩膀上的黑爪印儿,“赔我衣服。” 郑广梅视线落在她肩膀上,依旧不满:“洗洗不就干净了,这么点儿事儿跟孩子计较啥?” 赵柯拿起她爹剪绷带的大剪子,扯过刘小宝的裤腿儿就是一剪子。 郑广梅惊叫:“你干啥!” 赵柯满扔掉形状不规则的布条,学着她的语气,满不在乎地说:“小孩子都淘气,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刮坏衣服,缝上不就好了,这么点儿事儿至于吗?” 郑广梅张嘴结舌。 赵芸芸在卫生所门口捂嘴笑,活该。 这时刘广志走进来,一脸慈父模样,紧张极了,“剪刀这么锋利,没伤到小宝吧?” 郑广梅立马说:“伤到我小宝,你赔得起吗?” 赵柯放下剪子,环胸坐在木床上,审视两人:“小儿子是宝,大儿子就是草?怎么不关心关心树根儿怎么样了?” 郑广梅不屑,“他一个傻子,跟我小宝能比?他也配?” 刘广志对大儿子的身体漠不关心,只陪着笑脸说:“赵主任,你看谁家不打孩子?那举报的人就是没事儿找事儿,真没啥。” 他说完才想起来问树根儿:“树根儿呢?” “树根儿在这儿!” 树根儿从床底下爬出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刘广志,“爹,找树根儿?” 刘广志冷淡地应了一声:“嗯,回家吧。” “回家!” 树根儿立马兴冲冲地爬起来,跟在爹身后。 赵柯眉头渐渐拢起,“……” 赵芸芸急忙抬手挡在门前,“这就走啦?你们让树根儿住豆秸堆的事儿,咋说?” “树根儿爱在那儿玩儿,不信你听我问他。”刘广志笑着看向树根儿,“是不是你自己想躺豆秸堆的?” 爹说什么都是对的。 树根儿重重点头,“是,树根儿喜欢。” 赵芸芸不信。 郑广梅还因为儿子被“欺负”生气,“我们又没有罪,干啥拦着我们?” 赵芸芸只得不甘心地缓缓放下手。 “等一下。” 赵芸芸的手又赶忙支在门上,期待地看赵柯。 赵柯没有如她所想的“教训”刘广志和郑广梅,而是拿起药粉,说:“树根儿还没吃药。” 郑广梅坏脾气地说:“又不严重,钱多烧得慌啊,给个傻子白吃药。” 刘广志就没接,好像很怕郑广梅生气。 赵柯看着这对夫妻俩的相处模式,说:“没事儿,不用付钱,就当扯平了。” 郑广梅不满,刘广志先一步接过药粉,催促树根儿:“赶紧把药吃了。” 树根儿依旧满脸抗拒,可爹让他吃,他几乎没犹豫,直接往嘴里倒,呛的咳嗽也硬往下咽。 赵柯和赵建国见过他吃药多费劲,都有些发怔。 赵建国先反应过来,赶紧把水喂到他嘴边儿。 树根儿喝了一口水,顺下药粉,冲他爹露出个傻笑,牙上还糊着没咽下去药粉。 刘广志直接转开眼,看向赵柯,没脾气似的问:“赵主任,我们可以走了吗?家里还有一大摊活儿呢。” 赵柯沉默。 刘广志就一左一右拉着郑广梅和小儿子出去。 赵芸芸着急,问赵柯:“你就让他们这么走啦?” “不走能怎么样?”赵柯无奈,“你也听我爹说了,伤得不重,树根儿又乐意跟他们回去,我们还能强留吗?” 赵芸芸憋气,忍不住迁怒:“肯定是陈三儿瞎举报,害得咱们白折腾。” 在家的陈三儿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又骂我?” 不过虱子多了不怕痒,骂他的人多了,也是白骂。 而郑广梅离卫生所远了,就开始埋怨刘广志,“凭啥持平?你咋那么大方!” 刘广志赔着小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消消气。” 郑广梅厌恶地看树根儿一眼,“再说领他回家干啥?我真是一眼也看不下去,撵走算了。” 刘广志说:“他都这么大了,能干活儿了,撵走多亏。” 郑广梅一想,也是,“回头你去问问队长,让他去上工,我可不想白养个傻子!” 刘广志答应。 郑广梅又低头对亲儿子笑着说:“让他挣工分给你买糖吃。” 刘小宝一听,欢呼:“好哦!不给傻子吃!” 郑广梅应,“不给他吃。” 刘广志啥也没说。 从始至终,树根儿都颠颠儿跟在三人后面,像是一条没有家的流浪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晚些发 第32章 看不见的事儿可以当作不存在, 看进眼里心里的事儿,就算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也甩不出去。 赵柯还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人。 刘广志和郑广梅明明对树根儿不好,还当着她的面儿领走人, 她只借着由头撒了一下气, 并没有解决问题。 赵柯怎么可能舒坦? 尤其还有一个赵芸芸, 正事儿都不干了, 就在她耳边一个劲儿地念叨—— “树根儿那个后妈说树根儿咋不死在外头。” “树根儿他爹好像没听见一样,啥也不管!” “他那个弟弟也欺负他……” 诸如此类的话唠叨完, 赵芸芸还要气愤地问赵柯:“你以前蔫坏的劲儿呢?你想想赵枫为你背多少锅, 替你挨多少打?” 赵建国走出来, 疑惑, “背啥锅?赵枫替她挨啥打了?” 赵芸芸立马闭紧嘴,片刻后掩饰:“三叔,你听错了。” 赵柯无奈地看她。 还掩饰什么啊,掩饰有用吗? 赵建国也确实没想要赵芸芸的答案, 直接训赵柯:“剪子是能随便动的吗?下次想出气也不能这么冲动。” 赵柯乖巧地答应, 保证以后一定捏紧皮子不让人抓把柄。 她这话说的一点儿不正直,可赵建国没觉得不对,点点头又回屋里了。 赵芸芸:“……” 白紧张了,三叔这爹当得真是独树一帜。 “赵芸芸……” 赵柯危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赵芸芸一凛,干笑, “你看我这破嘴, 比我家仓房都透风……” 赵柯敲她脑门儿, “你也说是蔫坏儿, 我现在就是个没有多大权威的妇女主任, 人家家事,我想插手也没有力度,当然得讲道理。” “先解决眼前,咱偷偷的来……” 赵芸芸眼睛渐渐亮起来,“你是说……” 赵柯眯眼,“先打听清楚树根儿的事儿,明天大院儿碰头交换信息。” 赵芸芸爽快地答应:“好。” 两人散开,各自回家跟家里的人打听消息。 第二天,赵柯又在大院儿熬浆糊的时候,赵芸芸左顾右盼地过来。 赵柯无语,“你咋鬼鬼祟祟的好像特务接头?” “这话可不能说。”赵芸芸吓一跳,“万一咱俩被抓走咋办?我还要追求傅知青当城里媳妇呢。” 赵柯一脸看透她的神情:“你终于暴露你的险恶用心了?” 赵芸芸小声反驳:“谁险恶,我这是不弄假。” “你可以大点儿声,队委会现在就我自己。”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6节 “你不早说。”赵芸芸好像憋坏了一样,放开声音,“我跟你说,我昨天问我妈了,树根儿不是天生就傻,是她那个知青妈妈走了之后他发烧烧傻的。” 赵柯说:“我爹说刘广志送树根儿到卫生所太晚了,没治好。” 赵芸芸撇嘴,“你不知道,陈三儿说树根儿他妈想回城,刘广志不让,上工的时候就让树根儿看着她。他妈给树根儿喂了睡觉的药,偷偷走了。” “刘广志怪在树根儿身上,刚开春儿的天儿撵他出屋,树根儿蹲在柴火垛取暖,哭得可惨了,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陈老爹找过去,刘广志还对树根儿不管不问呢。” 她越说越气愤,“估计病就是那时候冻的。” 所以树根儿害怕吃药,又格外听刘广志的话。 树根儿傻了,他根本不知道埋怨,他满心满眼都是爹,想要有家可回。 可惜被他全心全意重视的人可能还怨恨着他。 “后来刘广志因为有树根儿这么个‘拖累’,不好找媳妇儿,就从偏僻的地方娶回泼辣不讲理的郑广梅。” 赵芸芸皱眉,“郑广梅生刘小宝之前流过孩子,那之后就总说树根儿是扫把星,所以村里不少人都不爱接近树根儿。” 甚至于小孩儿们还欺负他。 赵柯若有所思:扫把星啊…… 赵芸芸叹气,“你说说树根儿他妈咋那么狠心呢?我问她的事儿,我爹可生气了,还是我妈偷偷跟我说的,说我爹这辈子连续两回在知青身上栽跟头,才对知青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关于这位万知青的事儿,余秀兰同志跟赵柯说了。 一开始万知青开介绍信想回城探亲,借口刘广志知道,赵新山就给开了。 没成想那万知青家里早给她找好了下家,一回城就领了结婚证,再不回来了。 最可怜的还是树根儿。 不过……赵柯盯着赵芸芸,“你去找陈三儿了?你以后离他远点儿。” 赵芸芸“切”了一声,“要不是为了树根儿,我才不搭理他。” “反正你别跟他走近,也少挑衅他。” “知道了知道了。”赵芸芸追问,“你准备咋整?陈三儿说昨天树根儿还是睡在豆秸堆里。” 赵柯看了眼手表,“我要去芳姐家一趟,你去吗?” “去她家干啥?要是我被二奶那么闹,躲都来不及。” “就事论事,我姐的事儿,二奶也去了。” 赵芸芸不情不愿,“我不去……” “跟帮树根儿有关。” 赵芸芸立马改口,“那还等啥,走啊。” 几分钟后,赵二奶家—— 赵二奶拿着把扫帚堵在门前,警惕地看着赵柯和赵芸芸,“你们两个讨债的来干啥?” 赵芸芸给了赵柯一个眼神:看吧,根本不欢迎你。 赵柯没理会她,对赵二奶笑呵呵地说:“二奶,我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咱们又是亲戚,过来关心关心快要生产的孕妇,理所应当的。” 赵二奶仍然横着扫帚在身前,满眼狐疑。 她以己度人,完全不相信有人会不计前嫌。 而且她看赵柯那笑,总觉得不安好心。 赵芸芸都有点儿尴尬了,赵柯还若无其事地问:“芳姐在家吗?” 赵芳芳听见动静,扶着腰从她屋里出来,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你俩来了。” 赵二奶赶忙过去扶她,“你出来干啥?她俩没那么大面子让你个孕妇出来迎。” 赵柯极其自然地跟进院儿,看着她的大肚子,问:“芳姐要生了吧?” 赵芸芸看她进去,也赶忙跟上,反正有更厚脸皮的撑着,她怕啥。 赵二奶白了赵柯一眼,才说:“月份已经够了,随时都有可能生。” 她送赵芳芳回屋,又回来。 “接生员找好了吗?”赵柯真像是来关心孕妇的,话题全都围绕着孕妇。 赵二奶怪笑一声,“你个大姑娘家,能懂啥,这些可不用你操心。” 赵芸芸低下头,龇牙咧嘴无声学舌:你一个大姑娘家,能懂啥…… 赵柯给了她一胳膊肘,然后对赵二奶和赵芳芳认真地说:“王家二嫂流产的事儿,二奶你听说了吧?” “咋?” 赵柯说:“我爹不擅长妇科,咱们生产队没有专业的接生员,产妇生产的危险就会提高,所以我才过来提醒一下。” 赵二奶摆手,不当回事儿,“已经请了咱生产队的钱婆子,你俩还是她接生的呢,没事儿。” 她口中的“钱婆子”,赵柯有点儿印象,好像…… 耳报神赵芸芸凑到她耳边,“六十几了,我前些天见过一回,头发全白了。” 赵二奶也听到了赵芸芸的话,“钱婆子才经验丰富呢。” 赵柯看她这态度,就说:“我特地看过接产的宣传册,以前的产婆接生粗暴,还不讲卫生,经常会发生接生不当导致孕妇和胎儿只能二选一,甚至还会大出血或者感染……不过既然钱婆婆经验丰富,我就不担心了。” 她倒是不担心了,赵二奶听完,开始担心,越想脸色越不好。 而赵柯这个始作俑者跟她道别,带着赵芸芸离开赵二奶家。 赵芸芸问她:“你是来报复的吗?你可真记仇啊。” 赵柯:“……” 什么都不想跟健忘症说。 · 夜深人静,一个瘦小老太太一路往北,一直走到村子小道和大道连接的岔路口。 她捡了根细棍儿,在地上画了个圈儿,然后面朝北跪在圈儿外,边烧纸边祈祷:“祖宗保佑我孙女赵芳芳顺利生产。” 她还抽了张纸点着,扬出去打发小鬼儿。 光祖宗保佑还不够,又念叨:“神仙保佑,我孙女赵芳芳要是母子平安,我一定来还愿,神仙保佑……” “二奶,求神拜祖宗是封建迷信,你不如相信科学。” 深夜里除她以外的第二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赵二奶寒毛都立起来了,小老太太矫健地跳起来,一串儿脏话脱口而出:“哪个***吓唬人,我土埋半截的老太太不怕你们!” 赵柯和赵枫姐弟俩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赵二奶借着烧纸的微弱火光,看见他们俩的脸,静了几秒后,爆发出更大的骂声:“你们两个死崽子,要吓死我啊!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俩……” “二奶,小点儿声儿,万一被人听见举报你封建迷信。” 赵二奶的骂声一下子卡在嗓子里,好一会儿才压着声儿骂:“你俩想干啥?” 赵枫打了个哈欠,他也不知道要干啥,赵柯叫他出来,他就出来了。 赵柯捡起她扔掉的细棍儿,搅了搅纸,让纸烧的更干净一些。 随后,她抬头笑着说:“二奶,我可听到了,拜神仙祖宗是听天命,你帮我个忙,我花钱送芳姐去公社卫生所生孩子,怎么样?” “你这么好心?” 但不花钱的诱惑太大,赵二奶又问:“啥忙?” 赵柯就走到她身边,跟她细说。 赵枫侧耳偷听,越听瞌睡越少。 第三天,老槐树下的妇女们闲唠嗑,说起刘广志和郑广梅夫妻俩去找大队长,让树根儿上工的事儿。 赵二奶一脸通天晓地的神秘表情,说:“刘广志和郑广梅不倒霉谁倒霉?” 其他妇女面面相觑,追问她为啥这么说。 赵二奶不说,“现在不让封建迷信,我不能说,万一被举报咋整?” 东婶儿“诶呦”一声儿,“啥举报啊,咱生产队谁没清明偷偷摸摸上过坟啊?自己村儿还去举报,倒时候不得让人戳脊梁骨啊?” 其他人也都附和—— “二婶儿你卖啥关子,说呗。” “有啥不能说的?” “就是,你就说呗。” 赵二奶就勉勉强强地说:“那你们不能往外传啊。” 妇女们全都保证。 赵二奶这才看向东婶儿,“你记得不?上回你家办婚礼,迎亲出岔子,树根儿也在那儿。” 东婶儿有些忌讳,“郑广梅还说没准儿是树根儿带的晦气呢。” 赵二奶摇摇头,“你们呐,太年轻,我可从来没说过树根儿不好,知道为啥不?” “为啥?” 赵二奶神秘地缓缓说出三个字。 妇女们惊讶,“啥?守村人?!” 赵二奶“嘘”了一声,“别往外传,过几天就是老王家的喜事,你们就看他去不去吧……” 第33章 村里活到一定岁数还活蹦乱跳的老人, 哪个都有点儿特殊本事在身上。 比如赵二奶,就格外刁歪。 赵村生产队的妇女们心里,赵二奶这种刁歪老太太说出来的话,可信度相当低。 七十年代妇女主任 第57节 于是妇女们听了风, 回家后纷纷跟家里老人悄悄打听“守村人”。 老一辈儿, 少有不信点儿啥的, 且哪个身上都“经历”过几件玄乎事儿, 津津乐道。 然后各家老人一“科普”,妇女们的反应都是:呦嚯——还真有这么一说。 守村人是啥, 是替村子挡灾祸的人。 如果村里有名的“傻根儿”真的是守村人, 哪还是什么晦气?那简直是福气! 赵村村口的老槐树是生产队妇女们的主要根据地, 也是八卦流传的枢纽点。 下一次妇女们碰头, 互相一交换情报,表面上一副说笑的样子,好像都不咋在意,背地里实际都有点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是她们轻信, 实在是这种程度的迷信确实流淌在骨子里。 这片土地成长起来的每一代人, 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胡柳白黄灰五大仙儿的故事。 深入人心到什么程度呢? 这年代物资紧缺,鸡鸭都是各家的重要财产,重要到万一有点儿啥损伤,家里的熊孩子都得挨一顿胖揍。 可要是黄皮子偷吃了,村里人再骂骂咧咧也都是撵走罢了, 不会打杀。 现在“破四旧”, 不能封建迷信, 村里人就讲究个偷偷摸摸, 讳莫如深。 反正需要花钱就相信科学, 不需要花钱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主打就是一个伸缩自如。 · 王老三的婚礼重新定了日子,还在老王家院外原样儿操办,各家都来帮忙。 赵柯和上次一样,一手不沾,嫌弃她的依旧嫌弃,但这一次赵四爷代表的男社员没有对赵柯指手画脚。 男社员:开玩笑,对她指手画脚?谁是舒服够了想下不来脸吗? 所以,赵柯和赵芸芸坐在座上嗑瓜子磕得相当安逸。 赵芸芸凑到她耳边,跃跃欲试地问:“树根儿啥时候来?” “咔。” 赵柯磕开瓜子皮,瓜子仁进嘴才说:“不知道,但我跟他说好了。” 赵芸芸怀疑,“他能记得吗?” “应该能。”赵柯觉得树根儿记性挺好的。 赵芸芸眼睛盯着路口,忽然眼睛一亮,大力招手,吆喝:“树根儿,你过来,我给你瓜子吃!” “树根儿”的名字这两天在妇女们那儿相当敏感,洗菜、切菜、炒菜……的妇女们不少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望过去。 东婶儿这个新郎妈甚至好信儿地走到栅栏后,脸伸进栅栏缝儿瞧。 树根儿站在路口,住脚,不往老王家大席这边儿走。 嗯,赵主任让他停在这儿。 赵芸芸见了,嗓门儿更大,“树根儿,我叫你,你听见了吗?” 树根儿表情呆呆的,听见了,不能动。 赵芸芸像是为他的不听话而不高兴,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她有点儿可怕。 她要过来了…… 树根儿忍不住看向赵主任,不知所措。 赵柯知道这有点儿为难一个心智不够健全的孩子,她的良心也很不安。 于是,赵柯选择掩耳盗铃,抬手遮住脸,当作没看见树根儿可怜的小模样。 赵芸芸已经到了树根儿面前,“我说话你咋不应?” 要……要……要干啥来着? 树根儿慌张地退了一步,不长记性地望赵主任。 赵主任不瞧他。 赵芸芸像个恶霸一样,一把揪住树根儿的胳膊,“走。” 树根儿缩了一下手,突然想起来了,使劲儿挣扎。 赵芸芸抓着他,生拖硬拽,“你干啥,吃席去啊。” “不,不去,不去……” 赵主任不让。 树根儿挣扎得越来越用力。 赵芸芸快要拉不住他,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吧? 她正犹豫是不是顺势放开的时候,旁边儿横插过来一只粗糙的手,重重拍打在树根儿的后脑勺上。 “你个扫把星,又到外面来给我惹事!” 赵芸芸惊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树根儿一根筋,一个时间只能想一件事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跑,得了自由,跟个大耗子一样嗖地蹿出去。 他啥时候不是任打任骂的,突然跑了,郑广梅气得骂人,“这么不听话……” 赵芸芸可不爱听她说话,继续她的戏,迈开腿追,边追边大喊:“树根儿,跑啥?你给我回来……” 俩人都跑得特别快,一转眼就不见影儿了。 郑广梅对着空气骂了几句,没啥意思,转过头看见社员们都在看她,一点儿不臊,领着刘小宝就凑过来。 “东嫂子,我干点儿啥?” 郑广梅问得热情,实际手都没伸。 乡下讲究喜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可郑广梅哪回都要躲到活儿忙活差不多了才过来,假模假式地伸把手,然后就扯个大嘴吃。 往常她这样儿,妇女们都懒得跟她计较。 这一次,赵二奶却是白了她一眼,“你咋不吃上的时候来呢?省得还得装一下。” 郑广梅脸皮厚,“诶呦,我这不是家有事儿吗,要不然早来了。” 其他妇女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些嗤笑。 东婶儿倒是因为树根儿没过来,喜气洋洋笑呵呵的,“今天我家老三肯定顺顺利利的,快忙活,别耽误席。” 妇女们一听,再不理会郑广梅,全都动起来。 不过她们有意无意地疏远郑广梅。 郑广梅刚开始乐得没人揪着她来晚的事儿,后来她跟谁说话,都好像跟空气说话似的,有的还故意在她说话的时候扭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郑广梅不是个忍耐的性子,就问她们啥意思,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婚礼必须得顺顺当当,否则以后过日子都不顺当。 东婶儿忙得脚打后脑勺,烦的呲楞她:“你咋事儿那么多,别在我儿子大喜日子找事儿啊。” 其他妇女纷纷附和,都说郑广梅想得多,谁有那闲工夫。 郑广梅只能憋着气,待在边儿上,一句话插不进,也彻彻底底地闲下来了。 她这种闲,和赵柯完全不一样。 赵柯舒服,她不舒服。 另一头,赵芸芸撵着树根儿跑一道,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树、树根儿……够、够了……呼……别跑了……” 树根儿跑到家门口才停下,乖巧地等她跑近。 将近一分钟后,赵芸芸才停在他面前,支着腿大喘气,“你可真能跑啊……” 树根儿得到夸奖,眼睛一亮,进到院儿里,爬进豆秸洞里扒拉。 “你干啥啊?” 赵芸芸抬头,不解地看他。 树根儿拿出个笔记本,献宝一样递给她,期待地看着她。 “这啥啊?” 赵芸芸拿过来,翻开一看,懵逼,“这啥啊?!” 天书吗? 赵芸芸多看一眼都犯晕,还给树根儿,“你从哪儿弄得?我不要,还给你吧。” 树根儿蔫头耷脑地拿着。 他应该是失落的。 赵芸芸咳了咳嗓子,说:“我不喜欢这个,你给赵柯吧,有没有别的?” 树根儿又抬起头,“还有!” 他说完又往回跑,钻进豆秸洞扒拉。 赵芸芸好奇地跟上去,这才发现他豆秸洞里竟然还是两室的,上回应该是豆秸挡着,他们都没看见。 现在树根儿把东西全都拿出来,摆在赵芸芸面前。 赵芸芸看着各种各样的废品,以及各种形状的树枝、石头……最终选了一个光滑的石头,“这个挺漂亮的,石头我拿走了。” 树根儿脸上的笑特别大,拿起石头全都给她,“给!” 赵芸芸收下了,踹进兜里手摸到手绢儿,想起还有奖励,拿出手绢儿。 她打开手绢儿,捏起一块儿冰糖,示意树根儿张嘴。 树根儿不张。 “糖你还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