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节 题名: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作者: 辰冰 很久很久以前,城西有个萧二少,不学无术,胡作非为,是有名的废物浪荡子。 很久很久以前,城东则有个谢小姐,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才名满天下,却因身为女子便无法入仕。 机缘巧合之下,这两个人互换了…… 谢小姐从小到大都被称作冰美人,常有人说她作为女子,性情太冷淡,美则美矣,纵有才华却不解风情,令男子望而生畏,只怕寻不到好夫婿。 然而变成男儿身后,不知为何男人都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还有不少千金要嫁给她。 谢小姐:? 多年后,谢小姐身居高位,回首四望,朝堂之中,已无人可与她比肩。 她的早年经历已成为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无论是她前后两次变换身体、两度身登高位的传奇,还是她以萧二少之身高中状元后求娶自己、后真与对方情投意合结为伉俪的风月故事,都已成为茶馆戏院连讲不绝的趣谈。 有人问她,她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需要哪些东西。 谢小姐回答:“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去开拓视野的机会,即使身处险境,内心已感到犹豫和害怕,也不要止步不前。”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介:利禄不染心,浊世一清莲 立意:面对困难的自强与努力 vip强推奖章: 谢知秋年少时以才学文名天下,空有满腔抱负,却无法像男子一样科考入仕。机缘巧合之下,她与梁城纨绔萧寻初互换身体,得以施展才华。她披荆斩棘,越过重重阻碍,经历两度转换身体、两度浮沉入仕,终于以女子身份位极人臣,成为一代传奇。本文以才女谢知秋的一生为主线,展示古色古香的东方式世界,构架完整,情节跌宕,人物丰富而饱满,体现了反抗不公的主旨精神。 第一章 “可惜了,是个姑娘。” 谢知秋出生这日,产婆将她从母亲腹下接出,一看她并非男孩的身体,眼底便印着三分遗憾、七分无奈,长叹一声,说出这一句话。 这便是未来名满天下、位极人臣的谢小姐,在开启她波澜壮阔的一生时,在人世间获得的第一个评价。 过了一瞬,产婆才意识到失言,忙挤出笑来,改口道:“夫人,没事,小姐也不错! “这‘好’字啊,女在左,子在右,先有了女儿,便成了一半了。 “大小姐长得标致得紧,一看就是好命相,将来准是穿金戴银、不愁吃穿,还会有许多兄弟护着的! “夫人这么年轻,这才是开始,将来有的是好日子呢!” 夫人垂眸。 她虽刚生产完,但产婆最先那一声轻叹,她却也听见了。 怀胎十月,艰辛分娩。 耗尽气力,九死一生,竟换来一句“可惜”。 她本不失望,所以对产婆话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惋惜,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不太高兴。 但她生性温婉,这一胎又足足生了大半日,这会儿早已没力气顾及其他,只缓缓抬起手腕,虚弱问:“孩子呢?让我看看。” 产婆忙将孩子抱给她。 夫人不过双十年纪,且素来身体不好,这是她的头一个孩子,怀得十分不易,她又生了这么些个时辰,此刻十分虚弱。 夫人支起身体,浸了汗的乌发还贴在脖子上,她却小心翼翼地去碰这幼小女婴。 女儿很小,身体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她明明扯着嗓子在哭,声音却仍然不大,倒像只猫儿。 夫人摸着她的小手,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初为人母的笑意。 她道:“她的眉眼有些像我。” * 城东谢家,在梁城中,算是有些头脸的人家。 所以,产婆不慎脱口而出的那句“可惜”里的遗憾,在旁人看来,也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这新生女婴的父亲——谢家老爷谢望麟——眼下虽是个白衣,但论起祖上,却是显赫过的。 谢老爷的曾祖父曾位至宰相,独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达十年之久。 据传,其人才华横溢、足智多谋,而且清廉刚正,体谅百姓,敢于直言上谏,在民间至今仍有“神机清相”之称,可谓一代名臣。 此后,谢家人才辈出、为官出仕者众多。 故而谢氏一族不仅位列书香名门,谢家的年轻男子,还一度有“雏凤”之称,极容易给人以才学出众、谦谦君子的印象。 最鼎盛时,世人见到谢家人,便不禁望而羡叹—— 朱雀蛋里朱雀生,麒麟何愁无麟子? 然而,盛极必衰,乃万物之理。 谢家看似鼎盛一时,但细细一究便能发现,谢家后代入仕为官者虽多,可实际上后面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当年的宰相曾祖谢定安。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代不如一代。若是上一辈人还能混上翰林学士,到再下一代,许是就只能当个校书郎了。 到谢老爷这一代,家族已十分衰落。 谢老爷的父亲,是曾祖后代中混得最差的一个。 他运气极糟,第一次去考科举时,自以为十拿九稳,不料放榜之日,竟榜上无名,他便大受打击,一回家就染了疾,没过几日,年纪轻轻一命呜呼,留下妻子和尚在襁褓的谢老爷孤儿寡母。 谢老爷从小被伯父一家养大,虽说同其他谢家子弟一般在家学中读了书,但他着实不像个谢家人,在这方面相当没有天赋。 从小到大,其他堂兄弟在先生面前多得赞赏,唯有他只得叹息。有几次先生讲得来了脾气,还大骂他是个榆木脑袋! 后来长大,谢老爷得到族中资助,也同堂兄弟们一般,去考了两次科举。奈何他资质有限,自然名落孙山。 第二次落榜后,谢老爷便认清了自己,索性放弃了读书入仕这条路,收拾收拾包袱离开伯父家,带着老母亲经商为生。 谁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谢老爷读书不行,但在经商上,居然是个奇才。 他起初倒卖字画古玩糊口,因自身鉴赏能力出众,且经营得当,渐渐起家。 几年后,他已不必再为吃穿衣食担忧,甚至在城东购置了一处相当不错的宅院,遂娶妻成家,安定下来。 只是,士农工商,商排最末。 他一个书香门第的谢氏名门之子,竟外出经商染了铜臭,在谢氏一族其他人看来,实在算不上体面。 谢老爷与堂兄弟们的关系并不和睦,少时他因为诗文不佳,又是寄居,常有冲突,堂兄弟们本就不太看得上他。 而成年之后,谢老爷只得以商贾为业,更是微妙地在族中低了一头。 实际上,这始终是谢老爷自己心里的一根刺。 故而,这回妻子怀孕,他其实多少有些期待,期待这胎会是个男孩。 他身为神机宰相谢定安之后裔,纵使在读书入仕上没什么才能,也是以自己的先祖为傲的。 夫人生的若是男孩,就能教他四书五经,将来再送他科举入仕。 若是这孩子争气,当真能恢复祖上荣光,谋得一官半职,甚至得到一些才名,那谢老爷这个父亲,总算也能在族中扬眉吐气,一扫过往郁闷,让昔日瞧不起他的族中兄弟们也高看他一眼。 但是奈何…… 谢老爷在屋外徘徊数个时辰,终于等到里面的人出来汇报夫人生了。 得知生下的是个女儿,他面上略凝,不禁显出两分失落。 好在,他自认是个宽和知理的人,虽然当初两次科考皆落第,可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自不能与那些稍有不如意就怨天尤人的乡野村夫一般反应。 他知道生男生女皆是天命,非人力所能干涉。 纵然他也同世人一般,觉得生女到底不如生子,哪怕都是自己的孩子,女儿也好似总有些美中不足,不过,凭道理而言,这也并非夫人所能左右的,他自不该因此责怪夫人。 更何况,这还是他与夫人的第一个孩子,未来天长日久,又何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处,谢老爷先前的那一抹失落已经敛起,并未在面上显露,改言问道:“无妨。夫人可还好?” 今日过来帮忙的人里,有夫人娘家来的嬷嬷。她虽是下人,可也是从小看着夫人长大的,也将夫人看作自己的女儿一般。 听到谢老爷的话,那嬷嬷的心便安下一大半—— 夫人头胎生下女儿,老爷非但没有责怪夫人,反倒第一时间问起夫人的安危,甚至表面上都没显露出太多失望。 到底是清门谢家的儿郎,这样的风度,在别家要上哪儿找呢? 夫人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此一想,嬷嬷便对谢老爷愈发和颜悦色,回答:“夫人乏了,但精神尚可,想来好好做坐了月子,就大好了。” 谢老爷说:“解语她向来体弱多病,只怕需多加照料。” “这是自然,劳老爷费心了。不过女人,哪有不经历这一遭的呢?只要能为老爷诞下一儿半女,便是夫人的福分。” 这时,有丫鬟将婴儿抱出来给谢老爷看。 “老爷,夫人想请您给小姐起个名字。” 谢老爷笑了笑。 他更想要个儿子,早在妻子孕中便日夜琢磨孩子姓名,斟酌了不下十页纸,多是给男儿的名字。 不过万幸,他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女儿的名字,当然也有所准备。 谢老爷道:“女子常年待在闺中,难以行走天下。这孩子是我的女儿,虽是女子,但我也希望她知事懂理,不负谢家之名。 “传闻战国末年的隐士天机子,深居山中,却能知晓天下事,并称道——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一壶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此是谓,以近论远。 “我盼吾女也有此等心境见识,日后,便唤她知秋吧。” 是以,谢小姐从此名为谢知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节 第二章 话说这谢知秋小姐,许是确有几分奇骨。 她继承了母亲温解语的长相,小小年纪已生得如珍珠般标致。 尤其是她一双眼眸儿长得极好,乌瞳明亮,似月光沐润下的黑玉石。 她朝人望来时,总有些岁月静止、秋夜花开的味道。 只是,这漂亮的小大小姐,却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她长到两岁时,还从未开口吐字。 明明他人说话她都听得懂,也知道点头摇头,可她脸上总不见一丝表情,又不见出声说话,仿若一尊没有感情的精致人偶。 人们纷纷议论,谢家这小姑娘是个哑巴。 老爷与夫人亦愁白了头,四处寻医问药。 然而名医寻遍,四海大夫却都束手无策,皆说大小姐的嗓子没有问题,但具体为什么会如此,则弄不清楚。 唯有一位自闽南云游而来、传闻身负医术的年迈尼姑,受谢家之邀进入谢府,同样看过这位小大小姐后,斟酌半晌,道:“小姐的嗓子是健康的,也能听懂人言。她一直不说话,似乎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谢老爷急问:“可小女为何不愿呢?” 老尼姑闭目凝神,道:“这贫尼不太清楚,只能说,凡事总有缘由。 “世人总认为孩童无知天真,可实际上,纵是稚子,心中也有千折百壑的想法。大人若是因她年幼,便认为她脑袋空空、什么自己的想法都没有,未免小瞧。 “依贫尼之见,老爷与夫人不必太过担忧,等大小姐自己想要说话之时,自会开口。” 言罢,老尼姑收了诊金,谢过,便手持铁钵,告辞离去。 然而,哪怕诸多大夫都说谢小姐喉咙无恙,可现实仍是,谢小姐从不口出一语。 于是,谢家大小姐是个哑巴的传闻,终是传了出去。 时间长了,谢家老爷与夫人便也放弃了,哪怕女儿口不能言,也照样疼爱她,甚至因此更添几分怜惜。 直到一日,谢家本家举办赏花宴。 谢老爷带着女儿知秋,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谢老爷素来与族中几位兄长不和睦,他读书读得不大长进,堂兄们都对他有些瞧不上。 这日,园中海棠花开得好,一位族兄有意拿谢老爷取乐,便故意一指海棠,道:“望麟,今日这里只剩你还一首诗都没写过了。现在花宴快结束了,要不然,你就以这海棠为题,多少写个一首,就当给愚兄一个薄面。” 族兄此话一出,谢老爷背后便出了一层冷汗。 他倒不是完全不会写,只是在这种事情上,他自小在同族中显得落后,久而久之便生了畏惧之心,觉得自己多说一个字便会丢人现眼。 哪怕他人不真的出言奚落,他也承受不住那种微妙的眼神。 只是族兄已开口,他不作也不行了。 谢老爷嚅动嘴唇,正欲硬着头皮来上一首。 这时,有一只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却听一个小女孩用细弱的声音,生涩地道:“升云挂天关,落霞染楼台。遥见千树雪,原是海棠开。” 谢老爷心头一惊,垂首去看。 先前说话的,不是他年幼的女儿谢知秋,还会是谁? 可这孩子从小不说话,纵使是她的亲生父亲,也识不得她的嗓音。 而谢小姐这一开口,不止是谢老爷,连在场的其他人,俱是大吃一惊。 一来,谢望麟这个女儿患有哑疾是众所周知的,她突然说出一句意思如此清晰的话,其震撼程度,无异于铜像突然口吐人言。 其二,这谢小姐今年不过三岁。不要说她,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小孩,这个年纪,不过是整天玩泥巴,能认识几个大字已是了不起了,有谁能一开口,居然作出一首诗呢? 一时间,万籁俱寂。 众人皆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鸦雀无声。 反倒是做出惊人之举的谢知秋姑娘本人,神情仍是淡淡的。 她面无表情,眼睑微微低垂,睫影落在眼底,面对周围一众大人的震惊之色,她竟是波澜不惊。 如此沉稳的姿态,愈发让人心生惊异。 半晌,先前那位族兄才先开口道:“望麟,你家这闺女刚才莫不是……开口说话了?” 谢老爷自己也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他才慌忙矮下/身子,抓住谢知秋的肩膀:“秋儿,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爹听听。” “升云挂天关,落霞染楼台。遥见千树雪,原是海棠开。” 谢小姐身子虽小,吐字却字正腔圆。 她平静道:“大伯出题以海棠作诗,我想到一首,就说了,不可以吗?” “不是……” 谢小姐年方三岁,破天荒第一次说话,就是出口成诗。 出了这样的事,现在谁还会有心情在意当初是怎么出的题? 谢老爷尤是如此。 他内心早已是一团乱麻,自无心流连什么赏花会,当即告辞回家。 其余主人宾客亦皆惊愕,完全能够理解谢老爷之举,忙与他道别。 先前那位族兄专程送他们到门口。 族兄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是抵着下巴琢磨谢小姐作的句子。 “升云挂天关,落霞染楼台。遥见千树雪,原是海棠开……” 那族兄低声重复着。 直至临别前,他才深深地看了谢老爷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意境不差,对偶亦佳,难以想象是垂髫幼女所作。 “你这姑娘的哑疾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单论这首诗的文采……说实话,你当年天资只算平庸,可你女儿,却十足像谢家人。” * 待回到马车上,厢门紧闭,车夫抽了马鞭,车轱辘骨碌碌地转起来。 谢老爷抱了女儿上车,仍久久回不过神。 小女儿趴在窗前,淡淡地看着窗外风景,满眼宁静。 终于,谢老爷忍不住问道:“秋儿,你原来果真可以说话,只是不想说?” 谢知秋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未言。 谢老爷一向知道这个女儿沉默,只是以前他是担心女儿的身体,如今,却感到空前的奇怪。 他见女儿仍如人偶一般不开口,思索片刻,压低声音,安抚她道:“秋儿,你别怕,这车厢里只有我们父女两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为父会护着你。” 谢知秋定定地望着他,随后,微微瞥向别处。 谢老爷试探地问:“你确实一直可以说话?” 许久,谢知秋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 过了好一会儿,小谢小姐才久违地再次吐字,只是惜字如金:“不记得了。” 谢老爷暗自吃惊,只是怕惊到好不容易开口的女儿,面上并不表现。 他又问:“先前的诗,真是你自己作的?” 谢小姐点头。 “今天你本来也不想说话,但你发现为父为难,担心为父是作不出诗,为了帮我解围,才破例出声了?” 谢小姐又点头。 “可是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如何作诗,你是如何学会的呢?” 谢小姐再度说话—— “娘每日午后会读两首小诗,我在旁边能听得见。感觉作诗只是将一些好听的词组合起来,稍作对称,另外最后一个字发音需要相近而已,有什么难的?” 谢老爷心里又暗暗吃惊。 作诗所讲究的,自然没有这小女儿说得那么简单,只是她才三岁,且因为哑疾尚未启蒙,能理解到这个份上,已是罕见。 但话说到此,谢老爷心中疑云已密。 他问:“既然如此,你明明可以说话,为何始终不开口?莫不是院中有哪个丫鬟婆子欺负你?” 说到后一句,他话里压不住地带上一丝怒气。 然而谢知秋只是皱眉,说:“我不喜欢而已。” 顿了顿,她才解释道:“我有记忆以来,常听到院中的人聊天,他们说的内容都是王家如何如何李家如何如何。 “这些人喜爱议论,仿佛多生了几双眼睛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他人一句无心之言,也要被反复推敲猜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别人说的话、做的事,会传到我耳中,那么与之相对的,我说的话或许也会传到别人耳中,说的话越多,越容易落他人口舌。 “祸从口出,多说多错,不如一句不说。” 谢知秋这么一个小女孩,说起这样的话来,神情十分淡漠。 然而谢老爷一听,却愣了。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一个小孩会有这种想法。 谢知秋的想法或有偏颇之处,且她就真因此一句话不说未免太过夸张……可这话中的道理,却一点不错。 世俗有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节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心存善意。 一句随口之言,指不定就会被存心者歪曲臆测,更有不少无聊看客唯恐天下不乱,尤为喜爱闲言碎语、造谣生事,哪怕无论真假的小事,他们也要添火加柴,只要烧得热闹,便无所谓是非曲直。 然而,一句“祸从口出,多说多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多少英雄豪杰历经沧海,对这些道理心知肚明,仍管不住自己的嘴,折在这逞口舌之快上。 而他这三岁多点的年幼女儿,居然真能想到做到,从小半句话不曾说出口。 原来她果真不是哑巴,反是太过早慧。 谢老爷惊愕之余,对自己这小女儿也多出几分审视,与她说话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不再将她单纯当作无知孩童。 谢老爷宽慰她道:“你想得或许不错,可他人若真想生事,并非你不言不语就逃得过。 “你看你自小不说话,就有不少人当你是哑巴,传得到处风言风语。 “这些年,我与你娘可听过不少风凉话,有说你命里带灾的,还有说我与你娘上辈子不积德的……许多人都想找个理由,寻别人的不痛快。” 谢小姐若有所思。 谢老爷想了想,又问:“还有……你先前说的那些喜欢四处论人家长里短的院里之人,莫不是你母亲身边的张妈和院里那些个小丫鬟之类的?” 谢小姐点点头。 谢老爷一叹:“我想也是。” 顿了顿,他道:“秋儿,你不必对她们的做法太过心。自古长舌皆妇人,她们不过是些无知浅薄的粗妇,目不识丁,不堪大用,目光只有眼前三寸之地,每日做些洗洗缝缝的活也就成了,哪里有什么正经的想法远见?她们闲来聊些八卦杂事,也是打发时间,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们若是哪天嚼舌根嚼到你头上,你只管告诉我或者你母亲,她们自会得到惩治。” 谢知秋:“……” 谢老爷说完,思维一转,又连忙叮嘱女儿道:“当然,我刚才说的是寻常粗妇。 “知秋,你是我谢家的女儿,自不可与普通妇人相提并论。嚼舌这等俗不可耐之事,你万万不可做。 “我谢家的女儿走出门去,势必要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谢老爷先前一直以为谢知秋无法说话是疾病,如今得知真相,可谓大松一口。 精神松懈下来以后,他也有闲心琢磨其他事了。 这会儿,他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小小的谢知秋忽然开口吟诗的场景,不免心情大振,尤其是想到那时周围一众谢家兄弟的表情,内心更是涌起一阵难言的快意。 谢家自诩名门世家,一向看重文采,偏偏谢望麟自己在这方面没有赢过,今日他女儿出乎意料地一展头角,竟让他有了扬眉吐气、一朝翻身之感。 此刻细细回忆,仍感舒畅。 谢老爷脸上和颜悦色起来,不由趁热打铁,道:“秋儿,今日你那首诗写得很好,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 “日后,我定会请人对你好生教导……” 谢老爷兴致盎然,眼前仿佛有宏图大业之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然而谢小姐的表情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移目看向窗外。 倏地,她问:“她们,也曾得到教导吗?” 谢老爷正说得兴起,倒不想女儿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两人刚说起的院子里的张妈和小丫头们。 谢老爷一滞,道:“寻常人家,纵是男子也不是人人能识字读书的,更何况女眷。贫家孩子从小多要做活,她们父母要教的话,多半也会教些针线绣活之类的女子之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秋说:“既然觉得目不识丁、不堪大用不好,那为何不教她们?” “女子学这些有何用?” 谢老爷下意识地说。 “既不可参加科举,又不能入朝为官。” “那为什么又愿意教我?” 谢知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小的疑问,直到此时,她脸上才显出一点孩童探知世界的神色。 她问:“既然认为这些对她们来说没用,也不觉得有必要教她们这些,那为什么到头来,又要鄙夷她们见识浅薄?” 谢老爷一噎。 他似乎还没想得很清楚,语气迟疑地慢下来,道:“对乡野村妇自然无用,但你不同,你是我谢家的女儿,若是胸无点墨,走出去如何抬得起头? “你将来若是婚配,我与你母亲定会挑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对方多半也会是书香门第。如果你大字不识一个,你未来的夫婿却是个饱读诗书的公子,你怎能让他觉得和你聊得来?如果他对你说话,宛如对牛弹琴,对方又如何会尊重你? “你不能入仕为官,学识文断字,对你来说可能确实没什么像男子一样的助益。可论天下男子,谁不想寻一个知书知礼的大家闺秀为妻?你唯有婉婉有仪、知事懂理,将来才不会给夫君惹麻烦,方可让他对你有喜爱之情,从此琴瑟合璧、红袖添香。” 说到这里,谢老爷自己也觉察到这话未免有点前后不一,又改口道:“再说,也不是有人愿意教,就人人都乐意学;就算人人都乐意学,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 “你是我谢家女儿,自然与众不同。但绝大多数人,命里就没这个本事。 “要不然你去问问家里的那些丫鬟小厮,问他们愿不愿看圣贤书,十有八/九觉得枯燥,捂着耳朵就跑了。对他们来说,这还不如寻个地方晒太阳嗑瓜子。” 谢知秋小脸皱了起来,似又要开口。 然而谢老爷却有些怕了她一环扣一环的问题,忙教育她:“女子以柔顺为佳,应清闲贞静,你说话不可如此尖锐,容易引人不快,尤其我还是你父亲。 “子曰,事父母,几谏,谏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你作为女儿,待我这个父亲,应该更为敬重,不可总想挑我的毛病。” “……” 谢知秋默默闭上了嘴。 一套孝道伦理压下来,那作为父亲的一方,有理也是理,没理也是理了。 多说无益,已不必再说。 于是谢小姐又不开口了。 她转过身去,双手扶在马车窗下,安静地望着远方白云,一声不吭,不知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第三章 谢小姐有哑疾的乌龙解开以后,因为小孩子闹笑话算不得什么大事,很快就没有人再议论了。早年的谣言不久就像烟一般消散在人们的记忆里,再无人提及。 而谢老爷果然践行承诺,请来先生,开始认真教导谢小姐。 谢老爷仕途不得志,经商后却不缺钱,这先生一请,就请了两位。 时下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为了教导出所谓的大家闺秀,教育女儿的时候,大约起码要饱含两项内容—— 一为妇德,二为文化知识。 妇德不必多说,自然是三从四德之道,以《女论语》《女诫》《烈女传》为教本。 文化知识,以谢小姐现在的年龄,学的也不会深,主要是先将识字写字跟上。将来再根据谢老爷培养一代才女的鸿志,慢慢学上其他的。 世俗有“男忌双,女忌单”的说法,故而谢老爷寻师寻了半年,正好赶在谢小姐四岁生辰刚过不久,让她开蒙学习。 通常来说,哪怕是读书人家,小儿也要五岁七岁才会开始接受启蒙教育。谢小姐这个年纪,已经先人一步,不可谓不早。 谢小姐年幼懵懂,人微言轻,当然对她自己要学习的内容没有丝毫的决定权。 她纵然早慧,但对以前没听说过的东西也无法未卜先知猜到内容,只得大人说什么,她便照着学什么,磕磕绊绊地开启了专为女子量身定制的学业。 却说谢小姐的两位老师,也是各有专长。 谢老爷请来的两位先生,为一女一男,皆是他四处打听后,传闻在启蒙方面颇有心得的“名师”。 女先生名叫林隐素,负责以妇德教之。 因是小姐的老师,谢府皆尊称其为“林先生”。 时下梁城中,女子从教,称为“姆师”,职责多为教导有权有钱之家未出嫁的女儿。 这类教师,其他标准还在其次,唯有道德水平要求极高,须得“年五十无子,出而不复嫁”,方能“以妇道教人”。 林先生亦不例外。 传闻她贞烈守节,夫家落魄也不离不弃,年轻丧夫却不愿再嫁,数十年独守空室,只以教导闺中女子德行维持微薄的收入,是方圆五百里内有名的贞洁贤妇,广受称赞。 据传林先生本也是出身高门大户,早年也曾被称作才女。 所以,不少名门之家都愿意请她教导闺中女儿。 这种事情口口相传,林先生便在名门贵妇中有口皆碑,成了有未嫁女儿之家争相聘请的姆师。 这一回,林先生辗转被请到了谢府,专门教导年幼的谢知秋小姐。 谢知秋初见这位姆师,只见这林先生素衣峨髻、不苟言笑。 她年已过六十,肃着脸,耷拉着眼皮,细长的眉毛画得高起微挑,瞧着略微有两分刻薄相。 谢知秋年幼木讷,还没什么太大反应,可她身后的小丫鬟们却纷纷被吓得一抖,已萌生怯意。 大抵是这林先生的长相气势容易叫她们想起院中最严厉的老嬷嬷,勾起了恐怖的回忆。 林先生没有理会那几个小丫头的反应,眼睑微抬,只看向谢小姐。 谢知秋小小的身板,坐姿挺拔,一言不发。 她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用一双求知而疑惑的眼睛望着她。 二人对视半晌,林先生轻轻一叹。 林先生道:“既然你父母让我教你,那便开始吧。” 谢小姐点点头。 林先生拿起《女论语》,照本宣科读了半页,既不停顿,也没讲解,读完问她:“听懂了吗?” 谢小姐如实点头,依书回答:“但凡身为女子,要以清净贞洁为立身之法。 “行走不能回头,说话不能掀起嘴唇。 “坐的时候不要动膝盖,不可以摇晃裙摆。 “高兴的时候不可以大笑,生气时不可以高声说话。 “身处内外,男女不可以同群相处。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节 “女子不可以窥探外壁,不可以窥探外庭。对于不是亲属的男子,不可以与对方互通姓名;对于不善良贤淑的女子,不可以与对方亲近……” 谢知秋学东西一向很快,她总是看一遍就记住,听一遍就明白。 自从她愿意开口说话以后,父母长辈,无不为此感到惊奇。 若是以往,第一次见识到她学习速度的成人定会吃上一惊,然而今日,情况却似乎有所不同。 林先生发现她只听一遍原文就能懂得意思,果然大有意外之色。 她撑起眼皮来看她,可眼底除却震惊,其余的感情不像是欣赏或者赞赏,反而是某种一言难尽的复杂之色。 “你……” 林先生筹措语句。 她定定地看了谢知秋一会儿。 谢知秋目光沉静,只是回望她。 她瞧着比寻常孩童懂事早熟,可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全看教育她的人打算如何涂抹。 半晌,林先生将书一合,不动声色地收到背后,肃道:“今日就先到这里,接下来小歇半个时辰,你们自行休息吧。” 谢小姐一愣。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林姆师长得苛刻,本以为她的教导定然严厉,谁都没料到她居然讲了没一刻钟就宣布休息,反而让人茫然。 谢小姐一向不爱说话,她身边的小丫鬟只得怯生生地替她问道:“林先生,小姐尚有余力,不再多教一些吗?” 林先生闭目养神,说:“不必操之过急。” “那休息期间,我们干什么好?” “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要不要提前让小姐预习下功课?” “……不必。小姐年幼,课业不宜太快,循序渐进最为重要。” 小丫鬟们愈发无措。 过了小会儿,有个小丫鬟壮着胆子问:“那……林先生,我们可以带小姐到院子里跳花绳吗?” 这个要求其实有点离谱了。要是小姐自己提议也就算了,但谢小姐性子孤僻又喜静,平日里更爱一个人坐着,摆明是小丫鬟们自己想玩。 不要说这位长相肃杀的林姆师,这被府里的管事嬷嬷抓到,也非得教训她们一顿不可。 然而林先生却不大想管她们的样子,眼也不睁,只说:“可以。” 小丫鬟们差点欢呼出声。 都是七八岁的小姑娘,比谢小姐大不了多少,她们强耐喜悦地对林先生行了礼数,很快带着小姐去了院子。 虽然谢知秋是个千金小姐,还鲜少说话,给人感觉很麻烦,但小姐自闭也有自闭的好处。 在小丫头们看来,谢小姐年纪小身体弱,虽少言寡语,但相应的也没有那些娇惯姑娘喜爱训斥下人的毛病。 其实这些小丫鬟私底下都不怎么怕她,在小姐身边比在别处开朗自在许多。 一出屋子,一个小丫头就迫不及待地道:“太好了,还当这个先生会有多吓人呢。看来是个纸老虎。” 另一个丫头则忧心忡忡:“可是她未免也讲得太少了。若是小姐没学到什么东西,被老爷发现,老爷怪罪我们没有监督好小姐怎么办?” 还有个丫头年长一些,平时常跟着嬷嬷,人也世故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四下没有别人,才煞有其事地道:“我看这林先生是怕小姐学得太快,待小姐将她教的都学会,老爷觉得不再用得着她,决定把她辞了,她就领不着工钱了。这会儿,她是找着由头好明目张胆地偷懒呢。”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谢小姐并未参与讨论,只是在她们议论时,回头看了一眼。 门扉已关,林先生的身影隐匿不见了。 但隔着半开的窗牖,谢小姐似还能看到她静坐在屋中,素衣平整。 林姆师不知听不听得见这群小丫鬟的议论,但她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泡了壶茶坐着,良久不动。 * 妇德课之后,还有文化教育课。 与严肃的林姆师性子不同,来为谢小姐启蒙的贾先生,倒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他名为贾录,年已近七十,头发花白,眼神好像不太好,看书总是眯着眼凑得很近,半天才看得清,一副老学究模样。 这老先生考试多年也未中举,只是个秀才,但他平时以教育孩童为业,在启蒙一事上很有心得,故而被谢老爷聘来。 贾先生过往被别家请去,都是教导公子少爷的,其中也有几个名门。 谢老爷为此很是自傲,每每有机会,他便要貌似不经意地对外人提起,他给女儿请的启蒙先生,过往都是教导男儿的,从没教过女孩子,以此显示他的女儿与众不同,以及他对女儿教导之用心。 外人听了,也纷纷作出佩服之态。 仿佛只教男孩的先生,天然就比教过姑娘的优秀几分。 不过,这位贾先生,倒真不是浪得虚名。 他教起认字书写来,极有耐心,教学也自有一套方法,很有条理。 旁人一日只能教三个字,他却能教五个。 他整日笑呵呵的,字也写得好。 谢小姐跟在后面一笔一划临摹他的笔迹,很快也写得一手漂亮楷书,字骨初显。 贾先生一日只教谢小姐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便自己待在屋里读书,说是要备考,多半还是想中举。 抢手的先生脾气大些也正常,再说谢小姐年纪小,字太多也写不动,谢老爷自然尊重对方。 谢老爷学儒多年,严格遵守尊师重道的道理,对府中的两位先生很是敬重。 不仅各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好厢房,平日里两位先生有访客也绝不会拦着,若是两位先生想清静一些,更是严令府中仆从不准打扰。 却说谢小姐性格十分孤僻,哪怕误会解开,她现在不会假装哑巴了,性子也没改。 有时候,她不喜与人相处,便趁着丫鬟婆子不注意,自己悄悄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人又小又瘦,还闷声不吭,乘人不备随便找个阴着的角落一藏,就很难被发现。 这日,她见着人多又有点不舒服,逮着机会藏了。左躲右躲,她发现唯有先生们的院子清净又人少,便偷偷猫进去,绕着墙躲到窗下。 谁知她刚刚躲好,还不待休息,就听到贾先生的声音响起—— “……年年都以为会中,还不是年年不如意。我怕是老了,今后就算是请人教小孩,说不定也不会有人找我这种老骨头。 “往年我教,好歹也都是教导男子,现在……竟沦落到只能教教闺阁中的小姑娘。” 贾先生今日似在待客。 贾先生说过话后,就有另外一个客人接话—— 客人道:“教女孩儿也不坏啊。这种有名望的人家教导姑娘,多半是想给小姐抬抬名声,运气好可以博个才女的名头,再不济看着也能像个大家闺秀,将来想让她们嫁个好人家罢了,不用真的去考科举,教不出也没事,压力小。 “你看你现在比教儿郎时还清闲,能有空多写写文章。” 贾先生又是一叹,道:“话不是这么说。教那些个小子,他们将来出人头地了,若还能记得我、叫我一声先生,我面上也有光。 “姑娘就不同了,日后左不过是嫁人,就算是嫁进高门大户,我堂堂七尺男儿,说自己早年当过一妇道人家的老师,算怎么回事儿?” 屋里传来研墨之声。 贾先生道:“不过反正是小姑娘家家,我也教得随意些便是了。” * 这日,温解语回到屋中,只见女儿蜷成小小一团,安静地缩在角落里。 “秋儿?” 她诧异地走过去。 “你怎么躲在这儿?大家正四处找你。” 待温解语靠近,谢知秋竟忽然跑向她,一下子抱住她的大腿,将小脸贴在她身上。 温解语微诧。 这个女儿一向不太撒娇,虽不至于连她这个母亲都不亲近,但平常绝没有这么粘人。 许是母亲的直觉,温解语感到女儿今日似乎有些难过,只是知秋好像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不像寻常孩子会恣意哭闹。 “怎么了?” 温解语不由放柔了自己的语调,声音轻了五分,抬手缓慢地抚摸女儿的软发。 “娘。” 谢知秋轻声道。 “我与男孩,有什么不同?” 温解语一愣,旋即浅笑着将她的长发顺直,道:“唔,我想想……男孩的性别和你父亲一样,而你和我一样,你更像我。” 谢知秋抬头凝望母亲的面颊。 她的母亲如同一道月光,宁静而美丽,柔和地守护着她。 谢知秋道:“我喜欢像母亲。” 温解语微笑。 她坐下来,用宽大的袖子拢住娇小的女儿,让女儿伏在她膝头上。 只是谢知秋仍然愁眉未展。 半晌,她又问道:“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当初生的若不是我,而是个男孩就好了?” 温解语一愣。 她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然后,她仍旧温和道:“不会,怎么会?若没有你,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呢?” 听到这话,谢知秋似乎放心不少,呼吸和缓下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节 只是,她仍然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袖。 “我知道祖母、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嬷嬷她们私下总催母亲,早日再生个弟弟。” 谢知秋慢吞吞地说着,声音很细小。 她说完,又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道:“若是将来母亲真生了弟弟,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温解语一怔。 她知道一个小姑娘需要在内心做许多努力才能问出这个问题,因为她们会害怕问题的答案。 有时候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他人不经意的话语、周遭的环境、习以为常的观念,早已将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们面前。 对一个尚未存在之人的过度期待,实际上就是对已经存在之人的贬低。 这些露骨的事实如此伤人,一旦从最为依恋的父母口中说出,就可以轻易击碎她们微不足道的自尊。 说实话,温解语对女儿的爱发自真心,但她偶尔也会觉得歉意,成婚多年,还未能替夫君诞下宗嗣。 但此刻,她对女儿回答:“不会。” 她说:“娘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爱你。” 她伏低身体,将自己的脸放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 “秋儿别担心,我不会让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谢知秋不太懂母亲的话,但她松了口气。 她搂住母亲的脖子,说:“我也爱母亲。” 稍稍一停,她又说:“将来我会好好照顾母亲,不输给其他人。” 温解语失笑,抚摸女儿的后背。 这时,谢知秋想了想,又道:“娘亲,我想每天多学几个字,现在学到的太少了。” 温解语吃惊道:“可是贾先生说你学得已经很快了。况且贾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他还要准备乡试,已经腾不出更多时间教你了,这也是当初聘他时便说好的。” 谢知秋抿着唇,小眉头蹙起,看不出是在与什么较劲。 温解语见状,又笑。 她考虑片刻,将女儿抱进怀里,说:“这样的话,我来教你吧。我文墨学得不算多,但只是写几个字,还是能做到的。” 第四章 谢知秋五岁这年春末,母亲怀孕了。 起先的迹象,是母亲小睡时睡得沉了,有时晨起,还会恶心干呕。 一日,祖母为母亲请来大夫,大夫把了脉,在万众瞩目下向老爷和夫人道贺后,谢府上下顿时洋溢起一种欢喜的气氛。 “我前些日子就做梦,有一道金光照进夫人的院子,落在夫人的腹部。夫人这回怀的,准是个儿子!” 张嬷嬷喜滋滋的,一边说,一边又将一大盆汤端出来,放到小桌子上。 “来,这是老夫人清早命厨房炖的排骨汤,夫人快喝了吧。” 这年头所谓的养胎招数千奇百怪,各家各有各的“秘方”,都是老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不用还不行,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但温解语近日时常会泛恶心,一见那排骨汤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顿觉肥腻,下意识地掩袖后退,闻到味道已忍不住干呕。 温解语问:“一定要喝吗?” 张嬷嬷果断道:“当然了!夫人若是不喝,腹中孩子吃什么?若是没吃的,怎么长得壮、长得好呢?不止今天,明天、后天都会有!我看夫人这回的孕相与上回不同,这腹中的孩子准是个小公子呢!” 温解语像是没听见张嬷嬷的话,面上半分喜色都无,只蹙着柳眉,面色苍白,看上去仍是想吐。 谢知秋年纪虽小,却能看得出母亲脸上的痛苦。 她性子孤僻,可有一种本能想保护难受的母亲。 等回过神来,她已张开双臂,小小的身板挡在母亲身前,道:“嬷嬷,娘不喜欢。” “小孩子懂什么?” 张嬷嬷轻描淡写地将年幼的谢知秋挡到一边,又将排骨汤往温解语面前推了半寸。 她耐心对夫人道:“身为女子,最要紧的就是早日为夫婿诞下后嗣。唯有早日生下儿子,在夫家的地位才会稳固。一个还未必保险,将来最好要多生几个才好。” 说到这里,张嬷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又说:“再说,这是老夫人亲自让人给夫人炖的汤。 “老夫人当年孤身一人将老爷带大,老爷一向敬重老夫人。 “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她给夫人炖的汤,夫人一口没喝还觉得恶心,她该怎么想?只怕心里难免要嘀咕的。 “老夫人往日都对夫人不错,但媳妇毕竟不是亲儿子,宽容有限。夫人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坏了婆媳间的关系?只是一口汤而已,夫人就算不喜欢也忍一忍吧,这一点小苦,稍微忍忍就过去了。” 温解语抿唇不语。 谢知秋却不愿意母亲受哪怕一点苦,她就算被嬷嬷挡到一边,也还是回来扯住母亲的袖子。 她素来少言,久而久之也不是很擅长争论和辩解,只拧着小小的眉头,似乎又欲开口。 但这时,她却感到母亲摸了摸她的发顶。 母女连心,这一刻,谢知秋只觉得母亲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制止了她。 温解语轻轻一叹,语气却温和,道:“说得也是。” 言罢,她拿起嬷嬷替她舀好的汤,斯文地喝起来。 张嬷嬷喜道:“夫人这样就对了,等生下小公子,夫人就苦尽甘来了。” 言罢,张嬷嬷又强行拉过谢知秋的小手,放到夫人的肚子上,道:“小孩子的话里是有灵的,最准了。来,小姐摸一摸,跟我说——夫人的肚子里,准是个弟弟。” 谢小姐本来就不爱说话。 此刻,她摸着母亲尚未显怀的腹部,分明什么都没感觉到,而嬷嬷现在却要让她说她根本不理解的谎话,她更不愿意开口了。 张嬷嬷不死心,又诱导道:“小姐说,妹妹去,弟弟来。” 温解语听不下去了。 她喝了不喜欢的汤,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异感仿佛下一刻就要直直涌上喉咙口。而张嬷嬷的话,更凶猛地加剧了这种感觉,让她连耳畔都嗡嗡作响。 温解语难得地露出怒色,厌烦道:“我汤也喝了,够了吧?张嬷嬷,你很闲吗?要是这么闲,就去厨房将这些碗刷了如何?” 张嬷嬷一愣。 温解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向来待人宽容,院子里几乎没谁见过她的怒色,因此她现在哪怕只是稍微说了重话,也将张嬷嬷吓了一跳。 张嬷嬷按捺下来,不敢说了,只是夫人呵斥她,她反而一阵委屈,问:“我只不过是想让夫人听几句祝福的话罢了,夫人怎么还生气了?好了好了,夫人今天心情不好,老奴少说两句就是了,但老奴所言,可是句句为夫人好。” 说着,张嬷嬷果真收拾好桌子,老实退出去了。 张嬷嬷走后,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温解语半晌未语,只是抱着谢知秋,轻轻抚摸她的头。 谢知秋十分乖巧,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摸着,像一个不哭不笑的人偶娃娃。 过了许久,温解语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才对女儿道:“秋儿,张嬷嬷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谢知秋抬眸望她:“什么话?” “他们整天念着男孩男孩,我怕你觉得……” 觉得自己身为女儿,是不被需要的人。 温解语一凝,话没有说下去,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 纵使她这女儿平时不笑不语,可温解语能感觉得到,这小女儿只是不喜欢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实际上对许多事情都十分敏感。 然而,谢知秋已经摇摇头。 她不介意。 母亲说过,母亲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 她相信母亲。 只是…… 谢知秋看向母亲的肚子,问:“许多人都希望母亲腹中是我的弟弟。” “……” 她又问:“那母亲自己呢,这样希望吗?” 温解语静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主动打破寂静。 “我不知道。” 温解语出神地抚上小腹,缓缓说。 “无论是你,还是我腹中孩子,都是我的亲生骨肉,与我血脉相连。我希望你们一生健康平顺,不必多么聪慧能干,只要能一辈子无忧顺遂,就是最大的福分。” “我讨厌其他人像点评货物一样对我的孩子品头论足,讨厌他们随意按照自己的想法给我的孩子分三六九等,讨厌他们高高在上地随便决定我的孩子够不够好,但是……” 但是世俗的观念如此根深蒂固,并非她一个人的想法轻易能够撼动。 其他人皆在其中沉沦,习以为常地按照约定俗成的观念走下去,没有人觉得不妥。 如果她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儿,她的处境真的会变得更轻松。 长辈、夫君,甚至是旁人眼光压给她的担子,能够卸下一大半。 她如此厌恶这样的环境,可是想到未能完成理所当然的任务、走向离经叛道的道路会付出的代价,她又感到恐惧。 包括张嬷嬷在内的其他人,或许也是知道如此,或许也是不希望她过得太苦,才会将那些她觉得恶心的话,当作是祝福。 温解语的眼神充溢着谢知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觉得母亲眼中的光似乎在逐渐变得黯淡。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凭着直觉,慢慢爬到母亲怀中,趴在母亲胸口。 她问:“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护母亲?” 温解语回过神来,先是错愕,继而噗嗤一笑。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节 “傻姑娘。” 温解语轻轻刮她鼻子。 “我才是你娘,你这么小一个,该是娘保护女儿才对啊。” 言罢,她也知道是自己的话惹得女儿担心了,忙调整神情,说:“秋儿不必担忧,麻烦的事娘会处理的。” 她抚摸着女儿的长发,笑道:“只要秋儿每天开开心心的,娘就满足了。” 谢知秋闷声窝在母亲怀里,一言不发。 * 怀孕以后,母亲反而日益清瘦,笑得也少了。 如今,谢小姐唯有在母亲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才能再见母亲露出过去那般温柔无虑的笑颜。 自从谢小姐提出想每天多学一些东西以后,温解语就亲自开始教她写字。 谁知这一教,她就越来越有兴致,现在正在兴头上,哪怕怀孕了,也压根不愿意停下。 温解语腹部逐渐明显,身子重起来,她站得久会很累,就坐着教。 她握着女儿的小手,一笔一划领她写字,口中念道:“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等写完整首诗,温解语单独持笔,一顿一弯,在宣纸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有一轮小月亮。 她笑眼弯弯,说:“这就是秋儿家里的小月亮。” 谢知秋抬眸看着母亲画的画,又去看母亲。 窗棂覆着薄纱,母亲含笑的容颜被和煦的暖光印得朦胧,母亲抱着她,眼底是无边暖风似的温柔。 谢知秋很少说话,通常安静得不像小孩。 她凝视母亲的侧脸,想了想,用毛笔也慢吞吞地在母亲的胳膊上画了一个圆。 她说:“娘亲像是我的月亮。” 温解语失笑,一把抱起女儿,去挠她的咯吱窝。 谢小姐不爱笑,但是怕痒。她力气小,挣不开娘亲,很快被挠得脸蛋通红。 母女二人玩作一团,不久,屋里传来小女孩憋不住的“咯咯”笑声。 * 午后。 温解语怀孕以后易乏,小歇去了。 谢小姐照例去见林先生。 林先生一向仿佛有心事,教她漫不经心。 这回亦是如此,不过一刻钟,林先生便让她休息,自己闭目养神。 小丫鬟们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早已迫不及待,拿上绳子毽子便出去玩。 谢小姐并未跟着一道出去。 她见林先生不准备继续上课,便取出事先准备的字帖和宣纸,趴在桌上练字。 她写得专注,并未注意到林先生不知何时睁开假寐的双眼,正瞥向她。 林先生先看了一会儿她写字,然后,又移目看向她用来对照的字帖。 谢知秋正写着字,忽然,一只素手从她耳畔伸出,越过她,从桌上厚厚一叠字帖里,取出一张纸来。 林隐素低头看着这张纸,问:“这也是你的字帖?” 谢知秋一愣,道:“不是。” 林先生手中的那张纸,上面字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一气呵成、略显潦草,而文辞艰深晦涩,一看就不是适合小孩子拿来临摹学字的东西,可偏偏夹在里面。 谢知秋想了想,道:“这些字帖里有不少是贾先生给的,让我自学用。 “父亲说贾先生马上要参加乡试了,最近都在备考。 “先生最近好像写了很多文章,因此室中相当杂乱。许是整理给我的字帖时一时不慎,将这篇自己的文章也夹了进来。” 林先生眼睑低垂,目光随意地从文卷上扫过,似乎在看那文章的内容。 谢知秋坐得笔直,问:“我是不是该拿回去还给贾先生?” “嗯。” 林先生低低应了下,便将纸放回桌上。 * 数日后,林隐素在院中待客。 女客望着窗外落叶微黄,笑而谈道:“隐素,乡试的日子快到了吧?” 林隐素一边点香,一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女客又道:“我过来的时候,远远瞥见这府中的另外一个先生,他一边走路一边背书,结果一头撞到树上。” 女客掩唇轻笑一声。 “听说这老先生在教导幼童上还是有些名声的,这些日子下来,你看如何?他这么用功,今年是不是总算有机会中个举人了?” 林隐素点的香线缓缓燃起,香头浮起一缕细烟。 林隐素面色寡淡。 “不太可能。” 她道。 “我前几日凑巧看到他写的文章。这贾录四书五经背得是熟,但文章细看下来,满篇之乎者也的空话,大道理一套一套,却不见得有什么深入见解。 “他擅长掉书袋子,当个启蒙先生不错,可想登科为官,火候还差得远……除非撞上滔天大运,不然只怕还是会落榜。” “既然是隐素你这么说,想来结果也就是如此了。” 女客摇了摇手中蒲扇,懒洋洋地接口。 但接着,她脸上浮现隐约遗憾之色:“想当年你在闺中的时候,才学从不逊于兄弟。你父亲乃太学五经博士,你自幼聪慧,又耳濡目染,想来真要当先生,便是正经学子也教得,比拼学识,必不会输给一个启蒙先生。” 林隐素望着香线青烟,静默半晌。 “没有那么容易,没人会聘一个夫家落魄的寡妇去教经学。更何况那些东西……我许久不读,早忘光了。” 女客叹道:“若是三十年前,我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教起妇德妇容来。小时候,你是我们之中,最倔、最不愿屈服于这些规矩的了。” “谋生罢了。” 林隐素道。 “可容女子谋生的行当屈指可数,我既无田产,又无积蓄,娘家早已不可归,夫家已是一座空屋。难道果真一辈子赖着你们这些好友接济?我唯一的特长便是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于我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好出路。有人聘我教什么,那就教,没什么可挑的。” 说到这里,林隐素眼神微锐,显出几分不经意的讽刺之色来。 她道:“当年夫家败落之际,我对亡夫已心灰意冷、不报期望,便自行寻方法谋取收入,不过是不想自己饿死罢了,阴差阳错之下,倒被称赞是愿意在困境中支持夫婿的贤妻; “后来亡夫病故,历经当年种种之后,我早已与他形同陌路,又觉得天下男人都是一回事,何必再跳第二回 火坑,便维持现状,并未改嫁,没想到又被称赞贞烈。 “我心里觉得滑稽至极,可偏偏……这些我不屑的东西,反倒为我开了如今的生路,令我衣食无忧。” 林隐素目色黑沉,面色平寂,眼底却隐有暗涛汹涌。 女客听得有些怕,将手指往唇边一竖,“嘘”了一声,提醒她道:“这些话你还是少说为妙,万一被什么人听到,以后怕没人敢聘你了。” “……” 林隐素未言。 须臾,她将手边的《女论语》用力一丢,甩到烛台边上,只见火光一晃。 这书扔得凶险,再偏半寸,只怕就会碰到烛火。 林隐素瞳底印着那烛台的火光,似是压抑着怒意,许久,她却自嘲地道:“可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为了这一口饭,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居然要拿来教别人。” 第五章 大寒已过,便是立春。 这半年来,谢小姐身边发生了两件大事。 若按时间顺序来说,第一桩事,应当是贾先生又落榜了。 这一回的乡试照例在八月举行,分别于初八、十一、十四这几天大考三日。 那小半个月,贾先生整个人都焦躁起来。 谢小姐几乎完全见不到他的面,偶尔见到几次,他也完全无暇顾及旁人,都眯着眼在苦读。 短短数日,贾先生眼见着清瘦许多。 放榜当日,贾先生支着一把老骨头,一大早就去等榜。 然后,他直到入夜才归,喝得酩酊大醉。 据家中仆从的说法,当晚,贾先生院子里哀苦的老人哭声贯响整夜。 “为什么——为什么——” “苍天无眼——” “寒窗苦读五十余载,难道当真只落得这样的结果——” “明明——明明——人人都说我的文章好,这回定能上榜,可是为何还是——” 快七十高寿的老先生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连院中仆从都听不下去,上去安慰他—— “老先生,别哭了,三年后还可以再考啊!” 谁知这话半点都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 老先生满身酒气,却又是一口老酒灌下,哭道:“三年复三年,我都快七十岁了,还能有几个三年?”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节 “年轻人,你们不懂啊!” “我十六岁中了秀才,踌躇满志,梦想日后能进仕途,一展拳脚,改变这个国家内忧外患的状况。” “头悬梁,锥刺股。买不起灯油点灯,夜半算着月亮升起的时辰看书;只得借一天的书籍孤本,彻夜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手头稍有余钱就去换笔墨,一把年纪居无定所,一件长衫十年不曾换过。不知何时熬坏了眼睛,读驼了背。” “事到如今,到了这把年纪,我早已不奢望当什么官、成什么大事,更不想什么名垂青史了。” “我只是想中个举,只是想中个举而已啊!” “我只是想过几年,去泉下见我父母兄弟的时候,能跟他们说,我身上好歹是有点功名的,当上举人了。近六十载的努力,不是一场空!” “不是一场空啊!” 说到最后,贾先生再度哽咽。 他用宽大陈旧的长衫袖子遮住双眼,低低地哭起来。 漫漫夜色中,只余一位老者孤寂的哀泣。 贾先生一连闷在屋中几日,至到半旬后,谢小姐才再次见到他。 贾先生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差了,有时连谢小姐写的拳头大的字都要许久才能认清。 他还是没有中举,便像过去那样继续教她读写。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谢小姐如今已识得不少字,也读得懂稍微复杂的书了。 只是,她觉得贾先生时常拿着书发愣,反应好似比过去慢了许多。 * 此外,谢小姐身边的另一桩大事,便是新年春节刚过,母亲终于生产了。 温解语这一胎是足月,许是孕期补得太足,很是不好生,比生谢知秋当年更为艰难。 当夜,直到寅时,屋内才传出婴孩的啼哭声。 谢老爷在屋外徘徊了半宿,见有人出来,忙上去问:“夫人可还好?孩子是男是女啊?” 嬷嬷眼神躲闪,难以启齿地道:“是女孩。” 长廊上一时静默。 良久,只听谢老爷轻轻叹了一声。 他道:“罢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天边满月,随口道:“这个孩子,便唤她知满吧。” 言罢,也没解释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寓意,就结束了。 * 妹妹出生后几日。 冬寒未过,屋内烘着炭火。 谢知秋裹着厚实的棉袍,偏着头,好奇地望着床上的妹妹。 妹妹还小,整天不是哭,就是在睡觉。 世上婴儿好像都是一个模样,脑袋大大的,眼皮肿肿的,并不是太好看。 但许是血脉相连,她倒意外地觉得这女婴可爱。 谢知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熟睡中的妹妹粉色的小脸。 温解语将小女儿护在身侧,见到大女儿的动作,不免失笑,道:“软软的,还有点温暖,是不是?” 谢知秋一本正经,点点头。 她不讨厌妹妹。 不过,她有些担心其他人的反应。 毕竟在妹妹出生之前,人人都希望是弟弟。 * 果然,妹妹出生以后,长辈们的反应皆微妙的怪异。 当初谢小姐出生,因是女孩,已有些美中不足,但她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对父母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新鲜。 而妹妹则不然。 既不是长辈们心心念念的儿子,也没有占得先一步踏入父母心房的先机。 若说第一个女儿还算有趣,那么第二个女儿,便像抽签抽中了同样的签文,读来已有些乏味。 父亲每日会来看看,但亲手抱妹妹的次数却不多。 第一次来看的时候,他居然站在床边卡壳了许久,问:“我之前给她起了什么名字来着?” “知满。”母亲提醒他,“你说唤她知满。” 父亲恍然大悟:“对了,是这个。知满,知足知满,挺好的。” 不久,祖母送了妹妹一把平安锁。 一把银锁,寓意平平安安。 好东西是好东西,只是谢知秋知道自己也有一把类似的锁。 她自己的锁是祖母出生前就备下的,正面雕着精巧的花纹,无论男女皆可配,反面后来加刻上了她的小名,下方还坠着三个小铃铛,比妹妹的要精致得多。 她明明记得母亲在怀孕时,祖母已经提前打了一把金锁,但此回竟没有给妹妹。 母亲娘家的人只是来瞧了瞧,不久就离开了。 妹妹年纪尚小,还不太明白这些,每天只是靠着母亲的胳膊呼呼睡觉。 如今,当真像妹妹出生之前那样喜欢妹妹的,好像只有母亲。 她温柔地将妹妹抱在怀里,为她哺乳,哄她睡觉。 等妹妹稍微大一点,她笑着让妹妹在床上爬来爬去,然后又教她走路、说话。 快满一岁时,妹妹可以咿咿呀呀地开口了。 和当年沉默的谢知秋不同,妹妹显然是个话痨。 她先会喊娘,然后又跟在谢小姐后面,轻轻喊:“姐姐,姐姐。” 谢知秋经常会读书、写字,这种时候,她常会发现妹妹在拽她衣服。 于是,她便会停下笔来,摸摸妹妹的头。 妹妹其实很调皮,很喜欢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有时见谢知秋有空档,立刻就伸手想去抢她桌上的纸。 谢知秋熟练地一手扯住她的后领,一手压住自己的纸。 妹妹被抓住,一点儿都没不高兴,反而咯咯笑出来。 * 一日,母亲得闲,在屋中领着知秋知满姐妹两人做手工。 一张普通的正方形素纸,对折几次,再沿对角线裁开三分之二,将边角压向中心,用木针固定住,轻轻固定在小棍上,就能做成一个简单的小风车。 谢小姐一板一眼地做,她的风车也同她人一般标准端正。 妹妹年纪虽小,但手很巧。 她速度很快,在姐姐还在细细折纸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第一个,只是很不注意细节,力气又小,风车歪歪扭扭的。 谢知秋余光瞥见,问她:“要我帮你调整一下吗?” “不用!” 知满豪气地道。 说着,她吸了口气,对着风车一吹,风车呼啦啦地转出来。 她欢喜地抬头看向姐姐,脸上满是自豪的灿烂笑容:“姐姐你看!能转!没掉!是好的!” 谢小姐抿唇,露出一个难以觉察的浅笑。 知满粗心大意,没注意到姐姐对她笑了,一门心思又扎进手工里。 她学会以后举一反三,没多久就用多余的材料,大大小小做了十几个小风车,有些她还修了边角,让风车看起来是不同样式的。 材料用完后,温解语将她自己做的风车、大女儿做的漂亮风车还有小女儿的十几个奇形怪状的风车都装饰到窗外。 风一吹过,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风车就一起呼啦啦转起来。 知满手里攥着一个自己做的风车,高高兴兴地在院子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叫:“啊啊啊!姐姐看我,我跑得好快!啊啊啊啊啊!姐姐!你也过来!和我比赛谁尖叫叫得响吧!” 谢知秋在窗边看书,听到妹妹的声音,抬起头来,还未回应她,却听到一声怒喝—— “成何体统!二小姐,你这样一边跑一边叫,还有个女孩儿样吗!” 知满被这样大吼一声,脚下一滑,头撞到院中的花盆,额头红了一大块,还摔得满身泥。 谢知秋同被这呵斥声吓了一跳,顺着声往外看去—— 先前出声斥责知满的,是谢家一位姓绍的老嬷嬷。 她当年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如今年纪也很大了,平时都陪祖母生活在宅院深处,鲜少到这里来。 眼下,绍嬷嬷既然会出现在此处,那么就说明…… 只见小院外,祖母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祖母被绍嬷嬷搀扶着,苍老的面容冷冰冰的。她的视线落在知满身上,眼底并无慈祥之色,反而因为知满先前不庄重的行为,显得有些不满的样子。 祖母自己并未说话,但绍嬷嬷会出言训斥小姐,显然是祖母本人的授意。 温解语见女儿摔跤,连忙小跑过去,将无措的小女儿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沙土。 温解语见是婆婆到此,暗吃了一惊,但还是解释道:“母亲,满儿年纪还小,由着她玩儿罢了,我看着的。” 老夫人没说话。 反而是绍嬷嬷回过头,去看老夫人的脸色。 见老夫人面色并未缓和,绍嬷嬷便对温解语道:“二小姐现在年纪尚小,这么疯还没什么,可若是大了还这样,今后还怎么嫁人呢?她嫁出去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咱们谢家的脸。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节 “夫人平时对两位小姐,还是严格些好。大小姐端庄,不用担心,可二小姐瞧着是个多动的,就怕她心野了,将来也收不回来。” 绍嬷嬷话里,隐隐有谴责之意。 温解语一顿,接话道:“我明白了。” 她像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立即看向老夫人,问:“母亲今日怎么过来了,是有事吗?” 这时,老夫人方才开口了。 她沉声道:“有点事,来看看你。” 言罢,她扫了眼院里的两个小姑娘,没继续讲。 绍嬷嬷则貌似有所顾忌,她代老夫人道:“请夫人陪老夫人到屋里聊一会儿吧。两位小姐先交由我照看,在院里稍等片刻。” 言下之意,是祖母有话要单独与母亲说,不便有旁人听着。 谢知秋有些不安,但眼下她没有反对之能,只能安静地留在绍嬷嬷身边。 旁边的妹妹则像是被祖母看她眼神吓到了,缩到姐姐身旁,半天没怎么说话,不似往常活泼。 须臾,母亲与祖母进了屋,在里面交谈。 谢知秋和妹妹则被安置在屋外,由绍嬷嬷照看。 谢知秋担心母亲,她起先安静,但过了小会儿,趁绍嬷嬷走神的功夫,她一个人偷偷绕到院子后面,跑到母亲与祖母所在的屋外,将耳朵贴在窗下,偷听里面的话。 她待的位置不好,祖母和母亲说话声音也轻,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话,内容不太清晰—— “母亲,这是……?” “解语,你是个好媳妇,性子好,平时与望麟感情也好。我知道你身体虚弱,平时也尽量不催你,但你也知道,我先夫去得早,望麟是家中独子……” “母亲……” “不是说知秋和知满不好,但她们两个女娃,将来能顶什么事儿呢?” “我……” “这是我特意上山寻了名医,给你求来的秘方。你明日可以找人去药铺抓药,只要按时服用,三年之内,必能得子……” “……” 谢知秋蹲在屋外,她静悄悄得像一团空气,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谢老爷兴致来的时候,偶尔会亲自检查谢小姐的功课,有时他心情特别好,还会顺便教女儿一些两位先生不教的知识。 今日,便是这样一个日子。 他特意将大女儿叫到书房,说要考她有没有进步,让她写几句诗,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空口说,还得在纸上写出来。 谢小姐似有些心不在焉,但父亲考她,她还是提笔迅速完成了这个任务。 谢小姐行笔流畅、不假思索,仿佛对她而言,这很简单。 谢老爷看得啧啧称奇。 谢知秋的字写得很不错,远胜于一般孩童的水平,而且小小年纪作出诗句,竟颇有意趣。 最难得的是,只要谢老爷出题,她就能当真能在规定时间里写出来,且写得不错。 谢老爷回忆往昔,犹记自己在先生面前抓耳挠腮半天也写不出半个字,再看这聪明伶俐的女儿,不由感慨万千,也愈发骄傲。 谢老爷看着那诗篇,十分自豪,十分欣赏,可品味半晌,他却不禁惋惜地感叹道—— “知秋儿,你若是男儿该多好。为父此生,便无憾矣。” 谢知秋毛笔一停。 这话,谢老爷已不是第一次说。或者说,每每到这种时候,他总会这么慨叹一句。 谢知秋问:“对父亲而言,我与男孩,真有那么大区别?” 谢老爷道:“你身为女子,书读得再多,字写得再好,也无法像男子一般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啊!” 谢知秋眉头一蹙,没有吭声。 若是以往,她或许会保持沉默,但今日不知为何,她竟像是与这个问题较起了劲,居然刨根问底起来。 须臾,谢知秋又问:“为什么?女子便考不出、做不了官吗?” 谢老爷看了女儿一眼,摇头:“从没听说过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再说,若真让女子当了官,怀孕如何养胎?家中事务、孩子又由谁来操持?为官责任重大,公务又繁忙,小小女子如何承受?男主外,女主内,此乃天理伦常也。” 谢知秋仍拧着眉头不言。 谢老爷看出女儿似有不甘之色,不由一笑,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不服气了? “知秋儿,你的确聪慧,可也别小看男子,男子要学的东西之深奥,远不是闺中小姑娘接触的玩意可比拟的。 “你是我谢家的女儿,的确颇有天资,我也从未放松对你的教育,不谦虚地说,以你之慧,确可胜过大多数凡夫俗子,但若是男儿中的佼佼者,你还差得远。 “再说,男子中有许多人发力晚,成年后进步才快,你若是非要和男孩较劲,可吃力得很。” 谢知秋没接父亲的腔,脑中浮现出贾先生落榜那日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们口中的功名,就真那么重要吗? 说起来,贾先生是男子,但他一生至今也未中举。 依谢知秋眼中所见,男子中碌碌无为者也是十有八.九,并不见得人人都有出息。既是如此,为何人人都还想生男儿? 她同样从小读书,难道果真只因身为女子,就怎么也比不过男子? 谢小姐心中满是疑惑,只是她长居闺中,性子又偏内向,与同龄人交往甚少,更不要说同龄的男孩。 她对自己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周围人的主观评价和世俗观念。 可是,谢小姐并不信人言。 人言太容易被影响,也太容易编造谎言。 她只相信眼见为实的结果。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以真正公正的方式,与其他人比较一番,称称自己的斤两。 谢小姐嘴唇微抿,认真思索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预料到,不必她绞尽脑汁,马上就会有一个这样的机会,被送到她眼前—— 第六章 这年开春,母亲的娘家来了人,跟随长辈同来的,还有一个比谢知秋年长两岁的男孩—— “秋儿,这是你二舅舅的儿子,名唤温闲。你与满儿,该叫他表哥。” 母亲久违地见到娘家人,看上去心情颇好,笑如春风,特意将两个女儿唤来,向她们介绍。 谢知秋闭口不言,身体向前微倾,算打了个招呼。 知满则好奇地望着对方,眨巴圆圆的眼眸。 二人面前的所谓表哥,身条瘦长,束发细眼,已初露少年之貌。 这温表哥穿着一身霜色薄衫,初春时分居然不嫌冷,被父亲带来见人的时候,他坐不住似的,一直左动右摆,像只被强行制住的不安猴儿。 直到被父亲在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表哥被打得猛一声咳嗽,才漫不经心地拉长声打招呼:“两位表妹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被自家父亲猛打了一掌。 温闲“噗——”得一声往前一倒,差点被拍在地上。 他回头控诉道:“爹!你干嘛!” 温家舅舅恨铁不成钢:“来别人家做客,还是有求于人,你这么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 温闲大为委屈:“这算什么理由?你就因为这个打我?等回家了,我告诉娘去!看娘不让你跪搓衣板子!” “小兔崽子你——” 父子俩眼看要吵起来,温解语笑着打圆场:“没关系,闲儿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温闲见有人向着他说话了,当场蹬鼻子上脸,高高翘起鼻子,给他爹一个“你看,姑姑都这么说”的眼神。 温家舅舅愈发懊恼,又上去嘴道:“你怎么不看看你两个妹妹!秋儿一向稳重懂理,满儿不到三岁都坐得这么端正,个个都比你懂事乖巧!” 言罢,他又对温解语说:“姐,你千万别惯着这个皮小子,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过两天你就晓得了,该揍就揍,一点儿都别手软!姐夫是谢家人,说来也是高门大户的,可别让他给你丢脸。” 温解语性情一向温和,听弟弟让她该打就打,反而露出为难之色。 * 这回这表哥温闲被送到谢家来,不光是做客,而且要长住的。 方国贤者有言,男子十岁,可出就外傅,居宿于外。 说白了,就是按照习俗,男孩子年满十岁就可以外出读书,学点难度大的东西,正式为将来考取功名做准备了。 这年头,谢小姐这样的深闺小姐,若想学到知识,只能在家学习,大多不是父母亲自教,就是请家教。放眼大环境的话,闺中女儿若是能够识文断字,就算难得了。 但若换作是男孩子,选择就多了。 除了和女孩一样请家教之外,大家族通常会有专门供自家孩子读书的族学,国家则一级一级往下设置了各种形式的地方官学,就算进不了官学,还有形形色色的私塾。 不仅如此,为了让付不起束脩的贫家子弟也有学上,民间还有不少富人赞助的义学、义庄,专门供寒门子弟读书。各类官学内也设有学禀补助,帮助经济有困难的学生。 总之,只要男孩真心向学,总有办法读书,要是凑巧有钱一点,甚至可以选到眼花缭乱。 温解语的娘家,其实与谢家的情况有不少相似之处。 她祖父混了点芝麻官做,家中男子也代代读书,只是小辈们目前看来都没什么大出息。 若论门第,温家比不上谢家,微微高攀了点,但若要说天壤之别,也不至于。 温家舅舅对儿子的最大要求,当然也是读书。 这温家二舅舅,在家中算念书好的,虽说也没太显眼的功名,但他另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性格不错,与谁都处得来,朋友不少。 如今他在外地寻了个差事,不住在梁城中,最近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广求人脉,想让儿子留在梁城读书。 梁城作为方朝之国都,名士齐聚,书院遍地。若能在梁城拜到名师门下学习,自是比在外地要好的,更不要说还能结交人脉,万一将来进入官场,也会有助益。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节 别说,温家舅舅运气很好,还真让他得了贵人相助,给孩子拿到一个名书院的学童入学名额。 温家舅舅对自家的孩子能捡到这种便宜,显然是喜出望外的。 倒是温闲本人好像对这份好运没有深入的理解,他一直茫然地抓脸抓手,打打哈欠,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样,让人看了来气。 但毕竟是亲儿子,温舅舅再气也只能养着。 对温家舅舅来说,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与家眷目前并不住在梁城。温闲毕竟年纪还小,性子又不安分,温家舅舅其实不太放心这个儿子在书院中当住宿生。 思来想去,他决定求助于嫁在梁城的姐姐,若是温解语愿意留温闲寄宿几年的话,那当是最好不过。 温解语性情宽和,她是不介意的,见谢老爷也不反对,便答应下来。 不过,两人聊起这事时,谢老爷主动问起:“闲儿他去的哪家书院?” 温解语有些惊讶他关心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说是鹭林书院。” 谢老爷回忆了一下,说:“还不错。” 但他又道:“但远不如白原书院。” 言罢,他便埋头算账,不再过问此事了。 * 没多久,温闲就带着书童和大包小包,住进谢家的厢房,开始早出晚归的学童生涯。 往后,谢知秋带妹妹在院子里玩时,偶尔会碰见温闲与书童一道出门或者归来。 书童背着装书的褡裢,温闲则老大不情愿,每到去上学的时辰,他便双手背在脑后,满脸不高兴。 妹妹新奇地问:“姐,表哥每天都要去做什么啊?” 谢知秋没说话。 妹妹已经习惯了姐姐少言的性格,并不在意,反而继续拉她袖子:“姐姐,为什么表哥出门和回来的时候,你都要盯着他看好久,你也想跟他一起出门吗? “表哥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样每天待在家里呀?我看他可想和我们一起玩了,见我们不用出门都很羡慕的样子。” “……” 谢知秋仍是不言,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 * 是夜,温闲在厢房中读书。 忽然,他背后一抖,猛打了个寒颤,问:“小五,你有没有一种一直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没有。” 书童不以为意,一边倒茶,一边回答他。 他熟练地晃晃茶壶,将茶壶盖盖上。 “少爷,自打我们住到谢家,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说?” “呃,因为我一直觉得背后毛毛的?” 说着,温闲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背上似的。 一转眼,他入学鹭林书院,已有月余。 温闲不大爱读书,更不太乐意乖乖坐着,他之所以去书院里老老实实学习,一大半原因是被父亲逼的。 如此一来,每天听课写功课,对他来说,简直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他宁愿空口吞五条蚯蚓,都不愿意上学。 奈何这事由不得他做主。 他几乎天天在课上开小差,回家以后天天唉声叹气,两个时辰写不了几个字的作业。 温闲强忍着翻了几页书,又怒而拍桌站起,道:“不行!这个屋子绝对有鬼!我真的觉得有怪东西一直盯着我!我根本静不下心读书!” 小五同情地看着他,只道:“少爷,别找借口了,您每天都这么说。您别忘了,您今个不止要背书,还有一篇论述要写呢。 “您这个月已经被先生发生上课打瞌睡二十一次,忘带课本十二次,违反院规八次。 “因为这些,少爷现在已经是先生的重点关照对象了,先生每回抽人背书,都第一个抽少爷。少爷若是明日再交不上作业,只怕先生又要拿戒尺打少爷的手心了,少爷忘了吗?” 小五之言正中他的死穴,温闲顿时萎靡不振。 书院里的先生打他比他老爹打得还狠,他这段时间手掌心被抽得都快没纹路了。 书童小五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少爷,这会儿已经快子时了,您若再不动笔,今晚恐怕就没得睡了。” 温闲彻底绝望。 他认命地拿起毛笔,沾了点墨水。 “好吧,不就是写功课嘛!看小爷我这就给你露一手!千万不要被小爷的才华吓到!” 他一撩头发,趴在书桌前,开始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挤文章。 …… 一刻钟后。 “呼……呵——呼……呵——” 趁着书童去解手的功夫,温闲用笔撑着下巴,睡着了。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忽然,他床下有阴影一动。 温闲之前一直坚持这屋里有鬼,而小五不以为意,可眼下,这话却不像危言耸听了。 幽暗之中,竟真有一个小身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那身影幼小单薄,顶多七八岁,是个小姑娘。 这女孩精致的小脸面无表情,不是谢家大小姐谢知秋,还会是谁? 谢小姐步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静悄悄地走到温闲身边,将之前揣在肚子里的一本书放到他桌上,又在他桌面上翻了翻,挑了一本感兴趣的课本,藏回肚子底下。 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而且从这一套动作的熟练程度看,她也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谢知秋对所谓的“书院”,有许多迷惑与好奇。 温闲不屑一顾、习以为常之物,却是她此生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所以,最近,她每回都等嬷嬷丫鬟以为她熟睡以后,再偷偷溜出来,躲到温闲屋里。 谢知秋从小就很擅长藏匿躲避。她人小,动静轻,一旦藏进阴影里,简直和隐形一样,难觅踪迹。 温闲几乎回回看书都睡着,他身边的小五也不太坐得住,动辄便以解手的借口出去摸鱼,这便给了谢知秋机会。 她趁着他们两人都不留神的功夫,出来拿温闲的“男子所学之物”,然后躲回床底下,借着屋里的灯光读,等到温闲打算休息了,她再出来归还回屋。 谢知秋是偷偷摸摸进来的,之后还要偷偷摸摸回去,中间又是摸黑,行事难免有疏漏,温闲这人又粗心大意,所以谢知秋每回还书,温闲总有十之三四的可能性会找不到。 故而,温闲这些日子频繁忘带课本的罪魁祸首,还有温闲总在屋里感觉到的“鬼”,实则通通都是她。 谢知秋通过这种方法,这段时间看了不少书。 男子学的东西的确与她不同,书籍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昔日家里让她学的《女论语》什么的,无一不是教她要恭顺贤淑,不要给人添麻烦。 可是表哥的书,却教他大丈夫志在四方,莫要局限于一隅之地。 谢知秋有些新奇。 她并未觉得这些功课像父亲先前告诉她的那样难,反而感到有趣。 不过,鉴于这事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纵使有时碰到艰涩的文字,她也不敢去问先生,更无人可以讨论,所以,谢小姐其实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读懂了,倒更像是自娱自乐,享受乐趣而已。 小五看上去还会有好一会儿才回来。 谢知秋抱着书,本想回到床底下去,可正待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温表哥桌上的东西。 那是他今日必须完成的功课。 温闲只写了个题目,就写不下去了。 凭谢知秋这段时间对这位表哥观察的了解,他今晚多半是写不出这篇文章的。 忽地,谢知秋内心深处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这种冲动,就像有一个被长久压抑的小火苗,在邪风的煽动下,忽然燃烧起来。 父亲说,就算她再怎么天资聪颖,也难以比得过男儿。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和男孩究竟有何不同,也想知道,若是没有被限制于这小小的一方院落,她在这世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这文章,表哥多半是写不出的…… 而她,看到题目以后,已有了头绪…… 表哥想法简单,他多半不会多想…… 鬼使神差地,谢知秋走过去,随便推了几本书过去撑住温闲的头,然后从他手中抽出毛笔。 谢知秋花了一点时间端详温闲的字迹。 因为她平时常看温闲的书,对他的笔记也熟悉,稍作考虑,她便判断这字迹应该可以模仿。 谢知秋果断落笔。 烛火摇曳。 夜深。 屋室之中,只见一个八岁小女孩站在桌前,奋笔疾书,冷静地在写一个十岁男孩的功课作业。 一整篇数百字的文章,她挥笔而就,中间全未停顿,前后不过半刻钟。 等全部完成,谢小姐来不及仔细看自己的作品,忙将毛笔塞回温闲手里,摆了一下他的头。 然后,她将身体缩得极小,跑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不敢惊扰任何人,回自己屋子去了。 一盏茶功夫后。 小五嘴角带着点在厨房偷吃东西的碎屑,手里提着灯笼,嘴角哼着歌轻快地回了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0节 他一开门,看到少爷果不其然在睡觉,并不意外,便想去把少爷叫起来去床上睡。 谁知,小五刚走到桌边,眼一瞥,居然看到了温闲手底满满一张写完的文章,墨迹还是湿的。 小五从未见过少爷写完作业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场面,一时震惊,熄灭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他脱口而出道:“少爷你、你、你写出来了?!” “谁?!天亮了?!” 小五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温闲,他一看室中灯光,吓了一跳。 “对了我的文章还没……” 他猛地直起背,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空白一片的文章—— 下一刻,他看到了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卷。 温闲反应比小五还大,直接惊恐将笔甩了出去:“我靠!” 第七章 夜半厢房中,两人面面相觑。 小五被甩了一脸墨水,但整个人大为震撼:“少爷,原来你说要让我见识你的英姿是真的!” 谁料温闲居然比他更大为震撼:“我、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半晌,他不可思议地拿起卷子,难以置信道:“这、这是我写的?” 卷面上的字迹端正流畅,和他平日里的字很像,但微妙得比他正常写的更好看一些。 这文章一气呵成,中间全无修改考虑的痕迹,竟像是一提笔便写到尾,十分顺畅。 温闲第一反应,是他睡前好像只写了题目,并未写出过这么一篇东西。 但他转念又想,深更半夜,这屋里除了他,还会有谁?世上难道有什么神仙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喜欢帮人写作业吗? 思来想去,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人能写出这篇作业了。更何况,上面的确是他的字。 想来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出于被先生抽手心的恐惧,激发出了隐藏在身体里的潜能,能力爆发写出了这篇文章,而且他写完就立刻睡着了,所以才没有这段记忆。 这样一想就合理了,写出文章的,果然还是他自己! 思及此,温闲连忙抖了抖卷子,细细去看文章写得怎么样、交上去会不会被先生骂。 谁知这一看之下,他更震惊了! 只见这文章语句通顺,立意高深,还能引经据典,有些地方措辞行句之高深风雅,连他这个作者本人都看不懂。 温闲仔细将文章读了三遍,然后完全被自己潜能中的文采折服了。 虽然很多地方他没读懂,但看上去挺完整的,用词还很漂亮,应该是好文章! 温闲不免惊叹—— 原来他的身体里竟有这等才华? 绝对是天才啊! 看看这引用的典故,他清醒以后完全没印象,就像第一次听说一样,但睡着以后,居然不仅能想起来,还能写进文章里论证自己的观点! 早知道打瞌睡能有这种效果,他还每天熬什么夜,就该早点犯困进入这种神乎其神的状态啊! 等等,那他要是下次考试的时候努力睡着,醒来岂不是能得头名? 温闲越想越美,喜滋滋地将作业收起来,只等天亮去书院交给老师。 * “今日截止的文章,人人都交上来了吗?” 温闲所在书院的先生,年约三十五六,正是壮志在胸的盛年。 他前些年已经中举,虽未有官职,但已然一脚跨入了体面的阶层。如今,为了今后参加春闱方便,也为多得几分收入增加家用,他栖身在这梁城的鹭林书院中,一边继续苦读备考,一边也教一教书院里的学童。 他其实颇喜欢小孩,但他深信知识改变命运,故对这群尚不懂事的男孩铁面严厉,鲜少娇惯。 他长衫直立,慢悠悠地在斋中转了两圈,故意皮笑肉不笑地催促这帮小孩:“这篇题为‘今世之仁道’的文章,我可是两旬之前就布置下去了,时间非常充裕,这么长时间,连山猿努努力都能写出来了,应该不会有人到今天都没写好吧?” 言罢,他的眼神貌似不经意地落在温闲身上,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温闲被先生这视线看得毛骨悚然,正在褡裢里掏作业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忙将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放在桌上,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先生笑容更浓,道:“应该不会有人是昨天晚上才匆匆赶出来的吧?如果写得不用心,我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啊。” 温闲:“……” 温闲昨夜毕竟睡得晚,好不容易拿得出作业,正想放松一下打个哈欠,被先生这一句话一说,瞬间不敢打了,像鹌鹑一样缩着。 话说先生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啊?太恐怖了吧?! 先生恐吓完平时不老实的学生,心情很好。 这时,也有小学童帮他将功课卷子都收上来了,他熟练地点了一下数量,放在讲案上掂了掂,又自言自语说道:“‘今世之仁道’这个题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考察你们读书这些年,对儒家所宣扬之仁道,究竟有多少理解。 “这些我今晚散学后会批改,但愿没有人糊弄了事。你们可都要记得,学习乃是为自己而学,莫要辜负父母为你们交的束脩啊。” 温闲:“……” * 是夜。 月升当空。 那书院的先生稍感困倦,揉了揉眉心,放下手里的书,转而拿起学生的作业,开始批阅。 他三年后打算参加春闱,故眼下还是以自己专心读书为首要之任。 他之所以会在书院里教学生,一来是谋个方便读书的差事,二来也是想教书育人,将自身所学传授给年幼的学子,有时看看小孩子们不受拘束的奇思妙想,他也会暗自觉得有趣,甚至灵光一现,产生些有趣的感悟来。 他这回布置的文章,以“仁”为主题,可谓是个再正统不过的作业。 方朝独尊儒术,这以仁之道为题的文章,只要是个以科举入仕为目标的读书人,在求学之路上,起码也要写上三四十篇。不少学子格外发奋刻苦,每日对着书苦读,简直要将这个“仁”字看出洞来。 先生对这些刚开始学《论语》《春秋》的小学童如何看待儒学的“仁”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批着文章,随之给出从乙等到丙等不一的成绩。 “这回有没有人能拿到甲等呢……” 先生饶有兴致地嘀咕。 他一边想,一边将卷子翻到下一张,瞥到卷面上“温闲”的名字,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回字倒写得认真。” 言罢,先生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谁知这一读,却让他的瞳孔猛得一缩,胃里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不适之感,下一瞬,他竟已惊怒地拍案而起—— “这是什么玩意儿?!” 灯火猛晃,长夜孤寂。 先生这一下桌板拍得极重,不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还将他的掌心也狠狠震到发麻。 先生“嘶”地收了手,看到掌心通红,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 只是,这篇文章给他带来的情绪波动如惊涛骇浪,他内心的震惊还远不止于此。 他不禁反复确认这卷子上“温闲”的名字,生怕自己搞错。 他现在教的都是学童,毕竟年纪都小,对书卷之理解,大多浅显,故他们上交的文章,在成人看来好的不多,还常有牵强附会、东拉西扯之作,颇为好笑。 然而这一篇文章,却与先生过往看过的所有学生文章都远远不同,若非是他亲手收上来的卷子,他绝不会信这是学童之作。 若论文采,这篇文章绝不能说写得不好,可是其内容…… 这、这…… 大愕之后,先生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半晌,他居然又坐回桌前,带着翻滚未平的心境,不自觉地从头读起来—— 只见卷面之上,这学童字迹干净连贯,文章大意如下—— 【古之圣贤有言:“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圣贤之本意,乃欲为君子者,应心怀仁心,慈悲爱人,以礼待人。】 【此君子,仁乃真心为之,非外力所驱也。】 【然而,今之世道变矣。】 …… 【南有一学者,头悬梁锥刺股,以求孔孟之道。】 【苦读数十载,满腹仁义圣人之言也。】 【秋闱过后,其人痛哭不止。】 【其所哭者,非为所学仁道不精也,而为落榜矣。】 【其之所以学孔孟之术,非为提炼自身、惠及世人,而为求功名也。】 …… 【北有一国君,立国欲有所为,然恐为臣子百姓反对。】 【国君微露其意,便有体察圣心者上前,主动为国君排忧解难。】 【此徒寻遍古籍,东拼西凑,寻到差强可用之言,便呈之于圣上,言道:“圣上所欲,自古有之,乃圣贤所言也。”】 【若无可用之言,便寻到古言,赋之以新解,再谓之老夫子所言也。】 【此后圣颜大悦,改其说为正统,赏赐以千万记也。】 【此所谓圣贤所言,非圣贤真口言也,乃统治之器物耳。】 …… 【今之世人之所以苦学仁道,非因真心想为君子,是因科举必考也。】 【今人之行仁,非真心所欲,而为利欲所熏也。】 【今之王侯推广仁道、以儒学为正统,非因真心想令世人为正人君子,实为儒学所论之言可为之所用,有利其统治,可令君永为君、臣永为臣。】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1节 【故一日为君,千秋万代即正统也】。 …… 【是以,依学生之见,今世之仁道,已非圣人所言为人治世之道。】 【今世之仁道,实则乃君主控民之道、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道而已。】 第八章 夜色之中,烛灯被风吹得一晃,人影忽暗忽明。 先生身披薄衫,手指收紧,手腕轻颤。 他眼底难掩惊色。 纸卷上的文字如有生命一般,随着摇曳的烛光,在他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 【今世之仁道,已非圣人所言为人治世之道。】 【今世之仁道,实则乃君主控民之道、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道而已。】 这样的言论,可谓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如果这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作业,而是在公开的考试中,真被这学生当作答案交上去,那恐怕这就不是考试成绩如何的问题了,若是运气不好,甚至可能会被以涉嫌谋逆之罪抓起来。 可是…… 这、这真是十岁小孩会写出来的东西? 先生彻底凝住,反复将这篇文章读了几遍,竟仍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怀疑会不会是代笔,可又转念一想,谁给小孩代笔会写出这么危险的东西来? 他不由去看文章的署名。 他将目光长久凝在“温闲”这两个字上,还是难掩内心之惊骇。 说实话,先不论其内容,这篇文章风格之老辣精练,其实远超温闲平常之水平,也远超过班里其他学童。 只是,温闲平时就不太交作业,见到先生就跑,先生只当他是调皮捣蛋、不知读书重要性的小皮孩,直到此刻,先生才意识到,他可能其实不太了解这个男孩。 ……原来温闲内心深处,有这么叛逆的思想吗? 难不成他平时心不在焉、玩世不恭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一直是在用这样的表象,来逃避内心太过早慧的痛苦? 如此一想,先生愈发为难起来。 他觉得自己作为先生,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或许可以以评语的形式来说,这非但是教育,搞不好将来还可以救他一命。 可是踌躇许久,他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坦白来说,温闲这文章中所写的,难道不是实情吗? 这世上的读书人整天摇头晃脑地背诵孔孟之言,有多少是真心对这些晦涩枯燥的思想感兴趣,有多少不过是为了寻条路做官? 这世上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读着圣贤长大、写着圣贤之言考上进士的,可到任上以后,有多少人真心为百姓为江山考虑,有多少人不过是算计着那庸俗不堪的黄白之物? 每年的考生,钻研的究竟是圣贤之道的真谛,还是科举会出什么考题? 包括他自己…… 先生在室中徘徊数圈。 他走回桌前,想姑且先评个成绩。 可是他笔划一横,想打个乙等或者丙等,然而笔落下,又想改成甲等,然而刚改了两笔,他又想涂掉,改成丁等。 他从来没有批到过这种作业。 学童多是十岁上下的少年,想法都是很简单的,往往写一篇小论,就跟要他们命一样,一个个不是掉书袋子、写些迎合先生的粗浅之言,就是大道理一套一套反复写十遍,能把结构写完整就算好的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一篇真正有自己思考的东西。 况且,温闲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然想不到他会有这等深沉的想法,尤其他对世事有如此体察,着实令人惊异,可谓以微见大、一叶知秋。 温闲这回愿一改平时的腔调,将自己的想法真实地写出来给他这个先生看,未尝不是对他这个先生的极大信任。如此一来,他为人老师,又怎能轻易践踏学生的信任呢? 百般纠结。 几乎到了后半夜,先生才终于下定决心,在这份作业上,用朱笔批下成绩…… * “姐姐,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这日,妹妹自己一个人无聊,便跑来找谢知秋。恰逢谢知秋课间小歇,她就高高兴兴地留下来,在姐姐身边折纸玩。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谢知秋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以往,姐姐休息的时候多半在看书或者练字,可是今天,她眼见着谢知秋手持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上一页,即使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像是没回过神来。 知满伸出小手,拽了拽姐姐的袖管。 “姐姐?” 谢知秋一顿,思绪重回人间。 她看向妹妹,说:“抱歉。” 知满疑惑地眨巴双眼:“姐姐今天在想什么?” “我……” 这时,远处有隐约的喧嚷声,谢知秋后背一直,移目往窗外看去,似乎希望看到什么。 知满一愣,也跟着往窗外看。 说起来,姐姐今天不止心不在焉,好像也时常看向窗外似的。 这个时辰,正是温闲平常放学归来的时间。 不久,就有在外面玩的小丫鬟开门进来说:“温少爷今日,好像格外高兴呢!” 谢知秋立即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素日里不爱说话,今日居然会主动问起温少爷的情况,实在有些令人意外。 哪怕她脸上仍是淡淡的,也算破天荒头一遭了。 小丫鬟们吃惊地互相看看,便是一直闭目凝神的林先生,也微微抬目瞧了她一眼。 一个丫鬟回答道:“小姐,是这样的!温少爷前些日子交上去的功课,今天好像拿到了比平时好很多的评价,所以温少爷高兴得紧,正在院里打赏小厮丫鬟!” 说着,小丫鬟们满脸跃跃欲试,显然是想得到小姐的批准去凑热闹。 而谢小姐在听到“拿到比平时好很多的评价”这一句时,沉夜般的黑眸微微一亮。 她问:“什么评价?” “什么?” “他的功课……拿到什么评价?” 矮桌底下,谢小姐有些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小丫鬟们则是惊讶冷淡的小姐竟会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为首的小丫鬟还是老实地回答道:“乙等!温少爷上回的功课,拿到了乙等呢!” 谢小姐眸中的光亮,蓦地黯淡下来。 她低声自言自语:“只有乙等啊……” 丫鬟莫名:“乙等还不好吗?听说温少爷的那个先生,给甲等给得可严了,一般总共也不超过三个人,乙等最多也就十人。 “温少爷以前可从没拿过丁等以上的成绩,这回一下子升到乙等,他都高兴坏了呢!” “……” 谢小姐未言。 她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安静,双目中的星光亦随之消散。 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事。” ……是她期待过高了吗。 谢知秋不由想。 她眉头蹙起,双手放在膝上,将裙摆拽得起皱。 ……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 她或许在同龄女子中是佼佼者,但若是真与一众男子相争,便只能说是上佳之资。 那片她难以参与的天空如此高远,其中可称龙凤之人如此之多,绝非她一介小小女子轻易可以逾越。 她自以为聪慧,自以为受过教育,自以为那篇文章写得不错,自以为可以驳斥父亲。 可实际上,她真的借着表哥的身份将自己写的东西交上去,妄图以公平的资质与男子相较,也不过是获得乙等罢了。 是她太自负了。 谢知秋低下头,嘴唇抿起,不自觉地将唇瓣抿得发白。 她觉得…… 好不甘心。 这时,当谢知秋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视线藏在阴影之中时,一旁的林先生却将目光静静地放在她身上。 林先生一双眸子细长肃然,她注视着谢知秋深深低着头的模样,若有所思。 * 傍晚时分。 谢知秋手捧一盘荷花酥,敲开表哥温闲的门。 温闲今日兴奋得很,根本没心思读书,正活蹦乱跳地在屋里拿着把扇子像剑一般比划。他一会儿自诩文武双全,一会儿假装话本中的正义侠客,高声念着“我当年作业可是能拿乙等”之类的戏词,跳得满头大汗。 他一开门,见是这个平常向来少有交集的文静表妹,不由意外:“知秋表妹,你怎么来了?” “娘说厨房做的荷花酥好吃,我拿一盘来给你。”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2节 谢知秋一本正经地将荷花酥放到书桌上,目光顺势一扫,便看到那篇被评了乙等的文章。 谢知秋抬手一指,问:“闲哥哥,这个有评语吗?” 温闲摸不着头脑:“有啊。” 谢知秋问:“能给我看看吗?” “好啊!” 温闲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他一回来就拿着这个乙等卷子满屋子显摆了一遍,正愁没有别人让他炫耀,哪怕是这个没表情的大表妹也好。 温闲将卷子一扯,大方地递到谢知秋手上。 温闲话中不乏显摆地道:“这篇文章是你表哥我梦中偶得的,怎么写出来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这恐怕就是天才吧……不过,因为这个,先生的评语我也没看太懂……” 谢知秋没搭理温闲,径自翻到后面的评语上,快速阅读起来。 温闲体贴地说:“表妹,你要是有字不认识读起来吃力,拿回去慢慢看好了,反正这篇文章也不用拿回学校了。先生让我自己好好将文章收起来,然后再随便写一篇同题目的拿回去交回去。” “——!” 谢知秋立即抬头。 她问:“为什么?这篇文章哪里不好吗?” “当然不是了!我的文章怎么会不好!” 说到这里,温闲脸上又得意起来:“其实,先生今日特意将我叫去,私下跟我说,如果纯粹按照他自己的意思,这篇文章理应评为甲等第一的。” “——!” 谢知秋不禁一惊,眼里散去的光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问:“那为什么……?” 温闲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先生只说这篇文章最好不要在书院里留下出现过的痕迹,不然,虽说我是小孩儿,多半没人会当真,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是碰上糟糕的情况,可能会给我乃至是家人惹上麻烦。” 谢知秋微愣。 “……为何?” “我也不太清楚。” 温闲看上去没怎么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肃性。 他道:“其实你来之前,负责教导你的那个林先生也专门来了一趟,还问我要了卷子看。她看完以后,表情有点奇怪,她像是想了一会儿以后,还直接让我找个月黑风高的时候趁没人将卷子烧了。” 温闲的头脑比较简单,可谢知秋却不傻。 两个大人都这么说,那估计是这文章真有大问题。 温闲书院里的先生她不认识,不太了解,可是林先生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听到这里,她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低头一目十行地将评语看完记住,然后一步上前,将卷子放到烛火上,用火苗点燃。 橙色的火焰一触到脆弱的纸面,迅速燃烧起来,试卷几乎立刻被火舌吞没。 “你——你干什么!哇——这火,知秋妹妹小心!” 温闲被谢知秋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见她一个小姑娘居然敢点火,慌了神,立即冲过去帮忙。 只见他熟练地抢过谢知秋手里被烧了大半的卷子,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卷子上的字已经要么被烧得七七八八,要么被熏得看不清楚,完全没用了。 温闲见谢知秋没事,松了口气,但回过神,忍不住大声教训她:“你干嘛啊!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居然敢玩火!烧伤了怎么办?” 谢知秋一看温闲刚才灭火动作反应之快,就知道他私下里绝对偷着玩过什么需要点火的东西。 谢知秋抬目望向他,问:“林先生让你烧掉这文章,你怎么不立刻烧掉?” 温闲被谢知秋这目光盯得一惊,只觉得这妹妹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但他仍嘴硬道:“她谁啊?凭什么她让我烧我就烧?我难得拿一个乙等,还打算贴在墙上多看两天呢。” 谢知秋的视线则移向地上那篇已经烧焦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道:“闲哥哥,对不起。” “啊?” 温闲听到谢知秋道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他大度道:“算了算了,一篇文章而已,烧就烧了吧,谁让我是你哥!我哪天做梦再写一篇好了,你人没事就行!” 然而,谢知秋之所以道歉,却不是因为烧这篇文章。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太多事情她不明白。 她只不过是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罢了,可没想到,一个弄不好,差点就给表哥惹上麻烦。 下一回,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谢知秋沉思良久。 然后,她问道:“闲哥哥,那你下回去书院时,能拿几篇先生说可以公开的甲等范文给我看看吗?我想研究一下有什么区别。” 温闲不太明白谢知秋问她要这种东西是做什么。 不过,他倒也清楚,这个妹妹和他不一样,是喜欢念书的。既然她是他表妹,又是难得提一次要求,温闲不疑有他,便拍拍胸脯答应下来。 谢知秋向温闲道了谢。 只是,她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像是这桩事还有哪里没处理完似的。 ……说起来,林先生为何会专程来温表哥这里向他要卷子看? 林先生平日里除了教她以及偶尔接待客人,几乎足不出户,不像是对这种事情有兴趣的样子。 * 是夜,谢知秋返回自己的住处。 然而,刚走到院落外,她便看到门前有个人。 由于种种插曲,谢知秋回来时,天色已全然沉了。 幽静夜色之下,那人手中提着盏灯,靠在墙上,借着微光单手持书卷看着,似是特意守在这里等她。 听到谢知秋归来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月光与灯笼共映着那中年女子的面庞,她的眼神如平时一般冷肃。 她直起身子,淡然地抚平衣袖。 谢知秋心头一紧。 随着那女子站直的动作,光线从她面容上掠过,清晰地映照她的相貌—— 是林隐素先生。 考虑到温闲那边发生的事,她居然觉得在此处见到林先生,并不是特别意外。 她恐怕是专门在这里守她。 谢知秋内心一沉,外表却按兵不动。 她故作寻常地缓步上前,对对方恭敬地行礼道:“夜安,林先生。” 林隐素淡淡一颔首。 她的视线落在谢知秋身上,似带着某种审视。 谢知秋微凛,却不敢动。 不知为何,林先生今晚给人的感觉与寻常不同。 这两年来,林先生的眸子总是半开半阖,一副对俗世浑不在意的模样。可今夜,她静默地凝望着她,那眼神竟无比清亮,带着萤火般的幽光。 原来,林先生认真起来的时候,她的气场竟如此锐利而年轻,浑然不似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妇。 林隐素未有与她周旋之意,开门见山道:“温闲那篇文章,其实是你的手笔吧?” “……” 谢知秋一闷,但还是应道:“是。” 她问:“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林隐素神情并无意外,只说:“我看你上课时的反应,就觉得有异样,所以去找温闲问了一下,看了他所谓的卷子——那不是温闲能写出来的东西。” 说到此处,她稍作停顿,话语多了些意味深长—— “不过,在实际看到以前,我也没想到你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 谢知秋没吭声。 但她感到林先生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那视线漆如深渊,难以琢磨。 林先生又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温闲看上去完全不知道那篇文章的来路,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写的。” “……” 谢知秋静默一瞬,含蓄道:“表兄为人单纯,破绽不少。他夜间写功课常会打瞌睡,我趁他不注意,尽快为之。” 林隐素道:“也就是说,你深更半夜还不打招呼孤身藏在一个同龄男子屋中,一个人将他的习惯举动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他写文章……你们现在是还算小,但但凡再过两三年,你们二人长个半大,你可知你这样的举动,会造成何等后果!” 林隐素话说到后面,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谢知秋默默挪开目光,并不看她。 林隐素训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教你的东西,我看你是忘光了!” 谢知秋仍不吭声。 半晌,她默默抬起手,将掌心放到林隐素面前。 她问:“按照闺训,犯这样的错,应该领多少家法?请先生教训。” 林隐素定定直视她。 谢知秋知道,林先生是专讲妇德的先生,自己犯了这样的错,在林先生看来,想必是滔天大罪、罪无可赦。 然而,正当谢知秋以为林先生会继续兴师问罪的时候,林先生一声不吭,提着灯笼迈步,与她错身而过。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3节 她走到谢知秋背后,又定住脚步。 谢知秋不解其意。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夹着早春料峭清寒。 伴随着微风,谢知秋听到身后传来林先生的声音—— “罢了。谁小的时候,没想过要破釜沉舟一回?错的不是你,是这世道。” 还没等谢知秋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林隐素又缓缓地道:“……你其实,只是想和同龄的男孩子一样去书院念书,是不是?” “……” 谢知秋垂下眼睫。 冷月之下,两个女子的身影一高一低,一年迈,一年幼,彼此背对,两人都没有回头。 谢知秋轻轻地说:“……是。” 这一刻,某种始终被压制的情绪冲破她一贯用以示人的冷面,透过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向另一个人打开一线有限的心扉,泄露了一丝她真实的内心世界。 另一侧,林隐素闭目凝思。 在她脑海中,尽是今日所见之文章。 那样的文思,说是十岁小童所写已经令人不可置信,然而它真正的作者,却是她身后这个八岁女童。 如此之才,若是就此埋没,如何不可惜? 谢知秋一动不动地等着,任凭风声穿过她的衣袖裙摆,正当长久的寂静令她怀疑林先生是不是早已消失之时,她才听到身后离去的脚步声。 林先生离开时,留下一句话:“可以,我帮你。” 第九章 次日,林先生在谢老爷归宅后,敲开了对方的门。 谢老爷今日做成一桩大生意,心情颇好,遂诗兴大发,回家大笔一挥写了一幅对联,自觉写得不错,正站在桌前欣赏。 他看到来人是大女儿的妇德先生,并不怎么上心,只问:“林先生?怎么了?可是小女的功课有什么问题?” 林隐素站在门前,先恭敬地行了个礼,方抬步进屋。 她道:“小姐功课没有问题。不过,关于知秋小姐,老身确有事想与老爷商量。” “嗯?” “老身敢问老爷,如此精心教导大小姐,可是对大小姐的将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 谢老爷未语,似是对她的说法有所不解。 林隐素安静地立在屋中,她身姿端正,衣衫整洁,如寒松挂雪静立。 她没有急着解释,反倒不慌不忙地又行一礼,才不卑不亢地道:“老身斗胆出言……老爷之所以如此看重大小姐的教育,无非是因为不希望谢家的姑娘将来辱没谢氏一族的门楣,且大小姐聪颖,老爷格外偏爱于她罢了。 “但是,依老身之见,大小姐的界限远不止于此。只要老爷妥善安排,大小姐未来能给谢家带来更大的荣耀。” “——!” 林隐素的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谢老爷内心深处的某个位置。 他确实一向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有点与众不同,只是女孩子未来出路不多,他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安排,便姑且耽搁着罢了。 这林先生主动来提想法,也不是不能听听。 谢老爷直起身体,虽没有完全信她画的大饼,但似被勾起几分兴趣,道:“你继续说。” 林隐素缓缓道:“恕老身直言,先前几回府中有客来拜访时,老身也有幸见过谢家其他小辈。 “谢家乃是一代书香名门,子嗣自然皆是人中龙凤。只是可惜……依老身之见,除了大小姐之外,谢家其他孩童,多只是中上之才,还远算不上出类拔萃。 “但大小姐不同……大小姐,身赋之天资,即使在谢氏一族中,也算难得一见。只要老爷妥善安排,大小姐绝对有机会成为谢家小辈之中,最为出色之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谢老爷的眼神微微一亮。 不得不说,这是他喜欢听的话。 谢老爷过往自己在同辈兄弟中并不出众,又以自己是谢氏一族为荣,生平最怕别人私下议论他不像谢家人。 在培养知秋这件事上,他也的确如林隐素说的那般。 一方面,知秋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难免偏爱些。何况,她幼时那般不爱说话,性子又有些古怪,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也最多。 另一方面,知秋的天赋也是有目共睹的,他自然希望她能知书达理,为谢家、为自己长脸。 但在林隐素向他提起之前,他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了,并没有更大的打算。 最多是偶尔会想想,知秋这般聪慧,相貌又美,若是将来运气好的话,会不会有机会嫁入高门大户? 不过,这种事情说不准,也就是想想罢了。他还是更在乎自己在谢家的声望。 若是真如林隐素所说,能让知秋成为谢家同辈中最出色之人,那么于他而言,无异于翻身之仗。 能一口气扳回他这些年在堂兄弟那里受的憋屈,对他来说,这比培养女儿本身还要有吸引力得多。 林隐素端详着谢老爷面上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谢老爷面有斟酌,便知道他已被自己说动。 林隐素趁热打铁,继续说:“此事的关键,除了大小姐本身的能力以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即是‘他人的认可’。 “大小姐生活在闺中,光是家中父母先生知道她聪颖过人,并无大用。 “大小姐作为晚辈,若是在整个谢家没有话语权,任她再怎么聪慧,最多从其他谢家长辈口中得一句居高临下的夸赞,不会认真将她这个小姑娘当回事。 “但是,若是人人都知晓大小姐聪慧,人人都认可大小姐才华罕见,今后每当提起谢家,世人第一个便想起大小姐的名字,让其他人的名气难以与她相较……那又如何呢?” 谢老爷心中一动,转过弯来。 在谢家的范围内,他们自己议论谁第一谁第二,那都是自己排的,没什么意思。 唯有外面的人都如此认为,那才是公认的。 若是人人都承认谢知秋乃是第一,那么他那些兄弟即使不服气,又能如何? 谢老爷有所意动,道:“你的意思是,想办法给知秋推一个才女的名声?” 林隐素颔首:“世人对女子的期望不高,正因如此,女子中若是出了格外出类拔萃之人,会引得世人惊奇,即使不在官场纵横,也可以获得与男子比肩的名望。” 谢老爷以手点桌,斟酌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踌躇地说:“可此事本该自然而为,强行为之,只怕不好。况且女子本该待在闺中,若想要他人承认她的能力,难免要刻意地时常抛头露面,这不合适吧?” “不必如此。” 林隐素显然早有考量。 她道:“强行为之,当然不好。但大小姐本有真才实学,何畏之有?我们只需要推波助澜,为之保驾护航即可。 “况且,人各有想法、各有心思,文人更有互轻之心,要让人人喜欢、人人认同,本就是极难之事。老爷可有想过,这世上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式,能让一个人的才华与名声,成为公认的?” 谢老爷苦思冥想,却并未领会。 林隐素揭晓答案:“——不必人人承认,只需有权威承认即可。” “——!” 谢老爷眼神一动,恍然大悟。 林隐素神情微定,终于揭开她此行的来意:“老爷应当也听说过,甄奕这个人的名字?” 谢老爷身躯一震,竟下意识地正襟危坐,道:“甄老之名,如雷贯耳,望麟自然听过。” 甄奕,乃是如今梁城……不,放眼整个方国,也是赫赫有名的学者。 他不但著作等身,且襟怀坦荡、光明磊落,一度官至礼部尚书,又不留恋权势,急流勇退而辞官,改以教书育人为业,连先帝都对他称赞有加,在现今读书人中有极高的声望,甚至被称为“活着的圣贤”。 倒不如说,林隐素这个长居后院教导女眷的妇德先生,在这个时候会提及甄奕之名,反而更让谢老爷吃惊。 林隐素见谢老爷知道,便不费口舌多说,只道:“我父亲仙逝之前,乃太学五经博士,一生育人,桃李满天下。 “甄奕当年在太学读书时,曾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师徒二人感情甚好。那时,他常来我家拜访,也愿称我一句‘小师妹’。 “前几年,他告老还乡之后,仍不太闲得下来,故受昔日友人之邀,赴白原书院任教。这既是他本人有意传道受业,亦是打发闲暇时光。 “他妻子颇善棋术,亦是梁城中有名的贤妇。 “不如让大小姐借想学棋术之名,同拜他们夫妻二人为师。如此一来,既顺理成章有名师弟子之名声,又可以此为名目,让大小姐每年赴白原书院学习九个月。 “大小姐身为女子,虽难以与同龄男子同室学习,但身为先生弟子,势必可以广览书院之藏书,亦有机会向诸多名师求教。若是时机合适……我想允许她隔墙旁听,也未必完全没有可能。 “甄奕其人,一向敬重老身之父。老身丧父丧夫之时,他也曾顾念早年我父亲的恩情,多次让他夫人私下接济于我。 “我想,若是我以昔日小师妹之名义,斗胆向他引荐大小姐,他应当会考虑一二。 “接下来,以大小姐之天赋,甄师兄他见了,想来会愿意收下这个女弟子。” * 得到谢老爷的首肯后,次日,林隐素当即一封书信送去白原书院。 没多久,回信送到,林隐素便专程领着谢小姐,去见了多年未见的甄师兄夫妇。 谢小姐再回家时,便已成了名士甄奕的亲传弟子。 此事,甚至惊动了谢家本家。 甄奕一度官至礼部尚书,绝对属高官之列。 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宽厚风趣、平易近人,极少与人结仇,身居高位,却并不执着于功名利禄,连先帝都曾赞他“浮云不系一仙翁”。 前年他并未贪恋权势,反而主动辞官退隐,十分符合当下文人傲骨不折的价值观,于是显著增加了他的声望。 如今,甄奕正被奉为文人之表率,受一众学子称颂,以至于一大批人都以入白原书院读书为荣,风头正劲。 这样的甄奕,竟忽然收了一个八岁女童作弟子,任谁都会觉得惊异。 谢老爷如今腰也挺了,背也直了,见谁都满面春风。 别人恭喜他,他表面上说着没有没有对小女是过誉了,可眼里的兴奋却压抑不住。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4节 不过,当谢府一片喜气洋洋,人人都在恭贺谢老爷、谢小姐的时候,主角谢知秋本人,倒是一声不吭地溜去后面的厢房,敲开了林先生的门。 相比较于外界庆贺的热闹,林先生本该是最大的功臣,可她本人却未露面,反倒一个人留在屋中喝茶,倒显得十分素净寂寥。 谢知秋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向先生行了一礼。 屋内一缕淡烟升起,林隐素放下茶盏,冷目瞥她,问:“外面人人都在为你庆祝,你反而跑到我这老太婆这里做什么?” 谢知秋并未被林先生尖利的眼神吓退,反道:“我来向先生道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是林先生说服我父亲的。” 林隐素垂下眼睫,不以为意:“随口讲几句话罢了,我也没做什么。” 谢知秋睁着一双幽黑的乌眸,仍望着她。 林隐素淡淡一瞥,问:“怎么,还有事?” 谢知秋说:“我听说,先生之所以能在甄大人那里说上话,是因为甄大人早年是先生父亲的学生,林先生可以与甄大人师兄妹相称。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不自己教我?” 林隐素听了她这番话,移开目光,呷了口茶。 然后,她对谢知秋招招手,道:“过来。” 谢知秋迟疑地走过去。 然后,林隐素将手放到她头上,轻轻一抚。 林隐素道:“若由我来教你,我能给你的,只有学识。 “我不能说学识在世上完全没用,但从我的经历来看……这东西的作用不过如此罢了。 “而甄师兄不同,他真的做过官,曾身居高位,他不只有学识,还有名望、人脉、官场经验……他能给你许多我远远给不了的东西。我不清楚这些对一个女子会不会有用,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吧。” 谢知秋低下头来,没有吭声。 林隐素放下手,闭上眼,道:“好了,你走吧,外面还有许多人在等你,不要老把时间花在我这个老女人身上,我也不喜欢和太聪明的小孩太亲近。” 谢知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下来,将额头伏到双手,对林先生深深一拜。 然后,她起身离去,果然没有再回头。 * 能够跟随甄奕学习,绝不是小事。 谢老爷因此足足兴奋了数日。 为了让尚不知事的女儿到白原书院后能够落落大方、千万不要表露出孤陋寡闻的模样,几天后,谢老爷专门将谢知秋抓来,亲自为她介绍—— “白原书院乃百年前由大儒方匀亲自创办,至今仍是方国有名的读书圣地,可谓人才济济。” “它不似国子监那般,只招收王公贵族高官子弟,亦不似县学之类,须得有功名有推荐才能入读。它招收学生的范围更广,是谓有教无类,且设有小学之科目,学童只要满七岁即可入读学习基础知识。” “不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入内学习,也是破格第一遭。虽然你严格来说是甄奕的弟子,而不是真正的学生,但也算罕见情况。” “白原书院不只创立人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书院如今的山长、副山长及讲书先生们亦有不少是有名的学者。比如说你拜的老师甄奕,便是其中声望极高的先生之一。” “这些人多半不教小学之学,但若有机会得到他们三言两语的指点,已是有幸。” “到时候,你会与甄学士的夫人一同生活在书院的内院。你切记要时刻恭顺守礼,万不可有失仪之举,莫要辜负他们破格收你为徒的期望,莫要辱没谢氏门楣。” “白原书院虽不似国子监那般是专供高官之子就读的学府,但因为历史悠久且素有名声,这些年时不时也会有家境颇为显赫的学生入学。你前往白原书院以后,万事小心,万一碰上这些人,尽量不要冲撞他们。” 谢知秋乖顺地点头。 然后,她略定神,问:“家境颇为显赫的学生?” 谢老爷颔首。 纵然谢家说起来也是世代书香,但不可否认,这数十年来代代衰微,而谢老爷自己又是个白身,就算家中颇有余财,他们比起如今风头正盛的真正官宦之家,还是有些弱气。 他道:“我先前稍微去打听了一下,现下在白原书院,与你年龄相仿的学童里,似乎有御史秦多龄之子秦皓,还有前将领萧斩石的次子萧寻初。” “……秦皓?” 谢知秋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谢老爷微微一笑,道:“对,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不过当时太小,你大概不记得了。 “他们秦家与我谢家是世交,我们两家先祖早年一同读书,后来我谢家先祖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时,秦家先祖任大理寺丞,两人一直是至交好友,情谊代代存续……虽说近十年来,秦家日益显达,谢家却有些颓靡之势,我们双方来往也逐渐少了,但认真算起来,关系还是比别家要好的。 “秦家与我们同是书香门第,且世代清廉。秦皓那孩子,我印象中,也是个颇为得体的少年。 “你到白原书院后,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差人寻秦家帮忙。他们多半不会拒绝。” 谢知秋点点头。 原来是世交,难怪有点耳熟。 不过,既然她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见过对方,想来这份所谓世代的交情,实际上也有限。 这时,谢知秋想起刚才父亲口中还有一人,又问:“那萧家呢?” 提及此家,谢老爷轻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言道:“这家你不用太在意,一家子兵痞而已。 “他们官职说起来是高的,祖上还有封爵,但当初都不过是目不识丁之徒。 “如今圣上疏远武官,以高官厚禄换了这些武官手上的兵权,说是武将,也有名无实了。 “现在这萧斩石的孩子居然在白原书院,想来他是想效仿梁城的士人,也送孩子读书吧……不过是附庸风雅。 “你若是见到对方,注意不要与之冲突即可。” 第十章 谢知秋离家这日,妹妹拽着她的衣袖哭了很久。 “姐姐,你为什么要离家?可不可以不去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妹妹哭得两眼通红。 谢知秋握着妹妹的小手,为她擦干眼泪。 她也不舍得妹妹,但这样的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谢知秋对她道:“知满,你好好留在家中陪着母亲,我每月月末都会回家几日,到时候便教你读书。” 知满见状,知道自己留不住姐姐,眼神微黯,一寸一寸松开了拽着姐姐衣裳的手。 她委屈地说:“姐姐,你要早些回来,不要忘了知满。” “好。” 谢知秋抱了抱她,算是道别。 不久,谢知秋坐上小轿,远去了。 知满见姐姐走远,愈发憋不住眼泪,抽噎愈多,呜呜落泪。 这日,谢家祖母也来送孙女远行。 她与两个孙女都不是很亲,大孙女也就算了,若骂这个大孙女,儿子会不高兴,可这个二孙女,看着总觉得心烦。 她还不停地哭,小姑娘的哭声听着刺耳,令人不悦。 “别哭了!” 祖母站在门前,骤然呵斥。 她声音不大,可语调却十分严厉,冷淡道:“小姑娘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知满被祖母这一声怒喝吓懵了,怔怔地抬头,正对上祖母的眼睛。 祖母年迈干瘦,许是年轻时不太容易,看着比同龄人老迈。 她生着一双吊眼,隐藏在层层皱起的眼皮里。知满一与她对视,便身上一冷,只觉得那双眼眸中隐藏着万丈刺骨冰寒。 祖母好像不大喜欢她。 祖母本就鲜少露面,两人交谈甚少,如今祖母一开口就是教训,知满不免生怯。 这时,绍嬷嬷得了老夫人的示意,代她开口道:“二小姐,大小姐生得漂亮,脑子又好用,是不必人担心的。相比之下,二小姐您若总一点小事就哭成这样,日后只怕要嫁不出去了。” 绍嬷嬷态度客气,可话里却夹着三分威吓之意。 知满还小,其实不太懂嫁不嫁得出去是什么意思,比起嫁出去,她更想留在家里,和娘跟姐姐在一起。 但是从绍嬷嬷的语气里,她隐约觉察到这似乎是一种严重的诅咒和惩罚,所以对方才会拿来恐吓她。 小孩子天生的本能就是会讨大人欢心的,因为他们自己没有生存能力,必须依靠着大人活着。 祖母的眼神,还有绍嬷嬷的话语,对她来说都难言的恐怖。 知满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温解语忙将女儿掩到身后,道:“知满只是和知秋关系很好罢了,娘何必因此动怒。” 老夫人显然仍旧不悦。 “绍嬷嬷说得也不算错,小姑娘总该比男孩文静懂事些,成天吵吵闹闹,日后丢的是谢家的脸。” 老人淡淡地说,只是再对温解语说话,也难免带了点责怪—— “满儿会如此,多半还是教得不够。你平时不能总惯着,也该好好管管她。” 言罢,她未给二人眼神,挪开脸,扶着嬷嬷的手,缓缓归去。 * “好孩子,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儿。” 谢知秋抵达白原书院后,甄奕的妻子李雯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招待她。 “除了学业,有什么别的事,也尽可以来找我,反正我没什么事做,每天都很闲。” 谢知秋有些紧张,恭敬地行礼应下。 谢知秋之所以能出来求学,打的是向甄奕夫妇学棋的旗号。 甄奕和李雯夫妻二人都颇有名望,虽然谢老爷逢人更爱说谢知秋是甄奕的弟子,而不太提李雯,但其实真说棋术,有造诣的是李雯。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5节 李雯的祖父当年是围棋国手,她自幼跟在祖父母身边学棋,在与甄奕成婚之前,也曾一度因棋显名,只是成婚之后,愈发减少了公开与人对弈的次数,声望渐渐不如丈夫。 谢知秋毕竟是第一次离家,又要由这样厉害的人来教导她,谢知秋生怕自己表现不佳,让师父们失望,难免拘谨。 然而,李雯却待她格外慈蔼。 据说甄奕与李雯夫妻二人原本也有过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只可惜两个孩子都未能活到成年,一个十岁染了天花,另一个八岁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皆早早去世了。 如今谢知秋被送到两人身边学习,她的年纪正与李雯夭折的女儿当年一般大,李雯看到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便觉得难过,可又忍不住对她好,没有寻常师父的严格,反而更像对孩子。 谢知秋感恩两位老师给了她难得的机会,自然对他们二人十分敬重,如此一来,她亦更得两人怜爱。 不过,谢知秋虽然打着学棋的旗号,但实际上并不是来学棋的,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蹭甄奕的名气这种目的,真讲出来并不光彩。 但李雯并未因为自己被当作幌子而生气,也并未因为大人们的刻意安排而迁怒一个年幼小孩。 相反,她在亲眼见过这女孩后,对谢知秋的才能十分欣赏,有意地给她留出时间、安排机会,好让她能顺利去学堂后面隔着墙听学。有时丈夫没有空,她也会帮着提点谢知秋的文章。 谢知秋平时随李雯住在内舍,不可以去前来求学的男学子们的舍房,但书库、花园、后山之类公共的区域,只要有丫鬟陪同,她都可以走动。 她年纪还小,还没到男女之防最严格的时候,又有甄奕弟子之名,相对来说比别人自由。 除了她与师父一家之外,书院还有几位先生也携眷住在书院内,人口都不多,但谢知秋也有同龄人可交流。 在书院的生活,谢知秋起初忐忑不安,总担心做错什么事。 但日子长了,也就逐渐安定下来。 她白日看书,或者去书斋后面听先生们讲习,晚饭后随李雯师父一同学习棋术。 甄奕则隔三差五笑眯眯地看她写的文章,提点她学业上的困难。 谢知秋由于先前冒表哥之名写的文章得到的评价太奇怪,她便多长了个心,向温闲表哥要来许多在鹭林书院能拿到甲等的文章。 来到白原书院后,她立即抽空读起来,待读完十余篇,心里多少有了分寸。 谢知秋发现,那些拿到较高成绩的文字,大多确有文采,也有自己的思考,但说起主基调,都是遵照书本的圣贤之言、为当今王朝歌功颂德的。 绝没有像她这样,真将自己心里想的东西毫无遮掩地写出来,甚至在质疑权威之言。 如此一来,谢知秋便明白,原来写得好不好、真不真尚在其次,最关键的地方,是绝不能触及上位者的逆鳞,即便真要写出来,措辞也要委婉才行。 谢知秋一贯聪明,心里想明白,手上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此,她再写作,内容就圆滑了不少,必不去碰敏感的地方。 有时候比起言辞尖锐的文章,倒不如写些赏风赏月、观花观景的诗词来得安全,还更容易博得赞赏。 甄奕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乐观豁达、与人为善的人。 他白天教书,晚上回来,就看谢知秋与李雯下棋,有时还陪两人一起下。 另外,他也喜欢看谢小姐的文章。 甄奕先生为人宽容,并不会因为谢小姐年纪小、写的文章缺乏阅历而批评她,反倒十分乐于夸赞—— “噢?这个句子写得不错,意境很美。” “小知秋很不错,这篇论述,已然写到了精髓。” “很好很好,进步很大!不过这个地方,若是再加上一两段典故,会不会更好呢?” 甄奕不同于原来在谢府中的贾先生。 甄奕一度功成名就,如今已不将功名放在眼里,故教书于他而言,不是谋生手段,而是意趣,故而他应教尽教、随兴所至,也不会因为谢知秋是女孩,就对她有所敷衍。 谢知秋勤奋好学,先生提出来的地方,她自会努力思考,力求精进。 两者相辅相成,兼之在书院的其他方便,谢知秋自觉在书院两个月,学到的比过往两年还多。 不过,甄先生有时看了她的文章,也会抚着她的头,温和问道:“小知秋,你觉得文人作文章,是为了什么呢?” 谢知秋不解其意。 甄先生微笑,道:“赏风吟月的辞藻固然美好,可于士人而言,将自己的才学为国家所用,方为经世致用之大任。 “当下科举考试看重诗词写作之比分,不少学子为迎合举业,确有大将精力放在钻研华篇美句之上而忽视真正有用之经论之嫌,但于国家而言,一个能理解国事、思维理智变通的官员,远比满口华而不实诗文的所谓著名诗人有用。 “我看得出来,知秋儿,你年龄虽小,但胸中自有沟壑,为何小小年纪便压抑自己,装作浅薄之状呢? “若是一味地为了迎合他人而压抑自己的内心,再罕见的天赋,也终会失了灵性。” 谢知秋一愣,便明白甄先生是看出她一直在模仿那些所谓的“甲等文章”,而没有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写出来。 她尊敬甄先生,故也听从对方的建议,从此少看那些风花雪月,反倒多钻研起《尚书》《律法》之类的书籍来。 慢慢地,她的文风又转向了实际干练的风格,只是避开易惹来危险的敏感之处。 谢知秋隐约感觉到,甄先生并未像平常人家培养女儿一般,只让她学陶冶情操的东西,反而当真将她当作一个弟子、当作一个未来有可能为官的士人来培养。 偶尔,谢知秋望着窗外的落叶,也会犹豫,她身为女子,学习这些东西,将来真的会有用吗? 会不会像父亲理想的安排那样,专心学些诗文,只当个品味高雅、有些才名的淑女会更好?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喜好。 她对这个世界有非凡的好奇,绝不只限于吟风赏月。于是,她一旦真的投入到书中去,便无暇再多想了。 唯有她指腹间长久握笔长成的茧子越积越厚,读过的书越来越多。 * 另一边,在白原书院的另一侧、与谢小姐相隔数堵墙的地方,有一群将来真正可以科考入仕的男性学童正在学习。 “……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 “……君子以督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 一书斋内,一群学童举着书摇头晃脑。 他们如今正学到《春秋》,古老之言甚为晦涩,他们也不管口中所念自己懂不懂,反正先生让读,他们便必得大声读出来,课上还得抽背。 在一众学童中,却有一人将书竖起立在桌上,自己伏案在书后。 借着书本的遮掩,他非但没有听课,反而一手拿刀,一手拿一块形状怪异的木头,雕得专心致志。 其他学童发现了那人的小动作,又发现这节课的先生没发现,纷纷窃笑起来。 学童们一贯对这种捉弄先生的事情感到有趣,纷纷借书遮掩、口口相传,一会儿偷偷指指那在雕木头的少年,一会儿又指指先生,捂着嘴偷笑。 那少年浑然不自觉,自顾自雕得投入,不久,手中的木块居然成了个模糊的人形。 课上到中途,忽然有人将宣纸揉成一团,扔过去往那少年头上一砸! “——!” 少年被砸中,拿着刻刀,转过头来。 只见这少年披散长发,小小年纪竟生了双风流的桃花眼。 他皮肤白皙,五官俊俏,一双眼睛天生带着春困未醒的倦意,似有些懒散。 砸他的是坐在他斜对角的一个小学童。 那人与旁边人嬉笑两声,因还在上课,他压着声,用气音喊话:“萧、寻、初,你、在、干、什、么?” 被唤作萧寻初的少年懒洋洋的,他见有人问,就拿起手中雕了一半的木头人,对那学童晃晃。 小学童没看明白,正要再问,背过身去讲课的先生却忽然回了头,正好看到两人交头接耳。 先生一见有学生不专心,眼神当即就凶狠起来,目光如同两把带钩的飞刀,直直剜过来。 小学童一惊,忙将脑袋缩回去,假装在专心听讲。 那俊美少年倒十分淡定,反倒大方地与先生对视,半晌,他才意思意思地慢吞吞收起木人,拿起书来。 那先生仿佛憋着一肚子火要发,但见那少年,又好似有所顾忌,最终没说什么,只瞪了他几眼,方才继续讲课。 须臾,到下课的时辰,先生将书卷一捞,头也不回地出了讲习室。 那少年后来没继续雕木人,但他好像也没专心听课,不知何时又将书支在桌上,趴在后面睡着了。 先前那几个小学童笑笑闹闹,忽又有人揉了纸团扔过去,正中他的肩膀。 “——!” 少年醒过来,但仍睡眼惺忪,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看向那几人,问:“干嘛,有事?” 其中一人道:“萧寻初,你胆儿也太大了!都被先生瞪了,居然还敢睡觉! “那个朱先生平时最凶了,上回文云在他课上看话本,被朱先生发现,结果朱先生直接将他书撕了,而你居然比文云还过分! “要是让先生发现你先是玩木头,后面又睡觉,恐怕都不是你以往那样头顶水桶站一下午能应付过去的了!” 名为萧寻初的少年不甚在意,心不在焉地问:“有吗?” “有啊!看书好歹声响小呢,而你雕那木头,动作大不说,还有声音!刚才先生那眼神……啧啧,我猜若不是顾忌你父亲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你东西已经被砸了。” “我已经尽量轻了。” 他说。 少年看向窗外,似被午后暖阳激发困意,又打了个哈欠,道:“而且我也没办法,这先生同样的内容要讲好多遍,听得实在太困了,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做,恐怕睡得更久。” “萧兄,那是你太容易困了!” 萧寻初没理会同窗的拆台,经过先前那番对话,他好像想起了自己先前的“大作”,将木人从桌下拿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擦表面后,又拿刀修整起来。 那学童有些好奇,凑过去看他,问:“萧兄,你雕的这是什么?” “人。” 萧寻初手上不停,随口回答。 他顿了顿,看向对方,道:“其实我还没做完,但你要是有兴趣的话……” 说着,他当着同窗的面将手里的木人举起,随后手指一动,那小木人的关节也随之居然活动起来,很快随着他的操纵,摆出各种僵硬的姿势。 “哦——?” 小学童眼睛一亮,稀奇地将木人从萧寻初手上接过。 很快他就发现,萧寻初无师自通地给木人做了关节活动的机关,令其四肢灵活。虽说做得不算很完美,但想法却很大胆新颖。 真要说的话,这世上有趣玩具不少,可这木人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从头到尾都是萧寻初独自做出来的,顿时显得格外不同。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6节 小学童感兴趣地拿在手中把玩了半天,问:“你这怎么想到的?怎么做的?” 萧寻初正要回答。 这时,一个学谕模样的男人走进斋室里,环顾四周,问:“萧寻初是谁?” 萧寻初被打断讨论,主动回头应道:“是我,怎么了?” 学谕是书院中负责协助先生教学的学官,一般都没什么功名,在书院中地位也一般。 这个学谕尤是。 这人瞧着有些穷酸,常着褐衣、穿草鞋,总低着头,长发总遮住脸,说话也少。 他似乎在白原书院待了很久,因为踏实勤快,平常有好几个先生都喜欢用他,不过他却甚少与学生有交集,存在感不高。 只听他简明扼要道:“王先生寻你过去。” 学谕话音刚落,一群学童皆是取笑道:“萧兄,你又犯了什么错,这下连脾气最好的王先生都要找你了!” 少年一副困意未散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想了想,却想不出来,道:“不太清楚,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言罢,他没要回自己的木人,只转头对学谕道:“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便慢悠悠地往先生舍房去了。 待萧寻初离开,这群学童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一人道:“来!大家都猜猜萧兄这回被先生骂多久能回来!” “我猜两个时辰!” “那我猜到傍晚!” 众人正嘻嘻哈哈地打赌,忽然,最后一个学童话音未落,却见那缄默学谕毫无预兆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下子逼得极近。 “——!” 学生们顿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吵闹。 这学谕平日给人阴沉的印象,虽说不像个有出息的人,但毕竟是个成年学官,学生们还是有些怕他,见他过来不敢吭声。 谁知,他倒不是来抓他们言行规范的,反而一下将视线集中在小学童手中那个萧寻初留下的木人上。 他颇有兴趣地从学生手里拿过木人,细细端详。 他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那学童懵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学谕在跟他说话,回答:“不、不是,是萧寻初做的。” 学童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学谕看着怪怪的,他将萧兄的名字说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对方惹上麻烦,早知道说是捡的不就好了? 然而,那学谕倒拿着木人看得专注,口中自言自语道:“不错……手用得不错……不过……” 只是过了一会儿,那学谕望向萧寻初离开的方向,又想到什么似的摇摇头。 他将木人还到学童手上,将有些受惊的学生们抛到脑后,自顾自离开了。 * 与此同时,萧寻初正往先生的院舍去。 他知道自己被先生唤去,十有八/九要挨训,可却不太紧张,反倒在经过荷塘边时,发现春季的柳枝长得不错,便随手折下一条,拿在手里边玩边走。 不过,他走到中途才发觉,自己平时罚站罚得多,但被叫来内院却少,他不大熟来这边的路,经过几次又弯又拐的长廊,已经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他沿途没碰上人,也问不了路,又向前走了一段,没见到王先生的院舍,倒看见这花园的小亭里晾了一幅未干的书法,书法最末小小提了一个潇洒飘逸的“甄”字。 白原书院里只有一位姓甄的先生,那便是鼎鼎大名的学士甄奕。 原来他七弯八拐,没找到王先生,倒闯进了甄先生的院舍。 萧寻初步调一顿。 甄奕先生现下是白原书院中最德高望重的学者,是不教他们这些初学小学的学童的。故而,就算萧寻初的父亲算是名将,他也久闻对方大名,但从未真与对方说过话,算不认识。 萧寻初见状,本想退出去再寻别路,但他转念一想,这书法墨迹未干,说明甄先生人未走远,或许就在附近。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瞎转,又找不到人问路,与其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跑,不如直接问问甄先生。传闻甄先生为人友善,他只是误闯问个路,应该不算冒犯。 如此一想,萧寻初便往深处走去。 他沿着长廊靠窗而行,一边玩着手里的柳条,一边往窗口张望,找寻甄先生的身影。 小院深邃,落花映入池塘。 甄先生生活朴素,在书院中少用仆从,一路无人,四下无声。 忽然,在经过一小舍时,萧寻初听到里面传来围棋落子之声。 他早听闻甄奕夫妇二人都是棋痴,平日甚爱对弈。 说来也巧,他以往干什么都懒洋洋的,但对下棋还有几分兴趣,平时在家里也和兄长一起下。 萧寻初闻声,以为或许是甄先生在里面,便举目往屋内望去—— 一树桃花之下,窗棂半掩。 只见小室之中,木质棋具摆在正中央,室中并无他人,唯有一杏裙少女端坐于其中。 她两指夹着黑子,正在钻研棋盘中的棋势。 听到声响,少女转头望来,萧寻初倏然对上一双黝黑的明眸。 只见那少女之眸静如秋夜平湖,似雨水洗过的暮色,无悲无喜,却说不出的清亮灵性,有如沐月灵珠。 萧寻初手中的柳条掉到地上,身体猛然后退两步,却撞到窗框上,痛得他“啊”了一声。 萧寻初没想到会见到一个女孩子。 他家中只有兄弟二人,平常亲戚走动也少,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年龄相仿的女孩,不等他自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已忽地慌了神。 一时间,他脑海中只疯狂窜出“男女有别,礼不亲授”、“男女八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封建礼教,他平常压根不觉得不遵守院规乱闯是什么大事,这一刻却突然后悔起来,顿有一种偷窥女孩被发现的窘迫。 而且不知为何,一见对方的脸,他就突然说不出话了,不如说连直视都不好意思,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满面通红,连剧痛的后脑勺也顾不得。 这一刻,他已经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了—— 谢知秋。 这个称呼出现在脑海中。 外人没法知道太多深闺姑娘的事,但他先前也听说过名士甄奕收了个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女孩作弟子。 这件事实在稀奇,甄先生在学生中口碑又很好,他们在外面的书斋内已经议论过很多轮了。 他知道很多同窗都异常好奇谢小姐的长相,还有人起过偷溜进内舍看看的念头,只是学正管得严,这种计划大多夭折,他们中途就都被抓住赶回去了。 萧寻初之前也并非完全没见过谢小姐,偶尔有几次,他在花园和书斋外瞥到过谢小姐的身影,只是对方多戴帷帽,根本看不清楚。 可此刻,对方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眼前,两人不过一窗之隔。 萧寻初慌乱至极,自觉犯错,本想道歉,可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道:“你手上那一子应该落在东五南十一路,十五步内,必斩敌之大龙。” 谢小姐闻言一顿,低下头,真依他所言去看棋盘。 萧寻初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理,只觉得莫名想在对方面前表现一下。以往他与其他同窗之间玩闹也会有争强好胜的情况,可今日似与先前不同。 他不是想赢对方,只是想表现得自己很聪明。 可是过了一会儿,谢小姐皱起眉头,淡淡地反驳:“不,走东四南十二路更好,棋更活。” 萧寻初下意识地争辩道:“东五南十一路赢得比较快,局势也比较稳。” “不,这样走有破绽,会死局。” “可以的,我有方法,必能活棋。” “不行。” “可以。” 两人一来一往,居然吵了起来。 谢知秋看似清冷,实则要强,她平日里就听多了什么男子学东西快过女子、男子思考更为理性的论调,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有个少年跑来和她较量棋术,她当即便起了好胜之心。 谢知秋一定,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碗中,将两碗一调,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道:“你进来,我和你下完这局。” 第十一章 两刻钟后,谢知秋手执白子落盘,杀得落花流水,区区十二手之内,便堵死黑子所有活气。 谢知秋收手放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闭目淡然道:“你输了。” 萧寻初出神地垂首盯着棋盘,好像尚沉浸这一局棋中。 谢知秋偏头看对方的反应。 两人先前争吵过,她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在心里斟酌着应对方法。 然而,约莫半刻钟后,面前那少年抬起头,脸上竟全是豁然开朗的笑意! “好厉害!” 他毫不吝啬夸赞。 少年看向谢知秋,嘴角弯弯带笑,一双桃花眸睁得清亮,眼底有明光熠熠。 他道:“原来还有这种思路,我完全没有想到!你棋下得真好!” 谢知秋看着对方率直的笑脸一怔,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这人跟她吵归跟她吵,却并不是个输不起的人。 谢知秋肩膀一松,原本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那少年还饶有兴致地钻研着棋局,他说:“若是先前我先下在这里的话……不,这样的话,你从侧面进攻仍是无活路,那若是走这里……” 谢知秋见他想得专注,没有打扰,反正这一局棋也下完了,她就自顾自转到一旁,低头取了书看。 萧寻初本在研究那盘棋,由于太过投入,全然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原本来这里的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抬起头来时,谢小姐的模样倏忽又映入眼帘。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7节 斜光之下,她斜倚在窗边读书,乌发与赤色发带落在肩上,长睫低垂,面容沉静,如仕女画一般。 萧寻初以前不太清楚女孩子该是何等模样,但今日这般画面映入眼底,从此他再看到女子一词,想到的,都是此刻的景象。 萧寻初的视线落在女孩手中的书卷上,只见其书名为《东观汉记》几个字,像是史书。 在少女身侧,高低不一地堆放着各类书籍,看书名有《太平寰宇记》、《事文类聚》、《证类本草》不等,居然从史学地理乃至药学都有涉猎,其中不少都是晦涩难懂的厚重大书。 萧寻初暗吃一惊,道:“这些都是你看的,而且你能看得懂?” 萧寻初大致知道,谢小姐应当比他小上一两岁。 谢小姐住在内院,可是她脚边这堆书,难度和广度却远超他们这些外院的学童。 谢小姐扫了他一眼,回答:“有甄先生给我看的,也有从书库里借来的。我不是全看得懂,看得懂就看,看不懂或不感兴趣就放下还回去。” 尽管谢小姐这样回答,但萧寻初看到桌上厚厚的手记,直觉她多半看得懂得多,并非是装样子。 萧寻初一向不太坐得住,也嫌先生讲的东西无聊乏味,可是这谢小姐居然能长久地坐在这里,也不嫌看这些书枯燥。 他心底莫名生出些许钦佩来,不由自主道:“你真厉害……” 说着,他不禁上前一步,想去拿谢小姐手边的一本书册。 这时,忽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见屋内除了谢知秋居然还有别人,大吃一惊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萧寻初立即缩了手,回头见来人是李雯,忙行礼道:“李师母,抱歉,我……” 李雯认出萧寻初。 她知道外院那帮小子总对住在内院的谢知秋好奇,总有人想方设法要溜进来,立即将萧寻初当作屡教不改的小混球之一,怒喝道:“你怎么溜进来的?未经允许擅入内院,绝非君子之行!还不快出去!” 萧寻初其实并非刻意闯入,更像误入,但他居然没有辩解,反而面红耳赤,乖乖就往外走。 只是他走到一半,才想起他知道谢小姐是谁,可谢小姐大概不知道他,忙又回头,说:“谢师妹,我叫萧寻……” 李雯随手操起架子上一卷竹简,作势就要赶他:“还不走!” 萧寻初自知理亏,忙不迭跑了,只是跑到长廊末尾,他才莫名有些遗憾——还是没有留下名字。 他认识谢小姐,谢小姐不认识他。 这样好像不公平。 另一边,李雯将小学童赶走以后,双手往腰间一插,嫌弃道:“真是。” 谢知秋则望着棋盘上那盘大局已定的棋。 她记忆力很好,记事以后,只要听过一次,就不太容易忘记。 那少年没把名字说全,可光听一半,她已经意识到对方是谁了。 来白原书院之前,父亲曾对她提过两个人,一个是与谢家世代交好的秦家人,另一个是…… 原来,他就是那个前武将之子萧寻初。 谢知秋又看了眼棋盘。 好像…… 这人也没有父亲说得那么粗野。 谢知秋在心里给那少年定了个印象,可并未十分上心。她很快又拿起书卷,沉浸到文字中去了。 * 次日,书斋中。 又是一个勤学日,旁人都在摇头晃脑地苦读,萧寻初支着书混在其中,却打了个哈欠,撑着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只蜜蜂收起翅膀落在桃花的花蕊上,令桃花枝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昨日从内院回来后,他眼前总是浮现谢小姐看书的样子。 她看书时很安静,亦很和谐。 她身上有一种书卷气,可又不像许多埋头苦读的老学究,一辈子死气沉沉的。 谢小姐很有灵性。 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平时只能待在内院呢? 若是她可以走出来,可以与更多人交流,可以将她的才华展示在外面…… 也不只是这个小小书院,父亲说过,梁城也不过是一方小天地,千里之外,还有漫漫大漠、滚滚江海。 那些遥远的地方,浩瀚烟云,百里黄沙,稀奇的东西,看也看不完。 萧寻初正发着呆,忽然,只见一卷书重重砸在他桌上—— “萧寻初!不跟着背书,你又在干什么!” 这堂课的讲习先生又是朱先生,他大约是忍了萧寻初许久,忍无可忍,才出言训他。 只听对方怒喝道:“萧寻初,你究竟有没有将我们这些先生放在眼里!” 萧寻初如梦初醒。 朱先生向来看他不太顺眼。 此刻见对方怒气冲冲地来找他兴师问罪,萧寻初一愣,倒是回了神。 但他似乎并未因为对方的愤怒而心生畏惧,反而梦游般慢吞吞地道:“我在想《三字经》。” “三字经?你照理都应该学到《诗经》《礼义》了,你跟我说你在想三字经?!” 朱先生怒极。 周围的学童则是觉得这场面有趣,纷纷窃笑。 萧寻初则不在意,道:“三字经有言——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 先生敲着手里的书,不耐道:“这说的是汉末的蔡文姬和晋朝的谢道韫,皆是难得的才女。我看你是要好好想想这句,人家女孩子都知道读书,你一个男孩子整天不务正事,将来真要连女孩子都不如了!” 先生话音刚落,室内又是一阵哄笑。 萧寻初却像是专门等着他这句话一般,困惑道:“先生此言何意?为何说‘连’女孩子都不如?” “……啊?” 萧寻初又自言自语道:“我在奇怪,这个‘彼女子,且聪敏’的句子,聪颖前面,为什么要用一个‘且’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谢小姐捧卷而读的模样。 莫名地,他觉得那样的谢小姐身上有种别样的气质。 谢小姐无疑很聪明,这种聪慧如此鹤立鸡群,以至于只要见她一面就能轻易地感受到。 而他……似乎觉得这种聪慧很好,很吸引人。 以至于对这世界都生出疑窦来,感到奇怪。 萧寻初说:“天下之人的天赋本就参差不齐、各有所长,有人过目不忘,有人力大无穷,有人心灵手巧,有人伶牙俐齿。 “有人聪明,有人笨拙,再正常不过。 “男女中各有聪明人,就像同品种的树也是有高有低的一般,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要写上这个‘且’字,说得好像男子天生就该比女子聪明,男子中有聪明人就是理所当然的,女子若是有人聪明,就是稀奇事一样?” 萧寻初是真心感到疑惑,可是先生丝毫没有将他的疑问放在心上,反而嗤笑道:“既然你觉得自己不如女子聪明,那你就不如女子好了,但你看其他人同不同意?” 书斋内又响起笑声,谁都没有将这些话当真。 好在萧寻初原本就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像样的解释,他见其他人不以为意,也就不说了,只撑着头看向别处。 朱先生“嗤”了一声,摇头晃脑道:“朽木不可雕也。” 说完,朱先生拿着书又继续念起经来。 偏在这时,萧寻初猛然感到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似与其他人不同。 萧寻初一个激灵,回过头去,却发现是先前那个阴沉的学谕。 那学谕本来在教室后面整理书册,在他与先生争论的时候,学谕不知何时看了过来,似乎在端量他。 他与学谕对视,那学谕倒也没有回避,反倒直直正视他。 半晌,那学谕仿佛看够了,慢慢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萧寻初有些搞不懂对方的意思,眨眨眼,也转了回去,聊无趣味地翻手里的书。 * 傍晚,萧寻初照例上完课,回到书院宿舍中,就拿起他的木工工具,打算再随便做点什么。 以往,他总是能很快进入状态,忘却世间烦忧。 可这回不知怎么的,他才动了几刀,就不自觉地停下来。 这几日,萧寻初仍总想到与谢小姐的那局棋。 人大抵对没能得到理想结果的事情,就会一直惦记。 而与谢小姐下棋,是他最近遇到的最有趣的事。 他想,那局棋,就当真没有破解之法吗? 若是他换一种走法,谢小姐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能下得更好一些,甚至想到她没料到的棋路,谢小姐见了会惊讶吗? 他总觉得不甘心,还想再与她较量一局、谈一谈、切磋一次。 现在对他来说,这桩事的吸引力似乎胜过了世间其他,令他难以集中精神。 谢小姐这个人,还有她的内心世界,于他而言,像一座缥缈在梦中的蓬莱岛,令人好奇,可又难以企及。 萧寻初放下手中的东西,在脑中复盘下了几局棋,然后又情不自禁开始走神—— 如果她是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他必定会希望成为对方的朋友。 他可以直接上门拜访,问对方能不能与自己结友。 可谢小姐却是女孩。 她既难以离开四四方方的围墙,外人也难以进去探望。 想到这里,萧寻初内心忽然又生出一种不平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8节 这一堵厚墙之隔,令他很不痛快。 将男孩都隔在外面,将女孩都关在里面,搞得好像男女之间一见面就立即会搞出情情爱爱的事似的。 难道两个人只因为性别不同,彼此之间就非得有风花雪月? 他们就不能只是单纯地下下棋、聊聊膳堂今日烧什么菜之类的国家大事吗? 为什么世人对待女孩子,就像对待尚未卖出手的胭脂,将她们小心翼翼地封在木盒中,打着所谓要嫁人的旗号,从一开始就将她们视作是某人的所有物,不让她们与外人接触,仿佛一旦启封过,就会掉了价。 萧寻初一向不算是个听话的人,一旦产生疑惑,就会不再循规蹈矩。 但是,他同样清楚,如果再擅闯一次内院,他可能只是挨一顿罚,而对谢小姐,影响可能更大,也更难以承受。 萧寻初想到这里,不禁却步。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要影响到谢小姐,也可以尝试与她交流……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自己手边放着的、他一贯喜欢的木材和小刀,他一愣,福至心灵,忽然有了计较。 * 这日,谢小姐正在原先的棋室中读书,忽然,只听“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外面。 她下意识地往院中看去,本以为是只鸟之类的,谁知,竟有一根细细长长、怪模怪样的竹签似的东西落在地上。 谢知秋眨眼,拿着书起身走出去,将那东西拾起来。 是一根竹蜻蜓。 这是小孩子常见的玩具,拿在手中一搓,就能飞起来。 谢知秋喜静,这种东西玩得少,但并非没见过。 只是,她拿着竹蜻蜓左看右看,却没见到其他人。 这好像是墙外面飞来的,甚至是从更远的地方,说起来……普通的竹蜻蜓可以飞这么远吗? 正当谢小姐疑惑的时候,她又看到那竹蜻蜓上绑着一小节折起来的纸片,似乎是有意扎在上面的。 谢小姐一顿,将纸片解开,展开—— 大约是因为纸片实在太小,内容有限,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画了一张小棋盘。 棋盘上的残局,正是那日她与那个名为萧寻初的少年对阵之局。 这一回,黑棋已经落子了,正等着白棋的下一手。 谢小姐一顿。 不必多言,是谁放了这个竹蜻蜓,答案已经十分明了。 但她环顾四周,却没见附近有人。 谢小姐捏着纸棋盘,稍作琢磨。 对方将棋局停在死局前几手的位置,俨然是不甘心,还想再与她复盘一次。 谢小姐不认为对方能下得过自己,不过,对方这求战的方式稀奇,而她这会儿正好不忙,再下一局棋,也只是举手之劳。 到书院以后,她整日读书,与其他学子交流甚少,能以这种形式交锋,倒也不失为打发时间的趣事。 谢知秋下定决心,便回屋执笔,在棋盘上画下白子。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将竹蜻蜓还给对方。 既然对方选择以这种方式送信给她,总该有点线索。 谢知秋将竹蜻蜓拿起来,细细端详,却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想了想,又重新拿起那张纸。 这实在是张很薄的纸,大抵是要让竹蜻蜓飞这么远,只要载的东西稍微重一些,就飞不动了。如此一来,就连多一点点墨迹也会显得累赘。 在这种情况,如果想在上面留下字,那么…… 谢知秋举起纸片,对准窗外阳光。 在棋盘一个个方格子的空间中,很细很细地,能隐约看到几个小字,像是用小刀隔了数重纸刻上去的,才能在让如此薄的纸不破的情况下,仍在上面留下痕迹。 只见那格子中书道—— 【放飞东墙外】 第十二章 当那只竹蜻蜓从东墙内飞出来的时候,萧寻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实话,他原本只能说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放飞这支自制竹蜻蜓的。 尽管他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来研究飞行路线与飞行高度,以纠正竹蜻蜓的落点,但他仍然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这支竹蜻蜓一定能飞到谢小姐的棋室那里。 退一万步说,即使竹蜻蜓真的飞到了,他也不能确定谢小姐一定在棋室里,或者捡到竹蜻蜓的一定是谢小姐。 即使真的极为好运,这所有的条件全部得到满足,他还是无法肯定……谢小姐一定会愿意回复他。 这是一件希望十分渺茫的事,他几乎没抱什么期待。 可是……这一刻,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萧寻初呆了一刻,连忙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网兜,将尚未降落的竹蜻蜓摘下来,然后将纸片从上面解下。 这样小的一张纸,当作棋盘已是勉强,实在做不了什么传话的作用。所以,萧寻初没有在上面找到什么留言,只看到白子选好了落点,在等他进行下一步。 尽管只是很小的一个变化,可这一刻,一种陌生的惊喜伴随着血液涌进他的头脑,顷刻过遍全身,这令他不得不连忙将纸片收起来,生怕自己太过用力会将这过于单薄的棋盘扯破。 ……好奇怪的感觉。 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 谢小姐在某些方面,或许想的与他一样,她看似沉默,其实并非墨守成规的人。 光是这一点点变化,就让他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细微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谢小姐兴许还在对面,只是两人被墙阻隔,他瞧不见她。 萧寻初对着墙面张了张嘴,可半天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试探地道:“……谢谢。” 墙内是一片静默。 他听说过谢小姐淡漠少言,所以也没有期待回音。 可是,一段寂静后,他听到谢小姐有些困惑的声音:“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陪我下棋。” 萧寻初说。 “我明明已经输了,却还来找你纠缠。” 里面仍是无声。 正当萧寻初以为谢小姐恐怕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里面之人又道:“不会。” 她的语气平静淡然,仿佛与他这样下棋,是一桩穿衣吃饭一般随意的事。 谢小姐说:“我每天看书也有点无聊,偶尔切磋棋术……挺有趣的。” 萧寻初因为她这一句“有趣”,松了口气,放下大半的心。 他知道谢小姐多半该离开了,突然,他鼓起勇气道:“我明日卯时三刻过来放竹蜻蜓,还是会放到棋室那里。到时候,你多注意一下,可以吗?” 在萧寻初看来,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档,格外漫长。 接着,谢小姐回答他:“可以。那么每日酉时三刻,我来这里送还。” 说完,墙内脚步声渐行渐远,是谢小姐离去了。 * 这日,在膳堂,萧寻初一个人就着酱油便吃光了三碗饭,看呆旁边一众小同窗。 他将碗筷一丢,道:“我先回去了!” 其他人动作一致目瞪口呆地举着筷子,见萧寻初真要跑了才回过神来,忙阻拦道:“萧兄,你不吃点菜?今天有烧鸡呢!” 萧寻初回头笑道:“不吃了,烧鸡有什么好吃的,走了!” 萧寻初相貌生得不差,但平日里懒洋洋的,不是打哈欠就是发呆睡觉,少有人见他这么精神的样子,倒让其他人呆了呆。 萧寻初说完头也不回就走,徒留三个同窗对着烧鸡面面相觑。 一个同窗大为费解道:“他疯了?!连烧鸡都不吃?!烧鸡不好吃难道酱油好吃?!他忘了膳堂多久才给我们做一次烧鸡吗?!” 另一个同窗连忙伸长筷子去夹烧鸡:“太好了,他不吃我们吃!快快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烧鸡都吃光!” 最后一个同窗赶快手忙脚乱地从饿虎扑食的同伴手中抢烧鸡,可是他一边抢,一边又忍不住去望萧寻初离开的方向。 他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萧兄,今晚心情好像特别好?怪了,他以前不只对木头感兴趣,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不成?” * 这个时候,萧寻初根本无心顾及膳房最近上的是什么菜,他满心只想着快点钻研谢小姐的棋局,还有将竹蜻蜓修改得更稳定。 这两件都是他喜欢的事,令他欲罢不能。 他离开膳堂就一头扎进屋里,将木质棋盘摆开,在上面一子一子推敲。 他每每兴奋地放下一子,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将棋子收回来,重新再考量。 如此这般,这日,他直到深夜,方才在棋盘上落下最佳的位置。 萧寻初选完落子位,仍兴奋不已,在屋里徘徊了两圈,又坐下来,重新选了木条和小刀,对着图纸修改一番,又忙碌起来。 萧寻初的手指十分灵巧,做出来的材料既规整又干净, 他忙着修改竹蜻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它改得更好些,飞行能更稳定,不知不觉,便入了神。 萧寻初的眼神凝肃,此刻只怕有人唤他名字,他也听不见了,若进入万里无人之境界。 待全部完成,已是清晨。 次日天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避开守夜的师长与起得早的学官们。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9节 待来到内院墙外,他感知了一下风向,然后双手将竹蜻蜓一搓—— 竹蜻蜓轻盈地高飞起来。 它乘着清风,如同一只被寄予了自由之期的蝴蝶,越过重重阻碍,飞入那幽闭的高墙之内。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局棋,萧寻初终究还是没有赢,但他做出了有史以来最稳定完美的竹蜻蜓,方便两人通信。 在棋局上,他并未气馁,反而再接再厉,不断向谢小姐发起挑战。 谢小姐亦丝毫不畏,从容迎战,游刃有余。 不过有时候,在萧寻初看不见的内院墙内,她也会一个人摆弄那越来越进步的竹蜻蜓。 谢知秋面上看不出表情,可内心却在意外墙外那人的手艺精进之快。 如此每天各一手,一来一往。 到秋来黄叶堆满远山之际,两人已经下完许多局棋。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开始不局限于下棋。 萧寻初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对竹蜻蜓进行改良,好让它承载更重的纸张。直至如今,两人除了下棋以外,也能进行十个字以内的笔谈。 【秋高气爽,昨日踏青归。】 【读书。】 【秋月甚好,与友赏月。】 【读书。】 【秋假将至,归家可有安排?】 【读书,下棋,陪妹。】 谢小姐回信的字总是很少,而且大抵是女子少有机会出门,信的内容大多单调。 不过,从谢小姐愿意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上,萧寻初判断谢小姐大概并不讨厌与他通信。 有时候,萧寻初也会好奇谢小姐的生活—— 【令妹性情何如?】 【尚小,甚缠人,颇乖巧。】 从谢小姐的回信之中,萧寻初莫名读出一丝宠爱之情。 出乎意料的是,谢小姐偶尔居然也会主动问他问题—— 【可有同怀?】 【有一兄,长三岁。】 【性何如?】 【文武双全,人皆赞之。】 【少听提及。】 【其随父远行,久不见矣。】 这一回谢小姐的回信,比以往要长几分—— 【甚羡,女子限足,不可远行。】 萧寻初见信一愣。 这是第一次,谢小姐在书信中提及自己身为女子的限制,亦是第一次,她说自己羡慕什么事。 萧寻初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谢小姐的时候,也曾遗憾过以她的处境,难以踏足别处。不知这算不算默契,原来谢小姐自己,也有与他一样的想法。 然此刻,萧寻初从她这十个字中,觉察出淡淡的落寞。 这一次的回信,萧寻初考虑了很久,才写道—— 【父言,西有大漠,孤烟日圆。】 谢小姐回到—— 【书中读过,未曾见,不可见。】 【如何可令汝见之?】 【不知,或此生不可。】 【既在书院读书,或有机会。】 【不可。】 【何以言之?】 【年十二,将催归,不可久留。】 看到这封回信时,萧寻初怔住。 是了,尽管谢小姐拜了甄奕为师,可以破格在书院中长住学习,但她终究是谢家的闺女,待到一定年龄,便该回家议亲了。 尽管谢小姐这封信没几个字,可他仍能猜到这一行文字背后的种种。 谢小姐之所以能来到书院,除了她是甄奕的弟子之外,多半还有她年纪尚小的缘故。 等她再长大一些,外表越来越接近于真正的女子,作为一个未婚少女,哪怕是只生活在内院,恐怕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书院这种大把年轻男子的地方了。 不要说谢小姐这样的外来者,即使是书院中先生和学官的亲生女儿,在姑娘长到一定年龄后,大多也会考虑暂另寻住处,搬出此地。 谢家终究是书香门第,家规森严,为了谢小姐的声誉,必会令她归家备嫁。 谢小姐今年已经十一,若信上所说的十二岁是她的归限,那么距离她离开,只剩下一年。 萧寻初生出一种难言之感。 说实话,他一直知道谢小姐是女子,但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件事在她身上的影响。 他总以为这种隔墙通信的事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人长大。 没想到,原来分别会来得比想象更早。 萧寻初抿住嘴唇,不知所措。 * 另一头。 一日,李雯师父与谢知秋对弈。 棋局过半,谢知秋落下一子,李雯眼前一亮:“哎呀,竟还有这一手!” 她话语中满是赞赏之色,抵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才予以回击。 同时,她不忘称赞谢知秋道:“小知秋,你的棋路好像越来越丰富了!女子学棋的少,这些年来,你的对手几乎只有我与奕哥两个,我还担心你会应付不了复杂的变化呢。” 谢知秋恭顺地垂着头,并未言语。 她手握棋子,脑中则想起,她的对手并非只有两位师父。 “那个人”下棋时有点粗心大意,总犯顾此失彼的错误,可他的头脑却出乎意料灵活多变。 普通人通常会有自己惯用的招数,可那个人却不会拘泥于某一路数,反而始终在变化,甚至突破常规。 有时候,连谢知秋都会被他的下法吓一跳。 虽说目前通常是她棋高一招,可这种不断推陈出新的下法,对她来说,是新鲜的。 说起来,不久书院就该放长假了,待明年归来,对方的棋力会不会有进步、能不能想到新的棋路呢? 想到这里,谢知秋微微一笑,手中黑子落盘,走了一步超出常理的险棋。 她看到李师父被她这一步惊到的表情,淡然道:“还望师父赐教。” * 这一年冬假,萧寻初在家过得食不知味。 以前他从未料到,原来自己也会有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书院待着的一天。 于是,冬假一过,他立即返回白原书院。 谢小姐也才刚回内院,今日无法像那样按固定时间给她送信,但光是她身处此处,已让萧寻初感到安心许多。 于是,他决定今日早日回屋,重做一个竹蜻蜓,然后准备明日送给谢小姐的信。 谁料,他在膳堂吃完米饭,刚欲回屋时,就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对话—— “谢小姐好像回书院来了,今晚负责守夜的学正正好闹肚子,内院进出多半没有平时严。不如咱们趁机溜进去看看,见识见识甄奕破格收的女弟子到底长什么样如何!” “行啊!去瞧瞧她好看不好看。” “要是长得丑,日后就给她起个绰号。” “罗兄,你耳朵灵,你先在外面望风,等我们看完了,就换你进去!” “凭什么你们先进——” 萧寻初头皮一麻,定住脚步。 他回过头,只见正在说话的三人,是与他同批入学的学童,皆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他们平日不在一道上课,因此萧寻初与这三人不是很熟,但在同一个书院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也知道名字、偶尔会打招呼。 这年纪的男孩子上房揭瓦的多了去了,这三人未必真有什么巨大的恶意,可是这些话落到萧寻初耳中,却当即生出极大的不适来。 他压着那隐约的一点火气,上前制止道:“你们这样不合适吧,她身为女子,能来书院已是破例。你们这般随意地闯入内院,万一惹出事情来,让她父母担心她在这里的状况,强行接她回家去怎么办?” 那三个男孩抬头一见是萧寻初,知道他平时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家里又有权势,便欲与他勾肩搭背—— “有那么严重吗?我们偷偷看一眼,然后再偷偷出来便是了,谁都不会发现的。” 言罢,他又对萧寻初挤眉弄眼:“萧兄,你不好奇吗?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萧寻初撇开对方想搭他肩的手,问:“就算谁都不会发现,谢小姐自己的意愿呢?她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擅自闯进去?”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0节 男孩的手被萧寻初挡开十分尴尬,也有些恼了,道:“你做什么?你自己不去看就不去看,还管我们?她自己跑到都是男人的地方来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难道看两眼,她还能少块肉吗?” 萧寻初反唇相讥:“人家女孩子只是想读书罢了,她长成什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你们想知道就一定要让你们看见?还要任由你们对她的相貌品头论足?” “你——” 那学童下意识地做出样子威吓对方,可上前一步才发现,萧寻初长得比他高。 尽管萧寻初的父亲如今已经没有兵权,还把儿子送进书院跟书生似的念四书五经,可萧斩石还从戎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个高力大。 方朝开国以来,萧家世代都是武将,萧寻初是武将的儿子,哪怕没习武白白净净的,仍自小在同龄人中就显得十分修长。 那学童怂了,不敢直接攻击萧寻初,可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后退一步,故意大声道:“算了,不去就不去!你这么维护对方又怎么样,对方八成也不晓得你是谁!再说了,传闻里那谢小姐从小不哭不笑不说话,小时候还差点被误以为是哑巴,这种人能是什么美女?搞不好王八眼蒜头鼻,难看得要命。你费这么大劲,也不过是在维护一个丑八——” 这人话音未落,只感到自己的领子被用力一扯—— 伴随着膳堂里骤然响起的惊叫声,他只感到一道拳风狠狠朝他脸上涌来—— * 这天傍晚,谢小姐才刚回到书院,堪堪整理好行礼,尚未用膳,便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那喧嚷之大,连她隔着重重园墙都能听见,其中还隐约可闻先生的怒喝声。 谢知秋奇怪地往外面望去。 须臾,她的小丫鬟端着饭回来,谢知秋便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小姐!你不知道!” 小丫鬟明显是在外面看了热闹才回来的,见谢知秋问起,当即想告诉她。 她道:“膳堂那里,有几个学童打起来了!” 谢知秋一愣:“为什么打起来?” “不知道。” 小丫鬟摇摇头。 “先生赶过去以后,那几个人都咬死了不肯说。但能确定的是,先动手的是那个萧家的次子萧寻初。” 谢知秋动作微微一顿。 小丫鬟未觉察小姐的异状,反倒感慨地道:“想不到这种文人的地方,还会有人主动打架。看来老爷说得果然没错,武将家的孩子确实比较粗鄙。” 第十三章 听了丫鬟的话,谢知秋没有搭腔。 她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垂下眼睫。 小丫鬟眨眨眼,唤道:“小姐?怎么了?” 谢知秋定了定神,说:“没事。” 她拿起筷子,淡淡道:“吃饭。” * 黄昏时分,明暗交界,橙透的晚霞将天云渐染成昏绯色。 尽管她今日并未收到可以放飞的竹蜻蜓,但在两人平常约定的时间,谢知秋还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走到东墙边。 鸦雀无声,只余风过树隙之沙沙响。 谢知秋想了想,拾起一根落下的树枝,敲了敲厚实的墙面。 啪啪。 “你在?” 出乎意料地,墙对面响起少年惊讶的声音。 谢小姐一顿,须臾,“嗯”了一声。 她不太清楚萧寻初本人是怎么想的,但在她看来,对方于她而言,或许并不只是一个棋伴那么简单。 他们通信近一年,平时下棋、较劲、聊各自的兴趣和生活环境。 谢小姐本人个性比较孤僻,过去,除了妹妹和母亲,几乎没有人主动亲近她,也没有亲属以外的人与她关系亲密。 而萧寻初不太介意她沉默寡言,两人之间居然意外的谈得来。 逐渐地,谢知秋自己也感到和他聊天很舒服自在,仿佛可以畅所欲言一般。 这种关系,她在书中读到过,一般称作“朋友”。 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朋友,即使来到书院后亦是如此,萧寻初或许是第一个。 她不太清楚萧寻初那边是怎么看待她的,但在她眼中,便是如此。 既然如此,萧寻初与人发生争执、与人打架,她自然会在意、会担心他的情况。 所以,即使今日其实无约,她也因担忧他的情况,到可能见到他的地方来看看。 谢知秋问:“听说,你在外面与人发生了冲突,出什么事了?” “你听说了?” 外面的少年有些意外。 在墙的另一面,萧寻初擦了擦嘴角的脏迹,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事,普通的口角而已,我本来就经常和其他人合不来。” 谢知秋还欲再问。 但在她开口之前,少年兴致勃勃地道:“对了,你来得正好,我带了东西给你!” “……?” 对方话音刚落,忽然,只见一支稍小的竹蜻蜓一纵飞上天空,越过高高的东墙,降落在谢知秋面前。 谢知秋忙将它接住,只见这竹蜻蜓似做得匆忙,有些粗糙。不过,在它纤细的竹身上,用细绳小心地绑了一朵小小的干花。 那花极小,只有孩童的指甲盖大,一簇簇挨着,一根茎上长了两三朵。同时,它的颜色竟是花卉罕见的浅青色,中间色深,周围色浅,通透如晶石。 “此物名为琉璃草。” 墙外,萧寻初如此说道。 “过去我父亲披甲时,驻守边疆,生活在一个叫作雍州的地方。” “那里海拔极高,风光人情都与梁城不同。” “父亲授诏回来之前,感念生活在梁城这等天下脚下之地,许是不如边关自在,所以特意从山上采摘此草,做成压花带回来做纪念。” 说到这里,萧寻初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道:“先前你在信中说,想看看塞外的风光。我……没有办法带你去。但是,若将此草赠你,或许也能算窥得一二。” 他顿了顿。 “父亲说,在雍州,当地人认为此花象征友谊与勇气。” “他们会将它送给身处逆境之中、即将离别的好友。这意味着,勇往直前,但莫忘知己……吾友。” * 是日,谢小姐静坐在庭院凉亭中。 她既没有看书,亦没在下棋,反而手中拿着一支淡青色的压花,入神地看着。 随谢小姐一同来书院的小丫鬟纷纷议论道—— “小姐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呢。” “眼神很温柔,没有平时那么不好亲近。” “是因为那支压花很漂亮吧?难不成是李先生给的吗?” 谢知秋并未注意到小丫鬟们的议论,她只是专注地瞧着手中琉璃草的压花,将其置于指尖旋转。 溢满胸口的情感有些陌生,可是似乎……并不坏。 谢知秋垂眸,她自己都未觉察到,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微弯,连素来清冷的眼梢都带上三分温暖的笑意。 她整个人气质和煦起来,颇有清雪消融、春满梢头之意。 ——同一时刻。 长廊的另一端,正有人携书童趋步而来。 “少爷,今日那位谢小姐可算回书院来了。” “老爷忽然让我们借照顾世交之女的名头,去接近甄大人。可惜这谢小姐性子实在独得很,来书院这么长时间,居然从未主动求助过我们。” “幸好今日书院里闹得很,总算有了机会。一会儿拜访,我们就说担心谢小姐因为外面的喧闹受了惊吓,特意过来看看情况。秦谢两家本是世交,理应互相照拂。” “若是能凭此给甄先生留下更深的印象,可就太好了。” “说来真是奇怪,若说门第,我们秦家才是正经的书香名门。谢家说是早年显赫过,可这些年来代代衰落,怎比得上我秦家步步上升?少爷您又自幼勤奋聪颖,自从到白原书院,已经特意在甄先生面前晃了这么久,文章还常得甄先生的夸赞……甄先生若想收亲传弟子,怎么不先考虑您,反而收了那么个谢家的小姑娘?” 那书童说到后面,语气颇有些义愤填膺。 被他称作少爷的小公子,身着青衣,作学童打扮,只是春寒未过,他在外面披了件毛绒大氅,衬得颇为厚重。 小公子面容凝肃,他并未接书童的气话,反道:“如今多说这些无益,先生想必有自己考量,还是完成父亲的叮嘱要紧。” 书童又有些奇道:“说起来,那谢小姐到白原书院,也有两年多了。我们秦家虽然说起来与谢家是世交,可谢家如今大不如前,关系实则也没有那么亲密。 “至少两年来,老爷从未主动叮嘱少爷去与那谢小姐打好关系过,这一回,怎么忽然起这样的念头了?” 小公子一本正经道:“以前并无太大必要。但三个月前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是甄先生昔日好友,两人关系极好,可谓知音。 “御史中丞一职,说来是父亲的顶头上司。若是我能获得甄先生的好评价,父亲或许也能以此为契机,改善与御史中丞大人的关系。” 书童恍然大悟:“难怪!老爷真是深谋远虑!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是公子与那谢小姐年纪相仿,老爷有意让你们二人结亲呢。是我太肤浅了。”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1节 “……” 那小公子一僵,面上一红,同时流露几分不乐意的神情来。 他道:“不要胡说,大丈夫当以学业为重,岂能轻易被女子干扰?亲事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我日后考取功名,父母自会为我安排,在此之前,不必多想。” “少爷说的是。” 书童立刻配合。 “更何况,听说那谢小姐性子古怪得很,不笑又不说话,碍于父母之命敷衍一下也就罢了,真要每天对着看,估计累得够……” 书童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少爷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秦皓顿在原地,这一刻,饶是书童在他耳边说话,他也听不见了。 悠悠晴空下,清池映长檐。 只见小院之内,一个少女安静地坐在凉亭中。 传闻中的谢小姐不笑不言,每日只是看书,整个人人偶一般毫无生气,十分不好相处。 可此刻,眼前的少女笑得眉目弯弯,颊边浅浅的酒窝仿若灌满甜米酒,甜美中带着三分醉人轻柔。 她拿着一支细小压花,不知想什么想得入神,甚至并未注意到来人。 秦皓呆怔在原地。 头一次,他竟平白产生了想要为某个人重整衣冠的冲动。 原来……这便是众人口中冷冰冰的谢姑娘?那位差点被当作哑巴的谢小姐? 究竟是传闻太不可信,还是九天冰雪一旦消融,反而会更令人觉得温柔? 恰在此时,谢小姐身边的丫鬟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去向小姐通报。她听到动静,收敛面上的浅笑,抬眸向他们望来。 那双乌眸清亮而通透,宛如皎月明照的夜色。 秦皓被她望得一惊,哪怕他一向自认冷静,此时也乱了阵脚,竟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怕冒犯对方。 谢小姐已经不笑了,可先前那般容颜气质,仍映在他脑海中。 半晌,秦皓才勉强找回镇定,遥遥作揖,彬彬有礼道:“谢妹妹,我先前受家父之托,需在书院中多关照你的情况。今日外院有人斗殴,颇为吵闹,我怕你受了惊吓,特意过来看看,不知你可还安好?” * 另外一边。 萧寻初将琉璃草送给谢小姐之后,七弯八拐,避开人群,又翻窗回到自己房中。 周围没了人声,回到空无一人的小室,未免略显寂寥。 萧寻初掩上窗户,坐下,撩了一把头发,长长出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在谢小姐那里尽力不展现的疲倦来。 天色暗了,室外已点上灯笼,余光透入屋内,照出室中一片狼藉。 无数竹蜻蜓被翻出来、折断砸碎,留下满地木屑。 棋盘被掀翻,棋子碎落满地,棋谱尽数没收。 耗费多日钻研出来的竹蜻蜓改良图纸自然也都被撕光了,都被扔在地上,如同散落一地的月光,已无法黏合。 白原书院内严谨斗殴,他犯下这样的错,自不会完全没有惩罚。 目前他已经被禁足,若非他自己撬开窗上的锁,是不能外出的。 接下来,书院多半还会通知他家里,还会有什么惩罚,尚且不知。 萧寻初想得有点头痛,闭上眼,先前的场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与同窗争执,互相打得鼻青脸肿。 后第一个赶到的,正是平常与他不睦的朱先生。 朱先生赶过来时,本已一脑火气,待将他压回房间禁闭时,一开门,见他平日里没怎么读书,反而都在摆弄竹蜻蜓和棋盘,顿时怒火中烧。 萧寻初以往上课经常睡觉,之前还问怪问题挑衅先生,给朱先生的印象本来就不好,这一回又与他人发生严重冲突,周围人都看见是他先出的手,先生当然认为是他的错,便终于决定给他一次教训—— “玩物丧志!不知道好好读圣贤书,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你日后怎有脸回家见父母!” “纨绔子弟,不堪大用!” “你是不是以为你父亲有个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头衔,你便可以作威作福、安享富贵了?” “然而,你入学之时,你父亲便亲自叮嘱过,让书院对你严格教导,万不可随你性子!” “来人,这些并非正业之物,必不可留!” “你莫要觉得我们不近人情,待将来你长大知事,便知师长们乃是用心良苦!” 朱先生大抵认为,这些竹蜻蜓、木蝴蝶之类的东西,说白了也只是竹条和木杆子,一来不值钱,二来只是小玩意,与正统学业无关,将之毁去,乃是将他引回正途的用心良苦之举,是希望他不要再执迷不悟,改邪归正,从此踏踏实实读书。 对待棋谱,他就大度一些,只是先没收了,说等他念好书再还他。 其实这其中大概确有萧寻初自己的不是,如果他平时老老实实念书,只将这些当作闲来的消遣,先生们大概也不至于如此生气。 换作是平时性格认真听话一点的学生——例如秦皓之类的——多半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只不过…… 他确实不喜欢这些先生们讲的东西。 如果他当真如他人所想的那样背下来,然后在考试时按照书本的逻辑答上去,那绝不是他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是假惺惺地想得一个好成绩罢了。 更何况,学习不本该是拓展自己的想法和知识吗? 将别人的观点强行灌进自己的脑子里,无论缘由只要一味附和即可,是否真的可以当作是学习知识? 许多书上写的东西,许多先生说的话,他其实都有疑虑,都不认同,可是但凡他一问,别人就回你怎可挑战圣贤之言,没有半点质疑的余地。 他并非觉得念书不好,若不然的话,他也不会钦佩谢小姐那般能坐得住的人。 只是觉得……眼下这些不是他想学的东西,也未必是他应该学的东西。 可是……是否真如先生所言,他这样的人是玩物丧志、没有出息,还是应该更循规蹈矩一些,才能活得更好? 萧寻初独自在室内坐了一会儿,想想至少应该把房间收拾一下,便摸了下后脑,打算起身。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咔嚓”一声。 “……?” 萧寻初一愣,望过去。 为了关他禁闭,先生们之前在大门外上了一把大铜锁,那个撬起来太醒目,萧寻初没有动它。 但现在,好像是有人用钥匙打开了。 ……是谁? 总不能是刚关了他,又决定把他放出去吧? 还不等萧寻初想明白,木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而进来之人,却令萧寻初意外。 来者并非书院的先生,而是那个阴沉穷酸的学谕。 他仍旧是一身粗衣,穿着破旧的布鞋,乌黑的头发有些散了,挡在眼前,以至于看不太清脸,只让人觉得落魄。 “……邵学谕?” 萧寻初想起对方的名字,意外地道。 “先生派你过来?” 学谕是先生的助手,地位远不及先生,被派遣跑腿也是常事。 不过,邵学谕却摇了头,说:“我自己来的。” 邵学谕没怎么看萧寻初狼狈的模样,自顾自走进屋里,现在这个屋子前所未有的混乱,可这邵学谕却对这片狼藉视若无睹,反而走得自在。 他在一堆被撕破的图纸前定住脚步,然后蹲下,将破碎的纸片拾起,考虑了一下,开始一片片拼起来。 这邵学谕颇为手巧,被撕得毫无章法的纸片,经他的手,居然一小会儿就展现出全貌来。 “我听其他先生说,在你房间里发现了奇特的东西,所以特意过来确认一下。” 邵学谕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寻初以前画的竹蜻蜓图纸。 他问:“……这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萧寻初还是第一次在书院里碰到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虽不解对方的来意,但还是点了下头。 对方道:“对风向、重力、受力、时间的概念都掌握得很好,还有我之前就注意到的……” 他拾起一片竹蜻蜓的叶片,那叶片表面曾被精心打磨得很平整。 “……你的手很巧。” “谢谢。” 萧寻初下意识地说。 这时,对方看向他。 萧寻初一惊。 因为对方常年低着头,萧寻初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个阴沉诡异的邵学谕,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 邵学谕说:“以前,我还见过你当面质疑先生。” 萧寻初一顿,问:“你要教育我?” “不。” 那人说。 “只是这种想法很少见。大部分人读书都是为了功名,只要知道如何在科举中中榜即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冒险去得罪先生。” 萧寻初:“……” 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萧寻初都觉得月亮快升到天顶了,他才听到对方开口。 邵学谕问他:“萧寻初,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除了所谓正统的孔孟之道,还有别的思想学说?”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2节 少年道:“呃,比如说老子庄子?” 邵学谕摇了摇头。 他将手探入袖中,从里面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竹简来。 “是更惊人,也更不容于世的东西。” 言罢,他将竹简一寸寸展开,并萧寻初靠近点。 “孩子,你过来看。” 萧寻初略显迷惘,但还是走了过去。 他坐在邵学谕身侧,看向竹简。 借着屋外灯笼的微光,他看到这古老竹简的开端,刻着一个陈旧斑驳的“墨”字。 第十四章 六年后。 “美娇娘,发儿长。镜前坐,候君郎。” “好年华,何人赏?花开年,可不长。” “窈窕淑女,坦荡君郎,恩恩爱爱到天长。” 小室中,纱帘微掩,将难得的好晨光挡在窗外。 铜镜前,一娴静少女乌发披散,手持书卷,正低头看得入神。 而在她身后,小丫鬟拿着木梳,边唱民谣,边为她梳头。 半晌,小丫鬟望着镜中人垂首低睫的倒影,艳羡地发出一声叹息,道:“小姐生得真美。” 只是,接下来,她又遗憾地道:“要是大小姐再多笑笑就好了。大小姐如今才名满天下,推崇大小姐才华、将大小姐视作淑女典范的学子不知凡几。 “若是小姐平常愿意温柔和善一些,只怕想向大小姐求亲的公子少爷都要踏破谢家的门槛,这样一来,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也不必整日为小姐的婚事担心了。” 然而坐在镜前的少女,只自顾自翻着书。 书页沙沙响,她头也不抬。 小丫鬟轻轻推她肩膀,问:“小姐,你觉得呢?难道小姐从不会想这些问题吗?小姐自己,可有想过将来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说到这里,小丫鬟不禁红了脸,声音也轻了许多,仿佛与小姐偷偷讨论这样的问题,已经是足以让她羞涩的离经叛道了。 那少女被她推了推,才如梦初醒般地从书中抬头,借着铜镜的倒影,蓦地与身后的丫鬟对视。 少女生了双极好看的眸子,一对眼珠乌黑透亮,如夜染出的黑宝石,她眼底澄澈深邃,似潭水映染夜光。 少女面无表情,但骤然看向他人,这眼神竟似能照透人心的明澈。 丫鬟被她望得心中一悸,饶是她每日对着小姐,早已看惯了大小姐的美貌,倏忽被这样的眼神一望,仍不禁有片刻失神。 谢家大小姐谢知秋,年十七,正值适婚年华。 尚未婚配。 谢知秋望了那小丫鬟一眼,没说话,兀自翻书。 她道:“许多人吹捧我,未必是当真能看懂我的文章、真心觉得我有多了不起,只是因为我的先生是名士甄奕,他们想通过捧我,来奉承我的先生甄奕。 “还有些人称赞我,也未必是多么欣赏我这个人,而是看上了我的名声,以及他们想象中那个知性雅致、与众不同的才女形象,以为赞赏这样的女子,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小丫鬟一呆,有些不安道:“小姐说得好无情。我看那些学生人都挺好的啊,夸赞小姐时的神情也真情实感,未必有小姐说得那么功利。” 谢知秋面无表情地说:“那么,若这么多人真如他们口中所说,如此真心推崇我的才华,那么他们为何不支持我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好让我将我的才学发挥在它们应该被发挥的地方? “至今为止,我还从未遇见这样的人,倒是更多人关注着何人能娶我为妻。所谓崇拜者的议论,比起我的文章,好像也更关注我的私事。” 谢知秋这段话说得实在锋利,小丫鬟哑口无言,答不上来,忽然觉得小姐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只是,小丫鬟望着小姐镜中无暇的容颜,既担忧又惋惜:“可是,小姐为什么总想当官呢?其实和普通女子那般,寻一个体贴善良的夫君,生几个孩子不也挺好的吗? “小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不谈婚论嫁,岂不可惜?女子花期有限,若是长久蹉跎下去,落得两空怎么办?更何况……” 说着,小丫鬟掩嘴轻笑:“小姐面前,正好又不是没有绝佳的人选。” 谢知秋正在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中顿,眉间却蹙起来。 她知道小丫鬟口中说的是谁。 果不其然,小丫鬟略带神往地道:“秦公子嘴上从来不说,怕有损大小姐的声誉,但只要是有眼睛的人,谁看不出他的一片真心?” 小丫鬟口中所言的秦公子,正是秦皓。 谢知秋当年与秦皓在白原书院有交集之后,秦皓作为世交之子,便时常会关照她的生活。 后来谢知秋年满十二,离开书院回家,便少与其他同龄人交流。 唯有秦皓,因着秦谢两家的关系,还时不时会来拜访,并未与谢知秋完全断开联系。 二人年纪小时还好,但自从他们双双长大,就连谢知秋也能觉察出,情况似乎开始有所变化。 小丫鬟开心地说着:“秦皓少爷他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是梁城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且他年纪轻轻、第一次参加秋闱就中了举人,人人都说,他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而这般好的秦公子,素来只对小姐一个人与众不同。 “这些年来,倾慕过秦公子的闺中小姐不在少数,但都被秦公子以学业为重婉拒了。 “他对其他淑女拒之千里,可这些年来,却频频拜访我们谢家,对老爷也恭敬有加。 “偶尔有几次,小姐被允许与他隔着帘子说话,秦公子对小姐说话的语气,简直温柔得能淌出水来,和传闻中那个一板一眼的疏离君子大为不同。 “上回还有几个丫鬟偷偷跑到帘子对面看了!据那些姐姐们说,帘子外面,秦公子其实脸都红透了,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让大小姐觉得不高兴呢!” 说到这里,小丫鬟忍不住捧住自己的脸,道:“大小姐与秦公子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 “我们秦谢两家世代结好,乃是百年的友谊; “秦公子君子温如玉,大小姐才名天下知。 “大小姐若是与秦公子永结同好,那才真是檀郎谢女、天造地设啊!在这世上,还能找到哪两个人比小姐与秦公子二人更为相配呢? “以秦公子对小姐之心,只要大小姐肯稍微对他和颜悦色一些、肯稍微表露些许好意,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秦公子只怕早就上门来提亲了!” 小丫鬟说得兴奋,仿佛恨不得代小姐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再亲自送两人成婚。 然而谢知秋面色仍是淡淡的,半晌,她抬起头,向后看向小丫鬟。 “——!” 小丫鬟与大小姐对上视线,迎上大小姐那双清如明镜的冷眸,她突然忐忑起来。 接着,她忽然感到脑袋一沉,被人摸了头。 落在她发顶的掌心,力道十分温柔。 居然是大小姐。 她居然被大小姐摸了头。 大小姐问她:“你喜欢秦皓那样的男子?” 小丫鬟被这样一问,当即慌乱起来:“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但在谢知秋坦荡的注视下,她忸怩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羞涩地对了对手指承认:“其、其实有一点点,像秦少爷那样的人,谁会不心怀向往呢?” 说到一半,她又意识到这样说有些不对,忙慌张地解释:“但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我知道秦公子对大小姐一往情深,绝对不是想要高攀的意思,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没有关系。” 然而谢知秋脸上未有波澜,完全没有因为她的例子生气。 谢知秋只是又抚了抚她的发顶,道:“秦皓并不是个坏人。” 然后,她顿了顿,又解释说:“但就像你喜欢秦皓那样的男子一样,于我而言,我也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想要抉择的命运。” 说着,她缓缓扭开头,看向遥远的远方—— 谢知秋轻轻地道:“对你来说,秦皓那样的人,或许就是望而不得的明月。而对我来说,我渴望的命运,也同样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 不久,小丫鬟跑回到其他丫鬟中间。 她有些走神地炫耀道:“大小姐今天摸我的头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跑来打听详情—— “真的吗?!那个从来不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为什么会摸你头?” “真好!我也想做给大小姐梳头的差事!” “难不成是因为你给大小姐唱歌吗?” “那我也会唱!而且我嗓子可好了!” “那我也想——” 议论着议论着,众人竟然竞争起来。 这些年来,谢小姐的名望和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十二岁那年,在离开白原书院前夕,与甄奕的其他学生写了同一篇命题文章,题为《梁赋》,写梁城百年历史的盛衰兴败。 此文长达上千字,构架宏大,酌古准今,简直难以想象出自豆蔻少女之手。 甄奕看过后,将文章作为范文拿到课堂上跟其他学子分享,当即引起极大反响,据说人人拍案叫绝、自愧不如。满座十年寒窗的文人,竟无一人能及她半分。 从此,谢知秋之名传遍梁城内外,“才女”二字已牢牢绑在她身上。 后来,她因年龄渐长,离开白原书院,但十三岁又作《远林赋》,十五岁作《秋夜思》,十六岁作《正月十二登云月台有感》…… 其中她十五岁所作的《秋夜思》乃是一首七言格律,可谓传遍大江南北,孩童皆闻而诵之。 如此种种,凭着甄奕亲传女弟子之名,兼之以谢老爷本人为首的谢家势力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谢知秋的名声如野火蔓延般疯长。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3节 时至如今,她已完全称得上一声“名满天下”,不仅完全达到了谢老爷最初与林隐素先生商量时渴望的目标,甚至更甚,连谢家本家的长辈见了她,都不得不敬上三分。 谢家的仆从,不少人在进谢府前就听说过大小姐谢知秋的才名,故对她格外敬重。 尤其谢小姐不苟言笑,能得到她的夸赞,在整个谢府都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只是,当其他人都在表示羡慕的时候,那个真被摸了头的小丫鬟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发觉她的异状,轻撞她的肩膀,取笑道:“你怎么了?被大小姐摸了头还不高兴,是乐傻了?” 小丫鬟回过神,可反应仍是呆呆的。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尽是谢小姐与她说话时的神情—— 小姐说—— “于我而言,我也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想要抉择的命运。” “我渴望的命运,也同样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谢小姐说这些话时,眼神望向窗外,唯有侧脸面向她。 那一瞬,她觉得小姐的面容宛如天边清月,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落寞。 她不太懂那神情,却不自觉地被触动心弦。 小丫鬟下意识地道:“我在想,小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她今天有一刹那看起来好忧伤……” 若是有什么她能做到的事,可以帮上小姐的忙,让小姐开心一些就好了。 但她话未说完,已被旁边的大丫鬟轻轻打了下额头! “啊!” 小丫鬟泪眼汪汪地捂住自己的头。 大丫鬟双手叉腰,笑道:“你真是乐傻啦!小姐那么聪明,是文化人,她想的事情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怎么理解得了?再说小姐一向是那种石头脸,哪儿有什么忧伤不忧伤的?你不要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干活了!” 小丫鬟年纪小,丫鬟姐姐这么一说,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 她仍有些在意大小姐先前的模样,但听了大丫鬟的话,不敢再说了,只收拾收拾东西,连忙乖乖做事去。 * 另一边,谢知秋喜静,尤不喜人多,故挽好长发,便让屋中侍女都去休息。 她独自一人拿了本书,坐在窗边浅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外传来咚咚咚三下规整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知秋翻了一页,随口道:“进。” 木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她抬目望去,只见门口笔直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纤细少女。 那少女外貌与谢知秋有三分像,只是未长开。 她梳着整齐的双髻,藤黄色裙衫端庄典雅,衣带发簪均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失礼的懈怠之处。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对谢知秋行了一礼,小小年纪,举止却十分端重。 然后,只听少女措辞恭敬、字正腔圆地道:“姐姐,早安。家中稍后会来客,祖母让我过来,请姐姐半个时辰后去前院品茶。” 谢知秋乌眸往门口一瞥,对少女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自己。 稳重的少女迟疑一瞬,踏进屋里,走到谢知秋面前,问:“姐姐,是何事要吩……呜!” 少女话音未落,只见谢知秋抬起手腕,两指一并,“咚”地一下弹了她的脑门! 少女苦心营造出的矜重形象瞬间就破功了。 知满委屈地撅起嘴,双手捂着额头,跺了跺脚,撒娇般地埋怨道:“姐!我表现这么好,你干嘛还打我!” 谢知秋缓缓收回手,淡淡道:“亲妹妹在自己面前这么一本正经,看着怪怪的。” 知满:“……” 知满:“姐,我讨厌你!” 谢知秋看她,语气略显安心:“现在正常多了。” 知满:“……” 知满:“哼!” 小姑娘裙子一撩,满脸不高兴,却在谢知秋对面坐下来,熟练地往她桌上一趴,闷声不吭地开始捞姐姐的花糕吃。 第十五章 谢知秋又拿起书来准备看,眼睛尚未黏到书页上,先瞥见知满偷偷摸摸地在桌边啃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谢知秋一顿,右手一伸,将盘子往知满的方向推了推。 知满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很容易饿,动不动就想吃东西。 谢知秋现在偶尔会在房中备些点心,她自己食欲淡薄,并不贪图口腹之欲,所以这些其实大半是给妹妹准备的,怕她过来玩的时候肚子饿。 知满果然食欲很好,一口气吃了五六块花糕,似乎还没饱。 不过,她还想再去拿的时候,面上却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竟强忍着将糕点推远了。 谢知秋本在看书,余光瞥到妹妹的小动作,扫了她一眼,问:“不想吃了?” 知满摇摇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强忍着不去看剩下的糕点,说:“算了,还是不吃了。祖母说女孩子不能长得太胖,要不然的话,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说着,知满仿佛又想起什么,默默调整自己的坐姿,仪态端正许多。 然后她从姐姐的桌上挑了只细毛笔,沾点墨汁,撩起袖管,认真在手腕内侧写字。 谢知秋见状有些在意,偏过头去看,只见知满在袖管内侧写道—— 今日要事—— 第一,温习礼仪,万不可出错。 第二,织布二丈。 第三,学习新的绣花花样。 第四,向母亲讨教管家之学。 第五,向祖母请安,傍晚为祖母抄一卷经。 第六…… 谢知秋问:“……这些是什么?” 知满严肃道:“今天的学习规划。” 谢知秋:“……?” 知满见谢知秋没太明白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姐姐聪明一世,观一叶而知天下,却反而看不清这些小事。” 知满并拢双腿,让长裙自身侧垂下,将鞋袜遮得严严实实,仪态一板一眼,再得体大方不过。 她郑重其事地解释道:“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父母就该考虑给我议亲了。 “我与姐姐不同,既无惊世之才名,亦无闭月之美貌。女子成婚,无异于第二次投胎,我若想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自然要早做准备。 “琴棋书画之类的事情我不太擅长,若是学姐姐的样子,以谢家女之名自诩有才风雅,有姐姐珠玉在前,我无异于自曝其短。 “所以,我打算从其他方向努力,尽力给自己博一个贤德孝顺的美名。 “在姐姐的名声之下,我也能沾光得到一些关注。日后等姐姐出嫁了,以我在闺中积累的好口碑和姐姐带来的名声,我想,我或许也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姻缘。” 知满讲得认真,显然是考虑许久得到的结论。 说到这里,知满有些高兴地道:“我觉得我想的应该是对的。最近一段时间,有好多长辈见了我,都夸我说我适合做媳妇。而且,自从我每日去帮祖母抄经以后,祖母对我也比以前好多了,有时还会让我在她屋里多坐一会儿呢!” 然而,谢知秋听完一顿,许久未言。 半晌,她说:“满儿,你小的时候,好像要更活泼些。” 犹记当年,小小的知满拿着风车满院子疯跑,滚得满身是泥,恣意大笑。 谢知秋已记不清妹妹是何时起的变化。 似乎是她离开家读书的那几年,妹妹说话的方式逐渐变了。 那时谢知秋忙于学业,两人相处的机会不多。她只记得知满起先与过往差别不大,但后来,她常被祖母叫去身边教养,慢慢地,妹妹便顽皮得少了,一日日规行矩步,常将温良贤淑挂在嘴上,与此同时,她被祖母夸奖的次数倒真多起来。 此刻,眼前的知满年芳十二,已是豆蔻少女模样。 她神情凝肃,坐姿大方端正,已然有大家闺秀的架势。 知满正色道:“姐姐说得都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不懂事,姐姐快忘了吧。我现在,已成熟多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太学诚心堂内。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啊!” 此时,一青年学生正将自己的文章呈给夫子看,那老夫子一口气看完,赞赏地连连捋胡须,不住地道:“到底是当年甄学士亲自指点过的学生,已得当年甄学士五分风骨,如此看来,待明年春闱,秦家又能多添一名进士了!以天佑你的才德品貌,便是前三名,也未必不能搏一搏。” 那青年青衣乌冠,容貌清俊,生得一表人才。 虽说长得好看不能当文章来写,但如果进了殿试、得以面圣,出众的相貌和一身脱俗的气质,将会是很有优势的。 那青年听到夫子的高评价,并未显出丝毫骄横之相,反倒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学生秦皓,多谢先生称赞。” “哈哈哈哈哈,谢什么?是你写得好,我才夸你的,倒是我要谢你,让我看到这等佳作!” 但接着,青年面露迟疑之色,又问:“夫子当真觉得我这文章好吗?” “当然,否则我为何如此夸你?我可以保证,近三年之内,我从未见过比你更有才华的学生。天佑,你怎么反而自己这么没有自信?” “不是……”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4节 青年顿了顿,才道:“其实半个月之前,我曾将这篇文章,送去请甄先生请教。” “哦?甄先生好像再过不久就要回乡归隐了吧?” “是,再过五日,我们这些曾受甄先生指教的学生,打算一同去送他。” “那你是赶巧了啊!怎样,甄先生是如何夸你的?” 青年摇摇头:“甄先生并未夸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另外一卷文章来,道:“甄先生给了我这个,说是他的另外一名弟子三年前所写,题目与我相同,立意思路也与我的想法十分相似,只是……构思精巧于我数倍,文采深度更是远胜于我。” 夫子听得将信将疑,抬手将青年手中的文卷接过,草草读起来。 谁知这一读,他就瞪圆了眼,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这是……” 惊天文采如奔泉涌入眼中,一时眼前犹如万千花卉盛放而出,乱花迷眼,文芳扑鼻,读之畅快不已。 夫子道:“这、这是何人所写?甄先生还有这样出色的弟子?莫不是出自甄学士本人之手?” 青年神色复杂,揭晓答案:“夫子忘了,甄先生当下最有名的弟子,当属天下第一才女谢知秋。” “——!” 夫子脸色微变,这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看着这文章满脸扼腕,叹着气连说三声太可惜。 他见青年略显沮丧的样子,又安慰他道:“天佑,你不必将此放在心上,女子整日待在家中,此文许是她琢磨数月所作。再者,女子临危反应也及不上男子,若是你们同上试场,她未必比得过你。” 谁知,青年听到这里,反倒笑了:“夫子多虑,我与谢妹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怎么会与她计较?” 夫子见青年豁达,感慨万千,不由又对他多了两分赞赏。 这时,他细细端详这青年学生,只见他面如冠玉、身直如松,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也能感觉得出对方为人正直可靠,是个难得的人才。 夫子斟酌片刻,试探着问:“对了,天佑,先前还未问你,你今年也十九了吧,家中可有给你张罗婚事?” 青年一顿,回答:“尚未。” 夫子微笑,道:“哦?当真?其实不瞒你说,我家中小女,今年刚满十五……” “先生!” 谁知夫子话未说完,已被对方截住话头。 这青年身直神肃,面色刚正,他礼貌地行了一礼道:“其实前年我父母便有意为我说亲,是我自己婉拒了。 “学生以为,大丈夫志存高远,应以学业为重,婚事不急于一时。 “我如今才中举人,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当以读书为重,暂无意将心思放在风月之事上,即便娶了亲,想必也难顾家中,倒不如不娶,免得误了人家姑娘前程。” 夫子听完恍然大悟。 这是想先立业再成家的意思了。 夫子被如此婉拒,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欣赏他,捋着胡子道:“好一个大丈夫志存高远!说得好!” 他拍拍青年的肩膀,道:“秦皓,别担心,你天赋颇佳,家中是书香门第,又有支持,早年还得过甄学士的教导,只要沉得住气,未来必定前途无量的。” * 青年请夫子评完文章,从太学出来,乘着马车回家。 路上,他瞥到有家小店沿街卖着饰品,忙叫停马车道:“等等!停一下车!” 他自行下车,精挑细选了一番,不久,付了二钱银子,拿回一支兔子发簪。 青年心情很好的样子,叮嘱车夫道:“先不回家了,转道去谢府,我们去看看谢妹妹。” 车夫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但显然这种半途改道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车夫没说什么,熟练地默默改道。 青年嘴角弯着笑,把玩着手中发簪,道:“这发簪不错,虽不算贵重,但兔子很可爱,想来衬她。” 小厮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久,马车行到谢府门口,谢府守门的家丁显然认识这马车的主人,一见对方,行了个礼,忙进去通报—— “老爷!秦家公子来了!” * “姐姐!秦家哥哥来家里了!” 这一边,知满欢天喜地地跑进屋里,连她最近正在严格执行礼数的事都忘了。 家中人人都喜欢秦皓,知满也知这对姐姐来说是大好亲事。 她一把挽住谢知秋的胳膊,笑道:“爹说前面的点心吃完了,让姐姐你送一盘过去呢!这是给你制造机会呀,搞不好可以隔着屏风说几句话呢,姐姐快过去!” 谢知秋:“……” 谢知秋本来正读着书,听到第一句秦皓来了,已微微皱起眉头。 * 须臾,知满端着点心去了前院。 知满不好进屋,但秦皓看到门前小小一个顶多十二岁的影子,已猜到不是谢知秋,不禁有三分失望。 知满结结巴巴地解释:“姐姐说她今天头疼,手疼,脖子疼,还扭伤了脚,所以来不了,绝对不是不想来。” 秦皓听这解释反而一笑,道:“二妹妹不用解释了,但凡我来,知秋妹妹总要伤点什么地方,搞得我都担心起来了,倒不如不要找借口,我不介意的。” 知满像个鹌鹑似的乖巧缩在门口。 秦皓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先前那支簪子来,递给一旁的丫鬟,示意对方拿到门口去,问:“二妹妹可以将这个替我转交给知秋妹妹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还算个可爱的玩意,可以打发打发时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当是哥哥赠给妹妹的。” 门口的知满一见到簪子已经高兴起来:“好可爱!” 秦皓一笑。 知满打包票:“秦哥哥放心,我这就拿去给姐姐!” 说着,她忘了礼数,哒哒哒地跑走了。 然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知满又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回来,将兔子发簪交还,道:“秦哥哥,姐姐说她不喜欢,请你转赠给别人吧。” 秦皓收回发簪,目光黯然。 * 从谢府离开,天色已暗,灯火阑珊。 秦皓没见到谢知秋,便陪着谢老爷聊了大半天,又是看书法,又是品画。 谢老爷对他很是向来欣赏,兴奋得连连夸他、拍他的背。 等秦皓从谢府出来,小厮早已候他许久,忙赶来扶他上车。 在回程路上,小厮驾着车,却数度回头,将言又止。 秦皓觉察,放下手中书卷,道:“怎么了?你不妨有话直说。” “少爷,天下女子这么多,你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冷冰冰的谢小姐?” 小厮长久陪在秦皓身边,这些年眼见着出了门人人称赞的少爷、却在谢大小姐这里不断碰钉子,早已愤愤不平。 这郁气不吐不快,既然今日少爷主动问起,他索性全都说了出来:“这谢小姐是有点才华,据说长得也不错,可明明生了嘴却像个哑巴,成天板着个脸,跟别人欠了她二五八万似的,整天给少爷你脸色看,有什么好的? “这天下漂亮女人多的是,也不缺读过书的。再说,女人嘛,还是温柔贤惠的好,她们本来也不能做官,书读得多了,还自以为是起来,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 “说句老实话,凭少爷您的家境相貌才学人品,这世上的环肥燕瘦,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也就这谢小姐,仗着您喜欢她,反而对您不冷不热的,您何必总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要是您将来真娶了这女人,然后一天到晚对着她一副棺材脸,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秦皓闻言,书卷抵袖,浅浅一笑,道:“庸人之言。” 小厮:“……” 小厮:“得,少爷您见多识广,当然是圣人,咱就是庸人呗。” 秦皓说:“自古夫妻一体,只贪图女子美貌而娶无才无德之女子为妻的男人,实乃短视。 “所谓婚姻,男子主外,担家之脊梁;女子主内,承相夫教子之职。 “若是娶了肤浅女子,初时许还能因美色蜜里调油几年,但日子长了,与妻子交谈,如对牛弹琴,感情上味同嚼蜡不说,愚妇必闹得家宅不宁。小打小闹许还得以容忍,但纵观方国历史,多少人因娶了目光短浅之妻,落得家破人亡、多年基业毁于一旦的下场? “且日后若有孩子,还需家中主母教导。 “一位愚笨无能的主母,又如何能教好孩子?古有孟母三迁,成就一代圣贤,已足见一位聪慧母亲之必要。相反,若是娶了愚妇为妻,许是三代都要为之拖累。 “谢妹妹若论才学聪颖,这世上少有人能与她相较,纵是男子亦少有能出其右者。她必不会同寻常女子一般,愚昧无知、见识狭隘。 “我们二人皆嗜书,可谓志趣相投。夫妻间有共同话题,方能琴瑟合璧、红袖添香。将来有了孩子,如同谢妹妹这般的母亲,必能将他们教导得很好。更何况……” 说到这里,秦皓稍稍停顿。 他头脑中浮现出多年前那一幕。 小院凉亭中,青涩少女手持青色压花,眉目柔和,莞尔而笑。 那是唯一一次,他见到谢妹妹笑的模样。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同样的情形。 不过当时那秋水映月般的清灵温柔,始终印在他心间,他从未忘记。 秦皓的面容亦不自觉地温和起来,俊秀的眉峰间起了一丝怀念。 他道:“更何况,外人说谢妹妹是冰美人,不过是不够了解她、没有看到她的好。只要有什么契机,融化她内心的坚冰,她也会柔情似水,成为一位贤妻的。” 第十六章 秦皓离开后,谢知秋则独自坐在窗边。 她托腮望着窗前池水中倒映的摇曳灯火,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回忆—— “——知秋,若是我人还在朝堂,定会向圣上谏言,破例让你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然后入朝为官。” 谢知秋离开白原书院后,有时,甄奕夫妻二人还会来探望她,甄奕也会看看她新作的文章。 有一回,甄奕看完她的文章,便如此感慨。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5节 他说:“事实上,我前段日子去寻了尚在朝堂的友人,问他能不能试着帮你。破格设个小女官的职位,或者让你当个幕僚,亦或是想办法允你参加童试,什么都可以。不过……” 甄奕叹了口气,再看谢知秋的眼神,便充满歉意。 “你一向关心时事,应该也知道,当初圣上年幼,凡事都由顾太后垂帘听政。后来太后权势渐大,竟一度起了自立为女帝的心思,甚至穿起龙袍来。” “虽然最后太后在百官劝阻下罢手,且陛下年满二十五岁之后,太后也还政于官家,但在当下的朝廷里,对女子涉政是很敏感的。” “如今,即使太后早已退居幕后,参外戚干政的奏疏还三天一本。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议任用女官,难免会被联想到当年太后干政的事。不光你要被当成靶子,上疏的人也吃不了兜着走。” 谢知秋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根本没有丝毫的期待,但饶是如此,听到师父当真如此说,仍不禁失望。 她问:“依师父之见,这等局面,何时可以改善?” 甄奕叹气:“起码三百年内,没有改善可能。” 谢知秋:“……” 她停顿了一下,说:“师父,顾太后当年……” “知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该说的话,绝不要说出口。” 甄奕面色凝重。 他道:“人人都道我无欲无求,权势富贵举重若轻,说放便放,唯有我自己清楚,官场上的路走来有多凶险。 “知秋,你知道,这一百年来,官职与我相当的人,死于非命者多,寿终正寝的少。我能急流勇退,凭的就是一个‘稳’字,尽可能不要去掺和麻烦的事,尽可能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大家看我年纪大资历高口碑好,德高望重,对其他人威胁又小,能够四平八稳保持局面,当两派人相持不下时,便折中将我这个中间人推到高位上,算是权衡之举,让我赚这个便宜。 “当年我之所以主动辞官,是我见朝中又暗潮汹涌,继续留在其中难免要站队,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祸及家人,这才当即明哲保身,退隐辞官,这就叫小心谨慎,方得始终。 “知秋儿,你也要记得,天大地大,小命最大,唯有青山在,方有前路行。” 谢知秋便止了口。 其实她本来就话少,即便师父不提醒,她也不会真说出来,只是想提个引子,看看师父的想法。 现在看来,师父的想法和她差不多,只是不敢说。 顾太后掌权的二十年,方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经济发展极快。 顾太后当年是典型的民间皇后,市井出身,从一个签卖身契的丫鬟一路向上爬,最终掌管凤印、成为凤宫之主。 她不同于那种在深宫长大、读了一堆政论书却连半个真百姓都没见过的纸上谈兵皇帝,她真的在民间生活过,真的种过地、卖过菜,对世情十分了解,因此对平民的共情能力很强。 顾太后垂帘听政期间相当勤政爱民、待民如子,多年经营下来,搞得比她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先皇丈夫好多了。 所以,真要说的话,即便顾太后真的当皇帝,对普通人也没什么大影响,甚至还生活得更开心。 而现在之所以对这个话题如此忌讳,主要是因为当朝皇帝被他这妈压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拿回权力,自然要死死掌握在手里。 以“女子不得干政”这种理由来打压太后,既方便又轻松,一下子就牢牢把握住了自己的正统性。 只是在当下,谢知秋本就渺茫的前路,变得更为灰暗。 她道:“师父,那我……” “知秋,我知道你很委屈,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甄奕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觉得你可惜,可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不少,也不只有你一个。人生在世,活下去的方法很多,无非是平庸一些罢了。” 谢知秋:“……” 甄奕又道:“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像顾太后当年那样,寻一个可以给你带来权势的丈夫。你借他的力,去施展你的抱负。但这条路……我知道依你的性格,恐怕不喜欢。” 甄奕面露哀色。 他知道这些话很残酷,他本想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她,可谢知秋日益长大,也过了可以被随意安抚的年纪。 最后,甄奕劝她:“实在不行,知秋儿,你便寻个你还算喜欢、人也还不错的年轻人,成了婚吧。 “有时候,人放弃一些东西,不要想太多,可能可以活得更开心。 “我看那个秦家小孩……他是不是很喜欢你?那孩子其实挺好的,他虽然不是我的正式弟子,但在书院的时候,总捧着自己的文章来让我指教,是个好学的小子,家境殷实,人也善良正派。” 谢知秋:“……” 谢知秋记得,她最后没有回答,而对师父一拜。 师父明明已经离开朝堂,明明一向是个以稳为重的人,却仍愿意为了她,在这样危险的局势中,去求昔日的朋友。 师父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有理想的结果,是因为这件事太难。 时间回到现在,谢知秋仍坐在房间里,看着池水中倒映的明月。 忽然,她听到外面响起慢吞吞的敲门声。 这敲门的节奏不像是知满。 谢知秋稍一停顿,道:“进。” 下一刻,门便推开了。 门外站的,竟是祖母本人。 谢知秋还未来得及吃惊,却见祖母板着一张脸,忽然膝盖一弯,噗通就要给她跪下! “祖母!” 谢知秋大吃一惊,连忙跑去,手忙脚乱地和旁边的绍嬷嬷一起将祖母搀住。 谢知秋问:“祖母,您这是做什么?” 却见祖母眼眶一红,问她:“秋儿,我听说皓儿今日特意过来见你,你又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秋儿,你告诉祖母,皓儿到底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你若不要他,到底想要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 谢知秋没有答话。 说白了,她其实并不是对秦皓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只是不甘心于这样的命运。 她确实对秦皓没有意思,但无论喜欢她的是谁,她大概都不会对对方感兴趣。 然而祖母显然快为她的婚事急疯了,道:“知秋,祖母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读过书,还曾被了不得的学士收作弟子,是个有名的才女,和我们这些没见识的老女人不一样了。但你无论如何是个女孩子,若是不成婚,你和你的父母家人,都会被其他人笑话的啊! “你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女子青春有限,若是再蹉跎下去,不要说皓儿这样的好孩子,连普通门当户对的亲事都难寻了!” 谢知秋:“……” 祖母这些话,这几年来,谢知秋感觉自己听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连晚上睡觉闭眼,耳边仿佛仍在嗡嗡响彻。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有名气,所以祖母对她说话都比对旁人小心很多,可随着她的年龄逐渐增长,祖母的焦虑也日益明显。 祖母不敢像教训别人那样教训她,便改为求她。 “知秋,秦皓明年就会参加春闱,到时若是中第,便是二十岁的进士!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想招他为婿。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准皓儿还会不会像这样死心塌地地喜欢你了!” “错过这么好的人选,你当真就不会可惜?” 谢知秋闻言垂眸,她说:“祖母,师父说过,我也有才学,且未必在秦皓之下。若是祖母这么想要进士,若不然,我女扮男装去考,看能不能亲手捧个进士回来给祖母。” “你就算真能考中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自己娶自己吗?” 祖母显然不能理解。 “秋儿,算祖母求你,你父亲就你和满儿两个女儿,祖母这一生,只要看你们两个都嫁得好,任务也算完成了。” “这世上有才学的人那么多,难道真就差你一个吗?你就算当真科考又能改变什么,难道还要继续去做官吗?” “你们作为谢家的女儿,唯有嫁得体面,我、你父亲、你母亲还有整个谢家,脸上才会有光。” “秋儿你想想,你下面还有满儿,你若是一直不定亲,满儿怎么办呢?” 小丫鬟本在外面值班,是跟着老夫人过来的,看眼下这个架势,吓得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瞥向谢小姐,怕她不高兴。 谢知秋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却道:“秋儿,算祖母求你了!不要再任性了!你非要让祖母真跪下来不可吗!” 言罢,老夫人又要弯下膝盖。 谢知秋赶忙一把把她搀住。 谢知秋嘴唇微抿,脑袋有些混乱。 祖母求她,她又何尝不想求祖母,多给她一点机会呢? 只是多年拉扯,她已完全明白,说理是说不清的,祖母多年的经历、她所见之事、所学之道,都为她如今的想法定了型,在祖母看来,这就是普世唯一的真理。 说实话,事到如今,她自己也开始有些犹豫了。 理想是很重要,但若是理想毫无希望,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若是当真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会不会就像祖母、父亲和师父他们所说的,识时务一些,顺应世俗的希望那样活着,反而会更轻松一些? 再说,她这样坚持下去,真的能证明什么吗? 正像祖母所说,这世上有才学的人那么多,会不会……即使她继续坚持,日月仍旧照样运行,不会有任何变化?说到底,她不过一人之力,何以倾覆乾坤呢? 不知道。 看不清前路。 祖母紧紧盯着她,仿佛只要谢知秋说出一个“不”字,她下一刻就真的跪下。 半晌,谢知秋嘴唇一动,道:“好吧。” 祖母愣住,像是自己都有些意外孙女的回答。 但谢知秋说:“不过,不是现在,请祖母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内心的火焰仍在燃烧,她仍怀有一线希望,人人都说不行,但她渴望一个机会去证明她自己。 或许是飞蛾扑火,但如果现在放弃,她绝不会甘心。 祖母忙问:“你还要多少时间?总不能是十年吧。” “不会太长的。” 谢知秋垂下眼睫。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6节 “祖母担心秦皓明年春闱后会改变心意是不是?那么,就到明年夏天吧。” 她说:“我还想再争取一段时日,若是那时我还没有办法,我就答应祖母,接受议亲。那时秦皓还喜欢我,我便接受秦皓,即便秦皓改变主意,我也会考虑其他人。” * 当月十五。 谢知秋坐在马车里。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西行去。 今日是她的两位师父甄奕夫妇离开梁城回乡的日子,她作为甄奕唯一的亲传弟子,被特许前去送他们。 当然,谢知秋肯定不能向其他男学生那样,送师父走远,大抵只能在后院与他们夫妻二人说几句,待两人出发,她在门口目送过,便也该回程了。 临行之前,祖母特意拄着拐杖过来找她。 因着前两日两人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祖母面色有些尴尬,但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挂到谢知秋脖子上。 “这是我前段时间上山,求来的姻缘石,据说十分灵验。” 祖母道。 “我听说你今日会去城西送师父师母,若是后面时辰有余,你听祖母的话,顺道去一趟临月山月老祠,好一好拜一拜,为自己求一个好姻缘。” “那庙里人说,你只要拿着这块姻缘石,心怀强烈之愿望,恰到有缘之处,再遇上心意相通之人,便能心想事成。” “说来,听说今日与你师父关系亲近的一些学生都会去送别,秦家小郎也会去,你若是遇见他,温和一些,别像以前那样不冷不热的。” “……” 谢知秋不信神佛,更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 饶是祖母如此说,她多半也不会去,但祖母一路盯着她,所以祖母亲手挂到她脖子上的石头,她不能不戴。 如此,谢知秋便出了门。 坐在马车上,谢知秋望着窗外心不在焉,不像以前那样坐在马车里也照旧看书,似乎心情不太好。 一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盯着她,似是有什么话想说。 此时马车已过了最繁华的闹市区,临近入山处,道路虽还平坦,但两边商户寥寥,行人亦少了许多。 不远处,就是临月山。 其实谢小姐去送师父,确实会经过临月山月老祠,不过她压根没有停车的意思,更无意参拜。 这个月老祠乃两年新建的,在过去,临月山不过是座荒山,并无人气。若非前往白原书院会经过此地,谢小姐恐怕不会注意这座山。 临月山山势连绵,马车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周围已是树林,甚为静谧。 忽地,谢小姐看到山路旁有一条狭窄崎岖的上山小道,沿着隐隐约约的路径往上看,上方平坦之处,隐约有户人家住的小草庐。 小屋盖着茅草顶,有个人形的身影在屋子外头似乎在摆弄什么,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 谢小姐本以为是寻常山户,可看到那敲打的人影,又隐隐觉得不像。 那人离得远,看不清脸,不过,谢小姐能瞧出他闲散地披着长发、肤色偏白。 那人穿的虽是粗布衣裳,但肩上搭了件霜色薄外衫,瞧着居然像是殷实人家公子才穿的样式,同一个人身上的内外服装对比如此强烈,倒有些古怪。 谢知秋下意识地凑近去看,结果锁骨一痛,竟是靠近窗时,脖子上的姻缘石磕到了窗边。 她不得不低头调整了一下,待再抬头,却见山上那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注意到了山下马车,朝谢小姐所在的方向望来。 不等谢小姐细看,却听小丫鬟紧张道:“不好!小姐快放下帘子,别让山上的人瞧见!” 谢小姐稍有迟疑,但稍作斟酌,还是将布帘放了下来。 她问:“你知道那人是谁?” 小丫鬟满脸紧绷地点头。 她左右环顾,小心翼翼地凑到谢知秋耳边,像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似地小声道:“山上那个草庐里,住的是城西萧将军家的次子,叫萧寻初,是个大怪人。” 谢小姐一滞。 城西萧家……萧寻初,这个名字,已多年没有听过了。 她缓声问:“怪人?” 第十七章 小丫鬟神情凝重,大力点点头,为了强调“怪人”两个字,她特意咬重了话音:“据说这个人特别古怪!非常怪!极其怪!” 接着,小丫鬟竹筒倒豆子般地开始叙述:“我听府里的姐姐们说的,这个萧家二公子,从小就很不要好,不好好读书不说,还时常找别人麻烦。 “这人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就成天睡觉,上课还顶撞先生,书不好好念,倒是整日游手好闲地捣鼓些木头铜铁之类的玩意。 “后来他十四五岁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和父母闹翻了,连学都不上了,一个人跑到临月山上,就住在那个草庐里,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那时临月山还没有建这月老祠,是座荒山,附近的居民都说,自从那群人聚到这里,山上整天发出砰砰锵锵的怪声,有时还会有爆炸声,比过年放鞭炮都响! “那群人个个都不修边幅,有时听到爆炸声还会发出笑声,可渗人了!” 谢小姐一听,却没有太大反应,只道:“这便是怪人?” “这难道还不够怪?” 小丫鬟一双眸子睁得滚圆。 “若不是怪人,一个好端端的富家少爷,成天住在山里,摆弄这些泥啊树啊的干什么?” 她见小姐不以为意的模样,生怕小姐不站在自己这边,连忙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在家仆们聚众闲聊时听来的小道消息:“而且!我还听说,这个萧二少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就跟其他学子打架!一拳打得别人满脸是血,好像还是为了女人什么的! “那时他才十一二岁呢,小小年纪就如此浮浪作派,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胡作非为,这不是纨绔子弟是什么?” 这小丫鬟年纪不大,是这两年才被挑到谢知秋身边的,没有跟谢知秋去过书院,倒不知道谢小姐曾经与她口中这纨绔子在同一处读书,对她口中这些事,许是比她更了解。 不过,这些都已是陈年旧事。 谢知秋与萧寻初的来往本就隐秘,不为外人所知。如今,两人都已是适婚男女,再提这些往事愈发不合适,谢知秋自不会主动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又撩起车帘,望向先前那方向。 那人还未离开。 但两人间距离离得远,他面容模糊,令人看不清脸庞,只隐约可见一身霜白外袍。 谢知秋脑海中浮现出两人仅见的那一面,那个一双桃花眸的白净少年。 然后,她又想起隔墙飞来的琉璃草。 谢知秋眼神微闪,说:“我倒觉得,他或许不是个像传闻那么坏的人。” “小姐,知人难知心啊!” 小丫鬟有些着急。 “反正小姐得离这种浮浪子弟远一些,要不然,实在太危险了!” 谢知秋未言,只是默默闭上了窗。 实际上,以现在的状况,即便她想与萧寻初再说一两句话,了解了解数年不见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也是绝无可能的。 她能有什么选择权呢? 谢知秋安静地坐在车内,只等车马行到白原书院,不再说话了。 小丫鬟见小姐关窗,松了口气。 不过,她仍忍不住偷瞥谢知秋。 从今日一上车,她就一直如此,谢知秋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 谢知秋眼珠一转,望向对方,主动问:“怎么,还有事?” “不、不是!” 小丫鬟被小姐的目光逮个正着,猝不及防对上小姐幽沉的眸子,一慌,避开视线,红了脸。 这小丫鬟名叫雀儿,年纪与知满相仿,平日里人也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个子不高,但个性颇为欢悦灵巧,一向天真烂漫的样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般期期艾艾,反而少见。 过了半天,雀儿忸怩地挪了挪膝盖,说:“只是前些日子,小姐与老夫人吵了以后,小姐一直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 谢知秋不言。 雀儿一向是喜欢谢知秋的,看着小姐心情不好,她心里也着急。 其他姐姐让她凭自己的脑子却揣测小姐的想法,可她却忍不住。 雀儿总觉得,想帮上小姐的忙,得先弄明白小姐在想什么才行。 雀儿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其实,上次小姐跟我说了关于命运的话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但雀儿脑子笨,要是想错了的话,小姐能不能不要怪我?” “……?” 她这样说,谢小姐反而有了些兴趣,定睛看去。 这些年来,会认真思考她说的话的人很少,在小丫鬟里,雀儿好像还是第一个。 谢知秋淡淡道:“没事,你说。” 得到小姐的许可,雀儿眼前一亮。 她说:“其实……我还是在想小姐的婚事。” 雀儿扭着自己的手指,努力地一点一点分析:“秦少爷很好,可小姐一直拒绝他。我本以为小姐是不喜欢秦少爷,可先前老夫人求小姐成婚的时候,小姐说起议亲,又没有明显排斥秦少爷。 “所以我想……小姐该不会,其实不是讨厌秦少爷,而是压根就不想与人成婚吧?” 雀儿说得不算错。 谢知秋看她还没说完的样子,便耐心等着。 雀儿从大小姐的眼神中受到鼓励,继续道:“于是我就又开始想,小姐为何不想与人成婚呢? “我想到小姐从小就和别人不同。 “小姐既聪明,性子又冷漠,对感情的事情不感兴趣,整天只看书,还说过想做官……小姐你是不是其实……其实……”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7节 然而,剩下的话,雀儿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来。 谢知秋瞥她,问:“什么?” “小姐你是不是其实……” 雀儿深呼吸一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凑到谢知秋耳边—— 雀儿的声音更轻了,几乎细不可闻。 终于,她问了出来—— “小姐是不是其实……想当一个男人?” 谢知秋一动。 随着她的动作,脖子上的姻缘石又磕到锁骨。 谢知秋嫌其碍事,随手一拨。 她的注意力集中到雀儿身上,目光深邃清凛。 雀儿一向对小姐的眼眸心怀敬畏,被她这样注视,当下就不禁生怯。 她的话,显然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小姐的感情,但小姐的回答却很果断:“不是。” “不、不是吗?” 雀儿有些无措。 “可是小姐总说其他女孩子听不懂的话,也不喜欢情情爱爱的话题,还说过想当官。说实话……” 雀儿垂下眼睫,低低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小姐这样的人,和我一样生作女儿身,有点可惜。” 如果小姐不是女孩,她就是府中的大少爷了。 以小姐这样的头脑,这样的才能相貌,必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能获得远比现在更多的重视,远比现在更多的名望。 她会比秦公子更有前程,她能金榜题名、加官进爵,谢家的背景作她的后盾,老爷的金银为她护航,老夫人不会担心她过了年纪就嫁不出去,反倒要高坐钓鱼台,选高门贵女作她妻,温顺听话的作她妾。 她该是风度翩翩的谢家郎,如同当年的神机宰相谢定安,天下人应为之拜服倾倒。 谢知秋看向雀儿。 她那双秋夜般幽静的眸子,望得雀儿心头一悸。 “可惜?” 谢知秋重复这个词,嘴角竟微微上扬,说不出的玩味。 她道:“我确实有些地方像你说的那样,但我从未想过要当男人。” 在方国,女子行动生活远不如身为男子方便,但她从未怪罪自己的性别,从未怪罪母亲赋予她的身体,从未认为与母亲生作同样的模样是什么坏事。 她只是不满意这个世道,不甘心,不愿意就此接纳她不认同的世俗观念。 雀儿没有完全猜对,但她确实在尝试理解她。 正像当年林隐素出现在她面前时那般,谢小姐坚如磐石的内心被破开一条细缝,她独自封锁多年的真实欲望,也随之展露出一线—— 谢小姐回答:“我不想成为男人,我对自己的身份并无不满,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平等公正的机会。只要一次也好,我——” 一瞬间,强烈的渴望熨得她心口发烫。 没错,这才是她真正渴望的东西。 她不想成为别人,不想改变自己的性别,不想要更强的体力,不想要所谓更高的身份地位,不想要三妻四妾佳丽三千。 但她想要站在她真正想站的赛场上,获得一个公正平等的机会,一个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不是随波逐流,不是人云亦云,她不想活在别人的要求里,不想活在他人的眼光里,不想活在社会定好的模板里。 哪怕前方遍布荆棘,她也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水平、走到什么地步。 只要有一次这样的机会,突破这个社会的陈规,她想要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许是愿望强烈,这种感情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烫得她胸口发麻。 这时,谢小姐意识到,这种滚烫好像不只是她的感情,她的皮肤好像也真的在发烫,而且就在胸前的位置。 谢小姐一愣,摸向自己胸前,却发现滚烫的是祖母转交给她的那块黑石头。 此刻,这块黑石已烫如烙铁,乌黑的光泽之下隐隐发着红光,徒手几乎握不住它。 谢知秋今日总觉得这块石头碍事,可这一刻,它竟真呈现出无比诡异的样子。 谢小姐瞳孔一收,道:“这是——” 猛然间,地动山摇。 雀儿本认真在听小姐说话,此刻却感到了大地的摇晃,她万分惊慌地抱住谢知秋,喊道:“不好,地震了!小姐小心!” 然而谢知秋手握滚烫的姻缘石,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 在意识消失前一刻,她听到雀儿慌张地唤道:“小姐——” 第十八章 大地的震动持续的时间?不长, 过了片刻,说停就停了。 雀儿紧张地抱着小姐,努力护在?小姐上方, 心想若是山上有石头掉下来, 可以?砸在?她身上,就不会伤到小姐。 不过, 直到摇晃停止, 这种坏事也?没有发生。 反而是外面的车夫发出了询问的声音:“里面没事吧?怎么发出这么大动静?” 马车还在?前行, 方才地震得这么厉害,车居然丝毫没有减速。 雀儿有些发懵:“刚才地震了呀,你没感觉到吗?” 车夫反问:“地震?哪儿有地震?难道是刚才车轮压到石头了?” “——?” 雀儿脑袋空了一下, 刚才摇晃得这么厉害, 绝不是车子碾到石头能?解释的。 再说不只是她,小姐应该也?感觉到了! 想到这里,雀儿顾不得其他, 连忙去查看小姐的状况。 只见小姐双目紧闭,秀美的面容一片苍白,似是晕过去了。 雀儿连忙上前摇晃, 急道:“小姐!小姐!快醒醒,你没事吧?” 随着雀儿的呼唤,“谢小姐”眼睑轻颤, 浓密的睫毛缓缓抬起,乌眸雾色朦胧。 “她”像是有些迟疑:“这里是……?” 雀儿见小姐转醒, 眉开眼笑, 忙道:“太?好了!小姐你没事!这里是在?马车上呀!我们正要去白原书院, 为?甄大人送行,你忘了?” 那“谢知秋”原本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头疼地扶着额,听到雀儿这些话,脸上却是一惊。 “……小姐?甄大人?送行?” 只见“谢小姐”脸色一变,不再与雀儿说话,反倒猛地转头,一把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临月山—— 窗外是熟悉的山景,山树吐翠,草木葳蕤,树影丛丛之中,还隐约可见他朝夕生活的草庐—— 可是,他已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这时,小丫鬟在?他耳边着急地叫道:“小姐!还是将帘子关上吧!虽然您说您不觉得,但那个萧二少真的很奇怪的!要是被他看到就不好了!” 可是这个“谢小姐”丝毫不会害怕山上那个“萧二少”。 若要问为?什么……因为?,他,现在?在?谢小姐身体里的这个灵魂,就是如假包换的萧寻初本人。 萧寻初此刻混乱无比,他震惊地捂住自己的脸,缓缓整理思路—— * 时间?回到半刻钟以?前。 临月山山脚的一个小坡上,一霜衣青年双手拢袖,居高临下,遥遥望着山下道路经过的车马。 青年五官俊逸,尤其生就一双桃花目,天生夹着懒倦之意。 他长发披散,未着簪冠,许是自以?为?身处人迹罕至之地,就可不必遵循世俗所定的虚礼。也?正因此,一缕半长黑发从他额边垂下,松散之中,倒多了几分魏晋风流之士那般风流不羁的味道。 萧寻初居在?此山中已有四年。 两年前山脚的月老祠建好,从这里通行的车马就多了一些,对此,他也?早已习惯。 若是平常,他不会对途径此处的过路马车起兴趣,反正左不过是来求姻缘的年轻男女或是对儿孙婚事担忧的老人。 然而今日,他一瞥,倒觉得这车上的徽纹有几分眼熟,便?不自觉地起身来仔细看看。 车内似是个年轻女子,只是离得远,别?的瞧不清楚。 萧寻初唤来小厮,道:“五谷,你来帮我看看,你对经过的这车有印象没有?” 萧寻初已许久不离临月山,近乎与世隔绝,自从师兄弟们都离开此地后,他与外人接触更少。 但五谷与他不同,五谷大多数时候都在?山下,偶尔还会去市场买点东西什么的,对外界更为?了解。 五谷记忆力出人意料得好,果不其然,他扫了一眼,便?正经地回答道:“少爷,那是城东谢望麟老板家的马车。” “……谢望麟?” “对。” 五谷不卑不亢地回答。 “不过,要说的话,这谢老爷的大女儿比他本人有名,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谢知秋小姐。” 谢……知秋。 萧寻初微微一愣,道:“是她啊……” 久远的记忆顷刻间?涌入脑海中,如惊涛骇浪而不可敌,他眼前当即就浮现出那个在?小棋室中落子下棋的少女,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日才经历过。 蓦然回首,竟已是六年前。 小厮觉察出萧寻初的异样,问:“少爷认得她?”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8节 萧寻初一顿,回答道:“以?前在?白原书院的时候,她正好在?内院跟随甄奕先?生学?习,我听说过她的名字而已。” 两人通信的事,他自不会说出口?。 以?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后亦不会。 然而五谷这小厮的直觉偶尔会像野兽一样敏锐,他细长的冷目中寒光一闪,试探地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 “真的就这样?” “……你为?什么很不信任我的样子,就这样而已,还能?有什么。” 五谷说话毫不拐弯抹角,道:“少爷以?前不是喜欢过谢小姐写的《秋夜思》吗?还专门抄下来裱了框,挂在?墙上好些年。” “那是……” 萧寻初似并未料到五谷会提起这事。 他看向?别?处,敷衍道:“梁城中有谁不喜欢《秋夜思》?连师父这样的人,当年都天天在?院子里吟诵。” “也?是。” 小厮反应寡淡。 “但我还以?为?,少爷见到诗作者本人,会更激动一些。” “……不必。” 萧寻初不与小厮对上视线。 她有她的人生,他也?有他自己的。 谢知秋名扬天下,他私底下为?她高兴,这是她应得的,至少世人都晓得了有她这么个人,没有将她完全埋没。 但是……他对自己现在?在?梁城是什么名声有数。 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再与她有牵扯为?好。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记忆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接不起来。 萧寻初仍感到头痛欲裂,“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 雀儿担心至极,又上去想要扶她:“小姐,你要不要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地震那么剧烈,可车夫居然说感觉不到,吓死我了!您要是实在?不舒服,要不我们改道回府吧?” 萧寻初闻言一顿:“地震?” 雀儿连连点头:“对啊!摇得可厉害了!小姐您当时正好握着脖子上那块姻缘石,那可是老夫人专门给您的,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晃,石头有没有碰坏。” 萧寻初一听,连忙去摸自己脖子,果然发现上面挂着什么东西。 他迅速一捞,将那块石头拿了出来,然后,眸色一变。 他隐约记得,自己晕过去以?前,也?感觉到了震动,同时手里也?拿了一块与此一模一样的石头,不过不叫姻缘石,而是这临月山上的一种无名黑石。 那石头起先?还是师父考察本地地质时发现的。 据师父说,他年轻时行遍四海,见过无数奇怪的矿物异石,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黑石,而且似乎只在?临月山上才有,十分怪异。 师父一向?好奇心重?,对这种罕见的东西有兴趣,便?想研究研究,之所以?会将草庐建在?临月山上,也?有这种黑石的原因。 这些年,萧寻初和师父师兄弟们一直在?试图发掘这种石头的用途,还专门从岩洞里凿了几块下来,当作样本用。 只可惜这种石头,导热塑形都不行,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好的用途,倒是前段日子听说有些招摇撞骗的和尚道士一流,看重?这石头材质稀奇,就拿去卖了号称姻缘石……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卖到了谢家老夫人手里,然后到了谢小姐的脖子上。 原来他与谢小姐,之前几乎在?同一时刻、拿了同一种材质的石头。 萧寻初扶住额头思索。 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看来,眼下的异象恐怕与这石头脱不了干系。 他现在?在?谢小姐的身体里,那谢小姐呢?会不会在?他的身体里? 萧寻初隐约记得,他感到那剧烈摇晃的时候,脚一滑从山上摔了下去,那山坡不低,若是谢小姐当真在?他身体里,恐怕要狠狠摔一跤。不知她现在?有事没有,不会摔伤吧? 萧寻初心急如焚,可眼下他极为?头痛,转不动脑子,正急于?想办法,却听马车咯吱一声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 小丫鬟道。 萧寻初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这个时候马车居然就到了地方,无论是时机还是情?况都糟糕透顶。 他本想先?下车且走且看,但这时,那小丫鬟手忙脚乱地取出一顶帷帽,一把罩到他头上,忽然将他整个人遮了个彻底—— “——?!” 萧寻初一惊,下意识地想去抵挡—— “这是什么?” 萧寻初这辈子出门也?没戴过这种东西,刚被罩住就懵了,只看到眼前一白,视线被蒙上一层软纱。 他十分抗拒,第一反应就想摘下来。 然而他刚抬起手,不过将帷帽碰歪了一点,小丫鬟就急忙又帮他掩上,还奇怪地道:“小姐,怎么了?这是帷帽呀,您刚才没看见吗?还是我之前没帮您戴好,让您不舒服了?” “我——” 萧寻初去掀帷帽的手顿住了。 小丫鬟如此小心谨慎、动作如此熟练,给小姐戴帷帽的样子如此理所当然,都令萧寻初错愕。 然后他就想起,他现在?不是萧寻初,而是谢知秋。 在?他记忆中,谢小姐当初在?书院中的那几年,确实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 他觉得一层纱挡在?眼前搞得人头晕,可当年读书的时候,偶尔在?外院碰到谢小姐,她无一次不是严严实实地戴着帷帽,在?丫鬟陪同下,行色匆匆地低着头走。 记忆中的画面笼上一层阴沉的雨幕,萧寻初心头蓦然涌上酸涩之情?。 萧寻初一向?知道谢小姐想走在?世间?比之男子困难重?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体会。 小丫鬟一边帮他整理帷帽,一边担心地叮嘱道:“小姐虽是甄大人的弟子,特许来送行的,但毕竟是女子,出入一定要小心谨慎才行,万一被人抓到话柄,坏了名声就不好了。来,小姐,我们从侧门进去,尽量避开外人。” 萧寻初想了想,默默放下本想捧帷帽的手,沉默地掩住自己的面容,走下马车。 但他下车的时候,又听小丫鬟轻轻“呀!”了一声。 萧寻初问:“又怎么了?” 小丫鬟有些慌张的样子,踮起脚,凑到萧寻初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小姐,你鞋子从裙子下面露出来了,是不小心吗?你还没定亲呢,要当心不要让人看见脚呀。” 萧寻初:“——?!” 小丫鬟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侧身帮他掩着鞋尖,然后悄悄帮他盖好裙摆。 等?萧寻初在?地面上站定,小丫鬟又跑回车里,不久,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玉环来,帮他压在?裙子两侧,防止裙幅散开。 “这样就好了。” 小丫鬟松了口?气的样子。 萧寻初走起路来却束手束脚了很多,装束也?变累赘了。 他盯着自己身侧那两个玉环,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心绪难言。 谢小姐她,这些年到底…… 光是这两件小事,萧寻初就有很多意见想说,但眼下显然不是抱怨这些的时候。 目前,还有更棘手的问题要解决。 ——谢小姐今日,据说是来和她的师父甄奕和李雯送别?的。 站在?白原书院前,萧寻初轻轻将雪白的帷帽打开一条缝隙,望着那书院门口?已四年不曾见过的匾额,一时间?,感慨万千,六年来的种种往事、悲欢离合,伴随着无数思绪一同涌上心头—— 第十九章 六年?前。 萧寻初赠予谢小姐琉璃草的那?个夜晚, 邵学谕来到他的房间,给他看了一卷据说是上千年?前的古学遗卷。 “此乃墨家学派之书。” 昏暗的灯光下,邵学谕坐在他身边, 耐心?地向?他解释。 “墨家, 在东周时期,也是诸子?百家之一, 一度可与?儒学相抗衡, 可并称‘世之显学’。” “此学一派, 主张兼爱、非攻,研究自然规律,专著有《墨经》一论?, 以记录力学、光学、数学、逻辑等百姓经验智慧之结晶。” “创始人墨翟, 精通工匠之学,可与?巧匠公输班齐名,善做攻城器, 曾率弟子?三百,以机械为守城策,制止楚王伐宋。” “然而?西?汉时期,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墨家学派与?当时的墨者?均遭受打压,且当时的墨者?团体结构确有过?于艰苦激进之处, 人数渐少,此学终绝于世间。” “此书, 是我师父之师父, 师父之师父之师父的先祖, 将墨学之论?整本?背诵下来,隐匿于心?中, 待朝廷搜查风声过?后,再私下默写下来,一代代藏于地板暗格之中,如?此方避免摧毁,勉强保存下来。” “如?今,此书已是绝书。” “今之士人,普遍认为我们研究技术、钻研器物,乃‘匠人之作,奇技淫巧’。但我不?这么看,墨学也不?这么看。” “你很有天赋,这种天赋再辅以知识,必有改变这个国家……不?,是改变这个世界之能!” 那?一晚,在暗夜的烛火下,萧寻初那?双懒散的桃花眼中,原本?天生的倦怠被?邵学谕的话语一点点驱散,星火之光似被?点燃。 后来,他选择拜邵学谕为师。 再后来,他又选择跟随邵学谕离开。 在那?时的萧寻初看来,这一切是如?此顺理成章,他根本?不?必有所犹豫。 不?过?,多年?后,他再度回想却觉得,他当时之所以能如?此果断,或许不?仅是因?为邵学谕教给他的知识。 ……也是因?为,师父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对他说他的天赋很了不?起,对他说他的才能并非玩物丧志,对他说他会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人。 * 跟随邵学谕学习以后,在师父的引领下,萧寻初很快见到了许多志向?相同之人。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29节 师父这些?年?在白原书院当学谕,除了谋生糊口之外,也一直在观察是否有天资和思想适合学习墨家学说的学生。 在萧寻初之前,他已经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名为叶青,比萧寻初年?长五岁;另一人名为宋问之,比萧寻初年?长两岁。 在萧寻初拜师后两年?,师父又带回一个铁匠家的孩子?,名叫邱小安,说是为人老实好学,很适合学习墨学,他年?纪最小,跟师父上山时只有十二岁。 如?此,包括萧寻初在内,四名弟子?便一同追随师父,学习墨家学说。 他们早晨同在书院读书一般,读学墨家经典著作; 到了晚上,他们则会动手实践,师父从基础开始一点点教他们,最终目标是要让他们能像当年?的墨子?及其门人一般,真正做出有用之物,甚至包括武器。 师父对残存下来的墨家学说残卷倒背如?流,时常拿着书,笑呵呵地教导他们—— “平等地包容万物,不?因?等级地位而?有所区别,是谓‘兼相爱’。” “人们相互合作、相互帮助,共同创造未来,而?不?要互相争斗,是谓‘交相利’。” “统治者?为了争夺利益而?引发战争,令百姓遭受痛苦,使死者?遍野,民不?聊生。因?此要避免无意义的战争,是谓‘非攻’。” “这世上的贫富安危,都不?应该是由命运决定的,而?应该是由‘人’自己的努力决定的,事在人为,是谓‘非命’。” “相衡,则本?短标长,两加焉,重相若,则标必下,标得权也。” “以一个位置为支点,两边的杆子?长度不?等长,同时在杆子?两边施加同样?的重量,那?么离支点较远的那?一边一定会下落,因?为这一边的物体力臂更长,能产生更大的力。” “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 “由于光线是直线传播的,所以将一个物体放在一边,让光线穿过?小孔投射到另一边,它的影子?将会颠倒过?来。” 师父很喜欢跟他们讨论?这些?,所以每到讲课的时候,他整个人会一下子?精神起来,看起来也没有平时那?么邋遢了。 无光的夜晚,他悄悄将四个弟子?都叫起来,在一块木板上钻一个小孔,然后点起蜡烛,让他们看蜡烛投射在木板另一边倒过?来的影子?。 分别移动蜡烛、木板还有投影位置的距离,影子?的大小都会发生变化。 当弟子?们发出惊叹之声时,邵学谕的嘴角会勾起来,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 萧寻初与?师父、师兄弟在一块很自在,然而?研究此学,却绝无可能一帆风顺。 师父是个很有精力的人。 他白天在书院坚持学谕的工作,清晨和晚上还要额外传授他们墨家学说。 另外,师父似乎还在研究进步的攻城器,他们这些?弟子?平时学习需要的器具,也都是一一由师父亲自打造。 后来,待弟子?四人都掌握了大量的知识,为了做事方便,师父将他们的大本?营搬到了临月山。 此地是师父的旧居。 他年?轻时在山洞里发现了那?块不?同寻常的大黑石后,因?发觉此石有不?同于磁石之磁性,且查遍文?献都无记载,为了研究磁石,就在这里造了个草屋,久而?久之就住了下来。 虽说他至今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但这块地方荒远僻静,少有人居,倒是正适合他们搞隐世之学。 师父最大的野心?,是像千年?前的墨子?那?般,制造出无人可敌的御敌之武器,从此令外敌不?敢再进犯方国,结束方国边域常年?被?周边邻国之骑兵骚扰、还要向?邻国年?年?缴纳高额岁贡的现状。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希望能像墨子?那?般周游列国、止楚攻宋那?样?,带着自己的武器,制止其他统治者?为了一己之私而?对小国的侵略,从此令天下之民,都可不?再被?战乱所扰,能生活在太平盛世之中。 然而?,纵使他们已经尽可能在荒郊山间活动,但由于平时的行为异于常人,仍免不?了与?周围住民发生冲突,甚至遭人白眼。 那?日,师父从山下回来时,就见四个弟子?正被?人点着鼻子?骂—— “拿你们两根木条怎么了?我怎么知道这么奇形怪状的木头你们还会要?还不?如?我拿回家烧柴!你们把好端端的木头切成那?样?,简直是糟蹋东西?!” “我都还没说你们呢,一天到晚在山上砰砰锵锵的,搞得人午睡都睡不?好,我忍你们很久了!还有后山那?边,隔三差五就飘黑烟,难看不?难看啊!” “一群十几二十岁的人了,正事不?干,整天就搞没用的东西?,有毛病!” “改良?什么改良?谁要你们整这种东西??不?要说卖钱了,这些?没见过?的破烂,送我我都不?要!” “就知道没事找事,闲得吃屁!老农具用用不?是蛮好的,我家锄头我都用了几十年?了,一点事儿都没有!” “像你们这帮不?务正业的,一辈子?没有出息!说是读过?书认识字,还不?如?村口要饭的!” 那?老头指着弟子?们骂了一通,回头看到邵学谕回来,冷笑一声,又道:“老闲汉带一群小闲汉!还说是读过?书的,有功名吗?一个不?务正业的穷秀才,还当自己有什么本?事呢。 “真有本?事,拿你们的破烂去说服皇上,让你们当个官老爷啊!要当了官,这山头你们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想什么人跪就让什么人跪!” * 当晚,萧寻初晚上发现师父还没有回屋,便去寻他,最后却发现师父独自在山后喝闷酒。 师父不?知一个人喝了多久,已然醉了。 他见萧寻初过?来,便拉住他:“忘忧,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教了你们这么多东西?,却害你们没权没势,被?人瞧不?起,还穷得叮当响。” 忽然,师父又一个人耍起酒疯来,他将酒杯高举过?头顶,豪情万丈地道:“待我与?弟子?新?的攻城器做成之际,我方国军必可以一敌百!到时候,又何必再怕辛国进犯!何必再怕什么辛国骑兵大军!” “只要不?用向?辛国年?年?缴纳高额岁贡,税收便能降下来,国之财富也能用之于民。” “届时,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疆域兵将也都可以安全回家,不?必再忍受朝不?保夕、生死相隔之苦……” 萧寻初扶住师父,打算将他带回草庐。 在回去的路上,师父逐渐安静,然后,低低地哭出了声。 泪水染湿他半边衣裳,却听师父无助地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意识到呢。” “我明明觉得这些?……是有用的啊……一定是有用的啊……” * 师父醉酒这一夜染了风寒,之后久病不?愈,卧床难以起身,半年?后,便去世了。 萧寻初与?师兄弟们一同将师父安葬在临月山上,为他立了一座坟,上书【恩师邵怀藏之墓】。 师父孑然一身,除了他们之外,世上便了无牵挂。 这时,萧寻初早已从萧家离开。 起初,他仍与?师兄弟们住在山上,继续过?去的研究,可是过?了三个月,师兄弟之间竟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那?日萧寻初回到草庐,就看到一贯好脾气的大师兄叶青居然勃然大怒,正狠狠拽着二师兄宋问之的领口,咆哮着质问:“问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改进的突火.枪是我们近三年?来的成果,是师父一生的心?血!就为了区区一百两白银,你居然将图纸卖给辛国的商人!” 二师兄颓着身子?,任由大师兄拽着他的衣服摇晃,却别开视线,并未看他。 小师弟在旁边看得着急,不?知道该帮谁,手足无措地劝架:“叶师兄,宋师兄,你们别打了。宋师兄卖都卖了,再吵也于事无补,不?如?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咱们有钱了,下个月可以不?用愁饭钱了。” “小安,你闭嘴!” 大师兄瞠目欲裂,死死瞪着宋问之。 “问之!这些?年?来,你钻研学问的时间比我们谁都长,不?会不?知道辛国意味着什么!” “辛国与?我方国接壤,三十年?前昌平川一战,方国大败,辛国占走我国北境十二州之地,要求方国年?年?岁贡,以数十万金计数!” “然而?饶是如?此,辛国仍对我国疆域虎视眈眈,多年?来仍以其强悍之骑兵骚扰我国边境,可谓居心?叵测!” “师父领着我们改进多年?的突火.枪,已经比现在军中常用的版本?稳定了许多,火力也更强,是有实战价值的!” “你将这种东西?的图纸卖给辛国商人,若是辛国人照着你的图纸做出我们改进的突火.枪来怎么办!那?些?炮火,最后肯定会落在我们自己的将士身上!” “萧师弟人都还在这里,他家里世代从戎,你卖图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家人!有没有想过?其他边关的将士!” “方国兵力松散,军事力量远不?如?辛国。若是再让辛国改进武器,到时我们的国民,我们的土地!会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百姓生死离散、家破人亡!” “这些?事情,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想看吗!” 宋问之先前一直只是承受着叶师兄的质问,沉默地不?出声,但这时,他却忽然来了情绪。 宋问之转过?头,看向?叶青,哀道:“师兄!我想过?的啊,师兄!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想过?!” 叶青被?宋问之的目光直视,惊于他眼底浓烈的哀伤,一愣,竟松开了拽着对方领口的手。 宋问之生得文?质彬彬,在师兄弟四人中,除了萧寻初,便数他长相最好、最为斯文?。 然而?此刻,他却使出了浑身力气,竭力道:“师兄,你仔细想想,方国的军队这么弱,是我们的错吗! “我们费尽心?力改造好了突火.枪,是我们不?想让自己国家的军队使用吗! “有多少次,师父低声下气地到处求人,希望能让有势力的人看看我们的东西?,结果呢!最后受了多少白眼,多少侮辱和嘲讽?!有没有哪个官员正眼看过?我们哪怕一次?!” 叶青忽然哑口无言。 宋问之的语调冰冷了三分,他看向?萧寻初,道:“正好萧师弟也回来了,便让他来说。自方国立国以来,对武将有多忌惮,想来没有人比萧师弟更清楚。” 萧寻初:“……” 萧寻初一时难以开口。 坦诚而?言,宋师兄说得没错。 方国的开国皇帝乃武将出身,背叛旧主而?称帝,因?此方国的代代皇帝,都对武将十分忌惮。 只要武将的势力稍大、战功稍多,立刻就会引来朝廷的猜忌和打压,不?仅如?此,连兵权都被?不?断切割分裂,使将领在战场上束手束脚,根本?无法灵活作战。 他的父亲就是典型,作为开国元勋的后代,在边关稍有声望后,立即就被?一纸诏书叫回梁城,然后被?迫交出兵权。现在,他父亲表面上高官厚禄,实际空有节度使之职,半点没有实权,更不?要想再拿到兵权回去作战了。 这一切,都是怕怕有人效仿祖皇帝,再度改朝换代。 然而?,这种时候,他却不?能说这些?实话来附和宋师兄,这无异于是给他们的争吵火上浇油。 不?过?,不?必他多说,这种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 宋师兄冷笑一声,道:“那?些?在金銮殿里的人,不?是不?知道怎么让军队变强,而?是根本?不?想让军队变强! “他们害怕,害怕强大的武器非但没有为他们所用,反而?成为百姓和军队手里对抗他们的工具! “所以,他们宁愿让活生生的将士在边关战死!活生生的百姓被?折磨侮辱!也不?愿意改善军备,不?愿意让将领有正常的指挥权! “待在这里,我们像这样?等,就算等到死,也不?可能有人重用我们的才学,重用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 “他们自己在宫里吃得满嘴流油,却让平民百姓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无情的冷剑刀枪!” 大师兄的脸色苍白,说话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有底气。 他说:“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 “师兄。” 宋问之唤他。 “我和你不?同,你还是一个人,但我已经成家,我的孩子?都快四岁了。你知道上一次回家,我女儿对我说了什么吗?”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0节 叶青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话。 宋问之自顾自讲了下去:“那?天萧师弟的小厮送了我半袋米,我拿回家给妻子?孩子?煮了粥喝。 “我女儿问我:‘爹爹,米汤里有这么多米真好喝,下次煮米汤,还能放那?么多米吗?’” 说到这里,哪怕宋师兄一直使劲让自己绷着脸,仍不?禁红了眼眶,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掩着表情,干硬地擦了擦眼角。 另外师兄弟三人俱是无言。 半晌,宋师兄捻了下通红的鼻子?,回过?头来,语气已十分冷静。 他道:“师兄,我们需要钱。照顾家里人需要钱,吃饭需要钱,这里的每一斤火药、每一块铜铁都要钱。 “可是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要我们做的东西?。 “当初师父给我们留了些?东西?,都是他数十年?来省吃俭用、早出晚归,在书院里当收入微薄的学谕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师父也不?富裕,你觉得靠师父留下来的东西?过?活,我们还能过?多久?” 叶青看着宋问之的脸,实在无法像以往那?样?,说出只要大家都去山下找点临时活、然后省一点再省一点之类的话。 叶青说:“再下山试试看,或许会有哪位官员比较有良心?……” 宋问之道:“上一个愿意任用工匠的高官,还是上百年?前的神机宰相谢定安。你看现在哪儿有这样?见识和胆识的官员? “还是说你在指望老天忽然大发慈悲,在下次春闱时突然天降一个才智气魄堪比谢定安的奇才,短时间内升至高位,然后来任用我们这些?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怪人?” 叶青:“……” 邱小安问:“要不?然我们自己去考吧?万一考上了呢?” “可以一试,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们平时时间都花在什么地方。” 宋问之一指他们满屋子?的工匠器物,道:“我们是都识字,但我们平时学的东西?,哪一样?科考会考?科举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桥,无数学者?头悬梁锥刺股专门研究儒学三四十年?都考不?中,你我可有这个本?事?可有这个精力?” 邱小安也萎靡下来。 宋问之又看向?叶青,道:“大师兄,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想让我的家人每天都能吃上三菜一汤,我想让我的孩子?每年?能穿合身暖和的衣裳,我想让他们住在正常的屋子?里!不?要让人瞧不?起!” 他又擦起眼角来。 “大师兄,你放心?,那?图纸我只卖了我自己负责的部分,你们和师父的我都没给。做不?做得出来,看辛国人的本?事。” “但是若没有你们,没有师父的教导,我绝无可能有现在的本?事。所以卖来的一百两白银,我打算分成四份,我们每个人分一分。” “方国不?需要我这样?的人,但是那?个辛国的商人跟我说,如?果在辛国,像我这样?知识和手艺的匠人,每年?至少可以赚到上千白银。” “我……还要再想一想。但是,今后,我绝无可能再留在这山上了。” “师兄,两位师弟,我们就此别过?吧。” 萧寻初试图挽留他,道:“宋师兄,如?果是钱的问题,我……” 宋问之拍拍他的肩膀,说:“忘忧,你和家里断绝关系这么久了,其实身上也没什么钱吧?就算你去求你父母又如?何呢,难道从今往后,我们这么多人,就央着你和你父母来养我们全家吗? “更何况,你父亲本?就受朝廷忌惮,若是知道他资助一群人研究火器,会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知道的人自然知道我们穷得连造一把突火.枪都够呛,根本?没有办法量产,但若是被?有心?人听说,会不?会说这是军械?” “师弟,你这人表面上玩世不?恭的,其实心?里门清。师兄问你,你当年?那?么坚决与?家中断绝关系,闹得满城风雨皆知,当真只是因?为家里人觉得你玩物丧志吗?” 萧寻初:“……” 宋问之摇了摇头,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想靠自己的手艺为生,不?想再依赖他人下去。” 说完,宋师兄叹了口气,当天就收拾东西?下了山。 临行前,师兄弟几个都几乎没说话,山上静得可怕。 反而?是宋师兄又道:“我劝各位也想一想,我们这些?年?来这么努力,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指了指山下:“是保护血浓于水的家人,让他们免于磨难痛苦?” 他又指指皇宫的方向?:“还是保护那?个谁都没见过?的皇帝老子?,让他可以继续安稳地住在皇宫里吃香喝辣,拿百姓的税负修葺高阁楼台、养后宫佳丽三千?” 三人鸦雀无声。 宋师兄对他们作了个揖,下山去了,一路再也没有回头。 * 宋师兄走后,临月山上的气氛明显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叶师兄话少了,邱师弟亦萎靡不?振。 在这种情形下,萧寻初也不?知该对他们说什么好。 过?了一个月,邱师弟也说,他想下山了。 邱师弟年?龄最小,跟随师父学习的时间最短,想法本?就不?是十分坚定。 他想要下山的理由也很简单,简单到无从劝起。 那?就是他们真的没有钱了,不?能再入不?敷出,必须下山另寻差事谋生,至于将来还回不?回来,那?没个准。 邱师弟家里本?就是铁匠,只要继续回家打铁就好,这些?年?他也不?算没学到本?事,技术是对口的。 邱师弟将从宋师兄那?里拿的钱当作盘缠,下山时看起来很轻松,没多久就走远了。 山上只剩下叶师兄和萧寻初两人。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叶师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草庐内所有东西?都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来找萧寻初说话。 相比半年?前师父还在时,叶师兄瘦了很多,眼底光辉亦不?复从前。 “师弟。” 他有些?迟疑地说。 “我可能……也要下山去了。” “大师兄——?” 萧寻初吃惊不?已。 大师兄是最早跟着师父的人,早在他们还只将师父当作一个阴沉的学谕时,他就跟着师父学习制造机械和机关,学各种道理了。 这些?年?来,大师兄从未表现出过?任何对墨家学派的犹豫质疑,还经常在其他人迷茫时鼓励大家,说贫穷的生活也有贫穷的好处,这符合墨者?“节用”的思想。 他既温和又有耐心?,像一个风向?标似的站在前面,引领他们这些?后入门的师弟。 萧寻初不?得不?问:“师兄……你怎么会……?” 叶师兄扶住自己的额头,难以直视萧寻初的眼神,他情绪复杂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宋师弟的那?番话,对我……也是有影响的吧。” 他顿了顿,说:“其实这些?年?来,我父母屡次给我寄信来,劝我回家,我都没有回去。但现在……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理理自己的思路。另外,我祖父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染了重病,许不?久于人世……我想我可能也是时候,回家尽孝了。” 萧寻初张了张嘴,但最后也没将话说出口。 叶师兄道:“萧师弟,对不?起啊,最后居然留你一个人在山上。” * 叶师兄离开那?天,是个雾霭沉沉的阴天,就像师父喝醉酒的那?个日子?一样?。 叶师兄当初没有要宋师兄给的钱,他走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很少,包袱空荡荡的。 叶师兄在这里耗了十年?,将自己的全部心?血耗在这里,走的时候,他拥有的所有财物,却只有一卷草席,一袋山上采的野果,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萧寻初的旧物。 临行前,他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愧疚地道:“萧师弟,这身衣服,等我回到家乡以后,再想办法寄给你。 “以前住在山上不?讲究,就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没想到要走了,连件得体的衣裳都找不?到。” 萧寻初忙道:“不?必了。师兄,你知道我不?缺衣服。” 叶师兄腼腆地笑笑说:“也对,你父亲对你其实还是不?错的,说不?管你,可认真想来,也没真短了你什么。五谷每回从萧府回来,总各种由头带着东西?,一会儿是地上捡的,一会儿是别人不?要的,一会儿是他家老娘非要塞给他。”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现在再说这些?,许是像风凉话,但萧师弟,其实我真心?羡慕你,有个面冷心?热又有背景的父亲,虽说已经被?夺了权,但你总有一条后路在下面兜着。” “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便没有太多时间再蹉跎下去了。宋师弟是如?此,邱师弟是如?此,连我……也是如?此。 “所谓的理想,或许终究只是一场梦吧。” “师兄……” 萧寻初不?知该说什么。 他问:“师兄果真……不?会再回来了吗?” 叶青回答:“我不?知道。也许还会,也许……不?会。” 他反问萧寻初:“倒是你,我们都走了,你还要一个人留在山上,不?回家去吗?你父亲希望你和你兄长都改武从文?,不?要再管军队的问题。你只要肯回去读书,你父母定会高兴的。” 萧寻初想了想,道:“不?了。”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能守着师父留下的东西?了,他还想再坚持一下。 他们着手在做几件火器,很多都有改进空间。 而?且,他也相信师父说的,这些?东西?是有用的。 他是武将的孩子?,比其他人更清楚强大的武器在战场上的价值。 叶青叹了口气,却有些?欣慰道:“也好,那?至少还有你可以继续陪着师父。” 随后,萧寻初送叶师兄下山。 叶师兄走得很慢,几步石阶的路要走好久,就像已经忘了该如?何下山一般。 待走到半途,叶师兄又回过?头来,在长阶半道对他挥了挥手。 “师弟。” 他说。 “我走了,但我希望你我并非永别。” 他对萧寻初笑笑,开玩笑似的道:“说起来,宋师弟还有一句话也说得很对,世道变得这么快,万一真有一天,又天降了一个神机宰相谢定安呢?” “忘忧,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了,真的出现了一个愿意重用我等学说技术的高位之人,你写信给我,我定会跋山涉水,回来找你。” “然后,我们再继续一起做这一场千年?大梦。”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1节 第二十章 话分两头。 当萧寻初被谢家马车带往白原书?院的时候, 临月山上,也有一人缓缓苏醒。 那人睁开眼,一入目便是毫无遮掩的、从?树叶缝隙洒下来的点点碎光。 “他”似是不太适应这样直接的光线, 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视线。 那人撑起身体?, 扶着额头适应环境。 “少爷!” 萧寻初的随从?五谷从?坡上匆匆赶来。 而当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少爷身披白衫, 已经自己起了身。 他屈膝半蹲, 乌发覆面, 面染赤血。 这时,只见?他抬手撩起落在眼前的长?发…… 然后—— 露出一双寒冰般的眸子?来。 五谷心头一惊,双脚突然被钉在原地?, 寸步不敢上前。 五谷是个矜矜业业、踏踏实实、对离家出走的少爷仍旧不离不弃的模范小厮。 今日他本是上山来给少爷送日常用品的, 谁知上山没多久,才转个头的功夫,他就听到背后一声闷响, 身后的少爷不知怎么回事?,居然突然从?山坡上摔下去了! 却说一般人失足从?高处跌落,好歹会下意识地?发出惊呼, 可今日这一点也很?诡异,少爷摔下去时闷声不响,既无呼救, 也无惊声,像整个人失去意识一般。 五谷自然立即下来救人, 倒不想, 少爷外表看起来并无大碍, 却整个人气质大变! 此刻,少爷这眼神, 该如何形容?竟似千里冰霜、冷剑出鞘,凛冽寒意之中夹带些?许高深莫测的智慧,令人一见?,便感心惊。 五谷整个人凝在原地?。 少爷以前……是这种气质的吗? 而且,少爷以前……有这么英俊吗? 难道说,这就是老爷常说的,男人身上必须带点血,才能有气势? 五谷一时被这目光震慑,竟难移寸步。 这时,少爷似是意识到了他的存在,那寒霜般的冷目一侧,向他瞥来。 五谷浑身一凛,竟不自觉站直三分。 他此刻才反应过来少爷受了伤,忙冲过去:“少爷,你没事?吧?你刚才是头先着地?的吗?怎么满脸都是血? “走,我先扶少爷回屋,上了药再说……幸好,这回上山之前,我正好在地?上捡到了一瓶别人不要的陈年旧月金疮药,一道顺来了,没想到真用得上!” 这山坡严格来说不算很?高,但也不低,摔不死人,但伤筋动骨大有可能。 五谷见?少爷头上有一处显伤,便想尽快为他治疗。 少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五谷的错觉,他总觉得少爷今日的目光不光冷飕飕,似还有些?疑惑。 须臾,少爷没有做声,只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 五谷连忙扶住比平时话少的少爷,两人一瘸一拐地?上了山路。 * 待回到草庐,五谷立即去取金疮药。 而“少爷”则在屋中坐下,那双幽深的眼眸四处观察着,像在探究什么。 屋子?不大。 少爷离家后,因为收入来源极少,室内几乎没什么东西?,仅有些?石头木料工具之类,显得很?空旷。 不过,这么一贫如洗的屋子?里,倒也有点装饰物—— 屋室的墙上,墙上挂了一幅少爷亲手写?的、方国才女谢知秋所作?的《秋夜思》。 今日,少爷一进屋,就瞧见?了这幅字。 他似是微微一怔,盯着那幅字看了片刻。 五谷未觉有异,心说少爷多半是撞了脑袋还没恢复过来,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去找金疮药。 金疮药是他刚从?山下带上来的,并不难找。 五谷本欲立刻给少爷上药止血,谁知一开小瓷瓶,他倒先愣了—— “怪了,这药怎么和平时见?到的不大一样,这怎么用来着……” 只见?瓶中之药,质地?和气味都和寻常常见?的金疮药有微妙的区别,是五谷从?没见?过的。 五谷拿着瓷瓶僵住,弄不懂情?况的药,他哪里敢拿给少爷用。 这时,“少爷”视线余光察觉他的窘迫。 少爷没说话,只是瞥见?五谷打开的那个包袱里还有一张处方纸,便伸手拿过来,快速读了一遍。 然后,“他”对五谷伸手,道:“药给我,我看看。” 五谷忙不迭将药递过去。 “少爷”将这金疮药放到鼻前轻嗅,嗅完,“他”再看五谷的眼神,就怪了很?多。 “怎、怎么了?” 五谷顿感不安。 少爷问他:“你刚才说,这药是你在路上捡的?” “对啊。” 五谷信誓旦旦。 “我从?一个坑里挖出来的,好不容易才擦干净。其实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好,但少爷咱们现在囊中羞涩,有什么就用什么吧,别挑了。” 谁料少爷瞥着他,问:“……从?坑里挖出来的金疮药,旁边还正好放着处方?” 五谷:“……” 五谷:“可能是凑巧吧,比如说哪个倒霉蛋刚从?药铺里开完药出来,手一抖就掉了,想想药上带了泥,也不值几个钱,就干脆算了。” “少爷”淡淡道:“是吗?不过从?处方来看,此药之中含有龙骨,那是指甲盖大小便价值连城的罕见?药材,唯有名贵的上品金疮药中才会用到。 “而寻常百姓常用的止血药物中,通常会将此味药用效果稍差的廉价草药代替。 “所以你刚才一看,才会觉得它和平时常见?的金疮药不同?。 “这样的东西?,你是如何从?路上捡到的?” 五谷:“……” 五谷背上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药当然不可能是他捡的。 少爷这些?年虽与老爷夫人闹得不愉快,但到底是亲生的孩子?,少爷一个人住在外头,老爷夫人不可能当真半点都不担心。 这金疮药的主人并非旁人,正是萧寻初的父亲萧将军。 原来萧将军嘴上没说,实际却将自己用的好药给了少爷。 萧将军嘴硬心软,没有提醒五谷这药和普通的不同?,五谷便没发觉。 至于药方,那是将军夫人给的。 她怕少爷整天捣鼓那些?敲敲打打的东西?受伤,特意将处方也抄下来塞在他包裹里头,让他万一用完就去药铺抓药。 大将军本人自己用的伤药,难怪与寻常不同?。 以往五谷都将这些?东西?用种种理由搪塞过去,少爷沉迷墨家学?说,对这些?琐事?没那么上心,所以对半不会起疑。 而此刻,五谷心头莫名涌上些?许异样感来—— 少爷何时这样敏锐了? 竟然只是看了药方上的一味药,就瞬间从?他话中抓出破绽。 以往的少爷,绝没有像这样咄咄逼人。 以前他甚至会觉得,少爷可能已经觉察到了老爷和夫人对他的暗中照料,只是看破没有说破,可眼下,看着少爷那淡漠的脸,他又不确定了。 说起来,少爷平日里看的书?多是数算墨学?一类,他什么时候,竟然连医书?都看过了? 五谷心慌意乱,答不上来。 那“少爷”看他半天答不上话,顿了顿,将金疮药放回桌上,道:“这药我不用。你若真是捡的,从?哪里捡的,就放回哪里去。万一是人遗失之物,他们丢了这样名贵的药物,找不到,想来会着急。” 五谷听得大急,正要劝劝,却见?这少爷站起身来,环顾一圈后,就开始往外面走。 “他”头上的伤不轻,因着金疮药的变故,血都还未止上,清理得也不算干净,模样狼狈。 可就算如此,他竟还是撑着身体?,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少爷!你要去哪儿??!” 五谷本想阻拦少爷,却被少爷轻轻挡开。 对方捂着额上伤口,许是由于失血,“他”脸色略有苍白,可饶是如此,“他”一双眸色却异样坚定。 “你先去还药,莫要跟着我。” “少爷”显然未从?高处跌落的状态中恢复出来,瞧着像是还在头晕。 “他”看了眼白原书?院所在的方向。 饶是吃力,“他”目光仍是执拗,道:“我要去个地?方……再不走,会来不及。” *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2节 却说另一边。 萧寻初领着小丫鬟进了白原书?院。 萧寻初好歹在白原书?院读过几年书?,还时常摸去墙外给谢知秋飞竹蜻蜓,对路很?熟,走到内院没问题。 他本以为可以轻松过这一关?了,本想松一口气—— 谁料,他刚要从?自己惯常走的道上过去,又被小丫鬟轻轻拽住袖子?。 这小丫鬟看年龄,当年多半没陪谢知秋来过白原书?院,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瞧着颇为忐忑。 “小姐。” 小丫鬟怯生生地?说。 “那边是男子?走的路,我们女眷还是从?边上绕吧,太打眼不好,而且也容易碰上人。” 萧寻初:“……” 他默了片刻。 若说先前帷帽和裙角之类的,他还是苦涩多过其他感情?,现在一而再再而三,他已经对这些?破规矩感到恼火。 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 有半点意义没有? 可仔细想想,以前谢知秋好像还真是这样的,深居简出,即使偶尔外出,也会头戴帷帽,尽量避开人,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萧寻初顿时感到胸口闷了起来,像堵了一口气,满肚子?火没处发。 可他和谢知秋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突然又换回去,他这里闹出什么动静,要受责难的仍旧是谢知秋。 萧寻初唯有停顿半息,再度硬忍下来。 他将帷帽一压,利落地?调转方向,往少人幽静且不熟悉的小道去了—— …… 一刻钟后,萧寻初发现自己迷路了。 以往在书?院的时候,他从?没走过这么偏僻的路,要不是小丫鬟指出来,他甚至都没见?过这条小道。 路里面也七弯八拐,有些?地?方因为远离人气而久不修缮、已被荒草淹没走不过去,还有些?地?方干脆就是死路。 萧寻初凭着方向感来走,但一来没走过,二来离开书?院四年,他对这里也没有当初那么熟悉了,一来二去,居然绕了快一炷香功夫,还没有走出去。 小丫鬟拽着他的袖管,已有些?害怕:“小姐,走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你是不是太久没回来过,已经忘了怎么走了?” 萧寻初本来走得烦躁,可听到小丫鬟这一句话,反而忽然冷静下来。 是了。 他离开书?院四年,可谢小姐也差不多。 他当初是主动选择走的,而谢小姐明明那么喜欢念书?,反而走得比他这个问题学?生还早。 当年谢小姐才刚满十二岁,就被父母接回了家,若非甄奕要回乡,她破例被允许再来送一送,只怕连再踏入一次此处的机会都没有。 萧寻初想起他与谢知秋交流过的那些?信件。 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谢知秋与甄奕、李雯夫妇二人关?系亲密。 甄奕李雯二人年事?已高,这次回乡,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若非中途出了这种谁也想不到的变故、他越俎代庖进了谢知秋的身体?,谢知秋本人,应该是很?想亲自来送别他们的吧。 不该急躁,不能急躁,为谢小姐考虑,集中精神解决问题才是要紧。 萧寻初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重新开始寻路。 …… 又是一刻钟,这一回,他总算是越过树木看到了内院的飞檐,再朝屋檐的方向走,终于顺利找到出路。 然而,尚未迈步出去,倒先听到绿墙外传来人声—— “都快巳时了,车马也都备好,甄先生怎么还不提出发呢?若再不走,可赶不上今日去金陵的船了。” “好像是人没到齐,还有本该送甄先生的人没到。” “谁还没来,脾气这么大,居然让甄先生等他?!我看平日里常得甄先生指点的学?生,都已经在这里了啊。” “你平日里能见?得到的是都到了,但还有见?不到的呢。你忘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平时向甄先生请教?较多、关?系较好罢了,甄先生真正看重的关?门弟子?是何人来着?” “谢知秋?!” 最着急的那个学?生闻言顿悟。 意识到是这个名字,他先是错愕,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头。 待回过神来,他语气则带上了一丝匪夷所思的味道:“别人迟到也就算了,谢知秋怎么敢迟? “有多少人求着想让甄先生收为弟子?都做不到,她以女子?之身破格获此殊荣,居然不知珍惜,这等重要的场合,还让甄先生专门等她?” 萧寻初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谢知秋时,已止住步子?。 他不方便直接露面,正琢磨着该怎么办,这时,有一个先前并未说话的人插话道:“谢妹妹向来守时,这回迟来,恐怕是有什么原因耽搁了。” 这个人的声音,倒有些?耳熟。 萧寻初一顿,略微侧首,去看说话那人。 只见?那青年一席青衫,长?身玉立,说起话来微微蹙眉,一派正气。 萧寻初离开书?院的四年,正是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的时期,昔日同?窗几乎都变了样貌,但萧寻初一看此人气质相貌,居然颇为容易就将对方认了出来。 ——秦皓。 今日会专门来送甄先生的,多半是平日里与甄先生关?系较好、比较努力的好学?生。 萧寻初对秦皓的印象,大抵就属于此类。 不过,秦皓即使在这群人中,也属于鹤立鸡群。 他自幼聪明,品行端正,而且很?会读书?,一入书?院,就在学?童中拔得头筹,还常得诸位先生赞许。 如果要从?一众学?子?中选一人作?为模范,那么秦皓想必会是众望所归。 当然,像这类人,自然和萧寻初这样的纨绔子?弟不熟。 萧寻初对秦皓不太了解,听到他主动为谢知秋说话,有些?惊讶。 还有……他将谢知秋称作?谢妹妹? 而这时,秦皓一出言,其他人便调转话题—— “秦兄真是好风度!” “难怪连甄先生都对秦兄你青睐有加,秦兄果然是真君子?啊。” “说来,甄先生明明也一直很?欣赏秦兄,为什么一直没将秦兄收作?弟子?呢?” 秦皓与这群学?子?多年同?窗,众人知他有背景又有前途,自会给他面子?。 在众人的夸赞之中,秦皓反而显得不卑不亢。 他道:“诸君过奖了,不敢当。” “若是当初,甄先生将秦兄收为弟子?就好了。” 先前那不耐烦的人也一同?感慨。 话到此处,那说话之人口气里便夹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都说甄先生不慕名利不错,但他将这些?年的心思来都用来着力培养这样一个女弟子?,想想还是不值。 “他当初但凡收的是个男子?,凭借甄先生弟子?之名与多年跟随甄先生学?习得来的才学?,如何能不功成名就?如何能不对国家有所助益?” 说话的学?生话语不由激昂三分,仿佛得了这个机会的若是自己,早已大有建树。 “就像现在,女子?困于家宅之地?,出一趟门都困难,还谈什么其他?” “那谢知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在内院门前送送罢了,不能像我们一样一直送先生到码头啊!现在还要先生专门等她,哪里像是来送别老师的,倒像师长?要送她。” 最后,他又叹道—— “现在甄先生将这些?年的心血都花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临了到归乡时,连让她多送几步都不可能,这是何苦。” 另外两个学?生闻言,对视一眼,虽并未全然附和,但说起甄奕要离开居住多年的梁城时竟不能得关?门弟子?相送,也不免叹息。 萧寻初以帷帽覆面躲在园墙后,将这些?非议尽数收入耳中。 想想女子?外出本就困难重重,他以谢知秋的身份光是行了半路,又要戴帷帽,又不能露脚,来个内院还七弯八拐地?绕了大半条路,而她不能一路去码头相送本是她自己也不愿意的限制,竟还要被当作?“不值当”的理由来说。 一旁的小丫鬟也听见?这几个学?子?的议论,却并未感到愤怒,反而羞愧地?低下头。 “小姐,我们快进去吧。” 她拉了拉萧寻初的袖子?,难过地?道。 “都怪我,路上喊什么地?震的耽误了马夫的速度,若是再来得早些?就好了。” 萧寻初“嘘”了一声,示意小丫鬟先别说话,自己挪到墙边,往外看出一线,将那几人的长?相记了下来。 那几人又开始聊别的话题,正当萧寻初琢磨着该找时机进内院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一慈蔼女声唤他道:“知秋!” 萧寻初一惊,猛一回头。 身后女子?年约五十余,乌髻夹杂白丝,着雅致檀色裙衫,面容和蔼。 萧寻初一眼认出,这是甄奕学?士的妻子?李雯,当年因为他擅闯棋室,还曾赶过他。 李雯对他们这些?皮学?生不假辞色,原来私下对谢知秋如此温和。只是四年过去,李雯看上去又比当年老了几分。 萧寻初下意识地?作?揖唤人:“师——” 他本想喊师母,但琢磨了一下李雯和谢知秋的关?系,又觉得可能不对,声音一转,试探地?道:“……师父?” 李雯果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她说:“知秋儿?你向来守时,今日却来得迟,我想起你已经好几年没回过书?院了,这段日子?书?院修葺改路不少,许是忘了怎么走了,特意过来寻你。怎么了,可是路上有遇上什么困难?” 听李雯这么说,萧寻初顿时大松一口气。 看来他迷路一会儿?也是合理的,不必再多找借口解释了。 他不觉对李雯一笑,道:“我确实是有些?认不出路了,多谢师父专门过来寻我。”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3节 谁料,他这一笑,反倒让李雯怔愣。 萧寻初看到李雯脸上错愕的神情?,顿感不妙,他现在毕竟是在扮演谢知秋,莫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萧寻初问:“师父,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不是。” 李雯愣了愣,便笑起来。 她慈蔼地?拉住萧寻初的手,笑言道:“只是当你的师父这么多年,我好像还是头一次见?你笑呢!” “——?!” 萧寻初心头一惊。 他是一直听人说谢知秋是个冰美人,萧寻初和她通信期间,也能感觉到她话很?少。但两人毕竟只是隔墙通信,萧寻初没怎么见?过她的脸,便不太清楚谢知秋的表情?。 难道说,谢知秋平时连对着与她关?系亲近的李雯都是从?来不笑的?!这么夸张吗?! 萧寻初一懵,顿时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才好,在心里提醒自己数遍之后要更谨慎。 但李雯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上回与你分别后,我与奕哥本还担心你会闷闷不乐,现在看来,你确比旁人坚强。既然如此,我与奕哥也可以放心了。” 上回? 上回是什么事?? 萧寻初心里打着鼓,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暴露。 他控制着面部的神态,揣摩着谢知秋可能会有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凝肃。 这招似乎见?效,李雯一点都未起疑,反而拉起他的手笑道:“来,快进来吧,我与奕哥等你可久了。” 说到这里,李雯回头,对萧寻初眨眨眼睛:“你甄师父特意准备了东西?要给你,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希望能对你有些?用处。” 萧寻初听得不明不白,只得跟着走。 两人一转,很?快进了棋室。 李雯夫妇行李都整理好了,棋室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已找不到什么杂物。 萧寻初犹记他第?一次见?到谢小姐便是在这里,故地?重游,不免失神。 此刻,甄奕单取了本书?在棋室里边看边等,见?李雯带着谢知秋过来,笑眯眯地?捋了下白胡子?,对她招手。 萧寻初在甄奕面前有些?紧张。 他以前也是白原书?院的学?生,但十五岁就离开了此地?,以前也没怎么将功夫花在学?习四书?五经上。对甄奕这等德高望重的学?士,萧寻初虽久闻其名,可从?未真得过对方教?导,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谢小姐却是对方引以为傲的真传弟子?,他该说点什么? 然而,不等萧寻初斟酌措辞,却见?甄奕先拿出一封信来,笑呵呵地?递给萧寻初。 “这是……?” “呵呵,知秋儿?,你且打开看看。” 萧寻初迟疑地?将信接过。 这信封是崭新的,没写?何人收寄,也没封口,唯封里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萧寻初将信纸取出来,打开,发现纸上一片空白,只在末尾留有甄奕本人的印章与落款。 他颇为茫然,下意识地?前后翻翻,可还是没有正文,遂抬头看向甄奕。 甄奕和李雯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都笑盈盈地?看着他。 萧寻初问:“……这?” “知秋儿?,以你平日的聪慧,或许已经猜到了。” 甄奕和蔼地?道。 “我与夫人商量过了,这信留给你,我盖了章,签了名。你知道如何模仿我的笔迹,信的内容就由你自己斟酌,待你想到何时的做法,就自己将信完成,然后将信交给你认为能对你有所帮助的人。” 说完,甄奕像是身体?有些?虚弱,咳嗽了两声。 他面上挂着与世无争的笑容,可萧寻初注意到,甄学?士瞧着也比四年前老了许多。 甄奕道:“知秋儿?,我老了,连书?也不太教?得动了,现在只想回到家乡,去安度晚年。 “我知道你内心还有许多抱负没有施展,还有很?多才华未能给世人展现,可是以时下的情?况……我想帮你,也试过了,却无能为力。 “或许是我年纪太大,才能已经到了尽头。但你还年轻,又颇为聪慧,可能能等到局势变化的时候,可能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办法。 “我决定就以这封信,给你最后一次助力,为你留下一线机会。 “待你想到主意,不必有顾虑,尽情?拿去用吧。” 第二十一章 萧寻初手握信函, 指尖轻颤。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大致能猜到谢小姐这些年都在想什么,还有李雯之前说?的?“上回”是什么事了。 原来?谢小姐, 一直想要入仕为官。 并且, 她当真在为此努力?。 甄奕似乎也有意帮她,只是在当前的?局面下, 这并不?容易。 甄奕虽辞官多年, 但凭他的?声望, 在朝中仍有影响力?,想要说?上几句话是不?难的?。 如果他真心?想要举荐一个人才,只要给昔日?的?好友或者学生写信, 不?说?这人才立即被重用, 想来?得?到一个机会、谋取一官半职是不?难的?。 只可惜,谢知秋的?情况太过?特殊,这世上尚没有先例, 像重用男人一样?去重用一个女人为官。 几乎一瞬间,萧寻初就联想到他自己的?师父还有师兄们多年来?的?碰壁。 他们与谢知秋的?处境并不?完全相同,但萧寻初似乎能理解这种无望的?绝境会带来?的?痛苦。 如今, 甄奕决定回乡,只余下谢小姐独自孤军奋战,局面只会更为艰难。 所以?甄奕给谢小姐留下这一封空白信, 任她书?写,作为最后?的?支持。 “师父……” 萧寻初握紧信函, 心?神动荡。 甄奕一生不?曾有大错, 在士人眼中威望很高, 只要他现在退出涡流安度晚年,必然能成为一个史书?上人人赞颂的?完人。 这件事, 即使他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他。 可是,在最后?,他却愿意为了爱徒,参与一件会有争议的?事。 官场动荡,稍有踏错,就会留下致命的?话柄。哪怕已经退出暗流,都未必能独善其身。 甄奕给出这样?一封信,必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赋予谢知秋极大的?信任。 此刻,纵然他不?是谢知秋本人,萧寻初仍不?禁对?甄奕这位老师产生了由衷的?感谢之情。 哪怕未必有用,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希望。 原来?甄先生便是为了这个,特意留在这里等?谢知秋。 萧寻初伏下/身,对?甄奕一拜道?:“多谢先生。” “无事。” 甄奕笑呵呵地应道?。 他撑起身子?,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去乘船了。” “我送您。” 萧寻初忙跟上去。 不?过?这时,甄奕像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他:“对?了,我上次有跟你提过?秦家小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诶……?” 甄奕笑眯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些年,我与夫人都是将你当自己的?孩子?照看的?,现在我们都要走了,你总不?介意师父们再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吧? “秦家那孩子?,我虽并未收他为徒,但他瞧着确实像是个牢靠的?。你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想来?也和寻常不?同。如何?你们家里人,可有说?点什么?” 萧寻初头脑懵了一瞬。 他本还沉浸在空白信函的?震撼中,没想到甄奕学士一回头会提及这样?的?事,被问得?措手不?及。 秦家那孩子?? 难不?成是指秦皓? 原来?谢知秋……与秦皓是青梅竹马吗? 难怪先前在院口,他听?到秦皓可以?将谢知秋叫作谢妹妹…… 萧寻初整个人都有些钝住,他后?知后?觉地回答:“没、没有,我不?是特别清楚。” 甄奕笑着对?他道?:“我知道?你平时不?爱谈这些,不?过?……学业有追求是好事,但若有好姻缘摆在眼前,也莫要错过?了。” * 甄奕与李雯马上要去乘船,不?可再久留。 萧寻初顶替着谢知秋的?身份,去送他们二人。 只是,听?到甄奕的?最后?两句话后?,他一路都莫名心?不?在焉。 ……说?来?也是。 若按寻常来?说?,谢知秋她……早到了就算定亲也不?奇怪的?年纪。 倒不?如说?,她至今仍未婚配,才是反常的?事。 而且她与秦皓…… 书?香门第?,世代之交。 二人都喜爱读书?。 秦皓也是他们这一辈中出众的?佼佼者。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4节 萧寻初尚未与家中闹翻时,逢年过?节,都会常听?到有长辈夸赞秦皓年纪轻轻便知节守礼、求知好学。 既然连甄奕学士都这么说?,那么谢知秋与秦皓……想来?果真是十分相配吧。 而且甄奕还不?避讳地当着谢知秋的?面提起,意思是不?是说?……谢知秋可能也对?秦皓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好感? 他们都是会读书?的?人,想来?很谈得?来?。 若真如此,那这对?谢知秋……不?是好事吗? 萧寻初觉得?,自己作为朋友,得?知昔日?好友会有好姻缘,理应为她感到高兴、理应祝福她才是。 可说?来?奇怪,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些闷闷。 他皱起眉头,晃了晃头,想甩掉这不?合常理的?念头。 “甄先生!李师母!” 不?知何时,三人已快走出内院。 学生们早已守在马车边上,就等?着先生与师母出来?。 为首的?正是先前聚在园外聊天的?几个学生,秦皓亦在其中。 之前对?谢知秋义愤填膺那人一见甄奕与李雯,当即眼前一亮,其他学生也都表现得?很高兴,纷纷对?二人作揖行礼。 甄奕和李雯夫妇二人笑着受了一众学生的?礼。 这时,李雯回头,未等?萧寻初走到会被看到的?地方,便友善地对?他道?:“知秋,你便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何况你家离得?远,若是天色晚了,你回家也不?方便。” 萧寻初一愣,回过?神来?。 原来?这就是谢知秋能送到的?极限,才这么两步路。 外面的?学生则兴奋地道?:“甄先生,李师母,你们可算来?了,快走吧,车可等?了好久了。” 其他人也赶忙抢着在甄奕面前表现—— “我来?扶先生与师母。” “学生这段日?子?读书?,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不?知可否在路上向甄先生请教?” “先生,师母,我提前在车中备了茶果。” 外面的?男子?们热热闹闹的?。 萧寻初待在谢知秋的?身体里,却独自戴着帷帽,隐在小院石墙后?的?树荫下,唯有目送他们陪伴自己的?恩师远去。 他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此处,仿佛并没有他的?位置,亦非他的?容身之处。 这时,他看到簇拥着甄学士上马车的?人群中,有一人回头了。 那正是刚才在内院外,与同窗非议谢知秋的?那人。 对?方先前说?过?的?话,在顷刻间回到脑海中—— “实在等?不?到就别等?了吧,那谢知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在内院门前送送罢了,不?能像我们一样?一直送先生到码头啊!现在还要先生专门等?她,哪里像是来?送别老师的?,倒像师长要送她。” “他当初但凡收的?是个男子?,凭借甄先生弟子?之名与多年跟随甄先生学习得?来?的?才学,如何能不?功成名就?如何能不?对?国家有所助益?” “现在甄先生将这些年的?心?血都花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临了到归乡时,连让她多送几步都不?可能,这是何苦。” 此刻,对?方看谢知秋的?眼神,也有一种微妙的?轻视和不?屑,仿佛赢得?了某种胜利。 一时间,某种怒火涌上心?头。 萧寻初不?觉握紧拳头,然后?,他摸了摸袖中,那封甄奕给予谢知秋的?信。 这时,小丫鬟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小姐,甄先生他们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府上吧。李夫人说?得?对?,若是等?到天黑,我们在外就没那么方便了。” 萧寻初身体一动,仿佛要随小丫鬟一起,沿刚才的?避人小路默默离开。 若是不?惹事的?温顺之人,想必就会如此选择。 然而。 下一刻,萧寻初脚尖点地一转,改变主意,竟反而往内院中走去! “不?回去。” 萧寻初眉间蹙起,声音坚定。 “我们都还没有送两位师父到码头,凭什么回去?” “小姐?!” 小丫鬟被“小姐”的?话吓得?魂不?附体,她知道?小姐一向和普通人不?同,但光听?这句话,完全料不?到她今日?会做出什么来?:“小姐,小姐你可别冲动啊!若是坏了名声,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老爷和老夫人也会责怪您的?!” “坏不?了。” 萧寻初道?。 若是谢小姐本人真身在此,她无法送甄奕和李雯去码头,定会留下遗憾。 萧寻初当初没能阻止叶师兄和宋师兄下山,也没能帮上邱师弟,他知道?留有遗憾是什么感觉。 难道?他如今暂且顶替了谢小姐的?身体,却还要眼睁睁地随波逐流,令谢小姐也留下遗憾吗? 他要替谢小姐送,不?仅要送,还要送得?比谁都久、比谁都远。 他问雀儿:“甄先生他们留下来?没带走的?东西,应该都是不?要的?了吧?我拿来?用用,应该不?要紧吧?” “啊?” * 却说?甄先生那边,因为等?谢知秋略误了一点时辰,为了赶上今日?回金陵的?船,马车行得?飞快。 好几个学生骑着马在旁边跟着,不?时与车内的?甄奕夫妇谈笑风生,笑声不?绝。 忽然,不?知谁说?了一声:“甄先生,您看后?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回头。 甄奕夫妇亦感疑惑,李雯先探出头去,看到窗外光景,惊喜地“啊”一声,道?:“奕哥,你快看。” 甄奕慢腾腾地将脑袋探出窗外。 只见白原书?院方向,无数盏大大小小的?孔明灯自地面升起,已腾飞至半空中。 最大的?几盏灯悠然升起,越升越高,在其灯面上,以?墨色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愿吾师安归,一路顺平。】 是没见过?的?字迹,但写在灯面之上,与平时有变化也再所难免。 这些灯,是在为甄奕与李雯送行。 而此时还在白原书?院中、不?能亲自送二人前往的?学生,不?必多想就能猜到是何人。 甄奕一把年纪了,在看到这些灯的?瞬间,竟还是不?禁红了眼眶。 “千里难送行,放灯伴相归……吗。” 他以?袖拭了拭眼角,长长叹了口气。 “知秋儿这孩子?,有心?了。” 不?断升起的?孔明灯很快犹如银河逆行,铺满半面天空。 这样?的?高度和距离,纵使走到码头,也能一路看见了。 甚至直到甄奕夫妻二人上船,还能一直看见,等?到了夜晚,灯火还会更为清晰。 看到甄学士的?神情,众人心?神领会,纷纷开始附和甄奕、称赞谢知秋有情有义、情真意切,不?仅真诚,还有巧思,真不?愧是一代才女。 反倒是先前那个因为谢知秋没法出来?送行而阴阳怪气的?学生尴尬起来?。 虽说?先前听?到他说?话的?人里,也没人主动来?寻他的?不?痛快,但他自己却忽然觉得?脸上臊得?慌。 当聊天风向逆转以?后?,他默默拉紧马鞍,自己落到队伍的?最后?面,不?敢吭声了。 * 另一边。 谢知秋本人操控着萧寻初的?身体,正跌跌撞撞、满脸是血地走在路上。 当萧寻初进到她身体中的?时候,谢知秋确实也进了萧寻初的?身体。 不?过?,她一清醒,许是因萧寻初的?身体从高处落下的?关系,她打一开始状态就要差很多。 她起初头痛欲裂,只隐约知道?自己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却想不?起自己是谁。 直到看到萧寻初房间墙上那幅《秋夜思》的?字,她才慢慢有了记忆,想起这好像是她作的?诗句。 只是,她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变成萧寻初,仍然是个迷。 她后?来?逐渐记起自己今天本来?应该是要去给两位师父送行的?,便在抓到机会后?,立即支开小厮,走了出来?。 ——虽说?那小厮现在可能还偷偷跟在她后?面,但时间紧迫,顾不?了这么多了。 今日?是两位师父留在梁城的?最后?一日?。 甄奕和李雯二人,教导她多年,因为她的?野心?,二人倾尽全力?为她谋划,纵使尚无结果,也对?她恩重如山。 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送行。 哪怕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哪怕眼下还有许多其他事甚为迫切。 谢知秋一步步走在路上。 她仍头晕得?厉害,先前头上摔破的?伤本来?就只是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她硬撑着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怕伤口又裂开了。谢知秋唯有单手捂着,一边评估自己的?状态,一边咬牙继续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漫天升起的?灯火,还有孔明灯上书?写的?字迹。 同一时刻,一辆有多人策马相伴的?马车从她身侧驶过?。 谢知秋用袖子?遮住半边脸, 不?过?,这些人的?注意力?好像都被别的?事吸引,没有关注到正在路边行走的?她。 但当马车掠过?时,她竟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知秋儿这孩子?,有心?了。”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5节 谢知秋猛然回过?头。 她意识到那便是甄奕和李雯的?马车。 原来?已经错过?了。 算算时辰,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太意外。 不?过?…… 谢知秋又转头看白原书?院的?方向,还有那如星空初升般上跃的?孔明灯海。 要说?的?话……好像,也不?算错过?? 谢知秋想了想,转过?身,原地对?甄奕他们离去的?方向行了个礼,然后?稍作斟酌,却没有掉头回临月山,反而继续往白原书?院的?方向前行。 * 白原书?院中。 萧寻初跪在地上,身边堆满各种杂物?—— 木条、竹条、纸张、笔墨、浆糊…… 他口中横咬一支毛笔,手上则飞快地将木条交叉绑紧,做成框架的?形状,糊上薄纸,一盏孔明灯迅速诞生。 雀儿在旁边抱着小姐要求她找来?的?杂物?,看到小姐利落的?动作,简直惊呆了。 小姐的?手简直巧到让人震惊。 她以?前光知道?小姐头脑聪明、会写诗写文章,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姐连做起这些手工制品来?都如此灵活迅速。 要知道?,这些几乎都是用甄先生他们留在小院中不?要的?旧物?做的?—— 从破灯笼里拆出来?的?竹条、应该更换的?窗纸、剩下半块的?旧墨…… 小姐简直看到什么都能拿来?用,要是找不?到毛笔的?话,她搞不?好也会自己当场做一支出来?。 这时,小姐草草清点了一下满地尚未放飞的?孔明灯的?数量。 “好像差不?多了,还差二十盏左右。” “小姐”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然后?,“她”看向雀儿道?:“你能不?能再去别处找找,看看能不?能再拿些能用的?材料过?来??如果真找不?到,就付钱向学生买些便宜的?宣纸之类的?。 “等?材料凑齐以?后?,你再付钱叫三五个年纪小的?学童过?来?,让他们吃过?晚饭以?后?,到这里替我们继续放灯,一直放到戌时四刻。 “等?我们再将灯做完,就可以?回去了。” 雀儿已经想象不?到小姐的?想法,只得?忙不?迭点头,咚咚咚地跑了出去。 当雀儿往外跑的?时候,已有一个人影悄悄守在内院墙外。 “他”观察到雀儿离开,便绕着墙走,直到寻到孔明灯升起的?源头之处—— * 萧寻初正专心?致志地做着孔明灯,希望能让“谢小姐”在入夜前按时回家。 正当他埋头刷着浆糊时,忽听?“啪”的?一声,有一物?落在墙边不?远处。 他抬目望过?去,待看清那是何物?,却不?由出神片刻。 墙边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旧的?竹蜻蜓。 这竹蜻蜓,瞧着竟有点陌生,又有点眼熟。 若没猜错,这似乎是当年为了与谢小姐通信,他亲手在书?院里做的?竹蜻蜓。 四年前,他离开书?院时相当匆忙,有不?少家当没来?得?及带走,此物?大抵也是随那些旧物?一起,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它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不?过?,既然它能被取出还飞过?来?,那就说?明…… 萧寻初一惊,将毛笔从口中吐出,站起走到墙边,试探地对?墙外说?了一声:“……谢知秋?” 半晌,墙外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嗯。” 此去经年,二人还是用竹蜻蜓来?联络。 只不?过?,这一次情况调转了。 他在墙内,而谢小姐在墙外。 第二十二章 久别重逢, 二人似乎都不知?该说什?么,维持了片刻的静默。 萧寻初不太擅长应对?这样安静的场合,尤其墙对?面还是久别的谢知?秋。 他?不自?觉地用浆糊笔的后端搔了搔头?发, 烦恼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才?能不要?给谢知?秋留下坏的印象。 但这时, 反是谢知?秋率先开口?了—— “雀儿或许不久就会回来,时间?紧迫, 我们见一面如何?” 萧寻初回神。 以他?和谢知?秋两人的情况, 现下见一面明显是很有必要?的。 他?当即应道:“好, 哪里见?” 谢知?秋对?这个后院显然比他?更了解,且已有主意?:“你走后面那条小路,后面有个偏院。师父搬走后, 这个院子应当暂时不会有人过来, 比较安全,且它出口?多?,可有退路。我从侧面绕进去, 须臾便?到。” “啊、噢,好。” 萧寻初答应下来,但同时又忽然紧张。 他?与谢小姐虽然通信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真?正面对?面说话却只有初次见面那一次。 如今见面,岂不是要?单独相处? 不过眼下顾虑不了这么多?了。 萧寻初也知?道雀儿随时都会回来找她的小姐,时间?有限, 耽搁不得,于是迅速往谢知?秋所说之处赶去。 片刻后。 相隔多?年, 谢知?秋与萧寻初二人, 终于再度碰了面。 而这一见, 两人当即一同顿住,萧寻初更是发懵—— 萧寻初本以为, 他?和谢知?秋扎扎实实地换了身体,他?很可能会以谢知?秋的视角看到自?己?的身体跑过来。 但,真?实情况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山色空濛,天色将阴未阴。 漫天升起的孔明灯下。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清傲的少女。 ……是谢知?秋。 没错,他?看到的是谢知?秋。 他?确实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可是与此同时,他?眼中看到的,好像又是谢知?秋。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他?和谢知?秋应该都很清楚自?己?在对?方的身体里、很清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身体,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头?上摔破了,才?勉强止血。 可是他?眼中实际看见的,却是谢知?秋的容颜、谢知?秋的身形,完全的窈窕少女模样。 与当年不同,如今的谢知?秋已过及笄之年,褪去小女孩的稚嫩后,她身段逐渐成形,容颜亦日益显出锋芒。 眼前的谢知?秋,在女子中大约算中等个子,她并不是太高,但背脊挺得笔直,看上去便?比一般人更为挺拔修长。 她坚定地站着,少女年华,容颜清美,一双乌眸沉静幽然,人如雪中傲梅,低调不显,却在霜雪中绽放,寒霜折不弯其脊梁。 萧寻初本想着看看自?己?的脸也算不了多?大事,顶多?就是情况诡异一点。 万万没想到这情况比他?想得还怪异得多?,他?反倒猝不及防地正面见到了已过及笄之年的谢知?秋。 他?自?觉失礼,先一步转开视线,免得冒犯。 他?不觉得女孩子被人看到脸就是什?么失节的事,但这不意?味着他?自?己?就可以仗着这点道理随便?乱看了。 万一对?方介意?呢?万一因为他?草率的行为,给对?方惹了什?么麻烦呢? 不过,凭借先前那一眼,他?也发觉谢知?秋身上的衣着似乎有些古怪。 那既不是两人交换时她本该穿在身上的衣裳,也不是两人初见时谢知?秋穿过的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素衫红裙,款式奇特,裙裳并未盖脚,只与男子的下摆长度相似,活动方便?,像个读书人,却衬得她眼底盛气?逼人。 这好像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衣裳。 而这件衣裳的样式,也泄露出一个线索—— 他?们眼中所见,并非外人所见的客观事实。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本质? 因为只有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 所以眼中看到的也是对?方本质的模样? 当萧寻初还有些惶恐的时候,谢知?秋一顿,已从短促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似是掌握了状况。 她想了想,下定论?道:“看来即使见面,也不会自?然换回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 她之前确实有“或许见了面两人就能换回去”的念头?,但她内心也清楚这只是一厢情愿的乐观愿望,能实现的可能性很小。 萧寻初听到谢小姐说话,也回了神。 他?忙分享自?己?的想法:“我醒来时,经?你身边侍女提醒,看到了你戴的姻缘石。 “其实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手里也凑巧握着一块材质一致的石头?,不过我和师兄弟们不管它叫姻缘石,就根据颜色叫黑石。 “如果没猜错,我们之所以会遇上这种奇事,多?半与这石头?有关。” 谢知?秋颔首,表示同意?。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6节 其实不必萧寻初说,光是两人交换前她遇到姻缘石发烫这种异象,就足够她怀疑那破石头?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寻初问。 “……” 谢知?秋没有回答。 遇到这种违反常识的事,两人都需要?一定时间?来消化?现实。 哪怕思维敏捷如谢知?秋,这时头?脑也有些空。 万幸她最大的优势,不是聪明,而是冷静。 这时她逼迫自?己?沉静下来,将精力放在最紧要?的事上。 “石头?的事先放一边。” 她说。 既然两人没能一见面就换回去,就说明这不是一时能解决的问题,继续纠缠、责怪石头?也无济于事,那无异于浪费宝贵的见面时间?。 谢知?秋问:“你代替我见两位师父,中间?可有露馅?” “李师母有感到我性格和你有点不一样……但总体应该没露馅?” 萧寻初回答。 他?的确感觉扮演谢知?秋,无异于蛛丝行步,但好在一般人想不到灵魂交换这种事,稍有破绽,也不会立即出问题。 谢知?秋颔首:“很好。” 她说:“我们一时半会儿换不回去,这种事以后不会少。现在,比起其他?事,我们最优先的应该是了解对?方的事,这样以对?方的身份生活,才?不容易露出破绽。” 而他?们许久没有联络,对?彼此的现状几乎一无所知?。 萧寻初明白过来,当即同意?。 谢知?秋回忆了一下,抛砖引玉:“我记得你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一位兄长。” 萧寻初听到谢知?秋如此清晰地说出他?家里的情况,反而愣了愣。 谢知?秋之所以知?道,当然是因为他?以前在信中提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信的字数受限,也没聊过几句,没想到谢知?秋还能记得。 不过她本就聪慧,想来是记忆力超群。 萧寻初回答:“对?,但我现在独居山中,几乎和家里断绝关系。除了我以前的随侍五谷偶尔还会上山,与外人没有接触,也没有人会管我,你不太用担心这些。” 谢知?秋之前猜也是这样,萧寻初此前如此离群索居,她短期内扮演萧寻初,应该比萧寻初扮演她要?容易得多?。 不过保险起见,谢知?秋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你刚才?说的师兄弟是……?” 听到这个问题,萧寻初下意?识地想回避。 他?简明扼要?地道:“师父去世以后,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弟都下山了……应该不会再回来。师父的墓就在草庐后面不远,你若是有空,可以偶尔帮我上柱香。” 这就是不会有影响的意?思了。 为他?去世的师父上香这点小要?求,谢知?秋自?然答应。 只是,萧寻初提起师兄弟的态度令人在意?,他?口?中的师兄弟全下了山似乎也不太正常。 谢知?秋多?看了他?一眼,但碍于时间?,来不及多?问。 萧寻初这里居然就算结束了,接下来,就轮到谢知?秋。 谢知?秋一顿,道:“我家中人很多?,你最好拿笔记一下。” 萧寻初之前在做孔明灯,赶来的时候正好拿着浆糊笔和毛笔没放下,闻言,他?当即撩起袖管,跟随谢知?秋的叙述,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写字—— 谢知?秋道:“我家中现有五口?人,除我之外,有祖母、父母还有妹妹。 “祖母娘家姓曾,她本名单字一个莲;父亲谢望麟,字天盼;母亲温氏,名解语;还有我妹妹,名唤知?满,年十二,与我关系亲近,可能会经?常去找你,你可以备点东西给她吃。 “我身边的小丫鬟名叫雀儿,她早上会来为我梳头?更衣,她年纪小且性子单纯,你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太清楚或者忘记,可以委婉地向她打听。” 萧寻初落笔如风,只记关键,几乎谢知?秋语落时刻,他?亦同时写完。 谢知?秋觉得这些信息萧寻初未必都用得到,但提一句总比完全不说好,以防万一。 随后,她稍作停顿,主动说:“还有一件事,恐怕会比较麻烦,我必须得对?你说一声。” “什?么?” “我现在正在议亲的时期,祖母与父亲那边催得很紧,他?们可能会经?常提起。” 萧寻初的头?脑空了一瞬,笔尖悬空。 他?没有抬头?,口?中有些不知?味,但表面尽力没有表现出来,只问:“这我好像从甄先生那里听说了一些……是要?和秦皓,是吗?” 谢知?秋略显惊讶:“师父提了这个?” “嗯。” 萧寻初仍低着头?。 “听说你们两家是世交,你们二人还是青梅竹马。” 谢知?秋并未否认:“算是。” 萧寻初问:“所以,若是遇上秦皓,我该如何应对??需要?代你对?他?友善一些吗?” “不必。” 谢知?秋回答。 她稍作斟酌,详细解释道:“其实之前,我与祖母定下一年之约。 “秦皓目前可能确实对?我有点好感,我家人也都很满意?他?。 “但我另有理想,也对?他?无意?。 “我本不想这么快定下来,但家中见我年龄渐长,颇为着急。在权衡之下,我便?与祖母约定,若是明年春闱以后,我的想法还是难有起色,就听从家里的安排,开始议亲。 “若是秦皓那时还对?我有意?,我便?答应与秦皓的亲事;如果秦皓那时已经?改变主意?,我便?另择他?人完成终身大事。” “——?!” 这事情的发展的确超出了萧寻初的意?料,而且的确非常麻烦。 但不知?为何,在得知?谢知?秋对?秦皓无意?后,他?并未觉得很难办,反而心情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问:“那我该……?” 谢知?秋理智地回答:“以你我当下的情况,此约定定然不能再履行。 “若不然,如果你我一年后都没有换回去,难道令你代我出嫁? “如果我祖母问起你这件事,你就逐渐改口?,不要?再提秦皓,实在不行,就说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心上人?” 萧寻初离家出走多?年,对?被催婚这种事情很没有经?验,确实不太会处理。 他?问:“那如果你祖母非要?问心上人是谁,我要?用谁来搪塞?” 谢知?秋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早有考虑,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是你。” “…………?” 谢知?秋见对?方好像没明白的样子,进一步道:“就回答你自?己?,你萧寻初的名字。” 她稍作停顿,解释:“祖母这些年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婚,这种时候无论?你说出的是谁的名字,都只会加快祖母给我订婚的速度。唯有将此事困在你我彼此之间?,才?有周旋的余地,我们才?能互相配合。” 谢知?秋的说明十分客观而且清晰,萧寻初也能理解,但这不妨碍他?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知?道谢知?秋多?半没那个意?思,可光是想到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会是如何的,他?就控制不住脸红。 然而谢知?秋的思维好像并不只想到这里。 这时,她安静地看了一眼萧寻初一眼。 谢知?秋说:“其实,这样也只能再短暂拖延一段时间?,而且此言出尔反尔,可能会让祖母更为不快,在你身上的压力也会更大。 “纵使能多?拖数月,在此期限内,我们仍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换回原本的样子。 “所以在来的路上,我考虑了很久,认为眼下,唯有一个办法可以令你我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不过,此法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也不能不征求你本人的意?愿。” 萧寻初对?谢知?秋的头?脑十分信任,便?问道:“是什?么?” 谢知?秋抬眸,她的双眸如沉寂的夜波,淡然而宁静,印染一片晚空色。 她定定地注视萧寻初,说:“你与我成婚,如何?” 第二十三章 她, 还有萧寻初,两个人成婚。 这是谢知秋短时间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容易, 也最没有后患的策略。 只要?成婚, 他们两个人就再也不?用担心怎么见面?的问题。 她可以永远解决祖母和父亲的催婚。 萧寻初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归自己原来的生活,甚至面?对萧家的长辈, 他还可以像他原来那样直接喊爹娘。 他们如果要?讨论换回去?的问题, 这样无疑也会方便很多。 当然这不?是谢知秋一个人能决定的, 必须要?萧寻初也同意才?行。 而且,此路也不?是前?方定然畅通无阻了,两人的家庭环境可能都会有些问题—— 谢家自诩书香门第, 谢父不?喜欢萧家这样的武将世家; 而谢老爷只不?过是白身?, 萧寻初就算离家出走了,也是萧将军次子,门第比谢知秋高得多, 谢知秋琢磨着萧家只怕也未必愿意讨这么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 但这两点,从其他角度来看,并非没有克服的可能性, 也没有他们当下面?临的其他问题那么严峻。如果成功,收获会远远大于付出。 总之,先看看萧寻初怎么想?的。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7节 谢知秋坦荡地看向萧寻初。 然后, 她就看到萧寻初的面?颊,一寸一寸地变红了。 ——正像萧寻初眼?中的谢知秋仍是谢知秋的本来面?目一般, 在?谢知秋眼?中, 萧寻初也是一种?接近其本质的模样。 他比六年前?要?高了, 样子褪去?青涩,成为一个俊美青年。 但是, 萧寻初脸上那种?坦然逍遥的神情、清冽明澈的眼?神,却和当年两人初见时没什么变化。 或许是因为表里如一,他连衣冠打扮甚至都和实际差别不?大,仍旧是未加簪冠、长发?披散,宽宽松松地披着浅色衣袍。 只是此刻,他面?红耳赤,然后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反应失态,忙别过脸,用手?背抵住面?颊。 慌张之中,萧寻初无措道:“你和我?……这、这不?太好吧?” 谢知秋将这句话?当作是委婉的拒绝,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你不?愿意吗?” 谢知秋道。 她问:“为什么不?愿意?莫不?是你已有婚约?” 萧寻初结结巴巴:“没、没有。” 谢知秋又问:“那你难道……已有心上人?” 萧寻初愈发?窘迫:“也、也没有。” 萧寻初自认一直将谢知秋当成朋友,但这时他才?发?现,和谢知秋讨论这种?问题,与以前?跟男性朋友讨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至少当谢知秋直截了当地问他意见的时候,他却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 话?说回来,还什么心上人,与他关系还算好的同龄女孩,不?就只有她谢知秋一个吗? 然而谢知秋不?太理?解萧寻初的崩溃,听?到这里,饶是冷静如她,也未免有点受到打击。 “这样说来,你是单纯的不?愿意了。” 谢知秋微微蹙眉,像是有点缓慢地开始考虑自己身?上的问题。 她迟疑地问:“是不?是因为我?性格呆板,既不?常笑,也不?太通风情,不?太会那种?大家希望女子身?上有的温柔体贴,所以你不?愿意将此等终身?大事,浪费在?我?身?上?” 这些是谢知秋时常听?到的评价。 祖母和父亲都时常让她多笑一点、说话?柔顺一点,尤其是对秦皓,生怕她一直将脸摆下去?,会磨尽秦皓的耐心,让他对她不?再喜爱。 谢知秋知道自己多半是有这些问题,但她以往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她根本不?想?成婚。 而眼?下,她有意凭此来达成目的,却被萧寻初拒绝……思及理?由,她难免去?想?是不?是就是这些原因。 然而萧寻初听?她这样说,大惊失色:“不?、不?是!怎么可能!和你没有关系!你明明就非常有女孩子的……” 萧寻初说着说着又脸红了,他讲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匆忙停住。 他以前?对谢知秋,是绝没有友谊以外的感情的。 因为他觉得谢知秋读书不?易,如果在?那种?时候还对她产生多余的情绪,完全是一种?亵渎。 可是此刻,谢知秋说出来的提议,却一口气打破了他一直以来自设的界限,模糊了两人之间原本纯粹的关系,迫使他不?得不?去?思考他们两人之间的可能性。 而他在?这种?可能性面?前?产生的剧烈动?摇,令萧寻初自己都有点害怕。 萧寻初轻咳一声,正色道:“总之,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问题。我?在?外面?的口碑,其实我?自己多少也有自知之明。”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这些年,他和师兄弟们经历过的鄙夷和轻视。 他眼?神一黯,但尽力没让谢知秋觉察这细微的情绪,只说:“我?听?说谢家祖上乃是名门,极为看重年轻一辈的德行品质,反而看轻常人所重的门第财富。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入不?了谢家长辈的眼?吧?” 不?要?说谢知秋,任何一个良家女子,但凡听?说他的名声,只怕都会退避三舍。 谁会将女儿嫁给这样的怪人? 更何况,他也无意成婚,既然走了这样的道路,又何必拖累其他人。 果然,谢知秋闻言,也露出犹豫之色,并未否认:“确实会有点问题。” 谢知秋这话?,并非是否认萧寻初本人,而是从客观情况来看,这对两人的婚事是个难题。 不?要?说当年谢父在?见都没有见过萧寻初的情况下,就对武将之子多有鄙夷,谢知秋光是回想?之前?雀儿在?马车上对萧寻初的评价,就知道以萧寻初如今的名声,他绝对没法过谢家那一关。 萧寻初耸了耸肩。 谢知秋则快速思考起来。 其实说起谢家长辈,母亲那里多半不?会有问题,只要?她表达自己的意愿、说清楚理?由,很容易就能让母亲支持她。 可是关于她的婚事,父亲和祖母都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只得到母亲的支持,还是不?可能成功。 祖母那里……说到底她是愿意听?儿子的,只要?父亲同意,祖母不?会是问题。 关键还是谢老爷。 谢知秋考虑了一下父亲的性格,说:“目前?虽有困难,但并非全无可能。” 她问萧寻初:“你现在?身?上有功名吗?” 萧寻初微怔,回答:“离开书院之前?,凑巧过了童试,之后就没有再考了。” 他对谢知秋说这个,多少有点赧然。 时下男子是以有功名为荣的,其实他这个年纪,只有秀才?也不?算差。 但是,谢知秋是甄奕的学生,平时与甄奕来往较密切的学子,大多都已过了乡试。 特别是秦皓,十六岁便中了举,可谓年轻有为。 如此一较,他便相形见绌。 萧寻初有些耻于在?她面?前?说起这个。 但谢知秋并未去?比较他们,反倒在?听?闻他已过童试之后,略一思量,便道:“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明年之前?考中进士,还来得及。” 谢知秋眼?神沉静下来,已有计较。 她乌亮的眸子有如漩涡,这是她思考时会有颜色,深邃得似能将人吸入其中。 “今年八月有一场秋闱,只要?通过,明年就有参加春闱的资格。我?父亲看重功名才?学,若是能够金榜题名,便有了能改变他想?法的筹码,到时再上门去?,他定会有所动?摇。” 谢知秋说得果断,没有丝毫疑虑,反而是萧寻初惊呆了。 在?今年八月份中举,然后明年立即去?参加春闱,还要?考中。 这种?事情,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是,他想?想?谢知秋的才?学,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不?可能。 谢知秋心意已定,目色逼人,她望向他问:“你意下如何?” “我?……” 萧寻初远没有谢知秋反应那么快,而他今日遇到的事情已经太多,再加上两人交换以后,他一直有些头痛,听?到谢知秋得出这样的判断,他顿觉有些思考不?过来。 他道:“这有可能做到吗?” 谢知秋淡淡回答:“若不?试试,就无法知道结果。” 半晌,萧寻初想?得有些晕,问:“我?必须立刻回答吗?能否多给我?些时间,再作答复?” 话?说谢知秋若去?考试,恐怕只能用他的名字,如果谢知秋当真考中,那换回去?以后,他岂不?是占了谢知秋的便宜? 还有,谢知秋一旦高中,他们岂不?是真要?……成、成婚? 可眼?下两人连能否换回去?都说不?准,若是纠结于这些表面?形式,只怕更难有进展。 只是科举变数极多,哪怕是聪慧如谢知秋,也未必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也好。” 谢知秋十分宽容,表示愿意给萧寻初时间考虑。 她说:“这终究是你的身?体,你才?有决定权。我?办法也考虑得匆忙,未必周详,不?如我?们各自都先好好想?想?,等你我?下次见面?时,再作商量。” “好。” 这时,谢知秋看了眼?天色,道:“雀儿许是快回来了,我?不?宜久留。” “等等!” 萧寻初见谢知秋许是要?走,当即想?起要?事。 因为两人交换身?份需要?的信息太重要?,他之前?竟没找到机会说。 此刻,他忙从袖中取出甄奕给的空白信函,道:“甄学士特意留了东西给你。” 谢知秋一顿,取信拆开。 萧寻初在?旁边解释:“甄学士说,他很遗憾之前?没能帮上你,所以和李夫人商量以后,留给你这封信,你可以模仿他的笔迹书写,如果你能想?到值得一试的办法,便用这封信,尽可以一试。” “——!” 其实不?必萧寻初多解释,正如甄奕预料的那样,谢知秋一看到只有印章和落款的空白信,就完全明白了。 谢知秋乌眸逐渐睁大,随后,眼?底似有动?容之色。 她轻轻抿唇,明白了萧寻初为何会在?替她送甄奕夫妇这件事上如此卖力。 她将信收入袖中,道:“我?知道了。” 言罢,她将手?放在?身?前?,先向萧寻初行了一礼,道:“多谢你。” 萧寻初笑笑:“信本来就是给你的,我?代收了一下而已,谢什么?” 谢知秋道:“不?止是信,还有多谢你,替我?送了师父。” 她顿了顿,说:“甄师父与李师父于我?有恩,我?本该亲自送他们二人。本来出了这样的事,已经以为不?行,但没想?到……” 她直视萧寻初,真诚地道:“谢谢。” “这……没什么。” 萧寻初本觉得这是举手?之劳,谢小姐现在?这么认真地向他道谢,他反而有点难为情起来,下意识地想?摸后脑。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8节 他解释道:“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这么做,只是凑巧听?到有人说你是女子没法为恩师送行之类的混账话?,一时来气,就冲动?了……你若是喜欢这个想?法的话?,孔明灯前?院还有很多,本来我?想?留下一些让书院里的学童替我?放到晚上,但既然你来了……愿意的话?,不?如由你亲自来放。 “若你不?愿在?这里留到太晚,也可以等回到临月山以后,让五谷帮你做几盏,自己在?山上放。这个很简单,他见我?做过好几次,应该做得出来。” 谢知秋淡淡垂眸,道:“好。” 这时,不?远处忽而响起脚步声。 谢知秋知多半是雀儿回来了,这下真不?可再聊,便侧身?一隐,打算离开。 萧寻初忙问:“等等!我?们下回,什么时候见面??” 谢知秋停步,迅速一想?,说:“三日后。你对祖母说想?去?祭拜月老祠,祖母定会同意。届时,我?们便在?月老祠中碰面?。若有变数,我?去?谢家放竹蜻蜓给你。” “好。” 萧寻初应下。 萧寻初稍作思索,又道:“我?床边箱子里有一个紫色香囊,里面?放有香米,下次见面?,你拿一下! “其实我?前?些年训练了几只麻雀,等拿到香米以后,你我?便不?需要?用竹蜻蜓了。” * 戌时。 小厮五谷捧着一个大木箱,匆匆赶回先前?少爷与他约定的会合之处。 少爷果然等在?那里,只是身?边不?知为何多了许多孔明灯。 少爷身?披薄衫,茕茕独立。 他一手?拿着火烛,一手?托着一盏孔明灯。 少爷将孔明灯点亮,让其升起,然后,又弯腰取一盏,再度点上火苗,任其上升。 此时已经入夜,少爷那双桃花眼?幽幽的,漆黑瞳色中倒映着一点孔明灯的火光,那明光悠然跃动?,令人看不?清少爷心底在?想?什么。 五谷捧着木匣,遥遥望着少爷的身?影,有些愣神。 少爷自从摔了那一下以后,给人的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不?仅是气质、气场,还有行事方式,全部都有变化。 ……先前?,少爷让他把那金疮药还到原来的地方去?,还让他不?要?跟着他。 但五谷心里清楚,那金疮药根本没有失主,也不?必归还,况且少爷还受着伤,他自然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他假装去?还金疮药,实则少爷一下山,他就悄悄跟在?后面?,竟发?现少爷竟是回白原书院。 而且,行到中途,竟有无数孔明灯从书院里飞起来。 然后,一到书院,少爷就忽然折返回来,一下子抓到偷偷跟在?后面?的他。 少爷就像是早已猜到他会跟着一般,跟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回书院,是想?拿回以前?放在?书院中未能带走的旧物,让五谷帮忙去?问。 少爷数年前?就离开了白原书院,且是中途退学、不?告而别。 这事和书院闹得很不?愉快,而且少爷当年的屋舍也早换了别的学生住,五谷听?到少爷时隔这么久居然还想?拿回东西,简直不?可思议,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谁还会保留那么久以前?的退学学生之物?只怕早就被书院的学官扔了吧? 然而,少爷让他不?必多想?这些,只管去?问。 结果,还真找到了。 说实话?,在?看到那堆旧物时,五谷简直目瞪口呆,不?得不?承认少爷料事如神。 原来,少爷虽离开了书院,但他毕竟是节度使之子,书院的人不?敢乱扔他的东西,纵然觉得都是垃圾,他们也全都将之好好地存放在?库房里。 于是,少爷差人一问,立即就有人帮他找出来了。 在?找到所有旧物后,少爷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 但他看都没看其他东西,只从其中拿走一支竹蜻蜓。 然后,少爷差他留在?库房继续收拾东西,自己则说久不?回书院,想?去?转转,就暂且离开。 两人再见面?,已是现在?。 在?此期间,少爷去?做了些什么,五谷全然不?知。 他看到少爷身?边多了这么多孔明灯很是吃惊,抱着匣子上前?,问:“少爷,这些不?是听?说是谢小姐送甄奕学士放的孔明灯吗,怎么是您在?放?” 少爷扫了他一眼?,淡淡回答:“谢小姐要?在?天黑前?归家,但她希望孔明灯能放到夜晚,好让甄学士在?前?往金陵的船上仍能看得见。 “她本打算雇学童来放灯,但是……我?们不?是缺钱吗?我?遇见,就接下了这个活。” 五谷听?了这个解释,内心顿生佩服—— 少爷果然头脑变通,在?等人的功夫,居然还能给自己找到个差事赚外快! 五谷问:“这么说来,少爷遇见谢知秋小姐了?说上话?没有?少爷不?是一直很喜欢谢小姐的《秋夜思》吗?有没有趁机与她聊聊?” “萧寻初”垂眸回答:“没有,只不?过和她身?边丫鬟聊了几句罢了。” 这时,少爷像有什么在?意之处,忽问:“我?很喜欢《秋夜思》?” 五谷笑着打趣:“少来!少爷你连这都忘了?那诗不?是你亲自抄下来挂在?床头的吗?还嫌自己字不?好看,反复写了好多遍呢!平时可从没见您这么认真。” “少爷”稍有停顿,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浅浅地笑了下。 过了一会儿,少爷将拿出来的灯放完了,又走回前?院,将留在?里面?的孔明灯也一一放飞。 在?少爷放最后一盏灯时,五谷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只是他离得远,少爷声音又太轻,他没有听?见。 其实也不?是什么与他有关系的话?,但如果他能听?见的话?,他会听?到自家少爷当时如此说道—— “师父,多年教诲之恩,知秋没齿难忘。今日未能亲送,万分抱歉。愿两位师父顺利归乡,余生平安顺遂。” * 孔明灯直到深夜才?放尽。 谢知秋放完孔明灯,感觉像亲自送过师父,了却了一桩心事。 她回头对小厮道:“走吧。” 萧寻初的小厮五谷不?知她的心事,眼?看着她在?放完“谢知秋”留下的孔明灯后,居然还自己亲自动?手?做了几盏去?放,于是在?旁边直呼少爷真是个良心雇工,还说这种?职业精神世间难寻,若他不?是天生就是个少爷,光凭这种?良心恐怕也能从小厮一路当到管家了。 谢知秋没有接腔。 放完灯后,二人从书院借了辆马车,返回临月山的草庐。 谢知秋是此生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面?赶路,而且还不?必戴帷帽,所以她索性没有进车内,直接和小厮一块儿坐在?前?面?,一路仰头望着星空。 五谷见她看得入神,笑道:“少爷一直看天空,是想?起当初和邵学谕、叶公子、宋公子他们一块儿在?山上赏月观星的日子了吗?” 谢知秋没有否认,轻轻附和:“是啊。” 她和萧寻初还没有定下到底要?不?要?为了日后方便而成婚,但谢知秋打算趁这段日子再观察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故而快到临月山时,她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五谷,如果我?今后改变主意,打算去?科考入仕了,你觉得我?父母会怎么说?” “少爷要?改变主意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五谷的反应当即热烈起来,简直可以用两眼?发?光来形容。 他夸赞地道:“那老爷和夫人可要?高兴坏了!恐怕要?连夜接少爷回家,然后敲锣打鼓放鞭炮地庆祝呢!” “……” “少爷?怎么了?” “……没事。” 谢知秋只是走了一下神。 她没想?到五谷会表现得这么高兴。 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当她提起自己想?做官的时候,有人如此理?所当然地表示喜悦,并且立即就支持了她。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谢知秋看向远处,回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二十四章 谢府。 萧寻初如今顶替谢知秋的身?份, 门禁甚严,不能天黑以后还在外面,所?以他?将孔明灯交给真正的谢知秋后, 就先一步回到谢府。 车夫紧赶慢赶, 总算是在太阳落山前将他?们平安送了回来。 萧寻初虽从谢知秋口中听说了不少她家的情况,但毕竟是第一回 真正来。他?不敢在摸透状况前轻举妄动, 所?以一到谢府, 他?立即关门闭屋, 尽量不与其他?人接触。 万幸谢知秋孤僻不是浪得?虚名,萧寻初这么做,似乎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尤其大家都知道她今日是去送两位师父的, 多半心情不好, 更体贴地不去打扰“她”。 唯独萧寻初本?人,一关上门,就捂住脸, 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遇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他?从身?体到精神都无比疲惫,可?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 由于内心事情太多,他?连躺下休息都难以做到。 不过要?说对他?心神扰乱最大的,果然?还是—— “你与我成婚, 如何?” 漫天升起的孔明灯下,谢知秋乌黑的眼眸倒映他?的影子, 目光坚毅而?坦率。 想到这里, 即使四下无人, 萧寻初仍不禁又开始脸红。 他?单手捂唇,试图尽快降下这热度。 说实话, 萧寻初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天性也比较乐观,他?不会像谢知秋那样一口气想到一年以后换不回来怎么办、今后一直换不回来怎么办。 相反,他?觉得?两人交换的原因很可?能是那块黑石,线索已经很清晰明确了,只需要?解决问题即可?,所?以他?相信两人总有?一天是可?以换回来的,对此并不太担心。 比起两人灵魂转换,反而?是谢知秋的求婚对他?影响更大。 他?知道谢知秋之?所?以会那样提议,并没有?多余情愫,这很可?能只是她凭借头脑,想到的最无后顾之?忧的策略罢了。 可?萧寻初却做不到她那样隔绝世俗情感,做不到她那样公私分明,他?非但难以克制住复杂的感情,脑子里的画面还越来越多—— 谢知秋说这话时的神情。 谢知秋说这话时的语气。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39节 她看着他?的模样。 她有?些迟疑时的面容。 她在他?面前,仍旧是真正的女子模样。 当她望过来的时候,那双安静而?执着的眸子,有?着扣人心弦的力?量。 萧寻初反而?好奇,要?多么铁石心肠的人,面对那样的谢知秋,还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当时出于仅存的理智,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但如今越是回想,他?越是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烧着沸水的茶壶,蒸气不断从头上冒出来。 哪怕平时还能冷静思考,现下也不太行了。 * 知满过来的时候,从窗口望入室中,就见?自?家姐姐呆呆地坐在桌边,手背轻轻遮着半边脸,满面通红。 姐姐向来冷淡,素日里连表情都很少,知满何曾见?过她脸红的样子? 知满当场呆住。 然?后,她顾不及其他?,连忙冲入屋中:“姐姐!你发烧了?没事吧?!” 萧寻初本?走着神,谁料忽然?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冲进他?房间,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手贴上他?的额头,认真比较起体温来。 小姑娘刚一贴手,就惊讶道:“不得?了,真的比我烫好多!我听雀儿?说姐姐你今日在马车上晕过去了,特?意来看姐姐,没想到姐姐你居然?已经病得?这么严重!这得?找大夫吧!” 萧寻初一慌,赶忙避开对方的手。 电光石火之?间,他?隐约猜到了这人是谁,但还不敢肯定。 这时,只见?对方一副真要?去叫人的样子,萧寻初急忙出言阻拦:“等等,这并不是发烧!” “……?那是什么?” “这……” 萧寻初轻咳一声,敷衍道:“天气热,所?以普通的脸有?点烫罢了。” 小姑娘狐疑地盯着他?。 趁这个机会,萧寻初开始观察对方。 眼前的小姑娘瘦瘦小小,年纪不大,只能说还是小孩子。 她和年幼时的谢知秋有?两三分像,气质则不大相同。 从对方对谢知秋的称呼来看,她对半就是谢知秋过去常在信中说起的小妹妹谢知满。 不过,若真是如此,萧寻初反倒会惊讶。 虽时隔多年,但他?仍旧记得?,谢知秋口中的妹妹,是个有?些顽皮、有?些机灵、还爱惹人注意的小女孩。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虽还是个小孩子,但不知为何衣着打扮相当老气。 她竟穿了条紫棠色的裙子、披着靛青色褙子,衣裳上没半点花纹,且发上只着木簪。 这死气沉沉的装束,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气都压住了,让一个小女孩瞧着倒像返老还童的老太太。 二人对视片刻。 这时,那小妹妹盯着“谢知秋”的脸,好像一下子想起什么。 忽然?,她后退一步。 小姑娘一惊之?后,忙收敛起原本?丰富的表情,摆出一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端端正正地对萧寻初福了一礼,恭敬道:“抱歉,姐姐,妹妹先前太过着急,所?以逾矩了。正常来说,进屋以后,妹妹应该先向姐姐行礼道安才?是。姐姐,夜安,不知姐姐今日过得?可?好?” 萧寻初:“……?” 萧寻初被?搞蒙了。 为什么这小孩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突然?摆出和她这身?衣服一样老气横秋的样子? 谢知秋明明说过,她和妹妹关系是很亲近的。 可?是现在……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一般关系好的姐妹会互相这么客气吗? 萧寻初搞不清状况,决定姑且以不变应万变,既然?妹妹行礼,那他?也依样回了一礼,道:“我还不错,夜安,妹妹。” 萧寻初自?以为将谢知秋那适当的淡漠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谁知一抬头,却见?那妹妹瞪圆了眼睛诡异地看着他?。 “……?!” 萧寻初一惊,顿感不安—— 怎么回事?难道是哪里表现得?不对劲? 他?岂料同一时刻,对面的知满其实比他?更不安—— 好奇怪,今天我这样姐姐怎么没打我,难道还有?后招? 二人各怀鬼胎,眼神间来回试探。 萧寻初想,可?能是他?表现得?太过于冷漠了。从以前谢小姐展现出的情况来看,她对大部分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可?唯有?这个妹妹,谈起时却时常泄露出几分温情。 或许就算是谢小姐,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吧。 这样一想,萧寻初调整神态,对那小姑娘淡淡一笑,然?后摸了摸对方的头。 谁知他?不摸还好,这样一摸,小妹妹瞬间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脱口而?出:“姐姐!你疯啦?!” 说完这句,知满忙捂住自?己的嘴,想起自?己正在培养自?己的气质,忙改口,用文雅的语言又问了一遍:“姐姐,你今日脑子无恙吧?” 萧寻初:“……” 萧寻初彻底搞不懂了。 幸好知满的话提醒了他?,给了他?一个借口。 弄不懂这小姑娘什么情况,还是先拖一拖为好。 于是萧寻初只得?扶住额头,假装虚弱地说:“你今天别和我说太多话,我今日晕过以后一直头痛,还没有?好。” “!怎么会这么严重!” 这一刻,知满对他?的怀疑当即转成担心,关心地问:“姐姐你要?不要?紧,要?不还是叫大夫来吧?” 萧寻初松了口气,遂摇摇头:“不用,我想先睡一觉试试。” “姐姐千万保重身?体,就算甄学士离开了梁城,也不要?过于思虑伤神。” 知满担忧地说。 她问:“不知有?什么是我可?以为姐姐做的吗?” “……不用了,我今晚想静一静,早点休息。” 知满见?姐姐果然?满脸倦容的样子,知她需要?歇息,不敢再?烦她,忙道:“那姐姐,我先回去了!早些安睡,等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你若是身?体实在不适,早点叫人,千万别硬撑。” 萧寻初点了点头。 如此一番,知满总算乖乖回去了。 萧寻初将她送走后,忙关紧门窗,怕再?有?意外。 待屋中只剩下他?一人,萧寻初长出一口气。 这下,他?终于可?以静一静脑子,仔细整理当下的状况,还有?谢知秋的提议了。 谢知秋的提议…… 两人的……婚事…… 想到这里,萧寻初头痛之?余,又开始脸烫脑热。 他?捏了捏鼻梁,长长一叹。 * 另一边。 临月山草庐中。 谢知秋不像萧寻初那么健康,一回家就可?以活蹦乱跳。 她身?体一换,就摔伤了头,然?后强撑着身?体一路走到白原书院,又放灯到半夜才?回临月山这个陌生的草庐。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头上的伤口不负众望地恶化了,再?加上可?以想见?的疲劳过度,谢知秋几乎一沾枕头,就开始发烧。 她烧得?意识朦胧、糊里糊涂。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开始做梦。 她梦到过去有?一日,母亲将她拉到房中,为她梳头。 温解语望着镜子,欣慰地笑道:“女儿?长大了,不知何时,已如此亭亭玉立了。” 光洁的铜镜倒映着母女两人的身?影,她们一个年长,一个年少,但相貌却有?七分像。 那回她大抵又与父亲因为婚事而?争吵,闹得?很不愉快,是母亲来做和事佬。 她可?以和父亲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可?对向来陪着她、站在她这边的母亲,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以生硬的话语相向。 她想,这或许便是道教?所?说的以柔胜刚,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化之?。 母亲这般如水的女子,就连她这样冷硬的性子,亦不觉柔和下来。 谢知秋问:“母亲也希望我与秦皓成婚吗?” 温解语想了想,轻轻摇头。 “我觉得?秦皓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你若当真这么不喜欢,也就算了。” 温解语拉过谢知秋的胳膊,让她转过身?来。 她嘴角含笑,眼梢温柔,两人明明一般高了,她却将谢知秋当个小孩儿?似的,仔细地为自?己的女儿?整理发簪、衣裳。 “我原先在闺中的时候,十四岁开始议亲,十六岁成了婚,二十岁有?了你,二十五岁有?了满儿?。如今待在谢家的岁月,已比在娘家还长。” “我当年并未想过太多,只知道世上女子命数皆是如此。故而?媒婆踏上门后,我便看中风度翩翩的谢家郎。再?后来,嫁作人妇,便有?了你。” “我本?以为我的女儿?,性子多半与我相似,却没料到,你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你十分聪颖,十分内敛,心里想的事情很多,却不愿让人知道。”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0节 “你求知若渴,足智慧心,随着你读过的书越来越多,有?时候说出的话、看问题的角度,为娘已听不懂了。” “但是,为娘比任何人都盼着你能活得?开心。” 温解语让谢知秋坐到椅子上。 谢知秋平常不喜欢在梳妆打扮上费时间,饰品都是让丫鬟挑一支了事,十分随便。 这会儿?,温解语打开自?己做姑娘时的旧箱盒,亲手拆下女儿?头上的发簪,重新一支一支为她试。 她一边试,一边继续道:“我之?所?以中意秦皓,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为人不错,且踏实努力?,是读书人,与你谈得?来,家庭也殷实和善。你与他?相处,日后吃的苦最少。 “而?你父亲、你祖母之?所?以如此着急想你成婚,也不是不想顺你的心意,只是怕你承受不了与世俗脱轨太远的代价。 “这世上人人成婚,不是因为成婚真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一条最为保守传统、最为安全的道路。只要?走在这条路上,便与千年来、万年来的祖先一样,乃自?然?天理,一眼望得?见?结果,饶是中间种种波折,也都早有?前人试过。 “而?人言如刀,若逆大流而?行,难免遭遇流言蜚语。 “你年纪尚小,不知世道凶险,爹娘都不希望你脱离道路太远,走到我们无法为你引路的地方。那样的话,哪怕我们明知你会遭遇更多风雨,我们仍不知怎么帮你,亦可?能根本?无法帮你。” 这时,母亲终于选中了满意的簪子。 那是一支乌色木簪,云纹中间嵌着绿珠,珠下坠青色流苏。 比寻常少女戴的首饰要?朴素稳重,有?种超脱的冷淡之?感,但意外地正衬谢小姐气质。 温解语扶着女儿?的肩膀,感慨地望着镜中,道:“秋儿?,娘知道你想要?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机会,娘没有?大的力?量,给不了你这个机会,但希望你能有?一条后路。 “这世上留给女子的机会很少,哪怕只是落水被?人拉上岸,也要?砍去一条胳膊以证清白。 “一步踏错,许是就再?无试错的可?能性。” 温解语说话,是谢知秋少有?的能听进去的时候。 谢小姐微微垂眸,低声自?语道:“逆流而?行……吗。” 温解语笑着说:“当女儿?家的时候,总将爱情想得?很美好,向往着天长地久,得?一人心、与之?携手白头。可?实际上真踏入这局中,才?发觉这红尘事远不像想象中那么单纯简单,鸡毛蒜皮的麻烦事数不胜数。 “但即使如此,娘仍相信,并非所?有?姻缘都会不堪。 “若这世上真有?与众不同之?人,而?你遇见?了这样一个人,娘一定会为你开心的。” 母亲其实也是希望她成婚的,但不知为何,这话由母亲说来,就比其他?人说得?好接受许多。 在现实里,那是她是怎么接母亲话的,谢知秋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但此刻,她忽然?脱口而?出:“母亲,若是我真的得?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机会……虽不是直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也与姻缘无关,但或许可?以有?一点点契机,借此间接影响到我自?己的命数,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母亲温柔地对她笑着。 但这是梦里的母亲,自?然?无法给她一个真实的回答。 恍惚之?间,谢知秋感觉有?人摸了摸她的头。 她仿佛了听到母亲的声音,又仿佛是她自?己的心声。 她听到有?人道:“秋儿?,我愿你能有?无悔的一生。”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梦中的白雾悄然?散去。 谢知秋从梦中苏醒。 她看到草庐有?些破旧的屋顶,看到空荡荡的屋室,还看到…… 有?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凶神恶煞地坐在屋子里。 “——!” 谢知秋骤然?惊起,说时迟那时快,立即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萧寻初的住处什么都没有?,唯有?敲敲打打的工具特?别多,谢知秋随手一拿,正好摸到床边有?个不知道敲什么的锤子,她当机立断地拿在手中。 谁知下一刻,就听该男子怒道:“好啊,你果然?是故意气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摔得?一脑袋血不说,一睡就是一天两夜,发烧烧得?小命都快病得?没了半条,结果醒来见?到我,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拿起你的锤子向我证明你要?一辈子当个破工匠绝不回家的决心!好,很好,翅膀是长得?很硬啊!” 谢知秋:“?” 第二十五章 出现在草庐中的男子, 年?约五十许,留着关公似的长胡子,黑发直髯, 人高马大。 他若年?轻个二十多岁, 或许能称得上一句英俊刚毅,只是如今, 他脸上已有两道骇人的伤疤, 一道横眉而过, 一道从右脸眼梢竖着划下,一直延伸到脖子的衣襟之下。 不?止面颊,他的手、胳膊以?及身体上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 也都?有陈年?旧月留下的累累刀口, 让人一见?,就觉得这?人许是从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见?则生畏。 说实话,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荒山野岭的草庐内,谢知秋第一反应,生怕他是哪里来打劫的山贼头?子, 但听到他对“自?己”说话的内容和语气,又?发觉不?是。 她对这?个男子的身份多少有了猜测,但出于谨慎, 没有立即开口。 谢知秋看人的眼神一向?是疏离中带着些许冷漠,但眼下, 该男子看到她这?样的眼神, 似乎更加生气了—— “干嘛?怎么光盯着我不?说话?还用这?种眼神?” “难道你对我出现在这?里有意见??” “哼, 你以?为我想过来?要不?是你娘许久没你的消息,怕你真死山里了, 非要我来看看,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凶煞的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摘下谢知秋额上冷敷的帕子,放水里洗了洗,然后又?给她更换包扎头?上伤口的伤布,动作还挺温柔。 谢知秋:“……?” 这?凶煞男子看着可?怕,可?处理伤口出人意料的熟练,简直像真正的大夫。 他先摘掉原本的伤布,几乎没有牵扯到谢知秋头?上的伤。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抹了点金疮药,给谢知秋涂上。 谢知秋瞥了那瓷瓶一眼。 只见?瓶中之药,正是五谷先前?拿上山的、含有龙骨的名贵上品金疮药。 谢知秋心中有了计较。 这?时,那男子用的力道重了一些,正好触到谢知秋的伤口,谢知秋一痛,不?由“嘶”了一声。 “哦?知道痛了?” 男子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冷嘲热讽。 “我萧家的男儿,有为了保护重要物件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有从敌人刀枪下闯过去的,有被敌军俘虏却宁死不?屈自?刎的,再看看你,是第一个好端端从五岁小孩都?能爬的矮坡上掉下去砸破脑袋差点摔死的!真是了不?得啊,差点创造了从未见?过的死法,真给祖宗长脸!” 谢知秋:“……” 如此一来,她可?以?十成十地确定了。 这?个男人,果?然是萧寻初的父亲—— 传说中的名将萧斩石。 * 若说谢家和秦家是书香门第,那么萧家则是另一个方向?的名门—— 武将世家。 方国乃是武将开国,祖皇帝本是前?朝末帝麾下干将。 那时天下动乱,四方割据,祖皇帝在南征北伐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拥有了比年?幼的正统皇帝更高的威望。 一夜,尚是将领的祖皇帝打算回屋休息,却见?房间门口,他的部?下与战友跪了一地,而跪在最?前?面的,是他平常最?信任的副将。 那副将手捧黄袍,伏身下拜。 祖皇帝大吃一惊,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副将带头?回答:“主上幼弱,天下形若无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将军不?畏生死,率兵护国冲锋在前?,拯救天下黎民,乃众望所归。还请将军从此率领天下,重振我华夏荣光。” 祖皇帝道:“叛主称帝,乃不?忠不?义之行,我不?可?为之。” 副将携众将叩首:“将军若不?为天下之君,乃天下之憾,我等宁愿长跪不?起。” 祖皇帝相劝不?得,无奈之下,只得披上黄袍,从此改朝换代,天下异姓。 登基后,祖皇帝犒赏功臣,当日跪拜求祖皇帝登基的武将皆为开国元勋。 萧家的先祖,就在此列。 此事,按照方国正史所记载,祖皇帝是受自?己的将士拥护,情不?得已之下,被迫登基的。 由于年?代久远,事实是否真如史书所载,已不?可?考证。 不?过,祖皇帝登基后,他和他的后代们显然都?很怕新朝代的将领们某一天也会像祖皇帝一样深受部?下爱戴,导致历史再度重演。 从此,方国开始了一代又?一代对武将变本加厉的牵制。 其目的就在于不?让武将有太忠诚的士兵、不?让武将有太大的兵权,以?及不?让武将有太显赫的战功。 却说这?萧寻初的父亲萧斩石,他已是方朝开国后,萧家的第三代后裔,是萧寻初祖父的第五子。 他自?小就展现出非凡的作战天赋,十二岁便跟随父亲上战场,第一次作战就冲锋在前?,成功砍下敌军的头?颅,可?谓一战成名。 十六岁时,他已可?独自?领兵作战,是军中不?可?或缺的少将。 再后来,他二十岁那年?,辛国与方国之间的摩擦与日俱增,昌平川一战爆发,他的父亲兄弟全部?死在战场上,边疆血流成河,土地被染成鲜红色。 他一个人从尸体如山的地狱里爬回来,独自?接下萧家军的重担,重整残军。 从那以?后,萧斩石的戎马生涯就剩下一个字—— 杀! 杀光敌人。 一血前?耻。 夺回昌平川失去的北地十二州。 为死去的父兄报仇! 他也真的很猛。 首先萧斩石身高九尺有余,比绝大多数男人高一个头?多,且手长脚长,很有力量,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1节 其次,他熟读兵法,自?幼随父出征,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并非所谓的蛮将,是个会动脑子、有策略的人。 种种条件合在一起,终于造就了这?个罕见?的战争天才。 从此萧家军出征,所向?披靡。 光是看到萧家军的旗帜,敌人就会闻风丧胆、丢盔弃甲。 萧斩石只顾冲锋,只顾保卫疆土,只想着夺回故土,没有理会朝中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又?从小生长在战场上,不?懂朝堂中的弯弯道道,不?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百姓自?然是希望收复故土的,而且胜仗的消息总能让人热血沸腾。 萧斩石每取得一场胜利,他在民间的声望就会高一分?。 随着他的名字在百姓中越来越响亮,小孩开始为他编诗歌,茶馆开始讲他取胜的故事。 而这?个时候,朝廷也终于开始忌惮他。 要知道,方国的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亲征了。 人人都?赞美萧斩石,那帝王由谁来赞美? 如果?天下最?厉害的是他萧斩石,那堂堂皇帝又?将被置于何地? 如果?萧斩石威望如此之高,手上又?有忠心耿耿的萧家军,那将来……他会不?会效仿祖皇帝? 光是想到这?些,金殿里的先帝就寝食难安。 朝堂里的文?官们离天子近,最?能察觉天子的心意。众所周知,只要站在帝王这?边,迎合帝王的心意,就能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 于是,弹劾萧斩石的奏疏如雪花一般飞进金殿。 有说他急功近利的,有说他好大喜功的,有说他傲慢无礼的,还有说他在战场上冒进不?听令的。反正只要能说进天子心坎里,想写什么写什么。 这?个时候,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辛国也隐隐察觉到了方国君主的为难之处。 他们趁机提出议和,希望方国君主尽快撤军。 如果?方国打了胜仗,夺回十二州,那么功劳全是将领萧斩石的,萧斩石的名望会一步登天,无人可?与他匹敌。 如果?方国与辛国议和,那么功劳就是他方国天子的,将领只不?过是略微协助了一些罢了。 在这?个问题上,本国君主和敌国的利益,居然是一致的。 * 萧斩石远在前?线浴血,不?知道前?朝风云变幻。 第一次他收到朝廷的急令,让他立即撤兵准备议和,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朝廷是疯了? 他们离夺回北地十二州只剩下八十里路了! 这?种时候议和,千里之功毁于一旦!多少将士献出的性命将毫无意义! 萧斩石居然没理这?令,断言是伪造圣言,继续冲锋。 谁知很快,梁城中又?来了三道金令,催他班师回朝。 萧斩石还是没理。 然后,朝中又?来了最?后一次诏令,严厉申明若他再不?回朝,便判他抗旨谋逆之罪,全家问斩。 那年?,萧斩石已娶妻室,并生下长子萧寻光,这?孩子刚满周岁。 他拿着送来的金令,骑在马上,望着只剩下最?后十里路、近在咫尺的北地十二州,目眦欲裂。 * 萧斩石班师回梁,两次抗旨果?然给他惹来了大麻烦。 他刚一回来,先帝迫不?及待地以?抗旨为名将他下了狱,一大群等着天降功名利禄的官员迫不?及待地开始上书,迎合先帝,准备给他按各种罪名。 万幸,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的良心都?给猪吃了。 另有一群官员或因利益冲突,或因看不?过眼,见?形势不?好,冒着被先帝疏远的风险,奋力上书,开始营救萧斩石。 整整三个月,整个朝堂剑拔弩张,腥风血雨,每天都?是唇枪舌战,简直要大打出手。 谢知秋当时还没出生,但她隐约记得家中长辈提过,谢家人虽然不?太看得起武将,可?当时谢家与秦家在朝中为官的长辈们,全都?在上书营救萧斩石之列。 谢家甚至上了死书。 若是圣上赐死萧斩石,他们这?些谢家的文?官也当场一起去死。 谢家的小爷爷如此说道:“我不?喜欢萧斩石这?人,没见?过,也跟他们武人聊不?来,但基本的道理我清楚。 “若是没有他们这?些武人,辛国兵马早已攻入梁城,从此男为奴,女为娼,我等何来如今安居乐业的踏实日子? “若是圣上杀了萧斩石,边境其他将领如何能安心在外作战、继续保家卫国?日后国境如何能安稳?只怕要人心惶惶,一个不?好,乱世又?要卷土重来。 “所以?,唯有杀萧斩石一事,哪怕老夫拼上这?条命,也决不?能让他们成功。” * 此刻,这?个谢知秋只在传闻中听说的一代名将,正活生生的在她面前?。 他满脸刀疤,大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小心翼翼地吹着,似乎是打算喂给她这?个伤病未愈的“儿子”喝。 他一边吹,一边嘀咕:“你这?山上的米怎么回事,怎么都?潮了?你整天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把自?己搞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吗?” 谢知秋端详着对方的脸,揣度了一下萧将军和萧寻初之间的关系,毫不?犹豫地以?萧寻初的身份道:“我早已和家中断绝关系,现在吃什么米,和你无关吧?” “我——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和爹说话的态度吗?!” “我又?没有求你上山来和我说话。” “你——” 谢知秋大大方方地直视萧斩石的脸。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这?位昔日大将身上伤疤犹在,但看上去已经没了传说中大杀四方的气场,反而像个笨拙的老父亲。 先帝的策略,最?终是奏效的。 由于没有夺回十二州,萧斩石本应得到的声望大打折扣。 当然有人同情他的遭遇,但也有人将没得到十二州的结果?归罪于他,迁怒他当时没有抗旨,认为他当时就应该硬夺十二州,等回了梁城再夺位,那才是一代英雄。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习惯了如今的安稳太平,年?轻一代也不?在意要不?要收复遥远的十二州了,于是关于萧斩石的讨论渐少,颇有英雄迟暮之感?。 待风头?过去,先帝看着收敛锋芒的萧斩石,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收了萧斩石的兵权,补之以?高官厚禄,算安抚民心,也算补偿萧斩石。 后来先帝见?萧斩石挺老实的,偶尔也会召见?他,装模作样地聊聊天叙叙旧,感?念一下当年?祖皇帝与萧家先祖之间的过命友谊。 那一场风波后,萧斩石也不?是完全没有再带过兵。 现在方国能用的将领少,有时候情况危急,实在不?能不?用他。不?过,君主再也没有让他长久带过相同的军队,基本就是用一下又?赶紧召回来,生怕再赢得太快。 好在萧斩石人也配合,年?纪大了以?后,他圆滑许多,不?仅不?再有过激举动,甚至让两个儿子都?从了文?,算是彻底投诚。 此刻,谢知秋嘴皮利落地和萧斩石父子斗嘴。 她以?前?很少说话,但毕竟是个聪明人,真要吵架思路很快,还非常刁钻,一下就把萧斩石吵得吐血。 待吵得告一段落,谢知秋若有所思,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记错的话,萧寻初比她大两岁,今年?十九,和她一样,是在萧斩石那场风波后才出生的小孩。 萧寻初从小在梁城长大,养尊处优,又?被扔去读书,生活的环境应当相对舒服平稳。 不?过,萧家自?己的事,萧寻初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萧寻初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为何……他既没有从武,也没有按父亲的意愿从文?呢? 当谢知秋思索的时候,萧斩石缓了缓,也决定暂时不?跟这?儿子斗嘴,给自?己找气受了。 他给儿子换了伤药,又?见?对方喝了粥,基本放心,便在他屋里转起来。 “你平时就住在这?儿?我们当年?出征,住得帐篷都?比你这?屋子牢靠一点。” 萧寻初的草庐上确实有个洞,如果?是萧寻初自?己,大概是可?以?补的,但谢知秋不?会,而且她尚且病着,还补不?了。 谢知秋没吭声。 萧斩石又?拿起她桌上一物,那东西像是个机关。男人用粗糙的手指一扳,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又?皱眉道:“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有什么用吗?” 萧将军笨拙地扳着那个机关,像一个小孩在摆弄没见?过的复杂玩具。 说老实话,这?东西谢知秋也不?认识。 她和萧寻初交换不?久,基本不?清楚萧寻初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万幸,萧将军也一知半解的样子,应该能糊弄过去。 她故作镇定,只道:“是重要的东西,你不?懂,别乱动它。” “重要的东西?我不?懂?” 父子之间关系不?好,萧斩石到萧寻初这?里来,显然也是憋着口气,此刻一点就燃。 他指指屋子里的一堆杂物,还有屋顶上那个洞,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听说你那个所谓的师父死后,师兄弟也都?下山了,就你一个还硬要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结果?你没两天,一个人都?能把脑袋摔这?么个大洞!若不?是我凑巧上山,若不?是这?两天恰巧有五谷在,你以?为你还能有命在?!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让你书也不?读了,家也不?要了,非要留在这?山上受苦?!” 谢知秋抬眸,迎上萧将军的目光。 说实话,谢知秋对萧寻初在钻研的东西一无所知,而且听萧将军这?么一说,她也有点好奇。 要知道,不?止是众叛亲离,萧寻初为了这?山里的东西,还被整个梁城的人叫作怪人。 谢知秋所认识的萧寻初,虽然做事的确有点随性,但并不?是一个没道理的人。 她目前?没机会去搞清楚,但她隐约觉得,萧寻初可?能也是有什么理由的。 不?过,她现在就是萧寻初了,这?种疑问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反而得表现出很有底气的样子。 谢知秋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待我取得成果?,父亲自?会明白。”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2节 “成果??你还想取得什么成果??” “将来自?有分?晓。” 谢知秋说。 她望了萧将军一眼,问:“倒是父亲,你本来是武将,自?己都?没读过那些个科考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学??” 萧将军对上谢知秋的视线,竟是一凛。 “我……” 他一时没接上话。 这?时,谢知秋身体一晃。 谢知秋本想一直保持气势,可?她毕竟是大病初醒,身体不?是很好,忽然便一阵晕眩,不?得不?吃力地扶住墙壁。 萧将军本被她一句话问住,见?她这?一摇摆,当即就想去扶她。 但看“萧寻初”倔强的眼神,萧将军想了想,最?终没动。 “你……唉,罢了。” 他皱着眉道。 “父母本为你铺好了路,你非不?走,宁愿留在这?山上吃苦,这?倔脾气……真不?知道像谁。” 他摇了摇头?,起身道:“算了,我还是回去了,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生气,不?利于你养病。你自?己待着吧,要是在山上熬不?下去了,记得叫五谷下山来寻我。” * 城西萧府。 萧将军回到家中,将军夫人正在园中舞剑。 将军夫人名为姜凌,她原是边域汉民,在萧斩石还是少将时,她便在机缘巧合下与他相识。 姜凌虽是汉族女子,但由于生在所谓的胡汉交融之地,身上难免沾染了些外邦的少数民族习气。 她会骑马,会使剑,会使弓,甚至还会用飞刀。 若去问以?前?的萧家军,不?少人都?知道将军夫人的光荣事迹—— 将军夫人当年?随军时,有一回与将军大吵,心情极差,当晚营地不?巧遭遇偷袭,将军夫人暴怒之中比将军先一步暴起,抢了一匹马拿了把大刀就冲出去,穷追敌将三十里不?舍,最?后砍了两个人头?拎回来,将一众士兵吓得够呛。 不?过,这?些在关外能受人尊敬的特长,一到梁城就成了女子中的异类。 姜凌在萧斩石被飞令召回之前?,从没来过梁城。 她不?知道那些在梁城长大的文?官武官的妻子,接受的教育都?与她不?同,还以?为自?己和其他人没多大区别,自?以?为凭着一知半解的汉礼和一颗赤诚的真心,就能在梁城交到朋友。 结果?当然是处处碰壁,她那天然直率、未经雕琢的言行被其他圈中女子认为是粗鄙不?堪,气得姜凌再也不?和其他人社交了,要么在家里练剑练飞刀,要么去远郊骑马。 这?时,她见?丈夫回来,爽快地收了剑,跑过去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儿呢?” 萧将军两手一摊:“你的儿子,你还不?了解?那小子,一不?小心就倔得跟牛一样,怎么可?能拉得回来?” 姜凌“啪”地打开他的手,嫌弃道:“真没用!” 她扫了扫萧斩石吹胡瞪眼的样子,又?问:“那初儿现在如何了?伤势没事吧?看样子,你们又?吵得很厉害?好几年?没见?了,他瘦没瘦,身体还好吗?” “哼,当然还是老样子,依旧是那个逆子。” 萧将军毫不?客气地道。 但转眼,他稍作停顿。 “不?过……” “嗯?” “那小子……一个人在外面几年?,眼神倒比以?前?有骨气不?少。” 萧斩石想起今日“萧寻初”那犀利的眼神,面上逐渐浮上不?明显的欣慰之色。 “终于,他也有点男子汉的样子了。” 姜凌:“……?” 这?人怎么好像不?仅没生气,反而有几分?欣赏? “但是,逆子总归是逆子!” 萧斩石明明是有点高兴的,可?要他就此承认,又?心有不?甘,于是马上又?板起脸来,作出严父的样子:“一见?面就跟我吵架!没大没小!” 第二十六章 “你还好意思说孩子!” 姜凌听丈夫这么说, 反倒要拧他耳朵。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一把年纪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是他跟我闹脾气?!” 萧斩石反唇相讥。 不过, 若是往常, 他难免要多抱怨几?句,今日?却出乎意料的, 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偃旗息鼓了?, 反倒坐下来,定定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姜凌见他这样, 有些疑惑, 问:“怎么了?,你们还出什么事了??” “初儿今天道……” 萧将军刚讲了?一句,旋即又摇摇头:“算了?, 没事。” “怎么回事,对我,你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不是。” 萧斩石筹措语句, 终于还是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初儿开口问我,我自己当初都没读那些什么四书五经, 又为何非要他读。” “这有什么。” 姜凌不以为意。 “他问,你就告诉他呗。” “……” 萧斩石捏了?捏鼻梁。 良久,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擅长和?人?谈心, 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儿子。” 那些话, 要从何说起呢? 他眼?神深邃了?三分?,只对妻子道:“我萧家代?代?习武, 我萧家的男儿,从未有过不上马背、不拿刀戬、不与敌人?作?战的。光儿和?初儿,本来也都应如此。” “当年我父亲共有七子,其实也不是人?人?都天生好战骁勇。我二哥就性情温和?善良,不喜争执。他生来悲天悯人?,怜悯世间所有生灵,战场上血肉之躯的杀戮对他来说过于残酷痛苦。他曾对父亲说,他不想?习武,也不想?杀人?。他对丹青之术有兴趣,日?后想?当个画家。” “我父亲拿棍子打他,拿皮鞭抽他,逼他上战马。” “后来二哥死在昌平川一战中。他依照圣令率军杀入敌营,可朝廷却临阵退缩,原本说好的两个增援都没有来,导致他被孤军困在敌阵里。” “道尽途穷之际,他带着仅存的十五个将士,提刀死战,断臂仍杀敌二百,誓死不让敌军过最后一道关卡。” “后来他被敌将擒住,任对方威逼利诱,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反往敌将脸上吐了?唾沫,最终被乱剑砍死。” “若不是二哥当时极力支撑,托住敌军,我苟活不到今日?。” 萧斩石叹了?口气?,又说回自己的两个孩子—— “光儿在沙场上出生,我后来几?次短暂的出击迎战,也次次都带着他。” “他自幼跟着我走南闯北。他很聪明,枪和?刀都用得好,还很像你,擅长射箭,小小年纪已?经开得动近八十磅的弓,骑在马上仍能百步穿杨。” “十二岁那年,他忽然?跟我说,他将来想?要继承祖上衣钵,当个保家卫国的将军,重振萧家军。” “我二话没说,拿起马鞭就抽了?他一顿,逼他从马背上滚下来。” “当年的事,对我影响太大了?。”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武将不是只管把仗打赢就好的。如果在朝堂上没有后盾,没有信得过的盟友支持并保证安全,那在遥远的边关作?战,犹如将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毒蛇,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捅刀子。” “唯有先扎根于前朝,才有可能在远方作?战,才能保证自己离开时没有后顾之忧。若是前朝没有改变,那在战场上表现得再?英勇,杀得敌人?再?多,也只不过是更快招致杀身之祸而已?。” “我等一生杀敌无数,只为保卫家国,令同族可以平安。若死在敌人?手?中,算死得其所,问心无愧;但若死在自己人?手?中,那实在是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所以,在保证前朝无忧之前,我决不允许我的孩子再?从戎!” “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格,我不想?等。我要送我的孩子去稳定前朝,正好圣上重文抑武,走仕途反倒能走得更远。如此,我便将他们都送去读书。” “没想?到光儿着实是个倔脾气?。我揍他、打他,他居然?能硬咬着死不松口,反而试图还击。” “好在他后来渐渐大了?,逐渐能看得清朝中局势,看得清武将的处境了?,这才屈服,老老实实地去了?国子监,如今也有点文人?的样子了?。” “倒是初儿……” 说到这里,萧将军一副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 “初儿他自小在梁城长大,养尊处优,性子也不太像我,倒常让我想?起当年的二哥。” “我本以为他这样,让他读书能容易一点,最初将他送去书院,他也没抵抗,老老实实去了?。虽说他书一直没读得太好,反而总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但我本来也没指望太多,只要他能读个大概,将自己搞得像样点,以后我总能走走门路,给他荫个官做做。” “万万没想?到,这么个懒散随便的小子,为了?他那些小玩意,居然?能叛逆成那样!” 想?起当年,萧将军的语气?不由?激烈—— “这小子和?他哥不一样,他知道自己不禁打,不能和?我死磕硬撑,就当起游兵来!居然?跟我大吵一架就跑了?,一溜烟跑到山上,抓都来不及抓,像根滑不留手?的泥鳅!” “也是我的失误。我一开始以为他没吃过苦,在山上撑不了?两天就会自己下来,便摆着架子没去找他。谁能想?到这逆子还真能凭自己在外面住下来,还一住好几?年!” “我这才意识到,是我小看了?这小子,他也是根硬骨头。” “只是这时再?要去逮他,实在有些难了?。” 说着,萧将军捏紧鼻梁,闭上眼?,满脸痛苦的样子。 夫人?拍拍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地数落他道:“要我说,就是你的错!这也要那也要,可不把孩子都逼坏了?!” 萧将军:“……” 姜凌偏了?偏头,有些疑惑地说:“你们关内的人?真怪,总想?事事都计划好,偏离小半寸都要气?个半死。但人?的命运哪儿能是计划得出来的?我小时候还以为自己会一直牧羊,长大再?找个有羊的异性,把羊群扩大一倍,我们再?生几?个小孩,帮着一起牧羊,把羊群变大变多呢。”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3节 萧将军:“……你怎么从小就满脑子都是羊。” “我很喜欢羊啊!从小就喜欢,现在还喜欢!要不是我也喜欢你,而且现在暂时喜欢你胜过喜欢羊,我才不会来这里。” 姜凌耿直地说。 “如果日?后我哪天不喜欢你了?,我就找匹马,骑回雍州去牧羊。” 饶是二人?早已?一把年纪,老夫老妻了?,萧将军听到妻子这么露骨的说话方式,还是不禁老脸一红,一时憋不出话来说。 姜凌倒并未感到哪里不对,反而搭上他的肩膀。 “你不要想?太多了?。” “在我们那里,小孩子就像牧草一样,太阳一晒,雨一浇,自己就能长出来。一开始可能长得不太好,但草碰了?树,自己就会拐弯,碰了?石头,自己就知道换一个方向扎根,哪怕长得再?奇形怪状,最后总能见到阳光的。” “人?干预得太多了?,草长不成原来的样子,人?也累得慌,有什么意思呢?” * 另一边。 “少爷,你要的书,我都给你搬来了?。” 临月山草庐内,五谷抱着大堆的旧书进来,因为太沉,他搬得满头大汗,放下时还“嘿”了?一声。 谢知秋“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五谷搬来的藏书。 萧父的突然?来袭,为谢知秋敲响了?警钟。 她本来相信了?萧寻初的说法,以为住在这山上,短时间内是不用见外人?的,至少绝没有这么快。 可是萧父突然?上山,证明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日?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需要以萧寻初的身份去应对过去认识他的人?,这次是顺利混过去了?,但下次不一定,必须未雨绸缪。 首先,她必须弄清楚,萧寻初这些年在山上,到底是在搞什么。 这简直是萧寻初身上最大的标志和?谜团,但凡是个人?就要说一说,若是她对此一问三不知,未免太可疑。 除此之外……其实谢知秋自己,也有点好奇。 在谢知秋看来,要了?解一个人?,莫过于去看对方的藏书。 从藏书里,可以充分?了?解其主?人?的性格、兴趣、生活习惯等等,尤其是萧寻初做这些事,他不可能一点书都不看。 谢知秋绕着书籍走了?一圈。 这草庐里书的数量,远比想?象中多。 传闻萧寻初和?住在这里的怪人?们都不学无术、无所事事,但看这堆书的数量,倒不像如此。光是这个藏书量,就不是所谓的纨绔子弟会有的,更何况这些书大多破旧,显然?是经常有人?在翻的,并非拿来撑门面的装饰品。 而且,令谢知秋格外惊讶的是,这里的书籍,她竟大多没见过,极有可能是孤本,且其中竟有不少是竹简,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要知道她自幼嗜书,有名门谢家背后的百年藏书做支撑,又曾赴白原书院读书四年,在书籍方面,她是有一定自信的。 谢知秋心里惊讶,但表面并未显露,反而从容地摸了?摸书皮,对五谷道:“确实都在这里了?,多谢你,你去歇着吧。” “少爷对我还谢什么?” 五谷一笑。 他看着那些书,略有迟疑:“不过……” 谢知秋问:“不过什么?” 五谷道:“现在邵学谕病逝,叶公子宋公子都下山了?,光凭少爷一个人?守着这堆书……” 他面上欲言欲止,但说到一半,最终没有说下去,只摇摇头,改笑道:“没什么,少爷先好好休息吧。” 言罢,他走了?出去。 谢知秋盯着他的背影。 这些日?子,谢知秋也差不多摸透了?五谷的性子。 这小厮尖眉细眼?,相貌平平,但做事很快,乍一看是个没什么特色的普通人?。 但实际上,他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问的事一句不问,平时明明会和?“萧寻初”开玩笑打趣,像关系大大咧咧的主?仆,可谢知秋观察下来,却发现他绝不会真的说出任何一句冒犯萧寻初的话,无论吩咐他什么,他都会尽快尽善地完成,在大事上口风也很紧,恐怕实际长了?七巧玲珑心,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用这样的人?,平时应当会相当舒服。 只要他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谢知秋收回目光,又去看五谷搬来的书。 她是爱书之人?,很容易就会被书吸引。 她的手?一一抚过书面,粗粗翻了?几?本。 这些书她大多未读过,只浅浅一翻,便发现其中理念高深。 谢知秋其实对这有些兴趣,但细读需要时间,目前只能先搁置。于是她读几?页便放下,又换下一本。 这时,她的手?定在其中一本线装簿子上。 只见这书书面破旧,书籍上的线绳都起了?毛边,与其他书想?必,它明显被使用的次数更多,看磨损情况,只怕是其主?人?日?日?在读的。 谢知秋心间一动,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需要的东西,便将它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几?乎一瞬间,便让谢知秋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每天守在棋室外面等待书信飞入墙中的日?子。 ——这是萧寻初的字。 她本以为多年不曾来往,当年情感早已?稀薄,可这一刻,她才发觉,这段回忆在她内心所占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要大。 谢知秋微微走了?下神,然?后眼?神一晃,集中精神,去看这本簿子上的字—— 果不出她所料,这本书,正是萧寻初本人?的手?记,记录了?他每日?所谓的“钻研”成果,也就是这些年在外人?口中,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了?解一个人?的生活,还有什么比看他本人?的记录更好呢? 她就地坐下,一目十行地阅读—— 谁知,这一读,谢知秋脸上就露出惊讶之色。 她本是想?从这手?记内容中找到萧寻初本人?生活的蛛丝马迹,可看着看着,反倒被其中内容所吸引,愈发认真起来。 …… * 三日?后,谢知秋和?萧寻初如约在月老祠见面。 果然?不出谢知秋所料,萧寻初一说要参拜月老祠,祖母便觉得“她”是有了?改变主?意的征兆,欢喜地同意了?“她”出门的要求。 剩下的就容易了?,等进月老祠后,萧寻初借口想?单独入内参拜,暂且支开雀儿。 而谢知秋则提前唤走月老祠中的修士,两人?获得了?短暂的说话时间。 一见面,萧寻初就说了?他的决定,道:“我答应你,我们就按你的想?法走吧。” 这并非是一时冲动,亦或是没有主?意下的顺手?推舟。 萧寻初仔细思考了?三天。 其实他现在想?到按照这条路走下去、意味着他和?谢知秋最终会成婚的时候,面颊还是止不住要冒热气?,但是他趁自己头脑没有发热的时候,也进行了?深入地考量。 不得不承认,谢知秋一开始提出的就是最好的主?意。哪怕这一路未必没有困难要克服,但一旦达成,就能最大限度规避未来的风险。 她可以说是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为两人?平安的将来铺路。 萧寻初自觉自己在这桩事上占了?便宜,可他拿不出更好的主?意,故在注视谢知秋时,内心充满敬意。 然?而谢知秋反应淡淡的,只是“嗯”了?一声,仿佛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说:“既然?如此,我要尽快开始准备八月的考学。 “我看了?一下,你留在草庐中的书,可以用于准备科举的不多。你身边钱财也少,难以用于购书。 “下回见面时,你能否从家中带几?本出来给我?” 这样的要求,萧寻初当然?答应,忙问:“你需要哪些?” 两人?见面不能引起外人?注意,萧寻初带书,自然?带不了?多。 谢知秋报了?三本书名,都是她现在最急需的,萧寻初当场记在手?腕上。 待萧寻初记时,谢知秋将手?伸入袖中,取出一物来,安静地递给对方。 萧寻初记完最后一笔,一抬头,就瞧见谢知秋递过来的册子。 那是他过往不离身的手?记。 “这……” 萧寻初略显错愕。 上回见面时,他记得自己并未提起此物,没想?到谢知秋居然?会帮他拿来。 谢知秋说:“这应当是你常用之物吧?我看了?里面的内容,后面的笔迹很新。我想?你在我家中也无聊,拿来给你,或许能有些帮助。” “原来如此,多谢。” 萧寻初双手?去接。 这时,只听谢知秋说:“原来你一直喜欢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 她的语调如一道轻柔的秋风,卷起久远的回忆,清冷,但竟也温和?。 话语吹入萧寻初耳中,令他微微出神。 他抬头,去看谢知秋。 上回重逢的时候,二人?相见匆忙,聊的都是最紧要的事,几?乎完全未提二人?过往有过的友谊。 萧寻初也清楚,自己不过是谢知秋人?生中一名匆匆过客,对方或许只还记得他的名字。 然?而,这一句话,却将两人?瞬间拉回当年。 仿佛他们还应当是朋友,仿佛他们不曾长久分?离,仿佛她本应知道他的喜好兴趣。 萧寻初与谢知秋彼此凝视。 他看到谢知秋的乌眸如秋夜镜湖,澄澈而波澜不惊。 他莫名感到窘迫,道:“只是随意写写而已?,上不得台面。”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4节 毕竟是不被大众认可的思想?,他有些羞于在谢知秋面前展示。 然?而谢知秋摇了?摇头。 “看上去不像是随意写写而已?。” 她说。 “其实这些日?子,我读了?你草庐里的书。” 萧寻初骤然?紧张,连握着簿子的手?都僵硬了?许多。 谢知秋想?了?想?,由?衷地说:“不得不说,那些是了?不起的思想?见地,了?不起的知识。难以想?象曾经有这样的学派诞生于上千年前,今日?反倒不为人?所知。” 第二十七章 谢知秋回?想起她在萧寻初的簿子中看到的内容。 火炮、突火.枪、□□…… 这些东西要是能做出来, 想必会很不得了,能应用的地方也会相当多。 谢知秋没有实权,但她若是为官…… 她只是稍作思考, 轻轻松松就能为萧寻初手记中这些器物找出不下百种用途。 方国的局面或许也会因此大有变化。 人人都说萧二少这人不学无术、玩物丧志, 可在谢知秋看来,这些话实在偏颇了。 谢知秋垂眸, 不由遗憾道:“你手记中这些器械, 若是真能问世?就好了。只要能有人赏识、得到应用, 必能改变世?间之面貌。” 谢知秋本只是真心表达想法,她一介平民女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说完一抬头, 竟见萧寻初吃惊地看着她。 谢知秋:“……?怎么了?” 萧寻初似乎有点愣愣的, 直到和谢知秋对上视线,他才慌忙收敛起自己的神态,可在他自己来不及注意的时候, 语调已不经意变得更温柔。 “你……当真这么想?” “我?为何要骗你?” “不,我?只是……” 有一刹那?,萧寻初的头脑是空白的。 在谢小?姐说出赞同之言的时候, 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我?只是……” 自从?他学习墨家?知识以来,除了自家?师父和师兄弟,几乎从?未得到他人的认可, 他也早已不抱希望。 可是谢小?姐,她竟又与旁人不同。 萧寻初转过头, 轻咳一声, 以遮掩自己几乎抑不住要过分上扬的嘴角, 说:“我?只是……有点高兴吧。” 细细想来,这么多年?里, 谢小?姐竟好像还?是除了师门?中人外,第一个?赞赏他的人。 而?且,由于这个?人是谢小?姐,他似乎比起普通的高兴,还?要更欢喜一点。 当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和谢小?姐表面上毫无共同点,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他们又总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去。 他说:“我?原本以为,你自幼学习正统知识,可能不会对这种歪门?邪道感兴趣。” 谢知秋否认道:“只要是书,我?基本都看,但不是我?看了什么,就全都照单全收的。 “儒家?经典我?确实都看了,甚至能背出来,这门?学问能至今受到推崇,自然?有其优秀之处,但其中内容,我?绝不是篇篇认同。 “而?且,这一门?学有出彩之处,不意味着别家?就不值得一看了,何必只拘泥一门?学说之内? “其实不只是我?,这世?上那?么多读书人,大部分也不是因为完全认可儒学的理念、认为这是开?天辟地绝无仅有的圣贤之言才寒窗苦读的。” 萧寻初有些迟钝:“那?为什么?” 谢知秋回?答:“当然?是为了功名,为了做官,为了当人上人,不得不读。” 她眼睫低垂道:“包括我?。” 萧寻初怔住。 谢知秋回?答得如此果断,如此理所当然?,她的表情波澜不惊,如同早已知晓这才是普世?不变的真理。 她先?前并没有机会科考,但纵然?如此,她仍抱着一线希望,在这种“有用之事”上多费了许多功夫。 谢知秋定了定神,似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碍氛围,便改了话题。 她拿出一个?紫色的锦囊,交给萧寻初,道:“你先?前说的香米,我?找到了,是这个??” 萧寻初一见,眉开?眼笑:“对,就是这个?。” 他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一阵烈风吹过,谢知秋被萧寻初身体披散的长发?挡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地眯眸,身体前倾—— “小?心!” 萧寻初一直很关注谢知秋的情况,在这一瞬间,他似乎以为她要摔倒,急忙一步上前,待扶住她。 下一刻,萧寻初发?觉入手的触感不太对劲,才想起来,谢知秋现在实际用的是他的身体,没有他眼睛里看到的那?么单薄。 然?而?这时两人已经离得很近。 萧寻初抬起头时,对上的是真正属于谢知秋的眼眸,那?双静夜秋水一般的乌瞳。 他仿佛被烫到似的,匆忙松开?她,一连后退三步,口中道:“对不起,对不起。” 谢知秋本未觉得这有什么,萧寻初的反应,反而?令她意外。 她问:“何必道歉,你不是怕我?摔倒吗?” 萧寻初说:“但你并没有摔倒,我?做出这样的举动,多少有冒犯之嫌。” “这本就是你自己的身体,碰一碰有什么冒犯的?” “……话虽如此,但我?看到的不是……” 说到这里,萧寻初像是想到什么画面,掩饰地躲开?她的目光。 谢知秋一顿。 谢知秋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主动抓住萧寻初的手腕,将他先?前未拿的锦囊塞到他手心里。 “——!” 萧寻初似乎愣了下神。 “你如果是介意我?的女子身份,才避免和我?肢体接触,那?么大可不必。” 谢知秋直截了当。 “且不说我?不介意这种程度的触碰,你我?现在使用彼此的身体,本就不同于寻常关系。你对我?,可以不必如此拘礼。” “……!” 谢知秋将话说得如此直白,萧寻初也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 他愣了愣,道:“我?明白了,那?我?……尽量吧。” 谢知秋观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尽量”好似有些勉强。 不过,两人过去都没什么与异性相处的机会,又是交换不久,老实说,其实谢知秋自己也没有完全习惯萧寻初的身体。 这种情况,大抵在所难免,只能慢慢适应。 如此一想,谢知秋便没有再逼迫对方,将此事暂且搁置。 萧寻初好似也感到尴尬,为了遮掩自己的情绪,他打开?锦囊,确认里面的香米。 谢知秋见状,也看过去。 这是两人接下来的重要通讯方式,他们真正能够定亲之前,见面恐怕没法频繁,掌握一种稳定的交流工具,在短期内或许比见面、搞清楚那?黑石头之类的事都更重要。 这令谢知秋有些在意。 “你之前说,这是训练麻雀的?” “……对。” “为什么是麻雀?送信的话,用信鸽不是更好?” “这个?……其实说来是凑巧。” 提起这个?,萧寻初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大约是两年?前吧,我?们草庐前面,有一窝麻雀从?树上掉下来了,正好被宋师兄捡到。 “这种从?树上落下的幼鸟,若是无人照顾就活不了了。宋师兄他向?来容易心软,便将那?窝麻雀端了回?来,我?们一起养着。 “谁知这窝麻雀大了以后,居然?会恋家?。它们白天飞出去觅食,晚上还?都知道飞回?来。 “这种特?性与信鸽有点相似。说实话我?们当时也是闲着无聊,就抱着试试的态度训练它们送信——白天用它们爱吃的香米引它们,在它们身上绑上信函,等它们回?巢时就能顺便带回?去。反向?也是同理。 “没想到这窝麻雀天赋异禀,还?真成功了!” 萧寻初说到这里,自己都表现得很稀奇的样子。 萧寻初说起以前的事,一双眸子会发?亮,熠熠生辉,仿佛整个?人都被有趣的事所吸引,对其他事都不再有顾虑。 谢知秋问起这个?,本是有意分散他注意力?、让他放低对两人性别的戒心的,谁知看着萧寻初投入的神情,反是谢知秋不知不觉听了进去。 她问:“所以我?们接下来,就用这种方式联络?” “对。” 但说着,萧寻初又摸了摸脖子。 “不过毕竟是麻雀,不是信鸽,时灵时不灵的,十回?里会寄丢三四回?吧。而?且之前我?们都在山里,捎信也捎不远,没送过谢府那?么远,未必能成功。 “总之这两天先?试试,我?尝试在谢府用香米引它们,如果不行,我?们再另寻的方法。” 谢知秋应了声“好”。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5节 她想起,这几日住在草庐中,是不时会见几只小?麻雀来窗前叫唤,甚至会进屋来,五谷也会主动喂它们。 谢知秋原以为是山间的常见鸟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 思及此处,谢知秋微妙地流露出几分羡慕。 萧寻初注意到谢小?姐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没什么。” 谢小?姐一定。 “只是忽然?觉得,山间生活甚为有趣。” 只这一句话,便让萧寻初想起,谢小?姐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在两人隔墙通信那?几年?里,谢知秋不止一次写过,女子出门?不易,女子限足,难以远行。 她并非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么多年?来,谢知秋几乎都生活在一方之地,无非是偶尔能从?一个?小?院,移到另外一个?小?院里。 她性情孤僻,喜爱读书,这么多年?来,她差不多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读书。 那?是她探知宅院以外世?界的唯一方式。 但并非是她不想用其他方式去学习,而?是不能。 她懂很多事,她冰雪聪明,她通过读书学会了很多,她真像她的名字一般,可以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一壶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可是,这不意味着她不需要见识真正的外界,这不意味着,就可以将她关在狭小?的牢笼里。 “你现在也可以了,可以去试试过这样的生活。” 萧寻初脱口而?出。 他的眼睛明亮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忽然?有一瞬间,他由衷地高兴,由衷地庆幸他们两个?人交换了。 以前他没有办法带谢知秋去看这天下真正的模样,可现在他可以了。 他或许没办法亲自陪在她身边,但现在比那?更好—— 她可以自己用双脚去看、去体会,去见识以前没有见过的事物,去感受他曾感受过的美好之处。 萧寻初不由兴奋起来,道:“我?桌边应当有一张临月山一带的地图,是师父当年?带着我?们绘制的,上面有附近的地势,还?有一些知名或者不知名的景点。 “若是有空,你可以拿着地图去转转,你如今顶替我?的身份,理应熟悉那?周围的环境。 “等比较近的地方你都熟路以后,还?可以试着走远一点。那?一带人不算多,但风景很好,也没有山贼什么的,很适合游山玩水。” 谢知秋听到萧寻初所言,怔了怔。 她好像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从?小?到大,好像很少有人对她说“你多出门?走走吧”。 谢知秋指尖稍稍一动,似有动摇。 “这……可以吗?” “当然?当然?,完全可以!我?本来就不是那?么闲得住的人,要是一天到晚都闷在草庐里,反而?不太像我?。” “……我?明白了。” 谢知秋眼神微晃,似被说动。 不,与其说被说动,不如说,她自己也有点期待的样子。 只是谢知秋稍稍考虑,又道:“但最近一段时间还?不行,秋闱的时间太近了,这件事对你我?都很重要,我?需要集中精神准备。” “当然?。我?不是强迫你出门?的意思,看你自己的意思。” “嗯。” 萧寻初完全表示理解,要是他可以决定结果的话,他当然?希望谢知秋顺利考中,最好成绩还?名列前茅。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个?话题了,萧寻初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问道:“说起来,关于科举……” 谢知秋望他。 萧寻初稍作停顿,问:“你是必须今年?和明年?一举成功吗?” “嗯。” 谢知秋垂眸。 “秋闱和春闱都是三年?一考,若是今年?明年?榜上无名,就只能再拖三年?。我?今年?十七岁,若是拖到二十……祖母和父亲那?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失败的成本太高,未知性太大。” 萧寻初一静,其实他也猜到多半会是这个?答案。 可是…… 一阵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不知何处飞来的桂树叶。 萧寻初斟酌着,有些担忧地问:“现在已经五月,离秋闱不过只有三个?月。而?即使是明年?二月的春闱,也顶多九个?月的准备时间。这么短的时间……你来得及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再拖三年?的方法?” 谢知秋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闭目凝神。 萧寻初的顾虑,她完全明白。 而?且,在此之前,同样的问题,她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科举对读书人来说,可谓人生大事,光宗耀祖还?是碌碌无为,成败在此一举,天下书生数十年?寒窗,不过为夺得功名二字。 然?而?,最终能够蟾宫折桂的,却只有其中少数,可谓千军万马争过独木,绝大多数人都将从?桥下坠下,化作面孔模糊的踮脚泥沙。 准备三个?月去秋闱,再六个?月去春闱,这么短的时间,她做得到吗? 她当真,要将自己的一生命运,悬在如此蛛丝之上? 或许她唯有此一战之机会,一旦失败,再无法回?头。 须臾,谢知秋开?眼,回?答:“若我?是今日想到有此机会,今日开?始准备,那?必然?来不及。 “但我?这十余年?来,不曾有一日不期望有此机遇,日日勤读,日日为此日磨练自身。虽说现在实际情况和我?想象得有点不同,但是……” 谢知秋顿了顿,握紧拳头,道:“我?等候这一天……已算久矣。” 谢知秋眼底已全是坚定,显然?,她愿意为了达成对他们二人而?言最好的结果,去迎击此战。 她接下来的命运,已经画好了弧线—— 先?得举人,再中进士。 ——待明年?春来之际,她将以纨绔浪子萧寻初的身份金榜题名,然?后,迎娶梁城才女谢知秋为妻。 谢知秋道:“你放心,若是当真失败,我?也考虑过后路。 “只是这条后路,对你我?都损伤太大,不到万不得已,我?暂不想用。” 萧寻初下意识地问:“什么?” 谢知秋心知若不明说,她的搭档难免会心有不安,本也没想瞒他。 谢知秋道:“若真到万不得已,我?可以直接去谢府,说你我?二人早已暗通款曲。或者我?找个?机会坏你的名声。再或者,你寻个?机会假装落水,我?游过去救你。 “实在不行,看看能否借你萧家?的势,直接强夺。 “总之,只要真下狠心,总有办法将你我?绑在一条船上。” 萧寻初听得目瞪口呆。 这可真如谢知秋所说,代价太大,纵然?成功,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说实话,他萧寻初本来名声就是纨绔子弟,再坏一点也没什么,无非多加几条罪责罢了。 而?谢知秋那?边……风险和损失几乎都是她在承担。 哪怕按照谢知秋提出来的建议,“谢知秋”这个?身份其实没做错什么事,也难免要因为所谓的“女子清白”之类的东西,承担大量风言风语。 难怪谢知秋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 相比之下,确实还?是走正路顺畅许多。 但谢知秋能说出这种办法来,亦可见她决心之大。 谢知秋见萧寻初惊得说不出话,也没有立即逼她表态。 她垂眸道:“我?们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也还?没有被逼到要走绝路的地步。 “在此之间,你我?也可以多想想退路,以防变故。” “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忧……因为无论如何,无论用何种方法,如果当真失败,那?就是我?自己的责任,怨不得别人。 “现在你尽可能拖延成婚的时间,等换回?来以后,无论结果如何,后果我?自己承担。” 言罢,两人时间相见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对萧寻初行了一礼,旋身离开?。 第二十八章 这日, 五谷来到山上,就见少爷正在打?扫屋子。 他将昔日自己最宝贝的那些工具、金属,甚至是做了一半的器械半成?品, 都分门?别类收了起来, 反倒是笔墨纸砚、蜡烛,还有几本书被留在外头。 草庐本就家徒壁立, 再?将那些东西一收, 顿时成?了个空空的屋子加一个空空的院子, 放眼看去?,除了中间面无表情收拾东西的少爷,居然不剩什么了。 五谷还从未见萧寻初有过这种举动, 茫然问:“少爷, 您在干什么?” “整理杂物。” 少爷头也不抬地将装满工具的箱子合上,目色清冷。 “八月,我?打?算参加秋闱。” 谢知秋说完这句话后, 半天没听到回声。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6节 她转头看去?,只?见五谷背着他带上来的包裹,嘴却张得大大的, 一副大受刺激的样子。 “……?” 谢知秋皱起眉头。 她问:“怎么这副表情,你之前不是说,我?若是改变主意, 其他人都会高兴吗?” 然而,五谷的下巴还大大地张着, 没那么快合拢。 他上次说是那么说, 但打?死?他他也想不到, 少爷居然会是认真的! 而且上次老爷来的时候,少爷不是还死?犟着不松口吗, 怎么说变就变了? 少爷这行动力也很吓人,居然说干就干,现在都五月了,这就要?参加……参加秋闱?! 半晌,五谷道?:“少、少爷,今日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您什么时候又摔着脑袋了?” 谢知秋没接他话,只?说:“那么有空的话,不如过来帮忙。” 这样的要?求,五谷自然不会不答应。 他将东西一放,就赶忙过来搭手,一边搭,一边还忍不住往“少爷”身上瞥。 奇事啊。 自从十五那天少爷从坡上摔下去?以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么多年了,老爷夫人书院先生,哪怕是师兄弟全部下山,都没能改变少爷在那什么墨家术的道?路一头走到黑的决心,现在他却一下子“改邪归正”,甚至都愿意参加科举了。 难道?那一跤,真将少爷的死?脑筋摔通了? 还是说,老爷上次上山照顾少爷,多少还是改变了他的想法? * “萧寻初”突然决定要?参加秋闱,已经令五谷大吃一惊。 但五谷万万没想到,会令他震惊的事,这才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一日。 五谷才刚起床,一出来就看见少爷坐在窗边,已研了墨、铺了纸,正在飞速地写些什么。 五谷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却见满篇复杂的文?言,以他的文?化水平不太?看得动。 五谷当即肃然起敬,道?:“少爷这是在练习写文?章?已经在为科举做准备了?” “不是。” 少爷手上未停,落笔如风。 “这不是我?的文?章,是《中庸》的原文?。我?有些感悟想记成?注解,但手头没有书,干脆先自己将原篇写下来,日后也好用。” “……?” 五谷呆怔一瞬,才反应过来少爷口中的“写下来”,是将《中庸》全篇默写一遍的意思。 这、这种事是有可能做到的吗? 他没正经读过书,对这种四书五经的不太?懂,但《中庸》全本全部写一遍,少说也得有好几千字吧?! 五谷呆若木鸡,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少爷,你能默得出来?” “嗯。” “您、您以前背过这个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也没有特意背。可能以前在书院的时候看过,看着看着就记下来了。” 对方回答时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冷淡的谦逊:“我?也不能保证完全默对,先写下来试试罢了,以后有机会再?找别本核对。” 对方说得很合理,可五谷看着“少爷”想都不想就下笔的架势,却直觉“他”多半只?是在谦虚,默写得这么快,根本就不像是记不清。 五谷唯有傻傻站在旁边,眼看着少爷全凭记忆默完了一整本《中庸》,少爷自己还没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样子。 * 又一日,五谷搬了一大堆书上山。 少爷精神?上是决定要?参加科举了,但他在复习上的物质水平着实还跟不上。 临月山草庐里?的书是有不少,但少爷原本钻研的都是一门?叫墨什么的学问。 邵学谕是说过这是什么高深的上古绝学,可再?厉害的上古绝学,这科举也不考,所?以箭在弦上了,少爷手头竟少有温习可读的书。 万幸,五谷是个神?通广大的小厮。 他在委婉地从少爷口中打?听了他现在最需要?的书后,很凑巧地,五谷迅速就捡到……啊不是,是“正好”就在二手书局里?找到了这几本书。 于?是他一口气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甚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老板,让老板好心地“附赠”了几本。 当少爷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他时,五谷立即摆出他平时最为正直可靠的表情,刚正不阿地解释:“真是老板送的,完全没付钱。许是我?平时与人为善、慈悲为怀,又在那书局老板面前表现得真诚恳切,这才打?动了对方,有这等好运气吧。” 谢知秋定定地看了五谷一会儿。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没有像之前那样刨根问底。 在见过萧将军和对方的金疮药后,谢知秋对五谷的立场大致有了猜测,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去?看书了。 五谷见少爷没有过度追问这些书的来路,松了口气。 只?见少爷将注意放在崭新的书上,一本一本翻过去?,视线长久凝在其中几本上。 “少爷有兴趣?” 五谷面上不显,目光倒是一直瞟去?。 少爷轻轻回答:“这三本,我?没看过。” 五谷精神?一震,立即来了兴致,解释道?:“少爷若是看过才奇怪,书局老板说他是昨儿才进的新货。” 说着,五谷立即发挥一个小厮的职业道?德,尽责地解释起来—— “先看这两本,作者乃是毕盛,白原书院有名的先生,据说过去?五届科举,他曾压中过两回考题! “再?看这本,作者林大典,当今翰林学士,据说很可能是明年科考的主考官。这书里?写了很多他个人的思想见解,或许就会与明年的考题有关。 “现在全梁城的学子都在疯抢这几本书,很难买的!万幸我?贿……啊不是,万幸那书局老板是萧将军的仰慕者,得知我?是将军府的人,又看我?长得面善,这才特意……呃,送了我?这三本!” 五谷这是一本正经地扯谎了,分明是差点漏了嘴,但谢知秋一看他,他又板起脸来,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好在谢知秋如今也不会在这方面跟他计较。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书上。 数年之前,方朝有位平民,用胶泥制作字印,改昔日雕版印刷为活字印刷,将传统印刷行业的效率大幅提高,成?本大幅降低。 从那以后,方朝的相关行业迅速繁荣,书籍不再?是大户人家家里?才有的一字难求的珍品,得入寻常百姓家,使得寒门?子弟也有机会以低廉的价格享受到知识的眷顾。 相应的,书籍更新换代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几乎每个月都能有新书问世。 由于?科举是现下寒门?子弟最能快速改变自身地位的途径,且方国提倡教?育,读书人很多,这种与举业有关的书籍一经面世,总能迅速被渴望金榜题名的学子抢购一空。 若按谢知秋本人的喜好,她对这类书的兴致并不算高,但正如小厮所?说,既然要?参加科举,只?怕还是有必要?看看。 她遂拿起一本,翻阅起来。 这时,五谷自以为帮了少爷老大的忙,正自鸣得意。 然而,下一刻,当他看到少爷读书的样子,却一下子被吓到了,连表情都僵在脸上—— 只?见“少爷”一手持书,一手翻页,神?情凝肃,唯有眼珠晃动。 “他”从左到右看得极快,不过数息即可翻一页。 五谷这辈子从没见过谁是这样看书的,不要?说看书的内容了,普通人这样连看个页码都够呛吧?他不过是在那里?站一会儿的功夫,只?觉得少爷快把大半本书都翻完了。 五谷被这架势惊得瞠目结舌,吓得呆了。 他忍不住问:“少爷,您这……看了能记住吗?” 少爷并未回答。 五谷略微有些不信邪。 他试探地伸出手,将那本书将少爷手上拿过来。 少爷并未抗拒,任由他拿走了书,只?是眼神?略显疑惑。 五谷将书往前翻翻,将拳头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问:“这位大人在这第七十二页提了个古文?,上半句是‘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请问下半句是——?” 谢知秋回答:“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停顿了下,解释道?:“这是《诗经》里?的《蜀黎》一篇,毕学士在那里?提这首诗,是为了解释怀古诗的思路与情调,并非他本人原创。 “这两年诗赋在科举中的比重较大,他才会花长篇大论在品赏诗歌上。” 不等谢知秋说完,五谷已大惊失色:“所?以您那样扫一眼,就当真看得记住了?!” “……” 谢知秋不置可否。 她看向别处,轻描淡写地道?:“会背无用,领悟更为关键。且《诗经》属于?九经之列,根据前些年的朝廷诏令,日后九经‘只?问大义,不须注文?全备’。” “……所?以?” “所?以你这样的问题,考试不会考的。” 五谷:“……” 五谷:“……少爷,我?要?是知道?科考会考什么,还能来您府上当小厮?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的字儿我?全认识,您不要?要?求这么高好不好。” 于?是谢知秋没有理他,继续翻书去?了。 可五谷内心余惊未消,仍不停地偷瞥少爷的侧脸。 说实话,五谷自己也觉得少爷只?是扫了一遍书、他就单拎一句话出来让少爷背,未免太?刁钻了点。 谁料少爷不但真对了上来,还准确说出了书中内容,可见他果真不是随便翻翻而已,是真的在看的。 然而这个认知,却令五谷更为惊讶。 他以前就没觉得少爷很笨,可他打?破头也没想到,少爷一旦认真起来,能聪慧到这个份上。 少爷这不仅是过目不忘,还理解能力超群啊!而且知识储备也不少的样子,虽说完全想不通他是什么时候学到那些东西的。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7节 不过想想也是,其实少爷头脑一直不错。以前邵学谕讲的那些什么杠杆原理啊小孔成?像的,与天书无异,根本不像人话,可少爷还不是都弄懂了,还学得不错? 现在他只?不过是终于?将这份头脑,用到了正事上罢了。 只?是…… 五谷胆战心惊地凝视着少爷专注读书的模样。 说实话,少爷最初说决定要?参加科举的时候,他心里?根本没当一回事。 少爷很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说,就算是认真的,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如何能胜过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人,如何能高中呢? 当然五谷也没有说风凉话,反而一直支持少爷,但那只?是为了不打?击少爷的积极性罢了,毕竟学学孔孟之道?,瞧着比琢磨那些炮仗靠谱多了,这样将来才有机会劝少爷回家。 至于?少爷是不是真考得上,那是次要?的。 可现在…… 看少爷这个架势…… 五谷惴惴不安地盯着“萧寻初”的侧影,心里?扑通扑通的,怀抱着莫名其妙的期待—— ——少爷该不会,真能一举高中吧? * 谢府。 “大小姐最近,心情是不是特别好呀?” “大小姐最近,好像经常在笑呢。” “没错,上回我?不过帮大小姐洗了毛笔,她便对我?笑了,还是笑着说谢谢!” “上回我?帮大小姐温茶,大小姐也笑了!” “你们这算什么,我?的才叫厉害!上回我?临时被派去?后院除草,正好手边没趁手的工具,就随手拿扫帚绑了块板做成?锄头,大小姐看到了,跑过来仔细看了一番,然后也对我?笑了,还夸我?做得不错!” …… 院子里?,一群小丫鬟聚在一起,讨论得起劲。 屋内,二小姐谢知满头上顶着几本书,双手平举胸前,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走,俨然是在练习仪态。 知满已经很努力了,乍一看姿仪优雅端正、无可挑剔,只?是她上半身一动不动,下半身仍有些不稳,脚尖颤颤巍巍的,也带晃了头顶书籍。 她的贴身丫鬟在一旁鼓劲:“小姐加油呀!已经走了三十多步了,再?转过身,就快要?破记录了!” 知满抿起嘴唇,试图保持面带微笑的样子,毕竟表情也是仪态管理的一部分。 可是她明显感到头上的书已经有点歪了,眼神?便忍不住往头顶瞟去?,嘴角的弧度也僵了,这一下再?转身…… 哗啦。 “哎呀……” 书籍散落一地。 贴身丫鬟赶忙上去?帮着二小姐收拾:“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知满摇摇头,认真道?:“再?来一次吧,今日要?把三百步走满才行!”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讨论的喧哗声。 贴身丫鬟不禁被那声响吸引了注意力,问:“小姐,那些人还在讨论大小姐呢。下人一天到晚议论主子,要?制止她们吗?” 知满想了想,模仿姐姐平时的语气,摆出小主人的架势:“不必。若是姐姐,想必不会对他人如此苛刻。再?说,她们说的内容,好像是夸我?姐姐呢,应该无妨。” “不过,也难怪她们稀奇。” 丫鬟回忆着说。 “大小姐最近是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她为人和善多了,笑的次数也多了。上回我?代雀儿去?给?大小姐梳头,大小姐还对我?笑了笑呢。” 听到这里?,知满却是愣了愣。 “是啊……” 知满口中附和,可眼神?可不像开心的样子,反而有些迟疑。 “姐姐最近对我?也比以前好了,不仅每回都给?我?准备各种好吃的糕点,还不敲我?头了,每回我?去?找她,她都会夸夸我?。” 知满说出来的都是好事,可看她的表情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贴身丫鬟不免惊讶。 “小姐不高兴吗?这不是说明,大小姐越来越认可二小姐您的优秀之处了吗?” “不……” 说起来好像是不错,表面上看也很好,知满也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开心不起来。 她说:“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姐姐现在对我?更好,可我?总觉得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变远了,她对我?笑,也像是刻意装的。 “我?现在有点心吃,有夸奖听,姐姐对我?很好,可是我?……” 还是想要?原来的姐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连知满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这么想? 姐姐明明一直就是姐姐,根本就没有换人呀? 正当知满迷惑的时候,贴身丫鬟也若有所?思。 她说:“不怪小姐奇怪,大小姐最近是有点不同寻常。不止是性情,好像连举止习惯也和以前有点不同。 “大小姐最近总是闷在屋里?,书看得也少了,反而时不时拿着老夫人送的那块姻缘石琢磨。 “大小姐以前最不耐烦老爷和老夫人提什么议亲的事了,现在却隔三差五跑月老祠。 “还有,我?听大小姐身边的雀儿说了一些怪事。 “她说大小姐最近更衣沐浴,全都闭着眼睛! “大小姐还在自己窗边放了一把米,像是打?算养这附近一带的麻雀,所?以近日府里?鸟儿雀儿的都变多了。” 知满皱起小脸。 她迟疑道?:“姐姐最近……难道?遇上什么事了吗?” 贴身丫鬟见二小姐满脸担心的样子,反而笑了。 她故意打?趣道?:“大小姐……会不会是终于?开窍,有意中人了?” 知满大惊:“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贴身丫鬟哧哧地笑了两声。 “祈祷姻缘、养雀儿、爱笑,这不都是闺中小姐常有的表现吗?虽说大小姐表现得也不是特别明显,但大小姐以前性子就太?冷了,现在这般,也算十分柔和了吧?” 知满没接这话。 只?是她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日偶然看见姐姐时、姐姐一个人面红耳赤的模样。 不知为何,知满感到有些许不安。 * 这个时候。 谢知秋闺房中,小香笼由侍女点上,淡烟袅袅,散发草木香。 萧寻初坐在桌前,面色凝重,正在反省自己。 扮演谢知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认识谢小姐,知道?她喜爱看书,不说话、不爱笑,素日喜静,唯独宠爱妹妹。 这些表面上的功夫,他都能做到。 只?是仿形容易,仿神?艰难,而且许多个人的小习惯,几乎没办法完全改掉。 自从来到谢府,萧寻初已经尽量不说话,也尽量不笑了,他微笑的次数甚至不到以前十分之一。 可纵然如此,每当他在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时候微微上扬一下嘴唇,对面的人就会立即露出万分惊愕的表情,仿佛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一般。 最近他甚至偶然听到小丫鬟们私下在议论“大小姐最近脾气好到出奇”之类的事。 ……谢知秋以前对人到底是有多冷淡啊。 他和谢知秋相处的时候,明明觉得还好啊。 不过,这种诡异的地方还在其次。 毕竟一般人没那么容易想到灵魂交换这种怪事,还算安全。 而对萧寻初来说,眼下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没有办法适应谢小姐的身体。 他举起自己的手。 入目的是一双素手,十指纤长葱白,指甲未染,但甲尖修得圆润光滑。 右手无名指中间与虎口都有一层茧,这是手的主人经常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试着将手掌合拢,五指便随之收进掌心。 掌心传来与他昔日截然不同的触感。 这手…… 好小,而且好软。 即便他不断催眠自己去?适应,这种种不同仍在提醒他—— 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这是女孩子的手。 这是……谢知秋的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8节 光是想到这一点,萧寻初就不受控制地窘迫,似乎连握紧自己的手,都是一种逾礼的冒犯。 ——谢知秋说得对,她看出来了,他因?为她的女子身份,无论是对看起来像她的身体,还是对她真正的身体,都难免有些拘束。 萧寻初非常不擅长与女子相处。 他没有姐妹,只?有一位兄长。 被送进白原书院学习以后,身边同窗皆是男孩。 在认识谢知秋之前,他对女孩几乎没有概念,而且即使是通信两年的谢知秋,他们也仅在非常年少时见过一面。 以方国的习俗,婚姻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轻男女互见一面都困难,这在萧寻初看来当然有点过了。 但不盲从规则是一回事,道?德与尊重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随意看女孩的身体是不对的,随意触碰女孩的身体更是不对的。 而当这具身体变成?了他自己的身体,道?德和实际情况之间就出现了巨大的冲突。 他必须要?操纵这具身体,他难免会碰到这具身体,可内心的另一端,又在说这是不高尚的行为,他不该这么做。 手还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 这具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和他原来的身体完全不同。 这身体过于?柔软、纤细,他不清楚谢知秋自己是怎么看的,但在他看来,这身体几乎上上下下都是禁忌,哪怕多看一眼都要?蒙受内心的谴责。 若是萧寻初真的完全光明磊落,真的内心坦荡,他或许还不至于?如此煎熬。 但问题是,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谢知秋对他来说……是很特别的。 他并非真的完全不好奇她的身体,并非真的不会对她产生任何超越友谊的感情,并非真的对她毫无欲望。 他只?是在克制。 而每一次过于?接近她,他都不得不赤.裸地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重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肮脏和龌龊。 他的内心没有他展现给?她的样子那么高洁,他有很多他本该极力避免的想法和念头。 两人见面的时候,尚且还好,因?为他们至少会在视觉上恢复本质的样子。 可当他完全是谢知秋的时候,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面对这种欲望与道?德的拉扯。 纵使谢知秋之前在语言上提醒了他不要?过于?介怀,可事实是萧寻初不敢不介怀,也做不到不介怀。 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枷锁,只?要?他把自己锁得紧一点,谢知秋就能安全一点。 萧寻初捂住眼,叹了口气,试图得到喘息。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有丫鬟在门?口道?:“小姐,老爷请你过去?!” 萧寻初一顿,回神?应道?:“好。” 能到有人去?的地方也好,虽然有暴露的风险,但至少也有人能盯着他,让他能暂时把精神?都集中到“扮演谢知秋”这件事上,暂且忘掉其他。 他调整精神?,模仿谢知秋摆出淡漠的表情,起身外出。 * 一刻钟后。 “姐姐!” 知满抱着本书半跑半走来到门?口,她本是想来与姐姐聊天的,可往窗中一看,却见屋里?一片静寂,居然没有人。 “咦?” 知满有些意外,她以为姐姐这个时辰都会在屋中。 当知满探头探脑地找姐姐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本意是想帮她一起寻人的,可刚一转头,倒看见了稀奇的东西,眼前一亮,欣喜道?:“二小姐,快看!” 小丫鬟似是怕惊扰到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 知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禁“呀”了一声。 只?见侧面廊前窗棂之下,有两三只?小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地啄食。 大小姐近日不知为何起了兴致喂麻雀,总会在窗前留些香米,有些小鸟发现了这个地方常有吃的,就时常过来。 今日这几只?,大抵也是如此被引来的。 这些雀鸟儿精明得很,被人喂得多了,就有点不怕人了。它们瞧见知满和贴身丫鬟了,但还在原地站着,并未立即飞走。 这种圆滚滚的小鸟最招小姑娘喜爱,知满见了,自想凑近看看,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谁知这一步,便是最后的界限了。 知满刚迈步子,小鸟一改之前淡定的样子,呼啦之下,全都振翅飞走! “啊——” 知满眼见麻雀们飞走,发出遗憾的声响。 “二小姐!” 这时,小丫鬟看到一物,疑惑地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好像是从刚才一只?麻雀身上掉下来的?” “什么?” 知满好奇望去?。 丫鬟已经那地上那物捡起来了。 “这是……字条?” 丫鬟一边说,一边将那折起的纸片展开。 “初三,月老祠……?” 丫鬟下意识地将纸片上的字读了出来,眨了眨眼:“月老祠?是大小姐常去?的那个临月山的月老祠吗?初三?可小大姐还没定下回去?月老祠的日子呢。怎么会有这么一张东西从麻雀身上掉下来,倒有点像是……信……” 那丫鬟说着说着,脸色一变,忙捂住自己的嘴。 “胡说!” 谁料知满反应比她还快,她对这种事情无比敏感,丫鬟甚至只?是说了个“像”,她就跳了起来,迅速强行扼住对方话头! 知满面色大变,她最近一直在随老夫人和夫人学管家之学,年纪不大,气势倒是拿出了十成?十,立即呵斥道?:“我?姐姐向来清白守礼,你休要?胡乱编排谣言污她声誉!你这嘴若再?敢乱说半个字,我?便让祖母卖了你!” 贴身丫鬟吓坏了,自知失言,连忙闭嘴站到旁边。 知满则立即抢过她手里?的纸片,自己亲自看。 然后她这一看,便松了口气,气场也缓和下来。 “这是我?姐姐自己的字。” 她一边说,一边将身体探进窗内找了找,拿了一幅谢知秋写的字出来,一起摆在贴身丫鬟面前。 只?见知满拿的那幅谢知秋的书法上有个“月”字,和纸条上的“月”字放在一起,横竖勾都写法都一模一样,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知满说:“姐姐上回去?送甄先生时在车上晕了以后,头疼一直没好,许是怕误了下回参拜月老祠的日子,这才找了张纸把想法记了一下,至于?麻雀……麻雀怎么会送信,多半是从我?姐姐桌上将字条带下来了。你可别胡说八道?胡思乱想了。” 贴身丫鬟见此铁证,羞得面红耳赤,连连认错道?歉。 “算了。” 知满扭开头不高兴。 她想了想,说:“姐姐不在,那我?们过会儿再?来吧。” “是。” 丫鬟应声。 两人离去?。 只?是,知满低头的时候,面上并未真的轻松,反而飞快晃过一抹忧色。 她眨了眨眼睛,飞快掩去?异样,挺直后背,以练习多时的淑女姿态离去?了。 第二十九章 初三当日。 “谢知秋”如今一个?月总要参拜月老祠三五回。 大小姐毕竟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 参拜勤快些也正常,众人都?并未感到?不妥,老夫人还十分支持她。 谢知秋每每外出, 老夫人都?会拉着她的手, 叮嘱她祭祀月老务必虔诚,不可有不恭之举, 要让月老看?见她的诚意, 好给她一个?好姻缘。 “谢小姐”一反常态连连答应, 只是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这日,“她”辰时便出发了,身边只带着雀儿, 还有几本路上要读的书。 马车出发时轻轻颠了一下?, 随后好像行得比往常慢些,但好歹一路平顺。 等到?月老祠,“谢知秋”照例让雀儿在外面稍等片刻, “她”自己则进了大殿。 但这个?“谢知秋”,只是在殿中装模作样地拜了拜,然后一个?旋身, 便从侧门?撤出,熟练地绕到?了大殿后的小花园里。 * 现下?,萧寻初与谢知秋见面, 已经相?当熟路。 他们摸清了月老祠中人的行动?轨迹,找到?了人迹罕至的碰面地点, 已能轻易避开?外人。 雀儿也逐渐对小姐会独自在月老祠中许愿的事见怪不怪, 他们说话的时间亦宽裕许多?。 这回, 萧寻初将他带来的书交给谢知秋,谢知秋则将草庐里的古籍交给他。 为了防止有破绽, 两边书籍的厚度经过严格地比较,彼此?一换,萧寻初手里拿着的书,从厚度上看?几乎没什么差别。 萧寻初觉得现状已比两人刚交换时好的多?了,也略有松懈。 不过,当他一看?谢知秋,就见她眉头未曾舒展,始终浅浅蹙着。 “怎么了?还有什么令你不安的事吗?”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49节 他问。 谢知秋不置可否:“我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见面,还是不能算十成十安全。” “但这里人少?,而?且我出来的理由合理,还能够支开?雀儿。” “还不够。” 谢知秋说。 “我们当初之所以?选在此?地,只是权宜之计,暂找不到?更好的碰面方式罢了。” “这里目前?是不算人多?,但这一两个?月不是旺季,若是到?了七夕或者上元,访客一下?就会增多?。” “我们找到?的这个?小院,被人碰见的可能性是不大,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如果我们能有人把风,或许情况会好一些,但是……” 但是两人交换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使?有小厮和丫鬟,也用不上。 相?反,这两个?经常会跟着的人,也一同成了要避开?的障碍。 如果可以?的话,谢知秋很希望两人见面的地点能换到?更人烟稀少?之处,可最?大的问题在于,“谢知秋”这个?身份是无法独自外出的,“她”特意跑到?人迹罕至之处,也会很奇怪。 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被告诫决不能轻易毁掉名声,谢知秋在是否足够隐蔽这件事上,天然就比男性敏感。 谢知秋暂且想不到?更好的主意,眉间皱痕拧得更深。 萧寻初没想到?这个?还不错的地方在谢知秋看?来居然有这么多?安全隐患,愣了愣。 然后,他试图让她安心一些:“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碰到?大问题,谨慎是对的,但也不必杞人忧天。如今先一边维持现状,一边再找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吧。 “现在书给你带的差不多?了,你也要专心准备秋闱,我们过段日子可以?减少?见面,这样更安全一些。” “嗯。” 谢知秋捏了捏鼻梁。 现在也只能如此?。 她道:“若是我们能尽快定亲就好了,那样见面就会方便许多?。” “啊?啊……” 听谢知秋提起这一茬,萧寻初的后背又绷紧了。 与谢知秋成亲这件事,他已经同意了,但对他来说,这仍旧是一个?软肋,每回谢知秋一提,他就忍不住要脸红。 萧寻初咳了一下?,低头掩饰。 然而?,面前?的少?女神情清冷,瞧不出丝毫的情绪,仿佛这件事不会令她的情绪起任何波澜。 当她说起来的时候,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反倒是萧寻初那一声轻咳引起了她的注意,谢知秋抬起头时,恰好捕捉到?对方不自在的神情。 谢知秋一愣,想到?什么,问:“上回你说会尽量适应你我之间的肢体接触,现在好些了吗?” 萧寻初微微一僵。 他视线游离,言不由衷:“好多?了。” 谢知秋见他不敢看?自己的脸,却不太信。 她还瞧见萧寻初的耳尖一直染着淡淡的绯色。 她只不过是说了一句“想尽快定亲”罢了。 谢知秋浅浅颦眉,还想再问,但萧寻初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开?她,已蹲下?/身来,整理谢知秋这回带来的另外一包东西。 那是萧寻初草庐中的各种墨家术工具。 谢知秋准备科考的时候,萧寻初也没闲着。 两人的交换和那块所谓的“姻缘石”脱不开?干系,这是一个?暂时难以?解决,但必须尽快着手处理的问题。 谢知秋这边考试的时间紧张,已无暇再顾其他,而?萧寻初师从墨家学派,对这块黑石先前?也有过了解,手段比较多?,研究黑石的工作就自然而?然落到?他头上。 不过,就像谢知秋备考缺书一样,萧寻初也不能空手完成任务,所以?他上回提了以?后,谢知秋就将他需要的工具从草庐里带了来。 这是个?稍大的包裹,随着萧寻初的整理,里面不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东西有点多?啊。” 萧寻初挠了挠头发,为难地嘀咕。 “不知道能不能一口气带回去……” 谢知秋见他只顾往两边袖子里放,很快就放满了,主动?提醒道:“衣襟里还有位置,放胸口内袋吧。” “……是吗?” 在谢知秋看?来,这是个?好主意。 谁料萧寻初听她如此?提议,竟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又挠了挠头,没否认她的话,可也没按照她的建议行事,只说:“我再想想。” 谢知秋眯起眸子。 她问:“你说你对你我之间的肢体接触适应多?了……是真的?” “……真的。” “真的?” “……嗯。” 谢知秋端详萧寻初的表情。 倏然,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萧寻初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 萧寻初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谢知秋面无表情,反握萧寻初的手背,将他的手强往自己身上压来—— “等——!” 萧寻初瞳孔猛缩, 当! 萧寻初手中的小铜锤应声落地。 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力气,才奋力在中途抽回自己的手。 谢知秋本来也只是作样子,并没有真的抓死,萧寻初真的要挣,她不会不松手。 只是,萧寻初过激的反应,令她愈发眯起了眼。 谢知秋问:“你明知道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碰你自己的身体,还会紧张?” “可……!” 萧寻初惊魂未定。 “你在我眼中,看?起来并不是男人的样子。而?且……你我现在情况异常,我碰到?我自己身体的同时,可能也会碰到?真实的你。” 这是两人上次见面时,他扶住谢知秋的时候发现的。 两种感觉会同时发生。 那种触感很难形容。 就像是他的身体碰到?谢知秋的同时,灵魂也会碰到?真实的她。 谢知秋却十分淡然。 “那只是幻觉罢了。” 她说。 她看?向萧寻初,又问他:“现在的你用的是我真实的身体,若是你连触碰一个?幻象都?如此?慌乱,要如何正常使?用我的身份?” “这……” 萧寻初眼神回避,竟答不上来。 谢知秋心中了然。 她索性不再与萧寻初周旋,下?一个?问题更加直接了当:“所以?,这段时间,沐浴解手更衣,你都?是怎么解决的?” “……!” 萧寻初慌乱无比,他没想到?谢知秋会问得如此?直接。 如果可以?选择,这是他不希望谢知秋问起、最?想逃过的话题。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谢知秋的语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像蛰伏在暗处的猎人,而?他这只渺小无知的猎物,早已落入她掌中而?不自知。 这猎人倒未必是有什么恶意,但萧寻初被困在陷阱中,根本别想凭自己那点小聪明逃出她的手掌心。 谢知秋一直停顿着,似乎根本没打算让他跳过这个?问题。 萧寻初面如火烧,面颊上的温度无法忽视,甚至有向脖子蔓延的迹象。 “大、大部分时候就……闭上眼睛。” 终于,萧寻初艰难地道。 “我会减少?吃饭和喝水,降低必须要和你的身体接触的可能性。” 谢知秋垂眸道:“你这样介意,已经影响到?正常的生活了。” 谢知秋原本就猜到?萧寻初对她的身体会有顾忌,但她没有想到?,萧寻初的实际情况竟然比她想得还要严重得多?,已经到?了这种夸张的地步。 她看?着自己对面的萧寻初,心情复杂。 萧寻初摸了摸头发。 他说:“没关系,只是暂时的。而?且过段时间,可能会适应一些。” 谢知秋却眉头未展,摇摇头:“不行,我不可能让你这样回去,上回你也是这样说的。你若介怀到?这个?程度,对我们两个?都?无益处。我会想个?办法,让你今天就忘掉那些多?余的念头。” 萧寻初过于紧张,却像是没有领会到?谢知秋这句话中的意思,他解释道:“你知道我在学习墨家术,既然连灵魂交换这么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凡事总有解决的方法。 “你放心,等我们交换回去,我立即就开?始找令我消除记忆的方法,将一切都?忘记,这样就不会……唔!” 萧寻初话未说完,他却看?到?谢知秋骤然上前?一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0节 她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拉近,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谢知秋靠得比任何一次都?近,他连她睫毛翘起的弧度都?能看?得十分清晰。 凭现实来说,谢知秋用的是他的身体,应该比他现在的样子高,所以?她该是俯下?身来的,可从萧寻初看?到?的“实质场景”来说,她却是踮起了脚—— 然后,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躲在墙角的灌木之后。 知满是提前?躲在马车的座位下?面跟过来的。 前?几日她在姐姐窗边捡到?那张字条之后,心里就惴惴不安。 她知道姐姐做不合规矩的事的可能性很低,可是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又感到?焦虑。 ——姐姐最?近的种种表现不合常理。 姐姐笑容太多?了,对人太温和了,就连她偶尔故意做姐姐不喜欢的事,姐姐都?不会对她生气了。 在比那更早之前?,她还曾目睹姐姐一个?人发着呆、面颊发红。 先前?她误以?为姐姐是发烧了,可是如今回忆……姐姐她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贴身丫鬟打趣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中—— “大小姐……会不会是终于开?窍,有意中人了?” 知满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凭她对姐姐的了解,她觉得姐姐眼里只有书,连最?有可能的秦皓哥哥都?无法动?摇她的心,这样冷傲的姐姐,是不会有心上人的。 可是,那一张不明纸条的存在,却挑战了知满的看?法。 ——没错,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的确是姐姐自己的,看?似并无问题。 可是,知满同时发现了,写?那字迹的墨,并不是姐姐的墨。 谢老爷做的是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的生意。 知满打小跟着姐姐在父亲书房里玩,耳濡墨染,也练就了识笔判墨的眼光,分得清笔墨的好坏,寻常墨水只要拿给她一闻,便能知优劣真假。 那天,知满将纸片拿起来,甚至没有特意去闻,就已嗅到?扑鼻的墨臭味。 毫无疑问,那一定是用非常便宜的烂墨锭写?出来的字。 爹爹一向疼爱姐姐,也乐于维护姐姐才女的名声,谢家的库房里堆满了好用的文房四宝。 一位上品文玩老板的爱女房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劣等的墨锭? 知满万分忐忑。 但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她寄希望于只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姐姐只是出于好奇,偶然从别处拿到?便宜的墨、写?了那张纸条,或许是别的什么理由。 可是姐姐这段时间的改变又是真切的,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姐姐变了个?人。 这令她隐隐不安。 最?终,她决定亲眼来一探究竟。 ……看?一眼,只看?一眼。 只要确定姐姐真的只是来参拜月老祠的,那她此?后都?可以?安心了。 知满认真做好了计划。 她提前?拿到?一身小丫鬟的衣裳,一早假装心情不好支开?留在身边的丫鬟,实则换好衣裳,先一步溜到?姐姐要坐的马车上。 她年?纪还小,许多?成年?人进不去的地方,她都?藏得下?。 一路上,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哪怕马车重重地颠了一下?撞到?了她的头,将脑袋撞得生疼,她都?没有吭声。 等车夫停下?马车去休息了,她才偷偷从车上溜出来,假装成陪某个?小姐来的小丫鬟,进了月老祠。 她运气不错,动?作也快,很快追到?姐姐和雀儿。 所以?等姐姐支开?雀儿以?后,她就偷偷跟在姐姐后面,还眼看?着姐姐从侧门?绕了出去。 然后,她发现姐姐竟真是来见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人个?子很高,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看?起来很风流。但偏偏他本人并非长相?这种气质,反而?眼神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冷漠驱散了那外貌本来的逍遥之感,使?他看?上去与常人不同,极有压迫力。 ……有这种念头或许不合时宜,但有一瞬间,知满感觉这男人和姐姐有一点像,相?貌气度也不错,两人搞不好蛮相?配的,难怪姐姐会喜欢他。 不对不对不对!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姐姐怎么可能与人私相?授受! 姐姐做事总是有缘由的,说不定另有隐情! 搞不好这男的也是甄学士的学生,是甄学士安排两人见面讨论学业的!没错,就是这样! 知满静悄悄地躲在树丛后面窥探,她胆子很小,所以?一直不敢离得太近,以?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为先。 她能看?见两人在讨论什么、两人交换了书和其他东西,还能看?到?姐姐不停地在脸红,可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对话的内容。 ——甚至直到?这时,知满都?怀抱着侥幸心理,希望是自己心存误解。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那白衣男人忽然靠近了姐姐。 他抓住姐姐的袖子,强行拉姐姐入怀。 然后,他闭目俯身,竟低头吻了姐姐—— 看?着这一幕,知满瞪圆双眼,在灌木丛后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第三十章 谢知秋主?动亲吻了?萧寻初。 这?一吻并未停留太久。 她只是?浅浅地碰了?碰, 就松开对方。 谢知秋后退一步,眼?睫微垂,她平淡地抬起衣袖, 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瓣。 萧寻初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 完全动惮不得。 他浑身?都很僵硬。 谢知秋没有再亲吻他,可她仍离他很近。 她后退的那一小步在萧寻初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在他的视野中, 谢知秋看起来小小的, 她站在那里?就像靠在他胸前、就像依偎在他怀里?,他只要稍一伸手?,就能将?她抱入怀中。 “你……” 萧寻初后知后觉地抬起手?, 触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仿佛还有余温。 他面色通红, 这?几?乎是?必然的,连掩饰都显得多余。 但谢知秋表现得很淡定。 她擦完嘴唇,静幽幽的乌眸抬起望向他, 如夜晚波澜不起的湖面。 “你不用想太多。我说过,我们关系不同,你不必太过顾虑与?我之间的身?体接触。” 她解释道。 “我这?么做, 只是?希望帮助你赶快适应现在的状态,也是?展示我自己的决心。你可能不太看得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 谢知秋的眼?神难得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毫无破绽的冰石头裂开一条缝隙、暴露了?里?面的翡翠, 原来坚实的千年寒冰之下, 也藏有世俗的色彩。 她说:“其实我也并不太擅长和男性单独相处。” 萧寻初:“……” “但是?。” 谢知秋语气再度一转, 目光坚毅,如剑光锋锐。 “我知道我必须克服这?一点, 我知道现在做什么事情是?最关键的。” 谢知秋的话语很有锋芒,她的话也像一道清澈的泉流,缓缓流进他心里?,让他跟随她的节奏冷却下来。 谢知秋说:“我不讨厌你。所以我也希望你明白,我不介意那种表面上的名节之类的东西。” “我是?亲吻了?你,但那又怎么样?只不过是?两个人?的皮肤碰了?碰罢了?。只要没有人?看见,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你我都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 “以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是?必须要适应的。” “不单单是?你能否正?常用我的身?体来生活的问题,还有将?来。” “我们接下来要想办法订婚,还要成婚。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至少在外人?眼?中,我们是?夫妻。” “我们在彼此眼?中,都是?原本的样子。若是?如今你连触碰我的身?体、你自己的身?体都会因我的缘故害羞,日后,我们要如何?正?常地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比任何?人?都要特殊的、不分彼此的关系。” “从交换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命运的共享者,已经无法切割彼此的生活和命运。” “不瞒你说,你的身?体我已经不客气地全都使用过了?,就像使用自己的身?体一样。我不在乎你愿不愿意,也没在乎过你的感受,这?在当?下的情况中,是?必要的。” “所以,你也正?常对待我的身?体即可,不必如此在意。” 谢知秋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如此语重心长。 她是?在亮明自己的态度,也是?在劝说萧寻初。 对二人?而言,这?无疑是?交心之言。 萧寻初起初还在发愣,可听?到后面,他已被触动,也完全明白了?谢知秋如此做的意图。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1节 说实话,谢知秋口中的“将?来”,对萧寻初来说还有点遥远。 他难以想象自己要如何?心平气和地和谢知秋同床共枕地假装夫妻,这?种场景,只是?稍作想象,就令他头脑滚烫。 不过,谢知秋说得对。 她是?通过这?样出其不意的举动,一口气冲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道德束缚,也打破了?两人?之间固有的关系,让他减少对两人?之间男女之别的顾虑。 相当?于一口气掀掉了?屋顶,那样这?屋子还有没有窗户,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萧寻初想到之前的触感,还感到头脑发晕,心情简直难以言喻。 但这?一招是?有效的。 谢知秋在他面前成了?一个更真实、更亲密的个体,她的内心世界在他面前更清晰地展现出来。 说实话,他恐怕永远不可能将?她当?作一个忽视性别的个体来看待,她在他眼?中和男人?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但他明白了?谢知秋的决心。 他应该配合她,应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来对待两人?间的关系。 这?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萧寻初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心脏跳得慢一点,正?色道:“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再有同样的反应……至少不能影响到我们两个的正?常状态,也不能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嗯。” 谢知秋应下。 “不过。” 萧寻初考虑半晌,还是?道:“……维持正?常即可,不必要的试探,以后还是?尽量减少……可以吗?” 谢知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要萧寻初完全把她当?作“自己”,恐怕还是?做不到吧。 不过,说实话……这?一点,她也做不到。 谢知秋并非不懂常识,若不是?她想尽快消除两人?之间影响过大的隔阂,也不会采取这?样的出格手?段。 而能够进展到现在的状态,谢知秋的目的已经完全达成了?。 她大方地答应下来:“好。” 萧寻初看上去松了?口气。 这?时,谢知秋也略微松懈。 两人?在这?里?聊得够久了?,该交代的也差不多交代完了?,若无要事,他们还是?应该尽量减少见面时间。 谢知秋正?想出言道别,但忽然,只听?两人?东面、约莫数丈远之地,灌木竟传来异样的沙沙响动—— 谢知秋神经敏感,与?萧寻初见面更是?相当?小心附近的动静,没想到已是?层层避人?,仍旧会有人?出现在附近,她当?即转过头去,一双寒眸如刀剑锋利—— “谁?!” 那人?被谢知秋发现,也吓了?一大跳,当?即从草丛里?跳出来! 居然是?个小孩。 而且这?小孩不像偶然路过,倒像特意躲在那里?的,还有意保持着不容易被发现的距离,不是?无谋莽夫。 那女孩一副小丫鬟打扮,一被发现,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拔腿就跑! 谢知秋一见对方的背影,却愣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谢知秋已有决断,她身?体一动,毫不犹豫地飞身?去追! 而偷窥者不过是?个半大小孩儿,还是?繁琐的女子装束,哪里?跑得过使用成年男子身?体、衣服干脆利落的谢知秋,还没跑出院子,对方就被谢知秋揪住后领抓住了?。 那小姑娘红着眼?眶、泪眼?汪汪,俨然是?吓坏了?。 她被谢知秋像拎小猫似的被拎回来,吓得拳打脚踢,拼命挣扎! “知满?” 萧寻初看到这?小女孩的脸,也愣了?愣。 这?时,谢知秋主?动松了?手?。 “姐姐!” 小姑娘一挣脱桎梏,当?即哭着朝萧寻初跑去。 她跑到萧寻初身?边,扯住他的袖子,藏在他身?边,哭声还没止住,一抽一抽的,可一双眸子却狠狠瞪着谢知秋,满脸戒备。 谢知秋:“……” 萧寻初暂且护住信任自己的小姑娘,看看谢知秋,又回头看看谢知满,对这?场面感到头痛无比。 最后,他无奈地向谢知秋求助,问:“……怎么办?” 谢知秋不言。 须臾,她大步走向谢知满。 知满显然怕这?个陌生男人?,一见她靠近,抖得十分厉害,一边往后缩,一边还想拽着萧寻初一起躲。 奈何?萧寻初没动。 于是?,知满只能眼?睁睁看着“冷面桃花眼?的陌生男子”走到自己面前。 这?时,谢知秋微微抿唇,抬手?,两指一并,对准知满的脑门,“咚”地弹了?一下! “——!” 知满被这?么一弹就呆住了?。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先看看那冷面男子,再看看过度温柔的“姐姐”。 半晌,她看向男子,不可思议地唤道:“……姐、姐姐?” 第三十一章 跟知满解释完情况, 已是小?半刻钟以后的事了。 “谢知秋”不能?在月老祠留太久,只?能?长话短说,但这?么离谱的事情, 要知满短时?间内接受, 显然没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她听完以后, 呆呆地?张大了嘴, 一副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 谢知秋见状, 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 “听明白没有?” 她说。 “听明白的话,就乖乖回去, 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对谁都不要说。” 她定了定,又像平常那般唤她的名字:“满儿。” 姐姐换了个身体,可唤她名字的时?候, 还是以前的语气、语气的腔调。 这?样?亲密的称呼,知满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 知满张了张嘴,然后又张了张嘴, 可她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见着姐姐是真?的觉得时?间紧迫要快点赶她走?,知满才急了:“姐姐!这?么大的事, 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瞒着?!好歹告诉我一声啊!” 谢知秋瞥她:“怎么告诉你?” 知满:“……” 知满卡了壳。 说来也?是,姐姐和这?个男人之间的事, 说出去谁都不会信不说, 还关乎姐姐的清白, 若说她跟一个男人交换了身体,无论是他?们怎么交换的、换了以后干了什么, 都不好解释,别人脑子里会想点什么,真?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绝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单是这?件事本身,以前若直接说给她听的话,她肯定都不屑得很,觉得这?种三流话本桥段,真?是骗小?孩都骗不了。 可现在事实明明白白地?放在眼前,知满从小?和姐姐关系亲密,她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会认错的。 更何况现在这?个“姐姐”,她前段时?间就开始觉得奇怪了。 可是……可是想到真?正的姐姐被困在男人的身体里,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而一个莫名其妙男人的灵魂反倒待在姐姐身体里,也?不知会不会对姐姐的身体做什么,知满就一肚子担忧、极为不安—— 她委屈道:“就算是这?样?,姐姐你也?不该随便和这?个人见面啊!要是被人撞见,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谢知秋神情淡淡:“这?是迫不得已。” “就算见面是迫不得已,那你刚才亲……亲他?呢!这?也?太危险了!姐姐,这?可是个男人,你亲了他?,他?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万一他?趁机占姐姐便宜怎么办?!” “刚才是事出有因,更何况亲一下而已,不算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吗?!姐姐你都还没定亲呢!要是被我以外的人看见,姐姐的名声就坏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为了应对眼下的状况,我们已经决定要成婚了。如果真?被撞见,那我直接回家提亲。” “啊?成婚?和这?个人?!” 知满又像被雷劈了一次,大惊失色。 她指指姐姐,又指指萧寻初,半晌哑言。 “可是——可他?——” 知满连怎么梳理措辞都忘了。 “姐姐你名气那么大,明里暗里酸你的人不少,还有人知道秦皓哥对你一往情深。要是你嫁得不好、嫁给不如秦皓哥哥的人,那些碎嘴的人,不知要在背后怎么幸灾乐祸、怎么非议取笑姐姐!” 谢知秋反应平静:“那就随他?们说去,被说几句,我还能?少块肉吗?难道只?为了让那些人闭嘴,我便要做出非我所愿的选择?” “可是——” 姐妹两个聊着聊着辩论起?来,主?要是妹妹对这?种状况难以接受,情绪激动。 萧寻初本想劝架,奈何他?在这?件事中处境尴尬,在妹妹看来,这?桩事起?码有一半责任在他?,都已经瞪了他?好几眼,若是他?再?上去掺和,只?怕火上浇油。于是他?只?得老实地?在旁边站着,不时?试图安抚两人的情绪。 而这?小?妹妹也?不见得是真?想和姐姐吵架,看着一身是刺,可说着说着,她鼻子一酸,便抽噎起?来—— “世上人这?么多,为什么非得是我姐姐遇到这?种麻烦事。” “姐姐现在居然要一个人住在什么都没有山上,晚上说不定都会有狼跑出来,太危险了,呜呜呜……” 知满眼眶通红,一旦开了哭腔,眼泪就止不住了,吧嗒吧嗒掉下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2节 她毕竟还是小?孩,遇事容易没主?意,虽说她很快就相信了两人交换的事,但显然也?被谢知秋的处境吓到了,六神无主?。 谢知秋见状,眼神不由柔和下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知满翻来覆去说的话,无非就是“危险”“会被非议”。 于是谢知秋道:“这?世上人人想法不同,无论做什么,总是有人不认同,若是畏惧人言,唯有什么都不做。 “更何况,想要得到最理想的结果,总归是要冒一点风险的。如果这?也?怕,那也?怕,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那永远只?能?走?最保守的道路,困限在难以突破的规则里。 “满儿,你知道我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我以前便敢独自去书院读书,也?敢辩驳父亲,我渴望做无人做过的事情,我会敢去做这?第?一人,而不是事事都等别人淌过了水再?去走?安全的路。在当下的情况之中,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再?说……” 说到这?里,谢知秋居然笑了一下。 她平常不常笑,现下用的是又是萧寻初的身体。 在知满看来,那便是先前冰冷的男人忽然牵起?嘴角,俊美的桃花眼微微弯起?。 不知为何,她觉得姐姐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十分高兴。 谢知秋道:“满儿,既然你觉得危险那么可怕,又为何和扮成丫鬟的样?子跟着萧寻初到这?里来?” 知满看到姐姐这?一笑,有些怔住了。 从小?到大,谢知秋都很少笑,这?样?的笑,更是第?一次。 姐姐现在用的不是她真?正的身体,但知满似乎可以想象这?一笑展现在姐姐脸上的样?子。 知满结结巴巴:“这?、这?是……” 谢知秋说:“你是担心我,对吗?” 知满一呆,用力?点头。 谢知秋则自言自语般地?道:“因为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哪怕你平时?逼自己表现得那么听话守礼,为了我,你还是冒着风险,偷偷跟到这?里来了。” 知满的眼里浮上一层眼泪。 “姐姐……” “你愿意为我这?么做,我很高兴。” 谢知秋含笑。 她轻抚妹妹的发顶,说:“而我也?是一样?的。为了达成重要的目的,我甘愿承担一点风险,不用太为我担心。 “你若真?在意我的安危,便答应我,为我保守秘密,好吗,满儿?” 知满使出力?气点头,郑重地?答应下来。 她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谁问都不会说。 * 与谢知秋多说了一番话后,知满总算愿意老实回家了。 经过这?么一番变故,他?们已经在月老祠逗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以至于雀儿重新看到“谢知秋”出现的时?候,都着急了起?来。 “小?姐!您到哪里去了?我中间见你没出来,就进?殿里找你,结果你人居然不见了!” “没什么,只?是这?祠里的女修士今日?有空,我就到后面与她聊了几句,也?没多久。” 萧寻初随口?扯谎。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雀儿身后知满的动向?,见那小?姑娘趁车夫和雀儿都不注意的时?候顺利溜上了车,才松了口?气。 知满照例躲在座位下面。 在两人的配合下,知满的回家之路顺畅了许多,没多费功夫,她就平安溜到家了。 只?是,回到谢府以后,知满仍跟在萧寻初后面。 经过姐姐一番开导以后,知满暂且接受了姐姐和这?个男子交换的现实,可她对萧寻初的敌意,却没那么容易完全消失。 知满一路跟着萧寻初回到姐姐屋里,等进?了屋,她将门窗谨慎地?关上。 等只?剩下他?们两人,知满将手往腰间一插,便面向?萧寻初。 她明明对陌生人怕得要死,却极力?摆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道:“你、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遍。” 萧寻初看着这?个满脸警惕的小?姑娘,老实地?再?次回答:“萧寻初。城西萧家的次子,不过已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多年,一直一个人单独住在临月山上。” 知满先前注意力?都在姐姐身上,对萧寻初这?个名字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这?时?听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身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难不成你就是传言中那个……山上的怪人?” “……对。” 萧寻初有些无奈地?摸摸后脑勺。 他?有点没想到连这?么小?的姑娘都知道他?,不由心道他?的名声这?些年究竟是有多坏啊? 知满咋舌。 ——其实倒不是萧寻初的名声真?的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而是知满消息比较灵通。 知满平时?对自己和姐姐的婚事都很上心,因此当小?丫鬟们议论梁城中各种青年男性的八卦时?,她会装作不在意似的去听一两耳朵。 当然,像萧寻初这?样?的人,在知满这?里,是属于她和姐姐绝对不能?接触的,生怕被对方缠上。 纨绔子弟,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怪人,不堪大用,萧将军的废物小?儿子。 ……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和姐姐交换了。 姐姐还说,出于安全考虑,未来她还得和这?个人成婚。 想到那些贴在“萧寻初”这?个名字上的标签,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因为身体交换这?种难以形容的理由,就可以娶她惊才绝艳、皎月明珠般的姐姐,知满鼻尖一酸,又想哭了。 但她抽了抽鼻子,硬生生将泪意忍下来。 不行,她不能?哭,她必须要坚强起?来,姐姐现在只?有她了。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姐姐的处境,也?只?有她一个人能?看住姐姐的身体,所以,在家里,只?有她可以保护姐姐。 知满抿住嘴唇,装作眼睛痒用力?擦了擦双眼。 然后,她鼓起?勇气,看向?眼前这?个藏在姐姐身体里的“陌生男子”,郑重地?开始与他?谈判—— “虽然姐姐说她不在乎,但我和姐姐不一样?,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对我姐姐的身体行什么不轨之事,也?绝不会让你玷污姐姐的名声!” “以后,我会严格地?盯着你!” “从今日?起?,你睡觉不准脱衣,洗澡不准睁眼,解手不准超过半刻钟!” “如果没有我在场,也?不许你说话超过十句……不!五句!以防你说错话败坏姐姐的声誉!” “但凡哪一条被我发现违背,下回见面时?我就会全部告诉姐姐!我没有办法惩罚你,但姐姐很聪明,她肯定有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小?姑娘气势汹汹,眼里写满坚定,萧寻初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实话,虽然谢知秋这?个妹妹一直在摆架子给他?看、试图威吓他?,但他?一点都没觉得难受,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终于有人可以看着他?了。 而且,这?妹妹一定了解姐姐,他?也?能?更好地?扮演谢知秋,免得露出破绽。 尽管今日?在谢知秋的刺激下,他?应该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完全无法自由行动,但比起?完全没人约束,有个人来帮助他?提高自己的道德底线,好像也?不是坏事。 若是这?小?妹妹早点出现,或许谢知秋就不会因为他?太拘束而吻…… 想到这?里,萧寻初微微晃了下神。 见他?发呆,知满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出于某种直觉,她连忙又加了一条:“也?不准随便发呆!尤其不准偷偷想我姐姐的事!” 萧寻初:“……” 好敏锐。 确实管用啊,这?个妹妹监管人。 不过,知满说完这?一条,自己也?觉得这?一条似乎有点太没道理了,而且不好监视,便有点尴尬。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又稍微软化下来,说:“不过姐姐也?勒令我不准太影响你的生活。 “……可能?是因为我干涉太多的话,容易让你表现出更多异常,导致你们的情况暴露吧。 “嗯,不愧是姐姐,果然心思缜密,很有远见。 “总之,姐姐这?么聪明,她的想法肯定没错,所以我也?不会太为难你。只?要你相对老实,不要乱碰姐姐的身体,我们就能?相安无事,共同保护姐姐。” 知满的语调戒备,显然对他?没有多少信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提出的这?些条件,萧寻初居然并没有大意见的样?子。 他?只?是想了想,就爽快地?点了头,道:“好,我都记下来了,可以。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诶?” 知满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说辞来警告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纨绔居然轻易同意了她的条件,反而让她有些傻眼,肚子里的话也?没处说了。 知满磕磕绊绊地?道:“暂、暂时?没有了,等想到再?告诉你!” “好。” 萧寻初应下。 知满疑惑地?盯了盯他?,但显然不打算因为这?点事就对萧寻初放松警惕。 只?见这?小?妹妹闭嘴不说话,严肃地?拉开椅子,坐在萧寻初对面,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同时?不失戒备地?注视着他?。 显然,监视已经开始了。 萧寻初:“……” 尽管他?不介意被人盯着,但不得不说,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一开始还是会有点不习惯的。 萧寻初动了动肩膀,稍作适应。 干坐着跟谢知秋的妹妹大眼瞪小?眼也?挺无聊的,如今谢知秋正在勤苦地?准备考试,为他?们两个人争取平安的未来,在这?种情况下,他?自不该坐着干等,也?该做点什么才是。 于是萧寻初起?身,从袖中取出今日?丁零当啷带回来的各种墨家工具,又取出那块“姻缘石”的样?本。 他?取出一小?片水晶透镜,用自制的细丝头套套在头上,那一片透镜正好可以对着右眼。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3节 然后,他?又拿出几把不同的小?锤子,不时?敲敲那姻缘石的表面,一会儿滴水上去,一会儿又不知用什么材质的砂纸去擦拭这?石头。 萧寻初在这?种事情上很容易投入,一旦沉浸进?去,就会忘记外界一切干扰,也?会忘记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萧寻初这?边告一段落,虽没什么进?展,但他?眼睛干涩,必须休息一下了。 他?舒了口?气,直起?身体,但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他?旁边。 萧寻初一愣,转过头,便见知满不知何时?没继续坐在椅子上,反倒走?到他?身边来了。 知满也?没盯着他?,反倒是盯着他?放在桌上的那些小?工具。 “这?些是什么?” 知满见萧寻初不继续摆弄了,便眨巴眼睛,好奇地?问他?。 萧寻初回答:“是我和师兄弟们平时?在山上用的工具,都是师父教过我们制法和用法以后,我们自己动手制作出来的。” 知满吃惊地?睁圆了眼睛:“原来你们在山上,整天就是玩这?些东西呀!” 萧寻初先前直觉知满大概是有点讨厌他?的,尤其是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这?种讨厌之情更为强烈。 不过,这?时?,知满见到他?平时?用的工具,倒意外得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 萧寻初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谢知秋这?个妹妹看起?来……好像还有点羡慕? 萧寻初一滞,问:“……你感兴趣?” 知满挪了一下脚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小?时?候,娘经常会教我和姐姐做点小?手工,小?风车、小?花灯什么的,这?些工具,感觉和当时?用的有一点点像……但更复杂一些。” 萧寻初心念一动。 “你觉得做那些好玩吗?” “还好吧。” 萧寻初拿起?一个小?铜锤,试探地?递过去给她:“……你要不要拿去试试?” 他?递过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知满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当她正要伸手拿的时?候,知满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表情一变,又后退了三步! “不行!祖母说过,女孩子不该玩这?种敲敲打打的东西。” 萧寻初说:“没事,你祖母现在又不在,只?是借你一下而已。” 然而知满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看了那小?锤子一眼,定了定神,突然直身站定,摆出十分端庄贤淑的模样?,故作成熟地?说:“小?时?候玩玩也?就罢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再?玩这?些。” 言罢,她又郑重道:“时?间已晚,我也?该告辞离开了。萧……哼,萧公子,我先告辞了。” 知满摆明还是不喜欢他?,可不知为何,又忽然恢复礼数,不情不愿地?叫了声萧公子。 说完,她老气横秋地?行了个礼,推开门,哒哒哒跑掉了。 萧寻初眼看着谢家小?妹消失在门外,若有所思。 第三十二章 秋风袭来, 八月已至。 “最近怎么一直见不到姐姐,好无聊啊!” 这日?,知满跑来和萧寻初说话。 她不太安静地坐在凳子上, 两只脚来回踢着空气, 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萧寻初正?用凸透镜端详着敲碎的黑石内部纹路,一边研究, 一边分神回答她:“秋闱再?过两日?就要开始了, 现在所有考生?都在做最后准备, 你姐姐也是。最近也没什?么事非要找她,让她专心?应考吧。” “哦。” 知满蔫头耷脑,沮丧地将?头磕在桌子上。 一转眼, 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来, 知满和萧寻初之间稍微熟悉了一点。 知满仍旧不是那么喜欢萧寻初,毕竟在她看来,萧寻初是毁掉姐姐好姻缘、导致姐姐不得不嫁给他的罪魁祸首。 但不幸的是, 他们是府中唯二?知道谢知秋情?况的人。 于是,不管她乐意不乐意,萧寻初都成了谢府里仅有的、能和她聊姐姐事的人。 知满做事有点大?大?咧咧的, 但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倒意外得懂事,姐姐让她保密,她就真的守口如瓶, 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原本,谢知秋是同意了让知满以后也跟着萧寻初一起去月老祠的。 知满是个?得力帮手, 姐妹两个?一起参拜月老祠, 不仅可以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谢知秋和萧寻初说话时,还可以由她来放风。 不过, 随着夏暑渐消、木叶染黄,秋闱的氛围浓厚起来,谢知秋那边开始集中精神做最后冲刺,他们默契地决定短期内不再?见面,连麻雀信都不怎么传了,好让谢知秋专心?考试。 只是可怜知满,想见姐姐又见不着。 她一个?人踢了会儿空气,等情?绪差不多平复了,又将?双手合十,作向菩萨祈祷状。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在上!愿我姐姐心?想事成,能考试顺利,一举得中!然后,希望我姐姐和这个?奇怪的人早日?换回来!” 萧寻初:“……” * 终于,秋闱大?考之日?到来。 第一场考试将?在八月初九这日?举行。 所有考生?需要在考试前一天进入考场,故初八这日?,五谷陪少爷,提前拿着行李下了山。 从五月到八月,三个?月的时间,说来也不短,但若是放到准备秋闱上,简直可以说转瞬即逝。 谢知秋这三个?月都住在临月山的草庐里温书,没怎么与外人接触,也没干什?么别的事,只感时光飞掠而?过。 下山之时,五谷走在后面,不禁偷瞥着少爷的背影。 只见少爷背直如松,目似寒刀,马上要奔赴考场,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实在是意志坚定得可怕。 五谷见状,内心?不由升起一股敬意—— 看看他家少爷,什?么叫淡定!什?么叫临危不惧! 要知道别的学?子为了科考,都是头悬梁锥刺股,秉烛熬夜奋斗十年的。 再?看他家少爷,明明最多只复习了三个?月,不少书还是现买现看的,但在这种形势下,他依然巍然不动、淡定如初,不知道实情?的人光看少爷这胸有成竹的外表,搞不好以为他已经?准备了八十年呢! 这淡然的气魄,简直成神了! 五谷正?暗自佩服着,这时,走在前面的谢知秋隐约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半回过头来。 五谷一凛,不由站得直了三分。 不知为何,这几个?月来,少爷给人的压迫感,比以前强多了。 幸好,少爷像是没生?气。 五谷松了口气,趁机问道:“少爷,马上就要进考场了,您不觉得紧张吗?” 说实话,连他这个?小?厮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了,他实在稀奇得很,少爷这个?真的要去考试的人,居然现在还能像没事儿人一样,半点没动摇。 少爷闻言,似是一顿。 “……紧张?” 谢知秋想了想,道。 “或许有一点吧。” 听少爷这么说,五谷反而?惊讶:“咦,原来您紧张吗?外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就算把情?绪展现在外表上,又有什?么意义?” 谢知秋眼神淡淡的,并未显出多少变化。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难得有了机会,唯有尽全力把握,过于纠结得失结果,只是浪费时间。” 言罢,她暗自握了握拳头,但没有对他人多解释,便安静地下了山。 * 谢知秋抵达贡院时,贡院外已聚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 由于进了考棚就要锁门,学?子们并未急着进去,反倒三三两两聚在外面聊天。 谢知秋遥遥望见这么多人,步伐一定。 其实这几个?月来,她长居在山上,这还是第一次,她以萧寻初的身?份,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来。 文人是个?圈子,不少人都互相认识。 尤其萧寻初不是无名之辈,似乎不少人都知道他“怪人”的名声。“他”今日?出现在考场上,也不知会不会引起什?么主意。 谢知秋目色一凝,心?想这里绝不可退缩,只得见招拆招了。 她冷眸神情?不变,举步朝贡院走去。 * 谢知秋所料不错,在这个?地方,一定有人认得出萧寻初。 不说别的,光在贡院不远处,正?好就有一批前来赴试的白原书院学?生?。 那群白原书院的举子本来聊得投机,因着马上就要进考场,他们互相倾诉着彼此?的紧张、互相鼓励,顺便探探大?家温习的情?况。 当那道身?披白衫、乌发垂散的久违身?影出现时,有几个?学?子注意到“他”,倏然静了下来,眼神惊悚。 “怎么了?” 有人问到。 静下来的人连忙指指后面,示意对方也转头看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4节 那人一回头,看到缓步走向贡院的披发男子,也呆了呆,下意识地说出对方的名字:“……萧寻初?” 这个?引起注意的人,正?是维持着萧寻初面目的谢知秋。 谢知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从没改变过萧寻初的衣着外观。 即使是现在,她仍是披散着一头长发,粗布衣外面罩了件精致的浅色薄衫。从外表看,大?概相当不修边幅。 不过,这搭配瞧着颇为怪异,其实谢知秋还挺满意—— 她一向不喜欢复杂的装饰,觉得在梳理头发上费太多功夫是浪费读书的时间,现在直接披着正?好。 至于衣服,起先她也觉得萧寻初这么穿怪了一点,但适应以后,就发觉这几件衣裳合身?舒适、穿脱方便,外衫冷了穿上,热了脱掉,各种天气都能适应,相当便捷。可能乍一看不怎么搭配,但在它们的优点面前其实不用那么在意。 只要不在意他人的眼光,简直是完美衣着。 谢知秋对他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她面不改色,直直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然而?,谢知秋能接受萧寻初清奇的穿衣品味,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 “萧寻初”这个?离经?叛道的常年失踪人口,骤然出现在秋闱的考场外面,犹如一碗冷水浇进热油锅,顿时炸出许多高高低低的水花来—— “萧寻初?他怎么会来这里?” “该不会,也是来考试的吧?” “别说,还真像是来考试的,他后面的小?厮背着东西呢。” “他不是老早就不读书了吗?” “这个?人不是据说……脑子有点问题……?” “他就这样过来了?还披着头发?” 忽然,本已经?走到前面的“萧寻初”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看向这几个?人的方向,一双冷眸如凝着寒霜一般,令人见之发寒。 “——!” 小?声议论的人群俱是一惊。 他们见过萧寻初这个?人,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竟迅速全部缄默,鸦雀无声。 但这时,有一人远远地挥着手向萧寻初跑去,边跑边兴奋地道:“萧兄!你是萧兄吧?!好久不见,你也来考试了?” “萧寻初”的目光越过这些议论的人,看向那挥手的青年,并对他颔首致意。 那群人这才意识到,萧寻初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与其他人打招呼,方才松了口气。 不久,“萧寻初”就与那个?跑来打招呼的学?子一道走了。 剩下的学?子还在原处,只是,经?过这么一吓,他们士气明显低迷,语气也有些悻悻—— “……吓我一跳。” “幸亏他没听见。” “说起来,他的眼神和以前变化好大?。” “毕竟离家出走久了,难免吃了点苦头吧。” “嘘,还是别讨论他了,好歹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儿子,万一哪里惹着了他……” * 另一边,谢知秋表现出没听到的样子,实际上她耳聪目明,将?这些人前后的议论都听了个?清楚,只是没被激怒罢了。 她这小?厮五谷耳朵也灵光,居然也全听见了,且颇有些愤愤不平。 “这些人真是……少爷以前是不太爱读书,但说脑子有问题也过了吧!” 五谷不高兴地嘀咕。 “少爷怎么也不教训教训他们?” 谢知秋不以为意:“考试要紧,待成绩出来,自有分晓。” 此?言一出,连五谷都不禁瞥了她一眼:“少爷好像很有自信……?” 谢知秋回答:“并非自信,只是成王败寇,言语争执并无用处。” 没等五谷琢磨明白少爷的意思,只见先前打招呼的那人已跑到两人面前,他便闭了嘴。 打招呼的青年也是个?学?生?,十八.九岁的年纪,和萧寻初相仿。 相比较先前那一撮人,这位看起来就友善了许多,且像是萧寻初的旧相识。 比起只见过萧寻初却?与他不相熟的人,这种有可能了解他的人,更不好对付。 谢知秋表面淡然,实则内心?十分谨慎。 万幸,谢知秋当年也在白原书院读过书,萧寻初认识的人,她也未必没见过。 谢知秋端详对方片刻,便开始在记忆中搜寻对方的脸…… 很好,她见过他,印象不深,不过听到过其他人称呼他。 这人好像…… 姓林? 是不是叫林世仁? 谢知秋回忆起对方姓氏,便主动出言:“林兄?” “啊!太好了!萧兄!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能记得我!” 这学?生?倒是没什?么恶意,一副高兴的样子。 “你离开白原书院以后,我可担心?了你好一阵子,现在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其实你走了以后,上课都没人反驳先生?了,感觉无聊得很。” “……嗯。” “萧兄,今日?难不成也是来参加秋闱的吗?” “……是。” 谢知秋不太清楚此?人和萧寻初关系友好到什?么程度,说话十分小?心?,尽量不透露多余的信息。 说到最后,对方便感慨道:“萧兄,多年不见,你好像变了不少,话比以前少多了。” 谢知秋对此?从容不迫,只道:“时过境迁,感悟不同,人自然会有变化。” “看来萧兄这些年也不容易。” “彼此?彼此?。” 两人寒暄片刻,对方又道:“对了,今日?秦兄也来了,是专程来送我们进考场的,现在大?家都在抢着和他说话,忘忧你要不要也过去一趟?” 谢知秋听到这里,倒是一滞,道:“你是说……秦皓?” “对啊,不然还是谁?” “秦皓……不是三年前就中举了吗,今日?为何还来?” 林姓学?生?笑?道:“没想到萧兄你还知道秦兄中举了!他来,自然是尽一尽同窗之谊嘛。而?且正?是因为他中举了,我们才非邀着他来啊! “秦兄可是上一届秋闱的解元啊!且他当年才十六岁,你想想,十六岁的解元,世间都罕见!说是文曲星也不为过了。 “这会儿大?家都在抢着摸他身?上的东西,好沾一沾文曲星的福气,讨个?吉利呢。” 谢知秋顺着林世仁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秦皓正?在不远处。 他被一群学?子包围着,不少人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摸他的袖子或者手。 秦皓生?得琼林玉树,他身?着青衣,比绝大?多数学?子都要高,站在人群中仪态端方,十分醒目。 他脾气不错,任由他人与他碰手,完全没有生?气,反而?风度翩翩。 说来也巧,秦皓似乎察觉到远处有人看他,也望过来,正?与谢知秋对个?正?着。 秦皓一怔。 谢知秋没有回避,反而?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视。 不得不承认,秦皓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优秀的人。 谢知秋并不想与对方成婚,但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这个?人,甚至以前有些时候,她和甄师父、李师父一起看秦皓送来的文章,她也会略带欣赏地觉得,秦皓的文章写得不错。 她和秦皓家世相仿,接受的教育相似,很多时候,她其实都赞同秦皓的政见和想法,正?如他们两家长辈说的,他们聊得来。 她一直认同秦皓会前途无量,也在内心?觉得他将?来如果入仕,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官员。 只是,她认为秦皓的文采能力很不错,却?不想和秦皓成婚。 她也有自己的命运想要抉择,有自己的理想想要去完成。 她不想仅仅成为秦皓人生?鸿途里的一小?部分,不想成为他的“锦上添花”,也不想成为他生?命中一个?可能有一点用、但本质上只是陪衬的点缀。 不过,这一刻,谢知秋面对秦皓,感觉忽然有点陌生?。 在以前,没有人会让她去挑战秦皓。 她拥有的选项是,要不要嫁给他,以及成为他的妻子以后要以什?么方式帮他的忙。 可现在,过去的选择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了与秦皓相同的比试台上。 她是同场角逐之人,未来可以是他的对手,也可以是他的合作者,而?不是只能将?他看作“人生?依仗”的候选人。 ……这种感觉,很新奇。 但是不坏。 谢知秋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这全新的情?绪在胸中跃动的感觉。 同一时刻,秦皓好像认出了“萧寻初”,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谢知秋面无表情?,矜持地回以颔首。 一旁的林姓学?生?问她:“萧兄,如何,你也去摸摸秦兄的袖子,讨个?好彩头?” “不了。” 谢知秋平淡地道。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秦皓,只说:“我想先进考场,该走了。” 比起彩头,她更想依靠自己。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5节 “这么早?!” 林姓学?生?有些吃惊。 “可是进去就出不来了。萧兄,你上回没考可能不知道,里面挺闭塞的,吃喝拉撒都不方便,不如半夜再?……” 他话音未落,只见天空一暗,接着哗啦一声,一场大?雨竟从天而?降。 这时节的秋雨少见,还下得这么突然,在贡院外头的学?子没有准备,当初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下原本没打算立即进考场的学?子们,也不得不考虑提前进场避雨了。 一下子,贡院前的队伍就排得老长,变得拥挤起来。 谢知秋因本就打算进考场,离得近,比绝大?多数人群排得靠前,很快就没入人海中。 * 在一众焦急的应考学?子中,今日?不用考试的秦皓显得尤为从容不迫。 他长身?直立,安静地站在雨中。 先前围着他的人群散去,他的小?厮打起纸伞,高举过头顶,为他遮雨。 小?厮嘀咕地问道:“少爷,刚才和你对视的那人是谁啊?也是以前白原书院的人吗,怎么有点面生??” 秦皓回答:“是,但我与他不太熟。那个?人你应该听到过,是萧寻初。” “萧寻初?!” 小?厮果然想了起来。 “那个?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次子?!” 秦皓颔首。 小?厮有些洋洋得意地道:“原来是他啊,难怪披头散发的。 “想当初在白原书院,就少爷和那个?萧寻初门第最高,本还担心?这萧寻初家族势大?三分,会不会压住少爷的风采,没想到那姓萧的不争气,书不好好读,只搞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后来还竟还从书院跑了,让少爷一个?人独占鳌头。 “这人现在来考试,难不成是想通了?可惜也晚了,少爷早三年前就是十六岁的解元了,他拍马都追不上。” 秦皓本人倒没有小?厮这么强的竞争心?理。 说实话,他知道萧寻初这个?人,但说不熟,就是真的不熟。 朝堂上文官武将?泾渭分明,他们秦家和萧寻初这萧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更何况,萧将?军说起来是高官厚禄,实际上很受圣上忌惮,只是一纸金银糊起来的空壳,没有半点实权。一般官员与他话不投机不说,也不敢真和这种武官结交,怕一同引来猜忌。 至于萧寻初这个?人本身?…… 秦皓斟酌了一番,道:“我倒不觉得萧寻初这人是个?笨蛋。从我们当年少数几次交谈来看,我觉得他这人其实有些小?聪明,只是心?思没用在正?经?事上。他人看上去潇洒随和,实则内心?也有些清高,不太愿为了功名利禄折腰。” 小?厮不以为然:“不用在四书五经?上的聪明算什?么聪明?而?且当年不愿,如今不还是看清了现实,老老实实过来考试了?” 秦皓不接他话,只若有所思道:“其实刚才一见,我觉得他比起五六年前,好像变了很多。” 秦皓微微走神。 那样清冷锋锐的眼神……他以前好像从没在萧寻初脸上见过。 萧寻初原本是个?懒散温和的人,平时不是在把玩那些木头竹条,就是在睡觉,不会有那种冷傲的感觉。 相比之下,那样孤傲的目光,倒更像是在别处…… 秦皓思索的时候,那小?厮倒不觉得这是什?么怪事。 “离家出走,独居山里,没了父母庇护,任谁都会有点变化吧。” 小?厮随口道。 他看向秦皓,问:“说起来,少爷觉得,这萧寻初能考中举人吗?” 这个?问题,将?秦皓从思索中抽离出来。 其实,刚才萧寻初出现,大?家都很吃惊,他也听到不少其他学?子的议论。 萧寻初在白原书院的名声不佳,他擅自离开书院后,更是有一些先生?平时会将?他当作“不务正?业”、“没有出息”的典型来讲,大?多数学?生?就算对他本人没有太大?意见,也难免留下了“不学?无术”的印象。 要知道,举人可比秀才难得得多。 两万个?秀才进了秋闱的考场,能得举人者,不过其中百之三四。 便是白原书院中的佼佼者,也有一大?堆要在此?处折戟,考上四五十岁中不了者绝不罕见。 故而?,先前其他学?生?对萧寻初突然来参加考试的评价,大?多是认为他痴人说梦,绝无可能考上。 相比之下,秦皓没有那么决断,他会多想一下。 不过,纵然如此?,他的判断也是建立在客观现实之上的—— “我刚才看到他身?边那个?小?厮抱着的书,书面瞧着挺新的,萧寻初这次虽然来了,但准备时间恐怕不长。” 秦皓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给出答案—— “科举高中乃日?积月累之事,绝非一日?之功,也不是小?聪明可以弥补。” “依我看来,他能考上的可能性不大?。” 第三十三章 这个时候, 谢知秋正在被搜身。 秋闱和春闱考试监管都很严格,为了防止有人试图作弊夹带,考生在进入贡院之前, 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 谢知秋几乎全身上下都被检查了一遍, 由于她的“奇装异服”,监考官显然认为她应该是重?点盯梢对象, 于是将她头发都摸了两遍, 确认没有藏小抄后, 才终于放她进去?。 进入考场后,谢知秋顺利地分到了一个“号房”。 考场内是一人一房的单间。 但?说是“单间”,实际上空间无比逼仄。 一个标准号房的大小是深四尺、宽三尺, 几乎仅容转身距离。 而在这么小的空间内, 还要?包括答题用的桌子、床铺、马桶、蜡烛、炭火。 为了节约空间,所谓的桌椅自然直能简化成两条长板,晚上将其一拼, 就算是床了。 考生考试前一日进考场,后一日出考场,这三日的吃喝拉撒睡, 全部都要?在这一个小小的格子间内解决,考场不供饭,他们甚至要?自己带干粮。 秋闱一共三场, 也就是说,考生一共要?在其中待上九天。 真要?说的话, 许是坐牢都比这舒服一点。 不过, 谢知秋进入号房后, 环视一圈,倒没有太?嫌弃。 在她看来, 这里和坐牢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坐牢的人面对的是绝望,而坐在考场中的人,则拥有着?金子般的“希望”。 这里的确不是什么舒服地方,可必须要?在这可怕地方待的九天,却是她多年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机会”。 谢知秋整理好作为“桌椅”的木板,坐下,闭目凝神,一边在脑海中温习她已然背下来的知识,一边调整心态。 终于,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在过去?的人生中,她已不知听了多少“女子读书总是不如男子”“女子临场发挥能力不行”“男子就算起初发力晚,后来也赶得上”“女子就算参加科举又如何考得上?”之类的话。 她的确换了一具身体,可是一场落笔写字的考试,除了人为规定的阻碍,用男子的身体还是女子的身体,又能有多大区别? 她的知识,她的学识,她的思维,仍旧是她自己的。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哪怕使用着?萧寻初的身体,她的灵魂里,仍然是个女人。 今日,她倒要?见识一下,若与这成千上万的男性学子相较,她究竟能有几斤几两。 * 进入考场,照理来说应当紧张,可是谢知秋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她蜷曲身体躺在两块木板搭成的床铺上,居然安然入睡了。 天初明,待天际晨光破晓,谢知秋睁开一双清冷的眸子,坐起身来。 贡院一夜有雨,但?清晨,雨水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地上坑坑洼洼的水迹和空中漫着?凉意?的薄雾。 谢知秋将木板重?新搭成桌椅的样子,准备考试。 这贡院里明明聚了上万名想当举人的学子,可整个考场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中弥漫着?明显的焦躁。 终于,开考的铜锣一响,开题开始下发给考生。 考场中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各种笔墨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谢知秋目光一定,朝考卷上扫去?,快速将题目都览了一遍—— 方朝科举主考诗赋、经义、论、策四科,其中诗赋一项最?受重?视、占成绩最?多。 这其实是件有点奇怪的事。 既然科举是要?挑选可以?入朝为官之人,那么本应以?举子的人品、才能为考察重?点,可是实际上在考试中,反是诗词是否写得出彩最?为要?紧,实干不实干倒成了其次。 当年,谢知秋的师父甄奕,也曾如此评价过时下的科举:“今之科场重?之以?辞赋,不足以?观德行。入仕之学者,辞藻富丽浮华者有余,而精干通达者不足也。” 当然,纵然知道当下的科举考试尚有不足之处,谢知秋也绝不会在她的考卷上表现出端倪。 她现在的身份是考生,只?管按照考试的标准,写出最?符合考试要?求的答案即可。 她要?的是中举,制度合不合理,那暂时不关她的事。 只?要?能考中,她不介意?收敛锋芒,迎合考制。 谢知秋将题目扫了一遍,心中大概有数,便研墨提笔,准备动手。 甄奕本身的行文风是相当干练实际的,谢知秋跟随他学习多年,学识扎实,风格一脉相承,真要?精练犀利,她可以?做到不多写一个字。 但?是,那种花梢华丽、一口气就能吸住人眼球的诗词歌赋,她也绝不是写不出来。 倒不如说事实正好相反,她当才女时,在梁城传颂最?多的几篇文章诗词,都是个性鲜明的文采富丽之作。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6节 因为这种作品更能让人一眼看出厉害来,比起实用性,观赏价值更强,能欣赏的人也更多。 谢知秋斟酌片刻,在心中打好腹稿,又提醒自己一番注意?事项—— 要?切中考题,适当展示文采。 要?有一定深度与思想,不可毫无特色、泯然于众人。 体现出自身才能,但?也不可太?过,主要?观点要?迎合本朝正统观念,像以?前那种“今世之仁道,实则乃君主控民?之道、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道而已”之类的话,绝不能出现在这场考试上。 最?后,要?记得她现在是萧寻初,要?模仿萧寻初的字迹,不可有代?笔之嫌。 心中一定,谢知秋沾了沾墨水,决定动笔。 只?是,当笔尖沾到卷面的那一刻,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之前,教她识字启蒙的贾先生的样子—— “我只?是想中个举!” “我只?是想中个举而已啊!” “近六十载的努力,不是一场空啊!” 那哭嚎之声,曾彻夜不绝。 取得功名绝非易事,前方荆棘遍布,前途难料。 有人中举,就会有人落榜。 多年苦读,成王成寇,不过在此一举。 谢知秋晃了晃头,重?新凝起精神,在墨水滴上卷子之前,她利落下笔,行云流水—— * 这时,本场监考的考官正在这片号房巡视。 当经过谢知秋所在之处时,他的步调慢了三拍,目光不禁在谢知秋的卷子上停留许久,将她的卷子囫囵看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须臾,他在另一边与一同僚相会。 “那边有个考生,看上去?有些水平。” 二人闲聊时,该监考官不由提到。 “其他人才刚读完考题,尚在苦思冥想呢,那位考生已经下笔了,而且十分干脆,许是要?比别人起码早半日作完。” “是吗?” 另一位同僚却不甚认同。 他道:“这就下结论,未免草率。答得快,又未必是答得好。 “届时考官拿到卷子,只?会看题目作得如何,又不会看这考生是花了多久作出来的,争先有什么意?义? “何况,考官阅卷,虽然不会直接看到考生的考卷,但?誊录官誊录卷面时,如果考生的涂改、错字太?多,是很容易抄错的,也会影响成绩。 “卷面整洁、字迹美观,也是考试的一部分。你说的这人,能这么快就答卷,想必是未打草稿。 “他若不是第一回 参加考试,不清楚其内情,便极大可能是骄傲自负,对自己过于有信心。 “如此一来,卷面一旦落定,即使后面发现错处,修正也难了。” 说到这里,这同僚摇摇头,说:“相比较于自诩才高、落笔即成的高傲学子,我倒更欣赏那些谨慎踏实之人。 “考试要?考整整一天,何不细细推敲修改,等写到最?佳水平,再细细誊抄?何必为了争这一时半刻的先人一步,去?行更容易出错之事?” 然而先前那监考官却否认说:“我倒觉得,那考生不像你说的这般。 “你若是见到他的样子便会明白,那学生神情淡然冷静,一双眸子极为沉着?,落笔虽快但?从容有序,落笔一气呵成,即使未成草稿,也没在卷面上留下半个墨点,绝不是争勇而无谋之人。 “而且,我稍微看了一下他的卷子,虽只?是匆匆一扫,但?那般文采……可谓仙风卓然,惊艳至极。 “你若不信,一会儿可以?自己绕去?看看。你只?要?到了那片号房,一眼便可知我说的是谁。” 同僚将信将疑。 那监考官斟酌片刻,又道:“其实,我已记下那学生的相貌特征。现在尚在考场之上,今后还有两场,凡事做不得准。待出榜之后,自有分晓。 “他若当真能得个好成绩,我们日后总有与他打交道的时候。 “将来他若是进入太?学,我们还可指点他一二,提前卖他个师生之情。今后若在朝堂上相见,指不定还能有点情分。” * “将军,少爷真的进考场了!” 另一边,五谷将“萧寻初”送进贡院后,就急匆匆赶回将军府,向?老爷夫人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五谷这些年来名义上仍留在少爷身边,实则是萧将军与将军夫人的眼线。 萧寻初那里若有什么动向?,他就会迅速回到将军府,向?将军和夫人汇报,好让萧将军夫妻二人能及时知道这次子的动向?,不要?太?担心。 其实自从“萧寻初”宣布要?参加科举、开始读书那会儿,五谷就已经向?将军夫妇汇报过相关情况,只?是萧寻初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顺过他们的意?,哪怕五谷这样说,他们也不敢全信。 直到现在这儿子真的进了考场,萧斩石才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萧将军长长舒了口气,颇有欣慰之感,可面上却不显,反哼了一声,道:“这混小子,总算有点懂事了。” 五谷笑?道:“说来少爷改变主意?,正好就在将军亲自拜访草庐之后。或许是将军与少爷那一番促膝长谈,才令少爷变了想法吧。” 萧斩石这个人不太?受得了肉麻的话,五谷这么一说,他反而不自在起来,如坐针毡。 当然,若真是他的话有用,萧斩石还是蛮高兴的,不过…… 萧斩石微微沉吟。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与儿子见面的场景,只?觉得那天“萧寻初”好像不太?像是被他说动的样子啊……? 而且,不知是不是两人太?久没有见面了,儿子给人的印象,其实也陌生得很…… 正当这时,姜凌在一旁问道:“五谷,可是按照你的说法,初儿即便是准备了科举,也没准备多久吧?我听说他们关内的读书人考试严格得很,初儿这般,能有希望考上吗?” “这……” 五谷为难地摸摸后脑手。 其实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少爷还真有点不同寻常。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少爷指不定是真要?考上的。 可是将军夫人问起,他却不敢打这个包票,一来说得太?过了,像是阿谀奉承的吹捧,二来,万一少爷没有考上,那他这话便是白给了老爷和夫人希望。 但?他也不好说少爷考不上,倒像在咒少爷似的。 没等五谷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萧斩石“哼”了一声,又将这个话头接了过去?。 “无论如何,只?要?他肯进考场,就是个好迹象。这回考不上,下次再试就是。” 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五谷,道:“待他考完回来,你好好陪他休息休息,等放榜后,即使榜上无名,也别说什么丧气话,多鼓励鼓励他,莫要?打击他下次再考的积极性。” 五谷忙应道:“是!” 第三十四章 “娘, 姐姐,你们看!我用竹子做了?一把剑!是那个叫小喜的小丫鬟教我的!她说她以前常给乡下的弟弟做,她都没?有演示, 我光是听?, 就做出来了?!” 年?幼的小女孩梳着双垂鬟,手里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小竹剑, 一边挥舞着, 一边开心地奔向母亲。 小屋内, 母亲正与姐姐坐在一起写字,两人一同回头?来看她。 母亲露出惊讶的神情?,先摸摸她的脑袋, 夸她:“不错不错。” 但她旋即又有点担心:“你是用过刀了?吗?” 小女孩自豪地挺起胸膛:“对!我不要她们帮忙, 我自己?削好的!” 母亲的笑容,宠溺中有点无奈。 姐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也摸了?摸她的头?。 “下回做的时?候, 先叫上大人。” 姐姐如此说道?。 她想了?想,又说:“或者先做小一点的,不要伤到手。”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着, 正想说好,可忽然间,姐姐消失了?, 母亲温柔的脸也消失了?。 周围一暗,转向她的人, 变成了?祖母。 那双眸子冰冰冷冷, 眼睑低垂,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孩子家家的,没?事做这种刀刀剑剑敲敲打打的事干什么!成何体统!” 祖母张了?嘴, 但发出来的是绍嬷嬷的声音。 “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你可知你这样?,是在丢我们谢家的脸!” 在祖母身后,仿佛忽然多出了?一群人形黑雾在对她指指点点—— “不像女孩子……” “又吵又闹,很?烦人……” “一点都不端庄……” “嫁不出去……” 这时?,她看到姐姐拿起一根棍子,冷着脸对那些雾气?打去。 姐姐如此高傲,如此英勇,一棍子就打散了?黑雾,回头?伸手要来拉她。 小女孩眼前一亮,正想去牵姐姐的手,忽然,祖母巨大的身影也化作了?黑雾,挡在她面前—— 祖母的声音回荡般地道?—— “你姐姐当然可以出去。她跟你不一样?,她天生与众不同,十二岁便已凭《梁赋》闻名梁城,又有秦皓这样?的追求者,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好前程。” “你难不成以为,你姐姐能做的,你也可以做到?” “开什么玩笑,那样?迥异的才华,怎是寻常女子可以模仿?” “你看看你自己?,既没?有什么突出的特长,性格又不好。”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7节 “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在家里,我和你父亲,都更喜欢你姐姐。你母亲表面上一碗水端平,但平时?一直是你姐姐带给她的荣耀更多,谁知她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偏爱?” “血脉相连的家人尚且如此,你若不做出改变,出了?门,还有谁会真心喜欢你?” “你们虽然是姐妹,但实则云泥之别!” “你这样?的平凡姑娘,若想与她一般特立独行,只?会自取灭亡!” 小女孩吓了?一跳。 姐姐还在试图拉她一起出去,可她望着姐姐,却怯懦地不敢伸手了?。 忽然,画面一转,小女孩不知为何换了?身衣服,正端正地跪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绣花样?子,已经绣了?一半。 她的个子好像长高了?不少,坐姿也挺拔起来,她的绣工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好,甚至能做双面绣了?。 小女孩熟练地对众人做出一个端庄的微笑,谦虚得体地道?:“长辈们过奖了?,能绣出这个花样?,主要是祖母教得好。晚辈才疏学浅,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祖母坐在屋中,面容瞧着和蔼多了?。 她身边那些黑影,也成了?带着笑的白影。 “真是恭顺温良,不愧是谢家的女儿。” “大女儿学富五车,小女儿端秀得体,谢家果然是名门世家。” “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做梦都要笑醒呢!” “可惜我儿子才五岁,不然真想让你当我家的儿媳妇。”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分寸依旧,正想羞涩而不失大方地说几句“不敢不敢”,忽然间,她又看到祖母脸上大变—— “满儿,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 祖母话音刚落,只?见那些白影对她的微笑也消失了?,它们又张牙舞爪起来,想要变成黑影将她吞噬。 小女孩一懵,忙低头?去看,只?见她手上不知怎么的又多出了?一把铜锤子,还有她小时?候做的那把剑,在她身边,还堆满了?风车。 小女孩慌乱地想将东西都撇下.身去,辩解道?:“不是!祖母!听?我解释,这些不是我的,我早就将它们都扔掉了?——” 那些黑影面目狰狞地交头?接耳—— “她是装的!”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女孩!” “真恶心,竟试图滥竽充数!” 小女孩急得要哭了?:“我不是,我已经变了?很?多了?,我是个好姑娘,我……” 她拼命想扔掉手上的东西,可它们就像缠上了?她一样?,越扔越要回到她身上。 但最令她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扔这些,这些东西好像就是她自己?偷偷藏在身后的。 不仅如此,她还曾想过要用那把小锤子,敲烂那群黑影的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感到眼前一黑,所有的黑影都胀大了?。 它们密密地挤在一起,向一张巨网,然后一下子向她压来—— * “啊!” 知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擦额头?,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忽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贴身丫鬟小喜本在院子里做事,听?到知满的声音,连忙冲进屋里。 知满未从梦魇中回神。 她重?重?地喘着气?,环顾屋内,只?见房里整整齐齐的,床边放着绣了?一半的双面绣,桌上摆着要给祖母的、已经抄好的经文,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淑女的房间。 窗外?天将明未明,有点阴,多半才是卯时?,没?误了?给祖母请安的时?间。 知满松了?口气?,抓住丫鬟的胳膊,问:“我最近没?做错什么事,祖母昨日还夸我了?,对吧?” 贴身丫鬟忙道?:“对啊!小姐近日表现可好了?,老夫人还常向老爷夸赞小姐呢!” 听?到这句话,知满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她说:“那就好。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丫鬟不解:“好端端的,小姐怎么会做噩梦?” “……可能是最近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吧。” 知满意味不明地说。 话完,她想了?想,又道?:“你去跟祖母说一声,今天我晚点再去祖母那里……今天我想先去看看姐姐。” * 秋闱总共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 从第一场考试的初八进场,到最后一场考试的十六出场,算下来足有九日,差不多一旬之多。 今日是八月十二,算来该考第二场了?。 “不知道?姐姐第一场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姐姐这会儿拿到第二场的考题没?有。” 自从谢知秋进了?考场,知满就开始紧张。 她没?有别人可以说姐姐的事,就整日在萧寻初面前转来转去,瞧着比谢知秋那个真要考试的人还焦虑,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终于?,她按捺不住,过去踢了?踢萧寻初的桌角,问:“喂!萧……咳,萧公子,你觉得姐姐能考上吗?” 萧寻初正在研究姻缘石。 知满偏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知满发觉萧寻初这个人未必有什么坏心眼,但怪是真的有点怪。 他一旦专注到自己?手上的事情?里,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知满见他没?搭理自己?,定了?定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萧寻初手上。 萧寻初正在用一种特殊的砂纸打磨“姻缘石”的表面,他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样?做过千百次。 随着他的举动,原本光滑的姻缘石表面不断有碎屑掉下来,表面产生磨痕,看起来亮晶晶的。 知满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被这一系列动作吸引。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地摆出类似的姿态,模仿萧寻初的动作,学习如何打磨石头?。 忽然,萧寻初停下动作,回望过来。 知满一惊,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萧寻初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 知满结巴了?一下。 “噢。” 萧寻初闻言,便转回去,继续与姻缘石较劲。 知满站在旁边观察他,见他没?太大反应,松了?口气?,又探头?探头?地看他桌上。 知满忍了?忍,没?有忍住,好奇地问:“你说这些工具都是你以前和师兄弟一起做的,那除了?这些,你们还做什么吗?” 萧寻初并?未转头?,只?答:“很?多。” 知满眨了?眨眼,声音小了?一点:“听?说你就是因为整天沉迷这些,才被父母和书?院赶出家门的?” 萧寻初回答:“算,也不算,我认为我是自己?选择跟师父走?的。” 知满声音更小了?:“那你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会后悔吗?” 知满的语调有点虚,像是不敢问,又像是在意答案。 但萧寻初毫不犹豫:“不会。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 知满迟疑地说。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了?,大家都说你的坏话,还认为你没?出息。” “这……” 萧寻初对此倒是没?法反驳。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知满。 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我确实失去了?不少,但也得到了?很?多。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知识,因此结识师父和师兄弟们。还有……若不是我从小喜欢这种东西,或许也不会认识你姐姐了?。” 说到这里,萧寻初笑了?一下,主动道?:“你猜我做过的东西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 知满呆了?呆,但这显然是个她会感兴趣的问题,忙问:“是什么?” “竹蜻蜓。” 萧寻初怀念地回答。 “若不是竹蜻蜓,我或许不会与你姐姐相识,也不会遇见师父。” “竹蜻蜓?”知满有些惊讶,“那个小玩具?” 萧寻初颔首。 “在书?院的时?候,我将那个竹蜻蜓飞到甄奕学士的院落里,因此结识你姐姐。后来,师父看了?我的竹蜻蜓图纸,说我很?有学习墨家术的天分,这才收我为徒。” “现在的路可能要吃一些苦,也遇到很?多不理解,但遇到知己?的时?候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如果我老老实实地留在书?院里读书?,可能不会遭到那么多非议,但也绝不会有那么多开心事,或许每日都浑浑噩噩地过去了?,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知满听?得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萧寻初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觉得他过得不好,他自己?倒甘之如饴。 知满心脏突突跳着,不知为何,她明知萧寻初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人,却有点想听?他说这些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8节 另外?,她还注意到一点细节—— “原来你和我姐姐,在书?院的时?候就认识?” 其实这点,知满先前就有感觉了?。 萧寻初以前说起她姐姐的时?候,莫名熟稔,远胜于?一般只?听?过名字的男女水平。 而且,这个萧寻初,好像也不太像其他人那样?敬畏或者害怕她姐姐,也没?有那种她姐姐是个冰美人的刻板印象。 果不其然,萧寻初应道?:“是。” “诶?!” 这下反是知满吃惊地睁圆了?眼眸。 她问:“你们真的认识?可怎么姐姐从没?提过你呢?” 萧寻初摸了?摸头?发,回答:“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与她都是十一二岁,已有男女之防,频繁私下来往不妥,自然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我们其实也没?做什么,无非是隔着墙用传信的方式下棋,偶尔写几段简短的话交流罢了?……就用刚才说的竹蜻蜓。” “竹蜻蜓传信?!” 知满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对此有几分兴趣,但又将信将疑:“我不信!我听?说姐姐在书?院也是住在内院里的,你要是不进内院,光用竹蜻蜓飞信怎么可能飞得进去?可你要是进了?内院,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神不知鬼不觉?” 萧寻初道?:“普通的当然飞不了?那么远,但我改动过结构,改进了?螺旋翼的弧度,再通过计算风速和风向适当调整,就能从外?院飞进谢知秋的棋室里。” “这、这怎么可能?!” 见知满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萧寻初也不多辩论,反正他如今在谢府积累的材料工具多了?,一个小小的竹蜻蜓,想做随时?都能做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萧寻初唤来雀儿,在雀儿疑惑的目光下,让对方找家仆去院子里砍一节竹子回来。 文人喜好风雅,园中十有八.九都种有竹子,谢家也不例外?。 于?是,一节竹筒很?快就到了?手。 萧寻初拿着竹筒打量了?一下,也不挑材料品质,从工具箱里拿了?把趁手的刀就开工了?。 萧寻初现在手边没?有当年?所制的竹蜻蜓的图纸,但他当年?与谢知秋通信两年?,竹蜻蜓旧了?就换,换了?又旧,旧了?再做新的,不断改进,总共不知做了?有几百支。 到了?今日,这东西的细节早已被他深深刻在脑海里,即使没?有图纸,他也能原模原样?做出完美的样?本了?。 知满知道?现在的姐姐是萧寻初以后,只?见过他对着姻缘石敲敲打打,还是头?一次见他正儿八经地做东西。 萧寻初先做竹翼,再做竹竿。 只?见他熟练地使用着姐姐的手指,拇指平贴刀片。 知满看不清他是怎么弄的,只?觉得他随手削了?几下,那原本厚重?的竹筒就被削出一片优美的弧形薄片。然后,他做完细杆后,又在竹翼上钻了?个孔,再加以拼接,不多时?,竹蜻蜓就有了?形状。 知满本是抱着有点挑剔的态度看的,可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被这手法吸引。 知满毕竟还是小孩子,一不小心就会冒出许多问题—— 她问:“为什么这个竹翼不做成平的,要做出弧形的坡度呢?” 萧寻初回答:“这是为了?更好地承载风力,同时?也要尽可能减少阻力。” 知满又问:“说起来,竹蜻蜓为什么能飞上天呢?” 萧寻初回答:“合与一,或复否,说在拒。你对一个物体施力的时?候,物体对你也会有一个拒力。 “竹蜻蜓的叶片旋转的时?候,会向下对空气?产生推力,相应的,空气?也会对竹蜻蜓产生一个向上的拒力,当这股上推之力大于?竹蜻蜓本身的重?量,竹蜻蜓自然就会上升。” 知满听?得呆了?:“……推力?……拒力?那都是什么东西?” 萧寻初不由瞥了?她一眼。 他以前和别人交流,大部分人听?完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差不多想跑了?,谢知秋的这个妹妹倒是奇特,居然问到第三个问题还充满了?求知欲,一副要跟他要答案的样?子。 萧寻初定了?定神,试探地问:“我手上有书?,你要自己?看吗?” “我……” 知满这下明显地踌躇了?。 她眨了?很?久的眼睛,忽然冷不丁问:“我如果看多了?这种东西,会影响将来的亲事吗?” “……什么?” 萧寻初愣了?,压根没?明白她在想什么。 知满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当即红了?脸。 她扭开头?,跺了?跺脚道?:“算了?,没?什么!我才不要看!我又不像姐姐,我不喜欢看书?的!” 萧寻初见状,并?未强求。 这会儿,他的竹蜻蜓也做好了?。 萧寻初直接将知满带到院子里,当着她的面将竹蜻蜓在手间用力一转—— 随着叶片的旋转,那竹蜻蜓迅速就升上了?高空,直到越过了?房顶,都没?有停住的意思。 它就像是不会掉下来一样?,越飞越远。 知满仰着头?,张大嘴,看得呆了?。 萧寻初满意地拍了?拍手,道?:“这个做得还可以。以前的话,我会站在相对高的地方,控制竹蜻蜓尽量往前飞,这样?它不仅能飞得高,还能飞得远,比较容易到你姐姐那里。” 知满怔着神,注意力全被那竹蜻蜓吸引,半晌没?说话。 萧寻初看了?看她,知她多半是信了?,便道?:“走?吧,回屋去了?,研究黑石头?要紧。” “我……” 知满仍望着那竹蜻蜓的方向,不动。 在她眼中,那竹蜻蜓犹如活物一般,翅膀一拍,就能悬空而起、腾霄直上。 它一下子飞得好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那样?朴素小巧的身体,内里却藏着非同一般的能量,做到常人想象不到的成就。 不知为何,知满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与母亲、姐姐一起做风车。 姐姐做得很?漂亮,但姐姐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宁愿拒绝。 因为她更想要自己?来,她自己?可以做出不同的形状、不同的组合,她喜欢那种手感,喜欢剪子剪开东西的气?味,喜欢事物在她掌中变化成不同模样?的感觉。 后来,姐姐就像竹蜻蜓一般,腾空而起,飞得越来越远了?。 而她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安静地凝视着姐姐的背影。 知满拿手指比了?个剪刀,想象着当年?做手工的手感,凭空剪了?剪想象中的竹片。 正当萧寻初要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知满低低地说:“……这样?的东西,我也能做出来。” “什么?” 萧寻初定住步子。 知满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失神地又说了?一遍:“这样?的东西,我也能做。” “你……” 其实萧寻初先前就隐约觉察到,知满对他平时?在摆弄的东西,是比普通人更有兴趣的。只?是,这小姑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一直在抗拒自己?的兴趣爱好。 这会儿,她的心思大约正被竹蜻蜓勾住了?。 萧寻初理解这种感觉,他小时?候也很?好奇,看到那些奇器异术就会想上去摸摸看看。 实际上,若不是知满表现得太不愿意和这些“异术”扯上关系,萧寻初倒想看看她的资质。 师父去世,师兄弟都下山以后,他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很?不方便,现在还得花时?间研究黑石,十分缺着助力。 知满虽然没?什么基础,但她才十二岁,不仅开拓潜力很?大,且心智和体力都达到了?一定水平,正是开始培养的好时?候。 萧寻初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开始跟师父学习的。 至于?知满的性别…… 以前临月山的师兄弟的确都是男的,但那主要是因为邵学谕平时?在书?院工作,接触到的全部都是男丁,只?能在男孩子中物色几个有天分的弟子。 师父他信奉兼相爱、交相利,认为人人都应平等,以前还十分喜欢谢知秋的《秋夜思》和《梁赋》,毫不吝啬地夸赞她“才思志向胜俗人远矣”。 凭萧寻初对师父的了?解,要是能遇到有天赋的女弟子,他一定不会介意将墨学传授给对方,相反还会高兴地收对方为学生。反正临月山上空地很?多,无非给对方建个和男弟子分开的舍房罢了?。 只?是,知满自己?的意思…… 萧寻初琢磨着若是直说让她做,依照这小姑娘的性情?,她大概又要嘴硬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她不感兴趣。 “你能做?” 萧寻初回忆了?一下知满以往的行事套路,有了?决断。 他改用激将法,摇了?摇头?:“我不信。你别看这竹蜻蜓瞧着简单,其实门道?很?多,我也是钻研了?许久,才能做出这种飞得高的。” 知满一僵,有点不服,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原本是做不出,但我看你做过、听?你说了?原理,只?是原样?重?复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萧寻初道?:“口说无凭,既然那么简单,你怎么不试试?” “我——” 知满像是被他这一激激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这小姑娘就像小猫一样?警觉,没?有那么容易就范,回过神来就反击道?:“凭什么你让我试我就试?我才不做这种东西!” 言罢,她一扭身就哒哒哒地跑走?了?。 萧寻初看着她的背影,扬了?下眉,但并?不着急,反倒悠哉地回了?屋子。 * 次日,知满照例来监督“萧寻初”。 可是她走?到姐姐屋外?时?,却发现姐姐不在屋中,反倒是桌上扔了?两个被切开成两半的竹筒,还有一把灵巧的小弯刀。 知满找来院中的小丫鬟,问:“我姐姐呢?” 那小丫鬟回答:“回二小姐,大小姐一早就去书?房了?,说中午再回来。” 知满又指指桌子,问:“我姐姐怎么扔了?两个竹筒在桌上?”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59节 小丫鬟回答:“那是小姐昨日让人砍的竹子剩下的,她说暂时?用不着了?,等她回来会处理。” 为了?更好地扮演谢知秋,萧寻初的确偶尔会去书?房待个半日一日。 知满“噢”了?一声,挥挥手让小丫鬟离开。 然后,她自己?倒推门进了?屋子。 她走?到桌边,看看弯刀,又看看竹筒。 然后她探脑袋看看院子里,发现这会儿没?什么人。 踌躇片刻,知满小心翼翼地向拿弯刀伸出了?手。 快到碰到的时?候,她指尖一颤,但最终,她还是握住了?刀柄。 知满拿着弯刀和竹子,飞快地关上窗户,然后跑进了?房间深处。 不久,屋里传来小刀削竹子的声音。 * 不一会儿,萧寻初轻手轻脚地来到屋外?。 他听?见有削竹子的声音,便没?有进屋,反倒不动声色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第三十五章 萧寻初说去了书房, 其实压根没有走远。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有点摸到了知满的性格—— 知满这小孩平时看?着和她那冷淡的姐姐性格完全相反,可实际上这种地方又有一点点像, 她们都是一被人说做不到、就硬想要试试的类型。 不过, 她又有点过于?警觉。 她像一只小小的夜行动物,白?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到了晚上才会?偷偷出来行动。 周围人越少, 她的警惕性越低, 越愿意展现自己本来的样子。 所以,他布置好了环境,在?桌上投了鱼饵, 来钓知满这条小鱼。 * 知满大?约是相信了丫鬟说的中午之前没人会?回来的话, 逐渐放松下?来。 她侧对着门。 萧寻初运气不错,他原先?还担心会?看?不见这小姑娘尝试做竹蜻蜓的动作,但从这个?角度的话, 尚且能够看?得到。 很快,他发现谢知秋这个?妹妹做起东西?来很灵性—— 萧寻初自己做竹蜻蜓的时候,为了精准, 他会?用尺量、用手比划、会?用笔在?恰当之处做好标注,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误。 当然,熟能生巧, 到后面他完全掌握了技巧,也会?相对随便一点。像昨天给知满演示那种情?况, 本来也不用太精准, 他就只做了个?大?概。 而知满不一样, 她打从一开始就很豪迈。 只见她只是上下?目测了一下?,就直接拿起弯刀, 然后手起刀落—— 只听噼啪一声! 她竟修也不修,直接砍下?一整片来当竹翼! 萧寻初在?门外?看?得惊呆了,正想着不行不行这姑娘可能比较难教,可待他定睛一瞧,又发现知满那片竹翼大?差不差,好像尺寸是准的。 萧寻初:……? 只见知满行事利落,尽管许多手法?尚显生涩,可并没有绝大?多数新?手的笨拙。 由于?距离萧寻初演示如何做竹蜻蜓已经过了一天,她好像有些细节已经忘掉了,但她自己稍微琢磨一下?,居然也能将?步骤续上。 不多时,一个?完整的竹蜻蜓已出现在?知满手中。 知满做事的时候有点不讲究,这么做个?竹蜻蜓的小会?儿功夫,她身上已经沾满了木屑,地面一片狼藉,甚至由于?用刀的时候,她有点太使劲,头发不知何时都毛躁起来,有些散乱。 可是,就是这种和窈窕淑女半点不沾边的事,知满却表现得很开心。 她坐在?杂乱的地面上,端庄的裙子上沾满杂屑,手里拿着一根做得不那么完美的竹蜻蜓。 她将?竹蜻蜓拿起来,在?眼前转了转,然后看?着自己做的竹蜻蜓,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那不是那种应付长辈客人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标准微笑,此刻,她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大?幅度上扬,笑得露出牙齿。 萧寻初这时才发现她乳牙居然还没换完,下?排牙齿少了一颗小尖牙,新?牙才刚长出来一点点。 萧寻初怔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一种童真的、纯粹的、不必被外?人点评观赏的笑容。 对知满来说,这是不会?对外?人展现的状态。 萧寻初本计划要用他扮演谢知秋三个?月锻炼出来的高超演技进?房间去,逼真地演出“书没看?完中途回来,不小心撞见她做了竹蜻蜓”的这一场面,然后正大?光明地点评知满的竹蜻蜓。 不过这一刻,他忽然决定算了。 每个?人都需要一点自己的秘密,何必去破坏一个?小女孩的安全感? 萧寻初笑了笑,将?袖一拢,转身离去了。 * 却说知满完成竹蜻蜓以后,除了高兴之外?,又有点做贼心虚的忐忑。 她不敢和其他人说,自己一个?人悄悄将?房间收拾干净。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见四下?无人,便将?做好的竹蜻蜓在?手中一搓! 那竹蜻蜓旋转起来,瞬间就飞上了天。 知满望着起飞的竹蜻蜓,双眸越来越亮,嘴角也不由带上笑意。 只见那竹蜻蜓越飞越高,越过了头顶,越过了灯笼,越过了…… 然而,它没等越过屋顶,叶片就停住了。 顿时,上升力?消失,重力?压到了一切,竹蜻蜓像是吊在?空中的石头被剪断了绳子,瞬间掉落下?来。 知满一惊,忙去将?竹蜻蜓捡起来。 好奇怪。 她明明记得那个?怪人萧寻初做的竹蜻蜓要飞得更高一些。 她明明是按照他的步骤做的呀?为什么飞不了那么高呢? 知满不能去问,可又忍不住不想。 她从早想到晚,想得辗转反侧,直到半夜都睡不着,甚至想得有点生气。 然而,过了两日。 这天,她照例去找萧寻初,却发现萧寻初又不在?屋内。 但他的手记放在?了桌上。 说来也巧,这手记居然正好翻开了,还正好翻在?“竹蜻蜓”的那一页上,以至于?知满一眼就看?见了。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这书页吸引。 只见这手记上画了竹蜻蜓的图纸,清晰地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尺寸,旁边则写明了注意事项。 而在?这页图纸的末尾,竟然还分?一二三四写好了竹蜻蜓相关的知识点,表明了每个?知识点详细阐述的页码,简直就像一本教科书! 知满惊呆了,难以想象自己运气居然这么好,瞌睡就会?有人送枕头! 她一边觉得自己不该继续翻了,一边又克制不住地去看?。 终于?,她见萧寻初没回来,还是自己走到桌前,貌似不经意地去看?那本手记。 然而,当她翻过一页,去看?后面的内容时,却见这一页只用朱笔血淋淋地写了几个?警示的大?字—— 【注意细节!注意精准!】 【目测能力?再怎么强,不用尺量的人也不配做竹蜻蜓!】 知满:? 第三十六章 八月十六。 谢知秋考完最后一门试, 从贡院中?走出来。 八月十七。 她睡了一天,补充精力。 八月十八。 谢知秋清晨便?醒,整理衣衫。 秋闱是九月上旬放榜公布成绩, 在此之前?, 还要空等一个?月左右。 谢知秋对此十分淡定,反正考都考完了, 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 凡人已无法左右结果?。 今日, 她打算前?往月老祠,久违地见一见萧寻初和知满,了解谢府的近况。 “姐姐!” 到了月老祠, 知满一见她, 立即欢快地扑上来。 为了让姐姐专心准备重要的考试,知满足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姐姐了,好不容易又能见到, 她两眼泪汪汪的,一下抱住姐姐的腰! “你终于可以来见知满了!知满好想你!怎么样,姐姐考试考得好吗?” 谢知秋摸了摸妹妹的头?。 她没说考得好, 也?没说考得不好,只答:“我已尽力,并未留下遗憾。” 这是谢知秋一贯的做法, 在结果?尚未明了之前?,不会?给出留下把柄的答案。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0节 知满习惯了姐姐如此性格, 隐约觉得姐姐这回答好像还蛮乐观的, 便?开心起来:“那接下来只要等出成绩就好了!姐姐这段日子会?清闲一些吗?” 谢知秋本想说她打算直接开始准备明年春闱, 但?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眸子,这话倒有些难说出口了。 她想了想, 便?改言道:“会?清闲一些,你若有空,便?常来月老祠见面吧。” 知满欢呼起来。 谢知秋端详着知满的表情,须臾,说:“你这段日子,好像过?得不错。” 她一顿,又补充道:“这样很好,很有生气。” 一个?人的气色是能从脸上看出来的。 像是谢知秋和谢知满熟悉对方?的姐妹,更能觉察到彼此细微的变化。 知满今日从到月老祠开始,都一直活蹦乱跳的,她面色红润,连衣裳都穿得比平常欢快了一点,虽然偶尔还会?突然注意?一下仪态,但?几?乎没怎么像平时那样故作老成。 在谢知秋看来,这说明妹妹最近心情很好,所以比较容易忘记多余的烦心事。 “是吗?我只是老样子呀。” 知满自己倒是没注意?到的样子。 她说着,忽然悄悄将谢知秋拉到一边,偷瞥了不远处的萧寻初一眼,确认他没在看这里,才从袖中?摸出一点东西来,对谢知秋道:“姐姐,你看!我学会?做这个?了!” 知满从袖中?摸出来的,正是一支规规整整的竹蜻蜓。 这竹蜻蜓和寻常玩具也?些许不同?,叶片的弧度优美,重量也?更轻。 别人或许没有见过?,但?谢知秋却熟悉这种?竹蜻蜓—— 世上原本只有一个?人会?特意?做这种?样式的竹蜻蜓来,而那个?人,名叫萧寻初。 谢知秋问妹妹:“萧寻初教你的?你为什么要背着他偷偷摸摸的?” 知满有点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尖,说:“我自己偷偷学的,没跟他讲。他故意?拿激将法激我,我才不想被他知道我中?招了!” “……?” 谢知秋倒直觉以这竹蜻蜓的细致程度,不像是完全没人教能在短期内做出来的。 她狐疑地往萧寻初的方?向看了一眼。 谁知萧寻初原本假装在看天的样子,觉察到她的目光,就偏过?头?来,桃花眼微含笑意?,冲她眨了眨眼。 谢知秋:“……” 她心中?了然,便?将竹蜻蜓还给知满。 知满倒将竹蜻蜓硬塞到姐姐手上,道:“这个?是送给姐姐的。姐姐你试试看,看看是我的飞得高,还是那个?纨绔子的飞得高!” 说着,知满还往旁边扫了一眼,有些不服气似的。 谢知秋见状,倒有些想笑了,应道:“好。” * 一会?儿,知满跑去放哨了,留下萧寻初与谢知秋说话。 其实二人最近也?没什么要事要交流,再者时间有限,便?只能简单说两句。 谢知秋向他道谢:“这段时日,多谢你帮我照顾妹妹。” 知满正在不远处仔细地看来看去,以防有人靠近,放哨放得十分尽责。 谢知秋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一笑:“满儿现在看起来很不错,若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 萧寻初亦笑道:“没事,你妹妹蛮有趣的,不难带。我看她对我钻研的墨家术有点兴趣,便?试着教了她点基础。” 谢知秋颔首:“满儿从小就喜欢动?手的事情,我在草庐中?看到你的手记时,便?觉得像是她会?喜欢的事。” 萧寻初惊讶道:“这么说来,你不介意?我传授给她墨家术了?” “不介意?。” 谢知秋看了他一眼,倒像是有点奇怪。 “学些有益之学是好事,为何介意??” “不……” 这下反倒换萧寻初窘迫。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过?于高兴的表情。 他说:“那我就放心大胆地教了?” “嗯。” “不过?……” 萧寻初稍作沉吟,又说:“我观你这妹妹,虽然对墨家术有兴趣,但?似乎羞于启齿。明面上教她不太容易,我得另辟蹊径。” 谢知秋一定神?,她知道萧寻初指的是什么。 谢知秋道:“此事或许有我的原因。满儿看着活泼,其实自幼便?不太自信。 “她不讨厌我,但?总以为她与我不同?,认为我做得到的事,她未必做得到,也?总以为她若不是‘事事完美’,事事符合别人的眼光,便?无法得到他人的喜爱…… “满儿将我看得太高,又将她自己看得太低。我身在局中?,纵然想要劝她,但?过?往收效甚微,不太好劝。 “你若遇上什么契机,便?帮我领领她,最好让她知道,她原本的性子很好,不必凡事迎合他人,大可以自信一些。” 萧寻初当即应下:“好。” * 时辰渐过?。 纵然有了知满的掩护,萧寻初和知满出门在外的时间也?不能太长。 故而三人谈了两刻钟不到,便?决定分别。 知满对姐姐恋恋不舍,跟着萧寻初离开的时候,仍是一步三回头?。等坐上马车,这小姑娘就像霜打的茄子,蔫着趴在了窗边。 知满垂头?丧气地道:“不知道下一回,又要等几?天才能见到姐姐……” 萧寻初试图安慰她:“虽然暂时是见不到姐姐,但?好歹换了个?哥哥。怎样,有个?哥哥不好吗?” 知满猛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充满敌意?的眼神?。 萧寻初看她这表情,要使劲憋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忍住喷笑,萧寻初不开她玩笑了,正儿八经地安慰道:“我们也?不能一天到晚去月老祠,若不然容易引人起疑不说,撞到外人的可能性也?会?变大。 “再说,你姐姐读书考试要紧,不要总打扰她。” 知满也?懂得这些道理,蔫耷耷的“噢”了一声,就不再抱怨了。 * 月老祠在城郊,来回一趟要近一个?时辰。 知满年纪尚小,马车晃晃悠悠的,她坐着坐着就被颠累了,在车上打起瞌睡来。 小女孩本“呼呼”地睡着,忽然,马车猛震了一下,险些将知满从车上颠下去! 知满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撩开车帘想看外面,问:“怎么了?” “小姐别撩帘子!” 雀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急急制止了她。 雀儿道:“我们拐弯的时候撞到别人的马车了!对面坐的是一位小郎君,对方?已经下车了!” 知满闻言,急忙缩回手将帘子放下,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迅速给自己罩上了帷帽。 不过?饶是如此,刚才那撩帘的一会?儿,她也?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他们撞上的那辆马车,华美得出乎意?料。 知满与萧寻初现在都是体重较轻的女子身体,知满还是小孩,所以他们今日选的这辆马车,只是一匹马拉的小车,但?饶是如此,从马的精神?状态和马车的精致程度,也?能瞧出他们是家境较为殷实的富户。 可对面这辆车却更不得了,车舆比谢家这二人马车大了两倍有余,而这整辆车,竟是由三匹马上路拉的! 华夏春秋时期的礼制,有“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的说法,一辆马车有几?匹马拉,那绝不仅仅是一个?数量而已,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不过?,方?朝历代?国君虽对军事将领步步紧逼、严管不放,但?对民间百姓的生活十分宽容。 方?朝不仅废除了许多繁琐的旧礼,还一改对商贾的歧视,解禁了夜市、允许百姓沿街摆摊,即使从事商业,也?不会?影响子孙后代?科举入仕,使得商业快速发?展。 谢老爷的生意?,就是在这种?宽松的环境下发?展起来的。 相应的,像是衣着颜色、马车几?驾这种?繁文缛节,要不全部废除,要不民不举官不究,本地富户只要有钱,想用几?匹马拉车就用几?匹马拉车。 因此拉车的马多,也?未必就是官老爷。 但?无论如何,驾这么大的车,非富即贵几?乎是铁板钉钉。 而且,一瞬间,知满还看到了那从马车上下来的“小郎君”。 那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生得器宇轩昂、剑眉星目。 知满撩帘子的瞬间,那男孩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对上了视线。 知满很快就缩回帘子后了,也?不知道对方?看见了多少,但?她很少这么直接地看到外男的脸,吓得她心脏突突的。 不一会?儿,雀儿六神?无主地进来,小声说:“小姐,怎么办?我们撞伤了对方?的马。他们那辆车好像装了不少东西,挺沉的,现在少了一匹马,剩下两马拉不动?了。这样下去,我们两边的车都会?堵在路上的。” 知满一听,也?有点慌乱。 不过?,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随祖母和母亲学管家之学,总该有点随机应变的能力,深呼吸一口气,又沉着下来。 她瞥了萧寻初一眼。 若在场的是她真正的姐姐,那她肯定会?交给姐姐处理,但?现在在她身边的是个?假姐姐。这个?萧寻初不知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多少年,几?乎与世隔绝,恐怕不太通这种?人情世故。 知满想了想,便?决定自己做主。 她挺直背脊,大方?地差使道:“这样吧,既然是我们拐弯太急撞人,那他们那匹马的伤,由我们来赔偿。 “然后先将我们的马换给对方?,让他们先走。不要忘了与他们交换地址,到时让他们上门来讨治马的钱,同?时把我们的马还回来。 “如此一来,我们虽然没有马走了,但?不打紧。这个?地方?已经离谢府很近,只要让车夫赶回去请示父亲,从家里再牵一匹马来,拉我们回去便?是。” 雀儿眼前?一亮:“二小姐好主意?!”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1节 雀儿得了指示,马上就出门交代?去了。 外头?的人交涉了一番。 很快,知满就感到马车摇晃了一会?儿,多半是与对方?换了马。 知满松了口气,继续闭目休息,等着车夫牵马回来。 * 另一边,那三马驾的华车,换了谢家的马,重新行了一段路,最后在梁城一知名客栈前?停了下来。 那华车的少主人从车上下来,先遣了身边的随侍去做什么事,然后自行上了楼。 他在这客栈住的是上等客房,十分雅致舒适。 他坐在屋中?,喝了会?儿茶。 不久,先前?被遣去做事的随侍就赶了回来,向他汇报道:“少爷,我去问过?了,刚才我们撞到的那辆马车的主人,果?真就是出过?神?机宰相谢定安的那个?名门谢家! “刚才那马车里坐的,是谢家后裔谢望麟的两个?女儿。其中?那位大小姐可有名了,正是写出《秋夜思》的那位名满天下的才女谢知秋。 “这谢老爷没有入仕,反倒做了字画文玩生意?,家大业大,又背靠谢家,不但?是书香门第,而且相当富裕。 “不过?他一共只有两个?女儿,好像也?没有给两个?女儿招赘的意?思,日后多半要将财产交给谢家的其他后嗣打理。” 小郎君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他问:“你怎么只说大小姐,那二小姐呢?” “这……” 小厮迟疑道:“谢家的二小姐就是个?普通千金小姐,不像她姐姐那么有名气,问不出什么啊。 “对了,我打听来一点说,这二小姐好像跟她祖母生活了不短的时间,所以性子文静孝顺,很得长辈青眼,应是个?贤良淑德的姑娘。” “原来如此。” 小公子想了想,但?没说什么,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 五日后。 清晨,一位锦衣玉带的小公子牵着一匹马,亲自登了谢府的门。 须臾,丫鬟小喜慌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一下子到了二小姐的门前?! “小姐!前?些日子你和大小姐是不是撞了其他人的马车?那家的小公子,今日来还马了!” 是时,知满正在钻研萧寻初“不慎”放在桌上的“水中?百戏”图纸,和他“打算扔掉”但?中?途被她截胡下来的墨家术工具。 小喜这样急急闯进来,将知满吓了一跳,惊得她连忙将东西都藏到身后,问:“怎么了?还马就还马,关我什么事?” 小喜神?秘兮兮地道:“小姐知不知道,小姐先前?撞到的是何人?” “谁啊?” “昭城安家,小姐可曾听过??” 知满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听说过?,做布匹生意?的大家族,好像蛮有钱的吧。” “对!是南方?有名的商贾世家!那天车内的小公子,是安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可以说是在金器里长大的了。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和老爷聊天,他说想当面向小姐表达歉意?,老爷请小姐过?去呢!” 知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眼道:“又是找借口想和我姐姐说话的吧,直接去找我姐姐就是了,跟我说干嘛?” “不不不!” 小喜连忙摆手,无措中?还带着几?分惊喜。 她明确纠正道:“那小公子找的不是大小姐,他明确说了,是想向二小姐道歉呢!” 知满一愣。 * 又过?两日。 正在草庐中?读书的谢知秋,收到一封麻雀带回来的信。 信上不是萧寻初的笔迹,反倒是知满的。 只见信纸上如此书道—— 【姐姐,有人来家中?,向我提亲了!】 第三十七章 提亲? 谢知秋看到信的第一反应, 是疑惑。 即便她一向头脑灵活敏锐,看到此信,也不由卡壳片刻。 倒不是她认为自己妹妹不好、不配有人提亲。 而是知满今年才十二岁, 那么小小一个, 牙都还没?长齐,正常来说, 能?和婚姻之事有什?么关系? 谢知秋怔愣片刻, 当即提笔写?信:【是什?么人?】 她本想写?完就?给麻雀绑上, 可想想又觉得这麻雀实在?太不稳定,来回最快也要一日不说,有时还三五日不归, 甚至干脆带不到。 太慢了, 这事她可等不了这么久。 谢知秋当机立断,放下纸笔,直接下了山。 * 却说另一边, 知满正坐在?屋中发?呆。 这几日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太快、太突然了,简直像梦一样。 那个昭城安家?的小公子, 名叫安继荣,本是因?父亲染疾卧床、不宜远行,才会临时替父远赴梁城来谈一桩大生意的。 据这位安公子说, 那天两人马车发?生摩擦时,他不小心看到谢家?二小姐的小半边侧脸, 对二小姐一见钟情?。 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唐突, 所以前思?后想好几日, 才敢上门来试探。他很快就?会离开梁城,若是不做这件事就?走, 以至于谢家?不知他的心意,提前将二小姐订给其他人,他定会终身后悔,这才斗胆上了门来。 那日,知满小心翼翼地躲在?屏风后,听到他与?父亲这般对话—— “你今年多大,就?敢说想娶我女儿?” “回伯父,晚辈今年十四。” “你这么大点年纪,又是外来之人,咋咋呼呼就?上门来,想必不曾问过?父母。难不成你觉得,这婚事你自己就?能?做主?” “这……” 那少年人沉吟片刻,才继续说:“说来伯父可能?不信,但晚辈的婚事,还真可以自己做主。伯父若是不介意,请容晚辈唐突,说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 “可以,你说。” “我是家?中独子,祖父母皆已过?世,父亲卧病在?床、暂无法处理要事,母亲信佛,少管旁事,待我亦十分宽容。她曾对我说过?,未来我的婚事她不会多加干涉,凭我喜欢为准。 “另外,自我父亲染病后,我接管家?业已有数月。或许在?伯父看来,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嫩头青,但其实我在?家?中,已有一定话语权。 “若是伯父愿意许诺,此事我能?打包票,我可以自己做主,绝不是信口胡言。” 谢老爷听到这里,好像来了些兴致:“哦?你小小年纪,居然已接手安家?的生意数月?” 安继荣一顿,谦虚地回答:“是。但我从小便随父亲四处经商,自从识数,便一步步学着管理过?几桩生意,不算临阵磨枪。 “而且……说是由我接管,其实还有不少信得过?的长辈在?帮我的忙,家?中掌柜也都靠谱,是多亏他们,家?里才未出?乱子。” “不必过?谦。” 谢父听他这样说,反而笑了。 他捋了捋胡子:“我也是生意人,知道其中不易。你这般年纪,居然敢只身一人从昭城来梁城谈生意,倒是有几分胆识。你说得若都是真的,那我倒会十分欣赏你。” 那安继荣眼?中一亮,倒显出?几分少年之态来:“果?真?” “别急。我欣赏归欣赏,你想与?我谢家?的女儿定亲,可又是另一回事了。别的不说,你身上可有功名?” “这……” 此言一出?,那安小公子明显窘迫,像被戳中软肋。 他像是料到谢老爷可能?会有此一问,踯躅道:“自打我出?生,父母便计划让我接掌祖上基业,我读过?书,但并未有过?入仕之意,所以没?有功名。” 但说着,他话锋一转,又决意道:“我知道谢家?乃是书香名门,我家?中虽说起?来有些产业,但若要高攀谢家?,未免衬得俗气……不过?,事在?人为,我现?在?没?有功名,不代表不可以有功名。 “若是伯父看重此事,我可以从今日开始准备,从下回考试开始参加,争取早日取得能?让伯父和小姐看得上眼?的荣誉!” “哦?” 谢老爷扬了下眉:“你这话倒是下了很大决心啊。” 安继荣坚定道:“我是有些冲动,但并非全无准备。我知道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既然敢上门来,那么这点决心,总不能?拿不出?来。” 谢老爷大笑。 “不过?啊。” 但是,未等安继荣再开口表明决念,谢老爷已制止了他,反而继续问道:“你才了解我女儿多少?见过?多少人?怎么就?敢说非她不娶,还敢下如此决意?” “我……” 说到这里,那少年看向屏风方向,好像猜到二小姐就?躲在?那后面?一般。 这个屏风上特意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知满可以从这个洞里偷看对方。 知满猝不及防对上少年视线,吓得后退一步,生怕被发?现?。 但安继荣好像没?注意到,只郑重道:“伯父或许会认为晚辈狂妄,不过?晚辈认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否了解,不能?单纯以相识是否长久来判断。 “有些人只寥寥几面?便可知互为知己,而有些人或许相识数年,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晚辈觉得,只看细节之处,便可知人本质。 “那日我除了瞥到一眼?二小姐的侧颜,还听到了她在?马车中说的话。 “面?对我们两车相撞这样的突发?状况,二小姐仍沉着冷静,可以做到言辞温雅、处理得当,丝毫未显慌乱或者怯懦之态。而且,她还换马给我,让我们先走,可见是兼顾大局、得体礼让之人,足显大家?淑女风范。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2节 “晚辈斗胆,在?这几日,其实还稍微在?这一带询问了一下关于二小姐的风评。 “果?然如我料想的一般,众人皆说,二小姐贤良淑德、恭谦孝顺,是难得的名门闺秀。 “那日一见之后,我本就?对那匆匆一面?难以忘怀,听了这般评价,愈发?觉得如果?不做争取就?回去,必会悔恨终身。还请伯父见谅。”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谢老爷躬身行了一礼。 知满藏身在?屏风后,手抚心口,只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声响如雷。 屏风后面?这个位置,姐姐不知待过?多少次了。 过?去的许多年里,不仅秦家?哥哥经常想来见姐姐,还有不少仰慕姐姐的学子,也会态度含蓄地前来拜访谢家?。 可是知满,还是第一次被叫到这里来。 说实话,她一度担心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人,能?像秦皓哥哥喜欢姐姐那样喜欢她。 这个安继荣,是第一个对她父亲说,他想娶她的人。 透过?屏风上的小洞,知满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这个男孩才十四岁。 比起?知满过?去见过?的、仅有的几个外男,比如秦皓哥哥和那个萧寻初,他要来得年轻许多,面?上还有些锐意未脱。 但对知满这样的小姑娘来说,这已经是个十足的大男孩了。 而且,他生得十分周正、相貌堂堂。 知满心跳愈快。 ——说实话,对方说的话,让她有点感动。 他说,他偶然一瞥,就?对她一见钟情?。 他说,那日见她,便觉得她冷静聪慧、有大家?淑女风范。 他说,如果?不能?娶她为妻,将会抱憾终身。 知满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努力,她苛刻地磨砺自己的仪态,仔细控制自己的谈吐,对长辈孝顺,对他人礼让。 她其实也没?有太大奢望,就?是希望其他人能?看到一些她的优点,偶尔她也能?像姐姐一样,获得一些夸奖罢了。 现?在?,这个人给了她有史以来最大的赞誉和夸奖。 ……而且,就?是这个人,想要娶她。 知满有些惴惴不安。 她其实听得出?来,父亲态度摆得挑剔,但实际上并没?有多么讨厌这个安继荣。 父亲自己就?经商为业,不会像其他谢家?人那么歧视商贾之家?。 而且昭城安家?名声颇显,就?连异地梁城也曾耳闻,可以说是罕见的富贵之家?。 知满知道自己是没?那么受宠的二女儿,爹爹对她的婚事会比对姐姐宽松得多,若论条件,这个安继荣不算差的。 她不由竖起?耳朵,忐忑地等着父亲的反应。 屏风外,父亲又与?那安继荣聊了几句。 然后,谢老爷斟酌片刻,做了定论:“安家?小孩,说实话,我对你第一印象不算差,少年人冲动也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你来得太急了。 “我听说过?你家?,但我们毕竟不在?同一个城中,我对你家?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姓氏罢了。我就?算觉得你还不错,也不可能?如此草率地定下来,总要多方面?考量考量。 “说实在?的,满儿是我的爱女,我就?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儿,我是不希望她们任何一个远嫁的。 “另外,我这小女儿现?在?还不到十二岁,她上面?的姐姐婚事都还未定下,长幼有序,不可能?越过?姐姐,先定妹妹的。 “你看起?来好像抱了很大的期望,可结果?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今日,我绝无可能?给你你想要的答复。” 那安继荣垂下眼?睑,有礼地应道:“我明白了。” “不过?——” 谢老爷话头一调。 “我今日观你的谈吐,倒对你也有点兴趣,可以再给你机会。你还会在?梁城留几日?这几日,你可以多来我这里拜访,我再仔细看看你这人如何。” 安继荣的目光迅速重新亮了起?来,忙应道:“好!我至少还会在?梁城留十日,若是伯父需要,我这里时间不急,多待几日也无妨,还可以天天来拜访。” “那倒也不必,我自己还要做生意呢。” 谢老爷失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儿女婚姻乃两家?之大事,除了你之外,你家?里的情?况我自然也要考量,待日后时机合适,我许会去昭城,也到你家?拜访一二。” 那安继荣听到这里,似乎一凝。 但很快,他便恭敬道:“当然可以!伯父来之前,务必提前说一声,我定会设下佳宴,为伯父接风洗尘。” * 时间回到现?在?。 因?着受到的教育,知满自幼就?认为婚姻大事对女子而言,无异于第二次投胎。 她自小就?对自己的婚事十分上心。 为此,她聆听长辈教导,提高自身涵养,希望自己看起?来温柔又体贴。 她学习纺织刺绣,日后好为丈夫儿女做衣裳。 她学习烹调料理,以便未来为家?人洗手作羹汤。 她日以继夜地积攒着好名声,生怕哪里偏差了一点,就?会影响婚姻大事。 她希望凭借着这些努力,将来可以博得他人的喜爱,给自己谋一门好亲事,然后当一个贤妻良母,平顺地度过?衣食无忧的一生。 她本以为这一日真的到来时,她会全然欢喜,然后以从容的态度,在?对她有意的男子中理智挑选。 然而,第一个求亲者真的上了门,她却发?现?自己十分无措。 慌乱有之,高兴有之,好奇有之,可是事到临头,她还感到强烈的茫然,以及对未知的恐惧感。 她觉得自己像困在?笼子里的小猫,想要挑选她的人已经走到面?前,可她却对对方一无所知,既想要获得喜爱,可同时又有点害怕胆怯。 知满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给姐姐写?信。 可是将信寄出?去,她又觉得姐姐不会那么快收到,感到愈发?焦虑。 * 是夜。 子时已过?,灯火熄尽。 萧寻初睡在?床上,忽觉床边有人,他猛然惊醒,结果?才刚睁开眼?,就?感到有只男人的手用力捂到了他脸上—— 萧寻初大惊,他现?在?可是谢知秋的身体,这么晚跑到谢小姐闺房里来的男人绝对是登徒子! 他迅速在?脑袋里过?了一万种方法准备将对方弄死,谁知一转头,他就?看到了谢小姐。 换句话说,他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萧寻初:“……” 谢小姐并未觉察到他的视线,她将自己隐匿在?轻薄的床帐之后,以躲避明亮的月光。 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面?部优美的弧度,清冷的眼?神如夜染霜雪,她似乎在?小心地戒备周围的情?况,以防被他人察觉。 这时,她回过?头来,见他睁了眼?,她便俯低身体,将他半压在?床上,手指抵住嘴唇,轻声道:“嘘。” 萧寻初视线微微别开。 他略微平心静气,大约猜到了谢知秋直接跑到谢府的来意,便问:“你是为知满过?来的?” “嗯。” 谢知秋应声。 萧寻初道:“虽说是你自己家?……不过?这样潜进?谢府,安全吗?” 谢知秋回答:“有一些风险。不过?我知道我家?里夜晚巡视的时间和路线,大致可控。” 萧寻初想象了一下那个安静喜书的谢知秋翻墙的样子,有点想笑。 这时,谢知秋问他:“我跑来跑去不太方便,你能?去把满儿叫来吗?我有话问她。” “好。” 萧寻初一口答应。 说实话,知满的事,也将他吓了一跳。 知满在?他看来,同样是个幼崽似的小不点,怎么都没?法和婚姻扯上关系。 不过?萧寻初毕竟只是个假姐姐,不太好掺和他们谢家?的事,便借了麻雀给知满,好让谢知秋尽快知道。 当然,谢知秋竟然会直接半夜跑进?谢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种事情?,萧寻初愿意配合。 * 不久,知满披散着长发?、只披了件外衫,被萧寻初领了过?来。 “姐姐!” 她一见谢知秋,便高兴地唤道。 知满其实这几日压根都没?睡着,晚上萧寻初一敲门她就?翻身爬起?来了,现?在?见到姐姐,大为安心。 谢知秋颔首,问她:“我看到信了。具体怎么回事,对我说说。” …… 知满解释完,已是小半刻钟以后。 谢知秋听着听着,微微蹙起?眉头,半晌不言。 知满见姐姐这样的神情?,不安道:“姐姐觉得这门亲事不好?” 谢知秋回答:“人生地不熟的人,不过?与?你一次短暂的见面?就?上门来提亲,我觉得有些太快了。” “姐姐也这样觉得?” 知满迟疑地挪着脚尖。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3节 “不过?爹爹说,少年人有点冲动,也可以理解。” “嗯。” 谢知秋没?有否认。 她定了定神,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知满呆呆地看着姐姐。 而谢知秋没?有解释,反而曲起?两指。 她将手指放到睁大眼?好奇望她的妹妹额前,然后“咚”地一声,又熟练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嗷!” 知满惨叫一声,瞬间两眼?汪汪的,嚎叫道:“姐!无缘无故的,你怎么又打我!” 谢知秋问:“若弹你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吗?” 知满一愣。 她捂着额头想了想,回答:“应该……不会?其他人又不是我姐姐,我怎么会像在?姐姐面?前一样肆无忌惮。” 如果?是其他人弹她脑门,她大概会很疑惑,会非常疑惑,很委屈,但尽量不表现?出?来,反而还要得体地问“请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觉得不愉快了”。 谢知秋颔首。 她说:“你在?我面?前是这般,在?他面?前又是另外一般。那你觉得你在?谁面?前展现?的,更是你真实的样子?” 知满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姐姐!” “那就?好。” 她凝视知满,面?无表情?,却一步步引导她进?入自己的思?维。 谢知秋说:“既然你在?我面?前才是真实的样子,而他看见的不过?是表面?。那么也就?是说,这个人从未见过?你真实的模样,他又何谈了解你? “他说他对你一见钟情?,但这个一见钟情?的对象,究竟是他以为的你,还是真正的你?” 知满怔了怔,有些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她神情?微弱地黯淡下来。 知满磨蹭着脚尖,踌躇地问:“果?然……如果?我不是个淑女,就?不会有人喜欢我?” “不。” 谢知秋连忙否认。 她想了想,道:“是喜欢你本来面?貌的人,会找不到你。” 谢知秋绝无贬低知满或者贬低她的努力之意,但看妹妹的样子,她对自己的性格本来就?没?什?么自信,可能?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理解谢知秋的意思?。 谢知秋想了想,便改了话题。 她道:“不说这些。姐姐问你,那个安继荣说他对你一见钟情?,那你对他如何?你可喜欢他?” 谢知秋问得直接,知满的小肩膀抖了一下,羞涩起?来。 “我……” 她踌躇不安。 如果?是父母来问她,知满或许只会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再或者红着脸跑掉。 但姐姐有点不一样,她年纪比她大,可又和她是同辈,与?父母不能?说的话,总觉得都能?和姐姐说,姐姐也能?理解她。 于是,知满想了一会儿,迷惑地回答:“我不太清楚。” 毕竟在?对方上门来提亲之前,她也只见过?这个人一面?。 要说喜欢太早,但要说讨厌,也不至于。 知满羞涩地低下头,老实地道:“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不坏,长相性格都不错。 “我对他……好像没?有那种戏曲里才子佳人的感觉。 “但他看上去是个好人。而且我们都算是商人之家?的孩子,将来可能?也会有共同话题吧? “话本戏剧之类的东西,本来就?是骗人的,不必强求。大多数人的现?实姻缘是不是也就?是这样的?遇到一个门当户对、品行端正之人,就?可以考虑成婚了。娘亲之前也说过?,她和爹爹成婚前,就?没?见过?几次面?。” “而且那位安家?公子还说喜欢我,愿意为了我去参加科考……” 知满说着说着,小脸越来越红,便说不下去了。 谢知秋看着妹妹忸怩的模样,大致了解了她的心意。 妹妹对这个人并没?有爱慕之类的感情?,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太小,可能?是因?为与?那位安公子才见了几面?,完全不熟悉。 不过?,那个安继荣的行动,确实有些打动了知满。 在?婚姻重视礼数、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方朝,像安继荣这般愿意直接表达自己好感的人,还是相当少见的。 谢知秋略作思?考。 毕竟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她绝不可能?轻易点头,但也不会随意反对。 昭城安家?,谢知秋的确听说过?这大商之家?的名号,但对方毕竟不是梁城人,一旦隔城,就?难以知晓细节。 谢知秋斟酌片刻,道:“我知道了。这个安继荣和安家?,我会去替你打听。” “真的?” 知满有些开心的样子。 不知为何,将这件事告诉姐姐以后,她一下子就?安心多了。 “嗯。” 谢知秋抚她脑袋。 “你回房睡吧。” “好。” 知满揉了揉眼?睛,人松懈下来,她也有了困意,便乖乖回去睡觉。 * 待知满离开,谢知秋却没?有立即离开谢府。 萧寻初问她:“你打算怎么去打听?” 月光下,谢知秋红裳如火,神情?沉着。 她考虑片刻,问:“我们刚交换不久的时候,你对我说过?,我可以用你的身体去远一些的地方转转的……对不对?” 萧寻初一愣。 他确实这样说过?。 仔细想想,谢知秋自两人灵魂交换以来,一直都在?准备科考,大抵还没?有机会去其他地方。 萧寻初一笑,说:“当然,只要你不要把你自己弄伤了,用我的身体想去哪里去哪里。” 他这话里,多少有点开玩笑的意思?。 谢知秋点了点头。 “我想去昭城。” 她说。 只是,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难得地露出?了点不安的样子。 谢知秋看向萧寻初,有些迟疑地说:“但是……我以前从没?离开过?梁城。” 萧寻初微怔。 谢知秋问他:“你知道……出?城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谢知秋一向是个冷静而有主意的人。 在?萧寻初的印象中,她这还是第一次向他求助。 谢知秋读过?万卷书,能?轻松地写?出?传扬天下的文章,能?胸有成竹地参加困难的考试。 可是,她却不知道如何进?出?梁城这种连乡野村夫都能?做到的事。 萧寻初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耐心。 他说:“我知道,我教你。你等等,我把要注意的地方给你写?下来。” 萧寻初铺开宣纸,拿出?毛笔。 “其实不难,最重要的就?是地图和盘缠。我有一张方国的地图,不是特别精细,但大致能?用,应该就?在?我桌边的抽屉里。” “你要是一个人怕出?错,可以让五谷陪你去,你就?说你想去散散心。我以前也随便乱跑,他不会起?疑的。” “马车可以到街上去租,或者你问五谷,他多半能?搞来。还有……” 萧寻初一样一样将要注意的要点罗列出?来,写?在?纸上。 谢知秋在?旁边看他写?,同时一一记下来。 等记得差不多了,谢知秋想了想,走到一旁,熟练地在?自己房间中找到钥匙,打开箱箧,从里面?取了点银钱。 她和萧寻初交换以后,为了避免经济状况出?现?异常,一直都互相用对方的钱。 萧寻初离家?出?走以后,几乎没?什?么现?钱。 若是平常,谢知秋也不介意过?一过?略显贫寒的生活,但这回不同,她要去昭城,多半会需要钱。 当然,当着五谷的面?,她不会动用自己本身身体的财产。 萧寻初将注意事项在?纸上写?好,一回头本要交给谢知秋,却见谢知秋在?自己的箱箧前犹豫半晌,拿了一锭银子,然后想了想,又拿了两锭。 萧寻初忙道:“没?关系的,去一趟昭城而已,用不了这么多钱,还引人注目。你用我原本的积蓄,应该足够应付。” 谢知秋摇摇头。 “这不是用在?旅行上的费用。” 谢知秋目光如霜,轻轻道。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4节 “钱会有别的用途。只是……以防万一。” 萧寻初:“?” 萧寻初不太懂。 但谢知秋已经有了打算。 她收下萧寻初写?的注意事项,认真道:“多谢你。” 见谢知秋这样向他道谢,萧寻初反而不好意思?。 他视线一动,嘴角微弱地弯了弯,轻咳一声,转头却又掩下,道:“这没?什?么。” 谢知秋并未察觉。 她说:“我不在?梁城这些日子,劳你帮我照看一下满儿。我九月初五应该能?回来,届时……会再来找你。” 第三十八章 昭城距离梁城三百里远, 一匹良马日跑八十里,若是走官道?往返一趟,来路加上回路, 约莫需要八日。 “少爷, 您怎么忽然说要去?昭城?” 这天本来正好是五谷上山送日常用品的日子,他?上山时, 谢知秋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一副准备远行的模样。 五谷见状, 果然吓了一跳。 不过,正如萧寻初所料,谢知秋一说她想去?散心, 五谷没有?怀疑, 当?即表示愿意同去?,还说他?能弄到马车。 半日后,谢知秋见到了五谷“弄”来的马车。 她看看过于干净舒适的马车、车前威风凛凛的棕马, 还有?坐在马车前座、头戴草帽的魁梧男子。 最后,谢知秋指指那魁梧男子,问:“这车夫也是你一起捡到的?” “对, 没错,也是一起捡……呸!不对!少爷说笑了,人哪里能随便捡?” 五谷五官一扳, 摆出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一副绝对没有?撒谎的正色模样。 他?本正经地解释道?:“少爷说要马车, 正好我有?个同乡就?是做车马租赁的, 他?念在过往的情分上, 特意以友情价租给我这辆好车。 “拿到车以后,我转念又一想, 不好让少爷自己赶车啊!于是我本想去?市场上再雇个靠谱人来,谁知一去?还没走几步,正好就?见到这朴实农夫坐在街头哭泣,说他?田地失火,今年颗粒无收,这样下?去?活不下?去?了。 “少爷,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地善良,见到别人遇到困难就?很难控制自己不伸出援助之手?,当?即就?决定提供给他?一份工作?。 “正好您说要去?昭城,我上去?一问,巧了不是!他?刚刚好会驾马车啊! “我当?即就?决定雇他?了,也算攒个善缘不是。” 谢知秋:“……” 那“朴实农夫”将大草帽往下?压了压,好像不太想让“萧寻初”看到自己的脸,听到五谷的解释,他?连连点头,一副相当?认同的样子。 谢知秋:“……” 她看了看五谷所谓的马车。 那车厢倒是没什么出奇,但前头拉车的马长得膘肥体?壮、鬃毛浓密顺滑,一双马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罕见的良马,搞不好还是战马。 还有?那车夫,身材高大、四肢健壮,身上隐约还有?不少伤疤,极有?可能是练家子,不是士兵,就?是护卫,八成是萧寻初的父母不太放心,又给他?塞过来的。 谢知秋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 她现在的身体?是萧寻初的,既然短期内换不回去?,那总得萧寻初父母这无所不至的暗中关怀。 也罢,反正她是第一次出远门?,这样倒更有?安全感。 谢知秋遂登上马车。 只是,五谷送她上车时,随口问道?:“对了,少爷,你以前出远门?,不是喜欢自己骑马的吗?这回您行李好像也不多,昭城也不算太远,怎么忽然想要用马车了?” “——!” 谢知秋一顿,但面上未显。 她淡淡道?:“考试有?些累了,不太想骑马。” “这样啊,也是。” 五谷并未起疑,如常送她上了车,关心道?:“那少爷是该好好歇歇,这一路可别勉强自己。” * 五谷本来只是来给萧寻初送东西的,办完萧寻初这里临时起意的差事,他?说还得回将军府复命,稍后他?再骑马追过来,便让谢知秋他?们先行一步。 是以,这一路上,只有?谢知秋与车夫两人。 那“车夫”驾车技术高明,不仅快,而且很稳。 当?马车穿过城门?,走官道?往西面去?的时候,车帘被轻轻撩起,眼神?冰冷的俊美青年倚在窗边,往外张望。 坐在前面的车夫仿佛觉察到后面人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公子,怎么了?可是我驾车的技术,哪里不够好?” 青年一滞,问:“何出此言?” 车夫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您好像……有?点紧张?莫非是我的缘故?” 被称作?“公子”的谢知秋一顿,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与你无关。” 她淡淡地回答。 “只是我许久没出远门?了……有?些不习惯。” 说完,她故作?冷静,又缓缓将视线放到窗外,观看窗外的景色。 事实上,这是谢知秋第一次离开梁城。 她从未出过这样的远门?,哪怕极力想要表现出淡定的样子,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僵硬。 在方国,未出嫁的女?子若无家人陪同,是不可以随意出门?的。女?子也不必经商或者科考,没有?什么离家出远门?的必要,像这种要跨数百里的离城之行,更是相当?罕见。 谢知秋虽然用萧寻初的身体?已有?三个多月,但她先前忙于准备秋闱,生活相当?简单,除了临月山草庐、月老祠和贡院这三个地点,她几乎没有?去?过别处。 而现在…… 谢知秋好奇地眺望着车外那陌生的光景。 谢知秋读过不少地理志。 她知道?梁城低处方朝之核心之位,北方有?高山大漠,南方有?湖河纵横,西面高原耸立,东面有?浩瀚海洋。 她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知道?方国每一处土地的州县名称,知道?千里之外地域的习俗风土,可那都是她从书上看来的。 真实的她,始终被困在小小的梁城里,若家人不愿陪同,纵使是离家区区三百里远的临城昭城,对她而言,也是遥不可及之地。 而现在,她轻易地坐着车出了城,可以大方地撩开车帘看窗外的景象,车轮碾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道?路两边是方方正正划分好的农田,秋季的作?物染上成熟的金色,农家正弓着腰在劳作?收割,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官道?上的车辆。 谢知秋就?在马车里,道?路不断随车向?前延伸,连接着远处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起先,她总下?意识地想去?摸脸,检查自己有?没有?戴好帷帽。 她内心有?一种极大的罪恶感,好像没跟谁说一声?、没有?人陪同就?出远门?,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是一件羞耻的事,这令她如坐针毡。 然而,当?她触碰到那属于萧寻初的五官,她才猛然意识到,她现在是萧寻初了。 她完全可以想去?就?去?哪里,可以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脸,即使被人撞见,也不必担心受到谴责。 随着车辆渐行渐远,她内心恐惧的枷锁逐渐消失。 原来所谓的出门?,也不过如此。 并没有?其他?人威吓她、让她不要出门?时形容得那么不安全,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困难。 她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摸索着掌控全局。 谢知秋深呼吸一口,胸中突然难得地涌现了一些带有?灵感的情绪—— 这好像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可以如此自由地行动。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世间的山水道?路全都对她开放,想去?哪里去?哪里,仿佛天大地大,没什么可以约束她。 谢知秋取出纸笔,就?近在车内,将自己的情感记下?—— * 却说那所谓“房子失火”的车夫,实际上是萧将军昔日麾下?兵士,名叫张聪。 他?本已解甲归田,但后来种种机缘巧合,又没了生计,来梁城尝试投靠萧将军。 萧将军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到昔日战友,感慨时过境迁、命运无常,自不会不帮,就?留了他?在萧府做了护卫,算有?了安稳之地,遂能养妻养子。 谢知秋猜的没错,张聪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赶车,的确是因为萧家父母对儿子忽然要出门?的事不放心,特意送来的保护者。 由于张聪是萧寻初离家出走后才来梁城投靠萧将军的,萧寻初并未见过他?的脸,不过出于日后可能会见面的谨慎,张聪还是能遮掩便遮掩,希望“萧寻初”尽可能不要记住他?的长相。 此时,他?听见背后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便回头,借着风吹起一角的车帘,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萧将军的这个据说先前一直十分叛逆的次子,在车内摊开宣纸,右手?纸笔,正龙飞凤舞地写字—— 借着白?日的清光,他?轻而易举地看清了“萧寻初”在宣纸上所写的内容—— 【风洗苍穹一空碧,无边金稻赛秋晴。策马扬鞭入天去?,四海谁能挡我行!】 张聪一怔。 说实话,他?一介武人,不太通文采。 不过,他?隐约能感觉得出来,这诗写得很豪迈。 其实,在见到萧寻初本人以前,他?对他?这个人的预期很低。 张聪崇拜萧将军,可儿子和老子毕竟不一样,尤其是他?知道?萧寻初那些年的惊人事迹,知道?萧将军本想将两个儿子都培养从文,可这个小儿子却成了个不学无术、离家出走的纨绔子。 然而今日一见,却仿佛不然。 这萧二少明明气质惊人,处事沉稳。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神?,锋锐如剑,生得十分出众,就?连萧将军当?年都未必有?这么逼人的感觉。这孩子当?年若是培养去?当?兵打仗,或许光凭这眼神?,就?能摄住三分之一的敌人。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5节 以张聪从军多年、有?些不讲道?理的直觉,他?觉得这萧寻初日后绝非等?闲之辈。 何况,这人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学无术。 他?不仅给人印象出众,在车上仍能一提笔就?写诗,听说前段日子还刚刚参加了科举。 说实话,萧将军一向?有?远见,当?下?在方朝,文官的前途是比武官要光明的。 萧将军被官家深深忌惮,将来恐怕难有?施展机会,可他?的两个孩子若都投诚从文,却未必不能宠得圣眷,有?所发?展。 张聪原本会愿意来照顾萧寻初,多是想要报答将军当?年的恩情,可现在他?却想,这会不会其实是一种机缘? 他?又回头看了萧寻初一眼。心中有?所意动。 * 有?了熟练的车夫与良马,谢知秋原本预计要四五日的行程,缩短到三日,便抵达了。 昭城也是一方大城。 它虽不能及国都梁城,但由于四通八达的交通,以及与梁城临近的地理位置,昭城拥有?了得天独厚的经商条件,这里商人繁多,逐渐成为繁华的一方大城。 车一进昭城,便可感到城内与偏僻的郊外完全不同。 这里道?路宽敞,每一条道?路两边都商铺如云,干果铺、胭脂铺、成衣铺……各家铺子的伙计们沿街叫卖,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谢知秋此番是带有?目的来的。 一到昭城,她便找理由支走了车夫和后来追来的五谷,自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支干道?上行人众多,谢知秋这回出门?换了身比较正常的衣服,并不算非常醒目。 她沿着街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很快将附近所有?商铺都看了一遍。 其中,她尤为注意布行。 此事说来有?些古怪。 昭城十分繁华,街上几乎所有?商铺都人来客往,可唯有?布行,门?可罗雀。 这街道?上布行不少,光是谢知秋瞧见的就?有?五六家,可不管这些布行规模大小如何、铺内是否布匹丰富,竟然都十分冷清,几乎没有?客人。 谢知秋一顿,心中觉得有?异。 她又观察片刻,待时机成熟,便唤住一位不时与沿街商铺的老板打招呼、瞧着像本地人的老人。 谢知秋问道?:“老丈,这街上最大的四五家铺面,可都是安家的布行?” 那老人停住脚步,打量了一番这个拦他?的年轻人,回答:“何止!安家可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布商!从我们这昭城开始算,往东八百里,往西四百里,几乎全是安家的布行!再远,甚至到江南,你都能找到安家的布铺子!” 谢知秋听得一震,心道?果然是家大业大。 她想了想,又问:“这安家,是否有?一位小公子,名叫安继荣?” “有?啊!” 老叟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安家现在最小的孙子吧!那小孩三代单传呢,矜贵得很。不过这人最近好像不在昭城,前些日子有?辆三匹马拉的马车出城去?了,这么多马,一看就?是安家的车驾,据说就?是安家小少爷替父亲去?梁城办事。” 这倒和梁城那个安继荣一一对得上。 谢知秋稍作?思索,排除掉冒名顶替的可能性。 然后,她想了想,又问:“老叟可知,这安继荣在这一带的风评如何?” “他?们有?钱人家的事,我们平头老百姓不太清楚哇。” 老叟为难地道?。 但他?见谢知秋看上去?恳切,还是尽力想了想,说:“我印象中那孩子好像没干过什么坏事吧。那小孩从小被他?父亲当?继承人培养的,七八岁就?经常跟在他?老子身后,四处考察铺面了,住在昭城的人时常会见到的,看着挺认真一男孩,没听说有?什么不良习性。” 口碑听上去?也还不错。 谢知秋若有?所思。 这时,那老叟被她问得有?些烦了,提步想走。 谢知秋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留住对方。 她说:“不瞒老丈,我家中是做生意的,正需要一批布。听说安家布行品质不错,这才过来看看。 “但是大笔交易,总要以谨慎为重。传闻现在这安家是少主人当?家,那个安继荣才十四岁,多少让人有?点不安。 “咱们外地商人初来乍到的,不如你们本地人知道?得多,还请老丈能够指点一二,有?什么能想到的,事无巨细,都可以说来听听。” 那老人拿了碎银,眼神?就?有?些变了。 他?捏了捏手?上的银两,收入袖中,对谢知秋的态度迅速友好了许多。 老人道?:“要我讲啊,你不用这么担心。安家是百年老店了,信誉放在那里,且他?们积攒丰厚,远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就?算现在的少主人年纪不大,也没那么容易垮的,你大可以放十个心。” “果真?” 谢知秋迟疑。 她说:“可是我刚才一路看过来,这街上的布铺里面都没什么客人,若是安家如此受信任,为何都没有?人去?买布呢?” “噢!你说这个!” 那老人恍然大悟。 他?道?:“这个不要紧的,只是你来的时机凑得不巧,前段日子安家布行回馈老客,给了很大的优惠,大家当?时都聚在一起光顾过了,现在都在等?布匹送来,自然暂时没有?人再去?买东西了。” 谢知秋听得一愣。 “……优惠?” “对啊!安家的布行,这么便宜的时候可是很少有?的。” 老人说道?。 这时,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多问了一句:“对了,小伙子,你做生意要的布,着急吗?” 谢知秋一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算太急,怎么了?” 老人道?:“你要是不急,从安家订就?可以了,他?们的布品质不错的。不过如果急的话,还是先选别家吧。听说因为先前买布的人太多了,这批布送到会比平常慢很多,看你等?不等?得了了。” 谢知秋听到这里,心里一凝。 她想了想,说:“我不急,但手?头有?点紧。你们当?时那样的价格,现在还有?可能谈吗?” 老人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一指对面的一家布行,道?:“喏,那家也是安家的布行,他?们人很好的,你自己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谢知秋顿了顿,向?老人道?了谢。 待老人离开,她提步,便进了对面的铺子。 * 当?天傍晚,谢知秋从布铺出来,回到客栈。 谢知秋面色铁青、神?情凝重。 车夫正要与她说话,倒听谢知秋先问:“马儿体?力如何,明日一早可否能跑?” 张聪有?些惊讶,道?:“马还好,它是难得一见的良驹,体?力很不错的,跑个十天半个月问题不大。少爷怎么忽然问这个,难不成是要回去?了?不是说想在昭城住两天的吗?” 谢知秋果断地说:“不住了,我有?点水土不服。明日便回梁城。” 第三十九章 谢府。 “太好了, 二小姐!那安公?子?又来见小姐了!短短七天,他都来了四五趟了,比秦公?子?对大小姐还要勤快呢!” 闺房中, 丫鬟们正热情地张罗着给知满梳妆打扮。 “那安公?子?家中基业雄厚, 小姐若当真嫁过去,这辈子?都能吃穿不愁、安享荣华富贵了!” “那小公?子?又是三代单传, 日后亲戚少, 没有妯娌长辈之类的烦心事。” “商贾之家其实也?不错, 与我们谢家比底蕴是差一点,但一来老爷也?经商,小姐过去容易适应, 二来经商至少不必像做官的一般心惊胆战, 一不小心就被天子?收了脑袋。至少没什么大事,小姐就是一辈子?安顺的命呢!” 小丫鬟们都很为?二小姐高兴。 她们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为?知满选择适合她的发式、挑选珠钗、试着衣裳, 甚至还上了淡妆,争着为?小姐出谋划策—— “小姐今日腰要勒得紧一点,这样隔着屏风显出来的身形, 才会尤为?窈窕!” “小姐年纪小,发式不能太复杂,装饰也?不用戴太多, 小姐年少单纯,简单一点才显得清丽逼人, 既端庄又可爱, 可以学一学大小姐, 那样有书香门第之气,与那些?个?只?会堆砌金银的庸脂俗粉可谓云泥之别。” “隔着屏风又看不见, 妆就不用化了吧?” “你说?什么傻话呢,都知道有小姐在后面了,谁会不想偷偷看?万一被对方?看见了呢?要做完全的准备啊!呀,这样妆太重了,快擦掉,不经意展现的朦胧美?才好呢!” 这时,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丫鬟小喜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笑道:“太好了,能有这样好的亲事,小姐多年来的努力,终于有回报了!” 知满呆了呆,看向镜中的自己?,恍惚地一笑,应道:“嗯。” * 傍晚,她又听到父母在房中商议—— 娘亲问:“望麟,你觉得这些?天来家中的那个?安家的男孩,人怎么样?” 父亲笑了一声?,似是带着些?满意。 他说?:“还不错吧,是个?有胆气的小子?,我跟他聊生意经,他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比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强多了。” 母亲问:“那就这般给满儿定?下来?会不会太急了?满儿还要过了年才十二岁呢。” “没那么快,没那么快,哪儿有这么着急的?秋儿都还没定?下来。再说?,这小子?人是不错,但还不知道他家里如何。 “安家远在昭城,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底细。如果真要嫁女儿,总要将面面都打探清楚。 “等?过两天,我派几个?伙计去昭城探探这安家的情况,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年后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这家人人品如何。” 母亲有些?担心:“可会有什么大问题?” 父亲笑道:“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又能教?养一个?不错的孩子?,一般不太会,只?是以防万一。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6节 “要是真是好人家……知秋不是已经答应她祖母,明年春天无论如何都会定?下来吗?那等?到秋天,我们就可以再给满儿定?下来了。如此,你我也?算了却?两桩心事了。” 知满躲在门外,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 这两天,祖母也?突然对她特别和蔼。 这日,祖母特意将她叫去一起吃午饭。 餐桌上,祖母亲自给她夹了菜,还伸出满是皱痕的手,给她理了理头发。 “你现在还小,如果真定?了亲,总要再过个?三四年才能成婚。” 祖母看着她,语气感慨。 “想不到,比起你姐姐,现在倒是你可能会先定?下来。” “你小时候是有点皮,但大了也?好起来了,孝顺能干,是个?难得的贤惠姑娘了。” “你不要怪祖母以前对你严厉。其实我一直觉得,在与我有血缘的孩子?里,相比你爹和你姐姐,还是你最像我。” “只?是女孩子?啊,心太野,个?性太多,难免要碰钉子?的。” “我骂你,是怕你走弯了路,将来难过的事更多。” 祖母拉着她的手,一点点给她传授人生经验:“女人出嫁头两年,难免要吃点苦头的。新媳妇没有地位,婆婆、妯娌,谁都能给你颜色看,但你要小心做人,能忍则忍,慢慢地,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这其中诀窍,就在一个?‘熬’字。 “你看祖母当年,是机缘巧合才嫁进谢家的。 “公?公?婆婆嫌我没怎么念过书,也?不大识字,对我远不如对你大伯婆,有时还笑话我。 “你祖父另有心仪的女子?,对方?嫁人后,才在媒婆牵线之下,退而求其次选我,婚后对我不冷不热。 “后来好不容易好转一些?,我刚生下你父亲,本以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走上正轨,你祖父却?一病死了。我只?得一个?人带着孩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天天看人冷眼。 “好在我从没气馁,无论是对公?公?婆婆、丈夫,还是丈夫的兄弟和他们的妻子?,我都和和气气,对长辈,我每天早起去请安、悉心照料他们起居;对平辈,我从不吵闹,他们骂我,我也?对他们笑,他们取笑我,我装作?不知道,还帮他们忙。 “逐渐地,他们对我态度都软化下来。我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后来你父亲长大,慢慢挣起这份家业,又娶了媳妇,我们便能搬出来。我也?不必再看人脸色,反倒能在家中做主,让媳妇听我说?话了。” 说?到这里,祖母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竟有点红了。 她擦了擦眼角,又对知满道:“满儿,祖母看你是个?好运气的姑娘,这安家人口简单、家底殷实,若你父亲真给你定?下来,你比起我当年,要好熬得多了。 “你要知道惜福。当媳妇的时候日子?会苦一些?,但等?到孩子?长大,你就熬出头了。” 知满呆呆的。 祖母这么多年来,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这些?。 知满有些?迷茫,傻乎乎地听着,等?祖母说?到动情处,她又云里雾里地点头。 * 知满原先还懵懵懂懂的,以前姐姐一直没定?亲,她便觉得自己?还早。 可如今人人都这般态度、人人一副随时准备要祝福她的样子?,知满听得多了,也?恍惚地觉得,她的亲事或许真的要定?了。 知满相信姐姐明年春天是会高中的,到时候,姐姐会回来娶走待在姐姐身体里的萧寻初。然后家中,就只?剩她一个?女儿了。 按照爹娘的说?法,如果那安继荣真的不错,再等?到明年秋天,是不是就要给她定?下了? 知满不由畅想到时的场景—— 媒婆会正式踏进家门,安继荣的父母会从昭城赶到梁城来,两边交换庚帖。 等?她长到十五六岁,花轿就会停在家门口,她身着凤冠霞帔,爹娘送她出门,让她一路嫁到昭城去。 有了这样的念头,安继荣再来谢家拜访的时候,知满看他的眼光,就和过去有点不同了。 两人聊了会儿天,知满忽然脱口而出问:“安公?子?,你可有什么比较喜欢的动物吗?” “动物?” 安继荣有些?不解。 知满在屏风后羞红了脸。 她轻轻扭着手绢,声?音则尽量平静:“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答也?没关系。” 外头的小公?子?想了想,回答:“鹰吧。振翅翱翔,俯瞰万里,我喜欢这样的动物。” 知满认真记下,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 这日,知满做刺绣到深夜。 她绣的是一只?鹰。 知满的绣活是下过苦工的,这么多年来,她不知扎了多少次手、在绣品上染过多少次血,才将一手绣艺练得炉火纯青,水平远远胜过不喜女红的姐姐。 这回,知满认真打了花样子?,一晚上就绣了不少。 那鹰雄赳赳气昂昂的,眼神如炬,色泽鲜亮,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有细腻的纹路,栩栩如生。 知满欣喜地看着这手帕上的鹰,想象着她将这块手帕赠给安继荣时,对方?会有的表情。 安公?子?说?他喜欢贤淑的女子?,家里又做布匹生意,如果收到刺绣精美?的手帕的话,他应该会开心吧? 不过,这鹰她做得太细,一晚两晚是做不完了。 待夜深了,知满实在太困,打了个?哈欠,终于还是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凌晨,半梦半醒之间,知满感觉有人在推她。 她睁开眼,看到顶着姐姐脸的萧寻初。 萧寻初道:“知满,你姐姐从城外回来了。” 知满一喜,马上清醒过来:“真的?!那我过去。” “等?等?。” 萧寻初拦住她。 “谢知秋说?总跑来跑去太危险,你今晚不必过去了。不过,你第一次偷偷跟着我去月老祠的事,你还记得吗?” 知满对萧寻初提起这个?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萧寻初说?:“谢知秋问你,你明日能不能再重复一次?注意不要让谢府中的其他人发现。谢知秋说?,她有事想带你出去。” 第四十章 九月初五, 上午。 安家少主暂歇的客栈后院,安继荣的小厮正在照顾少爷的马。 他正投入着,忽然,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厮一回头, 却?见身后是一披发白衣的青年男子。 这白衣青年生着一双桃花眼,目光却?锋冷异常。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安家的卖身契, 要多少钱才能赎回来?” 那小厮大?吃一惊, 抬头上下打量这人, 迟疑道:“您是……?” 白衣男子未答,反而拿出几块碎银,放到小厮手里?。 “他”道:“安家是艘摇摇欲坠的大?船, 你想必心里?也清楚。这船真?能不沉还好, 若是沉了,你作为家奴,不知道要被主人卖到何?处。 “你不必管我是谁, 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替我去问。这点银子是定金,你若照实?替我问出来,事成以后, 我会足额给?你银两赎身,护你顺利下船,如何??” 那小厮惊魂未定。 他看看男子, 又看看手中?的银钱,良久, 吞了口口水。 * 须臾, 小厮端着茶水回到客房。 他将茶水放好, 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桌前的少爷。 安继荣正在算账,他眉头锁得死紧, 手指飞动,手中?算盘啪啪作响。 小厮观察着安继荣的表情,过了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试探地开了腔:“少爷,你先前让小佟快马加鞭赶回昭城,他现?在想来已经到了。” 安继荣头也不抬,点了点脑袋。 小厮又问:“少爷,我们当?真?要如此小心吗?安家的内情本就少有?人知道,昭城的铺面若只看表面,也没有?什么问题。谢家左不过是外地人,就算谢老爷真?派人去昭城查安家的情况,多半也只会匆匆看过,又能瞧出什么端倪?” “此言差矣。” 安继荣道。 “谢老爷虽说是谢家后裔,但?在商路上,几乎是白手起家。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在梁城这等群英荟萃之?地,以竞争激烈的字画文玩站稳脚跟,绝非等闲之?辈。” “虽说我先前用移花接木之?法,暂且稳住了资金流转,但?此策只是寅吃卯粮,一时之?计而已。普通人当?然难究内情,但?若是眼光毒辣的商人,难保不会看出什么。小佟提前回去安排遮掩,也是以防万一。” 小厮又问:“可少爷,既然资金周转这么困难,那我们何?不省一点是一点?为什么还非要住这么好的客栈、养那么多匹马?那不是加大?压力吗?” “说得轻巧。” 安继荣手中?的算盘停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道:“你当?生意场是什么桃花源吗? “正所谓鼓破乱人捶、墙倒众人推。 “衣食住行皆是商人的门面,你以为人家为何?选我安家做生意?还不是因为认为我们是百年基业、家大?业大?,相比较于那些小商小户,我安家更稳定,更有?保障,更不容易垮掉! “若是我安家家底亏空的事暴露,你猜猜我们现?在交好的那些所谓世交好友,还会不会用过去的态度待我们? “一旦换掉华贵的车马,卖掉家中?的奴仆,人人都看出我们资金吃紧,你猜猜我们手上那些未结的款子,债主会不会一窝蜂赶来要账,生怕我们还不出钱?还有?那些欠我们钱款的人,会不会立即都咬死不还钱,好等我们撑不下去垮掉,账单一笔勾销? “商人都会控制现?金流,若是债主一口气全都上门,家底厚的尚且撑不住,更何?况我们现?在风雨飘摇?!” 小厮听得背后一凉,喃喃道:“竟然如此凶险……” 说到这里?,安继荣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恼道:“说到底,还是要怪我那个该死的爹!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赌!他是不是脑子不清醒,竟然数日之?内就将我家千万家产散尽,还敢借赌坊的高.利贷,将大?半铺子都抵进?去!” 小厮静默,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7节 半晌,他怯懦地说了一句:“老爷当?时确实?糊涂。” 说到这里?,他又偷瞄了下安继荣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可若是如此,少爷娶谢家女,真?的能有?什么帮助吗?那姑娘似乎还小呢,就算真?订了亲,离成婚也还有?好两年。 “还有?,谢家好歹也是书香名门,那谢老爷的堂表兄弟,好几个是在朝中?为官的,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骗了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反而惹来报复?” “骗?” 那安继荣重复这个字,似乎有?些玩味。 他问:“对谢老爷,我说过我家风光依旧、家财万贯吗?” “这……倒是没有??” “对啊,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们之?所以会这样认为,还不是自己打听来的,何?有?我骗他们一说?而且谢家这种书香门第,最是要脸,若是计较这种事情,岂不是坐实?自己嫌贫爱富?你当?他们会摆到明?面上?” 安继荣两手一摊,满不在乎。 “再说,只要风头瞒得够紧,等他们察觉的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能将嫁出去的女儿讨回去重定人家不成?还是说,他们能坐视自己女儿在外头吃苦受罪,或者等我家彻底败落以后,他们能忍自己受人嘲笑说一代名门看走了眼,将女儿嫁给?一个落魄户?” “到那时候,我们两家怎么也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何?能坐视不理?拖也能拖下水了。” 说到这里?,安继荣眼底精光一闪,冷静地道:“说实?话,我也只是临时起意,试试罢了。若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也不至于在街上撞到一个女的,就甘愿以自己的婚姻大?事做注,出此下策。 “好在,这世上女子大?差不差,娶哪个也是差不多的。那谢家女长得也还算可以。 “那谢望麟总共只有?两个女儿,就算他不打算让两个女儿继承家业,无论是出于颜面还是为了两个女儿日后的生活,他也必定会将大?半余财分给?这两个女儿做嫁妆。 “你知道什么叫千金吗?这就叫千金! “当?然,要过三四?年才能娶过门,确实?慢了一点。但?这样的家底,值得放长线钓大?鱼。 “好在以我们目前之?法,安家再坚持几年没有?问题。 “等撑到定亲以后,我必会多催促谢家,早日将谢知满娶过门。只要多等几年,谢知满能带来的钱财,就算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想来也可解掉燃眉之?急。” “少爷好计谋!不愧是少爷,真?是头脑灵便,面面都想到了!” 小厮连忙适时地开始捧场,卖力吹捧安继荣。 安继荣毕竟年龄还不大?,被吹一吹,看上去就有?点飘飘然了。 小厮趁热打铁,赶紧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既然求娶哪个娶,少爷何?不提娶谢家的大?小姐? “人人都知谢家大?小姐的名气,她又是姐姐,将来嫁妆想必会比妹妹多,如果求娶她,不是更有?利吗?而且谢家大?小姐年纪也差不多了,家中?想必着急一些,也不用空等那么久。” 安继荣摇摇头。 “大?小姐不行。” “一来,谢知秋有?极高的声望,是甄奕的学生,又是名声赫赫的才女。有?这样的女儿,那谢老爷一定想留着她攀龙附凤,我这样的要求娶谢知秋,恐怕还不够格。” “二来,谢知秋年纪比我大?了三岁,我跑去求娶她,比求娶年纪比我小的妹妹,显得更小孩子气、更不慎重,也会引起谢家的顾虑。” “三来,你可知道,传闻那谢知秋当?初为了拜师甄奕,是主动住去白原书院,然后留在书院里?读书的?” 小厮不解其?意:“那又如何??” 安继荣道:“女子拜师名士学习本已罕见,她还真?敢住到书院中?去,想都不用想,必要顶着不少非议。 “敢做这种异于常人的事,那谢知秋必定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野心不会亚于男子,也很不好糊弄。娶这样的人做妻子,我怎么拿捏把控得住? “相比之?下,那妹妹就不同了。 “你看看她在他人口中?的风评——文静孝顺,贤良淑德。 “一看就是那种老实?乖顺的女孩,既顺从世俗之?道,又在乎自己的名声。 “到时候,我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为难之?色,搞不好都不用我提,她自己都会主动来帮我这个丈夫,岂不是比娶姐姐省心得多? “这种没用的姑娘,她指不定吃了苦头,都不敢跟自己父母抱怨,自己闷声不吭就把压力扛了。 “我高兴就哄哄她,不高兴就吓吓她,她怕被我休弃,甚至会在她父母面前说我的好话,那你先前担心的那些报复什么的,也就荡然无存了。这难道不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 这个时候,知满穿着小丫鬟的衣裳,就在隔壁房间里?。 她是清晨从府里?溜出来的,用的还是老一套方法,这回甚至更简单——趁萧寻初引开门房的功夫,她直接从后门溜出来了。 而谢知秋就在不远的地方接应她,马上将她带来了这个客栈。 知满按照姐姐教的方法,将杯子倒扣在墙壁上,耳朵贴着杯底,将隔壁安继荣和小厮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睁大?了双眼,满脸是泪。 她双眼通红,满脸泪痕,表情却?还是呆滞的—— 知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内容。 安继荣轻蔑的语气、刻薄的算计,还有?恣意贬低她的话语,都从未出现?在她的想象之?中?。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在外人面前变成现?在这个文静孝顺、贤良淑德的模样。 她乖乖磨平了自己的棱角,拔掉了自己的锐意,将真?正的想法和快乐都隐藏起来,去当?一个“温柔乖顺”、“受人喜爱”的好女孩。 她以为温柔体?贴就可以获得喜爱,就可以凭真?心换到真?心,殊不知在别人眼中?,她的努力不过是平庸无能,她苦心打磨的优点反而让她成了一座好拿捏的金山银山。 知满只觉得眼睛酸胀得厉害,她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一闷棍,头脑嗡嗡的,一片空白。 知满捂着嘴,心知这里?隔音不怎么样,不敢哭出声音来。 可她的手却?抖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想去扯姐姐的衣角,唤道:“姐……姐姐……呜呜……呜呜呜……” 谢知秋就在她身边。 方才知满听到的话,谢知秋也尽数收入耳中?。 说实?话,她对安继荣可能会说的内容有?一些料想,但?她毕竟也是第一次听,不可能控制对方说话的分寸,谢知秋完全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过分到这个份上。 谢知秋动了动嘴唇,竟不知该对知满说些什么,半晌,只能道:“抱歉。” 知满用力摇头,泪水却?止不住。 她说:“我、我没事……呜……我知道姐姐……呜……是为了……呜呜……” 知满泣不成声。 谢知秋抱着妹妹,任由她埋在自己怀里?,像小婴儿一样无助而脆弱地哭了一会儿。 知满很久没有?放任过自己这样展示情绪了,到后面,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万幸,隔壁的人不会想到她们在这里?,就算有?些哭声,或许也不会太注意。 知满不知哭了多久,才慢慢停下来。 她抽噎着,擦着自己的眼睛,像只忽然找不到猫妈妈的小奶猫。 谢知秋揉了揉妹妹的头,说:“我先送你回府。” 知满点了点头。 两人回去的路上,知满问:“姐姐一开始就料到,他们会说到这些?” “不。” 谢知秋否认。 “他们说的大?部分内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知满又问:“那姐姐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有?问题的?” 谢知秋一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知满看。 那是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安家布行的标志,还写了些简单的字样,包括什么布、什么颜色、几尺长几尺宽一类的。 知满疑惑地接过,问:“这是什么?” 谢知秋回答:“昭城的人将它叫作布券。” 谢知秋稍作斟酌,向知满解释:“我这些日子去了昭城,一到那里?,就发现?昭城安家的布铺,铺面豪华,却?客人稀少。 “向当?地人打听后,我从他们口中?得知,大?概是几个月前,安家的布行忽然开始所谓的优惠活动—— “当?地人先向布行订布,然后布行就会给?予这张布券,当?作凭证。 “客人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提前买入这张布券,等待数月到一年不等的时间,就可以凭布券拿到价值远超过布券买入价格的名贵布匹。 “而且客人如果愿意持有?布券但?长期不兑换,安家布行还愿意给?予奖励,根据持有?的年限,可以换到更多的布。 “由于听上去让利颇多,且布行大?力推广,安家又是百年布商,有?多年信誉作保,昭城不少百姓口口相传,都在当?时买了大?量布券,一口气预支了此后数年的布匹需求,导致现?在门可罗雀。 “至于是否能提布,我也在当?地调查了一番。发现?真?要提,还是可以提到的,但?是布行会以订布的人太多为借口,通常会拖延三十到五十日。而且据拿到布的人说,这批布的成色,好像没有?以往的好。” 若是旁人听说这些,可能也只会当?作布行的经营策略,可是谢知秋却?有?疑虑。 好端端的一家布行,为什么要忽然低价卖布券,而且为什么提个布,却?还要等数月? 她觉得这不像是单纯的打开销路之?策,倒更像是布行缺钱,不得不做出的快速聚财之?计。 凭一张一文不值的所谓“布券”,就快速换来了大?量可用于周转的真?金白银。而布券什么时候兑现?、如何?兑现?,却?完全掌握安家布行自己手中?,完全可以通过拖延的方式控制现?金流。 快进?慢出,凭借这样大?量聚敛在手中?的钱财,再利用时间差,哪怕是靠放贷产生的利息,都可以获取巨大?的利润。 而且,谢知秋四?处打听之?后,竟发现?其?他城中?的安家布行也有?类似的策略,只是时间错了开来,并不在同一时期。 哪怕布行一时周转不开,甚至手头欠了钱,如果凭借这种做法,就可以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用下一座城里?收上来的钱,去填上一座城买布的人留下的窟窿。 以安家布行覆盖的城镇数量,光是这般玩击鼓传花的游戏,都可以像空手套白狼一样,足足玩上好几年,维持表面繁荣安泰的假象。 若只是如此,谢知秋或许还当?他们是想出了全新的提高利润之?道, 可是谢知秋调查之?时偶然发现?,这安家居然还暗中?提前雇好了打手,简直像是做贼心虚,本来就想好了能拖就拖,生怕有?人闹事一样。 但?聚敛了这么大?量的钱财,怎么还会连老百姓想讨几匹布都害怕? 难道说……安家是亏空大?到了,连这样庞大?的财富,都填不满的地步? 谢知秋将自己当?时的想法一一说给?知满听。 然后,她又道:“我得知这些后,就又去查了一些昭城里?容易有?大?量金钱流逝的地方。 “当?铺、酒馆、赌坊……安家人做事很小心,几乎没怎么留下把柄,但?问到赌坊的时候,却?有?好几个人说,他们亲眼见过安家老爷来过赌场,还一出手就是百金。 “我一听说这个,就立即回了梁城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8节 “若这些都是实?情,那安家极有?可能正风雨飘摇,而我也会非常担心这个安公子突然向你提亲的目的。 “不过,在此之?前,这都只是我的猜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唯有?他亲口说出口,才能知晓。 “我想我信口揣测,倒不如让你亲耳听到……其?实?,在实?际过来之?前,我也想过,他或许是当?真?对你一见钟情,只是怕我们家中?不同意,才不愿将实?情向你吐露,但?……” 谢知秋没有?说下去。 安继荣的真?实?想法,居然比谢知秋原本猜测得还要恶劣数倍。 他将知满这么个又小又无害的姑娘,从头算计到了脚。他不仅想吃下知满,还想借此吃下大?半个谢家。 若当?真?被他着了道,知满再想逃出那个魔窟,非得抽筋拔骨不可。 知满鼻子一抽,又要哭了。 她半个字都说不出,唯有?拉住姐姐的袖子哽咽:“姐姐……呜……” 谢知秋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尽量摸着她的头,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顿了顿,谢知秋对妹妹道:“你别怕,我会写一封匿名书,里?面附上这个布券,找合适的时机寄给?父亲。我定不会让你和这个安继荣定亲的。” 知满哭着点头。 * 那客栈离谢家有?些距离,两人走回谢家,为了配合知满的步子,她们走得比平时更慢。 两人一同走了一路,知满就淌了一路眼泪,一双眼睛哭得像两颗核桃。两人看起来简直像落魄少爷在欺负小丫鬟。 还剩最后一个弯就要回到谢家的时候,谢知秋忽然停住脚步。 “满儿。” 谢知秋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总说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知满茫然地回头看姐姐。 谢知秋说:“这世道天有?不测风云,就像这昭城安家,说来也是百年基业、世代富裕,可仅仅是沾上一个‘赌’字,千里?之?堤,崩塌也不过一夕之?间。 “若是寄身于他人,永远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祸福难料。一旦出事,浮萍失水、菟丝断木,难以为生。 “所以我一向觉得,与其?努力去博得他人的喜爱,不如尽可能寻找自己的立身之?法。 “唯有?自己掌握一点本事,掌握谋生之?能,方能以己为立身之?根,茁壮而长,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世道兴衰胜败,无论走进?何?等绝境,总有?后路,总有?翻身之?可能,总有?几寸立足之?处。” 知满听得微怔。 老实?说,姐姐说话她经常似懂非懂,但?这一刻,尽管她脑袋还哭得钝着,她仍能觉察到,姐姐话语的分量之?重。 知满点点头,认真?将姐姐的话记下,这才跑回去,溜进?谢府。 * 这回知满外出,比过往久得多。 丫鬟小喜本以为小姐在睡懒觉,谁知快到午饭时,唤了半天没动静,闯进?屋中?才发现?小姐不见了,吓得到处找人。 知满在萧寻初的帮助下重新出现?时,谢府已经乱成一团,全部都在找她。 “二小姐,你没事吧?!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 小喜重新见到知满,大?吃一惊,连忙奔过来。 小喜也不知找了她多久,满头大?汗,瞧着十分狼狈。 发现?知满忽然在府中?消失,又忽然在府中?出现?,还穿着一身丫鬟的衣裳、像是哭过,小喜显然十分吃惊。 不过,她倒没想到知满出过府,因为知满小时候也换过丫鬟的衣服玩捉迷藏,她还想许是小姐本来玩心又上来了,结果被困在哪里?出不来,这才吓哭了。 知满胡乱点头摇头了一番,却?没有?精神答话。 实?际上,她虽然是一路哭回来的,但?先前要么在客栈,要么就在路上,她其?实?还算克制。 知满有?一肚子的情绪需要发泄,她既委屈,又难过,还很后悔,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想法。 现?在她终于回到家了,这至少是个可以嚎啕大?哭的地方。 知满这样一想,“哇”地一下就哭出了声,她甩开其?他人,一头奔回房间里?。 她一开门,就看见自己先前绣了半只鹰的手帕还放在床边。 知满毫不犹豫地将它拿起来扔了,然后锁上门,一头扎进?枕头里?,不管丫鬟们在外面唤她,放肆大?哭。 * 同一时刻,一辆马车由两匹马拉着,骨碌碌走了一段路,轻车熟路地停在谢家门前。 不久,一个乌云高绾的端雅妇人搀着侍女的手,缓缓从车里?走下来。 那妇人仪态端方古典,举手投足之?间,不发一语,已显不同于俗众的高雅气质。 她走到谢府门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立即有?侍女代她,上前问门房道:“谢府今日怎么了?怎么里?面这么吵闹。” 门房显然认识这马车和这妇人,见她到来,难掩意外。 门房忙行礼道:“见过秦家夫人。没什么大?事,是二小姐年纪小,穿丫鬟的衣裳闹着玩呢,虚惊一场。” 那女子浅浅颔首,矜持典雅,涵养尽显。 此女名为高月娥,正是秦皓之?母。 秦谢两家世代相交,自从秦皓对谢家大?小姐表露出好感后,两家之?间逐渐热络,两边夫人逢年过节也会有?来往,算是常客。 不过今日,门房见到秦家夫人到来有?点惊讶,问:“夫人可是与我家夫人有?约?抱歉,我之?前不知怎么竟没得到通知,我这就去通报夫人……” “稍等。” 这时,高月娥叹了口气,主动说了话。 她柔和地道:“今日我来,确实?没打过招呼。其?实?……我冒然来访,也是为了皓儿。除了解语,你可否也替我通报一下老夫人,说我有?重要的事想要商量?” 第四十一章 今年这?八月九月, 许是多事之秋。 谢家这?边,一边是姐姐谢知秋冒着萧寻初的身份科考,一边是妹妹谢知满遇到安继荣的提亲。 当这?两姐妹各自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秦家其实也并不安宁。 初八那日, 考场突降暴雨,秦皓去?送昔日同窗进考场, 被淋了个正着。 一回到家, 他就发了高烧。 而且这?烧一发起来, 居然就是大?半个月。 秦皓是秦家这?一代中最可能有出息的孩子,更是高月娥的心头爱子,他这?一病, 几乎将母亲的心都揉碎了。 那日, 秦皓发烧烧得昏昏沉沉,高月娥昼夜不歇地照顾他,直到凌晨, 秦皓的体温才有所下降。 天色未明,夜帘低垂。 秦皓面色苍白,卧病在榻。 他眉间轻蹙, 眼睑微动,明明是睡着,手指却不时颤动, 似在梦中。 “谢……” 他在梦中,在意识不清醒时发出呢喃。 高月娥担心儿?子的身体, 整晚守夜, 但?到后半夜, 她有些撑不住了,便坐在桌边, 托着头小睡。 此刻,听到秦皓在梦中发出声?音,她蓦然清醒,忙过去?问:“皓儿??你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可是秦皓并没?有苏醒,他只是在说梦话。 只见秦皓眼眸未睁,肩膀却动了一下,像在梦中挽留某人。 他沙哑地唤道:“谢……妹妹……” 高月娥怔住。 * 此刻,秦家太太已被恭恭敬敬地请进谢家。 丫鬟小心翼翼地给她上了茶,高月娥微笑着颔首,道了声?谢。 她捻起茶盏盖,优雅地拨了拨茶水,却并未端起来喝,十分?矜持。 高月娥在谢家,应当被尊在贵客之列。 秦谢两家虽是世交,但?多年之后,后代其实没?有那么?亲密。 秦老爷和谢老爷小时候是见过面,但?只是碍于?长辈关系走个过场,二人点头之交、客客气气,并不能说是朋友。 长大?后,秦老爷这?一支是秦家混得最好的,他不仅考中进士,还颇有官运;而谢老爷这?一支,则是谢家混得最不体面的,他非但?没?有任何功名,还经了商。 他们际遇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就是两类人。 但?两人一边配合着秦谢两家的其他人,继续不时表演“百年世交”的感人戏码,另一边,谢老爷其实对秦老爷十分?羡慕,有着微妙的身份差,不得不敬着。 而高月娥在女客中的地位,大?抵相似。 自从秦皓的父亲在朝中有了官职,高月娥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官家太太,在梁城的地位水涨船高。 作为小圈子内夫君最有出息的人物,大?家见了高月娥,都会敬着她些。 尤其像温解语这?样比较温吞内向的性子,是不愿与?人起冲突的,对高月娥尤为谨小慎微,自愿低头三分?,怕哪里惹了她不快。 此刻,高月娥优哉游哉地品着茶。 一听闻她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谢家老夫人立即领着媳妇温解语隆重登场。 “秦家媳妇。” 老夫人由温解语扶着过来,因着这?高月娥是秦皓的母亲,老夫人见了高月娥,也一改昔日对晚辈威严的作风,变得和蔼可亲不少?。 老夫人脸上露着一个过分?和善的笑,她走过去?,一边欲拍高月娥的手,一边问:“你今日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还有皓儿?如何了?听说他淋雨感染风寒,现在可好些了吗?”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69节 老夫人后半句话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秦皓是她看上的孙女婿,老夫人绝不希望秦皓有什么?变故。 两家说起来也是世代交好,所以自从秦皓生病,谢家没?少?送药送大?夫去?秦家慰问。 高月娥不着痕迹地避开老夫人想和她“长慈少?孝”的手,说:“好多了。” 听老夫人问起秦皓,高月娥的表情微微松弛了几分?。 高月娥道:“毕竟是年轻人,皓儿?这?回是病得久了些,但?没?有大?碍。前两天他烧已经退了,但?大?夫说他大?病初愈,最好再多休息几天,现在便让他在家中睡觉。 “等皓儿?的身体好些,我?再让他亲自登门?,来给你们报平安。这?回他能顺利康复,也多亏谢家诸位为他费心地送药请大?夫,他理应过来道谢。” “客气了客气了。” 老夫人笑呵呵的。 “皓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和我?们秋儿?又是青梅竹马,就像自家孙子似的,何必如此生分?呢?” 高月娥笑笑。 她不怎么?爱搭理老夫人,但?对方提起谢知秋时,她表情倒柔和了一些。 她左右看看,和蔼地问:“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你们知秋了。她人呢?怎么?没?叫来让我?瞧瞧?” 温解语这?时开口:“秋儿?她不知怎么?的,刚才忽然跑没?影了。我?们已经让人去?唤她了,等找到人,她应该就会过来。” “原来如此。” 高月娥笑道。 “那不着急,让她慢慢来就好。” “嗯。” 温解语定了定神,憋了半天,终于?有些迟疑地问:“月娥,你今日特意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高月娥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的时候,从没?见过她来谢家。 不过这?点,温解语其实可以理解。 有世交关系的是秦家和谢家,而她和高月娥都是后来才嫁过来的媳妇,又不像秦老爷和谢老爷自幼就认识。 若不是秦皓喜欢上了谢知秋,近几年三天两头往谢家跑,高月娥和他们这?家人可能压根不熟。 现在既非逢年又非过节,高月娥却专程跑过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来唠嗑的。 果不其然,听温解语这?么?一问,高月娥手中动作一停,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动作实在优雅,手腕下降,身体却仍恰到好处地挺直,她手中茶盏底面碰到桌子时,茶水面竟晃都没?晃,像没?移动过似的。 “解语,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明人不说暗话。” 高月娥语调谦和平淡,但?不知为何,她那样温温柔柔地坐着,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她说:“我?问你个问题,我?家的皓儿?,可有哪里配不上你家的秋儿??” 温解语大?惊失色,险些碰翻手边的茶壶。 她说:“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问?” 高月娥道:“你觉得没?有配不上就好。说实话,皓儿?的心意,这?些年来,应该表现得够明显了,秋儿?这?个孩子,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们知道,我?和我?家老爷,一直都很喜欢她。 “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我?们秦谢两家世代交好,你们也一直很欢迎皓儿?来玩的样子,我?便以为这?总是水到渠成?的事。 “先前我?们秦家屡次暗示,你们都不接话,我?想许是因为知秋儿?是你们的心头爱女,你们想多留她两年,这?是人之常情,便从没?有催着。 “不过如今……” 高月娥想到儿?子在病榻上无助低唤谢妹妹时的模样,心中一痛。 她以前就知道儿?子喜欢谢家的大?姑娘,但?她没?想到,原来他喜欢到这?个地步。 平心而论,谢知秋这?个姑娘,她并不排斥。 在谢知秋年纪还小的时候,高月娥就见过她几次,对她的印象……可以说十分?深刻,且甚为惊异。 她还记得谢知秋年幼时的样子。 有一回,高月娥上谢家来,想买些上等的笔墨。 高月娥的父亲也是朝中官员,当初看重秦老爷的才学,认为这?后生必当前程似锦,便将女儿?嫁给了她。 高月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在闺中时,就有书法这?一兴趣爱好,虽然婚后生儿?育女,荒废了一段日子,但?后来孩子都有些大?了——长子秦皓送去?书院,几个小的也各自请了启蒙先生,高月娥忽然清闲起来,就想重拾当年的兴趣。 过往的闺中玩意已经不能用,她打算重新买些新品。恰好这?谢家谢望麟做的是上等文房四?宝的生意,是个行家,求远不如求近,高月娥便过来了。 高月娥待在后院,温解语帮她挑了几支适合女子用的毛笔,又拿了几种墨水过来,任其挑选。 当时,温解语的大?女儿?就站在旁边。 高月娥试墨的时候,这?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靠近,无声?地趴到桌子边上,好像想看她写?字。 高月娥注意到对方。 那小女孩长得像温解语,当时六七岁,她五官标致柔美,足见日后美貌。可她的眼神却和她那柔顺的母亲完全不是一回事,乌洞洞的,叫人看不清其中意味,一下就没?了半点温和的感觉。 高月娥瞥了她一眼,没?将这?谢家小女孩放在心上,自顾自试字。 书法这?种事在小孩看来多半无聊,可这?个谢家小姐,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跑开,一直看到她写?完。 高月娥写?完一帖子,觉得笔的品质尚可,正想试下一支,却听那小姑娘忽然开口道:“夫人的字有点像前朝官员曾远之。” 高月娥一愣,侧目看去?。 那谢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瞧着她的字。 曾远之是前朝文豪,以书法潇洒美观著名,也因书法受到前朝皇帝重用。 高月娥问:“你知道曾远之?” 谢小姐点了点头。 “你哪里听来的,你父母给你请的启蒙先生,已经教你这?些了吗?” 谢小姐道:“先生没?有特意说。但?我?在习字,先生给的字帖上有这?个名字,还有注解。” 高月娥不由多看了这?谢小姐一眼。 她当时想的是,这?小姑娘细心得可以。 而且……就凭一点点小孩子的字帖,亏她能看得出这?种事。 高月娥道:“我?母亲娘家姓曾,她算起来是曾远之的重孙女,我?娘家孩子习字都是父母亲自手把手教的,字体皆有些相似。我?幼时又是母亲教我?,可能是因为此故,我?和母族先祖也有点像吧。” 高月娥当年嫁给秦家都算是下嫁,秦家和谢家这?种本朝才新兴的世家,在她娘家面前简直像小孩,更别提谢家现在还在一代代往下掉。 故她说起自家的历史,是有些微妙的傲慢的。 谢小姐点了点头。 但?接下来,她问了一个高月娥意想不到的问题—— 谢小姐问:“听说曾远之以书法受到重用,夫人能写?出这?样的字来,也能受到君主重用吗?” 高月娥一愣。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令她心头一涩,莫名发闷。 但?她嫁作人妇多年,早已不是会为小事难过的少?女。 高月娥没?有显出丝毫的异态,她撩了一下自己耳畔落下的碎发,笃定地说:“我?不行,但?我?的儿?子可以。我?会将我?所学全部教授给他,日日督促激励于?他,好让他将来不会落人之下。” 皓儿?聪颖勤奋,还认真?好学。 这?是令高月娥十分?骄傲的事,她话中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皓儿?日后必将是人中龙凤。 不过,那小姑娘好像对她这?番话不以为意。 谢小姐没?搭腔,只是看了一会儿?她的字。 然后,谢小姐自己拿了支笔,踮起脚来,也试着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高月娥扫了一眼,就不由一惊! ——这?谢小姐,居然在模仿她的书法! 而且,这?样小小一个姑娘,竟真?能写?得像模像样,只是第一次落笔,就写?得和她有七八分?像! 谢小姐自己看了看,皱起眉头,好像不太满意,大?概是觉得远不如高月娥写?得好。 可高月娥内心却是震惊。 她自己的字,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可这?姑娘只是看她写?了一遍,就轻松学去?了两三分?风骨。 * 高月娥记得那日,她在回秦府的路上,破天荒地问侍女道:“那谢家的大?姑娘,是叫什么?名字?” 侍女听她问这?个,都吓了一跳。 侍女确认道:“夫人问的,是刚才那个谢家的大?小姐?” 高月娥颔首。 侍女努力回忆,然后连忙回答道:“回夫人,应该是叫谢知秋。” 谢知秋…… 那是她头一回记住这?个名字。 说实话,高月娥对谢望麟这?一家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在她看来,这?谢老爷表面上是书香门?第,其实一屋子的俗人——老夫人刻薄古板,谢老爷庸俗愚笨,温解语过于?软弱,小女儿?平庸无能。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滩淤泥里,居然能生出谢小姐这?一朵世间罕见的夺目奇花来。 这?么?一窝人,唯有这?谢知秋,打小看着就有几分?与?众不同。 所以后来,当谢知秋十二岁开始传名梁城时,高月娥居然半点都不意外。 她只觉得谢望麟这?家人毕竟只是商人,眼皮还是太浅了。 其实谢望麟居然能想到让这?大?女儿?拜师甄奕夫妇,还给她推了个才女的名声?,已经让高月娥意外,这?不是谢望麟的脑子能想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高人在后面给他出谋划策。 但?她认为还能够更好。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0节 如果换作是她,不会那么?迟才发现谢知秋的奇异之处,必能让她走得更远。 所以,再后来,当秦皓开始表露出对谢知秋的好感时,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认真?说来,她对谢知秋是有几分?好感的。 想要有聪明的后代,势必要有一个聪明的母亲。 她自认为不是个恶婆婆,而将谢知秋这?样有才名、实际也非常聪明的姑娘娶作儿?媳,也对秦家有宜。 * 时间回到现在。 高月娥摆着架子,坐在谢家女眷面前。 说实话,如果秦皓一定要娶谢知秋,她赞同这?桩婚事。但?在之前,她也只是认为这?婚事可以接受而已,并没?有非要如此的意思。 皓儿?这?么?年轻,明年才要第一次参加春闱,若是到时候中了进士,身价会更高,选择范围会更大?,完全不必着急,慢慢看便是。 然而秦皓在病中的模样,却刺痛了她的心。 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的一点,那就是秦皓对谢知秋的好感远比她想象中要深,皓儿?完全是动了真?情。 秦皓这?回生病最后是没?事,但?他万一有事呢?万一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呢? 头一回,始终游刃有余的高月娥,理解了世人总要让儿?女早婚的心情。 她突然觉得,既然秦皓这?么?喜欢谢知秋,而她也觉得这?个媳妇不错,那何不顺水推舟,令他如愿? 于?是,捡日不如撞日,皓儿?刚刚好转,她立即上了谢家的门?。 高月娥仪态翩翩,面上挂着不会失礼的浅笑,说出来的话却很惊人—— 她道:“如今皓儿?和秋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我?这?回过来,就是想正式问问谢家——不知各位故交,觉得我?们皓儿?如何? “如果你们认为皓儿?尚可,不如这?个月,就选个日子将婚事定下来。年内,也可择日完婚了。” * 这?个时候,知满正把自己关进房间、脸埋在枕头中,哭得满脸通红。 先前,丫鬟们都担心她有事,聚在门?口拍门?唤着“二小姐”“二小姐”,母亲也在外面担心地问她的情况。 可是忽然,外面一阵喧哗,母亲被叫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丫鬟们的声?音也杂乱起来,好像出了什么?事。 以知满多年的经验,这?种情况,府中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至少?比她平白不见还要更值得过问。 知满抽了抽鼻子,慢慢从枕头里把头抬起来。 她闷闷地问外面的丫鬟:“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小喜听到知满的声?音,十分?惊喜:“小姐,您终于?又和我?们说话了!” 但?接着,她又连忙汇报道:“小姐,刚才秦家夫人上门?来了!她突然要老夫人和夫人表态,说想将秦家少?爷和大?小姐的婚事正式定下来呢!” 下一刻,知满房间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知满眼眶还是红红的,可却顾不上哭了,反而大?吃一惊,问:“可是祖母不是答应了在明年春天之前不给我?姐姐定亲的吗!秦家伯母怎么?会现在上门??!” 小喜说:“老夫人是答应了大?小姐,可秦家夫人又不知道有这?个约定。而且计划赶不上变化,秦公子不是上个月大?病一场吗?许是因为这?个,秦家夫人改变主意,想要尽快定下来吧。” 小喜笑道:“大?小姐与?秦公子可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如果能趁这?次机会尘埃落定,也算好事一桩。” 知满却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这?哪里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坏事啊! 姐姐现在还在萧寻初身体里,连秋闱的成?绩都没?出来。姐姐本来是打算直接和萧寻初成?婚,好解决两人交换后的其他风险的,可秦家现在就突然跑来与?姐姐议亲,姐姐那里却没?有任何筹码,恐怕十分?不利! 知满今日遭遇了巨大?的挫折,本来正是心情郁闷的时候。 她本想整理整理情绪,好好哭个两天,再想未来该如何的,谁知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她当即连哭忘了,再顾不上自己的事。 知满忙问:“祖母她们在哪个屋子里说话?快告诉我?!” * 不久,知满跑到那屋子外。 她学着姐姐当年的样子,绕开人群,躲到屋子后面,扒着墙角,偷偷听里面的声?音。 里面的人不知聊了多久,气氛好像相当不好。 知满一一辨认着说话人的声?音—— 秦家夫人语气尚且友好,可话里已带了一丝不满—— 她说:“我?们两家这?些年可能确实来往比先祖少?了,但?知秋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还是很喜欢她的。 “既然你们也说喜欢皓儿?,为何总拖拖拉拉的,不愿给个漂亮话?难不成?是还有什么?顾虑?” 她稍作停顿,又道:“其实我?是不愿意多想的,但?……你们这?般,莫不是实际看不上我?们秦家,亦或是打算先吊着我?们,同时骑驴找马?” 母亲的声?音慌张:“不会不会,这?怎么?可能!皓儿?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莫说我?们谢家,只怕在梁城中,还有不少?更好的人家都排着队想择皓儿?为婿的! “秦家看中秋儿?,我?和老爷一直是高兴的,只是秋儿?她……” 母亲话还未说完,已被祖母迅速打断! “秋儿?她当然也高兴得很。” 祖母乐呵呵地说着假话。 “秋儿?和皓儿?青梅竹马长大?,感情当然与?旁人不同,她哪里有什么?意见?” “不过啊……秦家媳妇,你也知道,咱们家就秋儿?和满儿?两个女儿?,总觉得秋儿?还小呢,能否再等等,只要到明年春天,秋儿?她定…… “春天?” 秦家夫人的态度有些迟疑。 “为何偏偏是明年春天呢?” 屋里有人呷了口茶。 秦家夫人彬彬有礼地道:“其实如果你们是想看了皓儿?明年春闱的成?绩再做决定,大?可以直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原以为,你我?两家的情分?并非如此功利……” 母亲忙说:“不不不,和皓儿?的考试没?关系,是秋儿?她……” 祖母再度打断:“皓儿?是怎样的品貌性情,我?们自幼看他长大?,怎会不知?月娥你不必多想,我?们只是想多留秋儿?一段日子罢了。” 知满在屋外听着,十分?明白祖母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秦皓是祖母最中意的孙女婿,她一向希望姐姐能与?秦皓定亲,既然如此,姐姐其实不喜欢秦皓、不愿意嫁给秦皓这?种伤感情的真?相,她定会咬死了不告诉秦家夫人。 只是如此一来,秦家夫人难免会怀疑更甚。 果不其然,秦家夫人态度怪异。 她说:“若是如此,也可以先定亲,多等一段日子再成?亲便是。我?们两家本来就走得近,坐轿子过来才多少?时间?将来,秋儿?即便想天天回家、还想没?事回家多住几天,我?也不会拦着的。” 祖母也听出秦家夫人话中的强硬,踌躇道:“当真?不愿再等等……?” 秦家夫人委婉地说:“我?觉得是越早越好的。” 屋里默了一小会儿?。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让他们二人早日定亲呢?” 半晌,祖母轻敲了一下拐杖,语调变了。 母亲迟疑地唤道:“娘?” 祖母说:“趁此机会定下来,可能也不错。毕竟小孩子家家的,成?了婚才会懂事些。 “怪了……今日秋儿?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总也找不见人影。 “这?样吧,再多叫几个人去?找秋儿?,尽快把她叫过来。也让她见见秦家夫人,说说自己的想法。” 母亲一惊:“娘!可您不是答应了秋儿?……” 祖母示意她止声?,对媳妇态度强硬,道:“秋儿?是个小姑娘,有些事,总要大?人推一把,亲自替她做主的!这?些年,她也算任性够了。等秋儿?过来,我?再跟她说!” ——不好! 祖母变卦了! 外面的知满听到这?些话,面色大?变! 她一向知道祖母态度不太坚决,可之前一直平安无事,她便以为短时间内是可以放心的。 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秦家夫人上门?来,这?个变数一动,祖母被推了一推,想法马上就偏向了毁约! 可是,让姐姐现在和秦家哥哥定亲,是万万不行的! 姐姐和萧寻初还没?换回来,婚约一旦真?的定下,再要解开,可就难如登天了! 知满面色难看,胸口一股躁意猛然升腾上来,头脑飞速运转起来,心焦如焚!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 知满疯狂思考,可越是想,她越是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平时很少?读书,要是学过一点兵法,她现在会不会比较有主意? 冲进去?强行打断她们?支开祖母?弄伤自己,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如果是姐姐会怎么?做? 不行,她人微言轻,她的举动几乎不会有任何效果。 知满想不到办法,恨自己没?用。她要是姐姐就好了,姐姐一定会有办法,可在她这?种情形下,却像个可悲的没?头苍蝇。 姐姐…… 对了!要先通知姐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知满就像闷头乱飞的小麻雀一下子找到了出去?的窗户! 她手脚比头脑还快,没?等屋里的人有反应,知满拔腿就跑!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通知姐姐? 知满一口气冲回了房间,可直到冲到屋里,她才发现这?也是个难题。 知满处在极大?的焦虑中,思维一团乱麻——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1节 冲出去?找姐姐? 她才刚从失踪状态穿着丫鬟的衣裳出现,现在其他人看她看得很紧,不可能再跑出去?了。 用麻雀? 不行!麻雀太不稳定了,一封信动辄就是三五天,还送不到,到时候姐姐的庚帖都要和秦皓哥换好了! 用竹蜻蜓? 这?个必须要知道对方在哪儿?才行,而且现在这?个距离无论如何也太远了,根本飞不到。 知满心急如焚,在房间里毫无意义?地乱翻,试图找到能对这?个情况有帮助的东西。 可是根本没?有,她只感到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明知道现在还有机会! 姐姐才刚送她回来,现在极有可能还在附近!只要姐姐立即掉头回谢府,或许还来得及阻止秦家伯母!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姐姐知道?怎么?样才能立刻通知到姐姐? ……好像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知满急得快疯了,现在安继荣已经被她抛到脑后去?,只觉得姐姐这?里更紧急。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先前乱翻的时候,她将自己的衣柜打开了,所有的衣裳都一览无余。以往她为了显得端庄,做的衣裳都是素色、暗色的,连一件带花都找不到。 这?本来都是为了当一个贤德淑女,都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家,可是…… 知满一愣。 她想起来,姐姐以前将她抱在怀里,给她讲过一些书里的知识。 姐姐说,边关的战士一旦发现敌情,就会在烽火台上点燃狼烟。 那种烧起来的烟可以飘得很高,连十几里外的人都能看到,因此可以迅速传递消息。 她大?概点不出狼烟这?么?厉害的东西,但?是普通的布烧起来也会有烟。虽然布料烧起来可能不如专门?的狼烟效果好,可是姐姐也没?有离十几里那么?远,只要稍微有一点烟,应该就能看到了吧? 知满当机立断。 她冲过去?,将所有衣服都从衣柜里搬出来。 当小喜感到疑惑进屋问她情况的时候,知满毫不犹豫地差使她:“小喜,你快来帮忙,将这?些衣服全都搬出去?!” 小喜怔住。 “小姐,您在做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快帮我?搬!堆到院子里!” 知满说干就干,自己搬得起劲。 小喜很少?见二小姐态度如此坚决,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姐有什么?大?事要做,不敢质疑,连忙帮着送衣服。 知满的衣裳很多,在院子里堆起来,放得像一座小山。 所有衣服都放到阳光下,知满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衣裳真?的这?么?难看。 她对好多衣服都有记忆。 有一年母亲带她和姐姐去?做衣裳,母亲说她适合藕色,显得青春可爱,可她非要了一块绛紫色的布,说这?样比较坚韧稳重。 还有一回,祖母带她去?别人家做客,她其实有点羡慕那家的小姐穿的裙子是梁城成?衣铺新出的款式,觉得看上去?很是风雅,可回了家,祖母却跟她咬耳朵,说只有勾栏里的伎人才会那么?穿。知满愣着没?说话的时候,祖母慈蔼地给了她一件黯淡的褙子,说这?样显得端重。 …… 知满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想起自己曾经真?的努力过了,可是又换来了什么?呢? 姐姐当时问她,既然安继荣从没?见过她真?实的样子,又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喜欢她? 知满那个时候不明白,可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一个人根本没?有和她相处过,却说自己喜欢她的贤惠、孝顺、体贴、温柔。 他根本不是喜欢她,他只是贪图方便,想要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罢了。 知满回过神来。 她果决地回屋取了一支蜡烛,点燃。 在小喜回过神来之前,知满轻轻一抛,将蜡烛扔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这?些衣裳她积攒起来花了许多个日月,可真?要烧掉,却如此容易,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动作。 蜡烛火苗很快引燃了裙带,衣衫燃烧起来,一件连着另一件,从一个微小的火洞窜起稍大?的火苗,然后火势越来越大?,将所有衣裳都卷入其中。 “小姐!” 小喜大?惊失色。 “这?不都是您平时最常穿的衣服吗?” 小喜慌慌张张地要上去?灭火。 知满却一把拦住她:“不许灭火!” 火烧得很快,知满阻拦的功夫,火势已然高涨。 知满看着自己的衣裳全都烧了起来,那些她内心其实从未喜欢过的衣服都被巨大?的火舌吞没?,化作她为姐姐传递消息的青烟!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已无法阻挡。 知满祈愿着姐姐真?的能看到这?烟回来,而与?此同时,她又产生了一种古怪的、轻松的感觉。 她身上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伴随着这?汹涌的火势剥落了。 她感觉自己从某个壳子中挣脱出来,也从这?烈火中重生! 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的第一个自由的天空,是一个被滚滚黑烟覆盖的晴天。 大?火烧掉了她的旧衣裳,也烧掉了她背负已久的虚假躯壳。 知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她就笑了出来,对小喜说:“这?些衣服,我?都不要了。” 小喜不解,十分?担心:“可是全都烧了,您以后穿什么??” 知满踢了踢自己的鞋尖,撩起身上丫鬟的裙子,无所谓道:“这?不是也能穿?而且姐姐的旧裙子不是也还留着好多?反正都是裹在身上的布,管那么?多干什么?!” * 另一边,谢知秋将知满送上回谢家的马车后,又回到那个客栈后面,依约给那名帮她问问题的小厮结了钱。 那小厮双手捧钱,千恩万谢,他生怕这?钱让谢知秋觉得不值,又给她竹筒倒豆子似的给她补了一堆安家的阴私,算是附赠内容。 谢知秋抱着长长见识的态度听完了,本想回草庐去?,谁知回到街上,就看到远处起了一道黑烟,而烟的起点,似乎正是谢家的方向。 街上有些混乱,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谢家是不是起火了。 谢知秋一怔。 她远远一望,觉得这?烟太过集中,瞧着不太像起火,倒像是人为弄出来的。 但?不管是不是起火,会出这?样的烟来,谢家绝对出了什么?事。 谢知秋有些心惊,她今日把知满带出来过,而且耽误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若这?烟是萧寻初或者?知满放的,那极有可能是知满遭到了责难,说不定就是在通知她过去?看情况。 谢知秋不太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她要如何才能帮忙,但?她不敢耽搁,当即赶往谢府。 一到谢府,她就感到今日谢府的气氛明显异常。 里面黑烟高起,仆人一片混乱,隐隐有嘈杂声?,好像有人唤着“二小姐”“夫人”之类的词。而且…… 有一辆秦家的马车停在门?外,不是秦皓的车,倒像是他父母的。 谢知秋一凝。 ——秦皓的父亲很忙,母亲高傲,都不是无事会来闲聊的人。 ——他们过来,必定是有事要找谢家谈。 谢知秋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她好像猜到为什么?知满或者?萧寻初宁愿放烟也要把她叫过来了。 她皱起眉头,快速思索起来。 * 差不多同一时刻,谢老爷谢望麟也赶了回来。 他本来好端端地谈着生意,结果先是收到家仆汇报,秦家夫人突然来家里想谈大?小姐的婚事,他正往回赶呢,一抬头又瞧见自家方向起了黑烟! 这?下可把谢老爷吓坏了,吩咐车夫全速往回赶,几乎是一路疾驰而来。 谁知,到门?口刚一下车,他便看到自家外面站了个衣装怪异的披发青年。 那青年正在和门?房说话,门?房竟然对他十分?无措,一副不知该不该放他进去?的样子。 看门?房的样子,家中虽然有烟,但?应该没?出大?事,这?多少?令谢望麟安心了些。 只是,这?生人倒十分?怪异。 谢望麟眉头紧锁,当即上前,问道:“你是谁?来我?府上做什么??” 那青年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容,还有一双冷锐如剑的桃花眼。 谢望麟看到这?眼神,当即怔住。 这?个青年他明明从未见过,可一下子觉得很熟悉。 而且……说来诡异,虽然这?两个人性别长相都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他觉得对方的神情,很像他的大?女儿?。 未等谢望麟回过神来,只见那青年已转身面对他,面无表情地对他彬彬行了一礼。 只这?一个动作,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忽然间,谢望麟对这?个青年的观感好了不少?。 但?他仍问:“你是何人?我?没?见过你,你来谢家做什么??” 那青年没?有答他,反而淡淡地问:“请问伯父可是这?谢府的主人谢望麟?”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2节 谢望麟道:“是我?,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那青年又对他行了一礼,这?一躬鞠得很深,极为礼貌。 不等谢老爷再问,只见那青年抬起头来。 他眼神冷淡,但?语气十分?严肃,道:“晚辈名为萧寻初,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萧斩石的次子,今日前来,是想求娶令千金——谢家大?小姐谢知秋!” 第四十二章 谢望麟怀疑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撞什么邪了。 短短半个月里, 先是一个叫安继荣的昭城安家少主,莫名其妙在街上撞上他的二女儿,对?他女儿一见?钟情, 兴冲冲跑上门来提亲。 然后是秦家孩子?秦皓, 明?明?这么多年来两家都相安无事地拖延着婚事,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母亲忽然上门来, 态度比以往强硬许多地说想将秦皓和谢知?秋的婚事正式定下。 当然, 前两桩都还算好事。 最?奇怪的就?要数现在。 这个名叫萧寻初的青年,谢望麟印象中?自己一次也没见?过?他,可他偏偏在秦家来议亲的同一天跑上门来, 而且两个人才说到第二句话, 他就?说他也要娶谢知?秋! 方国人大多数时候性?格还是比较含蓄的,一般总要派彼此家长上门,再?你?来我往试探几个回合, 最?后才和和气气地讨论到议亲的问题上。 谢望麟不敢相信这种上来就?求亲的二愣子?,他居然在短短半个月里碰上这么多!以至于他虽然给?“萧寻初”上了茶,可目光一直诡异地打量着他。 说实话, 光看这个萧寻初冷冰冰的样子?,真不像个一上来就?会?提亲的二愣子?。 不过?……他好像也不太像是传说中?那个纨绔子?。 谢老爷当然也听说过?萧寻初。 他知?道?这个人当初和他女儿同时在白原书院就?读,还知?道?他十五六岁就?从书院跑了出去, 不仅跟父母断绝关系,还跑到山上, 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当初谢知?秋刚去白原书院的时候, 他还不屑地说过?武将之家都是蛮人, 像萧寻初这种武将之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建树。 那个时候,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个萧寻初,有一天会?跑到他家门口来,还说要娶他女儿。 谢望麟呷了口茶,借着饮茶的动作上下端详着这个萧寻初。 说实话,按照正常情况,光是凭对?方那些不好的传闻,他就?会?把这人直接赶出去了,不可能在他说出要娶自己女儿这种混话后,还让他进门来。 可是,在见?到这萧寻初本人后,他实在有些惊讶。 这个人全然没有传闻中?的浮浪之气,相反,他面容英俊、气质出色,打扮是稍微奇怪了一点,可是在对?方表现出文雅的谈吐以后,这种特立独行的地方,好像也不至于不能接受了。 最?重要的是,谢望麟以前从未见?过?眼神这么像他女儿的人。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 以前谢知?秋有这种眼神,他会?觉得他女儿有些太尖锐了,难与男子?相处。可是当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他却?觉得这个人锋芒毕露,有一种会?成?大事的气场。 谢望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不过?,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 他轻咳了一声,开始例行公事地质问—— “你?今年多大了?” “晚辈十九。” “你?一个人跑到我这里来提亲,你?父母知?道?吗?” “我十六岁便离家出走,此后与父母甚少见?面,他们不知?道?。” “你?一个人独居?平时以什么方式谋生?可有财产?” “独居,没有正经收入,谋生平时主要靠以前的小厮接济,偶尔靠吸风饮露。家产有草屋一座,在临月山南面,以前是师父搭的,现在自己修补。” “……你?认识我女儿吗,怎么就?想要娶她?” “早年在白原书院的时候,见?过?她的背影,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我读过?她的所有诗篇文章,知?道?她的想法。” 谢望麟头痛欲裂。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他见?到仰慕才女谢知?秋这个名号的小年轻也不少了,但眼前这位无疑是最?不靠谱的,光听描述就?想揍他的程度。 这个萧寻初,横看竖看都是个误入歧途的叛逆青年,比起女儿的婚事,他倒更想拿出长辈的架势,和他好好谈谈心,劝他回头是岸早日归家了。 不过?对?方的言行举止能够猎奇到这个地步,某种意义上,反而有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伙子?,我再?问你?个问题。” “伯父请说。” “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来说要娶我的女儿?” 谢望麟自认为这个问题已问得有些刻薄,便注视着“萧寻初”,观察他脸上神情的变化。 谁知?,对?方脸上仍是淡淡的,好像丝毫没有被他吓到。 那萧寻初淡然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勇气。” “……那你?怎么还跑来?!” “他”并未立即回答。 这个时候,谢知?秋本人的心情其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一旁的屏风上。 谢知?秋对?自己所处的立场感到陌生,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位置观察这间屋子?的布局。 以前,她应该躲在那扇屏风后面,听父亲和外来者的侃侃而谈。 而现在,她成?了这个进来和她父亲侃侃而谈的人,她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取这桩与她自己的婚事。 事发突然,留给?谢知?秋仔细思考策略的时间很少。好在,谢知?秋沉着冷静,自从走到谢家门口,她就?一直在想办法。 谢知?秋回答:“其实我已经参加了今年的秋闱,只要通过?,也会?参加明?年的春闱。我本来是想,等明?年有了功名以后,再?来向伯父表明?决心,正式上门的。 “只是今日,我偶然路过?谢家门前,见?谢家一片混乱,还有秦家的马车停在门前。我知?道?秦谢两家亲密,担心是秦皓已先我一步来提亲了,这才破釜沉舟,也临阵上门来表明?心意,试图争取一个机会?。” 谢老爷似笑非笑:“有功名再?来,好大的口气!既然你?也知?道?秦皓,想必也清楚,单凭你?们二人的条件,你?与皓儿可谓天壤之别! “你?父亲萧斩石是厉害,但我谢家可不是那等看碟下菜的庸俗人家!比起门第高不高、官位大不大,我谢家更看重日后女婿本人的人品才能,更看重对?方是否能给?我们女儿幸福的生活。 “不要怪我说话直,你?对?自己在梁城的风评应当有所了解。我有皓儿这样的好选择摆在我面前,而你?一个口碑不佳的小子?,只能空荡荡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将来有功名’的承诺,你?凭什么认为,你?还会?有机会??” 谢知?秋不言。 老实说,她现在的处境相当不利。 萧寻初绝对?不是谢望麟亲睐的女婿类型。 谢家本来就?不喜欢武将之家,萧寻初在世人面前的口碑又是差中?之差。 谢知?秋本来是打算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来登门的,可是由于秦家那边突然上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使她不得不赶来阻止。而她现在已不是谢家的女儿,想要以外人的身份阻止这桩婚事,她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唯有行此下策。 谢知?秋此刻感觉自己像是手无寸铁单枪匹马地面对?着一整列严阵以待的熟练士兵。 以萧寻初的身份,在还没有任何功名、几乎也没有做过?任何准备的情况,就?要正面迎击秦皓,实在太过?困难。 就?连谢知?秋,都觉得太难看到胜算。 然而她全无退路,以她和萧寻初目前的状况,他们绝不能和彼此之外的任何人成?婚! 她就?算没有机会?也要硬搏,没有生机也要创造生机!她决不能后退,即使眼前没有路,她也要硬生生撞过?去,非得撞一条路出来不可! 幸好,谢知?秋知?道?,她有一个其他人绝对?没有的优势。 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外人。 她知?道?谢家真实的状况。 而且,她是谢望麟的亲生女儿,她在最?近的地方观察了这个人十七年,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重视功名,在自身才学方面有些自卑,又非常好面子?。 只要有弱点,就?必定有突破口。 谢知?秋定了定神,再?抬头,眼底已一片清明?。 她从容不迫地对?上谢望麟,笃定地说:“如果与秦家联姻的事果真如此顺遂无阻,那秦谢两家关系亲近,应当早就?为儿女定下婚约了才是,又哪里轮得到我坐在这里与伯父闲谈?先前在门口时,伯父又如何会?有闲情逸致请我进来?” 谢望麟一滞。 谢知?秋垂眸道?:“我观伯父的态度,还有门前那辆马车。我猜秦谢两家的长辈对?这桩婚事都还算满意,秦皓本人大约意见?也不大。 “可偏偏这事还是多年未成?,是以,晚辈大胆猜测,这件事的症结,主要是谢知?秋本人。 “她要么是不喜欢秦皓,要么就?是尚不愿意成?婚。总之,谢知?秋暂时不愿松口。” 谢望麟手中?的杯盏抖了一下,再?看“萧寻初”的眼神,就?有些惊悚了。 谢知?秋继续说:“既然还没有真正那么订婚,那么就?还有周旋的余地。我虽不知?具体?是什么缘故,不过?观伯父的反应,感觉伯父应当也是不介意将这婚事再?拖一拖的。 “既然如此,我恳求伯父再?等一等,至少等到我秋闱的成?绩出来,再?决定要不要给?我机会?。” 谢望麟眼神一转,好笑道?:“你?这么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中?举?据我所知?,你?很早就?从书院离开,之后没有再?读书了吧?若我没猜错,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秋闱? “多少人一生都被堵在乡试这一关上,一辈子?都只是个秀才,你?才临阵磨枪几天,就?认为自己能胜过?寒窗苦读的万万人?” 谢知?秋道?:“我中?或者没中?,对?伯父又有什么损失?如果没中?,伯父可以顺理成?章地拒绝我;如果中?了,无非就?是多了一个像样的人仰慕伯父的女儿,对?伯父而言,这应当是面上有光的事,不是吗?” 谢望麟心中?一动,似是有些被说动了。 谢知?秋立即觉察到他表情的变化,趁热打铁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我敢向伯父承诺,但秦皓势必不行的。” “……哦?还有这种事?” 谢父狐疑。 谢知?秋定了定神。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未免有些夸大了。但她若想说动父亲,今日必定要有此一搏! 谢知?秋道?:“明?年,我若高中?状元,待御马行街之时,我愿身穿红袍、斜戴绸花,骑骏马在谢府门前停下,当场求娶谢知?秋!” 谢望麟一呆,惊得手中?茶盏都险些掉下来。 *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3节 当谢府乱成?一团的时候,身处风暴中?心却?一直找不到人的萧寻初,其实正在东躲西藏。 那秦家夫人的马车一来,他就?感到一丝不妙。 出于某种直觉,他姑且先躲了起来。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他就?得知?那秦皓之母是来探谢家口风、想要定下与谢知?秋亲事的。 说实话,萧寻初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事。 他十来岁就?跑出家门,和师父师兄弟隐居在山上,远离世俗,对?议亲这类事情毫无经验。 谢知?秋让他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就?大喊“自己已有心上人”,还要咬死“心上人是萧寻初”。 这当然是到迫不得已时的杀手锏,但这招本来是用来对?付祖母的,今日秦家夫人也在场,在外人面前喊出这样的话来,对?谢知?秋的影响太大了。 萧寻初思来想去,觉得还没有非到用这一手的地步,可以拖一拖。 于是,当老夫人那边派人来找他的时候,萧寻初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 萧将军曾经形容过?,萧寻初这人像根滑不溜手的泥鳅。 他并不是个死脑筋,与父母、书院作对?久了,深谙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其他人找不到他,一来算是拖字诀,可以争取一点时间;二来,如果他们在他不在场时将谢知?秋的婚约定下,他可以反手就?说他不知?道?,占据道?德高地。 当然,萧寻初也不是光躲而已。 他打算抓住这点时间想办法通知?谢知?秋,两个人合作会?更容易度过?难关。 他本打算当场做个烟花,放上天叫回谢知?秋,不过?,不等他烟花做好,知?满那里先起了黑烟。 萧寻初看到那烟有些吃惊。 想要出这么多烟,烧的东西可得不少,也不知?道?知?满是从哪里找到合适的燃料的。 不过?,既然如此,倒不用担心如何叫来谢知?秋了。 萧寻初见?状,将做了一半的烟花藏起来,然后提前在大门附近等待。 谁知?,谢知?秋并未来找他问明?情况,反而在大门前就?直接对?上了谢老爷。 萧寻初略显惊讶。 不过?,这未尝不是另外一个机会?。 待谢知?秋随谢老爷去书房后,萧寻初静待时机,也从后门溜了进去—— 当萧寻初顺利躲到屏风后时,正好听到谢知?秋在对?谢老爷放下豪言—— “明?年,我若高中?状元,待御马行街之时,我愿身穿红袍、斜戴绸花,骑骏马在谢府门前停下,当场求娶谢知?秋!” * 却?说谢老爷听完谢知?秋如此言论,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他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方朝确实有状元行街的传统。 方朝状元要皇上御笔亲批,乃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故而状元在殿试钦点后,有骑马戴花绕行都城一圈、接受百姓迎贺的殊荣。这是唯有被圣上亲自选中?之人,才能拥有的荣耀,既是为体?现皇恩浩荡,也是对?所有学子?的一种激励。 方朝百年历史中?,的确有一些状元会?在中?途停下,但那多是为了感谢恩师,亦或是拜谢父母。像这样为了父母师长而驻足,是符合儒家的孝悌之道?的,也会?受人颂扬。 但在此之前,还从未听说过?有谁专门停下,竟是专门为了求亲的! 然而这在谢知?秋这里,正好成?了可以应对?谢老爷的筹码。 谢知?秋道?:“世人认为男子?应以事业为重,不可受感情牵绊太深。秦家自视为书香世家,矜高持重,自不可能为谢家放低姿态到这个份上。 “但我不同,我根本不在乎!我本就?被传为纨绔子?弟,再?浮浪一些又何妨! “我愿意直接将高中?的荣耀分?一半给?谢家,这件事,世上只有我会?做,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能为谢知?秋这个人,做到这个份上!” 原因无它,因为她就?是谢知?秋,谢知?秋就?是她! 她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自己! 谢望麟完全被震住了。 就?算只是说说,他也从没听过?任何一个人敢下这种承诺! 谢望麟喝道?:“大胆骄狂儿!好一个无知?狂言!你?现在连一个举人都没有中?,竟便敢说自己能中?状元!” 谢知?秋道?:“还是一样的道?理,我中?或者不中?,对?伯父又有什么损失?” 谢知?秋目光如炬,放下豪言之后,她反而不再?紧张,眼中?尽是坚定。 她说:“我之意,伯父应该明?白。谢家与秦家结亲,确实会?是一桩人人称赞的姻缘,但秦家心高气傲,不会?认为自己低谢家一头。与秦家结亲,他人只会?说谢知?秋得了一桩好姻缘,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但我不同,只要伯父愿意许诺,我会?让天下人知?道?,是我萧寻初,三?顾茅庐,浪子?回头,潜心读书,只为求娶梁城才女谢知?秋!” 谢父呆住。 谢父大多数时候自诩冷静清醒,但他自己的缺点,他其实自己也清楚,那就?是他相当好面子?、爱炫耀。 谢望麟压根不相信萧寻初这么个人真能中?状元,但他说出来的场面,确实将他吸引住了! “可是……” 谢望麟仍有犹豫。 这时,一个声音适时地从屏风后响起,道?:“父亲,你?答应她吧!” 这个声音,在谢知?秋听来,是萧寻初,但在谢望麟听来,却?是他的大女儿本人。 谢望麟吃了一惊,道?:“秋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该在后院吗?” 秦皓的母亲远道?而来,又是专门来说亲的,他还以为谢知?秋老早就?该在老夫人和温解语那里了。 萧寻初清了清嗓子?,以谢知?秋的身份道?:“不是说来了向我求亲的人,我不该来看看吗?” “不……” 谢望麟暗自心惊,意外地扫了眼屏风的方向。 他的女儿,他自己最?清楚了。 谢知?秋以往对?婚姻根本没有兴趣,那些对?她有兴趣而造访谢府的青年,谢知?秋都是能避则避,如果不是谢望麟看着可以,强行叫她过?来,谢知?秋根本不来。 这还是第一次,都不用他这个爹三?催四请,谢知?秋居然就?主动来看了? 谢望麟心中?惊讶,又不由看了看萧寻初。 这个萧家后生相貌是长得相当不错,且气质如清霜傲雪,颇与众不同。 难不成?……他的知?秋对?这个人,也会?有些不同? 谢望麟吃惊的时候,谢知?秋与萧寻初正隔着屏风交换眼神。 谢知?秋不像谢望麟这么无知?无觉,萧寻初进入书房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声响。 谢知?秋躲在那个屏风后面不知?多少次,自然知?道?那个用于偷窥的洞在哪里。 二人目光一碰,不必多言,彼此已明?对?方心意。 这时,萧寻初再?度以谢知?秋的身份开口道?:“父亲,你?之前不是也同意过?,在明?年春天之前不再?提给?我议亲的事吗? “现在秦家主母到来,我们不好用真正的理由拒绝,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并不想现在就?定亲。 “现在这个萧寻初来得刚好,父亲可否答应她,然后就?用她当作借口,暂时拒绝秦家夫人? “这样一来,既可以委婉地劝走秦家夫人,而不损害我们两家的关系,父亲也可以信守与我之间的诺言,将议亲的年龄重新拖到明?年春季。而且……” 萧寻初顿了顿,帮谢知?秋的腔道?:“正像这位萧公子?说的,多一个候选人可挑,对?父亲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谢望麟心头一顿。 原来谢知?秋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她特意跑过?来。 谢望麟沉默地捋了捋胡子?,面露迟疑之色。 说实话,那萧寻初说的话,确实有一点点打动了他。 他一直遗憾自己的女儿谢知?秋,空有满腹才学,却?无法读书入仕。对?读书人而言,还有什么比高中?状元、骑马游城更为荣耀?而因着知?秋儿是个女孩子?,他此生,恐怕都看不到自己的孩子?有这么一天了。 可是,这萧寻初如果真能践行承诺,而且万一中?的万一,他真的高中?魁首……那岂不是真会?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帽插点翠金花,于众目睽睽下在谢家门前下马,然后恭恭敬敬地上门来,唤他岳父大人,向他求娶谢知?秋? 四舍五入,这不就?像是自己家里出了新科状元? 谢望麟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就?有几分?兴奋。 正如萧寻初所说,秦家人重视颜面、自持身份,是绝不可能为了谢家做到这个份上的。而萧寻初说他可以这么做,多少激起了一点谢望麟心里的赌性?。 万一赌错,他没什么损失,而一旦赌中?,便是难以形容的荣光! 说到底,今天秦家的这个提亲,他也很犹豫。 他当然认为女儿和秦皓成?婚很好,这个月立即定下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但家里之前也确实答应了谢知?秋,在明?年春天之前不给?她议亲,谢望麟自诩是个诚信为本的生意人,他是想信守诺言的。 再?者,这终究是谢知?秋的婚事,不能不考虑女儿自己的意愿。 看女儿的意思,光是为了拖住秦家,她也愿意给?萧寻初这个机会?。 知?秋儿对?秦皓一直没什么感觉,而眼前这个萧家小子?倒是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格,也算风味独特,知?秋儿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说不定她就?喜欢这一口,见?着见?着就?来了真感情呢? 谢望麟开始摇摆,踯躅道?:“你?们说的有点意思,不过?正如你?们所知?,秦家夫人今日已经特意上门来了,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恐怕……” 谢知?秋一听父亲松口,大松一口气。 她道?:“伯父不用担心,若是此事,晚辈有一策。” “哦?你?说说看?” 谢知?秋靠近谢父,低声说了几句。 …… 第四十三章 须臾, 谢老爷回到后院。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4节 他表情凝重,面色难看,一副十分受辱的样子?。 却说后院这边, 由?于前院出的变故, 本?来?快速推进的议亲进程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温解语见丈夫过来?,还这么一副表情, 忙道:“老爷, 没事吧?那位萧公子?怎么回事, 你们聊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萧寻初,真可谓是平白杀出的程咬金! 老夫人本?已被高?月娥说动,想要今日就将事情说定, 然后再择吉日纳彩问?名, 正式结下婚约的。 可是谁能想到,会突然有?萧寻初这么个?人跑出来?? 却说这个?萧寻初,是城西萧将军的次子?、梁城赫赫有?名的怪人。 他的身?份着实有?点儿尴尬。 要说他有?什?么吧, 他已经和?将军府断绝关系,说起来?是没权没势的,而?且还没有?功名, 就是个?普通人。 但要说他没什?么吧,他又?真是萧斩石的亲生儿子?!这血缘是斩不断的,就算他断绝十次关系, 他事实上也还是萧将军的儿子?! 只要有?这么一重身?份在,谢家和?秦家就不能在明知对?方上门的情况下, 自顾自在后面将谢知秋的婚事说定下来?。 那个?萧寻初也算精明, 他似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在自报家名时就将自己早已断绝关系的父亲报了出来?,让谢老爷无法拒绝他。 总之, 这个?人一出现,令老夫人和?高?月娥计划全?乱! 却说此刻,谢老爷听到妻子?问?他情况,只是唉声叹气,摇摇头,仿佛情况十分不好。 只见他主动走到高?月娥面前,万分内疚地行了个?礼,道:“秦家夫人,实在抱歉,恐怕我今日是无法给您满意的答复了。不是我不想,而?是……哎……” 谢老爷满面愁容,期期艾艾。 高?月娥见状一顿,问?:“莫不是那萧寻初,搬出了他背后的萧家?” 谢老爷点头,又?叹了口气。 他说:“那个?萧寻初,明明早已离家出走,这种时候,竟敢搬出萧将军来?威吓我! “他明着倒没有?说太激烈的话,可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问?我是不是看不起将军府,是不是觉得萧将军如今已经不带兵还安享官爵不合适,借以给我扣帽子?,说我是不是对?当今圣上的决裁不满! “我不过一个?白身?,正正经经做生意谋生,没有?半点权势,哪里受得住这种帽子?!” 说着,谢老爷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他极其愧疚地对?秦家夫人道:“我也不愿如此折腰屈服,可是……哎……也怪我早年不得力,若是身?上有?点功名,或许也不必畏惧他们武将权贵。” 高?月娥面色一凝。 她本?以为这事不会这么难的,哪里想到中途会有?这等变故? 这个?萧寻初的情况确实复杂。 萧斩石现在是没有?实际的兵权,可名义上的职位极高?,老虎就会剪了爪、削了牙也还是老虎,即使是秦家,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先皇对?萧斩石十分戒备,当今天子?或许也是如此。 但是当年的风波过去以后,萧斩石已蛰伏多年,看上去就像温顺的小山羊,由?于先皇当年的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官场民间非议都很多,当今圣上为了显示自己宽容圣明、与?自己多疑的老爹不同,这些年对?萧家十分宽容,多少有?点补偿心理。 对?当今圣上来?说,萧斩石的儿子?如果是个?胡搅蛮缠的废物点心,并不算什?么不可容忍的事。相反,如果这儿子?能拉低萧斩石在民间的声望,对?皇帝来?说就是喜闻乐见的好事,他搞不好还会纵容对?方。 万一那个?萧寻初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街头混子?一般的纨绔子?,执意要把事情闹大,圣上未必会因此就惩罚萧寻初或者萧家,更有?可能会和?稀泥。 而?且,这样一来?,反倒会把秦谢两家拖下水,让圣上对?他们两家产生一点家长里短事都处理不好的印象,拉低对?他们的评价。 秦老爷如今官运正佳,皓儿之后也极有?可能要入仕。 关键在于,只为了尽快完成婚事,就冒着影响官场声誉的风险,去碰这么个?要炸不炸的大麻烦,值得不值得?会不会因为处理不得当,毁掉皓儿的大好前程? 说到底,现在放弃,又?不意味着两家就真的不结亲了。只是需要再花一点时间,去解决萧寻初这个?大问?题。 单说这件事,谢家肯定比秦家更烦、更不想把女儿嫁给萧寻初。只要处理得当,他们完全?可以用更为圆滑的方式,既不惹恼萧寻初这个?不稳定的炸弹、不触碰萧家,又?能让秋儿和?皓儿和?和?美美地顺利完婚。 果不其然,谢老爷怕她畏惧萧家的势力而?反悔,说完话又?作?坚毅状,迫不及待地向她表明想法:“不过,秦家嫂子?,你大可放心!我只是与?那萧寻初虚与?委蛇,怎么可能真的将女儿嫁给他? “那小子?口口声声说要娶谢知秋,我便故意给他出难题,向他提了比登天还难的条件,必让他知难而?退!” 高?月娥一顿,问?:“你对?他提了什?么?” “我对?他说,我谢家是书香门第,绝不会将女儿嫁给学识不佳之人。他说他今年参加了秋闱,我便提出要看他的秋闱成绩,只要他今年落榜,我便绝不可能认他做我的女婿。” “还有?,即便他真的过了秋闱,我还要看他明年的春闱成绩。要是春闱落榜,一样作?罢!” “万一中的万一,哪怕他真的中了进士,我还说,他的名次不能在皓儿之下,若不然,我一样不会答应他做我的女婿!” 高?月娥微微错愕。 谢老爷的条件若是如此,那真是十分苛刻了。 那个?萧寻初本?来?就不是什?么会读书的人,要求他秋闱春闱都要有?名次不说,居然还要让他超过皓儿,从理智来?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高?月娥微微放心,也有?些熨帖,看来?谢家果然还是偏向将知秋嫁给皓儿的,谢老爷能相处这样的招数,已经足以表现他的诚意。 高?月娥对?谢家拖延的不满减淡了不少,只问?:“这么艰难的条件……那个?萧寻初愿意同意吗?” 谢老爷说:“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本?来?就是我们谢家与?你们秦家关系亲近在前,他萧寻初横插一脚再后,我允许他进门商谈已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他难道还真是来?强抢民女的吗?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理亏,将这个?条件答应下来?,见好就收了。只是……还是只能有?劳秦兄与?嫂子?再等待几个?月了,还请见谅。”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等到明年春闱后,简直像是什?么命中注定一样。 不过,高?月娥也心知在这种情形下,各让一步对?三方都好,而?且,谢家也算拿出充分的真诚了。 高?月娥轻叹一声,答应下来?。 * 同一时刻,在谢府门前,又?一辆马车匆匆而?至。 秦皓半个?时辰前刚醒过来?,得知母亲趁他睡觉去了谢府,他心头一惊,不顾病体,当即就追了出来?! 他多半猜得到,是他这一场重病,让母亲产生了要让他尽快成婚的想法。可是他的本?意,是不想催促谢家或者谢妹妹的。 他当然想娶谢知秋,不过,他能感觉得到,谢妹妹目前对?他无意。 强扭的瓜不甜,比起依赖两家之间的关系、利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行让谢知秋不得不和?他缔结婚约,他更希望能给谢知秋展示他的优点,逐渐软化她的态度,让她真心喜欢上他,最后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他喜欢谢妹妹当年手持青色压花时那种美好的笑容,他希望她能再度绽放出与?那时一样的笑。而?且,他希望下回谢妹妹再笑的时候,不会是看着花,而?是望着他。 秦皓相信,凭借两人身?上的共同点,只要多花一点时间、耐心一点,谢妹妹慢慢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合适之处。他不想操之过急。 母亲赶去谢府当然是为了他好,但她悟错了他的心意,秦皓怕这样一催,会让谢知秋有?被迫的感觉,本?末倒置,反倒让大家都不开心。 是以,他顾不得自己身?体虚弱,连忙赶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来?到谢府,正想让门房通报,好进去阻止母亲,谁知,他一抬头,就迎面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从谢府走出来?! 那男子?长发?披下,身?着粗布褐衣,却罩着件宽大的精致浅色外衣。 他生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眼神却颇为冷淡。此刻,他宽袖垂在身?侧,背脊挺直,步调沉着,怪异之中,隐隐竟有?些仙风。 这样特立独行的装扮,不是萧寻初又?会是谁呢? 秦皓与?对?方迎面对?上,不由?一愣。 这是秋闱那回之后,两人第二?次见面了。 可是萧寻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遇见他,似乎也有?一瞬的错愕。 不过,那“萧寻初”很快定下神来?。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手放到身?前,安静地对?他作?了个?揖,算是招呼。 秦皓茫然地回以一揖。 他们的关系不过点头之交,没什?么可聊的,萧寻初与?他打过招呼,就自顾离去。 秦皓下意识地看了眼对?方的背影。 “皓儿?” 倏然,有?人从谢府走出来?,出声唤他。 秦皓认出是母亲的声音,头皮一麻,认为是自己来?得晚了。 他立即将萧寻初出现的异样放在一边,担忧地问?母亲情况:“娘!你该不会和?谢家已经……” 谁知,不等他说,高?月娥摇摇头,已经打断了他:“此事别提,暂时搁置了。本?来?许是今日能定下,但半路冒出一个?人来?,将事情搅黄了。” “……?” 秦皓本?是前来?阻止母亲强行让谢知秋与?他成婚的,可不知怎么的,得知定亲真的没有?成功,他又?微妙的有?一点失落。 幸好,这种失落真的只有?一丁点。 相比之下,他与?谢妹妹议亲,居然会有?外人从中阻拦,更令他惊讶。 秦皓问?:“……冒出一个?人?” 高?月娥道:“萧将军次子?,萧寻初。你们以前不是在同一个?书院读过几年书吗,你对?他可有?了解?” 秦皓怔住,半晌,回答:“没怎么说过话,不太了解。” 萧寻初?怎么会是萧寻初? 他竟然……会向谢知秋提亲? 秦皓回想起先前他与?萧寻初迎面打的面照,原来?萧寻初之所以来?谢府……也是为了谢知秋? 秦皓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萧寻初和?谢知秋两个?人,一个?是深海游鱼,一个?是天上飞鸟,无论性情还是兴趣都天差地别,就算天塌了都碰不到一起,完全?不是一类人。 萧寻初那样一个?人,怎么也会想要与?谢知秋成婚呢? 秦皓百思不得其解,与?此同时,他内心又?生出一丝微妙来?。 他过去从未碰见过像样的情敌。 硬要说的话,那个?萧寻初也谈不上像样。 可不知为何?,偏生是此刻,他感到有?些焦躁,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某处发?生了他难以理解的变化,让他有?种被蒙蔽双眼的不安感。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的赛道上突然多出了一个?有?威慑力的对?手,让他不得不愈发?拼尽全?力加速奔跑。 秦皓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5节 但他微微凝神,没有?表现在明面上,只问?:“谢伯父是怎么说的?相比于我,他更青睐萧寻初吗?” “怎么会!谢家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萧寻初毕竟是萧斩石之子?,他们不得不暂时与?他周旋罢了。” 高?月娥握住儿子?的手,示意他安心。 然后,她一边领秦皓与?她回家继续养病,一边将谢家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于他…… * 是夜。 秦皓辗转反侧。 许是最近一直养病睡得太多,真到晚上,他反而?没了困意,只得一直睁着双眼,失神地看着床帐的顶部。 脑海中,他不断想起母亲告诉他的话—— “那萧寻初虽然用萧家施压,但你谢伯父也是个?老油条,他对?萧寻初提出了绝无可能达成的条件——” “他要求萧寻初,不但要通过今年的秋闱和?明年的春闱,在明年春闱的名次,还不能低于你!” “那萧寻初不过临阵磨枪,以他的经历,也不知道认真读书读过几天。” “科考竞争何?等激烈!数万人进考场,最终得名者不过寥寥!多少人从乌发?如云考到白发?苍苍,仍旧榜上无名!那个?萧寻初只是临时抱佛脚几天,若他真认为自己能考上,未免小看了读书人!” “皓儿,你不必多虑。你的勤勉聪慧,我们都看在眼里,那萧寻初如何?能与?你相较?” “他敢尝试,若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便多半是抱着侥幸心理。” “你现在好好养病,不用为这种结果已定之事分神。我们不过是再多等一阵子?罢了,待成绩出来?,一切自有?分晓。” 母亲说得笃定。 按常理来?说,也确实如此。 并非秦皓不愿表现得谦虚一些,只是从实际来?讲,只能得出如此结论。 当年在白原书院时,秦皓就一直深受先生喜爱,而?萧寻初则正好相反,几乎每个?先生提起他都要摇头,说他玩物丧志、不知进取。 后来?秦皓一路直上,十六岁便得解元之位时,萧寻初却始终在荒废光阴、不曾读圣贤书。 秦皓倒不想像其他人那样轻易去贬低萧寻初,但是平心而?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科考对?他来?说是多年的主场,而?萧寻初的优势并不在此处。 上回在贡院遇见萧寻初的时候,他甚至在小厮问?起时说过,萧寻初几乎没有?可能中举。 照这样想,他本?不该有?任何?担心。 可是…… 秦皓难以解释这烦躁忐忑的源头,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不安。 是他过于紧张了吗? 秦皓蹙起眉头,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闭上眼睛,扭身?睡去。 * 次日,秦皓方一睁眼,就听到外面甚是喧闹,街上甚至有?敲锣打鼓的声响,响到连宅子?深处都能听到。 他揉揉太阳穴,坐起来?,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醒得迟了,只觉得昨夜睡得不好,十分头痛。 他唤人进来?,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外面这么吵?” “少爷,外面秋闱放榜了!” 进屋来?的是个?面生的家仆,他语气颇为兴奋,好像已经看过热闹。 他说:“这会儿满城的学生大概都在街上,几家欢喜几家愁,非常壮观!” 秦皓微怔。 原来?竟是今日。 他这段日子?病得昏昏沉沉,都没反应过来?。 他想到萧寻初的成绩也会在今日出来?,心头突然一揪,莫名有?些紧张。 秦皓想了想,说:“秋闱的成绩,可否抄一份回来?给我看看?我想知道。” 家仆忙应道:“好!当然!少爷的吩咐,我这就去办!” 家仆又?有?点好奇地问?:“少爷早就是举人了,怎么还关心秋闱成绩,莫不是有?友人今日出榜?” 秦皓道:“……算是吧,我有?些在意的事。” 家仆不疑有?他,当即就打算出门去抄。 不过,他正要踏过门槛出去,忽然又?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道:“对?了,少爷,其实这回秋闱,已经出了个?大消息!您猜,这回中了解元的是何?人?” 秦皓一愣,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他问?:“……何?人?” 家仆一拍大腿,道:“真是活见了鬼了,大家都说死都想不到!这次的解元,居然是那个?萧家的怪人纨绔子?——萧寻初!” 秦皓瞳孔一收,不由?怔住! 第四十四章 天顺十九年, 九月初六。 上午,一卷榜文由一位官员手持、数名士兵护卫,被郑重?地送到贡院外, 随后严肃地张贴在龙虎墙上。 此?榜文一经张贴, 早已候在附近的学子顿时一拥而上!不多时,便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中?了没?” “让我看看!” “别挤啊!” “谁在踩我?!” “第一名是谁?” 不知是经人提醒还是不约而同, 不少?人都同时朝桂榜最上方?的魁首看去—— 待看清这个名字, 许多认识他的人不经脸色大变, 呼道—— “这怎么可能?!” * 惊人的消息风吹即散,伴随着清甜的桂香,迅速飞遍了梁城的每个角落。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如果有人问梁城的百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人人都会当机立断地回答—— 今年最大的奇事,莫过于这年秋闱的解元,居然是个赫赫有名的纨绔子! 萧寻初由于多年来放荡不羁的行为, 在梁城实在有些恶名。 不少?知情的人谈起此?人就摇头叹息,为萧将军不平; 若是有人与萧家门当户对,家中?还有适龄的闺女, 都会对萧家避之不及,生?怕萧家要给次子议亲时发现自己; 甚至这些年来,有些书院的先?生?教育不听话的学生?时, 说的话都是——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再不好好读书, 将来就会像临月山上那个萧寻初!” “这个人从小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结果被书院除名, 又被父母赶出家门, 整天和山上一堆疯子混在一起!” “如果自己不争气,不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道理?, 有个有钱有势、英雄气概的爹又有什么用呢?竟混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然而桂榜一出,整个梁城风向?为之大变! “听说没有?!这回秋闱的解元,居然是那个萧寻初!” “那个萧寻初从小就不怎么读书,一直在山上搞乱七八糟的玩意。结果他一朝浪子回头,才念了几天书,竟一考就考出个解元来!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天才?” “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萧将军当年便是熟读兵法的智将,绝非蛮干之徒,当年萧家七子也是个个英勇,从无懦夫! “萧将军的两个儿子虽然都放弃了从戎,而且这个萧寻初口碑极其不好,但我向?来相信萧家的家教,一直认为那个萧寻初作为萧将军的儿子却无建树,肯定也只是一时走了弯路罢了! “现在你们看,这个萧寻初非但十九岁就中?了举,还一中?就是个解元!这就叫虎父无犬子啊!” “你们这些学生?都给我听好了!看到今年考中?解元的那个萧寻初没有?他当初可是真正的纨绔,白?原书院的先?生?哪一个提起他不摇头?可是现在,他知道错了,知道刻苦读书了,你们再看发生?了什么?他考中?了解元! “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家只要肯学习!什么时候开始努力都不晚!就算现在觉得自己落后了,也绝对不要放弃希望!只要奋起直追,谁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好了,接下?来大家都把书翻到第十五页……” …… 除了萧寻初本人的风评,人言中?也不乏有对其他事情的揣测和讨论—— “这解元萧寻初当初不是被白?原书院赶出来的吗?除了三年前的秦皓,白?原书院也好久没有出过解元了,这一回,只怕要后悔吧?” “嘁!解元也不过是个举人而已。人家白?原书院,多少?年历史了,真要算学生?成就,好歹也要算进士吧!那萧寻初还不够格。况且,那个萧寻初并非被白?原书院驱赶,是主?动走的,学生?来来去去本也是自愿,关人家书院什么事?” “书院搞不清楚,但离家出走总是真的!你们说,这小儿子中?了解元,萧将军可会考虑再将他接回家去?” “说不好啊。不过,不该是做儿子的,主?动负荆请罪回家去求父亲让他回家吗?他都知道读书了,想来这点事情也该想通了?” “这个萧寻初,不考还好,一考便直接当了解元!不知道明年春闱,他可会参加,到时会不会又得个吓人的名次?” “太?乐观了吧!要我说,这萧寻初才读几天书,中?举已经属于祖上烧高香了,会试未必能有好名次。不要跟我说解元,多年考不中?进士的解元可是有一大半啊!没必要因为这个萧寻初这回解试的成绩比较意外,就对他有这么高的期望吧?” …… * “将军!秋闱中?举的名单出了!您猜少?爷在第几名?” 将军府。 由于萧寻初参加了本届的秋试,将军府的人日日都在龙虎墙外等待,只等放榜以?后,能第一时间?将结果带回府上。 自从考完试,萧将军其实刻意不去关注着这些消息,生?怕让人看出来他对自己儿子的考试成绩有点在意。 此?刻听到发榜了,萧将军板着脸,想听但又有点不敢听,既希望有好消息,又怕消息太?坏……他自己失望还不算大事,就怕打击了萧寻初的积极性,让他一回头又放弃科举,上山锯木头去了。 他端详着来报信的侍卫的表情,看着不像是坏消息,才问:“第几……?难不成是最后一名正好中?举?” “将军太?保守了!”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6节 那侍卫十分振奋,满眼都是喜悦。 “我都那样说了,怎么还会是最后一名?将军!二少?爷是魁首!不仅中?了举,还是第一名!” 萧将军呆住。 一道来听消息的姜凌十分开心,立即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我就说,我们放过羊的人,孩子运气都不会差的。初儿果然有羊神保佑呢!” 然而萧将军却惊得说不出话。 得中?解元,这哪里是区区运气可以?解释的? 解元? 他的儿子竟中?了解元? 那个每日和他顶嘴,动不动就脚底抹油,还蹿到山上每天敲石头砍木头的初儿? 萧将军僵坐在原处,久久未动。 * 同一时刻。 正当梁城满城轰动之时,谢家也如冷水浇进热油锅,整个炸了起来! 在萧寻初中?解元的消息传来之前,谢家老夫人已经在家里骂骂咧咧了一整日。 在她看来,若不是这个不学无术之徒横插一足,她的孙女已经顺利和她看中?已久的孙女婿秦皓定亲了。 偏生?这个萧寻初没有自知之明,非要跑出来搅局。这萧家次子行事怪异,名声又差,如何与完美无缺的秦皓相提并论?被这样一个人破坏了孙女本已铁板钉钉的大好姻缘,老夫人简直气得要吐血,恨不得连夜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当萧寻初非但中?了举还是头名的消息传来,谢家老夫人当场失了声! 既然萧寻初中?举,还是头名,那他就功名而言,已经和秦皓站在同一起点上了。 再说这个人想当她孙女婿,好像看着也没那么差了。 老夫人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消息传来,老夫人反复确认了三遍,在得到萧寻初的确是解元的回答后,她默不作声,既没有表达什么想法,也没有再骂萧寻初,只是拄着拐杖不言,最后闷声不吭地把自己关回进了房间?里。 而在谢家,对这个消息受到惊吓的,绝不止老夫人一人—— 却说谢老爷,自从他和那萧寻初私下?有“御马行街”的约定后,他多多少?少?就有点关注秋闱的结果。 说实话,谢老爷对萧寻初的期待程度不高,之所以?还会在意,想法更类似于“免费拿到的抽奖券开奖了,不看白?不看,万一中?了呢”。 反正如果萧寻初中?不了,他后面还放着个秦皓保底呢。 然而,当萧寻初非但中?了举,还一举中?了解元的消息传来,谢老爷一下?呆滞在原地,竟半晌合不拢下?巴! 解元?! 竟然又是一个解元?! 那个一上来就放豪言给他画饼说要中?状元的萧寻初,居然不是随便狂狂而已,他还真有点本事?! 谢老爷的头脑都凝固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解试三年一考,梁城三年前有一个解元,今年当然也有一个解元,总共两个解元。 这两个人,一个十六岁得中?,年轻至极,举止正派,前途无量;另一个十九岁得中?,也很年轻不说,而且在此?之前他才读了没几个月书,行为做事虽有放荡不羁之处,可也不失气势锋芒。 而如今,这两个解元都聚在他家院子里,想要求娶他的长女谢知秋。 在短促的懵怔以?后,慢慢地,谢老爷终于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萧寻初中?了解元,那可就和秦皓没什么大差别了。 他秋闱真的可以?得第一名,那他之前说他明年春闱想要得状元……该不会,也并不是说说而已吧? * 萧寻初身处谢家闺中?,得知谢知秋中?举的消息,同样高兴。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早就知道那个“萧寻初”其实是谢知秋,当其他人深受震撼的时候,他却觉得是意料之中?。 ——谢知秋终于凭她的学识,获得了她应得的结果。 萧寻初与知满两个知情人,私下?里一起庆祝了一下?。 知满得知姐姐跨过第一道坎、用萧寻初的身份当了举人,高兴地又蹦又跳。 在人前,她要使劲忍着,才不至于笑得太?夸张、在别人面前把嘴角裂到耳朵,搞得别人起疑。 * 是夜。 萧寻初正睡着。 忽然,他感到一只手放到他脸上,捂住了他的嘴。 萧寻初骤然睁眼! 一回生?二回熟,他一把反扣那只捂着他嘴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谢知秋—— 夜色中?,朦胧的月光从窗口透入,谢知秋的肤色如月冷皙。她眸中?流光似清水,透着淡然的沉静。 果然是她。 萧寻初一见谢知秋来就笑了,说:“恭喜你。” 谢知秋先?前来不及通知对方?,又是毫无预兆来夜袭的,她本以?为萧寻初会像上次那样吓一跳,结果这回对方?如此?淡定,倒换她凝了一下?。 在谢知秋眼中?,萧寻初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生?得很出众,一双桃花眼天然风流。这个青年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弯的,对笑意全然不加掩饰,坦荡而洒脱,干净得如同雨水洗涤过的星空。 谢知秋微微一动,视线往旁边一别,淡淡道:“谢谢。” 她说:“昨日,多谢你配合我。”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萧寻初笑道。 “帮你我也是帮我自己罢了。” 谢知秋不再言。 说完这些,萧寻初本想等谢知秋主?动说明自己今夜的来意。 谁料,谢知秋张了张嘴,但最后没说什么,反而目光微垂,看向?两人正交握的手。 她略作犹豫,道:“看来,你对和我之间?的肢体接触,也适应不少?了。” “——!” 萧寻初本没意识到不对,直到谢知秋所言,顺着她这句话看去,才发现自己一开始扣上谢知秋的手就没松过。 而且他这手也不知怎么拉的,居然是十指相扣的拉法,他竟一直毫无意识、厚颜无耻地将自己的五指嵌进了谢知秋的指缝里。 萧寻初吓得赶紧松了手,道:“抱歉!我刚才只是一时顺势,然后就忘了……” 萧寻初感觉自己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说得他自己都乱起来,活像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他暗自懊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好在谢知秋十分淡然,只道:“没事,是我让你适应的,这是个很好的进步。”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萧寻初愈发懊悔。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谢知秋今晚会来。所以?当她真的来了,他好像有点得意忘形。 萧寻初轻咳一声,直觉不该继续逗留在这个话题上,急忙切回正事。 夜色静谧,屋中?烛火未燃,唯有月光幽幽长照。 在如此?光景中?,他看向?谢知秋。 这少?女如昙花般安静洁净,悄然出现在静夜里。 萧寻初有些感慨地道:“今日,整个梁城都在讨论你。” 萧寻初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频繁听到过自己的名字。 谢府、街上、每个街巷,他听到谢家老夫人在议论,谢老爷和夫人在议论,就连谢家的仆人们都讨论了一整天,“萧寻初”这三个字到处响起,而且居然都不是在骂他。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自己家,还有秦皓家现在大概也翻了天。 萧寻初很为他和谢知秋的计划顺利完成了第一步高兴,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如今这番热闹,并不真是他这个“萧寻初”的功劳,而是他此?刻目之所见的灵魂本质——这个真真切切的、名为“谢知秋”的少?女所为。 她屈膝坐在床沿,红裙铺在床榻上,一双乌眸倒映天地日月,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她只不过是在别人眼中?是萧寻初,而真实的她,仍旧是那个寒梅傲雪、脊骨不折的谢小姐。 萧寻初有些恍惚。 他知道这一幕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这种?感觉就像独自一人守卫着世上最为珍奇的宝藏,他深知这种?光耀的无穷美丽,既庆幸于自己能在最佳的位置第一个欣赏,却又不免感到遗憾,像这样的美景,居然无法展示在世人面前。 萧寻初道:“现在事情搞得满城议论纷纷,大概是因为我原本风评不佳,大家都没想到我的名字会成为解元。可是真正做成这桩事的……并非是我,而是你。 “其实我以?前也听过不少?关于你的风凉话。说你实则天资平庸,才学也只是中?上之流,仅仅因为是女子就显得稀奇,得以?拜甄奕为师,还可以?凭几首诗扬名天下?,若是男子,只是过誉而已。 “就算不是针对你,也常有人寻各种?借口,以?证明女子天生?不如男子,既无读书入仕之能,也无此?必要。 “如果现在大家能知道真正考中?解元的是你,想必也会非常轰动吧。” 如果真要说的话,谢知秋今年才十七岁,与当年十六岁头名中?举的秦皓年龄相差不多。 而且她十二岁就被迫从书院回家,即使在书院里听课也受到种?种?约束,更多可以?说是自学。 她身处更大的劣势,其实实际比表面上更不容易。 然而,碍于种?种?缘由,二人眼下?也必须对真相缄口不言,将它?埋葬在最深处。他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一天,将实情公之于众。 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世人才能越过这个萧寻初的躯壳,看到里面那具灵魂真实的光彩和价值。 谢知秋本应以?她自己的身份获得这些荣光,奈何世俗的偏见与桎梏将她埋没至今,若非两人机缘巧合下?不得不互助扶持,最终走至今日,这光彩竟始终不得展现。 谢知秋顿了一顿。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7节 萧寻初说的那些,她当然也听说过;他所说的遗憾,她本人也未尝没有。 不过,她道:“现在先?将我们两个从眼下?的困境挣脱出去要紧,旁的事情,不必多想。 “中?举只不过是个开始,后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萧寻初回过神来。 说得也是。 秋闱结束,明年还有春闱。现在距离春闱只有五个月,时间?相当紧迫。他们可没有可以?悲春悯秋的闲工夫。 秋闱能中?举者,约莫百之三四。而春闱,要从这已经夺得举人功名的人中?,再取前百分之一。 算下?来,纵使是已经得过秀才的人中?,能考中?进士的,也不过是万人中?的前三四人。 而谢知秋昨日给谢老爷画的大饼,说的是她要中?状元,在那万之三四人里,她还要得第一名!最少?的最少?,也要超过秦皓才行! 这么一想,萧寻初又紧张起来。 这其中?的竞争激烈,简直难以?想象。 萧寻初忙问:“可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的?” 谢知秋道:“春闱会比秋闱竞争更激烈,难度更大。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独自隐居、闭门造车了。 “我会需要书,需要了解春闱的动向?,需要有先?生?帮我点评、修改文章。为此?,我势必要与人接触。 “另外,中?举之后,就有参加太?学补试的资格。太?学里有书、有先?生?指导,太?学里的先?生?是正经的官员,也可以?接触到一些资讯。所以?,我可能会去参加太?学的补试。 “在此?之前,我想应当跟你说一声。” 萧寻初一顿,意识到谢知秋今晚前来,可能是来向?他交代自己未来的计划,以?及征求他的同意的。 萧寻初立即回答:“好,我知道了。我的身体你可以?随意做主?,但试无妨。” 科举考试是由礼部主?办的,而太?学和国?子监同样隶属于礼部,在太?学内担任教职的太?学博士更是正儿八经的礼部官员。 对大多数学子来说,在正式参加考试之前,太?学无疑是他们距离科举消息最近的地方?,难怪谢知秋会感兴趣。 谢知秋点头。 她想了想,又说:“我以?你的身份中?了举,且名次比较好。过段时间?,你父母说不定会来寻我。到时候,你希望我怎么做?” 萧寻初一顿。 他意味不明,没有亮出自己的态度,反问:“……你认为怎么样对我们两个人更好?” 谢知秋早已想过,便答:“回将军府。以?将军之子的身份,读书方?便,也更有成亲的筹码。” 萧寻初轻轻一叹。 他没有多加阻拦,便道:“那就先?回去吧。而且还是家里条件比较舒服,大概更有利于你读书。” 萧寻初看不到萧家的情况,不过他猜测,他的名字出现在桂榜上,他父亲应当很惊喜吧。 父亲一直希望他与兄长都读书从文,如今他的身体换成了谢知秋,对他家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谢知秋觉察到萧寻初神情的复杂。 由于两人见面的时间?一直有限,其实她至今都没怎么听萧寻初详细说起他以?前的事,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一些经过。 总之,他与父母之间?应该闹得不是很愉快,但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好像这关系也不是这么僵。 至少?萧寻初摔破脑袋的时候,萧将军还会上门来看看。平时从种?种?细节中?,也能发觉萧家一直在默默关照这个儿子。 不过谢知秋暂且并未说什么,只颔首道:“我知道了。” 话到这里,正事其实都讲得差不多了。 他们两个人交换至今,一直在面对种?种?未知,其实少?有像今天这样稍微放松的时刻。至少?解试这一关算过了,他们可以?短暂地享受一下?这份喜悦。 只是,谢知秋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像是有什么心事。 半晌,她说:“其实我今晚过来,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是不是……会骑马?” “……啊?” 第四十五章 谢知秋对马这件事的在意, 是从去昭城那时开始的。 那天五谷替她?找来了马车,却问她?为?什么就这么点路,也?不?需要什么行李, 她?却没选自己?骑马去。 谢知秋当时便懵了一瞬。 她?从小到大都是坐马车, 她?的妹妹和母亲也?是坐马车,包括谢老爷, 其实也?不?怎么会骑马, 而且他平时做生意挺累了, 更喜欢在马车里坐着。 谢知秋根本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坐马车以外的出行方式。 所以五谷一说她?可以选骑马,她?就凝住了。 仔细想想也?是, 萧家是武将世家, 就算萧将军避敛锋芒多年,两个儿子都从了文,但当年的底子多少还在, 总不?至于真的对两个孩子连骑马都不?教。 假装一个人,性格变化可以说人总是会变的,记忆不?清可以说是时间太久有点忘了, 可是技能却相对复杂。 要说忘了也?可以,但很多时候就算当真很多年不?用,也?只是生疏而已, 会和完全的新手有区别。 尤其是骑马这种技术,知道怎么骑的人, 几乎是不?可能忘记的。 接下来谢知秋不?仅要以萧寻初的身份接触外人, 还很可能要与找上门的萧家人接触, 甚至要住到萧家去。 她?必须要更像萧寻初本人。 萧寻初的墨家术一类的,反正其他人也?不?懂, 她?可以含混过去。但是骑马,却极有可能会暴露在极善此道的萧家人眼皮底下! 果不?其然,萧寻初听她?问自己?是否会骑马,当即颔首道:“我会。我父母都在马背上长大,我和哥哥差不?多三四岁,就从温顺的小马开始骑了。 “另外,我家里也?养了马,有一匹红骝马是认我的,叫作寸刀,你要是见到,可以注意一下。” 果真如此! 谢知秋一滞,继续问道:“你骑马的水平,大概如何……?” 她?本是想确认一下自己?需要努力的程度。 但萧寻初闻言,诡异地?安静了一下,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该怎么说呢……?” 他犹豫半晌,决定举个例子:“以前?我和你通信的时候,跟你说过我有个哥哥吧?” 谢知秋颔首。 交换身体以后,两人也?交换过信息。 萧寻初的兄长名为?萧寻光,年长他三岁,目前?是国子监学生。 萧寻初道:“其实,我兄长很小就展示出很多可以运用在军事方面的天赋,比如说体力、视力、反应能力,还有射箭、马术、剑术之类的。 “而我就不?行了,人比较懒散,不?太喜欢这方面的事,大多数都比不?上我哥,能跑则跑。不?过……” 谢知秋听他忽然提起兄长,还拿两个人对比举例子,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萧寻初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一小节的动?作,含蓄地?道:“唯有骑马一项,父亲说,我比我兄长……好一丁点。” “……” 谢知秋默然。 ……萧寻初这话,恐怕就是相当厉害的意思了。 亏萧寻初不?好意思自夸,还说得这么委婉。 她?忽然有点头痛。 她?从小性子偏静,坐着不?动?的时候比较多,她?直觉这恐怕不?会是她?的强项。 谢知秋颦起眉头。 萧寻初见谢知秋有些愁容,隐约猜到她?在顾虑什么,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是会骑马,但真的骑着到处走的时候倒不?多。 “再说三四年没回去过,生疏一些也?正常。 “如果遇上我父母问,你就跟他们?说身体不?好或者懒,先?避过去就好了。 “对了……难道你是忧虑之后要是真的中了状元,要御马长街?那个你也?可以安心?。考虑到不?少文人都不?善御马之术,给状元骑的马通常会选最温顺,而且会有人牵着,肯定不?会摔下来。” 话虽如此,谢知秋一双秀眉仍是微微蹙着,大抵难以就此安心?。 萧寻初也?知谢知秋性情谨慎,有这么大一个破绽放在哪里,她?恐怕难以忽视。 萧寻初考虑了一下,换作谢知秋的角度,出主意道:“你要是想学的话,先?在市场上找个养马的人,给对方一点钱,让他找个地?方教你。稍微练几天,能骑着马走了,我估计应付应付大多数场合问题不?大。 “你要是想要学高超的御马技术,到什么地?方策马奔腾,那等我们?换回来……不?,等我们?成婚以后应该就会有机会,到时候,我私下教你好了。” 听到这里,谢知秋倏忽一下抬头看向他,道:“果真?” 谢知秋的眼眸逼上他的眼。 由于两人在床上对话,距离颇近。 谢小姐向来是个冷淡的人,喜怒不?外露。 而她?此刻,她?双眸微溢星光,带着隐含的期待,灼灼直视着他,连二?人之间已经?过近都未觉察。 萧寻初还是第一次见谢知秋这么期盼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除了不?能暴露身份的理由以外,谢知秋可能是稍微有点想骑马的。 自两人相识起,谢知秋就始终是个很冷静又相当聪明的人,小时候无?论是下棋还是写文章,他都会输给谢知秋。长大以后,甫一见面,他们?就交换了身份,萧寻初信任谢知秋的智慧,仍旧让她?拿主意。 这好像还是头一次,他身上有个什么特?长,居然可以用来教她?。 萧寻初莫名有种被?选中了的受宠若惊感。 他忽然有点害羞,可又有点高兴,情绪不?由上扬。 他的话不?知不?觉变多了,道:“当然!将来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关外!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8节 “我娘以前?就是从那里来的,她?说,关外临接游牧国家,多民族混杂,习惯风俗都与关内不?同。在她?的家乡,女孩子佩刀骑马四处走一点都不?奇怪,我娘就会骑马,她?骑得很好。 “而且,娘说关外还有大片的草原,纵马可以连跑半个时辰不?遇到任何障碍! “将来我们?若去那里骑马,可以跑得很快,跑得很远,风应该会很舒服。” 谢知秋先?是认真地?听着,后来,当萧寻初偷偷关注她?的反应时,忽然,她?的嘴角一弯,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问:“那是不?是就是你以前?送我琉璃草的时候,说过的地?方?” 萧寻初呆住。 两人见面的机会少,在他印象中,这还是他初次看到谢知秋展露如此笑颜。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已经?足以令人铭记。 萧寻初第一次注意到,谢知秋居然有酒窝! 她?过去不?常笑,而萧寻初用谢知秋的身体笑的时候他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竟然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发现! 难怪他当初变成谢知秋,一对人笑,对方就大为?震惊,真的差距很大啊! 谁能想到谢小姐平时那么冷漠的姑娘,一旦笑起来……竟如此甜美,像给人灌了蜜糖? 谢知秋见萧寻初良久不?答,有些奇怪,又问:“怎么了?” “没、没事?” 萧寻初语无?伦次。 他只觉得自己?的眩晕感强烈,像失了方向。 萧寻初试图平静一些,将话题移回先?前?,回答:“对,琉璃草也?长在那一带……原来你还记得琉璃草?” 谢知秋问:“为?什么会不?记得?” “……” 萧寻初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个错的问题。 他不?该再不?断加强自己?对谢知秋的感情了,各种意义?上对心?脏不?好。 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有点红,忍不?住又要摸脖子。 他移开目光,说:“那我们?约定,以后一起去骑马……?” 谢知秋未觉异状,又笑,应道:“好。” * 却说谢知秋这边。 她?从谢府离开后,第二?日,立即跑到最远的集市,找了个明显不?知她?身份的陌生马夫,付了点银钱,让对方教她?简单的骑马技术。 谢知秋将对方说的要点一一记下,又租了匹马,在人少的地?方练习。 然后,谢知秋发现自己?在马术上很可能没什么天分?。 第一次骑,马明明还挺温顺的,但她?一上去找不?到保持平衡的技巧,马儿刚乐颠颠地?走快了几步,她?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 跌下来的一瞬间,谢知秋瞳孔放大,竟一时失去了判断能力。 她?极力想保护自己?的身体,可仍在一刹那就狠狠栽在草地?上,半边身体摔得生疼。 谢知秋惊魂未定地?躺在草地?上,在发现自己?并未摔死后,勉强撑起身体,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至少保护住了头,没有造成太大伤害。可是,跌下来那一瞬的吃惊、恐惧,从高处飞落的失重?感、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慌乱感,以及终于跌落的痛苦,都深深烙印在谢知秋脑中。 她?从未想过,原来骑马摔落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以前?身居闺中,从来没有进行过危险的活动?,很少受伤,身上连个疤痕都找不?到。 除了刚换成萧寻初的时候继承了萧寻初受的伤,这可能就是她?有史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了。 她?以前?也?见过、听说过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大多都是男子,但她?从未料到,原来自己?亲身经?历,竟是这种感觉。 疼痛最容易让人产生怯意,饶是谢知秋,体会着这种疼的感觉,也?不?由生出了畏惧之心?。 但很快,她?重?新燃起斗志。 她?自认不?会不?如男子,怎么能遇到这么点小事就放弃? 更何况,要是连这都做不?好,她?还怎么扮演萧寻初? 那么多人都能学会骑马,萧寻初也?说他的母亲骑马骑得很好,绝不?是性别的问题。难道她?要因为?这区区失败一次,就退缩放弃吗! 如此一想,身上的痛非但没有那么可怕了,反而让她?感到畅快—— 这是她?在选择! 她?可以选择去痛,去经?历,去面对自己?从未体会过的困难! 谢知秋果断从地?上爬了起来,再度翻身上马! 很快,在一日复一日练习骑马的过程中,她?又摔下来第二?次……第三次…… 谢知秋咬咬牙,重?新站起来,再度爬上马—— * 另一边,发榜后没几日,那安继荣在回昭城之前?,最后一次来拜访谢府。 安继荣大抵是想给谢家留个好印象再走,方便下回再来。 他不?知自己?计策已经?暴露,在谢老爷和知满面前?,他仍表现得像过去那样谦逊有礼,丝毫不?见在客栈时的算计刻薄。 知满躲在屏风后,咬着唇一言不?发。 现在她?再看这个说想求娶她?的少年,已看不?到以前?的俊秀,只看到虚伪。 她?忍了半天,忍着听对方装模作样地?和父亲说话。 对方好像也?觉察到她?今天沉默得不?正常,不?时将目光往屏风后瞥来。 父亲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心?情不?好,或者被?安继荣的某句话惹恼了而已,不?时说几句话逗逗她?,试图诱导知满说话。 可知满并不?领情。 安继荣毕竟心?中有鬼,见知满如此反常,还偏偏就在他最后一日留在梁城的时候出这种幺蛾子,他难免心?中焦躁,即使极力忍耐,额头上仍不?禁冒出了虚汗。 终于,挨到该告辞的时间,安继荣按捺不?住了。 他耐着性子向对着屏风方向作揖,故作无?辜地?问:“小姐今日为?何如此少言,莫不?是我上回无?意间哪里冒犯了小姐?若是如此,还请原谅……” 如果是之前?,知满会以为?安继荣是在乎她?的感受,但现在,她?只觉得对方是怕好拿捏的金山银山跑掉。 知满的眼泪又要溢出来,她?握紧拳头憋住,只是有些话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她?咬紧牙关,突然硬邦邦地?对安继荣道:“我不?会与你成亲的!” 说完这句话,她?仍觉得不?够,又喊道:“你了解我什么?又了解我家什么?凭什么认为?我会言听计从地?任你摆布?” 她?这话既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单纯心?情不?好在随便挑对方的刺,或者对对方匆忙上门提亲的举动?表示不?满。 知满很想直接骂对方,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要不?然会暴露她?跑去客栈偷听的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自己?会受影响还不?说,说不?定会牵连出姐姐,那就麻烦了。 知满先?前?一直都表现得很乖巧懂事,安继荣还是头一回听到她?发脾气吼人,明显吃了一惊,连一旁的谢家父亲都愣住了。 但知满却感到胸口很畅快,终于不?用把这口郁气一直憋在胸口了。 她?吼完这几句话,没给父亲教训自己?的机会,掉头就跑! 她?隐隐听到父亲在书房里失声叫她?站住,但知满连头都没回,自顾自跑得飞快! 知满在心?里鼓励自己?—— 很好!这样就好! 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没有真的撕破脸,不?会让对方起疑。 再过一两天,姐姐的匿名信大概就会送到谢府了,到时候一定能打消父亲和祖母让自己?和安继荣定亲的念头,那父亲也?不?会再怪罪她?当面给安继荣难看了,说不?定还觉得她?做得好呢! 至于安家这艘破船以后会怎么样,那就不?关她?的事了。万一以后遇上认识的闺中小姐也?被?安家提亲,她?也?可以学姐姐寄匿名信,或者让父亲去提醒一下。 知满越想越轻松,只觉得长久压在身上的大石,正在缓缓落下。 她?跑着跑着,竟不?经?笑了出来。 * 这日,萧寻初正在屋中做事。 他的一样小工具到了使用寿命,没以前?那么好用了,他正打算重?新做一把。不?过谢家没有他需要的熔炉,只好姑且换一些不?需要熔炉的材质代替,可能没有原来好用。 忽然,他觉察到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萧寻初看过去,只见知满扒拉着门边,半个小脑袋缩在门后,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知满?” 萧寻初暂且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她?:“你在那里做什么?” 谁料,知满被?他逮到吃了一惊。 她?像偷窥被?发现的小老鼠,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萧寻初:“……?” 那小姑娘在门外徘徊了两圈。 按照以往的经?验,萧寻初本以为?她?不?会再过来了,不?想,今日的情况倒略有不?同。 知满走来走去好一会儿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直了直后背,昂首挺胸地?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对萧寻初行了一礼,郑重?道:“萧公?子。” 萧寻初见她?这般一本正经?,微微错愕。 知满先?前?也?有过数次故作端庄的举止,但这回,她?给人的感觉却有点不?同了。 首先?,她?的衣着打扮和之前?有了很大区别。 将原先?那些老气的衣裳一股脑烧掉以后,知满搬了许多谢知秋小时候的衣服回去。她?现在穿的是姐姐的旧衣服,虽然谢知秋的衣裳和知满的气质并不?完全契合,但比起之前?,知满看上去还是正常了许多,至少有了些小姑娘的青春感。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79节 其次,她?不?像之前?那般故作贤淑的刻板僵硬,表情自然不?少,且神采奕奕,忽然就有了大方之感。 光是这样的变化,就足以和之前?相区别。 同样是正经?的模样,现在的知满应该是真有正事要说,而不?是刻意地?在扮演一个名门闺秀。 只听知满忐忑地?问他:“萧公?子,你之前?说过,你经?常在弄的那些机关器械之术,都是有师承的对不?对?” 萧寻初一顿,颔首。 知满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声道:“其实,我对那些知识也?有兴趣,想学一学。请问,你能不?能收我为?徒,将你所知的内容,也?传授给我?” 知满说完,就红了脸。 她?低下头,窘迫地?扯住自己?的裙子,怕看萧寻初的反应。 这两天,她?将姐姐的话想通了。 一味地?讨好别人,指望别人来怜惜她?,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因为?那无?异于将决定自己?活法的权力交到他人手上,对方要如何对待她?,不?过全凭他人心?情。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好好地?做好自己?,至少能活得痛快点。 不?过,这还是她?初次在一个不?是姐姐或者母亲的人面前?坦白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愿望,她?难免有些忐忑。 萧寻初亦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知满可能很久都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一直像之前?那样不?着痕迹地?将知识放到她?眼前?的准备。 现在这种变化,对他而言倒是好事。 既然对方自己?都这样说了…… 萧寻初对她?招招手:“过来。” “……?干嘛?” 知满迟疑地?踏进屋子。 待她?进去,萧寻初便示意她?在桌边站好,没说收她?为?徒,还是不?收她?为?徒,反而故作高深,神秘兮兮地?问她?:“知满,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除了所谓正统的孔孟之道,还有别的思想学说?” 知满:“呃……当然有啊,要不?然我拜你为?师干嘛,不?就是你之前?整天在看的东西?” 萧寻初:“你怎么不?按套路说话,快问我是不?是老庄。” “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别管!快问!这是我们?这一派的拜师传统!” “啊?哦……呃,那是不?是老庄?” “不?。” 有句话萧寻初老早就想说说看了,现在终于有机会。 他学着师父当年的样子,作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道:“是更惊人,也?更不?容于世的东西。”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他本来给知满准备的教学手记。 不?过,萧寻初很快发现这手记上面没字。 于是他随机应变,随手拿了纸毛笔,大笔一挥,在封面上写了个“墨”字。 知满:“……” 知满嫌弃地?看了萧寻初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 相比较于对萧寻初,知满拿到手记倒是既紧张又兴奋。她?一边生怕碰坏了,一边又想快点打开看看。 她?尽力控制着手中的力道,这才慢吞吞地?翻了几页。 待看到里面各种结构图的简画,知满的眼睛逐渐发光。 不?久,知满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她?的虎牙位置是空的,看上去有点傻,不?过,知满似乎并不?在意。 她?就这样咧着嘴,很快投入到手记里去了。 第四十六章 知满和安家的联姻, 不久就?没?有人再提了。 正如谢知秋和谢知满姐妹料想的那样,当谢知秋将附了布券作为证据的匿名信送到谢家以后,谢老爷大惊失色, 立即进行了有针对性?的详细调查。 结果当然是发现信中?所?写全?是实情。 于是, 谢家毫不犹豫地断绝了安继荣和知满议亲的可能性?,也坚决不再与安家来往。 万幸, 他之前没?有头脑发热真?的口头答应安继荣什么, 一切都在可挽回的范围之内。 不过, 两家毕竟有一段时间来往甚密,为了降低对知满的影响,此事也没?有闹大, 其结果就?像一颗小石头被丢进水里, 冒了几滴水花后,水面便再无痕迹,看不出曾经的端倪。 谢老爷相当气恼安家那个安继荣竟然试图骗他, 不想轻易放过安继荣。 奈何安家的根基是在昭城,并?非梁城,两地相隔数百里远, 而布匹生意也和谢老爷的文?玩事业少有交集,谢老爷就?算有心报复,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再者, 安家毕竟是个庞然大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安继荣手上又通过布券囤积了大量现钱, 外人无法得知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气数, 万一把对方逼到绝境,决定?来个鱼死网破, 那以谢家的财力,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谢老爷想想自己家里有妻有女还有老母亲,本来无论议亲还是断缘都是为了知满能过得好,不能本末倒置,拿辛苦积攒的家业去冒险。 所?以饶是再生气,他还是咬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不过他也算记下?了这人,他倒要看看,这安家布行在如此飘摇的局势下?,还能再撑几年。 只要时机合适,他不介意上去落井下?石,帮助安家的船沉得再快一点。 * 另一边,自从谢知秋开始练骑马,就?早出晚归,鲜少待在草庐里。 五谷几回上山,都没?能立即见到少爷的面,而好不容易等?到谢知秋回来,又发现少爷身上伤痕累累。 头一回发现谢知秋浑身是伤的时候,五谷吓了一跳,大惊道:“少爷,你怎么伤成这样?!难道是你中?了举人后,出门到处炫耀自己的秋闱成绩,因为太?嚣张终于被人打了?!” 谢知秋:“……” 谢知秋有点佩服五谷的想象力。 不过,她也早就?找好了借口,道:“我想找一种比较特?殊的矿石,要在远一些的山上才有,而且那山山体陡峭,难免难爬一些。” 五谷听得咋舌。 “这得是多难爬,才能摔成这样?” 五谷嘀咕。 “少爷,您就?算真?的不想放弃墨家术,也还是要惜命,保重?身体啊。” 不过,说归这样说,五谷也没?再指责谢知秋什么,反倒主?动为她上药。 谢知秋这段日子伤得很多是背,自己上药的确不方便,便未拒绝,将萧寻初的背部坦给五谷。 五谷实在不愧为全?能小厮,连上药这等?事都得心应手,谢知秋几乎没?觉得疼,伤口便都包扎好了。 待包扎完成,五谷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他为少爷披好衣服,用木盆洁了手,用手帕擦干,又觉得有点渴,便随手拿茶杯倒了杯茶打算喝。 两人尽管过去是主?仆,但现在萧寻初名义?上离了家,他为人又相当随和,当五谷是朋友,五谷在这临月山的草庐里,也比寻常小厮要随意许多,比起仆人,更像是一个助手。 他与谢知秋随口闲聊:“所?以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就?在采矿石?找到那种矿石了吗?” 谢知秋回答:“尚未。” 五谷道:“说来,放榜前一天,少爷说要去趟集市,本来说中?午便归,结果一直到傍晚才回来,那天少爷莫不是其实也是去采矿石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要连我都瞒着?” 谢知秋一顿。 五谷本以为自己只是问了个很平常的问题。 但下?一刻,五谷忽然觉得少爷的眼神晦暗不明,似在权衡什么,似在思索要不要告诉他、是否是告诉他的时机。 半晌,只见少爷眼睫垂下?,淡淡道:“那天不是。那天是出了意外情况。” “意外情况?” “嗯,那天……” 少爷略微思索,像下?定?了决心。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天我一时兴起,去了趟城东谢望麟老板家。我跟他说,我仰慕谢府千金谢知秋多年,希望他能把女儿嫁给我。” 五谷一口水喷在地上。 * 当晚,五谷未在临月山留宿,急匆匆地跟谢知秋道别就?下?了山。 谢知秋独自一人在山上,默默将萧寻初的家当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她这三月来在临月山准备考试读的书、平时有灵感写的文?章和心得感悟都收拾收拾,单独装了一个箱子。 当晚,谢知秋又去了一趟谢府,与萧寻初相谈一夜,直到黎明方归。 待谢知秋回到临月山,已是天光明亮。 五谷已站在山下?等?她,身边牵了两匹马。 他发现谢知秋一大清早就?出了门,并?未在草庐中?显然十分惊讶,不过,他并?未宣之于口。 只见五谷毕恭毕敬地对谢知秋行了一礼,唤她道:“少爷。” 这么多日来,这是五谷对她表现得最恭敬的一次,也是两人的关系最像主?仆的一次。 五谷板着脸,肃道:“我今日是奉老爷之命过来,接您回将军府去的。” 第四十七章 五谷今日会来, 谢知秋并不意外。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0节 倒不如说,在告诉五谷她去谢府求亲了的?时?候,谢知秋就知道?这件事今天一定会来。 其实早在更早以前, 她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了。 深夜去见?萧寻初、询问他的?意见?、学习骑马…… 既然她中了解元, 那么萧家?对她的?关注肯定会更甚于从前,想办法让她作为萧寻初回家?, 是早晚的?事。 在谢知秋眼里, 这件事就像一颗点了火却暂时?没有爆炸的?炸药。 她明知这炸药迟早会爆开, 可却无法判断何时?会爆、会爆到什么程度。 据谢知秋猜测,萧将军还在和这个儿?子怄气,两?个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萧将军肯定早就想让萧寻初回家?了, 但他不愿意低头, 还在观望情况,甚至指望着萧寻初借着中举这个机会,主动回家?认错。 可是如果“萧寻初”始终没回去, 到某一个节点,萧将军也一定会主动来找她。但那究竟会是什么时?候,以及萧将军忍到那时?最终会有什么反应, 都难以估量。 谢知秋不喜欢这种难以预料的?感?觉。 如今摆在她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由她去找萧家?人?,主动挑破这个炸弹;要么等?萧将军再来找她, 待炸弹爆开看看情况,再见?招拆招。 谢知秋反复在两?者?之间权衡, 最终觉得?哪个都不够好。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 一个人?扮演另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在谢知秋和萧寻初这两?个人?里, 谢知秋冷淡内敛,不习惯感?情外露, 而萧寻初坦率真诚,更善于表达自己。 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要扮演内敛的?人?相?对容易,只要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忍一忍即可。 但反之,让一个内敛的?人?假装成一个率直的?人?,难度却会是前者?的?数十倍以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两?人?刚交换的?时?候,萧寻初是一个人?住在山上的?,对谢知秋来讲,实在是幸运的?事,可以说是帮了她大忙。若非如此?,她未必能平安度过最开始的?适应期。 谢知秋习惯了将大多数想法都隐藏在心里,要说出来本来就已经是一重障碍,更不要说还要表现得?很像萧寻初、在其他人?面前以萧寻初的?态度将应有的?行为演绎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选择主动回萧家?,就势必要扮演一个诚心向父母道?歉并决定回家?的?萧寻初,而如果选择等?萧将军再来找她,则必须要扮演一个面对父亲怒火的?萧寻初。 两?个性格不同的?人?,在面对极端事件时?的?态度是最容易看出差异的?。 她与萧寻初家?人?之间发?生的?冲突越激烈、需要展露感?情的?程度越多,对她来说就越不利,越容易被看出异样。 这是谢知秋极力想避免的?情况。 于是她思?来想去,决定两?者?都不选。 她不知道?怎么扮演诚心道?歉的?萧寻初,但比起等?萧将军这个炸弹在不确定的?时?候炸开,倒不如由她亲自来一口气放个大消息,逼萧将军好奇得?非得?立即把“萧寻初”抓回去问情况不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这样一来,她对萧家?人?会有什么反应、会问她什么问题,都大致有预测,可以提前做准备。 此?外,这也可以将萧家?人?的?注意力从她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她和“谢知秋”两?个人?的?婚事上,只要能混淆他人?想法的?干扰越多,那她作为“萧寻初”的?异样就会越不起眼。 事实上,这件事是谢知秋亲自点燃了引爆炸药的?“引线”。 可是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了被她操控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还以为是自己掌握着局面。 * 此?刻,五谷牵着两?匹马,恭顺有礼地站在谢知秋面前,等?待她的?回音。 五谷心中有些紧张。 他知道?少爷住在临月山上已经好几年,被少爷视为恩师的?邵怀藏的?墓也在这山上。少爷对这里有很深的?感?情,而且,他与家?里也闹得?不愉快,未必会愿意回家?。 果不其然,五谷话音刚落,少爷拢起袖子,抬头望草庐的?方向看了一眼。 草庐隐匿在葳蕤树影中。 少爷目中有所留恋。 五谷提前准备了一堆话来说服少爷回家?,他正要张口开始,但下一刻,却听少爷清冷地开口道?—— “好。” “咦?!” 谢知秋看向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说:“我说好。我跟你回去。”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望着五谷呆滞的?表情,谢知秋知道?,她必须时?刻扮演萧寻初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未等?五谷反应过来,谢知秋越过他的?肩膀,目光看向他身后。 五谷身后的?两?匹马,一匹是普通的?棕色马,体型并无特殊之处,甚至略显娇小。 而另外一匹,通体深红,连马鬃亦是惹人?眼球的?釉赤色。这马高身健腿,马鬃整洁飘扬,眼神骄傲,整体比旁边那匹马高半个头有余,一眼便知非凡。 此?刻,这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谢知秋,似乎在端量她。 萧寻初说过,萧家?有一匹专属于他的?红骝马,叫作寸刀。 这名字当初取自萧寻初名字的?两?个部分,以体现此?马是他生命中的?重要组成,寓明他对马的?喜爱。 不必多言,这一匹大约就是。 谢知秋走上前,低唤:“寸刀?” 红骝马听到这两?个字,左右摆动了一下马尾巴,竟有反应。 谢知秋心中一定,主动摸了摸这匹赤马。 名叫寸刀的?红骝马看到谢知秋想要触碰自己,好似犹豫了一下。 它对拥有其主萧寻初身体的?谢知秋,竟有一丝疏离。 不过,须臾,寸刀还是低下了头,接受谢知秋的?抚摸。 寸刀并未表现得?非常亲近,反倒用一双比人?大许多的?马眸,安静地审视着她。 谢知秋一边抚摸着马,一边问:“怎么只带了马来,我在山上的?东西怎么办?” “将军希望少爷尽快回去。” 五谷立即回答。 五谷斟酌着语句解释道?:“山上的?东西……照将军的?意思?,就是都可以不要了,少爷待在将军府,还能缺什么东西? “如果少爷坚持要保留,那等?少爷到家?以后,将军会派人?过来,一样不落地都搬回将军府。” “……” 原来如此?,她刻意放出消息去激萧将军,虽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但也使得?萧将军过于急躁,恨不得?让他插了翅膀直接飞过去解释,造成了必须要立即骑马回家?的?变故。 谢知秋毫不犹豫地回答:“草庐里的?东西我都要,等?下帮我搬回去。” “是。” 五谷应下。 谢知秋又看向寸刀。 没有马车的?话,就说明她必须要骑马回去了。 万幸,这段时?间她未雨绸缪,先练了骑马。 ……话虽如此?,事到临头,谢知秋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之前她都是独自一个人?练,这还是头一回,她要在真正认识萧寻初的?人?面前,展示自己临时?抱佛脚的?骑马技术。 谢知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 没事的?,她已经练习很久了,平时?已经可以简单应对马的?各种动作,只是从临月山去将军府而已,不必过于忧虑。 她缓缓将这口气吐出,然后靠近寸刀,和练习时?一样,拉住缰绳,利落地脚踩马镫,翻身上马! 谢知秋自知纵马之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故而在上马下马的?动作上练得?最多,力求第一眼就能唬住人?,给其他人?留下她很会骑马的?印象—— 只见?她借着萧寻初的?身体,身如轻燕,动作干净漂亮,浅色宽袖随风掀起,如转雾翻云。 五谷陪伴萧寻初多年,记得?少爷往年策马的?英姿,正要感?慨少爷不愧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男人?,就算多年没有骑马,姿态还是这么俊美潇洒,就眼看着少爷一个踏步流畅地跃身上马—— 然后一个过头,直接从另一边滚了下去。 五谷:“……” 谢知秋:“……” 场面一时?尴尬。 五谷是拥有职业精神的?小厮,就算少爷犯了非常搞笑的?错误,他也能巍然不动,绝不会在脸上显出端倪。 但他其实惊呆了。 少爷居然在跨他最熟悉的?寸刀的?时?候,连马背都没乘上,直接滚到了地上! 尽管少爷马上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而且眼神仍旧和平常一般冷锐,以至于他英俊非常,硬是将这愚蠢的?一跤摔出了和敌人?血战八百回合后英勇坠马的?肃杀气质,可是五谷仍然被骇住了。 怎么回事? 听说少爷三?岁就会骑马,五岁以后再也没有落过马,以前五谷自己也常见?少爷骑马飞驰的?自在模样,二?少爷坐在马上比能骑马百里穿杨的?大少爷还稳,今日怎么会连乘上站着稳稳不动的?寸刀都摔了一跤? 五谷心中生出疑窦。 但正当这时?,他看到“萧寻初”曲起膝盖,低手捂住脚踝,眉头皱起,像不太舒服。 五谷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少爷,您没事吧?是不是摔伤了?” 谢知秋摇头,回答:“不是这回,前几日我找矿石的?时?候,一时?失足,在山上滑了一段路,扭伤了脚踝。” 五谷闻言,恍然大悟。 少爷这段日子身上的?确伤痕累累,原来不止后背,连脚上也有!骑马对脚的?要求很高,他之所以会从马上落下,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五谷担忧道?:“脚踝上有伤,少爷怎么之前都没说呢?若是说了,我也好一起帮您上药,这回也不用劳您亲自骑马了。” 谢知秋道?:“脚踝伤得?不太重,只要不是大幅度动作,几乎感?觉不到。我先前也忘了。” 五谷不再多疑。 他将谢知秋扶起来,然后帮忙扶她上了马,待谢知秋安全地坐到寸刀上,他也上了稍矮一点的?那匹马。 二?人?一路往将军府前行。 谢知秋坐上高马,微微松了口气。 事实上,她脚踝根本没伤,刚才确实是失误了。 她在郊外自己练习的?时?候,用的?都是从集市租来的?便宜马匹。那些马性情都很不错,但是由于马夫也算不上富裕,马的?品种大多普通,马儿?们平时?吃得?也算不上很好,个头都相?对矮小。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1节 而寸刀,是谢知秋此?生见?过的?,最高、最强壮的?一匹马,将军之子精心养护的?马匹,外表上就不同凡响。 谢知秋骑惯了市井小马,跨骑寸刀的?时?候,一上去就发?现寸刀的?高度体格和她过去骑过的?马天壤之别,她用的?力道?根本不对。奈何她怕自己模仿萧寻初露馅,上马时?刻意表现得?比平常利落,动作太快,要再调整已经来不及,就直接滚了下去。 谢知秋暗自提醒自己,今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一次尚不要紧,但今后住在萧府,要是怪异的?地方多了,难免会令人?生疑。 * “怪了,寸刀今日走得?真稳,平时?它可没有这么听话啊。” 谢知秋与五谷一路骑马,从荒无人?烟的?郊外回到市区,周围逐渐热闹起来,开始看得?见?人?群聚集的?街巷。 时?辰尚早,大半铺面尚未开门,倒有些勤劳的?妇女已打开门窗,往外头晾着衣裳。 路上,五谷看着谢知秋骑的?寸刀,稀奇地道?。 谢知秋其实是第一次骑寸刀,自然不晓得?它以前如何,只得?含糊回答:“我一向觉得?它很听话。” “也只有少爷你能这样觉得?了。” 五谷笑道?。 “少爷你还记不记得?,寸刀以前可是整个马厩里最顽皮的?马了,既爱跑又爱跳,还经常不听指令。其他人?骑寸刀,十有八.九要给甩下去,也就只有您,一直能稳稳地坐在上面,还能陪着它闹!” 谢知秋一顿。 说实话,这一路,她丝毫没有看出这马原来是这样的?性格。 除了最初她自己失误甩了一下,这匹马始终走得?很稳妥,甚至都不怎么颠,谢知秋还心想不愧是将军家?里的?好马,竟能如此?稳定。 原来它并不总是如此?? 五谷想了想,说:“许是寸刀好久没见?您了,刚才您又摔了一下,它发?现您身体状态不佳,马术也不如以前熟练了吧。 “您离家?多年不归,寸刀指不定以为是自己的?错,如今便乖巧多了。” 谢知秋一凝。 她去看那马,却见?寸刀也微微侧过头来,用单边的?马眸深深注视着她。 谢知秋能感?到这马身上不同寻常的?灵性。 有言道?万物有灵。 人?类对自己的?眼睛头脑过于信任,凡事都讲常理?,容易被眼前看到的?东西蒙蔽。而动物则重视直觉,或许反而能觉察到人?类发?现不了的?事情。 谢知秋疑心这马是不是看出她其实不太会骑马,只是个稍微练过几天装装样子的?假老虎,所以才特意迁就她。 不过,五谷说得?也有道?理?。 无论是何种原因,谢知秋抬手轻抚马鬃,低声对寸刀说了一句:“多谢。” * 同一时?刻,国子监。 辰时?未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单手携着几卷书,走出号舍,准备去参加当日的?会讲。 青年个子很高,竟达九尺有余,且手长脚长。他身着青色褴衫,一副书生打扮,眼神正气。 他还未走出几步,忽然,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迎面向他跑来! “少爷!”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也不知是多远赶过来的?,竟将衣裳都汗湿了。 他一见?青年,当即道?:“不好了!二?少爷身边的?五谷昨日不知带了什么消息回将军府,将军当晚就动怒了!我一大早,就看到将军还在发?脾气,说就算捆,今天也要把二?少爷捆回家?来!” 那青年听得?一惊:“忘忧不是刚中解元了吗?父亲还有什么事至于生气成这样?居然不好好褒奖忘忧,还要拿绳子捆他?” 家?仆道?:“具体我们也没听清楚,只知道?将军已经让五谷去抓二?少爷了,要是五谷劝不回二?少爷,将军搞不好真的?会派士兵去捆二?少爷回来! “少爷,怎么办,我们要帮二?少爷吗?” 青年皱眉急思?。 他问:“父亲取鞭子了吗?” 家?仆道?:“之前还没有,但看这架势,未必不会取!” 青年的?眼神微沉,低声道?:“那个独断专权的?蛮夫!已经有我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了,难道?还不够吗?为何连忘忧的?人?生,他也想要掌控到如此?地步!” “少爷……” 青年凝思?片刻,将手里的?书往家?仆手里一塞,道?:“帮我放回号舍里去,我回家?一趟!” 家?仆吃了一惊:“但是少爷,您今天不是还有课吗?国子监纪律森严,若是没有国子监祭酒亲批的?假条,您出不去吧?” 青年道?:“现在去批假哪里来得?及,还要跟那帮老夫子扯皮,只能溜出去了。 “书什么时?候读都一样,但忘忧那个身体,哪里禁得?住父亲真的?鞭打?再说忘忧都十九岁了,又不是九岁小孩,万一父亲火气上来了,真的?动手,忘忧还有何尊严可言?我必须回去帮他!” 言罢,青年便急急要走,又问:“你可是骑马来的??” 家?仆应道?:“是。” “那我用一下那马!” 言罢,青年飞奔而去。 不久,国子监外,有一书生模样的?人?策马而出,朝将军府方向纵马飞驰而去—— 第四十八章 “将军, 夫人!二少爷到家了!” 门房一路狂奔跑来汇报这个惊天大消息时,萧将军与夫人姜凌已经等候多时。 姜凌一听,便笑了, 道:“太好了, 初儿真的?愿意回家了!走,斩石, 我们去门口接他!” 然而?她一拉萧将军, 萧将军却没有动, 感觉像拉了一块石头。 萧斩石犟道:“那个逆子,一天到晚跟我顶嘴!之前?让他回来不?肯回来,还敢一个人跑去求亲都不?跟父母说!现在?不?过?是回个家, 竟然还要我去门口接他, 我不?去!” 姜凌微微拧眉,踢了丈夫一脚,道:“死鸭子嘴硬!你不?去我去。” 萧斩石:“……” * 谢知秋与五谷, 已到将军府外。 谢知秋翻身下马,这回没有任何错处。 她抬起头,去看这宏伟的?将军府。 高大的?石墙上?嵌着一道两扇开的?朱漆虎环大门, 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座人高的?石狮子,一旁还有两个佩刀护卫,这二人神情?肃穆, 气势远非寻常门房可比。 抬首可见大门之上?的?匾额,黑底上?书“将军府”三个鎏金大字, 威压扑面。 萧家所?居的?将军府, 是当今圣上?多年前?御赐的?私宅。 这也是对萧将军的?补偿之一, 此宅位于天子脚下,占地十余亩之大, 无?论面积还是地段都相?当优秀。尽管萧将军已经众所?周知没有实权,可是顶着漂亮的?头衔,又住这样一座府邸,还是给足了颜面。 谢知秋已经提前?踩过?点,只是望着这座她不?熟悉却要长?居的?府邸,心里未免忐忑。 她将马交给过?来接应的?家仆,与五谷举步踏入府中。 一入将军府,先是两重高高的?石墙,穿过?两重门后,则是一个比寻常人家开阔数倍的?前?庭,一看就是可供十余人同时习武操练的?,只一眼,就会给常人压力。 谢知秋不?动声色地左右扫着环境,面上?不?露痕迹。 她随口问五谷:“你替我父母盯着我,他们可有给你加点月钱?” 她刚告诉五谷自己去谢家提亲,第二天萧将军就来抓她回去,那么五谷是萧将军夫妇眼线的?事?,也基本摆在?了明?面上?。 五谷尴尬一笑,道:“将军和夫人给我加了五成月钱。还有平时给少爷买东西的?钱,当然也是将军和夫人给的?。” 谢知秋道:“听上?去还不?少。” 五谷道:“没办法,这事?除了我没人能?做,将军和夫人也是少爷早日回家……” 两人正说着,却有一女子大步迎面走来! 谢知秋当即止了与五谷的?对话,朝那女子方向望去。 那女子人未到跟前?,倒先出了声:“初儿!你终于回家了!快来,你父亲在?前?面议事?堂……” 谢知秋抬起头,正视对方的?脸,行礼唤道:“母亲。” 不?必再多观察,谢知秋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身份,原因无?他,实在?是萧寻初与对方长?得太像。光是一见对方的?样子,谢知秋就知道萧寻初在?父母之中,相?貌绝对是承自母亲。特别是一双桃花眼,两人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该女子衣装随意,说来也是梁城官员女子的?常见装束,但她身上?全无?高人一等的?矜持端重之气,反而?有一种谢知秋认识的?女子中少见的?自在?轻松。 且她眼梢上?扬,五官明?丽,由于气质独特,让人难以看出年龄。 谢知秋脑海中浮现出萧寻初先前?告诉过?她的?信息—— 将军夫人姜凌,萧寻初之母。 边域汉女,牧民出身,善骑射,善使飞刀,性情?随和,不?重规矩,喜爱动物,尤其是羊。 与萧家兄弟关系和睦,萧家的?母子关系远胜父子关系。 谢知秋斟酌着萧寻初与母亲的?关系,再加上?三年未见的?生疏,她自以为态度把握得没有大错。 然而?,她的?眼神一与之对上?,对方却猛然顿住—— 姜凌本是高高兴兴来接许久不?曾归家的?孩子的?,可是眼前?的?“男人”一抬起头,那冰冷的?目光却吓了她一跳。 初儿的?确是初儿的?脸,可是这眼神气场……完全就是两个人。 姜凌自小和动物一起长?大,又上?过?战场,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不?是按常识思考的?人。 在?与“萧寻初”对上?眼神的?刹那,她就突兀地止住步伐,立在?离对方还有六七步之远的?位置,不?再靠近。 她道:“你是……初儿?” 对方颔首。 “他”说:“是。难不?成我这几年变化过?大,吓到了母亲?” “……”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2节 姜凌不?言。 谢知秋顿了顿。 她虽然不?爱说话,但观察却很敏锐,能?看出将军夫人眼底的?疑虑。 ……果然,以她和萧寻初的?性格差距,想要轻易骗过?日夜相?伴的?父母,还是有些勉强吗。 不?过?姜凌起疑这么快,还是出乎谢知秋意料。 萧寻初十五六岁离家,如今十九岁,正是属于成长?迅速的?几年,外表性情?有改变,应该是合理的?。 她总共才?说了两句话,且应该是合理的?,谢知秋反复思考,都不?知道自己失误在?何处。 谢知秋不?想与对方僵持,不?知为何,姜凌给她的?感觉不?太像普通人,反而?更像寸刀。可是寸刀不?能?和人类对话交谈,姜凌却是可以的?。 她直觉直接与对方在?这里对峙不?是好事?,遂转移话题欲离开,道:“母亲,可否让我先去见父亲?听说他动怒得厉害。” “……” 姜凌还是没说话,只是迟疑之后,侧退一步,给她让路。 谢知秋松了口气,对姜凌浅行一礼,走向议事?堂。 姜凌犹豫之后,也跟了上?去。 * 姜凌这里悬而?未决,谢知秋后面却还有萧将军的?一关。 如果她没猜错,萧将军只怕和将军夫人会是两个风格。 谢知秋在?门槛前?一定,深吸一口气,才?踏进议事?堂—— 不?出所?料,谢知秋一进屋,就见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萧将军高坐在?上?位。 对方吹胡子瞪眼,看上?去早已等了她许久,萧将军也不?知是不?是气了一整晚,眼底稍有乌色,但怒气完全冲淡了本应有疲倦。 谢知秋屏息凝神,面无?表情?地唤道:“父亲。” “逆子!” 萧将军怒拍椅子扶手。 “你还真敢回来!” 萧将军声响如雷,再加上?多年出征积攒的?军威,若是常人,光听他这一声吼,只怕膝盖就要吓软了。 然而?,谢知秋却一动不?动。 是她昨日亲手洒的?饵,当然对迎接萧将军的?滔天怒焰有心理准备。 谢知秋不?但丝毫没有害怕,反而?从容不?迫地开始顶嘴:“又不?是我想回来,不?是父亲让五谷‘请’我回来的?吗?父亲要是不?欢迎我,那我这就回山上?去了?” “……!” 萧斩石好像没料到“萧寻初”会是这么淡定的?反应,卡了下壳,稀奇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根本不?会被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儿子吓住,迅速又道:“你还敢犟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萧将军又狠狠一拍桌子,发出巨大一声,开始一一细数他的?罪状—— “你这小子,真是翅膀硬了!自己在?山上?受伤不?跟父母说,一个人去考解试不?跟父母说,中了解元也不?跟父母说,现在?更厉害了,竟然胆敢一个人跑去别人家里求亲,还不?跟家里说!” 谢知秋淡淡地反将一军:“我就算不?说,爹娘还不?是都知道了。真是不?在?家中,胜在?家中。” “哦?你这还有意见了?要是没有五谷在?,你早三个月就摔死了!就你现在?这个情?况,我要再不?抓你回来,你岂不?是要一个人在?山上?把亲一成,把小孩都生了!” “有何不?可?难不?成没有你批准,我和夫人就生不?了小孩了吗?” “你——” * 却说此时,有一个人正好赶到门口。 书生打扮的?青年快马加鞭从国?子监赶回来,人还未到议事?堂,已听到父亲吼声如雷响。 他心中暗叫不?好,急忙跑去救弟弟! 然而?一到门外,他往议事?堂中一望,才?发现场面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记忆中的?弟弟年纪还小,是个有些小聪明?却又性格懒散的?少年,每回受父亲责骂,就躲猫猫一般一溜烟地在?将军府里满地跑。 那孩子看上?去没心没肺,可年幼孩童总是崇拜父母、想得到父母肯定的?。 青年看到过?好几回,弟弟在?受了责骂后,就会一个人回到房间里。他会一边埋头摆弄他那些其他人看不?懂的?东西,一边极力掩饰自己迷惑受挫的?神情?,但只要熟悉他的?人就会发现,他不?如往日专心,绝非完全不?受影响。 青年十分能?理解弟弟的?心情?。 他们两个兄弟两个都没怎么从父亲那里得过?好脸色。 父亲是个英雄,但他似乎不?想要两个不?能?按照他的?想法成事?的?儿子。 随着自己年纪渐长?,青年逐渐能?够理解父亲的?意图了,但他仍旧不?能?忘记曾经受过?的?苦。 万幸,弟弟想要做的?事?,似乎没有他那么危险。 他自己是没什么办法,但他想,自己已经长?大,或许能?帮一帮小他三岁的?弟弟。 青年本以为这次回来,他又会看到弟弟那种失落又不?解的?神色,可此刻议事?堂中的?场景,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貌似弟弟的?男子目光冷锐、背直如松。 在?父亲连敌军都可以吓走的?怒焰之下,“他”竟然丝毫没有生怯,反而?迎难而?上?,明?知会让父亲更加生气,他却仍将对方的?蛮言一一驳回,而?且始终保持着冷静,没有半点动摇。 当年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是男子。 青年看得心惊,不?知不?觉竟止住了脚步,没有立即进去帮忙,反而?退到门后,静观其变。 * 另一边,议事?堂内,谢知秋仍在?与萧斩石吵架。 萧斩石越吵越是心惊,只觉得三年一别,这小兔崽子嘴皮子利落不?少,气质跟御史台那帮喷子文官越来越像,看来果然是读书了。 萧斩石其实表面生气,心里倒也没有那么强硬。 一来,萧寻初毕竟去考了秋闱,还中了个好名?次,在?他看来,这就是儿子已经服软的?标志。 二来,其实萧寻初愿意回家来,他是松了口气。姜凌因为这个事?情?怨他好多年了,要是萧寻初再不?回家,他真的?会被夫人抓去天天比剑。 之所?以还在?这里发火,其实萧寻初背着他提亲还在?其次,最主要是父子两个闹腾这么多年,要是就这样轻轻带过?了,他有点下不?来台。 萧寻初的?私自提亲,对他来说只是个名?正言顺去抓人的?好借口,他并不?是真因为这个生儿子的?气。 不?知是不?是萧将军的?错觉,他觉得现在?这个儿子好像和他稍微有点心有灵犀,对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二人装模作?样地大吵了一刻钟,局面好像差不?多了,那“萧寻初”见好就收,便开始服软。 “我这回回家,也不?是为了和父亲吵架的?。” 谢知秋定了定神,正色道。 她说:“父亲既然愿意叫我回家,就说明?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既然如此,过?去的?事?不?如就让它过?去吧,比起那些,我希望父亲与我做个交易。” 萧斩石一凝,他见儿子神色郑重,便也装作?消了气,坐下来,道:“你说说看。” 谢知秋说:“父亲一向希望我从文,现在?,我愿意从文。但相?应的?,我想娶城东才?女谢知秋。” “——!” 萧斩石凶眉一竖,心道终于到了正题。 他没吭声,等着对方后文。 谢知秋见状,也就自行往下说:“不?瞒父亲,其实我这数月的?所?作?所?为,皆是为娶谢知秋为妻。 “谢家暂时没有答应我的?提亲,但我还会继续为此努力。 “我希望父亲做的?,就是若之后谢家松口答应了我,父亲不?要对此加以阻拦。 “只要父亲答应这个条件,我立即就回家来,过?往冲突皆不?再提。” 萧斩石脑子一转,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所?以,你就是愿意放弃你山上?那些铜铜铁铁的?破玩意,接受我对你事?业的?安排,但相?应的?,你要交换你对自己婚姻的?自主权,让我同意你娶谢家女?” 谢知秋颔首:“不?错。” “——哼,本就是一个离家出走的?逆子,还敢狮子大开口!要是我不?同意呢?” 谢知秋眼神坚定:“父亲若是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此生非谢知秋不?娶,绝不?会考虑其他人!父亲不?同意,我就回山上?去,哪怕没有将军之子的?身份,我也要尽自己之力,让谢家认我这个女婿。” 好小子! 竟连“非谢知秋不?娶”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萧斩石其实对萧寻初私自提亲的?事?没有那么反感,他自己也年轻过?,知道年少轻狂是怎么回事?。 当初姜凌只是个牧羊女,长?期生活在?多民族地带,连汉话都说得别别扭扭,绝对不?符合任何传统父母对媳妇的?期待。但他喜欢这个人,正好姜凌也喜欢他,他就自己拍板和她成了婚,红烛在?军帐里一点,两人就成了夫妻。 在?他看来,儿子有了心上?人,还知道主动追求心上?人,这是长?大成人的?标志,有什么可指责的??要是堂堂一个男子汉,有了心悦的?女人却连追都不?敢自己追,反倒期期艾艾地要依赖父母去帮他做主,那才?叫孬种呢。 他本来就没打算反对,但听到萧寻初居然肯为一个谢知秋做到这个份上?,连执着多年的?所?谓墨家术都要放弃了,他倒不?禁对那个谢家女产生了一些好奇。 他貌似不?经意地问:“这谢知秋是什么人?就算这个人是个才?女,但梁城的?小姐都整日躲在?闺房里,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喜欢她喜欢到这个份上??” 关于这个问题,谢知秋也早已打好腹稿。 她说:“其实早在?白原书院时,我便与谢小姐相?识。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一起下过?棋,还聊过?天,那个时候,我便对她心怀好感。 “今年五月,我偶然见到谢小姐的?马车往月老祠去,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回书院去送老师甄奕的?,以为她是有了心上?人,才?想去祈愿姻缘,一时失神,便从山上?摔了下去。 “起来后,我便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若是无?法与谢知秋成婚,我此生定会后悔。 “于是我便开始认真读书。本是想万事?俱备后,再去谢府提亲。但那日机缘巧合下,我看到谢家的?世交秦家马车停在?谢府外面,得知是秦家先一步上?门求亲了,心中一时情?急,才?会也进谢家做出冲动的?事?。 “那日我在?谢府,对谢老爷放下豪言,说我若中状元,会身骑高马、斜戴红花前?往谢家求亲,好说歹说,才?让谢老爷暂时延迟了给谢知秋定亲的?时间。 “不?过?,谢老爷也要求我,至少要在?明?年春闱赢过?秦皓,才?可考虑将女儿嫁给我。” 她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所?做的?事?,萧将军如果真去问,迟早能?问出来。 既然如此,她索性将所?有事?情?都圆到一起,一股脑儿都告诉萧将军。这样,无?论萧将军再知道什么,都逃不?出这个框去。 果然,萧将军听完,大吃一惊。 他站起来,在?议事?堂里走了两圈,一双鹰目看向谢知秋。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3节 ——原来是这么回事?! 萧将军恍然大悟。 萧寻初之前?突然性情?大变、还发愤图强愿意考试了,他就觉得奇怪,而?现在?,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都是为了谢知秋。 这全都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萧将军倒不?反感这种转变的?理由,无?论原因是什么,萧寻初现在?看起来确实成长?了,愿意为了他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做出一定的?牺牲了。 这是成熟的?证据。 虽然和谢知秋结识的?部分好像略显简单了一些,他可能?有所?隐瞒,不?过?既然他不?想说这个部分,那还是不?问为好。 萧斩石开始认真考虑起萧寻初的?“交易”,还有与谢家结亲的?事?来。 想到那谢老爷提的?条件居然是萧寻初要考过?秦皓,萧将军不?由不?屑地道:“哼,文人……” 真要说的?话,萧将军其实也不?怎么想和文人家结亲,据他所?知,这种所?谓的?书香门第,繁文缛节麻烦得很,一点都不?爽快。 但既然萧寻初之所?以愿意读书,还是因为那个谢知秋……那么硬要说来,还要感谢谢家了。 萧将军想了想,又问:“依你看,那位谢小姐人品如何?” 谢知秋别的?不?敢说,唯有这一点可以打包票,认真道:“我与她相?处不?多,但我敢保证,她绝不?是坏人。” 萧将军端详谢知秋的?表情?,见儿子面色如此郑重,也就信了三分。 他捋了捋关公胡,板起脸来:“这件事?,我考虑考虑,过?两天再给你答复。你先在?家里住下好了,待我和你母亲商量好了,再告诉你。” 谢知秋听萧将军这样说,已知事?情?成了三分。 萧将军没有当面答应,无?非是觉得答应得太快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够威严,故意吊一吊他胃口罢了。 谢知秋便也见好就收,对萧将军行了一礼,道:“儿子告退。” * 门外的?青年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原以为弟弟三年未曾归家,父亲又是暴怒,萧寻初此番一定在?劫难逃,这才?从国?子监赶回来帮他。 没想到萧寻初这三年成长?得如此之快,不?但面对父亲的?怒火仍能?毫无?畏惧,还能?及时控制住父亲的?情?绪,到后面与父亲有商有量,甚至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他意外之余,不?免有些欣慰。 这样看来,萧寻初在?家里,是暂时不?需要他帮忙了。 只是……萧寻初原本钟情?的?墨家术…… 青年眼神略微黯淡。 无?论是何种原因,没想到弟弟终究还是和他走上?了一样的?道路。 他紧了紧拳头。 良久,青年悄悄后退两步,没在?父母面前?露面,而?是就这样离开将军府,一个人回了国?子监。 * 却说待青年回到国?子监,这一日的?会讲已经结束了,国?子监生们成群结队地回到号舍,路上?分外热闹。 他也随人潮回屋,而?一进屋中,他就见自己先前?让家仆拿回屋舍的?书上?压了支笔,笔尖笔直朝上?。 ——这是个暗号。 青年一凛,连忙将门窗紧闭,然后翻书,很快就从书中找出一封信来。 这信表面上?不?过?是普通的?好友往来,可是细细一摸,一页纸偏厚,里面还有夹层。 青年将夹层取出,然后将茶水倒于纸页之上?,才?有字迹显现出来。 只见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战报—— 【东线取胜,西线局势不?明?。】 青年看到前?面半句,眉头微微松开,但看到后面,又抿紧嘴唇。 他在?屋中走了数圈,然后从床底下取出一瓶特殊的?墨水。 这种墨与信中夹层写字用的?是同一种,此墨以明?矾石制成,写出来的?字起初不?显,唯有遇水才?会出现,可谓加密法宝。 青年在?纸上?写到—— 【假击敌侧,引蛇出洞。若是不?成,保存实力,切勿恋战。】 写完,他也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正常回信,将字条夹进信纸中,信封封死,夹回书里。 * 是夜。 谢知秋与萧将军基本说定了关于婚事?的?交易,也顺利在?将军府里住下,算是过?了第一关。 谢知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她表面上?或许波澜不?惊,实际多少还是紧张的?。 只是……有一件事?,还令她不?安。 萧寻初本来说他母亲脾气比较友善,也不?是个特别会较真的?人,因此在?谢知秋的?想象中,将军夫人应该比将军要好相?处。 但实际见了面,她才?发现不?然。 姜凌那种与生俱来般的?敏锐,实在?和普通人太不?同了,简直敏感得不?讲道理。 自从两人打了面照以后,姜凌就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说是敌意也不?尽然,更像是野生动物在?戒备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谢知秋回到萧寻初的?屋子以后,姜凌也过?来看过?她两次,但仍是一句话不?说,反而?安静地观察她。 在?这种压力下,谢知秋不?免疑心姜凌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可是,如果是普通人有理有据的?怀疑,谢知秋可以制造出各种理由去消除破绽,让对方暂且降低疑虑。而?姜凌这种几乎是直觉的?东西,谢知秋却束手无?策。 谢知秋稍感棘手。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想不?到太好的?办法。 今日已经太累,她索性闭上?眼,暂且睡去。 * 另一边。 主屋内,姜凌曲着腿坐在?床边,眉间紧蹙,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萧寻初成功回家,也顺利搬回了自己的?院落里,这本该是件只得庆贺的?好事?,可自从见了“儿子”的?面,姜凌就显得闷闷不?乐,话也少了很多。 “怎么了?” 萧将军奇怪地问她。 他早已觉察到妻子的?异常,只是不?太理解:“你不?是先前?一直吵吵闹闹地说要去接初儿回来吗?现在?初儿回来了,你怎么反而?这么郁闷?” 姜凌摇摇头。 “我不?是不?高兴初儿回来,只是……” 她回忆起今日见到“萧寻初”时,对方那如寒霜般冰冷的?目光。 姜凌自己也形容不?出来这种浑身别扭的?感觉是什么,只道:“只是这个人,真的?是初儿吗?” 第四十九章 萧斩石对姜凌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他道:“不是初儿会是谁?他差不多和你长了?六七分像, 还能搞错不成?” 姜凌又摇摇头。 “和外表没有关系。不是外貌一模一样,灵魂就是相同的。” 她举例子?道:“当初我在?关外放羊,上千只羊, 我每一只都起?了?名字, 知道每一只都是不一样,从未认错过任何一次。 “其他人可能觉得羊都长得一模一样, 但在?我看来, 每只羊的眼神气质都有其独特之处, 不是轻易可以变化模仿的。就算外表相同,又怎会是同一只羊?” “……” 姜凌一向?爱拿羊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萧斩石这些年也差不多习惯了?。 他有些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初儿被人掉包了??” 不过说了?这句话, 萧斩石又自己摇摇头:“这么一个?大活人, 哪儿有那么容易说换走就换走。再说,我已经被排除在?军事核心?之外很?久了?,就算有人想抓走初儿, 我也想不到什?么意?义。退一步说,就算初儿真的被换走,又要?去哪里找来一个?长得这么像的人?” 萧斩石之言, 倒也说中了?姜凌想不通的地方?。 姜凌非常信赖自己的直觉,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要?说萧寻初的身体还是萧寻初本人, 可是实际上却换了?一个?人,那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 萧斩石安慰她道:“我们毕竟好几年没见初儿了?。而且据我所知, 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 可这些年独自在?外, 也是吃过苦、经历了?些悲欢离合的。有了?那些经历,他性格有所变化、会成熟起?来也不奇怪。” 姜凌仍有执拗:“以前我的羊群里有小羊羔走失, 过了?好多年又回来,我照样不会认错。就算有变化,也是在?同一只羊的基础上有所成长,却永远不会从一只羊变成另一只羊。” 萧斩石有点搞不懂姜凌这会儿为何要?钻死脑筋。 他索性一把将她抱起?来,往床内侧带,道:“别想了?,初儿好不容易回来,一直这样想,晚上还睡不睡了??明日影响精神。” 姜凌“唔”了?一声,有些恼他打断自己思路。 她踢了?萧斩石肩膀一脚。 不过被这样打岔一下,她倒真茅塞顿开,有了?点先前没想到的想法。 姜凌的思路其实是很?直很?简单的。 既然她怀疑初儿与?之前不是一个?人,那么去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先确认这个?“初儿”究竟是不是初儿本人,如果身体真是初儿的身体,再确认里面的灵魂究竟是不是初儿,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何人? 这个?世?界上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还很?多,只要?将线索一条条理清楚,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就算再不可思议,也是真正的事实。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4节 姜凌的思路在?常人看来天马行空、难以理解,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她也不是会被常理蒙蔽双眼的人。 她稍作思量,就道:“我明日再去看看。” * 约莫半个?月后,萧斩石在?他和夫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叫作《姜凌牧羊札记》的东西。 ……这是什?么? 萧斩石疑惑地将其翻开,发现里面是姜凌的笔迹,不过并非汉字。 姜凌在?边域长大,当地民?族混居,文?化复杂。 姜凌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其实除了?汉字汉话,她还起?码会说两种少数民?族的语言,也会写其他当地的常用文?字,甚至不是特意?去学的,只是日常会用而已。 姜凌写这本册子?,用的就是一种少数民?族语言。 这种文?字发展略微落后于汉语,且是一种表音文?字,只要?看得懂就能说出发音,因此词汇和句子?结构都不会特别复杂。如果以梁城那些平时上书写文?章都要?用文?言的士人视角来看,那这种语言简直就像小孩子?牙牙学语一样,白话得不能再白话,毫无文?学性可拓展。 但是,就算语言本身不难,也架不住梁城这里根本没有人会少数民?族用语,在?别人看来,这本册子?大概就像天书一般,半个?字都别想读懂。 不过,萧斩石同样在?边域生活了?很?多年,当年他手下还有很?多当地征募来的、汉话不好的士兵,他倒是能看懂。 萧斩石对姜凌平白无故写了?本和牧羊有关系的东西很?困惑,索性坐下来,细细阅读。 此书内容,竟有些像日记—— 十月初四。 小羊刚到家中,闭门不出,看上去不是很?习惯。 我主动给小羊送了?盘水果,小羊好像有点喜欢吃橘子?,剥了?好几个?。不过小羊也很?谨慎,没有忘记吃几个?枣,并夸赞枣子?真好吃。 十月初六。 小羊在?屋里读书。 小羊读书很?快,而且很?认真,一坐可以两三个?时辰不动,我在?屋顶上蹲得脚麻了?。 十月初七。 我借口听到猫叫声进了?小羊的屋子?,趁小羊不注意?划破它的袖子?,帮小羊整理的时候,我仔细看了?它的手臂。 三颗小痣的位置都没有错,小臂上的小伤疤形状也完成正确,只是比几年前淡了?一点。 这具身体是对的。 我问小羊,还记不记得那道小疤是怎么留的。 小羊回答是小时候贪玩爬到树上,没想到看到马蜂窝,受惊吓就松了?手,摔到地上被石头磕的。 回答没错,细节没错,表面上没有问题。 不过我总觉得小羊不是真的有这段记忆,而是提前打听好背下来的。 十月初十。 我一晚没睡蹲守小羊,本想看她晚上会不会有动静,倒意?外发现小羊卯时就会偷偷起?床。 我跟在?她后面,发现她一个?人去马厩牵了?马,然后出了?府邸,在?没人的地方?练习骑马。 小羊大概没习过武,我一路跟在?她后面,她始终没发现。 她可能没想到我们习武的人可以倒着挂在?树上。 小羊对马不是很?熟悉,只是半吊子?学了?点技术,很?多基础都理解错了?,估计之前教她的人水平也不高。 小羊骑得惨不忍睹,只能说勉强不摔下来的程度,而且底子?有点打歪了?。 她的骑马技术甚至比不上寸刀的载人技术。 如果继续放任她自己一个?人乱来,她可能会形成奇怪的骑马习惯,导致锻炼出不平衡的肌肉,以后动作更加难以纠正。 小羊唯一的可取之处是上马和下马,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两个?步骤非常执着,一直在?练习。 单说上马的话,练得还挺潇洒的。 不过今天我基本确定了?,小羊以前不常骑马,甚至可能不常出门,就算她已经适应一段时间了?,还是有许多小破绽。 考虑到梁城人的风俗,我猜测小羊其实是个?女孩,被关起?来的那种大家闺秀,读过书,受过十分良好的教育。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是对的。 十月十三。 小羊真的很?用功,一天大半时间都在?读书,而且仔细研究了?太学历年补试的考题。 她看上去真的很?想中进士,可能除了?必要?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过去没有这样的机会吧。 今日家仆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将她从山上带下来的一个?盒子?摔到地上。这个?盒子?理论上来说并不是她的物品,但她仍吓了?一跳。 她并未责备家仆,却将盒子?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都检查了?一遍,看上去是真心?担心?这些物品会损坏。 我忽然注意?到,她平时将那些山上之物都保养得很?好。哪怕她自己其实并不用,她仍然会帮着定期检查,做一些不难的养护。那些书,她似乎也尝试着看过了?,还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平时就收拾在?箱子?里。 …… 笔迹到这个?地方?戛然而止。 萧斩石前翻后翻,也没有找到后续文?字,可是内容明明没写完,中间也没看到页数被撕去的痕迹,看上去更像是作者写到这里忽然不想写了?,所以停了?下来。 萧斩石看着这内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本来觉得有点像日记,可是看到后面又像是虚构话本,一会儿小羊一会儿是女孩的,偏偏还不写完,让人搞不懂。 萧斩石有点在?意?,索性直接拿着册子?去问姜凌本人。 姜凌这两天心?情又好了?,正在?前庭练剑。 她看到萧斩石拿着册子?过来,笑?道:“你看到这个?了?啊?你不用在?意?,已经没事了?。” “啊?” 萧斩石更弄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了?。 萧寻初奇怪道:“所以这册子?你是有用才写的?那现在?怎么不写了??” 姜凌说:“一开始记是想整理思路,免得将一些重?要?的细节忘了?。不过现在?……” 她笑?了?笑?,才道:“用不着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观察“小羊”看到的种种样子?。 姜凌起?初不知道这个?她在?意?的灵魂的身份,所以将其起?名为“小羊”。 说实话,她一开始对小羊如此在?意?,当然是怕这个?无法理解的情况会对萧寻初不利……甚至担心?,萧寻初其实已经发生了?异常,最坏的可能,就是他已经回不来了?。 不过这段日子?观察下来,她基本已经打消了?这些担忧。 首先,小羊虽然不是她儿子?,但明显也不是坏人。 其次,她感觉真正的萧寻初应该没事,而且和小羊有联系。看情况,他们应该正在?互帮互助,是想要?共破难关的。 ——姜凌眼前出现那日,在?家仆不小心?摔了?萧寻初的旧物后、小羊立即紧张地跑去检查的模样。 如果她是对萧寻初有歹意?之人,如果萧寻初以后再也回不来了?,那她怎么会对萧寻初的昔日用品还如此小心?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知道萧寻初在?何处,而且日后她还准备将这些物品归还给萧寻初,所以才会妥善地保管。 另外,她知道相当多萧寻初的事,初儿应该对她十分信任,使得两人可以互相配合。 …… 萧斩石还没弄明白这册子?到底什?么用,倒听姜凌冷不丁问:“对了?,斩石,你知不知道初儿想娶的那个?谢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萧斩石不大理解夫人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说话方?式,但既然姜凌问起?了?,他还是回答道:“我也没见过,我和这些读书的人家都不太熟。不过,当年我入狱的时候,谢家的官员好像为救我出狱,上过死书,我还挺感激的。 “至于这个?谢小姐……嗯……好像很?有文?采,而且小时候拜了?甄奕为师,小小年纪就写了?不少有名的辞赋,在?文?人中很?受推崇。 “初儿说想和她成亲以后,我稍微去打听了?一下,好像这谢小姐还是个?不太爱讲话的人,反正性格和我们初儿差挺多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姜凌一笑?,随手挽了?个?剑花,道:“只是忽然好期待呀。” 第五十章 “初儿, 你想不想和?为娘一起去骑马?” 十月中?旬的时候,谢知秋忽然发觉姜凌对她热情了许多。 自从以萧寻初的身份回了将军府,姜凌就是全家对她最戒备的人。这?种变化, 不免让谢知秋受宠若惊。 由于姜凌给人印象的特殊性, 她本以为要?完全取信对方得要?费不少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连谢知秋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因为什么取得了姜凌的信任。 不过这?对她而言, 无疑是好事。 谢知秋感到心头大石落下, 松了口气。 当然, 当姜凌邀请她骑马的时候,她仍不敢当着将军夫人的面展示自己拙劣的骑马技术,会?以脚踝伤着为借口婉拒。 不过, 她很快发现这?是个?观察姜凌骑马的好机会?。 姜凌骑马技术非常高超, 而且她有在骑马的时候总结技巧的习惯,只要?谢知秋站在旁边,她就不时会?说一些?骑马的小要?点。 谢知秋试探地问?了一些?小问?题以后, 姜凌甚至会?亲自演示给她看。 谢知秋赶快记在心里,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悄悄练习。 这?样做的效率一下子就比她自己凭着马夫的只言片语瞎捉摸高多了,不出半月, 谢知秋就感觉自己骑得像样起来。 * 萧家的生活大致安定以后,谢知秋迅速将眼光重新放回正事上?。 对谢知秋来说,当下最要?紧的, 还是准备明年?的春闱。 很快,她便着手进?入太学?。 作为梁城的官方学?府, 相比较于达官显贵后裔才能进?入的国子监, 太学?对学?生背景的要?求要?低许多, 即使是寒门子弟也有入学?的机会?,尽管多多少少仍然会?偏向官员的孩子, 但?对平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机会?。 除了学?生来源,太学?与国子监的最大区别在于,国子监生经过多年?学?习后,可以不通过科举而直接“荫”官,而大部分太学?生只是借太学?读书,该老老实实参加会?试,还是得老老实实去参加。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5节 由于萧将军当年?显赫的军功,以及当今圣上?对萧家存着的愧疚之心,萧家当然也有将男孩送去国子监的名额。 不过萧寻初当年?连在白原书院读书都要?跑,自是不想去国子监,这?个?名额便理所当然地交给了既是长子又愿意听从父亲安排的萧寻光。 谢知秋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她本来就不是萧家人,能借着萧寻初的身体?参加科举,还可以参加太学?的考试,已?经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机会?,理应珍惜。 所以,当秋闱过后,太学?的名额有了空缺,谢知秋毫不犹豫地去参加了太学?的补试。 太学?作为朝廷设立的官方高等学?校,福利相当好,太学?生不仅可以得到衣食住行的保障,甚至还享有免除一定税役的特权。 既然福利优厚,那么太学?生的数量肯定也是有定额的,有缺才有补,故而太学?的入学?考试也称作“补试”。 要?进?入太学?学?习,若非特殊情况,起码也得是举人才行。 谢知秋虽然是个?解元,但?她的解元只是梁城一地乡试的头一名,而太学?招收全国的学?生,会?有各地受到推荐的优秀学?子慕名而来,不乏有其他地方的解元不说,也有往年?的出众学?生。谢知秋不敢不可一世地认为自己必能得选。 她抱着谦虚的想法去考,心想考上?最好,若真没考上?,也只能继续自己学?习。 因此谢知秋出考场的时候,心态相当好,没有太大负担。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那份补试考卷,一交上?去,就被单独挑了出来,送到两?位礼部官员面前。 “——陶兄,你看我没骗你吧,这?学?生是不是文采飞扬,又写得一手好字?” 若是谢知秋在场就能认出来,挑走她考卷的两?名礼部官员,正是秋闱时在她附近走动过的监考官。 这?两?人一人姓李,一人姓陶,平日都在太学?任职。 此刻,那陶姓官员看谢知秋的卷子看得入了迷,一旁的李姓官员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而且字也写得好!” 陶姓官员看得拍案叫绝,连连赞叹。 “都不必说这?份文采了,光是这?个?字……只要?能用这?个?字将奏折写得赏心悦目,何愁不能从一众普通人中?脱颖而出,叫圣上?记住他的名字?只是可惜……” 他看向卷子上?的署名—— “萧寻初”这?三个?字,分外灼眼。 李姓官员默然,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说:“我确实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萧斩石的儿子。谁能想到一个?武夫,能生出这?等才华的孩子来?” 陶姓官员摇头:“萧斩石的孩子还是算了吧。萧斩石在圣上?那里身份微妙,还是少沾为好。若是与这?萧家走得太近,平白惹了官家猜忌,未免太冤。 “再说,萧家这?等武将多半是主战派,而如今上?面那位……大家都知道,他一向是主和?的,与武将合不来。这?萧寻初,未必能得他的中?意。” 李姓官员半晌没有吭气。 他将那张卷子又拿起来,认真又看了一遍,遗憾道:“可是你看这?文章,写得多好啊……” 陶姓官员侧目:“你很欣赏他?” 李姓官员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了,当年?甄奕的鼎盛时期,想来也不过写到如此。” 陶姓官员叹气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白而言,一篇文章,在官场上?又有什么用呢?文采好的人,却未必实干,也未必派得上?用场。你看唐朝的李太白,千百诗文技惊四座,被人称作诗仙,真到做官上?,却也难有建树。” 李姓官员俨然对“萧寻初”是十分惋惜的,但?他并未直接回答。 倏忽,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道:“若按照常理来看,这?萧斩石的儿子确实不能说是很好的选择,但?凡事要?换个?角度—— “听说这?萧寻初与他父亲关系并不好,十五六岁就离家出走了,若不是这?回中?了解元,还不会?被萧家接回去。 “现在这?萧寻初回家是回家了,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瓷器,一旦碎掉过,裂痕犹在,又如何能当真恢复如初?拉拢萧寻初,又未必要?拉拢萧斩石。 “若是我们顺利接触到他,对他好生教导,让他走到我们这?一边,在他人看来,不就是萧斩石的儿子也成?了主和?派?说不定反倒会?有意外之效果。 “再者,其实我事先打听了一下,听说这?萧寻初从小特立独行,不被父母师长理解,从未有过像样的老师在仕途上?引导他。 “如果我们现在抓住时机,去当第一位支持他、引领他的人,在他看来,岂不就是发掘他的伯乐?今日我等先投之以木桃,将来又何愁他不会?报之以琼瑶? “反正稍微试一试,给他一点善意,又不费什么事。若是最后还是不行,再及时撇清关系就是。” 陶姓官员稍宁,似有意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先给他机会?,接触他一下试试,若是不行,就当没有过这?回事、没交流过这?号人?” “……算是吧。陶兄意下如何?” 陶姓官员凝思半晌。 良久,他点了下头,道:“也行。反正我们现在青黄不接,正缺年?轻人,试试无妨。” * 没多久,太学?补试的结果下来,谢知秋被录取了。 谢知秋尚不知这?成?绩背后的弯弯道道,只觉得自己今后算是太学?生了,读书会?更?方便,还可以找太学?里的先生看自己的文章,不免松了口气。 算起来,这?还是“萧寻初”回到萧家以后,第一次展现自己在读书方面的才能。 萧将军得知“儿子”一考就考进?去了,不免愣了愣,半天才道:“哼,还算不错吧。不过进?了太学?,离考中?进?士还远得很。你若真想娶谢知秋,还得继续努力,更?不要?说你还跟谢家放言说自己要?中?状元了。” 谢知秋已?适应了萧将军在儿子面前的不假辞色,她只对萧将军拱了拱手,表示知道。 * 上?学?之日一到,谢知秋一早起来整装收拾。 五谷照例来看少爷的情况时,门一开,他简直当场愣住—— 上?一次见如此衣裳楚楚的少爷,已?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 太学?不同于普通私学?,是有着装要?求的。 所有太学?生进?出太学?,都要?穿“白色褴衫”。 这?是一种细布宽袖的圆领衣裳,上?下一体?,中?间以黑色布带一束,走起路来白衣飘飘,十分轻盈,是很有文人风范的衣服。 萧寻初生得一副好相貌,奈何他以往不太珍惜,总是以邋遢的面目示人。正所谓人要?衣装,如今他这?么一穿,又换了一身霜雪般冷锐的气质,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有人中?龙凤的味道。 五谷呆了半晌,才笑道:“这?衣服好看,适合少爷。” 谢知秋本人是无所谓穿什么的,倒觉得萧寻初原本的打扮更?方便,今后又要?开始束发了,反而嫌麻烦。 五谷问?她:“少爷可是这?就要?出发了?” 谢知秋颔首,道:“走吧。” * 时值十月金秋,距离二?月中?旬的春闱,还有三个?多月。 对秋闱考生来说,才放榜一个?月有余,可若是考虑到春闱,就又到了紧张的时刻。 梁城学?子中?已?经弥漫起焦虑的气氛,太学?里考生聚集,感觉尤为突出。 谢知秋一身学?子服步行在太学?中?,改换衣装之后,她特征没有以前明显了,倒没什么人认出她是萧寻初。 反换她侧目看其他人,只觉得擦肩之人个?个?都在备考—— “子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后……后面是什么来着?可恶!我明明早就背下来了,为什么这?么简单还会?忘掉?!” “御书阁那里人又满了,没办法,我们回房读书吧。” “明日讲习的余先生早年?压中?过考题,他的课一定要?去听。” “张兄,你可否看一看我的文章?这?是我根据《林大典举业考学?》后面列举的题目写的一篇赋论,先生太忙,总是没法给我评价。” “当然可以,吴弟,不如我们交换看如何?” “哎,张兄,你说我们真的能考上?吗?” “怎么不能?!你想想当今同平章事齐慕先,不就是寒门出身,一穷二?白终于登上?位极人臣之位!如今已?稳坐相位二?十余载,可谓寒门学?子的榜样!科举对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读书人而言,是最公平的机会?!他当年?可以,我们为何不行?来,我还有篇文章,你再帮我评评。” “好!” …… 谢知秋本打算先熟悉熟悉环境,再听听当日的讲学?,没想到拐过一个?弯时,正遇到秦皓从讲习堂里出来! 二?人一个?面照,俱是一怔。 高月娥本已?上?谢家谈起秦家与谢家的婚事、却被“萧寻初”横插一脚阻拦的事,秦皓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再加上?,谢知秋主动给谢老爷出的主意,秦皓多半也知道了“萧寻初”打算与他竞争。 二?人碰面,氛围不免尴尬。 谢知秋当时说她要?与秦皓较量,只是为了说服谢老爷的权宜之计,并非真的想与秦皓为敌,故而她先回过神来,作揖道:“秦兄。” 秦皓一顿,也回了一礼,说:“萧兄。” 秦皓身边带着小厮,那小厮手里抱着起码六七卷文章,两?人似乎在讲习堂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知秋问?:“秦兄这?么早就走?不听今日的讲习吗?” 秦皓不知他面前之人是谢知秋,反而对“萧寻初”这?个?人心情复杂。 他本不想与萧寻初有太多来往,但?对方主动搭了话,他还是回答道:“这?位先生的讲习我已?听过,考试也通过了,不必再听。今日过来,只是想请先生评评我写的文章。 “我等下还有别的先生要?去见,已?有些?耽搁。萧兄若不介意,我先告辞了。” 言罢,秦皓不予久留,拱了拱手,便要?离去。 谢知秋往讲习堂中?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果然有位太学?的先生,对方给秦皓评完卷子,似乎有点累了,正站在窗口看桂花。 谢知秋若有所思,但?并不挽留秦皓,与之道别。 * 却说秦皓带着小厮走远。 那抱着卷子的小厮回头看了眼“萧寻初”的方向,眼神愤愤—— “呸,装模作样的东西,现在倒是知道穿得人模狗样了,当人不知道他当初是什么鬼样子?这?么个?人,他怎么还有脸来和?我们少爷打招呼?” 秦皓一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莫要?胡言,萧兄如今也进?太学?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碰上?是难免的,若是互不说话,反而奇怪。” “可若不是他,少爷早已?如愿与谢家小姐定亲了!” 这?小厮其实一向不太喜欢谢知秋,但?现在相比之下,他更?不喜欢这?萧寻初。 只见他嘴皮子动得飞快,道:“更?别提这?个?人,他还胆敢提出要?与少爷比试,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萧兄是今年?的解元,名次与我当初无异。” 秦皓打断他。 “再说,当世举子,到科考上?本也是要?竞争的。各凭本事而已?,没有谁不能向谁提出较量一说。”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6节 “可是——” 小厮就想逞逞口舌之快,对秦皓这?份冷静感到很是憋屈,他抱怨道:“少爷,你好歹也比他早中?解元三年?呢,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秦皓摇摇头:“我确实不喜欢萧寻初这?个?人,但?事已?至此,埋怨无益。有这?个?闲时间责备他人,不如找先生多评几份卷子,查漏补缺,凭实力让对方知难而退。好了,走吧。” 言罢,秦皓亦朝“萧寻初”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做正事去了。 小厮咬咬牙,只得跟上?。 * 另一边,谢知秋也开始专心准备科考。 她在这?一点上?与秦皓想法相似,纵然是要?竞争,也没必要?花无谓的时间去攻击对手,倒不如磨砺自己。 秦皓三年?前就入了太学?,三年?都在准备春闱,且学?了不少东西,在这?一点上?,是谢知秋落后了。 于是她先到处聆听讲习,查漏补缺。 她虽受过甄奕的教导,但?甄奕教她,教的是学?识,而不像其他学?生那般,将大量心思都放在琢磨考题和?考试技巧上?。尽管她姑且还是过了秋闱,但?谢知秋心中?也清楚,这?是她的短板,春天的会?试比解试难度更?大,她必须在这?方面花心思,学?习如何迎合考试思路。 遂谢知秋按部就班,到处听讲,而正当这?个?时期,倒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这?日,一节讲习结束,先生收拾了教案要?走,倏然见一个?身影举着文章窜上?去,毕恭毕敬地问?:“宋先生,我作了一篇文章,可否请先生帮我看看?” 先生步子一顿,将文章接过。 然后,先生将这?文章一目十行地扫了扫,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卷子还给学?生,道:“开头和?结尾都写得不好,再改改。” 说完,他提步要?走。 学?生傻眼了,几步追上?去问?:“先生可否再看看,多给点建议?这?样未免太快了。” 先生道:“到时候你去参加会?试,考官也是这?样评卷的。那么多卷子,哪儿能一篇篇看得这?么细?开篇起得漂亮,结尾收得妙,就赢一大半了。注意字写好点,免得誊录官誊抄你卷子的时候写错字,还有考试前少吃点东西,免得考试时出恭、被人盖了屎戳子。对了,你字也写得有点潦草,再练练。” 学?生还想再问?,但?先生加快步伐,没多久就走远了。 那学?生垂头丧气,拿着文章愣在原地。 谢知秋其实也想找人评卷,只是尚未付诸行动,见此状况,不免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就发现这?个?学?生有点眼熟。 “……林世仁?” 学?生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看到谢知秋,眼前一亮:“萧兄!” 第五十一章 严格来说, 谢知秋与这个林世仁,只有在秋闱前交谈过一回。 对方是萧寻初以前的朋友,与谢知秋并不熟。 不过对方现?在既然?出现?在太学, 想来也是中?举了, 而?且通过了太学的补试。 既然?见了面,谢知秋便与对方同行, 一块儿去膳堂吃饭。 林世仁一见今天?的伙食就两眼放光, 惊喜地?叫起来:“太好了!今天?竟然?能有东坡肉!” 说着, 他忙用筷子戳了戳那肉,小心地?放到饭上,用东坡肉的酱汁裹着米饭吃。 林世仁说话声音不低, 对东坡肉的那一声惊呼分外响亮, 旁边正好有几名太学生端着食案走过,见林世仁如?此稀奇地?吃东坡肉,又没?见过“萧寻初”, 误以为他们两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不由窃笑两声,对他们指指点点了两下, 方才走开。 林世仁对他们的取笑并非无知无觉,当即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对谢知秋道:“对不起, 萧兄,怪我丢脸, 连累你了。” 其实?一个人家里?有没?有钱, 透过言行举止便能看得出来。 谢知秋虽不是白原书?院正经的学生, 但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曾见林世仁一个人偷偷躲在小树林里?吃馒头咸菜, 菜里?一点油星子都不见,他却仍不敢跟其他学生一块儿去膳堂。 对这种事情,外人自然?不好点破,于是她只摇了摇头,道:“无妨。” 林世仁对谢知秋这份沉默分外感激。 事实?上,他之所以愿意和萧寻初为友,就是因为萧寻初不像书?院里?其他学生会将人分个三六九等,待人相对一视同仁。再者,萧寻初以前自己在白原书?院里?也是个受人排挤的学生,虽然?出身高?门,可林世仁却觉得他离自己没?那么远。 林世仁低下头,打算继续吃饭。 只是,大约因为被其他人指点了一下,他现?在看这肉心情复杂,既想吃,又觉得吃了有损自尊。 不过最终,还是尊严挨不过五脏庙,对平时少沾荤腥的人来说,一块肉的诱惑太大了,他的口水早已在口腔中?漫了金山,若是不吃,只怕一个月都要惦念。 林世仁一咬牙,道:“肉是无辜的,膳堂都给了,不吃白不吃,浪费可耻。若是我将来能中?进士……” 林世仁的眼神定了定,但并未说下去。 他夹了一口有肉汁的米饭,大口吃起来。 太学的伙食是免费的,且一天?三顿,中?午有菜有肉,早晚还有炊饼,对家里?没?钱的穷学生来说,实?在是极大的帮助。 谢知秋见状,也默默用筷子夹菜。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又聊起科考的事。 林世仁显然?有些忧郁,腼腆道:“先前在讲习室里?,真是让萧兄见笑了。我听其他学生说,既进了太学,自是找先生评卷最为有用,既可以知道自己的不足,又可以提前得知礼部官员对自己的评价。 “我当然?是想多学的,这才每次讲习结束,都厚着颜上去请先生们评点我的作品。 “若是文章写得好,被先生看重,说不定对将来入仕也有助益。像是秦兄,听说因为他的文章有当年?甄学士三分风骨,太学里?不少先生都看好他,动不动就邀请他去参加自己家里?的诗会花会不说,还有先生想将女儿嫁给他呢。” 说到这里?,林世仁面上明?显流露出羡慕,道:“那可是太学博士的女儿啊!想必与普通女子不同,会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吧。 “也亏秦兄他如?此心高?气傲,竟将那些先生也都一一拒绝,若是我,早就答应了!真不知道对秦兄而?言,究竟要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 谢知秋吃着凉拌清藕,默然?不语。 林世仁叹道:“其实?我还没?娶亲呢,若是先生们也能看重我就好了。可萧兄,你刚才也瞧见了,我明?明?是连夜写了好几晚才作出来的文章,没?想到先生们竟然?只随便扫了两眼就贬得一文不值。 “也不止今日,我已经去问了好几个先生了,人人皆是如?此。 “其实?我自以为写得不错,可结果却如?此……不知是不是我与秦兄真的差这么多,竟连让先生细看一眼都不值。” 林世仁摇头叹息,一副受挫的样子。 而?谢知秋听到这里?,开口了,她道:“在太学这里?,每日找先生评卷的学生是很多的,有像你这样上完课去拦的,也有上门去找先生的,还有人甚至就在路上候着,遇见先生就上去递卷子。 “先生平日里?也有事,若是上来的学生人人的卷子都看,人人都细细坐下来点评,先生忙不过来。再者他本来也不认识你,你上去就问也突兀,想来是因此,他们才不耐烦。” 林世仁一愣,说:“可是我看先生们对秦皓兄就很好啊,秦皓有时会特意约先生,一次递好几篇文章呢,他们不但全都看了,还对秦兄赞许有加。 “我本来以为是不是我也该提前约好先生的缘故,可先生只对我笑,都不愿告诉我他们何时有空。” 谢知秋道:“秦皓不同。他父亲是御史秦多龄,母亲更是世家嫡女,他背后?有蒸蒸日上的秦家和百年?世族高?家作为支撑,关系门路更是沟沟道道、曲折复杂。 “书?院的先生看你,只是看个陌生学生,但看秦皓,看到的是同僚之子、名家后?裔。以秦皓的背景,只要他考中?进士,仕途会比常人顺遂很多。 “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平日对秦皓多有指点的先生,本也是在官场上与秦家立场一致之人。 “那些先生欲与秦皓结亲,结的不单单是秦皓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的秦家、母族的高?家。 “要知道所谓的世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品行端正、学识出众的,能找到一个像秦皓这样有君子之风又没?有短板的人,并不容易。他受欢迎,丝毫不奇怪。” 林世仁听得傻眼。 他是一个穷学生,能以平民之身考中?举人,在家族中?已经算是少见的聪明?伶俐,可以说是全族的骄傲,所以家里?缩衣减食也要供他读书?。 过往他只要埋头读书?,家里?人便会夸奖他,乡里?私塾的先生就会说他是做官的好苗子,林世仁自然?便接受了“好好读书?就能出人头地?”的简单规则,即便偶尔受到区别对待,也只当是秦皓文章写得比他好的缘故,哪里?想得到真正的差距,竟是在这种地?方。 还有什么这些先生本就在官场上与秦家交好……他家里?又没?有人做官,根本看不出来。 可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他忽然?食不知味,筷子上的东坡肉都没?那么好吃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家境不如?秦皓,但过往只当是秦皓生活条件能比他好些而?已,二人同样可以读书?,前途上限好似并无差距。 读书?好坏,只要努力就有追赶的机会,可这种投胎上的问题,要如?何弥补呢? “萧兄你为何会……” 林世仁本下意识地?想问萧寻初为何知道这一层,可他猛然?想起,两人虽然?看似是朋友,但萧寻初本也是将军之子,门第?比他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只不过萧寻初离家出走以后?,给人感觉比较贫穷落魄而?已。 谢知秋并未接口。 萧家对这些事情什么看法不太清楚,但她之所以知道得如?此详细,是因为她的家人也想将她嫁给秦皓,其中?的利弊,祖母和父亲都逮着她说了千百遍。 林世仁道:“那……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若是太学的先生只愿意指点秦兄,而?对我们其他人不闻不问,那岂不是只有秦兄一个人遥遥领先,我等这辈子拍马都赶不上?” “说到这个。” 谢知秋回过神来。 “既然?你问的先生多,你可知道,书?院里?是否有哪个先生性格刚正不阿,是那种无论学生出身派系,都会一视同仁给予教导的?” “那你说的一定是严先生!” 林世仁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紧接着,他又不解道:“萧兄,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像我,半点背景都没?有。既然?先生挑学生也看家境,你是萧将军的儿子,先生总不会像对我一样不给你面子,随意找人帮你评卷就好了。” 谢知秋一顿,说:“我不想要的,就是被给面子。” 有些事情她不好对林世仁明?说。 实?际上,谢知秋这里?有一个大问题。 她以萧寻初的身份参加科举,是为了有办法娶到“谢知秋”,好让两个人不必继续处于现?在各处一地?的窘境。 可是,两人成婚以后?呢?难道她还要以萧寻初的身份继续做官吗? 倒不是谢知秋不想做,如?果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实?现?理想。但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她以萧寻初的身份做官,萧寻初所处的状态就会离他正常的环境越来越远,等到两人再度换回来的时候,就会惹上许多麻烦。尤其以萧将军之子的身份,萧寻初入仕,本身就是有风险的。 最坏的情况,萧寻初会被卷进朝堂斗争里?,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脱身。 所以,谢知秋如?果真考中?进士,她很可能不会做官,而?会在高?中?不久后?就找理由病退。 但单从秦皓这里?看,秦皓平时请教的老师,几乎都与秦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她一旦请教某位先生,很可能会和对方建立一种类似于她当年?与甄奕的师生关系,若是受对方的关照多了,也会欠下人情。 再者若是有人顾忌她表面上是萧家之子的身份,讨厌萧家的人或许会故意挑她卷子的刺,亲萧家的人又或许会对她过于宽容,都不利于她找准自己的位置。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7节 科举本是天?子为打破世家对官场的垄断地?位、笼络寒门子弟所设,因此为了防止世家高?官再凭借着位高?权重,在其中?动手动脚,经过一代代改革发展,有十分严格的防作弊体系。 学生在春闱交上去的卷子,最后?会经过遮掩名字、誊录官誊抄等步骤后?才送到考官面前,防止考官和考生利用字迹和约定好的卷面标记进行作弊。 一旦被掩去姓名,无论家里?是官是农,都要站在同一起跑线。 无论这些先生对萧家是喜是恶,谢知秋最终要靠的还是客观公正的评价,听太多有个人偏向的想法反而?会影响她的判断,总不能指望到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崇敬萧将军、爱屋及乌偏袒“萧寻初”的考官吧? 这就是谢知秋虽进了太学,但迟迟未请人帮自己评卷分析的原因。 若是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学识可靠、不会随意因为学生的身份动摇,最好也不会轻易和学生建立过于密切的关系的人。 谢知秋顿了顿,问林世仁道:“你说的那个严先生,具体叫什么?是教哪一门学问的先生?平时在哪里?能找到?” 林世仁见谢知秋是来真的,慌慌张张地?又摆手,改口道:“严先生叫严仲,专讲《尚书?》一学,但你真要找人评卷,还是不要找他为好。你看我问了这么多天?,只有严先生一个人肯细看我的卷子,我还不是不敢去找他。” 谢知秋侧目:“为何?” 林世仁压低了声,对她道:“我听其他学生说,这严先生当年?科举殿试是拿了第?四,虽然?没?进三甲,但学识没?得说,起初也得到重用,但后?来因为性格太过刚直、口没?遮拦,得罪了不少人,被贬到太学成了太学博士。 “而?且他这一被贬便十余年?没?挪过位置,导致这严先生自觉怀才不遇得很,平时看有前途的学生很不顺眼,说话又难听。虽然?他愿意给所有学生看卷子,但大家都说他时不时就会拿学生的文章发泄,肆意批评,给的建议也很不好。 “我的文章也是,被他大骂一通,倒不如?今日这位先生只是随便一扫。我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谢知秋听了,倒没?有立即下结论,既然?这人当年?能考到前四,至少说明?会考试。 谢知秋问:“给的建议不好,怎么说?” 林世仁道:“就拿我得到的评价说吧。他说我文笔花里?胡哨,措辞华而?不实?,通篇卖弄文采,不讲实?质。 “可问题是,这两年?科考甚重文辞,前些年?名次高?的进士,哪个不是以文笔华美见长?? “我写那些生僻复杂的词汇,也是看了很多书?、背了很多文章,才好不容易用得出来的,本以为能得个夸奖,谁料被大骂一通!你说,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到底想不想让人考上啊?” 林世仁说的,倒确实?是实?情。 包括谢知秋这个解元,在参加解试的时候,也是卖弄了不少辞藻,方才得了这么个第?一的名次。 在当下的举试里?,绚丽的文风,就是比朴实?无华的文字要来得赚便宜,因此现?今的学子也个个往这种方向努力,这严先生给的评价,简直是逆向而?行之。 不过,谢知秋倒不觉得他说得完全不对。事实?上,她的师父甄奕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当代士人过于追求文风浮夸富丽,而?失了为官之人本应有的实?干之心。 谢知秋有些犹豫。 她只有三个月准备春闱,现?在最需要的是立竿见影应考技巧,而?非再像以前那样,脚踏实?地?地?步步积累。 听林世仁的描述,这个严仲脾气不好,且为人处世过于死?板、排斥应举之学,不算太对谢知秋的想法。 但是,要再找一个一视同仁的先生也不容易,或许这种人,本来也不可能个性圆滑。 谢知秋想来想去,觉得与其不停拖延,倒不如?先去试试,万一这先生不行,再去找别人便是。 谢知秋一定,有了决断。 * 次日。 太学小院凉亭中?,那位先生严仲,正在给一个前来找他的学生点评文章。 恰逢一位与严仲关系友好的同僚提着鸟笼过来找他。 那同僚还未走上凉亭,正撞见那学生怒气冲冲地?自行夺回卷子,道:“先生不必说了,照先生这么讲,我堂堂一个举人,岂不是连三岁小儿都不如??我这篇文章也给其他先生看过,其中?不乏有比严先生名声更甚之人,先生不妨去问问其他人是怎么说的,而?不是在这里?高?高?在上地?随便指手画脚!学生先告辞了!” 言罢,学生按捺着火气一拱手,转身便走,恰遇提着鸟的同僚擦肩而?过。 同僚望了那学生背影一眼,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你又把太学生气走了?” 同僚手中?拎着个八哥金丝笼,笑眯眯地?进了凉亭,将鸟笼放在桌上。 “阿仲,你这臭脾气还是改改吧。学生嘛,都是年?轻人,对他们和颜悦色一些又何妨?你看现?在离会试只有三个月了,这么关键的时刻,太学哪个博士那里?不热闹,只有你这里?清净得连只鸟都没?有。” 那名为严仲的太学博士,年?约四十有余,正值壮年?,头发却已花白。 他生了一张铁面无私包公脸,皮肤偏黑,神情也黑,眉头经年?累月拧着,大约已经舒展不开了。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若是连这点苛责都受不了,还上官场当什么官?那可是真正的风雨莫测,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 严仲没?半点好脸色。 不过,他转头看到同僚带来的鸟,略微有了几分兴致,对着鸟笼“啧啧啧”了几下,哄着鸟道:“小八啊,来说,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八哥字正腔圆地?回话道。 同僚道:“你也知道官场上会掉脑袋?那你当初在朝堂上铁着头乱喷,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连圣上都骂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掉脑袋?你对人但凡有对鸟一半客气,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份上!” 严仲将视线从鸟身上离开,就又板起脸来。 他道:“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实?话总要有人来说的,都唯唯诺诺,怕承担责任,谁来出这个头? “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瞎搞,挥霍方朝的家底,一步步将国?家蛀成一个空心壳子吗?这我做不到!” “做不到的结果就是你只能待在这里?,连学生都不愿意听你说话,闲到只有教鸟念诗。” 同僚叹了口气,劝着说:“肃山,必要的妥协是必要的。你想想,当年?尚书?大人看中?你,觉得你是少有的务实?派,力排众议提拔你,说是对你有知遇之恩,也不为过吧? “结果你一下子把人得罪光,从此在这里?做了十多年?冷板凳,对不对得起尚书?大人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 “……” 被同僚提到当年?的恩师,严仲不说话了,显然?是被戳中?死?穴。 半晌,他道:“尚书?大人是对我有恩,但也不是他说什么,我就非得照着做的。 “结党营私是小人之行,我敬重尚书?大人,但不是事事对他言听计从的党羽,我只为国?家和圣上效命!” “你啊,读书?读得太死?了。” 同僚叹气。 “你想想,你这样的君子只想清高?独行,可朝堂那些你认为的小人……个个都是抱团的。我等若不团结起来,如?何斗得过他们?难道你指望大家平时从来不互相交流想法,但一到朝堂上,就忽然?万众一心、合力对抗佞臣贼子?” “大家都是人,不是你这样的棒槌,若没?有别人认同过的底气、不知道出头能不能有人支持,会害怕的啊!事先若不谋定策略,就算其实?有不少同道者,也只是一盘散沙,像孤狼一样一个个地?上去对抗,威勇有余,却只是送死?而?已!” “……” 严仲又搭不上话。 同僚道:“既然?你不反驳我,就说明?你这十几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在想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同僚示意严仲靠近,然?后?在他耳边道:“齐相率领一众礼部官员向圣上上了书?,明?年?的春闱,终于要改革了! “——以后?科考会更重经赋,诗文的内容大大减少,题目也会偏向务实?,不似往年?都是风花雪月。” 严仲听完大吃一惊:“那个齐慕先竟——?” 齐慕先是现?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宰相。 自当年?神机清相谢定安之后?,他是方朝名声最赫的宰相,已在此位上坐了二十六年?之久。 齐慕先是完全寒门的出身,如?今却身居如?此高?位,在读书?人中?很有威望,不少寒士将他当作毕生榜样。 “没?想到吧?齐慕先虽然?在主战主和的问题上与我们想法差异太大,但在科举改革的问题上和我们战线是一致的。” 同僚笑道。 “这浮夸不实?的破考试制度早该改改了!” “所以,你给学生提的建议,全部是对的。他们若是不听你的话,等看到题目,全都要后?悔。” 严仲目瞪口呆,这喜讯来得太突然?,倒让他无措起来。 同僚说:“这事还没?定下来,但既然?是齐相提的,多半能落实?,你可别外传。不过我信你,就你这死?脑筋,大概所有官员都给学生透题了,你也不会透。” 严仲定了定神,重新板起脸来,吹了吹胡子,道:“哼,这算你说对了。考试本就是该凭真本事,走歪门邪道算怎么回事?” “可惜不是人人都这么想。” 同僚摇了摇头。 他问:“对了,依你看,等制度改革以后?,太学还能有几个有潜力、能适应的学生?” 严仲不客气地?道:“没?几个了,按制度考了这么多年?,一个个都在琢磨应试技巧,读了十年?书?,十年?都在学怎么考试,突然?换考题形式,等于从头来过,全都活不下来。” 他想了一下,又说:“不过秦多龄的儿子秦皓,还算不错,他当年?跟甄奕学过,得了甄奕三分本事。 “甄奕这个人有点墙头草,在官场上总是浑水摸鱼明?哲保身,但教学生是真心的,我看了几个白原书?院被他点过的人,大多都不是只会卖弄文辞的空架子。” 同僚说:“哪几个好的,你提前记一记,看能不能招揽到我们这边。” 同僚话音未落,严仲的脸又黑了,俨然?是不愿意。 “算了算了,不指望你。” 同僚见状,摆摆手,准备换个话题。 这时,他又想起什么,说:“说到甄奕,他的关门弟子谢知秋,文章写得确实?好,应该会对你的口味,你若有空,可以读读。只可惜是个女孩子,如?果是个男子,必定前途无量。” 谁料严仲想都不想便拒绝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但女人写的东西,我不看! “如?今国?难当头,边境频繁摩擦,这帮士人不见辛国?横军十万在我方朝边境,不见我国?国?库日益空虚尖刀已悬发顶,反倒有空在梁城吟风弄月,吹捧女人!这风气实?在太坏,哪里?还有男儿的阳刚之气?” 同僚皱起眉头,说:“你话不要说得太绝。说实?话,我看之前也有轻视,但看了觉得,能被甄奕破格教导的女孩,确实?有独到之处。” “有什么独到之处?我不看这人的文章,但她的《秋夜思》传得满城都是,我女儿非要买她的诗集,一天?到晚要读十多遍,我不看也要进我耳朵里?。这人文思是还可以,但也只是女儿家的小情小调罢了。” “只是一篇《秋夜思》,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同僚说。 “这个谢知秋是个少见的多面手,什么风格的文章都会写。严肃的她也有,只是看的人相对少,没?有这些诗文这么容易传播罢了……也罢,你是个榆木脑袋,我跟你解释什么?鸟还我,我回去了。” 二人不欢而?散。 严仲没?了八哥玩,自觉无趣,在凉亭也没?意思,便回了书?阁中?去。 书?阁中?还有其他太学博士,但他们与严仲关系大多不好,见他过来,眼皮都不想抬。 过了老半天?,才有一个人跟他说:“老严,刚才有个学生送了两篇文章,说想让你给指点指点。看你不在,他文章放下就回去了,你自己瞧吧。” “啊?哦。” 严仲随口应下,随手去拿。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8节 他对这太学的学生意见很多,可给他们评卷看文章,却比其他先生要认真得多,指望着多教一教,能出几个对国?家有益的栋梁之才。 眼下,他将这卷子一翻开,先眼前一亮,因为字写得实?在漂亮,且卷面少见得干净,一气呵成,竟连个顿笔都没?有。 严仲下意识地?去看署名,只见落款有一个红色小章,旁书?三个小字—— 萧寻初。 第五十二章 严仲看到这名字, 一怔。 他?对“萧寻初”这三个字有印象。 这不就那个萧斩石之子、今年整个梁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纨绔解元吗? 严仲对浪子回头这种戏码没什么兴趣,虽说回头了总比一直不回头好,但相比之下, 他?更喜欢那种打从一开始就光明?磊落、勤勉努力的?学生。 当然, 既然对方给他?递了卷子,他?还是会仔细看, 只?是别想光凭萧斩石之子这种身?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特殊待遇就是了。 严仲拿起两篇文章, 抖了抖。 他?先?看第一篇, 逐字逐句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反倒眉头皱得?更深一分, 有些不屑。 他?将第一篇文章放到一边, 又去看第二篇。 忽然,他?表情一变! 这回,他?竟越是看到后面, 双目就控制不住地睁得?越大。 书阁中的?其他?先?生本各干各的?事,忽地听到严仲那里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被这惊雷一声吓到,不约而同地往严仲的?方向看去—— 只?见严仲手持文章, 不知何时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连椅子碰倒都未留意。 此刻,素来不苟言笑的?严仲, 竟满脸不可置信的?惊喜与震叹交杂之色! * 这日,秦皓一到太学, 便感到太学中的?气氛不同寻常。 往日学子要么听课, 要么各自准备考试, 可是今日,所有人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且全?都围着两份卷子,讨论得?热闹。 秦皓略感奇怪,主动上前询问:“出什么事了?” “秦兄!你还不知道吗?” 其他?学子对秦皓都很热情,见他?过来,便让他?走到中间?。 一人解释道:“昨天下午,那个一向只?骂学生从不夸人的?严仲先?生,居然破天荒地对一个学生交给他?的?两份卷子大加赞赏!这可是十?年来第一次啊! “连书阁里的?其他?先?生都被严仲先?生夸人的?架势吓到了,好奇跑去看,结果竟都对那学生的?文章赞不绝口?!” “你说这种事,谁能不惊奇?所以我们有人特意去将那两份卷子誊抄了来,现在?大家都在?互相传阅学习呢。” 秦皓一听竟是那个出了名苛刻的?严仲夸了人,也十?分意外。 他?问:“严先?生是夸了何人?今年新?入太学的?吗?” “这说来可就奇了,还真?是个名人!秦兄,你猜猜看是谁?” “……谁?” 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片刻,才道:“竟然是今年中了解元的?那个萧寻初!” “——!” 秦皓绝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 他?微微错愕。 秦皓上前一步,问:“那两篇文章,可否也借我一观?” “当然可以!” 那人大方地道。 “我们正好都看完了,秦兄你拿去看吧!” 秦皓向他?们道了谢,取过卷子,缓缓观读。 谁知,才刚看了开头两三句,他?就愣住了—— * “老严,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夸人的?吗?这回怎么破天荒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严仲夸奖学生的?事情实在?太罕见,圈子本来就小,一群太学博士口?口?相传,很快就将消息传到了严仲的?好友同僚耳中。 同僚听了也大吃一惊,连忙提着鸟兴冲冲地来看热闹。 他?将两篇文章一看,也惊叹不已,啧啧称赞了一番,却又困惑道:“第二篇文章写得?很好,也是你喜欢的?风格,你会夸奖不难理解。但是第一篇文章不是你一向嗤之以鼻的?辞藻浮夸、卖弄文采之作吗?你居然也夸了?” 严仲其实一向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但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难得?夸了夸人,居然就引起了这么轰动的?效果,大家一听他?夸人都是匪夷所思的?样?子,搞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严仲梗着脖子,一副有理的?样?子道:“我以前不夸是因为他?们写得?不好,不能昧着良心夸,但这个学生写得?又没什么问题,我为什么不夸?” 说着,他?捋了捋山羊胡子,说:“第一篇文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玄机其实不在?文章本身?,你们都没看出门道。” 讲到此处,严仲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解释—— “这学生在?递卷子给我之前,显然打听过我的?喜好,知道我欣赏踏实务实、针砭时事的?文作。” “可是众所周知,先?前的?考试,考题偏重于诗文,以文采飞扬、用词考究的?卷子为佳作。” “这个学生之所以要请先?生帮忙评卷子,自然是想中第的?。” “现在?春闱改革的?事情还少有人知道,考生们若以过去十?年的?思路作卷,自然会认为第一篇文章更符合考试要求,更容易得?高名次。” “他?实则是希望我评第一卷 ,但若只?递第一篇文章给我,无疑又会被我骂一顿,会被我认为这又是一个只?重考试技巧、文章虚有其表而无实质之辈。” “所以他?才特意又写了这第二篇!为的?是告诉我,我所想要的?东西,他?并非写不出来,我所想的?事,他?也想到了。只?是他?仍然需要应试,所以才将两篇文章一起给我,好让我打消偏见,从两个角度都给他?意见。” 同僚听得?啧啧称奇:“原来如此,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巧思,让你这样?的?棒槌也对他?称赞有加,实在?有前途。” 同僚又去看那学生的?署名,眼前一亮,道:“萧寻初,还是那萧斩石之子!这感情好啊,将军之子,想来必是个主战派!若是将来进了朝堂,许会是我等助力!” 严仲捋着胡子未言。 实际上,他?也有所意动。 严仲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十?分理解那些将看重的?太学生收作门生、甚至将女儿?嫁给对方的?同僚,原来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年轻人,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指导对方,为对方引路。 他?讨厌拉帮结派之行,以前也从未遇到看得?上眼的?太学生,可现在?,他?却忽然想,若只?是建立师生关系,而不与对方一同做不正之举、勾结作恶,其实并不违背他?的?原则。 ……或许,此生收一个真?正的?弟子,也不错吧? * 数日后,谢知秋主动去找严仲先?生,想要讨论她先?前交给对方的?两篇文章。 她本是想要一些具体的?建议,与先?生探讨完就离开。 谁知,她真?正见了严仲之后,这严先?生没有立即开口?,反而用一种审视的?视线,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一遍。 随后,严先?生肃道:“关于你的?文章,要聊的?事情有点多,在?太学里说怕耽误正事。这样?吧,我明?日没有讲习,你到我家里来一趟,我们慢慢说说。” 谢知秋听到这里,稍有愕然。 太学的?先?生往往要与学生关系十?分亲近,才会让学生到家中拜访,若到这个地步,师生关系往往也超越了一般的?太学博士和太学生,更类似于师徒之情了。 谢知秋之前之所以会选中严仲帮她评卷,一来是因为得?到尽可能客观的?评价,二来就是因为严仲甚少与太学生有密切的?交流,是个独来独往、不喜欢太学中师生之间?拉帮结派风气的?人。 据谢知秋所知,严仲之前也从未邀请过学生去他?家。 现在?对方此举,稍微偏离了她的?打算。 但严先?生已经相邀,而谢知秋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文章还有哪些可改进之处,心想凭严先?生的?性格,或许未必是招揽,就算真?是招揽,她应该也有拒绝的?余地。 如此一考虑,谢知秋便打消大半后顾之忧。 次日,她乘坐马车,来到严府。 严府没有门房,只?有一个老仆人守在?门前等她,对方一见谢知秋来,忙为她引路。 谢知秋随老仆入内。 从一个人住的?地方,其实可以看出主人的?为人处世?。 严仲所居之处,相比较于与他?同品级的?官员,可谓十?分简陋。 府上只?有几?间?不大的?屋子,墙面朱漆早已斑驳,不少屋子的?房顶瓦檐也坏了,室内竟放着盆盆桶桶,来接从屋顶落下的?雨水。 太学博士好歹也是六品官,偶也会得?学生送礼,若非不义之财分文不取,日子绝不至于落得?如此清贫,竟连修缮屋子的?余财都没有。 几?间?房舍中,唯有书房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善,至少顶瓦是新?铺的?,应当不至于漏水。 谢知秋被领到书房前,还未敲门,里面便传来严仲与他?人交谈的?声音—— “你看他?这两篇文章,写得?真?是好啊!两篇风格截然不同,却各有长处,皆一气呵成,且能切中要害、窥事物?之本质,对世?事的?洞察可谓了得?!” “这才是我方朝的?男儿?应该写出来的?东西!” “近几?年,梁城的?风气甚为不正,多少人整日沉溺酒色财气之中,安享眼前之乐,吹捧什么才女谢知秋,倒将国仇家恨抛诸脑后,推崇轻浮肤浅的?靡靡之风!” “而这个萧寻初,我之所以欣赏他?,其实文章写得?好不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诚心,在?如此急功近利、人人贪图享乐的?环境中,仍能脚踏实地,坚守一份初心,实在?难得?啊!” 谢知秋步伐一定,停在?门前。 老仆人大约是年纪大了耳背,没听见书房里的?话,反而弓着背疑惑地问他?:“萧公子,怎么了,何不进去?” 谢知秋微微回神。 她目色沉了沉,但并未动摇。 像这种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若是年少之时,谢知秋难免为此伤心,但如今,她已经不会因为别人的?言论怀疑自己。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完成目的?要紧,岂能被此阻住步伐? 谢知秋敲了敲门,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89节 书房内,严仲轻咳一声,道:“来了?进来吧。” 谢知秋推门入内。 严仲为人简朴,书房内同样?朴素,家具皆显陈旧,桌上的?毛笔也用到起了岔。 屋内有两个人,除了严仲,还有一个在?太学里没见过的?人,看架势多半也是礼部的?官员。 两人身?旁,木架子上挂了个鸟笼,里面关了只?八哥鸟。谢知秋一进去,这八哥就张开嫩黄色的?小细嘴说话道:“欢迎!欢迎!恭候多时!” 严仲招呼她道:“来,坐吧。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对你的?文章也有兴趣,恰好他?与我擅长的?不同,便一起过来给你提点想法?。” 严仲为两人互相介绍一番,便拿起谢知秋的?文卷,慢慢对她细讲起来。 …… 约莫过了一刻钟,严仲讲得?口?干舌燥,一拎茶壶,方才发现里面空空的?,茶水已经喝光了。 严仲对书房外唤道:“老仆!老仆!” 外面无人应答。 严府清贫,过来一路上,谢知秋都没见到除那老仆以外的?家仆,或许真?是没有其他?人了。 而那老仆人年龄实在?太大,大抵是有点耳背,严仲叫了半天,居然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严仲无奈,幸好他?在?这种事情上倒也没什么架子,干脆自己起身?道:“水没了,我去烧点茶来,你们稍等我片刻。” 严仲的?好友见势一同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我也出去转转吧,正好想净手。” 谢知秋见状,索性也起了身?,道:“我帮先?生准备茶具。” “哎,不用不用,哪儿?能劳客人的?手。” 严仲将她摁了回去,连连推辞。 他?道:“你在?书房里待着吧,若无聊就自个儿?看看书,我一会儿?就回来。” 谢知秋与他?拉扯片刻,见扯不过,还是老实坐下了。 两位长辈都走后,只?剩谢知秋一个人在?房中。 她本想依言找书来看,可是刚走了两步,倒注意到桌上除了她先?前给严先?生看的?卷子以外,还有一篇文章,只?是很不起眼地堆在?角落的?书上面,像是被匆忙搁置的?。 谢知秋眼神一瞥。 她看字速度太快,就算本身?是无意的?,这样?一瞥,也已经读了好几?句。她微微一顿,有点被吸引了注意力,走过去,拿起来细看。 * 这个时候,其实有个小姑娘正躲在?厚重的?书架后面,忐忑不安地往外张望。 她是严仲的?女儿?严静姝,年十?四。 谢知秋在?桌上看到的?那篇小文章,其实正是她的?手笔。 她见有外人动了她的?文章,还是个年轻男子,不免张皇失措,在?书架后面不停地挪动鞋尖,既想阻拦,可又不敢真?的?出声—— * 说起来,严静姝之所以会写这么一篇文章,也是凑巧。 她小时候对读书之类并无兴趣,父亲书房里这些经文论述既枯燥又晦涩,看一眼就要头大,家中兄长也是被父亲追着打才被迫念书,她实在?很难对这种事情有好印象,便只?学了简单的?读写,平日其他?时候都跟着母亲做绣活。 但是,大约一年之前,她去小姐妹家里做客时,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小姐妹迷上了梁城才女谢知秋,整天读对方的?文集。 这种事情容易互相传染,严静姝看到闺中密友沉迷的?东西,自然也会好奇,借了一本回来看,谁知顿时惊为天人。 谢知秋传播较广的?诗文都是文笔瑰丽之作,且有不少是她年少时的?作品,门槛本身?不高,比严仲书房里的?东西好读得?多。 严静姝第一次看就喜欢上了。 她过去只?知读书要刻苦、要历劫、要头悬梁锥刺股,从不知原来其中也有如此美好之处。 从此,那些优雅的?辞藻,动人的?篇章,便如泉流涌入她心田。 同时,她对那能写出如此之作的?谢知秋,也不由产生敬慕之情。 她对谢家女充满向往,既憧憬谢知秋,又忍不住要模仿她的?言行举止。 于是,严静姝重新?开始读书。 她最先?只?读谢知秋的?书,后来渐渐也读其他?书。 她从自己看得?懂的?开始,由浅及深,日积月累,后来竟也能理解父亲书房中这些艰涩之书的?意思,并且能开始深入思考一些社会问题了。 严静姝的?父亲是太学博士,尽管父亲严仲在?学生中口?碑不佳,但仍时不时会看学生递上来的?卷子。 严静姝不好意思在?父亲面前发表自己的?见解,怕太过粗浅而被取笑,可又好奇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便时常借着给爹爹送茶送点心的?功夫,躲在?严仲后面偷偷看其他?学生的?文章,听父亲对他?们的?评点,学习其中技巧。 慢慢地,她就觉得?自己也能写了。 这回,是她第一次真?的?动笔作文,用的?是前段时间?从其他?太学生的?卷子上看到的?题目“浮费弥广”,说的?是朝廷冗兵冗官,耗费了过多不必要的?开销。 她认为这应当是个父亲会关注的?问题,便学着这些日子以来,看到的?那些学生所写之文墨的?样?子,也试写了一些自己的?观点。 严静姝本来是鼓起勇气想拿给父亲看看的?,可是又羞于当面给,就想偷偷藏在?书房哪里,最好能让父亲误以为这是他?什么时候漏评的?其他?学生的?文章,严静姝自己悄悄听了点评就跑,不要让人知道她是作者。 可谁知,她还没有找好地方藏,父亲和他?的?朋友就到了书房。 严静姝只?好匆匆放在?桌上就跑,时间?太短,也来不及逃出去,她情急之下便藏在?了书架后面。 严家家教森严,对女子德行更是要求极高,若是让父亲知道家里有外客来,她还到处乱走,那绝对会受罚。 严静姝不敢被父亲发现,就一直不敢做声,后面书房里人越来越多,居然还有年轻男客,她就愈发跑不出去。 本来这会儿?父亲去烧水、另一名长辈去解手,是她逃离此地的?绝好机会,奈何那个年轻学子居然没走,将她也堵在?书房里了。 严静姝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决定干脆躲到父亲送客。 从他?们先?前聊天中,她已经得?知,今日来的?学生,就是这段日子父亲心心念念的?“萧寻初”。 父亲一向很少夸人,这样?赞不绝口?的?更是绝无仅有,严静姝心里也好奇。 于是,趁着这会儿?没人,她小心翼翼地从书籍的?缝隙间?露出眼睛,去看那人的?方向—— 第五十三章 严静姝先看到一双男子的脚, 然后是飘逸的细白衣摆,再继续往上,是直挺的腰身背脊。 这?男子是清贵风流的长相, 可目光却寒如夜中勾月, 看着很不好接近。 此刻,“他”竟低着头, 取了桌上她写的文章来看, 目色幽幽, 难看清喜怒。 严静姝之前只知道对方是个?少有的、会被父亲夸奖的人,以及以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倒不知道这?“萧寻初”原来还?是个?这?般俊美的青年, 不免一呆。 那人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她的文章, 没注意到躲在书架后、安静无比的她。 严静姝心脏突突直跳。 她听说像谢家那样的开明人家,是允许家中女儿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外男的。而同样的行为,在严家绝不可能得到容忍。 可是, 她实在好奇对方读她文章的反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父亲端着一壶新茶回来了。 严静姝吓得连忙缩回脑袋, 继续假装一颗不小心落在书房的小鹅卵石。 “寻初,不好意思,先前没找到像样的茶叶, 让你久等了。” “先生不必道歉,晚辈作?为学生, 没有帮忙, 已是失礼。” 二?人在书房聊天。 须臾, 严静姝忽听那“萧寻初”问:“严先生,你可知这?篇文章, 是何?人所?作??” * 这?篇策问文章,谢知秋一看,就知道很可能不是男子所?写。 原因无他,写这?篇文章的人,用的是簪花小楷。 这?是十分典型的女子字体,寻常士人会认为这?种字体过?于阴柔清丽,避免使用。 只是,这?严先生之前强调了自己?不爱看女子之作?,那这?篇文字为何?会出现此处,就显得古怪。 严仲依言看去,漫不经心地一扫,惊讶道:“这?好像是我女儿的笔迹,她这?是在玩什?么,怎么写了这?么多字,还?随手扔在我书房里了?” 说着,严仲摇摇头,道:“真是乱放,我等下?去说说她。” 言罢,他将文章顺手放到一旁,只问谢知秋:“来,寻初,我们先前讲到哪儿了?继续聊吧。” 谢知秋侧目一瞥,问:“先生不看看吗?” “小女孩玩闹罢了,不必在意,我们谈正事要紧。” 严先生不以为意。 藏在书架后的严静姝,听到这?句话,杏目里的点点碎光黯淡下?来。 也是,她只不过?是整天缝缝补补的小女孩,学识怎能与真正的太学生相较? 她写出来的东西,在饱读书卷的父亲眼中,大概很可笑吧。 父亲公务繁忙,怎么有空在她这?样学识浅薄的小女孩身上花时?间呢? 严静姝其实原本就没有抱多少期待,甚至做好了写得太差被父亲狠狠批评一顿的准备,可是她竟发?现事实仍与她想?象中不同,父亲原来连看都不打算看。 饶是早有预期,严静姝仍感到一阵酸涩,胸口涌上很闷的感情?,令她透不过?气。 她深深低下?头,尽可能将身体缩得小小的,仿佛只要将自己?藏进影子里,就能掩饰自己?有一瞬间曾自负得可笑。 而这?时?,她听到外面有一人道—— “正事?” 青年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这?是多么离奇的字眼一般。 “他”道:“我对先生而言,不过?是个?外人。我能考中进士或者不能,于先生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差别。现在更是先生的私人时?间,先生本该履行的教职任务,在太学中便已完成。难道此刻,比起教育自己?的亲生女儿,仍然是点评我这?个?外人之作?更像正事吗?” 严静姝没想?到会有人替自己?说话,还?是劝父亲看她写的文章。 这?种事情?,不要说是在父亲书房里,就算是放眼她整整十四年的年轻人生,都不曾有人做过?。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0节 她又抬起头,一束光穿过?书籍的缝隙,照进她杏目之中。 严静姝借着这?束微光,小心翼翼地又往书架外看去。 那青年一袭白衣,发?如垂瀑,“他”此刻背对着严静姝,看不清神情?,可是严静姝仍能看出“他”站得很直,如山间翠竹。 不知为何?,严静姝忽然想?到谢知秋。 她从未见过?那个?年长她三岁的“谢家女”,但是她记得她曾经写过?—— 吾慕苍竹,立竿笔直,风催之不折风骨。 眼前的青年明明是个?男子,但“他”身上有种清冷的气质,这?让严静姝觉得,“他”和传说中的冰美人谢知秋,好像是一类人。 此刻,外面的人还?在对话—— 严仲一怔,道:“这?不一样,你很有才华,若能教好你,将来必是栋梁之材。而我的女儿,我很清楚,她并没有多少特殊之处,且是女子,多半只是玩玩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谢知秋稍滞,说:“先生连看都没有看过?,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为好。” 说着,她上前一步,将桌上自己?的两篇文章收了起来。 “忘忧,你这?是……?” 严仲诧异。 谢知秋回答:“我觉得先生今日?还?是不要想?太多书院里的事为好,请恕学生告辞。文章的事,若是先生还?愿意指点,我改日?再来叨扰。” 谢知秋顿了顿,又问:“先生既然邀我到家中,莫非先生这?些日?子,其实有改变以前独来独往的作?风,收一两个?弟子的心思?” 严仲错愕。 他是有这?个?意思,但还?没有向谢知秋开口,没想?到倒是对方先提起了。 虽然对方一言不合就将文章收走的行为有点不尊师重道了,但严仲倒不讨厌有脾气的小子,还?是觉得不指点对方可惜,便点了头,道:“算是有一些吧,不过?我还?没想?好,你可有意拜我为师?” 谢知秋摇摇头。 她不卑不亢地道:“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适合先生的弟子,不过?,世上或许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我倒认为先生所?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是何?意?” 谢知秋指指桌上那张簪花小楷写的策论,道:“先生何?不仔细看看这?个??若是读过?,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 谢知秋走后,严仲的同僚回来,对这?“萧寻初”竟敢对先生摆脸大吃一惊,心说果然是个?纨绔少爷,脾气和秦皓那样的好学生还?是有些不同的。 不久,同僚也告辞归去。 客人都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严仲一个?人。 说实话,从萧寻初离开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太明白对方对他说的话,也不明白萧寻初为什?么会对他看不看女儿的文章有那样的反应。 实际上,严仲之前并未多么关注这?个?小女儿。 一来,他已经有两个?儿子,教养两个?大儿子还?来不及,分不了多少心思给小女儿。 二?来,他认为大丈夫不该管妇孺之事,女儿也不是儿子,将来用不着出人头地,还?是交给母亲教导比较好。 在他这?个?印象中,这?个?小女儿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平时?喜欢布娃娃,最?常做的事就是跟着她母亲缝缝补补做针线活,性格还?有点腼腆,实在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普通得很。 所?以,他自不认为这?样一个?小姑娘能写出什?么出彩的东西来。 不过?,既然“萧寻初”表现得那么古怪,他疑惑之下?,姑且还?是拿起这?篇文章一读。 谁知这?一读,严仲就愣住了。 严静姝是严仲的女儿,困于家中少有外出,能获取的信息有限。 是以,她平日?里读的多是严仲书房里的书,听的多是父亲的思想?言论,就连对写作?的理解,也多来自父亲点评其他学生卷子时?的教导。 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可是,她一落笔,写出来的内容,简直就像将自己?的想?法?、依照父亲喜欢的风格雕刻而成。 这?么多年来,读过?成百上千的文章,严仲居然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写得如此合他心意。 当然,十四岁的半大小孩,又是初回写作?,笔触难免有生涩幼稚之处,可即使是严仲,也明白不该在这?种地方对严静姝过?于苛刻。 要知道他过?往心思都放在两个?年长的儿子身上,几乎没怎么教导过?这?个?小女儿,连她究竟是何?时?学了这?么多、又是从何?处学来的技巧都不知道,她能写成这?样,已经非常出人意料。尤其是此文字里行间皆是诚意,乃是真心而为,严静姝不必参加科考,也不会学那些举子钻研考试技巧,写出来的内容倒比她那两个?绞尽脑汁挤字、满心考试成绩的兄长,要来得自然真诚,犹如未经打磨的璞玉。 严仲哪里想?得到自己?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儿,竟写得出这?样的一篇文章? 他举在手中,看得呆住,总算明白萧寻初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什?么意思。 不知多久。 “爹爹。” 忽然,一声怯生生的低唤,唤回了他的神智。 严仲一抬头,才发?现严静姝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 “姝儿。” 严仲愣愣地喊了声女儿的小名,态度倒比平时?温和。 他问:“你何?时?来的?” 严静姝回答:“我、我刚刚才进来,可能是爹爹太入神了,才没听见吧”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久停,看向父亲手中文卷,羞涩地问:“这?篇小论是我昨晚写的,爹爹觉得……我写得如何??” 严仲略略出神,口中道:“很好,写得很好……” 他与女儿交流得少,对她有点生疏。 如果这?篇文章是与严静姝一般年纪的男孩所?写,他一定会欣慰地拍对方的肩膀,夸对方是难得的经世之才。 可是现在写出来的却是他女儿,他以前根本没想?过?女人会写出这?样的文章,再想?自己?的女儿竟然不能入仕,一时?百味交杂,想?要夸夸她,都不知从哪里开始夸起。 反而是严静姝忐忑地问他:“爹爹觉得,这?文章可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将来,我想?写得更好些。” 严仲回过?神。 “有,有的。” 他想?了想?,对严静姝招招手,道:“你过?来,有几个?地方有小问题,我详细给你说说。” 严静姝点头,乖乖跑过?去,站到父亲身边。 严仲单手持卷,细细给她讲解起来。 * 数日?后。 谢知秋虽婉拒了严仲将自己?收作?学生的想?法?,但严仲为人刚正,倒不至于因此就不再给她建议。 于是,过?了两日?,谢知秋又受邀再次来到严府,将上回没有评完的卷子评完。 中间,严仲有事再次离席。 谢知秋留在书房中等待,倏然,她听到书架后响起一个?小小的女声道—— “萧、萧公子。” 谢知秋惊讶地循声看去,没想?到书房里还?有别人,而且听声音是年轻女孩。 以严家的家庭结构,在严家能发?出这?样声音的,多半只有严先生的小女儿。 谢知秋一顿。 她知道严家家风严肃,以严先生的性情?,大概不会允许女儿与外男独处。 谢知秋猜测多半是偶然被困在这?里了,将心比心,如果是她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大抵苦恼。 于是她将手中书一合,友善道:“我去寻严先生,现在附近没有人,严小姐趁此机会离开吧。” 言罢,谢知秋抬步要走。 “等、等等!” 但她还?未走远,已被对方喊住。 严静姝上回的确是被困在书房里了,但这?回并非如此。这?一回,她是得知“萧寻初”今日?会来,特意守在这?里的。 厚重的大书架后,严静姝满面通红,紧张得满手是汗。 她是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敢冒险找这?么一次机会、来与萧寻初搭话的。若是被父亲发?现,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可是有一句话,她无论如何?都想?对对方说。 严静姝细细地出声道:“萧公子,上回多谢你,在我父亲面前,替我说话。” 第五十四章 谢知秋一怔, 方知原来上回?这姑娘就在书房了。 她淡淡道?:“无妨,举手之劳。” 她眼睫一垂,说:“学习的机会难得, 我年幼之时?, 也曾有人为我举荐。相比之下,我帮你?的, 不算什么。” 严静姝不解谢知秋话中之意。 她出神地望着室中男子。 在她眼中, 此刻站在父亲书房中的萧寻初, 是?个比她稍大几岁的年轻异性,眉目清俊,白?衣如霜, 一身?气质如寒山暮雪, 缥缈如云,不似人间中人。 可是?,偏偏是?这样一个外表淡漠的人, 居然愿意为她劝说父亲,明明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仍愿意夸赞她文?章写得好。 严静姝以前从未遇见这样的男子。 尽管她认识的异性本来就不多, 但也能觉察到?,这个“萧寻初”与?众不同。 说来奇怪,严静姝明明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却莫名觉得“他”的文?字风格、“他”的气场,还有“他”给人的印象都并不陌生, 仿佛她本应在哪里了解过似的。 严静姝的面颊慢慢红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对“他”的情感。 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情愫, 感激有之, 仰慕有之,但除此之外, 似乎还有别的情感,像淡淡的茉莉香,细闻甜蜜,可闻得久了,胸口又微微疼痛,有些苦涩。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1节 待回?过神来,严静姝已脱口而出问道?:“萧公子已快弱冠之龄了,又是?解元,为何将军府还未给公子说亲呢?” 说完这句话,严静姝已面似火烧,后悔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未婚少女可以问男子的问题,如果被她父亲听到?,那简直不是?打断腿可以解决的了。 果然,“萧寻初”也被她吓到?,书房内一片静寂,沉默仿佛有一个春秋那般漫长。 良久,对方回?答道?:“我的亲事是?还没有正式定下,但家?中已有意向。待春闱结束,如果对方家?也同意,或许就有定数。” “这、这样啊……” 严静姝的眼神倏然黯淡。 其实她早有预料,萧寻初是?萧将军之子,怎么会是?区区寻常女子可以高攀? 更?何况,上回?他虽然夸了她,可实则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大活人在场,不过是?行了无心之举。 认真说来,这才是?两?人第一次说话,能够亲口向对方道?谢,她理应满足了。 只是?,饶是?心里明白?,仍忍不住有些失落罢了。 此刻,书架外的谢知秋有些想对她说声抱歉,可是?有时?候,话说得太明,反而更?添尴尬,只好保持恰当的沉默。 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现在用?的是?萧寻初的身?体。萧寻初毕竟是?个男子,且他这副皮囊生得确实好看,若非以前口碑实在不佳,也不至于被人敬而远之。 这回?她不知道?严家?小姐躲在书架后面,的确是?难以避过,不过以后,她还是?要注意一些,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轻率地与?女孩子对话相处了。 谢知秋在心中警示自己。 幸好,书架后面那个小姑娘,毕竟也只见了她两?次,要说非常难过,也不至于。 她反而对她很好奇,又继续问她问题—— “萧公子,你?将来若是?中了进士,是?不是?会像我父亲一样去?做官?” 谢知秋一滞。 其实这件事还说不好,一旦她做官,就会将她和萧寻初的处境搞得更?复杂,可这些自不能对严静姝说。 她含糊地回?答:“应该吧。” 严静姝有点羡慕地道?:“真好。” 谢知秋觉察到?她话里的艳羡之情,从小到?大,除了她自己,谢知秋还没有遇到?过其他女子对男子可以做官这件事表示羡慕。 她不由侧目,问:“你?也想做?” 严静姝慌乱:“没、没有。” 但她刚否认,又有点心虚,说出了真心话,道?:“以前是?没有的,不过,最近父亲让我看了许多书,我又写了许多策论,就稍微有一点了……不过,比起?我自己,其实我更?希望另一个人能有机会。” “……?” “谢知秋,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听说过?” 严静姝不好意思地问她。 “男人可能未必很了解,但她是?我憧憬的文?人。我没有真的见过她,可是?读过她的很多文?章,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能会很想入仕。” “……” 谢知秋没想到?居然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免错愕。 而且,明明是?以前没有见过的人,她居然真的能猜中一些自己的想法?。 谢知秋考虑一下,主动问道?:“你?想见谢知秋吗?” “咦?” 严静姝慌乱起?来,先点点头,又摇摇头,肢体语言混乱了半天,才意识到?她躲在书架后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 严静姝结巴地道?:“为、为什么会问我这个?” 谢知秋道?:“其实,我这段时?间正好与?谢家?有接触,要是?你?想见谢知秋,我可以为你?引荐。” 严静姝在书架后面张大了嘴,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事。 半晌,她用?力点头,道?:“我想见!请萧公子帮我!” …… 谢知秋简单与?严静姝聊了几句。 因为严先生应该不会离开太久,让严静姝一直藏在书房里不好,所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谢知秋就打算先离开房间,给严静姝机会逃回?后院。 不过,这个时?候,严静姝好像想起?什么,冷不丁问:“对了,萧公子,现在梁城的士人之中,是?在流行‘钟’吗?” “……钟?” 这个话题与?两?人先前聊的所有内容都不搭调,令谢知秋不解其意。 严静姝自己说完好像也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难为情地道?:“对不起?,是?我说的话太古怪了,当我没问吧。” 严静姝解释:“其实是?我有个朋友,前段时?间意外受邀参加了一个名家?女眷办的赏花会,她太紧张了,居然中途在花园迷路,到?处找人的时?候,偶然在一间房间里听到?主人家?在讨论什么‘钟厚不厚、薄不薄’的问题。 “因为那家?主人甚有名声,且说起?来的时?候口气严肃,她便笃定这是?个重要问题,说不定是?梁城士人中的热门讨论,也要和我交流。 “可是?我觉得这听上去?太没头没尾,就算我父亲是?太学博士,我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和钟有关的话题,凑巧你?在,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严静姝又十?分疑惑地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钟呀,有必要讨论吗……” 谢知秋颔首,未作评价。 这本是?个小小的插曲。 此时?,她并未将严小姐这句漫不经心的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的谢小姐还没料到?,数月之后,当她再回?忆起?严静姝的这句无心之话时?,会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味,然后,她才会看到?风平浪静的碧波之下隐藏的万丈深渊。 她会感到?毛骨悚然、无比愤怒。 可是?弱小蚍蜉,要如何撼动扎根千尺的参天大树? 偏谢知秋向来不是?服输的人,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哪怕无法?将树连根拔起?,她也非要从这树繁茂的叶冠上,狠狠咬下一口枝叶来! * 是?夜。 秦皓独自一人站在自家?花园中,他面前是?一张长桌,长桌上平平整整地摆放着两?篇文?章。 那正是?“萧寻初”的笔墨。 秦皓在太学粗粗看过以后,便向其他学生借来誊抄了两?份,这些日子在家?反复研读,越看越是?心惊。 夜色中,他攥紧拳头,极力抑制着胸口不断翻滚上涌的恐惧与?嫉妒。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对谁产生过这样丑陋的感情。 在秦皓至今十?九年的人生中,他几乎没有碰到?过真正对他有威胁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他自己也清楚。 可是?这一刻,他却感到?害怕了。 算起?来,自从两?人成年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萧寻初的文?章。 在他印象中,年少时?的萧寻初,绝没有这样的灵气,这样的文?采! 两?篇文?章,截然相反的风格,却都让他写得精彩绝伦,看一眼便可贯通到?尾,不会有丝毫停顿,还回?味无穷。 实际上,在亲眼看这两?篇文?章之前,纵然萧寻初向他提出了挑战,秦皓也没有感到?太强烈的危机感。哪怕萧寻初中了解元,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可他毕竟比萧寻初早准备春闱三年,秦皓始终认为,还是?自己赢面大许多的。 然而这一刻,他的后背只一瞬就被冷汗浸湿。 他发现自己很可能赢不了! 这样的文?章,无论选其中任何一篇,他能写出更?杰出的佳作吗? 秦皓绞尽脑汁,可最终答案却只有一个—— 他写不出来! 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战胜这两?作的内容来! 而且他万万没想到?,萧寻初离开白?原书院这么多年,他的文?章风格居然会与?甄奕如此相似。 秦皓自己也是?模仿的甄奕,若是?如太学先生所说,他如今已得甄奕三分真传,那么这个萧寻初,就可以说是?得了十?分! 不……萧寻初的文?章,与?其说是?像甄奕,不如说是?像…… 秦皓动作一顿,脑海中冒出一个离奇的念头来。 萧寻初的文?风,是?像谢知秋! 他的风格,和谢知秋太像了! 不是?单纯仿写能够达到?的水平,简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过了谢知秋的脑袋,再经由萧寻初的手写出来似的! 秦皓与?谢知秋自小相识,又一同在甄奕门下学习过不短的时?间,谢知秋的风格,他一看就知道?。 秦皓脑中一转,忽然想通了一个一直没想通的地方—— 难怪萧寻初会跑出来求娶谢妹妹,他这到?底是?将谢妹妹的文?章逐字逐句读了多少遍,才能写得相似到?这个份上? 只是?…… 秦皓抿紧嘴唇。 萧寻初的文?章,风格水平都近似于谢知秋,这个发现非但没让他觉得安心,反而愈发焦躁。 谢妹妹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但是?同样的文?章风格,他不会对谢妹妹产生嫉妒。因为谢妹妹不会和他在同一个擂台上竞争,不会威胁他的位置,相反,她还可能和他结伴、成为他的助力。 而萧寻初截然不同。 萧寻初会是?他的对手,他会挡在他前面,争夺与?他相同的东西! 秦皓良久伫立,神色变幻莫测。 恰在此时?,秦家?老爷秦多龄夜间散步,提着灯从秦皓院前经过时?,正撞见儿子没睡,反而在院中借着几支蜡烛的火光在看东西。 “皓儿?” 秦多龄停驻,唤儿子的名字。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2节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这是?在看什么?” 说着,秦多龄踏入院中,也去?看那两?份的卷子。 “父亲,这是?萧寻初写的。” 秦皓回?过神,说道?。 他心情复杂地攥拳,承认道?:“我自知不如。” 秦多龄没说话,只是?慢慢将两?篇文?章读完,接着,面上也流露出惊讶之色。 他说:“的确写得很好。” 秦皓焦虑地思索道?:“离会试只剩不到?三个月,若要赶上这两?篇文?章的水准,只怕困难。再多读一些书可会有用??可是?……” 秦皓竟有束手无策之感。 归根结底,时?间太赶,读书非一日之功,而萧寻初展现出的这种灵气,令人费解。 秦多龄看着秦皓难得慌乱的神色,叹道?:“皓儿,你?冷静一点。” 秦多龄像是?想了一想,才说:“其实这世上许多事情的结果,你?还是?不要太过在意为好。 “你?可能很在乎与?谢家?的婚事是?否能顺利,但实际上,这桩事是?否能成,规则是?由谢家?人定的,真正的关键在于谢老爷和谢知秋。 “他们如果真心看中你?,无论你?与?萧寻初谁的名次更?好,他们总会找理由选你?。反之,即使是?你?胜过了萧寻初,结果也未必如你?所愿。 “所以,这回?科考无论你?拿了什么名次,都不用?过于放在心上。人生很长,多的是?道?路通往高处,只是?人们往往都在表面规则上较劲,而忽略其实质。” 秦皓听出父亲今晚话中有话,一愣,问:“父亲这番话是?何意?” 秦多龄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这个长子。 “我本来不想现在对你?说这些,免得影响你?考试的心态。不过,我看你?想法?太天真,倒不如直接说破为好。” 秦多龄道?。 他问秦皓:“皓儿,你?认为要在科考中取得好名次,最要紧的是?什么?” 秦皓不解,回?答:“……学识?” 秦多龄摇了摇头。 他说:“是?制定规则的人究竟想要什么。你?要知道?,科考的评分标准是?‘人’定的,他们想要什么‘人’,就会给什么样的答案高分。 “至于学识,那只不过是?该占位置的人占好自己想要的位置之后,发现还多出几个空缺,便找一个顺理成章的排序方法?,施舍给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罢了。” “……?” 秦皓懵住。 秦多龄看向桌上那两?篇文?章,目光照映夜中灯笼火,幽光摇曳。 “皓儿,你?不要对表面上的竞争太有执念。” 他说。 “这个萧寻初文?采是?不错,但可惜,聪明与?灵气只能在书院里博得夫子的赞赏,在更?大的东西面前却不堪一击。” “你?和萧寻初,都不是?明年的‘规则’想要的人。你?与?他相争,无论谁赢谁输,都没有意义。” “你?要看得更?远,才能走得更?远……待日后,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第五十五章 “严静姝……?” 这夜, 谢知?秋潜进谢家,对萧寻初提了?严静姝的?事,说如?果严家来递帖子, 让他不要太惊讶, 与严静姝聊一聊。 萧寻初盘腿坐在床上,有些为难地摸了?摸披散的?长发。 萧寻初道:“我没怎么和小?女孩说过话, 你妹妹知?道我们的?情况也就算了?, 这个严静姝我根本不认识, 要和她说什么?” 谢知?秋道:“没关系,我也不认识。” “啊?” 谢知?秋想了?想,交代说:“她好像很喜欢我以前的?诗文?, 你就鼓励她一些, 夸夸她的?文?章即可。严家规矩森严,她应该顶多也就来个一两次。” 听上去倒不难应付。 萧寻初姑且答应下来。 谢知?秋这次来谢家,一来是会试快到了?, 多少跟萧寻初交代一下情况,二来就是顺嘴提一句严静姝。 她将该说的?事说完,脑内过了?一遍没有遗漏, 便与萧寻初告辞。 谢知?秋现在将谢家护院巡逻的?时间记得比以前还熟,趁着没人会在的?空荡,飞快离开。 待她走后, 萧寻初送她走到院口?,看着谢知?秋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像松鼠一样灵巧娴熟地翻过外墙跑掉的?身影, 不禁有点?好笑。 他摇了?摇头, 自言自语地嘀咕:“错觉吗, 她翻墙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 这年的?春节,谢知?秋是在萧家过的?。 “怎么会有人过年不烤年糕呢?多好吃啊!” 除夕当晚, 姜凌用签子插着一块长长的?白年糕,一边分发给众人,一边如?此发言道。 一旁的?萧将军,脸上两道深刻刀疤,被夜色火光映得骇人,手里却?被塞了?六七根年糕。 他板着脸,气场肃杀,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可是照样蹲了?下来,在火堆边上转着年糕,动作利落。 萧将军照例跟两个儿子抱怨道:“你们娘的?先?祖当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移居到关外去的?,雍州的?其他汉民都不烤年糕,就他们一家烤。可能压根就不是他们当地的?风俗,而是你们娘的?祖父或者曾祖父自己创出来的?习惯。” 姜凌毫不犹豫地踢了?他一脚,道:“好吃不就行?了??你觉得不好吃吗?还有哪里只有我们一家烤了?,自从我们烤了?以后,左邻右舍不都烤了?吗?” 萧斩石:“……” 他不多话了?,反而老?实?地烤年糕,顺便吃了?一根。 夜晚,府外鞭炮烟火声连响不觉,噼里啪啦甚是热闹。 而萧家主?屋外的?小?院子里,姜凌老?到地堆了?个要安营扎寨一般的?漂亮柴火堆,用石头围着,做了?个篝火。 萧家一家三口?再多一个隐藏身份混入其中的?谢知?秋,每人手里几根年糕签子,默默烤着。 谢知?秋前段日子就听说了?萧家的?过年习俗是烤年糕,但她本以为是做好年糕以后吃,没想到居然是亲自烤,还要用火堆! 萧斩石和姜凌显然都是野炊的?熟手,烧烤用火的?手法极其流畅,简直比写字还容易。 出乎意料的?是,萧寻初的?兄长萧寻光,居然也很擅长这一套,有时见?火的?方向不对,就会动手调整一下,一点?都不怕烫的?样子。 唯有谢知?秋,与这一家子格格不入。 她只好安静地烤着年糕,尽量不插手其他事,免得暴露出生疏来。 姜凌将年糕分完,遗憾地道:“以前在关外的?时候,晚上烤完年糕,女孩子们还要一起?围着火堆跳舞呢!男孩有时也来,还给我们唱歌。 “关内的?人真是太害羞了?,春节这么重要的?节日,怎么都不唱唱跳跳呢?你们也是,都不肯陪我跳舞。还有你们爹,以前就特别内向,在关外的?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他明明是愿意唱歌的?,还唱得不错,但人一多,他就闷了?。其他士兵都愿意唱几句,就他一个人不吭声!” 姜凌想了?想,又说:“好,要不就今晚吧!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老?萧,唱个歌给儿子们听听!” 萧斩石老?脸一红,单手捂面道:“放过我吧。” 谢知?秋面上淡定,实?则心里对这一切都很稀奇。 萧家过年的?风俗和谢家差异极大,不……应该说和梁城的?所有人家都不一样。 姜凌和萧将军年轻时的?人生都在遥远的?边域度过,他们身上有一种风的?味道,与谢知?秋过往接触过的?人都不同。 她将这当作是体会风土人情,静静融入其中。 还有…… 谢知?秋一边烤着年糕,一边往自己身边瞥去。 萧寻初的?兄长,萧寻光,手里同样拿着一串年糕,正望着火烤着。 认真说起?来,谢知?秋被接到萧家好几个月了?,还是直到这回?春节,才第一次见?到萧寻初这个久闻其名的?长兄。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个子比萧寻初还要高,相貌则比较像父亲萧斩石,只是稍显白净。 他五官端正,眼睛也随姜凌,有桃花眼的?形状,但面颊线条却?比弟弟和母亲要来得硬朗,眉间更是天生长了?个“川”字,看起?来有点?严肃。 谢知?秋知?道他是国子监生,住在国子监内,平时才不在将军府露面。 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萧寻光还穿着国子监生的?士子服,看上去像个书生。 但待他换了?衣裳,又为了?烤年糕而挽起?袖管,谢知?秋才察觉,这个人实?则身强力壮,胳膊简直有一般梁城女子的?两倍粗,平时显然有在习武,哪怕从了?文?,也没有松懈提升自己的?体魄。 这时,萧寻光觉察到谢知?秋的?审视,倏地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接。 或许因是武将之子,萧寻光的?眼神比常人要坚毅许多,隐含尖锐,谢知?秋骤然对上,微微一顿。 但她丝毫不畏,反而正面迎上,与他对视。 沉默一瞬。 萧寻光对上“弟弟”的?视线,其实?有些错愕。 说实?话,他们虽然是兄弟,但因为种种原因,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 小?时候,父亲偶尔还会有小?打小?闹的?出征,他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东奔西走,而萧寻初则留在梁城,像普通士人之子一般在书院读书。 后来,他进了?国子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再后来,又是萧寻初离家出走,干脆数年一次都见?不到了?。 因为两人同样的?血缘关系,经历了?同样的?“暴君”父亲,萧寻光对这个弟弟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感情的?,只是主?观感情归主?观感情,两人依旧不算很熟。 萧寻光停顿了?下,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找了?个话题,有话没话地对“萧寻初”道:“你在太学,书念得可还顺利?” 谢知?秋颔首:“尚可。” “下个月就是会试了?,你准备得如?何,可有把握?”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3节 “说不好,但已尽力。” “是吗……” 萧家兄长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你以前学的?那些墨家术,以后就都不做了?吗?” 谢知?秋动作一停,冷目瞥过去。 自从换成萧寻初以后,这位萧家兄长,好像还是第一个关心弟弟将来会不会继续做墨家术的?人。 而萧寻光对上谢知?秋的?视线,同样一愣。 萧寻光以前随父上过战场,经历过刀光剑影,遇事远比一般人稳重镇定。但不知?为何,自从重新见?到回?家的?弟弟,萧寻光却?总被对方眼底的?寒意惊到,觉得“萧寻初”如?今的?眼神深不见?底,令人看不透。 这时,“萧寻初”回?答:“不会。只是现在准备考试太忙,暂且搁置了?。等到日后,还会重新研究。” “这样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知?秋觉得萧家兄长得到她的?答案后,好像松了?口?气,还有点?开心的?样子。 她眼神一动。 谢知?秋指了?指萧家兄长手上,喊道:“哥。” “怎么了??” “你年糕烤焦了?。” “啊……” * 另一边。 谢府。 萧寻初拿烟花当作一个课题,和知?满一起?做了?一堆小?烟花,在花园里放了?。 他先?送回?知?满,待回?自己屋里的?时候,还未进院中,倒听到小?丫鬟们聊天聊得热闹。 今晚是除夕夜,谢家的?仆人们也吃得远比平常丰盛,签了?卖身契的?仆从都是无家之人,只能以谢家为自己家,这会儿小?姐又不在,丫鬟们聊得明显比往常热烈。 “下个月就是会试了?,以往看那帮考生考试,我都没什么感觉,可是今年,我好紧张……” “我也是。” “万一的?万一,那个萧家的?怪人真的?考得比秦公子好,那小?姐可就惨了?。那人虽说也是解元,可是会做出离家出走这种事,可见?脾气不是太好,又是武将家的?人,和小?姐也没见?过几面……哪里比得上与小?姐一起?长大的?秦公子呢?而且,等小?姐挑了?陪嫁丫鬟,我们说不定也要跟她嫁过去,比起?将军府,还是知?根知?底的?秦家比较好……” “说起?来,那个萧寻初长什么样,你们有没有人见?过啊?” “没有,他就来过府上一次,还是突然来的?,一上来就去对老?爷说想娶大小?姐,然后就跟老?爷去了?书房,没几人看见?。前院的?门房倒是有几个人看见?了?,我去问?过,他们说穿着打扮奇怪,但长得还可以……问?题是男人看男人哪儿有看得准的??他们看个麻子脸都能说长得不错!” “啊……不会很丑吧?” “其实?最关键还是对大小?姐好不好。秦公子对大小?姐之心,日月可昭,他人又温文?尔雅……那个萧寻初就不一定了?,听说他小?时候就经常动粗打架,武将之子,恐怕粗野,若是一不小?心对大小?姐出手……” 萧寻初在墙后抓了?抓头发,听得头痛。 他素来知?道自己在谢家不受欢迎,但光听小?丫鬟们这些形容,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萧寻初眼神微黯。 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谢知?秋。 对谢知?秋而言,被迫与自己成婚,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听这些小?丫鬟所言,她们之所以不希望谢知?秋和他的?婚事成真,也不单是因为他过去不学无术、没有功名,反倒多是因为他这个人。 以前两人别无他法,只能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困境上,萧寻初倒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必须与他成婚,对谢知?秋而言,不仍旧是一种不得已吗? 萧寻初叹了?口?气,拢起?袖子,换了?条路回?到屋中。 他眼下也没什么补偿谢知?秋的?好方法,正如?谢知?秋所说的?,以他们两个人的?处境,唯有先?突破当下的?困境。 萧寻初提起?笔,为她写了?一张祈愿金榜题名的?签文?,以红绳系住,挂在窗前,算作祈福。 为避免风险,他未在签文?上提及任何名字,但他心里知?道,这是为谢知?秋。 * 正月转瞬即过。 二月到来时,冬寒未过,但城中桃花已生出花苞来,点?点?花蕾,含苞待放。 终于,会试之日正式到来。 在方朝,一个人获得秀才之后,要从秀才再走到进士,总共要经历三场考试。 一场是秋闱解试,合格者成为举人。 一场是春闱会试,合格者成为贡士。 除此之外,最后还有一场殿试,要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评批考生的?考卷。 这一场考试虽不会筛人——只要过了?会试就必然是进士——但是它会将所有人分为三甲,并由皇帝亲手选出前三名,即状元、榜眼和探花,是谓天子门生。由于殿试时间与会试离得很近,且过了?会试就不会落第,故颇像前后场。 若是三场考试全部获得第一,同时成为解元、会元和状元,就会被称作“连中三元”。这可以说是极其罕见?也极其困难的?情况,纵观方朝数百年历史,能完成这项壮举的?人,至今只有两位,其中一位,还是当年的?神机清相谢定安。 谢知?秋算着时辰从将军府出发,谁料秦皓大概是估时间的?想法和她差不多,谢知?秋到的?时候,正好又撞上秦皓。 秦皓已经下了?马车,许是考虑要进考场了?,见?到同时到来的?谢知?秋,他明显有点?意外。 饶是二人之间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秦皓仍并未表现出异常,对谢知?秋礼貌而疏离地略一点?头,就带着书童离开。 谢知?秋回?以颔首。 她注视着秦皓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近两个月来,秦皓的?状态好像都不太好。 谢知?秋虽不想与秦皓成婚,但她与秦皓相识多年,对他情况如?何能有所感觉。这段日子,秦皓时常会走神,有时看书也会皱起?眉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谢知?秋略一定神,以她的?立场,也不便多问?。 不久,她也紧随其后,进了?考场。 * 会试与解试都在贡院进行?,流程也基本一致,一回?生二回?熟,谢知?秋这回?已没什么不安之处。 考官敲响铜锣,随着“铛”的?一声,考场内一阵窸窣,处处都是腾笔动纸之声。 然而,当会试的?题目下来,谢知?秋只是稍微一读……接着,饶是她,也不由大吃一惊—— 按照往年会试的?惯例,第一场应该要考诗赋,可是此刻揭晓的?题目,竟然是整整三道策问?! 考生在贡院里不敢大声喧哗,可是只一瞬间,谢知?秋就感到整个考场的?氛围变了?,所有人都焦躁起?来。 往年的?科举最重诗赋,不仅考试顺序是先?诗赋、后策论,而且最后的?名次还往往以诗赋之作为主?,极端一些的?考官甚至会直接不管策论水平,仅以诗赋论名。 在这种情况,绝大多数考生都会将复习的?重头放在诗词上,尽力雕琢自己的?辞藻文?采。 而现在,居然一上来就是三道策问?,全然不见?诗词的?踪影! 饶是谢知?秋,亦不由心头一惊。 她心里充斥着在场所有考生的?疑问?—— 诗赋去哪里了?? 若是现在不考,接下来还会考吗? 如?果将第一场考试换成策问?,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策论会凌驾于诗赋之上,成为评分重头? 寒门考生家里大多无人为官,全族能有一个入场参加会试的?举人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哪里想得到多年来习以为常的?会试制度,居然说改就改,此前还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少人此前就将全部心力压在了?重要的?诗赋之上,现在居然第一场不考了?,纷纷呆若木鸡,全然乱了?心神。 不过,在上万考生之中,也有一小?部分人神情淡定,像是早已知?道最新的?动向。 他们看了?看考题,没多大反应,便开始行?笔构思?。 另一边,谢知?秋也从短促的?走神中恢复过来—— 她本就心智沉静,不易被外物动摇,况且仔细想想,这种变化对她来说是有利的?。 这几个月来,为了?考试,她的?确花了?很多时间在诗赋上,但是由于不想与太学的?先?生有太多牵连,她交流最多的?先?生是刚正不阿的?严仲。 严仲本身是极其反对学子将精力花在华而不实?的?诗赋上的?。 谢知?秋为了?让他不至于对自己太反感,虽然给他看了?不少自己的?诗词作品、让他从文?学性层面上给了?评析,可是也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去与严仲讨论经义策问?,还听他讲了?不少时政问?题,这段时间来,倒是策论上的?水平也上了?一层楼。 更何况,谢知?秋跟随多年的?师父是甄奕。真要说的?话,她原本更擅长的?就是策问?探讨,而非以诗抒情。 谢知?秋定了?定神,提笔就要写。 只是,当她写到这策问?的?第二题时,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此题为,刑赏忠厚之至。 这道题题源来自《尚书》的?注文?,原文?为“刑疑付轻,赏疑从众,忠厚之至”,探讨的?是当权者应当如?何赏罚分明,如?何体现“仁政”的?思?想。相比较于之前各种花鸟风月的?诗题,这是个挺有实?干精神的?题目。 但不知?为何,这道题给她一种古怪的?感觉。 赏忠厚。 赏……钟……厚……? 如?果是不知?道这三个字出处来路的?人,单纯听到有人说出这三个字,会不会以为是在说钟厚不厚、薄不薄? 谢知?秋一顿,摇了?摇头。 只是发音有一点?像罢了?,若是因此就产生联想,未免是她太多疑了?。 谢知?秋不再停顿,行?笔书写。 第五十六章 这年的春闱, 最终考了两场策论,总共六道?题,三道?问经义, 三道?问时务。 直到最后一场, 才像往常那样出了诗赋题,而且只出了一道?诗, 一道?赋, 且题目与以往相比, 简直简单随便?得可怕。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4节 考到最后,若说不少学子先前还怀抱有些许希望的话?,到后面已彻底绝望。 三年等待, 十年寒窗, 皆为这一日。 然而,出乎意料的改动,令他们?此生所有积累, 几乎尽为泡影。 最后一场考试到最后,谢知秋似乎隐隐听到不少摔笔声、折断东西声,甚至有一个考生在考场嚎啕大哭起来?—— 那从远处传来?, 却连谢知秋的号舍都能清晰听到的哭声,像腊月深夜间,树林里呼啸而过的悲戚寒风。 谢知秋本人并未崩溃, 只是她理解科举之重?,听到那样的哀嚎, 内心难免有所触动。 在一片愁云的氛围中, 谢知秋稳了稳心态, 淡定如故,完成最后一张考卷。 * 春闱结束后, 这回试题内容的变化,果然在梁城引发?轩然大波! “为什么这回头两天考的全是策论,诗赋反而只剩下最后一天的两道??!多年来?的考试题制,难道?可以一声不吭就改吗?!礼部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齐相!我们?要见齐相!齐相一定会为我们?寒生说话?!” 一群士子在贡院外闹事,很快被巡视的卫兵捉走。 而纵然是没有反应激烈的考生,多半感觉也不太好。 有老考生在外面摇头叹气:“老夫考了几十年了,一辈子都在与诗词作伴,如今再让我改写策论,哪里还写得出来??现?在这个年纪,也不知道?下回还考不考得了了,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喽。” 另一人道?:“关?键是这回变成这样,下回又会如何?若是这次不中,我们?接下来?还要准备三年,这三年是按照以前的诗赋为重?准备,还是按照新的策论为重?准备?” 众人争论不休。 不过,在这等形势下,倒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我倒认为,题制有变未必是坏事。” “过往科举重?诗赋轻策论之事,为人诟病已久。名士如甄奕、丁湫都曾上书阐释其弊端。” “科举是为了选择为官之人,择优而用,本就应选择有实干能力之人。考策论当?然也未必万无一失,但至少比诗赋更能选出有做事能力之人。” “诚然我这回也将复习重?点放在了诗赋上,考得并不是很好。但是既然大家都是如此,又何尝不是一种公平呢?其实考生本来?就该以真才实学为准,而不是考试技巧,难道?凭借对考试技巧的钻营拿到高分,就是公正了吗?” “现?在或许对考生来?说一时不适应,但长远来?看,于官场,于百姓,于百姓来?说,都是有益处的。” 显然该学子之言,也代表一部分人的心声。 于是此等言论,又在考生中引发?一阵热议。 * 正当?梁城士子吵得热闹时,林世仁也跑来?见谢知秋。 “萧兄,你考得怎么样?” 林世仁显然也被这回的考题安排吓到,只是相比较于其他学生的无措失望,他表情倒有点庆幸。 他说:“幸好自从进了太学,我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一直与萧兄形影不离。萧兄你跟着严学士学习的时候,我也一同听了一些,那些策论题我居然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全都作出来?了!” 光看林世仁的神情,不难猜到,他觉得自己答得不错,在这回人人都没料到考题会变化的情况下,像他这样的,说不定反而占到不少便?宜。 林世仁沾沾自喜:“这才是我第一次参加春闱,本来?以为和?备考多年的人肯定不能比,就当?试试手了,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变故……我昨日去了趟太学,严学士可是被人团团围住啊! “以往大家都觉得他为人过于板正,脾气又臭又硬,完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教不了科举,这回方?察觉严先生这类人的好处来?,以后再有人想请教严先生,指不定要排队了! “不过,依我看,严先生还是最器重?萧兄你。 “萧兄你在改制前就时常请教严先生了,他自然对你感情不同,日后想来?也会对你比旁人亲近……对了,萧兄,你感觉如何?我看这考题,对你比对旁人有利得多吧?” 谢知秋话?少,先前光听林世仁说话?,不曾答他。 此刻,她才略一颔首,道?:“都答了,但结果如何,尚不可知。” 谢知秋素来?谨慎,没有把?握的话?,她不会胡说。 林世仁则诧异道?:“萧兄,你真是好冷静。若换作我是你,发?现?考题如此有利于自己,定要好生庆贺一番了。” 谢知秋眼睑低垂,并不言语。 考题对她而言有利,她自是松了口气。 而且就连谢知秋自己,看这情况,都认为自己十有八.九会榜上有名。 只是,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踏实。 许是结果出来?之前还不能安心,许是因?为会试还不算结束,她与秦皓之间的较量,至少要到殿试结果出来?才能有定论,又许是因?那“钟厚”二字…… 谢知秋拧了拧眉心,蹙起眉头。 * 半月时光,眨眼即过。 会试放榜会在杏花开放的三月初,因?此会试中第,又称杏榜提名。 自从二月结束,将军府早已掐着往年会试放榜的时间,日日派人去贡院打?探消息。 然而,唯有今日,谢知秋尚在书房读书,就忽地听到将军府外头敲锣打?鼓、喊叫连天,那骚动由?远及近,再之后,连鞭炮也响了起来?。 谢知秋听到声响,一顿,心知是成绩来?了,放下书,起身到将军府门口去。 将军府门口已经围得人山人海,非但护院丫鬟都聚在门前,住得近的街坊百姓也都围过来?看过来?,堵得水泄不通。 将军府的人都是满脸喜色,一见谢知秋过来?,连忙让出道?,好让她站到门前正中间—— 谢知秋四周一顾,一见这阵仗,心知绝对是中了。当?街来?打?鼓敲锣的,正是前来?讨赏的报录人。 那些个报录人吹吹打?打?,为首的是个样貌端正的褐衣男子。 他手里拿着铜锣,原先兴高采烈地领着众人在将军府门前大说吉利话?炒热气氛,这会儿见正主似乎出来?了,连忙拿起锣锤“当?当?当?”用力敲了三下,喜道?:“来?了来?了!萧家的进士大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一众报录人当?即又来?了一段,吹唢呐的吹唢呐的,敲鼓的敲鼓。 周围人又是一阵鼓掌起哄,纷纷道?贺。 只听那敲锣人扯着嗓子高声喊遍:“喜贺萧将军二公子萧寻初相公高中巍科,得亚元第二名!萧相公满腹才学,一表人才,他日必为尚书宰相之材!我等仰文曲星高中之光,特来?恭贺,还请文曲星不吝降福,多多赏赐!” 周围人立即起哄道?:“多多赏赐!多多赏赐!散银赐福!” 就连小孩子也在大人的鼓励下上前说吉利话?:“恭喜萧相公高中亚元,愿萧相公官运亨通,早日娶得美娇娘!” 锣鼓声愈发?喧嚣,唢呐欢腾,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报录人皆不是贡院官派的,而是自发?的普通人,抢着过来?报喜道?贺,无非是讨个好彩头。按照习俗,举子高中,定然要设宴礼待道?贺人,也要给赏钱,所以一有人中第,立即就会宾客盈门。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努力说吉利话?,也是为讨个赏。一般越是富裕的人家,给的赏赐越多,以将军府的富贵,自然会有一大帮人上门道?贺要赏,分外热闹。 会试第二名,这可不是小事! 后头只剩下一个殿试,既然会试都得了第二名,那说不定能进一甲之列,将来?前途无量。 萧将军早已出来?看情况了,自家儿子会试中第,还是第二名,他当?然相当?高兴,也不会给上门道?喜的脸色看,大手一挥,便?道?:“今日府中设宴,凡道?喜者,皆可入内吃席!” 话?音刚落,围观众人纷纷大声鼓起掌来?,簇拥着进了将军府。 关?于赏钱,将军府里也早有准备。赏钱都用红绸包着,裹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红包,放在托盘里,由?丫鬟们?端着,过去分发?,引众人抢夺。 为首的报喜人更是得了一小贯钱,很是满意,他将钱收了,连连拱手道?:“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说着,他又当?当?当?敲起锣来?,高喊道?:“文曲星亚元萧寻初大相公人中龙凤!他日必当?前程无量!” 喊完,他又连连道?了许多祝福的吉祥话?,这才收了锣来?,打?算入内吃席去。 一众喜气洋溢的人中,唯有高中的谢知秋本人反应平淡,虽说给赏邀席都安排妥帖,但她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谢知秋倒不是不高兴,只是个性使然,素来?少露喜怒。 她知自己中了,还是第二名,心里也有喜悦和?放松——看来?离娶回萧寻初和?自己的身体?,只剩下殿试一步之遥。 不过,同样是这个第二名,也令她有点疑惑。 说实话?,谢知秋知道?会试困难,她不可有自负之心,但她从小到大,文章时常受人夸赞,只要能进去排名,多半都是第一。这还是第一次,竟有人名次在她前面。 谢知秋多多少少有点好奇,便?拦下报录人道?:“多谢阁下报喜,敢问阁下,会试第一是何人?” “不必谢不必谢,给大相公报喜,应该的。” 报录人客气地点头哈腰。 然后,他回答谢知秋的问题道?:“萧相公才华出众,得中亚元自是远超庸人!不过这第一名也是厉害的,萧相公听了,定会信服—— “今年的会元,乃是同平章事大人齐慕先之长子——齐宣正!” 第五十七章 却?说这同平章事大人齐慕先, 在方朝,乃是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 他寒门出身,幼时?是个放牛郎。 相传, 他五岁时?趁放牛的机会躲在私塾先生?的窗下听习, 被先生?发现逮个正着。 一个贫家小孩不交束脩就躲起来偷偷听课,对私塾先生?而言, 自是不可容忍的偷学之行。私塾先生?本想找他父母来说, 逼他们补交束脩不说, 当?然也要教训教训这孩子。 若是普通小孩见到这阵仗,定然是要怕了?。 然而齐慕先不同,他非但没有生?畏, 反而沉着冷静。 他先满脸羞愧之色, 诚恳地向私塾先生?道了?歉,然后又夸赞先生?,说他本来只是从窗下经过, 不小心听到先生?讲课,觉得讲得实在太?好,一不小心听得入迷, 这才忘了?离开。他还说,他知道偷听不好,但他家里实在没有钱, 这才不敢让先生?发现他。如果先生?如此?生?气,他愿意为先生?做事抵债, 可以每日来帮他擦鞋洗衣裳。 齐慕先的表现, 令私塾先生?大为惊异。 私塾先生?出于稀奇, 多问了?对方几句,谁知这孩子不仅将他上课所?讲一一背了?出来, 还能举一反三,说出远超同龄人所?能领会的道理来! 私塾先生?大吃一惊,便对这孩子刮目相看,反复思索之后,将他收为关门弟子,即便他交不出学费,仍旧教他念书。 后来,齐慕先果然不负所?望,十一岁中了?秀才,二十岁得举人,二十六岁又中进士。 之后,他一个寒门子,本在仕途上无人相助,并不顺遂。 但是,钱正七年?,昌平川之战两年?之后,一个天大的机会,又落在他身上—— 昌平川一战后,方朝弱势于辛国,不得不对辛国俯首称臣,年?年?以大量金银上供。 然而,饶是如此?,辛国仍不满意,不断狮子大开口,一再加码,纵然是富裕的方朝也不堪重?负。双方的关系再度紧张起来,边域剑拔弩张。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5节 恰巧那时?,萧斩石在昌平川一战失去父兄,对辛国的仇恨与日俱增,斗志大涨。 他原本就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此?后对战争的领悟再上一层楼,开始崭露头角,在边疆大杀特杀。 在辛国优势的情况下,竟然真让这萧斩石逆势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打得辛国兵节节后退,显露出颓势。 在这等形势下,辛国有点害怕了?,决定对方朝派出使者。 他们名义上说是要和谈,渴望停战的先帝也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但是谁知,那辛国使者竟在接风席上忽然发难,行刺天子!他们打得显然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只要杀掉皇帝,必然可以扰乱方朝,进而影响前线,阻挠萧家军的进军之势。 说来也是凑巧,齐慕先当?时?三十五岁,做了?近十年?官,在朝中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在接风宴上,他本没有机会接近天子。但是,他受到当?时?的上司差遣,去询问那使者对起居细节的要求,正好离那使者距离颇近,使者从靴底抽出小刀时?,齐慕先刚好能反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齐慕先想也不想就冲上去阻止,一介书生?打不过常年?习武的外?邦使者,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帝王身前! 据说那把刀深深没入肉中、贯穿其?肩膀,使者生?怕方朝皇帝不死,上面还涂有剧毒! 齐慕先这一倒就是五天五夜,数度以为已经无力回天,若非后来在那行刺之人房中搜出解药,勉强救了?齐慕先一命,只怕便没有今天的齐相了?。 此?后,齐慕先有了?救圣之恩,便开始平步青云。 齐慕先此?人,也确有才华,只是先前受限于职务,无力施展。得到先皇的看重?后,他一身抱负终于有了?展示的契机。 他不但提出不少建设性的改革意见,将朝野内外?整肃一新,还多次出使辛国,成功阻挠辛国出兵,立下汗马功劳。 在辛国的问题上,齐慕先一贯是主和派,不主张方朝与辛国交战,与胆小怕事的先帝一拍即合,十分投契。 先帝本就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雄主,遇刺后,愈发感到生?死无常、理应及时?行乐,对朝廷里的事爱答不理起来,政事一方面多依赖聪明好学的皇后处理,另一方面就仰仗救过自己的齐慕先。 很?快,齐慕先步步高?升,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 天顺十四年?,先帝渐感体力不济,便将齐慕先任命为宰相,命其?监国。 同时?,由于太?子年?幼,他也留下谕旨,如果不等太?子长大,他便身故,让皇后垂帘听政,培养太?子长大。 不久,先帝缠绵病榻,三年?后一命呜呼。 此?后,方朝由顾太?后垂帘听政,齐慕先为相监国,开启了?长达十五年?的治世。 却?说顾太?后和齐慕先这两个人,其?实都是十分实干的人,他们在政治理念上也没有太?大差距,合作起来十分投契。 然而同一张嘴里的牙齿都会咬到舌头,两个人相处久了?,又涉及权力的切分制衡,如何可能没有矛盾? 首先,是齐慕先强烈反对女子干政。 他尽管与太?后分制朝野,合作无间,可是本质上是遵循先帝请太?后垂帘听政的指示,并非听命于太?后本人。相反,他不但不信任太?后,还对太?后十分忌惮。 自圣上弱冠之后,他就频频催促太?后还政,搞得太?后烦不胜烦,逐渐与之离心。 其?次,是顾太?后频频任用外?戚担任重?要职位。 顾太?后当?初是平民皇后,能登上凤位,全凭先帝对她的爱护宠幸。她虽有才干,但在朝中根基实在薄弱,还要垂帘听政、驱使群臣,若无后盾,实在吃力。更别提还有皇族宗室虎视眈眈,垂涎母族无力的小皇帝屁股底下的皇位。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都必须增强自己的家族地位。 于是,顾太?后从各种犄角旮旯找来一堆有的没的的同姓亲戚,朝中那些主动对她投诚磕头、喊她姑奶奶的官员她也照单全收、一一认下,并将他们见缝插针地安排在于她有利的位置上,逐渐壮大自己的势力。 然而,朝中位置就这么多,顾太?后插手?得多了?,齐宰相能干涉的地方就少了?,实际上对他的相权有所?削弱。更何况,会去向顾太?后俯首帖耳、攀关系认亲戚的,多半是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辈,正能做事的不多,更加令齐宰相懊恼。 慢慢地,两人间裂痕渐深、貌合神离,到后来甚至连表面功夫都难以维系,朝堂上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太?后派和宰相派。 再后来顾太?后试图登基、开始身穿龙袍上朝时?,正是齐慕先率领百官反对,劝说太?后打消此?念。 双方冲突不断,在多年?争斗之后,终于,顾太?后在当?今圣上二十五岁时?还政,退居慈宁殿吃斋念佛,不再过问政事。 而原本太?后与齐相相互制衡的局面,也就此?打破,转为齐相一家独大。 齐慕先于当?朝天子,可谓有救父之恩、育教之恩、劝母还政之恩。 如此?三重?重?恩之下,根基尚浅的年?轻天子对齐相当?然是恭恭敬敬的,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朝中有什么事,他都会先去请教齐相的意见,只要齐相说不行,天子绝不会再提。 而齐慕先此?人,从一个家徒四壁的放牛郎,成为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救过先帝、多次护国,自然成为忠君爱国的典范。 不但一众寒生?将他视为榜样,在民间也有极高?的声?望、簇拥如云。 当?下,如果有人敢在街上说齐慕先一句不是,立即就会被群起而攻之——只怕楼上看戏的、屋里读书的、街边卖馄饨的,全都要放下手?头的事冲过来,把骂齐慕先者喷个狗血淋头,非得这辈子都不敢在路上露脸不可。 果不其?然,纵然是谢知秋,一听得到会元的是齐慕先之子,先是愣了?愣,继而也没说什么,只道:“原来是齐大人家的麒麟儿,那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了?。” “可不是!” 报录人赞同至极。 他说:“而且这齐公子,九年?前还中了?解元,也不知为何前几次会试就都没中。幸好这回一中,就中了?会元。若是殿试能被天子点上,就是连中三元了?!” “齐大人自己当?年?是得了?第四名,错失一甲三名,只进二甲。这回齐公子,可算是为父圆梦了?!” 言罢,报录人没有再聊,高?高?兴兴地进了?将军府吃席。 * 两日后。 夜晚,谢知秋再度潜进谢家,悄悄与萧寻初碰面。 “我?帮你问过了?,严家那个小姑娘说,她的朋友听到那个什么‘钟厚不厚、薄不薄’的日子,还真是赴齐相家的赏花宴。” “但那起码是在大半年?之前了?,当?时?连春闱的主考官都没有定下来,据说也只是听上去像是父子在探讨问题,想来与考题不会有什么关系。” 萧寻初如此?交代道。 之前谢知秋让他借自己的身份,多多鼓励严家小姐严静姝读书,萧寻初依言照办,与对方见了?一两次面。 那严家小姐着实是个谢知秋的仰慕者,对谢知秋崇拜得五体投地。得亏萧寻初对谢知秋的作品也比较熟悉,要不然的话,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这一回,由于谢知秋现在是男子身份,不方便与严小姐见面——也未必能见到——她就劳烦萧寻初出面,从严静姝口中细问了?一些她想知道的事。 说实话,谢知秋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问的,如果严静姝说不是,她也就这样放弃了?。 谁知道,她还真说是齐家! 这让谢知秋的疑心一下子就重?了?起来,哪怕之前只有一分怀疑,现在也变成了?六七分。 谢知秋的眉头深深皱起来。 萧寻初见她这样的表情,不由问她:“你是怀疑齐相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让自己的儿子在会试中得了?比较好的名次?” 谢知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可能是我?多心,但今年?出了?这样的题目,又有人在齐相家里听到类似的讨论,最?后齐相之子还中了?状元。若真说是巧合,未免太?凑巧了?。” “可是——” 其?实,萧寻初听了?,也觉得好像有点过于凑巧。 说到底,宰相的儿子在科举中名次太?好,历来就是容易有争议的事。 但是,这回中状元的又是历来口碑极佳的齐相的儿子,让人不太?敢有所?怀疑。 萧寻初踯躅半天,说:“可是,以齐相的身份地位,想要给儿子什么官职弄不到手?,何至于专门在科举上动这样的手?脚? “而且,他就算可以操纵科举的题目,又要如何保证,考官一定能选中他儿子的卷子呢?” 谢知秋未言。 实际上,哪怕凭借这只言片语,也只不过是她个人的猜测,既算不上证据,也难以推断其?手?法。 且不说“钟厚不厚”这种含糊的话,很?有可能是严小姐的朋友听错了?。退一步说,就算齐家真的是有人在讨论考题,但那甚至是在皇帝任命主考官之前,他们父子运气好凑巧聊到,也算不上什么错事。 谢知秋抵住下巴,有些没把握地思考起来。 * 同一时?刻。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翰林学士柳照,正在屋中徘徊不定。 这回的春闱命题,可谓他有史以来做过最?大胆的事。 数月之前。 他忽然被齐慕先大人邀到家中品茶。 是时?,他尚未被选为主考官,也压根没想到会轮到自己。 他在翰林学士中不属于有名的,也并不太?受皇上看重?。那会儿朝中认为最?有可能被选为主考官的是林大典,对方是十分有名的学者,此?前也主考过一回,是有资历的长辈。 所?以,柳照被齐相相邀去家中时?,只感受宠若惊,并未多想。 然而,他到了?齐相家中,并未见到齐慕先本人,只在会客厅的小桌上,放了?一篇习题集,册子上写着齐慕先之子齐宣正的名字,俨然是齐家郎之作。 柳照在齐家家仆的盛情邀请下,打开此?册看了?一看。 里面的文章相当?精彩,可谓精妙绝伦。 只是柳照不熟悉齐宣正,没看过他本人的作品,倒觉得这些文章的遣词造句,与齐相本人的风格甚为相像。 但他当?时?并未多想。 齐家家仆笑呵呵地问他:“柳大人认为,我?家公子的文采如何?” 且不说文章本身确实不错,这可是齐相的独子之作,满朝文武恐怖都找不到哪个人敢在这种场合下还不夸奖。 柳照当?然点头如捣蒜,道:“极好,极好!齐公子果然是人中翘楚,这文章写得荡气回肠,令人读之有醍醐灌顶之感,甚为出彩!果然是麒麟自有麒麟儿,齐公子甚有其?父之风啊!” 齐家家仆听了?,笑意加深,复又问他:“那若柳大人是主考官,不知愿给我?家公子评什么名次呢?” 柳照当?时?以为不关他的事,拍拍马屁又不会少块肉,当?场一拍桌子说道:“状元!当?然是状元!普天之下若能找到比齐公子更厉害的高?才,我?便将这桌子角吃了?!” 齐家家仆只望着他笑,又给上了?好茶和点心,过了?一刻钟,竟说齐相忽然有急事不能过来,就让他回去了?。 柳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齐相这是演得哪一出。 然而半个月后,他便听说有官员上书,说他才学出众、品德高?尚,推荐他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 皇帝遇到这种事都会去问齐相的意见,而不知齐相说了?什么,圣上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真答应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柳照已经定下了?成绩,贡院今日也将杏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饶是如此?,他仍心有忐忑。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6节 ——主考官协助作弊是重?罪,要是被人抓到把柄,以齐相的权势不一定有事,他却?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发现齐相竟拐弯抹角地推他当?了?主考官以后,柳照吓得好几晚都没睡着。 终于,一夜,他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跑去与信任的友人商量。 友人为他出谋划策道:“齐大人这并非是逼迫你,而明显是给了?你选择啊!这是一种看你是否心诚的试探!虽然有点风险,但同样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想,齐相是先帝的恩人,又为当?朝天子夺回帝位,地位稳如磐石。现在文武百官谁不想与齐相同乘在一条船上? “在这朝堂之上,若无人照拂,一辈子或许也就如此?了?。但是若抓准这番机会向齐相示好,或许便能得到齐相的青眼,从此?青云直上,再无阻碍!” 柳照心动不已。 说得不错,朝中若无人帮助,他恐怕就止步于此?了?。 但是,若能得到齐大人的关照,上限会比过往高?上数倍! 再说,齐相难道是什么坏人吗? 他为民请命,劝说辛国退兵,舍命救过先帝,还支持科举改题制,怎么看都是位实干派的官员。 齐大人位极人臣,现在不过是希望为自己的独生?子谋一个好前程,让他中个状元罢了?,难道真是个非常奢侈的希望吗?他若真能在这件事上为齐大人效力,也算是卖了?齐相一个人情。 于是,柳照想了?一想,福至心灵,便按照那日在齐宣正的习题册子上看到的文章,出了?本回科举的题目。 方朝科举经过前朝的代代发展,到现在已经趋于成熟,要作弊是很?难的。 不但考试时?考生?会被关在格子大的号舍里,交上去的考卷也会经过誊录官的誊抄后,再送到考官面前。 理论上来说,既无法通过字迹,也无法通过约定俗成的暗号来与主考官沟通。 且文章这种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算是提前知晓题目,也未必一定对主考官的胃口。 而现在就不同了?。 在拿到卷子以后,柳照果然批到了?与那日在齐相所?见一模一样的文章,无疑就是齐宣正的考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此?卷选为第一。 明面上来说,考卷都是匿名的,况且他本人先前与齐相并不熟,齐相只邀他去过家中一次,甚至都是他被选为主考官之前的事了?。 即便要挑证据,也不可能挑得出来。 不过,从此?以后,他就与齐相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 另一边,谢知秋与萧寻初交流半宿未果,话题转向其?他方向。 萧寻初问:“说起来,既然齐宣正已经得了?会元,那等到殿试,官家看到齐宣正的名字,联想到他父亲的功绩,会不会直接将齐宣正点为状元?” 谢知秋毫不犹豫地道:“极有可能。” 齐慕先绝非一般宰相,不但权势了?得,还对当?今圣上有救父之恩,一个“孝”字当?头,无论当?今天子对齐慕先这种能对帝王指手?画脚的权臣,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么感恩戴德,他表面上也必须要表现得无比尊敬,给齐慕先充分的礼遇。 因为恩情将宰相之子点为状元,可能多少会有点争议,但齐宣正已经拿到会元了?,至少才学已有定论。 殿试很?大程度上本来就是看天子喜好,而且科举本来选的就是“天子门生?”,总不能还有人上去说皇帝徇私舞弊吧? 萧寻初忧道:“但若是如此?,你与谢老爷的约定……” 谢知秋目色一沉。 她先前给父亲画的大饼,是她考上状元以后,会身骑高?马、斜戴红花去谢府迎娶“谢知秋”。 如果不是状元郎,承诺的效力自然大打折扣。 别看她会试也是个亚元,殿试也有希望拿到榜眼,但是第一名与第二名哪怕实际只差一名,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壤之别。 少了?一重?状元的光环,以谢父那种好面子的性情,只怕诱惑力大大下降,即使她的名次在秦皓之上,也未必能比得上与谢家有世代情谊的秦皓。 ……再者,谢知秋此?番会试,拿到的是第二名,离第一不过一步之遥。 在这种情况下,还让她知道第一名很?可能并非是靠真才实学,说实话,她难免是有一点不甘心的。 ……不,应该说是非常不甘心。 可是如果这座拦在前面的大山不是别人,正是齐相,那就算谢知秋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说白了?,此?人非但位高?权重?,还有民众支持,无论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难以扳倒的对手?。 谢知秋咬起指甲来。 “先看看吧。” 她道。 “无论如何,尽力而为。” 萧寻初笑着安抚她道:“你也不必太?有执念,我?看第二名也不错。何况第一名是齐宣正,我?想就算是谢老爷看了?这个结果,也不至于太?不通情达理。” 谢知秋闷闷地应道:“嗯。” ——若是事情只到此?为止,或许谢知秋也不至于对齐相、齐宣正生?出很?强的敌意来。 其?实谢知秋虽有好胜之心,但对“状元”这个头衔也没有太?强的渴望,无非是再劝劝谢老爷,她懂得见好就收、不必贪心的道理。 然而,就在几日后,另一件事,却?会改变她的看法,彻底激怒她的情绪—— ——却?说正当?谢知秋苦恼的时?候,林世仁却?精神极好。 “林兄,恭喜高?中啊!” “林兄,金榜题名,恭喜了?!” “哪里,同喜同喜!” “运气好而已,王兄你下回肯定也会中的!” 会试放榜是在三月初,方朝的殿试原本会在放榜两三天后就举行。但由于近几十年?来,皇帝日益懒散,而礼部?要在两三天内做好殿试的准备,时?间也过于紧凑,现在则将殿试时?间改到了?三月十五。考生?到放榜到参加殿试,还能有十来日的准备时?间。 这十来日,对高?中的贡士来说,可谓极其?繁忙。 方朝殿试不会淘汰人选,因此?中了?贡士就相当?于是中了?进士,而一旦中了?进士,无论之前是何等贫寒之人,今后也成了?人上人,必定是个“官老爷”了?。 所?以,对高?中的举子而言,这几日阿谀奉承的、邀约的、试图结好的,访客简直络绎不绝。过去无人问津的穷书生?,一下翻身做主成了?香饽饽,若是年?轻还未娶妻,搞不好还会被榜下捉婿、一举娶到美娇娘。 林世仁这几日可谓春风得意。 谢知秋与他一同回太?学,向先生?们了?解殿试的内容,光是在路上走?着,就有十余人上来打招呼! 林世仁昂着头,满面红光。 他的家境在太?学里算垫底的,过往除了?萧寻初,不大乐意与人来往,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连向先生?问问题,都会被先生?有意无意地敷衍。 而现在不同了?,省试三年?一考,能中的终归是少数,林世仁一朝成了?进士,忽然就成了?众人值得结交的对象,人人都愿意与他打个招呼。 谢知秋名中亚元,家中又有将军府这个后盾,受到的热捧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谢知秋性格冷淡,表情又颇有些难以接近之感,大多数人只敢与她打个招呼,就被她的眼神逼退了?,乍一看倒不如林世仁那里热闹。 谢知秋端详林世仁,道:“林兄这两日好像过得不错。” “当?然!” 林世仁道。 其?实他给人的印象与以前相比,多少有点过于飘飘然了?,但好在对谢知秋,他还保持着原先的谦逊。 林世仁对她解释道:“萧兄,你不知道。我?父亲早年?受人蒙骗,欠了?不少钱,家里一贫如洗,锅里一年?到头没有几粒米,倒是门口隔三差五要有催债的人来。 “他们拿钱不说,动不动还要拿我?父亲发泄,对他拳打脚踢,我?父亲日夜操劳,没有一日不是鼻青脸肿的。 “我?幼时?想要读书,但是不要说纸笔,家里连裤子都买不起,我?要与兄长轮流穿一条裤子,才能偶尔出门。小时?候,是我?兄长去书院偷听先生?讲课,回来再拿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 “在萧兄看来,我?可能只能算天赋平庸之辈,但实际上,在我?家乡那里,我?已经算难得的天资聪颖。 “后来,族中一位发迹的长辈,偶然发现我?年?纪不大,没有上过学,居然能认出不少字,还讲得出成句的诗词,便决定帮助我?读书。我?这才能来到梁城,还考进白原书院,与萧兄相识。” 林世仁说到动情之处,有些感慨地道:“其?实这些年?,我?压力一直很?大。族中长辈拿钱接济我?,自是希望我?能拿得出成绩,若是白白消耗银两,却?屡考不中,便不知该如何还这人情债。 “还有我?家中状况,其?实也难以支撑我?常年?在外?读书,若是哪天族中长辈停了?资助,或是这几年?一直考不中,我?恐怕就没法再留在梁城了?。当?普通书生?其?实没什么赚钱的本事,若是实在不行,我?说不定只能卖身为奴,去尝我?父亲的债务。” 谢知秋闻言,不免微怔。 她看得出林世仁家中贫困,但从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内情。从林世仁的语气来看,他大概也从没对真正的“萧寻初”说过这些。 “好在,我?前些年?中了?举人,情况就好得多了?。因为家里有了?‘举人老爷’,要债的也开始对我?父亲客客气气,不敢太?过放肆。现在我?又得了?进士,他们便更不敢作威作福,族中长辈对我?多年?的支持,也不算没有回报。” 林世仁眼眶微红,但他神情坚毅,只是擦了?擦眼角。 他说:“萧兄,你是将军之子,出身高?贵,只怕不懂。对我?们寒门之人来说,科举便是唯一的翻身之路。贱民是没有尊严可言的,唯有努力读书、步上仕途,成为人上人,才能改变与身俱来的命运。 “待我?今后有了?余财,我?也会腾出一笔钱来,去资助那些像我?一样的贫穷孩子,盼望他们能有一个微小的机会……对了?,萧兄,这事说来还得感谢你,若非你这段日子一直与严先生?走?得近,还不时?提点我?策论方面的事,这回题制一变,恐怕我?也两眼一抹黑。 “我?傍身的银两,前阵子都打赏报录人打赏完了?,没什么余财买东西送你,你恐怕也不缺钱,不过……这个东西,还望萧兄收下。” 说着,林世仁双手?递出一个护身符模样的东西,上面刺绣“高?中”二字,形状是三角形的,倒颇为奇异。 谢知秋接过,道:“……这是?” 林世仁道:“此?物名为齐氏符,相传当?年?齐慕先大人进梁城参加春闱,他母亲亲手?为他绣制此?符,让他戴在身上。后来齐大人不但得了?二甲进士,多年?后还成了?宰相,此?符就在梁城中流行起来,寒门子大多身上都会佩戴,算是求个步步青云的好彩头。 “我?看萧兄好像不太?爱求神拜佛,便猜萧兄还没有这个。虽然会试已经出了?成绩,但接下来还有殿试!还请萧兄收下此?物,算是我?的心意,愿萧兄殿试得个好名次,日后步步高?升,不没萧将军之子之名!” 林世仁说得诚恳。 谢知秋心里却?“咯噔”一声?。 她之前听说过齐氏符,但由于以前长居闺中,与萧寻初交换后也少与人来往,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老实说,在猜测齐慕先有帮其?子作弊之嫌后,谢知秋对这个人有了?些微妙的排斥,连对与他有关的东西,也变得不怎么喜欢了?。 不过,林世仁像是一番好意…… 谢知秋还是收下了?齐氏符,道:“多谢。说起来……” 谢知秋停顿了?一下,问:“该不会……你也十分崇敬齐慕先?” 谢知秋本意是确认一下,谁料林世仁完全会错了?她的意思,眼前一亮,道:“难道萧兄也是?” 谢知秋:“……” 不等谢知秋回话,林世仁已开开心心地说了?起来:“只要是寒门子,没有不崇拜齐慕先的!说实话,尽管科举多年?发展下来,已不限制寒门子弟参加考试,但是那些世家子弟,与我?们寒生?的条件差异还是太?大了?。 “我?们寒生?必须要为生?计发愁,动不动就会交不出给先生?的束脩。而那些贵门子弟,却?能请到名士教导,自幼便有父母出谋划策,既不必担心食物朝不保夕,也不必忧心借不到想看的书,与我?等可谓云泥之别。 “但在这等情况下,齐慕先大人仍能逆境而行,闯出一片天来!实在是吾辈楷模。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7节 “以前我?冬天盖得被子太?薄睡不着,饭又吃不饱,肚子一直空着,觉得熬不下去了?,我?便在床上写齐大人的名字。心想齐大人能出头,有朝一日,或许我?也能有拨云见月的一天! “萧兄,你看,这一日,不就这么来了??” 谢知秋不太?喜欢齐慕先,但听林世仁这么一说,倒也能理解他的激动。 林世仁这么开心,谢知秋也不便说不好听地泼他冷水。 虽说谢知秋本来也没准备将“钟厚不厚”的事说给萧寻初以外?的人听,但看林世仁这个架势,至少对林世仁,是绝对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了?。 * 二人今日回太?学,是想向太?学的先生?们讨要一些殿试的建议。 二人讨论了?一番齐慕先,进度已算慢了?。 待请教完一位姓李的太?学官员,谢知秋正要离开,对方却?出言拦住了?她—— “寻初。” 尽管没见过几次,但对方却?对她莫名亲热。 “明日我?的朋友在酒楼设席,准备举办一场诗会,不少学者和高?中的学生?都会到访,你可愿意来?” 这位李姓官员是当?初谢知秋秋闱时?的监考官,许是因为有这么一层缘故,他一向对谢知秋十分热情。自从谢知秋进了?太?学,他就多次相邀。 与严仲那时?出乎意料的看重?不同,这位李姓官员,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自己对谢知秋的拉拢之意。 然而谢知秋也打定主意不与太?学的老师建立过于亲密的师徒关系,最?怕的就是这种拉拢,已多次拒绝。 倒是对方好像果真是很?看好她,碰了?钉子也不介意,反而热情依旧。 这回,谢知秋也打算出言拒绝。 谁知,李姓官员看出她的婉拒之意,提前打断道:“寻初,这回的诗会可与先前不同,除了?不少名流学者,就就连齐慕先大人之子齐宣正都会到场! “莫要闲为师多事,但你如今已是进士,结交结交人脉对你绝没有坏处,你想想萧将军当?年?,若是朝中多几个朋友,又何尝会有那么一场风波? “这么好的机会,你当?真不来?” 谢知秋到嘴边的话,在听到“齐宣正”三个字时?停住了?。 认真地说,她有了?些兴趣。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想要战胜对方,与对方接触一番,或许会是个好主意? 不过,她看着李学士热切的表情,又犹豫不决。 只要她答应这一次,这位锲而不舍的李先生?说不定就会认为有突破口,于是变本加厉。 从他说的诗会有齐宣正这一点来看,他极有可能也是齐宰相那一派的人,若是沾上,会有麻烦。 于是谢知秋冷静地婉拒道:“我?明日有事,有负先生?厚爱,实在抱歉。” 李学士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而这时?,在两人旁边,林世仁却?看起来对此?十分向往。 他刚成为贡士,正有大展一番鸿途之意,作为寒门生?,他对人脉关系有非同一般的渴望,正是热衷此?类活动的时?候,更何况还有齐慕先之子会去,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李学士也注意到林世仁的表情。 他愣了?愣,问:“莫非,你有时?间?” 林世仁迫不及待地道:“先生?,晚辈很?有时?间!” 李学士心念一转。 尽管这人不是萧寻初,有点美中不足,但这小子这回也中了?进士,又是萧寻初的朋友,看他俩总是形影不离的……若是先拉拢到他,会不会也能借此?拉近与萧寻初的关系? 想到这里,李学士便觉得举手?之劳,何必不试试? 他笑着捋捋胡子,便笑道:“也好,那明日酉时?,你便到观月楼上,与我?们一聚吧。” 林世仁大喜,连连向老师道谢。 * 这日,谢知秋与林世仁分别时?,林世仁看起来兴高?采烈的,连连说没中进士之前,太?学里从没先生?这样看重?他,他定要好好表现、没想到还能见到齐相之子云云,话里行间都是对明日诗会的期待。 谢知秋没多发表意见,回到将军府后,还是自管自温书。 只是,诗会次日又去太?学,她竟没见到林世仁。 一日不见,只当?是睡过了?,谢知秋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再等一日,还是没见到。 想来想去,最?后见到林世仁的,应当?就是那日去诗会的学子了?。 谢知秋略有担忧之情,便去向他们打听,可知林世仁的情况。 谁知,前些日子还与中了?贡士的林世仁称兄道弟的学子们,这会儿却?一改原先的亲密,变得支支吾吾起来,神情古怪,一问三不知。 谢知秋一看就觉得里面有问题。 思来想去,她跑去堵了?秦皓。 那日受邀去诗会的人里,秦皓亦是其?中一员。 太?学庭院深深,春日正是吐翠时?,树木苍绿,风中隐有读书声?。 秦皓来太?学,与谢知秋的目的是一样,都是来请教先生?殿试的技巧。 另外?,他与极力规避人际关系的谢知秋不同,他在太?学待了?三年?,与不少太?学先生?都建立了?深厚的师生?关系,这或许也会是他日后仕途的助力。 如今他过了?会试,名次还很?不错,于情于理,都该来向昔日指点过他的老师们报喜。 秦皓才刚一踏出书阁,就被“萧寻初”迎面拦住。 谢知秋面无表情,对他拱手?作揖。 秦皓见状,表情一愣。 只听谢知秋道:“秦兄,当?初与你我?同在白原书院读书的林兄,这两日一直不见踪影。前两天的诗会上,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一见我?就跑,我?想你可能知道。” 秦皓这回会试,是得了?第三名。他见到比他高?了?一名的“萧寻初”,感情略显复杂,得知对方竟然是来问他林世仁的情况的,反应更为怪异。 秦皓眼神微凝,半晌,他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于是从人来人往的书库前,移到僻静的后山小树林中。 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皓深深看了?谢知秋一眼,问:“你明知你我?不是什么好友关系,为什么还决定来问我??” 谢知秋直视对方,回答:“我?们的确是对手?。但纵然如此?,我?仍信你为人正直、心念清白,别人不愿,你一定会说。” “……!” 这话一出,倒换秦皓惊讶了?。 “萧寻初”这个“情敌”,居然会对他的人品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尤其?是在他的记忆里,两人接触其?实并不多。 秦皓深深看了?谢知秋一眼。 然后,他叹了?口气。 “萧寻初”还真没有猜错,他对林世仁,的确心怀不忍。 秦皓定了?定神,吐露内情道:“……林世仁在诗会上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然后,他当?晚回太?学生?舍的路上,遇上劫匪,被打断了?右手?。” 第五十八章 据秦皓所?说, 前天?晚上在观月楼的诗会,人才汇聚,气氛大好。 此诗会的主办人是礼部的一员高官, 明?面?上说是给年轻有为的士人一展才华的机会、进行一次学识交流, 实则是网罗人才、拉拢关系的宴席。 今年的新进士,不少都在受邀之列。 当然?, 其中最受瞩目的, 无疑还?是同平章事齐慕先?之子—— 齐宣正。 既然?齐宣正出席了此诗会, 不难推测主办诗会的人背后,应当与?齐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齐相本人未必会插手这种小活动,但至少在主办人邀请他的儿子时, 他愿意给这个面?子。 齐宣正是齐相之子, 又得了本届的会元,再者?会参加这场诗会的,不是被齐相一派看好, 就是欲搭上这条船的人。 种种前提叠加,齐宣正在诗会上的待遇,可谓被众星拱月, 人人都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将他说成是文星下凡、神笔转世。 齐宣正大约从小听?惯了这些夸奖,倒是表现得十分谦逊, 连连说过奖过奖,在场的诸君都不错。一派主宾尽欢的姿态。 林世仁是齐相的崇拜者?之一, 能有幸参加此诗会, 当然?对?齐宣正很感兴趣。 他也试图上前搭话, 向齐宣正表达对?他父亲的崇敬之情。不过,齐宣正听?惯了这种话, 也见惯了对?他父亲或崇拜、或想搭关系的人,见林世仁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生,对?他有点爱答不理,只敷衍了几句,就懒得理他了。 林世仁见齐宣正本人不爱搭理他,也没有太?生气,便?去看酒楼里参会者?写出来的诗文。 这毕竟是个诗会,除了聊天?吃席攀关系,当然?还?是要写诗写文章的。 士人讲究风雅,学者?们在诗会上作的诗文,都会写在长联上,挂在酒楼四面?墙上,供众人品评观赏。 这场诗会上,写得最好的诗文,无疑是齐宣正的。 这诗先?前已被在场所?有人毫无异议地评为第一,用?最大的联布写上,挂在酒楼最高的地方。 却说这林世仁,平时和“萧寻初”待在一起还?没多大感觉,一到这诗会上才发现,他过会试的年纪,绝对?算年轻的。 这回春闱,其实只有“萧寻初”、秦皓和他三个人是二十啷当岁,剩下的大多都是中年人,即便?是可归在“年轻有为”一类的齐相之子齐宣正,实则也三十出头了,比他们年长不少。 林世仁家境贫寒,结果年纪轻轻就过了会试,说实话其中绝对?有相当大的运气成分,但他多少有点飘飘然?了。 林世仁一朝杏榜提名,现在又能参加这种名流齐聚的宴席,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在诗会上,他贪杯喝了点小酒,便?意识微醺,恍惚起来。 他跑去看齐宣正的诗文,手里拿着酒盏,身体摇摇晃晃的,盯着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笑?着问他:“小伙子,你看齐公子这诗,写得好不好啊?” “好诗!好诗!” 林世仁连连道。 “不过……” 谁知,林世仁说了一半,脸上又露出疑惑来。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8节 他不知是没看清这诗的署名,还?是酒喝太?多人已经混了,下一句话竟说:“不过,还?是我的好友萧寻初写得更好些。他这回竟只得了第二名,真不知道第一名的文章得好成什么样啊!” 林世仁说完这句话,据说酒楼里当场鸦雀无声,连齐宣正本人都朝他看过来。 唯有林世仁自己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里左摇右晃:“怎么了?还?有什么活动吗?” …… 太?学无人的小树林里,谢知秋听?到林世仁醉酒后说的那句话,已经感到深深不妙。 果不其然?,秦皓道:“去参加诗会的人里,没有人与?林世仁同行,当晚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回太?学的。 “详情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他是路上被人拦住,那些人喊了打劫,可是一言不合就直接打人。若非李先?生中途想想不对?,回头看了看,偶然?遇上林世仁被打劫,只怕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谢知秋感到身上一寒。 她试探地道:“林世仁一出诗会就遇上打劫,未免太?过凑巧了,在梁城还?有人敢打劫,是不怕王法?了吗?” 秦皓说话很谨慎,只道:“夜晚孤身行路,难免有风险。尽管梁城在天?子脚下,但世上难免会有亡命之徒,凑巧遇到,也只能说运气不好。” 谢知秋又问:“林兄现在身在何处?” 秦皓道:“李先?生将他姑且安排在了梁城一家医馆中。林兄毕竟是受李先?生之邀才会去诗会,李先?生大概对?他心有愧疚。不过李先?生现在也未必不会被牵连,自身难保,所?以要小心行事,不敢太?过照顾。” 谢知秋心中一定。 只是,她原先?以为齐宣正考中会元已经算比较嚣张了,没想到林世仁仅仅因为这么一句无心之言,就险些招致性命之忧。 林世仁本身没什么背景,还?喝醉了,本来就是脑子浑的时候,他甚至不一定知道是这句话招来了弥天?大祸。 谢知秋犹豫了一下,问秦皓道:“秦兄以前可认识见过这位齐公子?在秦兄看来,他的才学如何?” 秦皓回答这个问题,稍显迟疑。 半晌,他才道:“见过几次,不算太?熟。齐公子是齐相之子,才学自然?胜过常人。不过我几年前看他的文章,学识还?不足以通过会试,今年一举得到会元,想来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齐公子实在进步显著。” 谢知秋想了想,委婉地道:“其实我先?前听?到一些传言,在会试定题之前,齐相家里似乎就有人讨论与?会试考题相仿的题目。当然?可能是巧合,亦或是那人听?错了也不一定。” 谢知秋对?秦皓提这个,是因为秦皓是本回会试的第三名,如果齐宣正的名次的确是有问题的,那么其实与?秦皓也有关系。 她想借此,试探一下秦皓的态度。 谁知,秦皓听?了她的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吃惊之色,反而看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他说:“当然?是有人听?错了。就算没有听?错,那又如何?” 谢知秋道:“此乃不公不义之举,科举舞弊绝非小事。若是能找到证据,或可将事情引回正轨,令林兄之冤得以昭雪。” 秦皓问她:“谁敢提供证据?林世仁的情况人人都看得到,谁人敢在这种形势下得罪齐相?就算真的找到证据,谁来昭雪?莫非是与?齐相称兄道弟、情谊深厚的大理寺卿?” 谢知秋下意识地说:“若是状告天?子……” 谢知秋话还?没说完,从秦皓的表情上,她便?读出了对?方的意思。 谢知秋头脑猛地一震,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子知道! 天?子对?齐相、齐家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知情的! 不但天?子知情,满朝文武或许都知情!所?以秦皓这样的官宦子弟,在听?她说齐宣正可能有作弊的时候,才会一点都不惊讶,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值得意外?的事! 只有林世仁这般远离官场的寒门子弟,才会认为隐藏在重?重?权力之后、与?平民百姓生活已经十分遥远的齐慕先?,真的如传闻中一般,是个忠君爱国、清正廉洁的名相! “看来是反应过来了。” 秦皓说。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谢知秋,道:“萧寻初,你父亲果然?是远离朝政太?久了,想不到他当年自己都吃了这么大的亏,竟还?让你这个儿子如此天?真。 “对?圣上而言,齐相是很重?要的。 “是齐相多次安抚辛国,帮不想打仗的圣上阻止了辛国的出兵之举;是齐相帮助无权的圣上,从太?后手上夺回了正统的君权;是齐相为圣上出谋划策,充实国库,令各方皆无起义,四海安平。 “满足齐相的私心,是圣上支付给齐相的报酬。 “而你和我,还?有这天?下所?有的举子,或许其中未必没有未来的宰相之材,但是现在,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齐相。 “更不要说林世仁这样的小人物,就算真少了他一个,会对?陛下的江山有什么影响吗? “就算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在梁城闹事又怎么样?兵权都在圣上和齐相手里,梁城镇守的士兵是摆着看的吗? “再说,齐相是过得痛快,但梁城中的百姓也有吃有穿、衣食无忧,与?齐相对?抗是要搏命的!哪怕知道不公正,谁又会真冒着性命的风险,去与?齐相较量?” 一阵寒意从脚心升起,一直贯穿到头顶。 谢知秋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泥潭里。 她的师父甄奕曾经说过,官场水很深,他也是小心谨慎、左右平衡多年,才好不容易活下来。 但是在真正窥见其端倪之前,谢知秋并未感到如此可怕。 不……其实朝堂上表面?还?是风平浪静的,如果只按部就班地从一个地方小官当起,她或许几年、十几年都不会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若不是她突发奇想试图与?齐相对?抗,根本不会发现这是如此庞大的对?手! 对?现在的她而言,对?付齐相,是无解之局! 秦皓顿了顿,又道:“其实林世仁的事,也未必是齐宣正亲自出的手。到了齐家这个地步,哪怕齐家人不开口,也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们、揣摩他们的意思,替他们去做脏事。 “这桩事,将矛头对?准齐相是没用?的,注定是一桩无头冤案。” 谢知秋默了半晌。 忽然?,她问:“你不生气吗?” “……什么?” “我是说,明?明?知道内幕是什么情况,眼睁睁被压了名次,眼睁睁看着同窗受难,你不生气吗?” “我……” 秦皓听?她如此说,眼神变了变。 他攥紧拳头。 他压抑着情绪道:“我不能说我完全没有异样的想法?,但是世道如此,生气没有用?。萧寻初,我劝你也不要轻举妄动。眼下之势,即使是去做多余的事,也只是徒劳之举。 “我尚且不说,萧将军和你本来就处境微妙,你稍有不慎,牵连自己不说,还?会拖累将军府。 “你也不是笨蛋,应该知道我是好意才会如此告诫于你。以我们二人的关系,但凡我有丝毫害你之心,都不会如此劝你。” 谢知秋一愣,回答:“我明?白。” 秦皓的话没有错,在这种局势下,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之举。 不过区区一个林世仁,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原本也就是萧寻初的朋友,与?她谢知秋何干?不说他命大没死,就算真死了,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牺牲自己,去与?位高权重?的齐相为敌? 只是—— “萧兄,对?我们寒门之人来说,科举便?是唯一的翻身之路。” “待我今后有了余财,我也会腾出一笔钱来,去资助那些像我一样的贫穷孩子。” “好诗好诗!不过……还?是我的好友萧寻初写得更好些。他这回竟只得了第二名,真不知道第一名的文章得好成什么样啊!” 林世仁本不是什么坏人,他若不是欣赏她的诗文,下意识地当众夸赞她,又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当真就要这样,束手无策地呆站着,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谢知秋眸色暗了下来,幽黑如潭,深不见底。 不过,她与?秦皓聊得差不多了,倒可以就此告辞。 两人互相作揖。 秦皓似乎觉察到她神情不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萧寻初。” 秦皓唤住她。 “你若真心喜欢谢知秋,还?是放弃她吧。” “我之前……看了你的文章,我承认,你颇有些才华。但从先?前的对?话来看,你对?官场不能说全无了解,可总体涉世未深。” “你其实没那么适合做官,家境情况又复杂。谢妹妹嫁给你,会比嫁给我面?临的风险多得多。” “相比之下,我父亲或许不及你父亲声望之高,但四平八稳,谢妹妹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她,必能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富贵安平。” 谢知秋定住步子。 她似乎有所?踌躇,静了一瞬,才垂眸道:“或许是吧,她在你身边,大概一生都不用?经什么风浪,也不需要克服什么太?大的困难,只要舒服地住在家里,为你生儿育女,等你步步高升之时,成为你身边一个共享荣华的小小名字就够了。” 秦皓颔首。 倏地,谢知秋回过头去,坦率地逼视他。 谢知秋问他:“不过谢知秋本人的意见呢,你有没有问过她,她自己想要的,是这样平稳安全的人生吗?” 秦皓一愕。 猝不及防迎上对?方这双眼睛,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萧寻初”的这双眼眸,镇定得令人生畏,简直像随时会被对?方找到什么破绽。 对?方没有等他回答,只对?他作了个揖,便?离开了。 第五十九章 却说, 谢知秋回到将军府,独自一人坐在屋中?,眼神晦暗不明?。 她明?明?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 明?明?已经知道有人因此遭受无妄之?灾, 难道仍旧要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退一步说,即使她真?的?忍下来, 就能像秦皓想得那样, 万事?无忧了吗? 林世仁已经在齐宣正面前提了她的?名字, 还是对比着提的?…… 谢知秋不认识齐宣正其人,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性格,但是光从林世仁的?手被打?断这桩事?上来判断, 这个?人的?心胸恐怕宽大不到哪里去。那他会不会一直惦记这句话, 对她这个?实际上不在场的?人,也出什么后?招? 再说,林世仁之?所以遭此横祸,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为她说话…… 谢知秋不是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尤其是明?知有风险的?时候,与其任凭尖刀隔着雾悬在头顶, 她宁愿先下手为强,化被动为主动,去掌控主导权。 可是, 现在就大大刺刺把自己暴露在齐宰相面前,无疑是鲁莽之?举。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99节 绝对没有赢的?可能性不说, 一个?不好, 说不定还会牵扯萧寻初全家。 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归根结底, 她不可能真?对根基深厚的?齐相造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但是, 哪怕只是猝不及防绊对方一个?大跟头、让对方无法事?事?如愿,于谢知秋而言,也算是出一口恶气了! 谢知秋以指节轻点嘴唇。 然后?,她开?门唤来五谷,对对方耳语几句。 五谷大吃一惊:“少爷?!” 五谷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萧寻初”这个?人一般。 谢知秋淡然如初,只道:“这事?我一个?人处理太过?吃力,麻烦你去告知父亲与母亲,我想与他们商量一下。” 秦皓说得对,她对朝堂的?事?,了解还是太少了。 与其一个?人盲人摸象,不如向比她更有经验的?人请教学习。 在朝堂的?权谋上,萧将军或许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至少肯定比她知道得多。 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萧将军与将军夫人是她的?父母,是最?不会害她、最?值得信任的?人。 * 却说萧将军与姜凌听了谢知秋得知的?内情,以及她的?打?算,亦表现得相当吃惊。 萧将军倒不像是吃惊于齐相一手遮天、打?伤寒门进士,反而是没想到他的?这个?次子“萧寻初”,本该是个?一心在山上修行奇术、不问世事?、不善勾心斗角的?人,一朝下了山,他不但学会了考试,还真?的?像那些文官一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玩弄权术。 他看谢知秋的?眼神,甚为稀奇。 谢知秋眼如幽夜,未有动摇。 萧斩石问她:“初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种事?情的??” 谢知秋问:“父亲可是认为行此等歪门邪道,不是正人君子之?举?” “不……” 萧斩石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官场之?术,哪怕吃亏以后?意识到了这种东西的?威力,也不知道怎么教给儿子。 当初为了劝长子萧寻光回头,他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将儿子打?得父子关系破裂。 现在“萧寻初”才刚刚回家,他本来想缓一缓,先让他安心考试,以后?再慢慢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总算摸到的?一丁点门道……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改头换面以后?,实在与众不同,“他”不但自己意识到了,居然还当机立断打?算主动出手! 当初萧斩石希望两个?儿子都能认清现实的?,可是如今发现儿子真?的?不复当年天真?了,还适应得如此良好,他心情又有点复杂。 反而是姜凌在旁边添油加醋地道:“这也没办法,毕竟初儿她真?的?需要中?状元。若是能帮,我们就帮一把吧!” 萧斩石稍作斟酌。 他看向“萧寻初”,问:“此事?并不难办,不过?状元榜眼,只有一名之?别,是否真?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差别,去找齐相的?不痛快?” 谢知秋说:“原本我也觉得没有必要,无非是我再去劝劝谢老爷。但眼下,与谢家的?婚事?还在其次,是我的?朋友在齐宣正面前提了我的?名字,还当着许多人的?面说齐宣正的?诗文写得不如我。 “恐怕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心里也会有不痛快。倒不如干脆闹点大事?出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别把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说得有些道理。” 萧斩石仍在考虑。 谢知秋见萧斩石考虑许久,问:“莫不是我此计还不够谨慎,有可能会对将军府有影响?” “那倒不至于。” 听谢知秋这么问,萧斩石反而大笑?。 不过?儿子关心家里的?安危,他是高兴的?。 萧斩石捋了捋关公胡,道:“我能活到今天,也不是什么随便就能被人踩死的?小蚂蚁,朝齐相扔块石头而已,我还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话到这里,萧斩石眼里也起了些豪气,一拍大腿,道:“好吧!齐慕先这个?人十几年都咬死要和辛国议和,一步都不肯让。 “当年我在边疆打?仗,他就没少给我加限制拖后?腿,不知道气了我多少次,如今他儿子还要靠这种手段来压我儿子一头,那今日我也还他一回!偏要让他也尝尝那种离胜利只一步之?遥却不得不撤军、一口血憋在胸口上不来的?感觉!” * 两日后?。 齐家。 风雅齐整的?花园内,一个?年六十许的?老翁,手持剪刀,正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经过?精心照料的?松柏盆栽。 此人身形清瘦,仙骨道风,已是长者之?龄,一头头发却还有大半是黑的?。 他身无装饰,衣着也颇为朴素,穿的?只是文人最?常见的?交领大袖,布料尤为简朴。 若非他以主人姿态身处共有十八个?花园、二百余间屋子的?宰相府邸,官服一脱,单看外表,只怕无人能想到如此清简低调的?老人,就是名震天下的?方朝大宰相齐慕先。 齐慕先喜欢照料花园。 年轻的?时候,初入官场,他其实不太希望被人轻易看出自己的?出身。 一来出身寒门,就意味着没有背景,容易被人拿捏。别人无论是差使你还是拿你背锅,都不用有什么顾忌,甚至有人脾气上来了拿他人发泄,也会先抓最?不必承担后?果?的?那一个?。 二来,他羡慕那种翩翩君子的?风度——腰佩细玉,手持折扇,温润如玉,风度自成。那才是他心目中?读书人该有的?模样。而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几文钱扣扣索索算不清楚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与想象中?差距太大。他年轻气盛时自认与常人不同,不愿让人看出放牛郎的?泥土气。 然而年纪渐长,手中?权势渐大,这种事?情,他逐渐看得淡了。 名门子弟所谓的?风度翩翩,是用真?金白银温养出来的?从容不迫。而那用于温养世家子的?泼天富贵,来路却未必正当。 达官显贵并非不算计,只是算计得更大、更隐蔽,难以被一眼看破。 普天之?下,人人一样,谁也没有天生比谁高贵一筹,不过?是看谁能斗得过?谁。 他生来抽了下下签,如今却能栖身显贵之?中?,让那些抽了上签的?人看他脸色,这是他的?出众之?处,何必有意遮掩? 许是因为这想法,他与自己的?出身和解了。 年纪大了以后?,返璞归真?,倒爱摆弄起花花草草来,若有人夸他种花修树的?手艺好,他还要归功于自己早年住在乡下的?童年,然后?跟人谈谈自然经来。 反正眼下朝中?也没有人敢反抗他,反而是他干什么,人人都争相效仿。哪怕他往石头上画个?粪球,恐怕也是人人鼓掌夸赞,挑着好词说他高雅出尘、上流至极,然后?满城都要争着在自己家里摆起粪球来。 荣华富贵的?事?情,齐慕先不在意了。 只是,半世浮沉,唯有一事?,他还放不下。 齐慕先知道,他没有多少子孙福缘。 他当年二十岁成婚,两年后?育得一子,小名狸儿,爱若珍宝。 狸儿聪明?伶俐、听话懂事?,甚是像他,三岁可识千字,五岁已能写出绝妙的?诗联对联。齐慕先将他抱在膝头,亲自教他写字读书。 奈何天妒英才,六岁那年,一场风寒,竟轻易夺去小小狸儿的?性命。 齐慕先痛彻心扉,抱着失去的?独子哭了数日。 狸儿死后?多年,他并非没有想过?再生一个?孩子,只是或许命中?无此福分,此愿始终未能得尝。 他本以为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更不可能再见到狸儿。谁知时隔七年之?后?,他的?发妻竟又一次怀了孕,生下的?孩子胳膊上,有一块与狸儿一模一样的?青色胎记。 齐慕先当时惊震不已,不敢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巧合。 而且,恰是在这小儿子出生数月后?,他的?人生迎来绝无仅有的?转折—— 先帝遇刺,他舍身救下先帝,并大难不死,从此平步青云。 齐慕先此人有些迷信,当年母亲为他绣了现在被人称为齐氏符的?护身符,他配在身上,便中?了进士。他年轻时过?得清贫,没钱给寺庙上供,但仍年年不忘虔诚参拜。狸儿死后?,尤其如此,愿狸儿来生不必再受此苦。 现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有与狸儿相同的?胎记,他又否极泰来、绝境逃生,齐慕先便宁愿相信,这孩子是狸儿转世投胎归来,这一回他舍了自己的?聪慧,为家人换来福运。 而这个?生得恰到好处的?儿子,便是他如今的?爱子——齐宣正。 且说这齐宣正,生来就比他那命途多舛的?早夭兄长顺遂。 狸儿当年,齐慕先官职低微,前途渺茫,即使有固定的?俸禄,也只是简单糊口,过?不了奢侈的?生活。 而齐宣正出生还没多久,齐慕先就成了救圣的?大恩人,天子赏赐无数,又为他铺平升官大道,齐家忽然就阔绰起来。 齐慕先好不容易有了这第二个?儿子,当然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他当年养狸儿,总想将这孩子培养成才,最?好是他幼时羡慕的?那种书香门第谦谦君子,所以他虽然宠爱孩子,可平日里对狸儿教育也苛刻。 后?来狸儿病死,齐慕先悔不当初,只恨狸儿身体?健康的?时候,他没有对这个?孩子好一些、再好一些,光一味催他读书上进,连如此短暂的?人生,都没能让狸儿有多少快乐的?日子。 于是有了次子,齐慕先痛定思痛,变得和蔼宽容许多。 他当然仍旧亲自教导齐宣正,只是不再一味当个?严父,有时小孩子爱玩爱闹,他也随他,齐宣正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他更是掘地三尺,都要给他寻来。 不过?,齐慕先很?快就发现,齐宣正的?才智不如狸儿。 这小儿子也不能说是无可救药的?笨蛋,仅仅是中?人之?才,但与当年聪明?伶俐的?狸儿一比,便差异强烈。 狸儿教一遍就能会的?字,这小儿子正要学三遍。 狸儿听一遍就能领悟的?道理,小儿子怎么想也想不通,倒后?面还会不耐烦起来。 齐慕先难免有些失望,但想想狸儿那般聪慧,命数却不佳,早早便没了性命,或许愚钝一些但能富贵长命,未必不是美事?。 于是,齐慕先对齐宣正,倒没非逼他硬学。 只是,齐宣正念书上的?平庸平日里还没什么,真?到科举上,就开?始碰壁。 他毕竟得到父亲齐慕先的?言传身教,学识还是有一些的?,童试乡试都顺利通过?,那乡试考官为了讨好齐慕先,还主动将齐宣正评为解元。 可是,等到省试,齐宣正一下子就栽了跟头。 他九年连考三回,却三回都没中?! 齐宣正才智平平,可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明?明?从小受尽夸赞、顺风顺水,怎么会到春闱上,就近十年都考不过?呢! 齐慕先见了,也有点着急。 却说齐慕先对功名这件事?,是有些执念的?。 他自己是靠读书科举改变命运的?,深知科举对士子的?重?要性,对此也看得比别人重?。 靠他的?地位给儿子安排个?官职不难,但总不如走科举来得名正言顺,而且一个?没有功名的?官员行走在官场上,别人表面不说,背地里却会认为对方是“考不上”的?人,微妙地低了一头。 再者,他当年科举,拿的?是第四名,离进一甲,只有一名之?差。 多年后?他才知道,当年他那一届的?主考官,早早就将一文不值的?考题卖出去,换成了真?金白银,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将名次也当作人情,送给想要讨好拉拢的?权贵之?子。 至于殿试……先帝之?父早早就沉迷于清修,根本无心看卷子,全都交由官员代选,朝中?重?臣有商有量,也就将前三瓜分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