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崇女帝录(NPH剧情向虐男)》 一被废的公主 荒陆开创时,始于一个巨大的洞窟。神秘的洞窟孕育了这片荒陆的生灵,诞生了荒陆之中最古老的国度——詹南国。 詹南靠洞窟而生日益壮大,人们探索洞窟,获得了一件件足以改变历史的宝物,然而渺小的人类并不能掌控天地之物,越深入洞窟越是危机四伏,直至无人再能活着回来。詹南占守洞窟不再试图探索,并为其名为“忌域之地”。 日月轮转,战争,分裂,推翻,重启。 曾经的詹南国早已不再,如今的詹南国不过是占守忌域之地的无争小国。 上有吞并数国战无不胜的天下霸主——朝秦国,再有自女子为帝后凤啸九天仅次于朝秦的——阎崇国。几番沉浮,霸业之争,谁又将改写这片大陆的未来。 —— 禁狱里有些阴湿。 墙砖上附着薄薄水气,空气都显得异常黏腻。 禁狱一方隔间里空无一物,地上铺满了干草。过于宽敞的空间让温度无法聚集,寒意肆虐。 小满抱着膝靠在角落,捻着干草在编折着什么。 她穿着一袭华服,盘发不见零落,规整又精致。头上的珠钗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叮呤声。 不一会儿,手中用干草编折出了一只类于蝴蝶形状的小物。小满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将它与那堆奇形怪状的“杰作”拢在一起。而后又在脚边一根一根抽着干草,埋头编折了起来。 值夜的狱守往小满处瞥了一眼,慵懒的收回目光。 夜里湿寒,让他不自觉的吸了吸鼻子。见身边的同伴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他拍了拍他的肩出声攀谈道: “也是奇了怪,陛下明明那么宠爱自己这个妹妹,御见免礼,入宫不用请旨,宫中什么奇珍异宝都往那公主府送,那公主府修建得都快赶上王宫帝寝了!如此盛宠的公主怎么说废就废了?” 好在出声夜聊让他不至于睡过去,同伴搓了搓眼角,提了提神道: “先帝曾经那么冷待自己这小女儿,任其宫人欺凌都视而不见,肯定是有理由的。你看当年先帝凤逝,这位小公主一滴眼泪都没流,怕是当今陛下也发现了她这个妹妹是个白眼狼一般都角色呢。” 说着,他清醒了几分,转言继续道: “听说陛下一直在查公主的生父是谁,说不定已经查到了……所以才下旨废了她。” “这话怎么说?”狱守生了兴趣,凑近了同伴一步。 “先帝把公主生父的身份藏得无人能知,肯定是不可说的人。说不定——是倌楼侍郎呢。那简直是丢了皇家颜面,辱了帝王凰血!要真是如此,废了她还算是轻的。” “要真是如你说的这样,那还不得——”狱守将手抵在伸长的脖子处一划。 “陛下是顾及了二人的姐妹情分,才只是废了她的公主位份,贬为良人。毕竟陛下那么护她,哪里舍得杀了。” 听门外有动静,两狱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得笔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扇扇铸铁的大门被开启时发出回荡禁狱的闷响。 一个身着黑衣戴着面遮的高大男子走近。 见此人面生,狱守二人提起了警惕,拦在那人身前。 男子将手中黑色的文折递了上去。 狱守疑神看了看他的脸,黑色的面遮挡住了他的口鼻,唯露出一双英气非凡的眉目。接过文折后,狱守迎着烛火的方向凑了凑,翻开了折子。 带着困倦的面目逐渐严肃起来,狱守关上文折后向男人揖了个礼。 他厉声对还端着防备的同伴道: “陛下的旨意,放人!” 云里雾里的同伴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掏出腰间的钥匙,将隔间的大门打开。避过身让那男人走了进去。 “魏执!” 对于所见之人小满惊喜非常。 她唤着男人的名字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干草碎,提着裙摆大步来到了男人身前。 男人冷肃的双眼,在少女映入之中后竟然融化了开来。 两人隔着半丈,相约好一般熟练的把控着之间的距离。 “你来接我走吗?”小满展颜笑道。 魏执点了点头。 他转身,示意小满跟随其后。 正要迈步走去时,魏执感受到衣角处有一股股小小的牵引力。他低头,目光落在了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魏执,我冷。” 听言,他沉着的心颤动了一下。 垂于身侧握着的拳渐渐伸松,试探般的朝那只白皙小巧的手靠近。 小满并无犹豫,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一步向前,像打破了某种陈规与他并肩而站。 迎上他的目光,小满笑得明媚: “我们走吧!” 月明星稀。空气被上一场雨洗刷得还算清透。 夜半的皇都暂且悄无声息。 是马蹄声将这片宁静撕破,驰骋过后的街道被溅起一路尘灰。 随着打开的巨大城门,奔腾骏马一跃而过,消失在郊野的夜色之中。 马背上,魏执用双臂环着坐在身前的小满。执着的缰绳缓缓束紧,马匹在感觉到阻力后渐渐放慢了急促的步子。 小满回首,仰着头望着那双方才还坚定的眼眸,此时竟渗透出了些许迟疑。 “公主……不必为我至此。”他眉心深蹙,声音含着因内疚而丛生的悲郁: “不值得。” “魏执。我已经不是王族身份了,我现在是良人。” 她话出于此,倒也轻快洒脱。 “即便不再是暗影卫,我也身负罪人身份。” “早知你这样,我就让皇姐赐我罪人身份好了。如此,我们就一样了。” 他双腕上狰狞的暗红疤痕半露在外,那是属于罪人的烙印。小满伸出双手,轻柔的覆在他紧攥着缰绳的手背: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以后,你就叫我小满。” 她不知要如何开解这个承受了十几年教条的人,该如何放下陈诫去平等的接纳她。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容易。那是用痛觉和精神压迫所塑建的规训,是深入骨髓的东西。 “并不全是为了你,你不要有负担。我厌倦了被约束的生活。即便皇姐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但是我何尝不是被身份,被王权桎梏?皇姐初登皇位,连同她都动弹不得,被权臣扼住喉咙,为忌域之地驻旗之战必须与詹南联姻,迎詹南皇子入宫为帝侧。此时放我自由,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小满缩了缩身子,更深的陷入他的怀中。她别过头去故作伤怀: “皇姐将我托付给你,难道你现在后悔了?” 他放下缰绳,大掌将小满的手包裹起来。不敢紧束,留有空隙的笼罩着。就像对待一触即碎的冰晶。 “魏执,誓死保护公主。” “你还叫我公主。” “我……” “你应该叫我什么?” …… “小满。” 听到满意的回答,小满窃笑的点了点头。 “以后别说死不死的,身为王宫暗影卫统领,你这么容易死的吗?” 小满挪了挪身子,跨过一腿侧坐在马上。魏执用手臂撑着她,任由她如何动作。 这个坐姿才能更方便的与他对视。 借月色辉光,小满凝着那双她曾一见钟情的眼睛。 “现在,你可以摘下面遮了吗?” 她问得极为真诚,就像第一次问他时的模样。 那时,她问:“在我面前,你可以不戴面遮吗?” 那时,他答:“不合规矩。” 她热衷于摘下他脸上的面遮,如同热衷于卸下他身上的规束。 真容不得视人,遮掩身为人的痕迹,把自己当作物。 这是暗影卫戴上面遮的意义。 小满将手覆在他的面遮上,轻轻摩挲。 他并未像曾经那样退避,而是静默无声任凭她如何触摸。 绳结解落,面遮下,是与他那双天造的眸极为相衬唇鼻,刚毅而英俊。 小满举起手中的面遮,朝远处狠狠扔去。 还未等魏执迎着声响望去,小满扯过他的衣领,吻在了他的唇上。 二共处一室 又是一日黄昏。 客栈的灯笼趁着夜幕未临被一一燃起。 此时,门庭人潮不断。 “掌柜的,一间上房!” “得嘞!” 此时是入住的好时段,掌柜埋头忙里无暇应眼,嘴上答复着持笔的手不见停。 身旁的小二笑得和气,连忙引着两位客人上楼。 “一看姑娘穿着不凡,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小二善谈,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说着。忽然眼睛定在了那高大的黑衣男子身上,小二连忙改嘴: “哎呦您看我这不长眼的,应该唤您贵夫人才对。” “不打紧。” 小满笑着掏出碎银,放在了小二手中。 收了赏的小二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将二人带到走廊尽头的雅间后,礼笑着弓身离去了。 小满推开门。 这郊野客栈自是不比都城里的,屋子陈设简单,胜在干净整洁。 身后的魏执脸上还驱散不掉惊愕的模样,似乎对于小满这“一间房”的提议难以消化。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快过来歇着。” 小满跨进了屋,连连向站在门口的魏执招着手。 魏执立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打算。 “这里又不是公主府,你还不敢跟我共处寝卧?” 小满笑意轻漫,转身走去桌台上倒水。 暗影卫不能进入主人寝卧,那是最私密的地方。入帐而眠,宽解衣衫的地方。 在公主府,魏执从来未踏入过小满寝居之地。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教条,与对王权的敬畏。 其中还有深埋在心底侥幸未被扼杀的僭越之心。 即便一切都是她在撕碎规则,越过规尺界限。 但他一直都恪守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因为他怕被揭穿内底后无地自容,他自愧于靠近她。 忽然,屋内传来桌椅碰撞声。 魏执情急,赶忙大步过去查看。 只见小满跌坐在地上,她抿着唇,沉眉忍痛。 “骑马太久了,没怎么伸展,脚扭了。” 魏执半跪在地,小心的抬起小满捂着的脚腕。想将她的鞋褪下。 “你把我抱到床边吧,坐在地上我也不舒服。” “好。” 他的力量很大,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小满横抱起来,轻慢将她放在了床沿。 长途跋涉,他应该早些让她休息一下。嘴里差点说出了“公主恕罪”,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对不起。”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揉一揉。” 小满自然的弯身将鞋以及足衣一同褪下,她将下裙掀至腿处,露出了光白的肌肤。 “从脚踝到腿侧,都难受得紧。” 她轻蹙着眉,像是耐着痛楚。 魏执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他惶恐的半侧着脸,不愿朝小满看去。耳根子已经红至颈沿。 “现在没有侍人在旁,我就只有你了。” 她的话每个字都敲在心间,逐渐在击碎着一面本还牢固的高墙。 魏执单膝跪地,一手握住小满的脚腕轻轻揉捏,一手以拇指发力,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按揉。 “若疼的话,就告诉我。” 常年武练的手并不细滑,他所触之处的摩擦感让小满心中生痒。他的手一路往上,直至她大腿侧,手指轻颤了一下,停在那里再无动作。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变得滚烫起来。 小满看着半跪在地的男人此时压抑着胸膛的起伏,隐忍着某种热烈的情绪,逼迫自己镇静如常。 她泛起笑意,将手覆在他停滞在自己腿侧的手背。 仅仅轻触到他的那一刻,他忽然站立起身: “今晚你安睡,我在门外为你守夜。” 他声音带着嘶哑,似在解释着什么: “十几年如一日习惯了,没怎么沾过床。” 在他转身将要离去的一瞬间,小满牵住了他的手。 胸膛中隐着的气顷刻抑制不住吐露出来,他不敢动作僵在原地。 “在公主府时,你就一直站在门外守着我。每晚,我都是看着你映在窗上的影子才能入睡。” 她平和的说着,每个字都很轻。 “我是先帝冷落的公主,除了皇姐,人人都将我拒之千里。皇姐继位后,我成了荣宠加身的公主,那时我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换我将人人拒之千里。我唯一想靠近的人只有你,可你却一直把我拒之千里。” “不。” 魏执看向她。 “我并非把你拒之千里……我这样的人,怎能。” 怎能,靠近你。 “一直都是我在靠近你,你却总是推开我。你每一次划清界限,有没有想过我是如何心伤。” 僵直的手指终于蜷起,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他维护着那层禁忌,却偏偏没注意到她的心伤。 她会为此难过。 如此想着,魏执觉得心头闷痛难解。 他再次半跪在她身前,比方才更近了一寸。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手,呵护至极。 “我用尽一切办法想与你平视,我不想你再远远的仰望着我。我想靠近你,我想做你身边的人。”她说。 是啊,她的确用尽了一切的办法换得与他平视。 乃至脱下了王族的罩衣,只为了与他平视。 可他又做了什么?他只会让她心伤。 “对不起。我一直不敢直面……直面一些我害怕被你发现的东西。” 小满倾身,用唇封住了他接下来所言。 这次他并未躲闪,也没有呆楞的僵在那里。 而是试图回应着她的主动。 他青涩的学着她的模样,抿着她柔软的唇瓣。津湿的舌尖灵动的撬开他的齿,侵犯而入。他的鼻息渐重,莫名的失力感让他有些撑不出她倾靠来的身体。她吮吸着他的舌,任他如何退降其后,她都步步绞缠。 她的唇撤离开时延起一缕晶莹牵连。魏执终有喘息的空隙,不等脑海留恋那温软入侵的的一幕,他被小满压倒在床。 她娇柔的身体紧紧的贴着他,双手抵在他平坦坚实的胸膛上。 他从未经人事,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理智即将被燃烧殆尽,他持着最后的气力绷住岌岌可危的意识。 他的双腿因释放她的重量而稍稍分开,她的下身陷在他双腿之间。裙下的腿肤厮磨着他的大腿内侧,虽然他穿戴完整,也抵不住那软肤温度的灼烧。 她的唇并未迎上来,而是点在他的下颌。 舌尖滑过他的皮肤,沿着津湿的痕迹一路焚燃,一路向下,舌尖挑来挑他的喉结,酥麻的感觉让他轻轻扬起了下巴。 她的手并未闲着,纤指将他的领扣一一解开,深入里层触到他早已滚烫的皮肤。 “这是我们平等的第一步。” 她轻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耻部绷得发紧,他羞于面对她。 最后一丝死咬的残识让他伸出手制住了她的腕。 喉结滚动,他压制住翻涌巨浪夺回了一分清醒。 “我是罪人,于国朝有罪,于你也有罪。我罪孽深重亦无可挽回。若……我曾欺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魏执似乎有一个很难解的心结。 与身份和规训无关的心结。 “那你对我的爱是真的吗?” 她问。 爱,这个字如炽焰一般的焚着他的心。 是热,是痛,是沉重得压着他难以喘息的东西。 是他想都不敢想,又侥念贪图的东西。 …… “是。” “好,那你就守住这个真。其余的,我不在乎。” 二(h)妄图旖旎 魏执松开了手。 失去束缚的细腕肆无忌惮起来。 她艰难的扣解着他腰封的束带却不得要领,魏执顺着她手指的力度亲自脱解。 坚实的胸膛连连起伏,薄汗呈出了体肤的光泽。腹上明晰的肌肉线条挂着水珠。 明明都是肉,她的是软的,他的却硬得发紧。 小满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细嗅他身上的气息。时而将唇轻触他的颈侧,时而用舌尖轻舐,惹得身下男人的呼吸杂乱无章。 他的肘撑在身体两侧,身体动弹不得,眼见着她持着主动权肆意妄为,他也只能将她的为所欲为全全接受。 嫩滑的掌沿着他的腹一路向下。伸入他的衣袍,隔着底衫覆在了他羞耻难耐的部位。 此时,那里早已被血脉充涌得极为明显,将下身的衣袍都撑了起来。 她的指沿着其形状勾勒着。 “唔……” 魏执再抑制不住喘息间夹杂的声音。他因此羞得咬着牙关。 小满喜欢听他溢出的声音,她的手握住那粗大的形状,上下套弄着。吻着他的唇角,再次用舌敲开了他紧屏的牙关。 重喘伴着若有若无碎落的声音嘶哑而出。 他仅撑着一肘,抬起了一臂环在了她的腰畔。 他并没有为她褪去衣衫,只是隔着她的裙袍捏紧了她腰间的细肉。 “你若不敢脱我的衣衫,那就只能忍着。” 他话说得带着俏皮,似是心里打着什么诡计。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俯视着他,他的眼前早已蒙上一层迷离薄雾。方才搭在她腰畔的手顺着她直起身而滑落在她的腿上,触到了那一寸未着衣遮的细嫩皮肤。 她掀开他的衣袍,褪下了他下身的遮盖,让那坚挺之物不再被束缚。 她双手撑着他的腹,光露的大腿内侧贴住了那鼓着青筋的硬物上,不自觉的蹭磨着。 他深呼一气“小满……” 他看不到她的裙下光景,只能感到下身肿胀阵阵,湿润的软肉带着流液在他那早已硬得发疼的耻物上摩擦。却迟迟不给予他解脱。 “你想如何?” 她俯下身,贴着他的耳说道。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他想抵入浅口,挤入到最深处。 可他羞于启口,也羞于承认自己的妄图。 “你不说,那就继续忍着。” 说着,她用手持着那粗根,将渗着液的软头抵在穴口。她轻轻沉下身,让那软头挤入了蜜缝外延。 魏执屏息,额间青筋跳动可见。 可她仅仅让那软头在浅口游走,搅浑着两人的体液。 “小满……”他唤着她的名字。带着渴求的滋味。 “你想如何?你不说我怎么知晓呢。” “我想……”他调息着自己的呼喘,隐忍着维持并不热烈的声音:“我想要你。” “既是你要我,哪有我主动的道理?” 她神色被情欲熏得发红,话语间充着媚意。 魏执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所有禁制完全崩裂,他再难存神识。 他啃咬着她的肩颈,仿若要将她吞下肚。 近乎于扯的拨开她身上的遮掩,裙袍摊落在身体两侧,露出洁白如瓷的肌肤。他触碰她的力度忍了又忍,轻轻重重的的拂过她的体,始终不敢落在她胸前的丰乳上。 他抬起她一只腿,腿间缝隙泛着晶莹流落着。 他再抑制不住的将跳动的分身软头抵在细缝中间。 那里那么窄小柔软,怎么能容纳得了自己如此粗大的硬物? 魏执忍得汗水直流,却又怕自己把持不稳的力度伤了她,试探般的轻轻撑挤着。 “啊嗯……” 小满的娇啼落入耳中,让他险些失态。 蜜液早已泛滥成灾,不费其力,软头就着滑液将小缝逐渐撑开,没入了进去。 看着眼前画面,魏执绷着的自持也断了。 感受到前段陷入温软,他再持不了自己的分寸,抬着小满的腿,挺身将整根硕物插了进去。 小满的喘息声带着淡淡的哭腔。 魏执俯身将她搂在怀中。 二人身下紧紧贴合,他却再不敢动作。 感受到他想撤离,小满抬手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要离开我……” 他埋在她的发间,试图吸入几分理智。 她的哭腔浓了几分: “我缓缓,太疼了……魏执,它怎么那么大,撑得我又疼又胀。” 本还能把控的意识被小满这一言再次击碎。 “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他将整根抽脱出来,又狠狠没入了进去。 “啊呃……啊……魏执……”她的娇声肆起。 那是他触之不及的人。 她现在就在他的身下,纳入他的下体,紧紧吞绞着那里,淫水四溢。 嵌合出因反复摩擦而透着红,滑液拉着白丝发出水声。 他一下一下的挺身顶入,眼底早已透红了血丝。 她感到硬挺的硕物一下一下将她撑开。 磨着她娇嫩的皮肉,这种身体的交融她还未品出滋味,胀痛让她不得不发出颤抖的声音,但是心理的满足感直上心头。 随着律动逐渐加快。 每一次冲顶都更为猛烈,夹杂着水声的肌肤相撞的声音终于在最后力抵后抽空。 魏执闷哼一声,白浊射撒在了小满的腹上。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身体渐渐放软了下来。 他一手心疼的抚着小满的脸: “如此罪恶深重,小满如何罚我都好。” 情潮未散,她带着疲惫的笑意: “那就罚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少时被冷落,好在有皇姐护着自己。长大后所遇珍视自己的人,两情相悦。 小满很难说自己是不幸的还是幸运的。 但是,她会珍惜的走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三恭迎陛下回宫 天还微亮,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映出了形状。 小满试探着睁开眼睛,收纳着微薄的光线,逐渐将其适应。 身体的疲惫尤在,她并不打算起身。侧头看着枕边的人,呼吸平稳,此时还睡得很沉。 他舒展的睡颜是她从未没见过的。 身为暗影卫,他从没好好睡上一觉。 暗影卫。 这是一支隐藏在暗处,王室最顶端之人直辖的队伍。不经任何人之手,不听令于除帝王外的任何人。 他们名为保护君主安危,实际上也沾着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是王权阴影面的拥护者。 他们非官非侍。 是帝王手上最忠诚的猎犬。 何为猎犬?给一道活路,惟命是从。 他们皆为罪人之后,效命帝王成为暗影卫便能求得一线生机,让受到牵连的亲眷获得恩恕。 可其中谈何容易? 入暗影卫之人,摒弃前身,不问后路。都是从刀山火海活下来的硬命,拿着这条硬命挡在主人身前,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是暗影卫统领,罪臣魏家之后。 魏家满门屠斩时他十五岁,戴罪之身入暗影卫训营。 皇姐阎崇寰登基之日,他坐上了暗影卫统领的位置。 以他二十有几的年岁便居于这般高位,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晓。 此时,他睡在自己身侧,终于卸下了一身重负,能安然的睡上一觉。 真好。 似乎不仅是松下了精神上的弦,这夜过后,他心上那道怎都过不去的坎也一同越过了。 他终于可以坦然拥抱她,唤她:小满。 初见的月灯节之夜历历在目。 在公主府的日子也宛如昨日。 还记得: 那时公主府中遭遇刺客,小满连续发烧了几天几夜。 高烧初愈时精神还带着些萎靡。 毕竟从小居于王宫,戒备森严,从未遇到过歹人。 皇姐忧心不已,三番让她回宫里住着罢了。 然新帝登基,先帝女嗣皆不得留宫,这是规矩。 小满都懂,她知道自己若任性而为留了宫,那么皇姐就会在前朝为难。 “公主,陛下派了人来府。” 侍女隔着门说道。 不知是传了医官还是别的什么。都是皇姐的心意,小满从来不会推脱。毕竟好好接纳皇姐的一片良苦用心,皇姐心中也顺快。 “我着衣,片刻就过来。” 说着,小满紧快从温软的被褥里窜了出来。 “是。” 侍女是从宫中分派来的,熟知这位公主的习性,不喜人近,不喜人随。 事事亲力亲为。 故而与公主持着距离,不得公主唤令不会去为公主做贴身的事。 院子里花树含苞未放。这是御赐的星海树,商海会高层拍卖的外海而来的极奢之物。宫中仅有一棵。被阎崇寰撬了出来安种在公主府中。 穿廊的风过,拉拽下几颗花骨朵,滚落在地。 这几日体虚,果然还是不受寒的,这样微微的清风都让小满缩了缩身子。 一路走到前庭,远远就见到一个挺立的背影。 宫中暗影卫的装束小满熟知,这人的着装与暗影卫极为相似,却更加繁琐一些。 暗影卫的束腕是灰黑色的,他的束腕遮手,看似皮革所制。 暗影卫的腰带是布绳缠着的,他的腰带看似缎绳,还夹着流丝。 暗影卫的衣摆是素色的,他的衣摆绣着暗暗的图纹。 “你是皇姐派来的暗影卫?” 小步走来的小满在他身后问道。 闻声,魏执回身,半跪作礼:“暗影卫魏执,受命保护公主殿下。” 作礼的双手挡在脸前,习武之人突出的骨节极为明显。 他戴着面遮看不清长相,恍惚所见的那双眉目让小满愣在原地许久。这和死死印刻在记忆深处的那双眉目完完全全重迭在一起。 月下灯花夜一见,一见铭刻一春秋。 小满抓住他的腕,想拉扯开挡在他脸前的手,想更真切地看清那双眉目。 谁料习武之人身坚,他的手抬在那纹丝不动。 可突如其来的相触让他抬起头,目光方好对上小满炙热的眸。 “真的是你!” 喜色化作晶莹充斥着眼眶。 魏执不知道为何这位尊贵的公主会对自己露出如此动容的神情。 他从未与这位公主有过接触。 在陛下身边也仅仅是在暗处触过几面。 她应该并未见过他。 “跟我来!” 小满握住他腕的手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想将他拉起身,带到哪里去。 “公主。” 魏执未动分毫,目光落在腕上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而后再次凝向小满。 意识到自己失礼之态,小满慌忙收回了手,藏在了衣袖之中。 她撺着袖沿: “你跟我过来。” “是。” 一路沉寂,魏执持着稍远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以同样的速度前行,却唯独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来到寝院门口,魏执驻足于此。 她的脚步渐快,小跑着推门入室。 不过片刻,她捧着一盏月灯来到了他的身前。 魏执比她高有一头,小满举高手中的月灯,似想让他看得更真着些: “你还记得吗?月灯节,你为我摘的!” 魏执哑然的半晌,而后双手作礼于胸前。声音平和又透着些许冰冷: “公主认错人了。” 小满怀着灯,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狐疑。 她靠近了半步,似是要将他的眉目盯穿了去。 此时,她抬起一手,向他的脸伸过来,在指尖轻轻触即面遮的那一刻,魏执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让她的手扑了个空。 还说认错了人。 一样的眉目,连这退避的动作都与方时无异。 小满抿着唇抑制不住的扬着嘴角。 “把你的面遮摘了。” 她顿了顿,唤了声他的名字。 “魏执。” 魏执有些犹豫。 沉默了许久后,他解下束绳,脱下了脸上的面遮。 那时清风扬起了二人的发,衣袂如浅浅浪波。 她说: “你真好看,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他真好看。 第一次看到他全貌时,这是小满由衷的感慨。 如今他再也不会与她相隔,他就那么近的躺在身边,触手可及。小满伸出手,轻柔的摸着他的脸侧,目不转睛。 实在忍不住,她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 “我竟睡了那么久。” 他未睁眼,带着低沉的气音,声先出。 “以后你跟着我,都可以像今天这样,想睡多久睡多久。” 她笑说。 魏执轻笑出声,渐渐抬起眼眸。蒙着迷离的英眸含着深情将她融化。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缩到了他的怀里。魏执为她掖好身上的被子,用最舒适的姿势将她搂着。 “魏执,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想回一趟我的故乡,下池郡。”被褥之下,他牵起小满的手,细细摩挲: “在那里,还有一间故居。里面供奉着我的亲人。我每年都会回去一趟,毕竟,魏家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并未夹杂太多的悲戚,更像是平淡的讲述着。 魏家之死并非罪大恶极,是权臣江氏的操纵,不得已而为之。 皇姐执政狠决,但是也不是没有怜悯之心。所以恩许了他每年祭拜。 小满回握着魏执的手。犹如他的平淡:“以后,我会陪着你一起。” 她不想让他看出她的心怜,她只想告诉他,往后,她都会在他身边,他再不是一个人。 “你想留在下池郡,或者去任何地方,我都陪着你。” 忽然。 门外躁动。 魏执警惕起身。 他安抚着小满,自己穿戴整齐后背靠着大门,贴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不闻人声,只听远处整齐的脚步声和重甲金属声,像是从门庭外聚集在了一楼大厅。人数庞大。 魏执推开大门,小满已穿戴完好紧随其后。 所在的二楼走廊上此时还空无一人。 一个脚步踏着楼梯发出沉沉闷响。 在刹时静默的整个客栈内,这个声音极为显耳。 那是一个男人,他端方的掀着衣摆,走到了二楼。 他将衣摆放落,举手投足规正儒雅。 他身着墨蓝色锦服,束着雕琢精致的银冠,发长至腰间。极为显目的,是他腰上缠着白色的绸布。 他侧身,面向了小满二人。 小满显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她满目惊愕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朝他靠近。 直到来到他身前,她似将那人精致的脸庞盯穿。 “师央……” 脱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 五年未见。 他还是当年模样。清俊绝尘,至彬至雅。 他是辅相亲徒,辅相辞隐后他随之离开了皇都。 他曾是小满的老师,是小满年少懵懂时的心动之人。 他无王令不能回皇都,他应该还和前辅相在方还岛隐修。 他为何会在这里? 小满注意到他腰间的白绸,心中一震。随即,她攀着木栏向下望去—— 客栈的内堂里此时站满了皇卫军,他们身披铠甲,白色披风垂在身后,每个人的腰间, 都缠着白绸…… 师央掀起前襟,双膝落地。他的面目冷淡,精致的五官透着寒气,他手承大礼道: “恭迎,陛下回宫。” 堂下,所有卫军跪礼,齐刷刷的重甲声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威声呐喊: “恭迎陛下回宫!” 四小满与皇姐 十年前的初夏。 训练围场外。 提着裙摆的小童被晒红了双颊。 小童似有十岁不到,头上簪花银铃一身桃色衣裙,与这练场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其中来来回回的训士纷纷侧目,无一人面色有异,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她攀在围场栅栏旁惦着脚尖,吃劲儿的向里探着头。 只见训练围场中央。 一身训服高束马尾的小童,跨步而立,身挺笔直,虽头顶仅仅只到周围训士的胸口,但魄力远远超越了在场之人。她将手中长弓拉满,对准远处稻草人心口红点。 只是一瞬——弓箭穿心而过。 “好——!” 身后的训师笑意难掩。 “长皇女的箭术愈加了得了!” 被称为长皇女的小童以礼相鞠:“是潘大人教导有方。” “皇——姐——!” 栅栏缝隙中挤着一团红润的小脸,桃色衣袖不停挥舞着,伴随着兴奋不已的呐喊声响彻整个训练围场。 闻声,长皇女矜然模样顷刻消散,她将弓箭双手交予训师,转身扬起灿烂笑意向围场外奔去。 “小满!” 长皇女跑到小满身前,气喘吁吁之余还要扯起衣袖为她擦拭额间汗珠。 “这么热的天,跑来这训练围场,可要被晒坏了。” “皇姐一招就命中红心!很是厉害!”欢跃过后,小满转颜垂眸低声道: “也不知何时才能和皇姐一同在训练围场习武……” “快了。”长皇女为小满捋着耳侧碎发:“等小满再长大一点,我们就能一起习武了。” “皇姐五岁就习骑射,小满没有皇姐聪明,至今还未得母皇应允入师……” 小满越说越委屈,长皇女见状心中生疼,温声宽慰: “那便不入师了,以后,皇姐教你。” 身后女侍几人碎步赶来,一人捧着汗巾,一人端着清水,毕恭毕敬的鞠身在长皇女身后。长皇女见此脸色稍沉,她亲自将汗巾沁水拧干,仔细为小满擦拭着脸颊。 “公主来此,不上前伺候,也不准备两份御用,如此没有眼力见,留你们何用?” 听言,身后的女侍惶恐跪地求以宽恕。 “长皇女息怒!长皇女息怒!奴不知公主前来,怠慢了公主!奴知错了!” “皇姐别气,小满不在意的。听闻母皇向你殿里抬去了冰镇甜果!小满可馋了!” 小满挽起皇姐的胳膊,眼里满是急切。 “还以为你是想我了,没想到——是你的馋虫想甜果啊!” 姊妹二人欢声笑语,牵着手漫漫而去。 靠在门栏旁的训士环着手臂抬着眼梢悠然而谈: “你说都是当今陛下所生,怎么区别就那么大呢。” 蹲在地上的训士撇嘴一笑,不经心道: “长皇女阎崇寰可是神威将军的血脉,那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连父亲是谁都没人知道。无陛下亲爱,又无父家撑腰,如何与未来的皇太女相提并论?” 王宫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城墙之外如何喧嚣,只要跨过王宫厚重的大门,一切便会肃然静止。小满从不敢在王宫城之中喧哗,会惹得母皇不快,或会因不守规矩领了惩罚。与在训练围场截然不同,在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小满就垂着脑袋,一路默不作声。 两小儿携手一前一后在诺大的皇城之中穿行。 每每所遇宫人,宫人们都会停下手中的一切事物鞠身行礼,直至两位尊贵的帝王之女消失于视线,他们才会继续动作。 一行人从前方走来。 他们皆身披铠甲,腰悬佩剑。 为首之人最是高大魁梧,岁月的沧桑与久经风霜的痕迹并不能将他曾经的俊容全全遮掩。他的着装比旁人更为繁重,身后墨色的披风垂落,高挺的束发扣着夺目银冠,在他转眸望向二人的一瞬间,仿若空气都倏然凝止。 阎崇寰一时褪下方才一路而来的轻然笑意,霎时肃穆。她放开小满的手,走向前去鞠身作揖:“见过将军。” 小满紧随着微微低头,无处安放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的脚尖上。 “嗯。” 男人点了点头,再未看二人一眼。 重甲因行走发出齐刷刷的声响似将地面震裂,一行人擦肩而过后小满才再度牵回了皇姐温暖的手,这让本悬着一颗心的小满安然无比。 小满怯怯回眸,望着士兵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神威将军是皇姐的父亲,为何皇姐从不与他亲近?”小满悄声问道。 皇姐对此并未在意,似乎早已默认于两人的关系本该疏浅: “我是皇女,他是臣子,我们本就不该亲近。” 小满时常幻想着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幻想着母亲吝啬赐予的关怀或许能从父亲那里摄取。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给予小满本应有的偏爱吗?还是像神威将军与皇姐一样与自己疏远? 阎崇寰感到妹妹牵着自己的手紧了一分。她总能敏感的察觉到小满的一切情绪。 她止步回身,目光落在小满溢出哀愁的脸上。 “皇姐,小满也好想能与自己的父亲见上一面。自小,母皇便不喜欢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能喜欢我一点点?” 阎崇寰捧着小满肉嘟嘟的脸,甚是心疼。她拥住妹妹,轻柔的拍着她的背:“不是还有皇姐嘛,皇姐最喜欢小满了。” 于阎崇寰而言,小满是她最亲近是人。 旁人眼中,她是阎崇帝最宠爱的长皇女,是阎崇古往今来第一镇国将军的子嗣,无限荣宠加身。可无人得知,她携着规训傍身尽是疲惫。阎崇帝对她极为严苛,眼里从来未闪过一丝来自于母亲的温情,即便赐予万千恩赏,嘴里夸赞或训诫,都从未显露半分情绪。被唤做母皇的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与自己之间竖着一座无形的高墙。 至于自己的生父,神威将军。 碍于身份二人本就鲜少见面,即便见面时也必须恪守君臣之礼。 本应是这世间最为至亲的两个人,于阎崇寰来说都倍感陌生。 只有小满。 小满会因为担心她而哭鼻子,小满会抱着她粘着她,小满会大声说: “小满最喜欢皇姐了!” 与其说她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爱护有加,不如说二人相依相爱。是小满将爱意抒写的如此具象,才能让她体会得如此真真切切。 —— 冰镇的甜果在炎炎夏日里最显可口。 小满一颗接一颗,嘴巴从未停歇。 这样的好东西母皇断不会送去小满殿里,恩赏从来都只有长皇女的份。虽说小满从不缺吃少穿,可阎崇帝的偏心过于明显,明显得似是刻意而为一般。人尽皆知小公主不受陛下待见,连小公主阎崇满本人懂事以来也对此心知肚明。 小满并不在乎。 不管什么恩赏,皇姐都会与她分享,若仅此一样,皇姐也会先问小满中意与否,若是喜欢,她便会毫不犹豫的送去小满殿中。 “这样吃会吃坏肚子的,剩下的装起来送去你殿里,晚些时候再慢慢吃好不好?” 明明阎崇寰只比小满大了两岁,或许是身为姐姐与生俱来的职责,又或许是过分成熟的性格驱使,阎崇寰从来都像一个年长多年的长辈一样对小满疼爱倍至。 小满一边摇着脑袋一边说道: “不用送去了,皇姐多吃一些!小满已经吃得够多了。” 殿外走来几名宫人,行礼道: “长皇女殿下,陛下请您一同共进午膳。” 他们视小满于无形,不说鞠礼问安,连眼睛都未在小满身上停留一瞬。 “知道了,殿外候着吧。” 见宫人走远,阎崇寰揉着小满的脑袋,宠溺道: “今日午膳后还有课业,待晚上我回来,我们一同去宫苑抓萤火虫可好?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饿了就让宫人准备吃食。” 小满擦干净嘴角,用力的点了点头。 目送着皇姐离去,小满摸着自己装满甜果圆滚滚的肚子,本想休憩片刻。可皇姐殿里的宫人向来就有两幅面孔,皇姐在时对小满恭敬遵礼,皇姐不在时便冷眼相待。 “公主殿下,劳烦您抬抬腿,这地上都是您吃的甜果渗出的汁水!奴得赶紧清扫才是!” 一宫人满面嫌恶,戾气满盈。小满一窜起身,躲远了些。 “公主殿下,您挡着道了!” 一宫人呵斥。 小满不傻,知道自己在此讨人嫌,话中有话听久了,自然而然也都明白其中深意,没人教过她这些,听多了自然便会了。 宫人知道这小公主从来不会在长皇女身前多言什么,故而才变本加厉的对待她。 毕竟,整个诺大的王宫里,除了长皇女阎崇寰,没人会护着她。 “我先回去了。”小满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似是想到了什么,小满回首说道:“若皇姐回来了就与她说,我吃闹肚子,回去歇息了。明日,再去抓萤火虫。” 皇姐一整日都无片刻休宁,小满也不忍她费时陪自己玩耍。 空荡的王宫里,一抹桃色的小小背影悠然而行略显孤寂。 宫人们自顾自的做着手头的事情,或许过于投入,故而忘却了对这位高贵的帝王之女行礼。 又或许,他们觉得,不必多此一举。 五皇姐之死 乌压压的云海掩去了天边的光,阴沉的空气蔓延在阎崇皇都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都城陷入暗哑。 寰帝凤逝。 城墙上敛着白幡,城门大开时,闻其哀声一片。 寰帝受众民爱戴,城中百姓无一人不身佩白饰,门悬丧帘。 帝辇从城门而入,穿过人海。 玄色的帝辇饰着白纱,为首的皇卫军举着象征阎崇帝王图腾的旗帜。帝辇两侧跟随着两个骑着马的男人。 一人身着墨蓝锦服,一人身着黑色束袍。 银甲皇卫跟随在帝辇其后列着长长的队伍。 民众见此,忽然意识到了所乘之人的身份,纷纷退避在旁磕头跪拜。 一时间,哀泣声化作了一声声尊呼。 重甲威步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叩拜伴着泣啼不断。 新帝在悲鸣的簇拥下呈明于世。 “这是……那个被除去王籍的公主?” 跪在地上的一商贩,遮着口,悄声与旁人交谈道。 旁人左右探着,不见有人注意,回应道: “是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她是阎崇王室唯一的血脉了。” “寰帝就这么……去了。这个被先帝冷落还被寰帝贬为良人的公主,能继承大统吗?” 他悲呼过后,带着些许鄙夷之色。 似是发现了两人的交谈暴露,旁人压着商贩的头大声道。 “噤声!” “妄议王室,不敬陛下,当立斩!”魁梧的皇卫将二人拽出,那商贩吓得捂着头连连哀嚎。方才与他攀谈的旁人跪在地上朝那凶狠的皇卫磕头求饶。 周围的人慌忙后退,任何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停。” 一个淡薄的女声响起。 从停下的帝辇内传来充斥着疲惫的话语: “放了他们吧。” “谢陛下饶恕!谢陛下饶恕!” 那两人挪着跪步对着帝辇不停磕首,直至额间泛红都未停下。 马蹄声零零碎碎的来到二人跟前。仰首只见,马上是那穿着墨蓝锦服的男人。 他明明长着一副淡雅清俊的面孔,可他俯视众生的模样让人有一种背脊发凉的畏惧感。 “陛下怜悯,但皇威不可欺,不斩也当罚。” 谦雅的声线伴着肃漠的语气,就如他的长相一般。 他抬了抬手,几名皇卫将二人架起。 “将二人关押刑司,待国丧后论罪。” “是!” 帝辇与皇卫军浩浩荡荡进入了王宫大门。 自大门紧闭后,民众才纷纷起身。 “这是哪位大人啊……”方才所见闹事经过的老者,佝偻着背,这时才敢出声问道身边的同伴。 同伴凑近了他一些,不知是怕他年迈听不明,还是怕上一场闹剧重演: “前朝辅相亲徒,曾经的皇子师。这次回朝……恐怕是要承师之位了。” 阴霾下的王宫。 身着黑色盛装的小满蹒跚独行之中。 孤寂背影朝着奠宫的方向走去。 她想走慢一些,她惧怕面对不愿接受的现实。 可又想更快的去到皇姐身边。 她的皇姐,她最重要的人。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仿佛生下来就是错误的。 小满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连诞生在何年何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阎崇雪帝的小女儿,名阎崇满。 她是母皇弃之一旁的孩子,宫中被冷待的公主。 连宫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她从来不因此受难。因为,她有一个很爱护她的皇姐。 皇姐是世人眼中的好帝王,是母皇最宠爱的子嗣,也是她心中最亲最爱的人。 皇姐这一辈子,是在赞誉里活着的。 活得热烈,活得辉煌。 奠宫里明着丧灯,摇摇晃晃的烛影被扑熄又逐渐燃起。 丧幡垂落在奠宫两侧,凄寂的浮游着。 奠台之下,乌色的棺椁未掩。 四周是已经燃尽的残烛。 在跨进奠宫门槛的那一刻,小满双膝重重的的落在地上。 黑色的盛装拖着尾,小满一路跪步向前。 每一步,心底都是钻凿的疼。 她未盘发,连发饰都未佩戴,只是用一根白丝带捆着长发。未着妆的脸凄丽惨白,只有那一双眼眸缠满了血丝。 她终于能攀到眼前的棺椁。 颤抖的双手紧紧的扣着棺椁边沿,她吃力的站起身。 “皇姐……” 棺椁里。 阎崇寰闭着双眼,犹如睡着了一般。 她穿戴规整,一袭帝王盛袍。身周布着莲花形状的冰晶石,两只手交迭的放在腹部。 沉静而安详。 “皇姐……我是小满,我回来了。”她的话语囫囵不清,每个字都被哭腔淹没。 小满想握住那曾牵着她走过王宫每一处角落的手。 为她生寒而给予她温暖的手。 因她受责罚而拉着她挺身而出的手。 此刻,却如此冰冷而僵硬。 “皇姐……你不要丢下小满,皇姐……皇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哀声从奠宫不断,将整个王宫都渲染得悲郁起来。 闷雷隐在云丛之后,发出挟着苍凉的延绵轰响。 …… 八年前。 长皇女阎崇寰十五岁诞辰。 举国同庆。 世人皆道阎崇帝对自己的长女宠爱非凡,每年诞辰都极为隆重。皇都百姓人人都能领到长皇女的诞辰喜礼,城中烟火都要燃上整整一夜。 今日宫门大开,来往官爵络绎不绝,就连他国使者都远道而来献上厚礼,由早至晚从未停歇。 夜幕降临。 少女怀抱花簇,小跑在月下王宫。 簪铃摇曳发出声声脆响,桃色裙纱轻盈随风,裙沿上的颗颗水珠随着走过的路播撒了一地。 宫灯一一燃起,陷入夜色的王宫逐渐被照亮。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在拾获光芒的一瞬间片刻恍惚。 此时才惊觉,身前竟有一个人—— 想侧身闪过早已为时已晚,她生生撞在了那人背后。 好在踉跄两步后得以站稳,怀中花簇却无能幸免,全全倾洒在地。 眼前的男子转过身来背对着宫灯的薄光,难以看清面容。他并未做声,只是蹲身而下一一捡拾散落在地的花枝。 意识到并没有太多时间多做停留,少女也屈身在地将花枝拥起。 一路奔走让她的气息紊乱又深重,嗅觉早已习惯了花香,却在靠近男子的那一刻被挑拨而起。那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淡雅清香,似从他的发间流露出来,又似藏隐在他的衣领深处。 男子的手中拾满了花枝,他起身站起。 此刻才注意到他身姿修长,锦衣玉冠,并非宫中侍人。 “公主殿下?” 男子启声。 静夜一时停滞,那声音贯入耳时牵动着她的发肤,让她微微战栗。 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至彬至雅,如沐春风。 小满起身,回过神来疑惑于为何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他的装扮应是官爵朝臣。但自己久居深宫,鲜少见得几位前朝大人。 “你如何认识我?” 她问。 男子未语,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隐约感到,他泛起了淡淡笑意。 小满双手拥过他递来的花,指尖轻轻触即他的手背,胸膛之中不知为何悸动了一瞬。 深知不能再耽搁于此,她微微鞠礼,抱着凌乱花枝与他擦身而逃。 大殿之上,阎崇雪帝危坐主席。 一袭黑底金绣华服,头戴环着流苏的金簪,端重沉稳。 时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精致的面容仅仅在眼尾方寸间寻得一丝岁月感。 明明是如此美丽的女人。 可她就如一尊冰雕,萦绕着寒光阵阵,无人可近。 阎崇寰在母亲身侧端坐得笔直。 礼待大殿之下宾客的祝贺,每一次举手投足都计算得过分精密,寻不到半点差池。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所有疲惫都必须咽下肚,绝不能表露在脸上,一分一毫都绝对不可以。 压抑着喉咙逐渐泛滥的嘶哑,时刻保持唇角的弧度。 这就是为何她从来不欣喜于诞辰之日的原因。 桃色纱裙的少女一步越过了大殿门槛。 阎崇寰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本暗淡无神的瞳仁泛起了光彩。 在场之人都将目光投于满怀花枝的少女身上。 并非少女明艳,而是她满身泥泞挽发微散过于狼狈。 “这是我养的寐莲,赠于皇姐诞辰之喜!等到烟火升空时,寐莲会与之一同绽放!” 小满将寐莲举在胸前,期待着皇姐能欢喜接过。 阎崇寰也并未迟疑,提裙起身将要走下高台。 “寰儿。” 阎崇雪帝凤眼微启,目光落在阎崇寰身上,淡淡道: “坐下。” 阎崇寰心底失落,却也不能违抗母亲的命令,重新坐了回去。 “多谢皇妹,我很喜欢。” 一整日笑了无数次,说了无数次的喜欢,仅这一次出自真心。 “不知礼数,不成体统。” 终于,阎崇雪帝看向了大殿之下自己的小女儿。原本冰寒的眸光带了分凶冷。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真是丢足了我阎崇的脸面。” 这时,小满才发现自己的满身狼藉。 许是方才蹲在地上拾花,弄脏了被池塘沁湿的裙摆。小满慌张的想整理衣裙,却意识到不管如何都是徒劳。 四周宾客满堂,对这位阎崇的小公主议论纷纷。 “母皇息怒!小满知错了。” 小满重重的的跪落在地,额头扣在交迭的双手上再不敢抬起。 “二十鞭,内务司领罚吧。” “母皇!” 不等阎崇雪帝言落,阎崇寰惊声唤道。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模样,阎崇寰重新整理好自己,跪身在阎崇雪帝前: “今日是寰儿的诞辰,母皇莫要气恼。皇妹不过是无心之失,在场贵客皆心胸宽厚定不会将此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在场之人都能听清。 所言之意让交头接耳者纷纷噤声,若再多言了这位小公主,倒是应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身为公主,言行失态于众。无关乎在场各位说些什么。她本就该罚。” 她吐字不紧不慢,威慑的声音高扬,不似恼怒,倒是像故意说给何人听。 阎崇寰心中诧异,为何母皇此时紧紧相逼对小满发难。 且不说平日母皇从来冷待小满,根本不关心她的一切,若是平常犯了错也全不入目,皆是内务司大人们督正教导。今日在满堂人前,母皇的态度倒显得过于反常。 “陛下。” 旁席,一位老者起身上前,向阎崇帝鞠身一礼。 他的衣着异与阎崇装束,虽一身墨绿褂袍素暗无光,但仔细一看是最为稀有的锻料,做工也是出自一等一的名家之手。 他走到伏身在地的小满身前,弯腰拾起一支寐莲花。花朵含苞未放,幽香却早已蔓延了整个宫殿。 “寐莲最是难养,需每日日落后,隔一时辰翻开花苞在花心滴上一滴露水,如此反复,直至日升。” 一边说着,他将地上的寐莲一支一支拾起,向阎崇寰走去。 “寐莲寐莲,永远都在沉睡的莲花。如何才能让它开放?其实也很简单。” 这时,殿外烟火的轰鸣声响起—— 殿门大开,连绵不绝的星彩当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外的绚丽光景。 “快看皇女手上的花!”一人高呼。 众人纷纷回头。 阎崇寰接过了老者递来的寐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手中的莲花在烟火响起的那一刻,顷然绽放。 一朵接着一朵,似灌入生灵一般片片花瓣拼命伸展。花心显露之时,点点晶莹斑光漫漫而升,胜过殿外烟火斑斓。 老者转向阎崇雪帝,和蔼笑道: “寐莲闻声而绽。托公主殿下的福,我等才能见到寐莲花开的盛景。” 阎崇寰抱着花簇跃下高台,她扶起了瑟瑟发抖的小满,见小满脸上挂着行行泪珠,她也鼻子发酸。 “母皇,皇妹用心至深寰儿甚是感动!皇妹是为了寰儿的诞辰才下池采莲,弄脏了衣裙,若母皇要罚,寰儿替皇妹领过!” “罢了。” 阎崇雪帝端雅起身:“去内务司刑台跪一夜罢。” 她面向老者,勾起了耐人寻味的轻笑: “朝秦使者大人,我阎崇的家事,还真是劳您费心了。” “是在下逾矩。” 老者深鞠一礼。 阎崇雪帝走过众人,宫人为其掀起拖在身后的衣尾,跨过大殿门槛。她抬首,冰冷的瞳中映满了璀璨烟火,随着绚烂绽放即逝,仿若陷入了她深不见底的深瞳之中,被混沌吞噬。 晚。 内务司刑台。 夜风沁凉,跪在台中央的小满缩了缩身子。 一件衣衫落在了小满的肩膀上,不用猜她都知道是何人。 “皇姐!” 她转头仰望着来的人,咧着嘴痴痴笑着。 “皇姐?” 只见阎崇寰掀起前袍并排跪在她身边,与她紧紧相贴。 她努力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陪你。” “不行!”小满拉扯着她,似想把她拉起来。“你累了一整日,还主持了宴席,你快回去休息!” 阎崇寰无力与她争闹,双手一张环住了她,将头安放在她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只平静了小一会儿,枕着的小小肩膀轻轻颤动,阎崇寰抬眼便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前水灵的大眼睛里流淌下来。 “都是我不好……我搞砸了皇姐的诞辰,我……我惹母皇生气,我,我……我还让皇姐受累。”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似是将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阎崇寰轻拍着哄慰哭成了泪人的小满:“所有人送的贺礼,都没有你的寐莲好。这是我最难忘最开心的诞辰。” 她熟练的擦拭着小满的泪花:“你知道吗,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是在轻松的。即便是陪你在这跪一晚上,都比循规蹈矩就寝要舒坦。” “真的吗。”小满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哭泣:“那皇姐不要跪着,在旁坐着吧。” “不要。” “皇姐!……” 未等小满拒绝,阎崇寰启声说道: “神威将军就要出征忌域之地了。出征前,我们要随母皇去凤陵司为军祈福,到时也要跪一夜,这不刚好可以提前适应适应。” 想到凤陵司,小满浑身一颤。 届时,要爬百阶石梯,登至最顶端的凤陵阁,在那悬满了先祖神明的牌位前跪上整整一夜。 这是小满的噩梦。 遥想上次一祈福,那层层石阶一眼望不到头,小满一度怀疑自己会累死在登梯的道路上。还好皇姐生拉硬拽活活将她拖了上去,才免于母皇严惩。等到了凤陵阁,不吃不喝的跪在地上动也不许动,要不是全程将整个身体的重力靠在皇姐的身上,小满一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见小满面露难色沉脸凝思,阎崇寰咯咯笑出声来。 小满表情严肃道:“皇姐,小满没有别的所求,只求你以后当了阎崇帝,可不能让我再去那凤陵司祈福了!” “一定一定”阎崇寰笑弯了腰:“到时我把规矩一改,你我都不用去了!” …… … 有幸,得此相护相依。 无以为报。 余生惦念。往生,换我执伞,任其狂风骤雨,不沾你衣袂湿寒。 祭寰帝悼铭 阎崇满 六长皇女阎崇寰十五岁诞辰那夜 八年前。 长皇女阎崇寰十五岁诞辰之夜。 鲜有人知,此时荣宠一身的长皇女阎崇寰正陪着妹妹长跪内务司刑台。 盛宴后的王宫归于平静。 提灯巡夜的宫人蹑步而行。 走过帝寝,见一熟悉的身影立于门前久久不动。 宫人们到那人身前欠了欠身,那人抬手示意不必做声,宫人们面面相觑,而后提灯离去。 似是思量许久,终下了决定,他还是动身向前,走入了帝寝之中。 阎崇雪帝并未歇下。烛台前摞满文折,她提着笔久久不落。 闻声有人走进,她也并不抬眼一看,只是喃喃道: “真是稀客。” 来的人步伐稳健,气力雄厚,他步于阎崇雪帝案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安。 阎崇雪帝似也习以为常,只当他是无形的空气,毫不理睬。 “陛下做的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浑厚的男声被控制得并不扰耳,在静夜空殿中显得尤为清晰。 阎崇雪帝抬了抬眉,将手中握得温热的笔放置一旁。 “陆遣,你还知道我是陛下。” 她锐利的眸光投向眼前无礼的男人,借着摇曳烛影,清晰可见他的面庞。他一袭锦袍,显然参加完宴席并未回府,不知徘徊了多久来到了她这里。 平日里总是见他穿戴着厚重的铠甲,布满青筋的手握着重剑,狠戾非常。今日换的这身锦袍极为合身,过分宽厚的肩膀搭落着精致的绣带,极窄的腰间盘着明玉腰带,也很是衬他。 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凝,阎崇雪帝也猜出他为何事前来。 “你也看到了殿上他们的反应。若未陷我的计谋,他们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阎崇雪帝起身,漫漫步于陆遣身旁。 “一旦挺身而出,就必定打草惊蛇,他手下的人竟如此无用。若换他在此,怕是将那人抽筋剥皮,他的眼睛都不会抬一下。” 那人所指,便是贺宴之上,当众人之面被自己赐罚的小女儿。 她竟称自己的孩子为“那人”,只闻那句抽筋剥皮,陆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不也与他一样吗?” 他压抑着低吼,一手制住了阎崇帝的手臂。宽阔的大掌似是只需要轻轻一捏,就能将她的手臂拧断。 “是,我和他一样,你不同。你若一样,也不会来找我。” 她还是那副薄凉模样,让他心底发闷。不愿与她争辩什么,他叹息道: “你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姐妹二人还跪在内务司刑台。何必……折磨她。” 看他吐露出一丝鲜见的哀求,阎崇雪帝甚觉生趣: “怎么?神威将军疼惜自己的孩儿了?真是难得。你不是向来不过问吗?” 明玉乍眼,阎崇雪帝将手放在眼前人的腰间,拨弄着腰畔明玉。 “不管是你的计谋,还是你看我百般不顺眼,孩儿是无辜的,那也是你的孩儿。” 他制牢她的腕,抑住了她指尖的撩拨。 “陆遣,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明清吗。” 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能为阎崇江河宏愿付出她的一切。 她是合格的帝王,但是位失格的母亲。 打从她十几年前生下他的孩子时,他就看清了她的所有阴谋。 他是她的棋子,就连他的孩子也难逃其难。 他明明在那时就早已预见了未来,可被牢牢牵绊住的不止是孩子,还有他对她的念。 似是妥协,阎崇雪帝扬了扬手唤来了宫人,只言不忍长皇女受难,宽恕了公主。让宫人前去内务司刑台把孩子们接回各自寝殿去。 男人终于卸下了愁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下来。 “还有多久要出征了?” 阎崇雪帝坐会案前,漫不经心的翻着文折。 “不足一月。” “也是快了。”她叹声道:“如今除了上次探巡浅口,我朝再未能深入驻旗。总归,还是被各朝压了一头。这次前去布好驻地,待寰儿封为皇太女之时,便能助她一举驻旗。” “詹南这次并未上书收纳驻款?” 阎崇雪帝拾起手中文折轻扬:“詹南二皇子詹南鸿,比寰儿年长了几岁。对于与詹南的联姻,身为皇女的父亲,你有和见解?” 原来上次阎崇雪帝亲自赶赴詹南商议的联姻事宜一切顺利,这意味了之后的忌域之地探巡将减免不菲的驻款。 男人点头道: “全凭陛下定夺。” 他总是肃着张冷脸,相对十几年阎崇帝早已习惯。但她就喜欢让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出现点别样色彩,例如方才惹他生怒,又或者—— “过来,为我整理一下这些文折。” 男人自然而然的走向前来,熟练的将文折一一翻开,根据类别,整齐的迭放在一起。 阎崇雪帝寝前阅折,只穿着一身单袍,丰乳未被束缚,昂挺在单袍之下,凸显出极为明显的形状。这个角度男人只低眸一瞥便全全收入眼底。 他急迫的侧首而去,掩饰封存在眼底的炙热。 阎崇雪帝仰首,见他喉结滚动,鼻息不似方才那般平缓,深知得逞,心中窃喜。 逗弄他最是得趣。 从第一次招惹他开始,他从来都是能忍则忍,不能忍也死咬着牙关死活不松口。当初阎崇雪帝少时还怀疑,到底是自己的帝王凰血掺了假,还是这战场神勇的将军私底下那方面不行。 也不是不愿,也不是不想,就是倔。 阎崇雪帝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腰间。 “这颗明玉,我看上好久了。” 说着,她便探身靠近,又伸手上去轻轻滑弄这玉面。 “陛下若喜欢……便拿去。” 她双膝着地,脸与那明玉凑得极近,男人屏住呼吸站在那不敢动作。他垂眸望着她的发顶,这个场景让他回想起往时相似的画面。一时间血脉翻涌,胸膛随着压抑的渐渐沉重的呼吸起伏着。 “这可是你说的,你莫要反悔。” 她环住了男人坚实的窄腰,摸索着他身后腰带的扣结。 只感到那双柔软之物紧紧着自己的下身,即便他得以自持,可生理反应却无法遮掩。 说来也奇怪,阎崇雪帝怎么摸索都摸不到他腰带的扣结。直到胸前被一硬物硌顶,她才缓缓将腰带解下。在她的温度撤去时,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却心生了丝丝遗憾,好似在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多谢神威将军割爱了,我很喜欢。” 她收过那条腰带,恢复如常。 “夜深了,将军请回吧。” 衣领开落,身下难掩昂立。此时“赶他走”,分明就是予他旁人前难堪。 见男人纹丝不动,阎崇雪帝凑在他耳畔轻声道: “怎么,将军是想留在这儿过夜?” 对视上那双春波澜澜的媚眼,他的脑海里翻腾了无数遍将她衣衫撕碎,将她按在案前,用身下充血硬物,狠狠的挤入那滑润的肉蕊。 平息额间青筋跳动,他夺下她手中的腰带,将其中明玉扯下,放于规整的文折之上。 而后,将腰带束回腰间。 “末将,告退。” 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阎崇雪帝轻笑出声: “还是那么倔。” —— 露气渐重。 后半夜的王宫有些阴湿。 好在自己此行,两个孩子免遭其难。若在这样的温度跪到天明,定会一病不起。 远处一个孤影行来,逐渐清晰的娇小轮廓让陆遣意识到那人是谁。 还是那件沁湿的桃色纱裙,穿在身上已有许久。方才阎崇帝唤人将她们接回,但这么晚了,她的贴身侍人定不会顾及她。故而未换衣裳,也未有人伴她身边。 小满一路垂着脑袋,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显现在身前,抬头所见,竟是皇姐的父亲神威将军。 她被惊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知其失礼,小满赶紧鞠身行礼: “将……将军大人。” “将军放心,皇姐已经回寝殿歇下了。” …… 怯怯抬首,见他面沉如常并未有动,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小满及时闭上了嘴巴。 陆遣瞥过头,将视线从她身上挪移开。 他将外衫脱下。他并未过去为她披上外衫,而是将衣服迭卷在手,放在她的足边。 小满狐疑的看着他的一些列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直至他放下衣服擦身而去,才高声道: “将军,您的衣服!” 伟岸的背影渐渐远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难道,这件衣衫是留给她的? 也是,自己一身脏污,还是遮盖起来为好。 小满拾起长长的外衫,往肩上一披,衣上的余温瞬间驱散了阴寒,身体舒服了很多。本到男人脚踝的外衫在小满身上拖的长长一地,深怕弄脏了将军的衣衫,小满将落在地上的衣尾窜在手里,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且看是否还有遗漏,在确认无误后,她迈开脚步,朝自己寝殿的方向赶去。 上一次见到还是几年前,她还只到他的腰间,如今,站立笔挺的话,应该已经到他胸口了。 她身形如此瘦弱,若能向阎崇帝求得让她去训练围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思来心颤,若方才在帝寝并未压抑住自己的孽念,唯恐这王宫之中会不会又多一个受尽苦难的帝王子嗣。 七登基为帝,师央辅国 丧钟三鸣,震碎临近晨曦的最后一晕暗淡。 新帝大宣,拉扯出掩埋在天地一线间的天光。 新帝登基,无大礼,即日掌朝执政。 登基大典非同一般,朝臣只道是“削礼为民”以及拿着先寰帝尸骨未寒之言游说。不过是要冠个好的名头,驳了大典,搓一搓新帝的锐气,压一压新帝的势头。 无民声,无军威,无拥护党派,无父家撑腰。除了那一身帝王凰血,新帝一无所有。 谁人都知新帝如今处境艰难,保不准会沦为一个被权臣执手的傀儡帝王。 宫人在为小满梳妆。 暗红色的礼袍上纹着繁丽金绣,她双手交迭在腿上,端直而坐,神色空洞。 金饰压得她的头很沉,都快将她的背脊压弯。就如现在的处境这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层层礼袍堆迭在身上极为厚重,小满周身环着如何都驱散不去的凉意。 孤立无援的悲望像一把剑指着她的眉心,从身底渗出的惶恐让她无时不刻都汗毛倒立。 没有人再能站在高处为她遮风挡雨抵御一切坎坷。 她已然被推到了顶端,瑟瑟发抖的俯视着身下的所有人。 她悄然侧眸,望着帝寝外的那个身影。 魏执卸下暗影卫统领一职,从暗里走到了明处。他已没有资格回到原来的位置。如今的他,是陛下身边的近身皇卫。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曾经在公主府的模样。 他远远的站在门口,任凭小满如何逗闹,都不会踏近一步。 一切准备就绪,小满起身。 厚重的裙袍拖尾被宫人捧在手中,小满跨出了帝寝。守在帝寝门前两侧的近身皇卫见她走出,揖身行礼。 小满滞住了脚步。 她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身前,袖袍下的手却逐渐向身侧那躬身之人探去。 “陛下。”那人后退一步,双膝重重的的跪落在地,那声音震得小满心头一颤。 “罪属魏执,誓死效忠陛下。” 他坚守他的苛约,一丝不苟。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将他的捂热,再将他身上的枷锁一一解落。 才换得他的胆敢妄念。 可如今,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或许,还不及最初。 小满收回了手。 屋檐托着初晨的光辉,照的人发疼。 小满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朝殿。 朝臣众人无声的立在两侧,审视的目光聚集在小满身上。 身体异常的沉重。每拖起一步都如足上挂了千斤锭。肃穆的王座承载了阎崇几代帝王的意志,威意肆起。可小满坐如针毡。 宣官示礼,百官朝拜。 朝殿里回荡着齐刷刷的声响,紧迫的神经让小满耳膜绷疼。 她不自觉的抓着衣袍。 时至今日,她怎会坐在这个位置?承担着这样的身份? 这本不该是她担的大任。 她不过是一个悄生边沿的逍遥公主,是为私情抛弃至亲褪下王室血骨的自私之人。 她又有什么资格身负黎民百姓和整个阎崇? 小满的胆怯,与其说于孤军独战的预见,不如说来自于深深的不配与。 “臣,户令司理事徐慈容请奏。” 堂下,一身官袍的中年女人上前一步。 她身居前列,官位高于在场的大多数朝官。铺眼望去,她也是这个朝堂之上唯一的女朝臣。 宫宣官捧着徐慈容的文折,递到了小满身前。 她并未提前审阅过这些文折,只能边听着堂下之人奏述边将文折上的字一一引入脑海。 “郡执督一职,臣携户令司、天监司、经查司及监文院各首,推举皇城都执江廉之子——江还晏。” 江还晏。 小满记得这个名字。 少时,他曾与自己共修习于师央门下。 也是因为帮自己,他身受刑罚,革去了王宫伴读之名。 江家。 皇姐曾经说的话回荡耳间: “不用觉得对不起他,小满只要知道,江家的人即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那江还晏只是暂时羽翼未丰,若真有一天无力制约江家霸权,他被江廉托于高位。那便是惊涛骇浪来袭,压也压不住!” 如今,就是皇姐所说的,江还晏被托于高位之时? 小满垂着眸,将文折摊在膝上,久久不语。 堂下群臣压着口交头接耳,本肃静的殿堂此刻泛起了人声浅潮。 “江大人,还真是子承父业啊。”堂下,一朝臣满脸鄙夷的朝站在首排的肃立男人拱了拱手。 那男人虽上了年岁,但是能看得出那端俊的五官年轻时的风采。 他并未将目光投向出声之人,而是向前一步得体行礼道: “臣,皇城都执江廉,上鉴一言。辅相一职空缺已久,如今陛下未经朝堂之事,还需辅相协陛下辅国。” 声潮渐起,包括徐慈容在内,多名朝臣举江廉为辅相。 皇城都执管辖阎崇皇都,同时也是郡执督,监管各城郡执。江廉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儿子,其真意,就是为了揽下辅相之职。 若一切顺利,江家将质控整个朝堂。 江廉掀起前襟,大礼道“臣,江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小满不懂朝堂事,但是江家利害皇姐从来都挂在嘴上。 皇姐与江家的斗争惹得她心力憔悴,多少无奈而为都与那江家有关。 江家乃大患。 可小满又能怎么做……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同意江廉的提议,她不能松口。但她有什么理由去拒绝? 朝殿大门开启,风潮直涌,掀起所立之人们的衣摆。 所有人不自觉的向门外望去。 只见,墨蓝锦衣的男子束着及地罩袍,双手端然捧着一卷系着黑色锦绳的文纸。 他所立之身所行之步都露着淳雅谦和之气,将文人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此人上殿,所有人都目光都各自复杂。 只有小满,满目流露着不可抑的悦慰。 “师央……” “参见陛下。” 师央躬身行礼。 他将手中文纸恭敬的递与宫宣官手中。 宫宣官展开文纸,却见他神情惊肃起来,他扬声宣道: “先寰帝遗旨,听宣!” 众臣面上凝固着方才各自复杂的神情,其中还更添了惊异之色。面面相觑后俯身朝拜。江廉眉头一蹙,垂下了眸,一同跪地俯首。 “先寰帝遗旨,师央辅国!” 言毕,久久无声。 “遗旨只有四个字?” 江廉直起身,看向宫宣官。 宫宣官畏惧江廉几分,他双手奉着遗旨,躬身在江廉身前: “请江大人过目。” 空寥寥的文纸上赫然写着那四个大字。鲜红的帝印将其覆盖,也遮不去它的威横。 方才轻蔑于江廉的朝官向前一步。 “既是先寰帝遗旨,那么师央当为辅相。” 江廉以为,寰帝去的那么突然,如此机会他早已谋划好一切,能从前朝史律中挟下他想要的东西。可他万万没想到,寰帝竟然留了遗旨。 “辅是辅,相是相。不可混为一谈。” 江廉说这话是面向小满的,但这话是说给师央听的。 如今事已成定局,他只能尽其可能分散师央手中抓握的权利。 众臣各执其意,纷纷抒述。其中站江廉者为多,呼声最高。 师央面向江廉,禀着他的端雅之资,言道: “都执是都执,郡执督是郡执督,江大人不也混为一谈?” 不等江廉收起惊愕驳论,师央立于殿首之中,威严横生: “师央不承国相之位,难担高名。既先帝遗令命师央辅国。便以国辅之职,辅佐陛下。” 辅相。既为辅,也为相。 辅佐年少帝王后卸下辅称,便是国相。 师央退其一步,只为接下来的话: “郡执督一职,江还晏当之无愧。还望江大人,好好守着皇城都执的本。” 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小满。 小满扣着王座的手紧紧握拳。 “准师央……”她的声音生怯,她平复着心中颤栗,双手相握,扬声说道: “准国辅所言!” 初执朝政,终于结束于一场虚惊。 下朝后。 小满与师央步于王宫之中。 从前,她都会跟在他的身后,默默相随。 如今,他伴步在她身后,身态谦卑。 “师央,你还会走吗。”小满停住了步子,她并未回头看他,只是压抑着某种见不得台面的怯意。 “在陛下独当一面之前,臣都将伴在陛下左右。” 少时曾经,她多么让他留下来。那时的离别撕扯着她懵懂的初心,刺骨的痛。相别五年,不知算不算久,久到一切天翻地覆,久到她曾对他的那颗初心,都不剩了。 小满望着远处的魏执,惆怅难掩。 师央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过去,淡淡道: “如今陛下根基不稳,朝中内外动荡。陛下断不能与罪人身份者,有任何牵扯。” 小满曾经很羡慕皇姐。 因为皇姐是帝王。成为帝王,一定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是现在她发现。 她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做不了。 八懵懂时心动 赋文司乃官家子女修习课业之地。 而帝王子嗣只需留在宫中,自有阎崇最为出类拔萃的学师大人安排入宫教授课业。 八年前。 王宫清竹苑。 这里是宫苑之中最为清净之处,也是宫中的学堂。 初晨时分,阎崇寰与小满相伴到此。 苑内摆着整整齐齐五张案席,本一路笑脸盈盈的阎崇寰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小满见此,疑惑道: “宫中只有你我两位帝女,为何这竟有五张……” 似是想到了什么,小满望向阎崇寰惊呼: “难道母皇她……她除了你我之外还!……” 阎崇寰抬手捂住了小满的嘴巴。 “不是小满想的那样。”阎崇寰默声叹息:“若我未猜错的话,其余三人,应是世家后人。” “世家后人?世家后人不应在赋文司修习课业吗?为何能入宫与我们一同?” “这足以说明,世家势力大涨。如今,已到了这种程度……” 皇姐言语严肃,愁眉难展。 小满不懂前朝是非,只觉得五个人挤在一起没有两个人舒坦敞亮,便也唉声叹气了起来。 苑外,在侍人的簇拥下走来了两人。 一少年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一少女颓然冷漠,心不在焉。 二人身旁侍人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那成群结队的宫外侍人就如他们的主人一般,全然不把王宫里的规矩当回事。 “这怕不是!长皇女殿下吧!” 那少年在看到阎崇寰时,本傲慢的姿态竟荡然无存。他挥开身侧侍人,几步并作一步的来到阎崇寰身前。 阎崇寰心不表于面,微笑颔首道:“想必是,户令司徐理事家的徐小公子?” “对对对对对!在下徐领贤,长皇女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叫我领贤就好。” 他那油滑的模样让阎崇寰眉心一皱,她赶忙面对走来的少女继续笑道: “那这位便是,徐大小姐了。” “徐盈染参见长皇女殿下……”她欠了欠身,抬眼瞥见了阎崇寰身后的小满,面不改色道:“参见公主殿下。” 徐领贤蹲在为首的案席上,又是扫去浮灰,又是用衣袖蹭了又蹭。似是不满意,他朝掌心呸呸了两声,抹上一手唾沫仔细擦拭着。 看他这一通下来,小满与阎崇寰呆愣在原地瞪大着双眼。 “长皇女殿下!”徐领贤终于满意于自己的杰作,起身就往阎崇寰方向奔来。 阎崇寰本能的想往后撤,但教规制约着她必须以礼相待,她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容,嫌恶之色都快从眉目间冲涌出来。 “在下已经为您整理干净了案席!您快来此……” 徐领贤本想一把抓住阎崇寰的胳膊,可就在这时突然窜出一个人挡在他身前。 “哪儿来的小丫头!” 他打量着身前的少女,容貌极佳身段可人,可惜站在未来的皇太女身旁,即便天仙下凡都要黯然失色。 “皇姐不喜与人亲近。” 小满将阎崇寰护在身后,温怒道。 “皇姐?”徐领贤皱着眼思索了片刻:“噢……你是公主殿下啊,我还以为是长皇女殿下身旁的侍女呢。” “徐家就如此教导贵公子礼数的吗。” 此时,身后的阎崇寰笑意含凶,厉声呵责道:“见到当朝公主,也不知行礼?” 徐领贤一阵茫然,外人言这失宠公主连宫人见了都不屑于行礼,未想到长皇女竟然要他堂堂徐家小公子屈身! 但左右思来不能违抗长皇女之命,若因此惹恼了长皇女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不情不愿的抬手作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参见公主殿下。” 瞥了一眼那沾满唾液的案桌,阎崇寰露出招牌的微笑道: “二位坐前排两座吧,我与皇妹坐在后面便好。” 听言,徐盈染一声道谢后,毫不犹豫的瘫在了席垫上。 “这……”徐领贤本想说些什么,见阎崇寰拉着小满落座后排,也未再多言。长叹一口后坐在了方才自己努力清扫的座位上。 小满侧身靠近阎崇寰耳边,悄声说道: “这徐家的育儿方式……还挺别致。” “噗——” 阎崇寰赶紧捂着笑出声的嘴巴。 听到阎崇寰的笑声,徐领贤心中轻快,一时间把刚才的不愉快抛于脑后。他回首,与阎崇寰搭语道:“不知长皇女可知,我们的学师是哪位高人?” 即便不情愿,阎崇寰还是接道:“如若不是赋文司理事,那便是监文院院首了。” “噢……如此,甚好。家母与赋文司理事大人是老熟人。和那监文院院首大人常常一块儿喝茶聊天……”徐盈染忍了这弟弟许久:“你在长皇女殿下面前还攀什么关系,与她坐在一处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是赋文司理事还是监文院院首,以及我们的母亲户令司理事,都是陛下的朝臣。” 恼怒于姐姐践踏他颜面,又悔恨于自己蠢话连篇,徐领贤灰溜溜的转过身去再不敢回头。只叹是今日诸事不宜。 一阵淡香袭来,这熟悉的味道让小满惊然抬眸。 一男子身着墨蓝锦衣,从小满身边走过,走向了学师案台的方向。 那修长的背影极为眼熟,直到他转身的那一刻,小满屏住了呼吸。 他未戴发冠,及腰的长发轻束在身后,几缕青丝垂于两鬓,即便如此也未显随意。 英眸薄唇,微微上挑的眼梢在他身上竟探出了淡雅之感,他定是天工造物的不凡杰作。 他双手作揖,手背突出的骨骼交错着青筋分明。 “在下,辅相亲徒,师央。” 是他。 这个声音小满最熟悉不过。 这是她听过的世间最好听的声音。多少个日夜她梦见那日花枝满地,那人与她近在咫尺,却如何都看不清他的面容。 梦里梦外,他的脸在小满记忆中都模糊不清,只有他的声音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晃神之中,皇姐的声音将她拉拽出来。 原来是理应与学师行拜礼,三人都已各自礼毕,只有小满迟迟不动身。 小满慌忙提着裙摆小步向学师走去,抬手额前鞠身行礼。 她低着头,与他只有一臂的距离。视线落在他的衣摆,衣摆上暗绣着骇浪滔滔,展翅云鹤向天而翔,延至他的腰间。他的腰身极窄,胸膛却很宽阔。那腰带上缠着的玄色玉晶配饰,若不近看,难寻其中微妙雕琢。 她已鞠身许久,师央温声轻唤: “公主殿下?” 闻声,小满恍然抬首,方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墨色的深渊。 她最不愿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只需一刻,她的血液就会在身体中冲涌,心脏仿若要挣扎出禁锢,破胸而出。 “小满,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直到授课结束后小满都还恍恍惚惚,阎崇寰有些忧心,见她双颊红扑扑的,从刚刚开始就失魂落魄。摸摸小满的额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若身体不适就与我说,知道吗。” 意识到阎崇寰在与自己说话,小满回过神来。 此时,清竹苑只剩姐妹二人。 “皇姐……我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 阎崇寰悬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是哪里不适让我看看,我现在传医官!” 小满握住阎崇寰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不知道为何,脸上发烫……”她又将阎崇寰的手贴在胸口:“胸口蹦得慌。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现在恢复了不少,似乎只有看到学师时才会如此。” 阎崇寰哑然片刻,而后松了口气:“我的傻妹妹。” “小满长大了,男女之情属实平常,这不是病,看到喜欢的人都会如此。”阎崇寰笑得怜爱,她捂着小满的手,轻轻拍了拍。 小满懵懂问道: “皇姐有过这样的感情吗?” “我?我从没有过这种感情,我也不希望会有。”她望着小满的眼睛认真又惆怅:“我们是帝王之女,我们拥有了很多,同时也失去了很多。这样的感情,我们无法左右。除了永远封存于心,你没有任何选择。” 阎崇寰知道,真相对于如今这个年岁的小满来说过于残酷,但与其让她怀有不该有的憧憬,还不如在一开始就及时扼制。 永远封存于心,不能表露,也不要期待。 “我们的婚姻,我们会与谁相伴,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这全都是由母皇决定的?” “不,是阎崇。” 与其说皇室掌控着阎崇,不如说,阎崇掌控着皇室的每一个人。 她们从是否出生,都来自于阎崇的审判。坐在帝王之位的人,便是阎崇的命徒。 —— 徐家小公子半躺在马车里,优哉游哉。 徐家大小姐靠坐在一旁,对弟弟满眼嫌弃藏都藏不住。 “切,朝中多少能人不请,竟然请个什么辅相的徒弟来当皇家学师?辅相如今空有其名,权利早就被陛下架空了。都快辞隐的老家伙,他的徒弟能有多少用处?” 猛然惊觉,徐领贤跳坐起来: “你说是不是陛下明面上答应让我们入宫伴读,其实百般不愿,所以故意请来个小角色,敲打我们徐家?” 徐盈染本懒得与他说话,但生怕他再口出谬言把自己气着,只能不情不愿道: “谁告诉你辅相空有其名的。辞隐不假,但在辞隐前将亲徒安排入宫为皇女师,都到了这一步,你还看不明白吗。” 徐领贤愣愣的望着自家姐姐,摇了摇头。 徐盈染气得头疼,看她弟弟这幅模样,她还指望着他能接替徐家家主之位,自己好完美脱身,没想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长皇女必定是皇太女,皇太女必定是未来的阎崇帝。而师央,就是未来的辅相。” 徐领贤大悟。 “我说呢,我说我们徐家怎么就坐不上朝相之位呢,原来这老家伙留了一手。要不我们趁火打劫,趁辅相那徒弟羽翼未满,我们一举拿下,杀他个措手不及,到时候连江家都对我们俯首称臣,让江老儿悔不当初!……” 徐盈染不再搭理弟弟的疯言疯语,撑着脑袋望向窗外,试图躲个片刻清净。 说到江家。 今日江家公子竟全程缺席。 王宫授学首日缺席,江家果然是江家。 九前朝帝侧夜闯新帝寝殿 月色微薄。 总有虫鸣尔尔,惊一池清净。 帝寝中还明着烛火。 从殿围大门外走来一体型消瘦的男子,他的身后随着宫侍几人。 帝寝值守的宫人们见此,本想阻拦,又似乎顾虑着什么,只是面色发难而没有动作。那男子就这么径直往帝寝处走去。 就在将要推开帝寝大门时,只见一人手臂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子挑了挑狐狸般的细眼,扬着下巴瞥了过去,语气轻蔑:“新来的?” 魏执不语,并未看他。横着的手丝毫未动。 男子哼笑出声,往宫灯下挪了挪,指着自己的脸说: “要不要认真看看,我是谁?” “君守大人。御见需上禀,于前殿待候,此处是陛下寝殿。” 男子摇着头笑道:“不识抬举。” “我与陛下有要事相商,事关乎阎崇与詹南两国之谊。要是因你这区区皇卫耽搁了,你担待得起?” 殿门被打开。 小满穿着中衫,简单的挽着发,只饰着一支玉簪。 显然她认识眼前的男人,她眉目间透着一丝不快,却又更显无奈。 “詹南君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前殿再议吧。” 詹南鸿是先寰帝的帝侧,因两国联姻和亲而来。 先寰帝身故,这位前朝帝侧被赐了“君守”的身份,留在宫中,为先寰帝守名。 整个阎崇的后宫就独独只有这一位“大人”,久而久之,他便在后宫在一方天地里盘根而立。 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后宫唯一之主,还因为,他姓詹南。 这场联姻并非平等,而是阎崇“求”来的。作为这场婚姻主动的一方,对被动方会给予很多特权与宽恕。 小满第一次见到詹南鸿是在皇姐的大婚之典上。他身着婚袍站在皇姐身旁,很是不般配。 这是一场纯粹的政治行为,与男女情爱毫无关系。故而寰帝与詹南鸿一直相敬如宾。除为了繁衍子嗣的“盛凰夜”相见一面,其余时间皆无接触。 詹南鸿牵起一丝并非发自内心的微笑,揖礼言道: “若是能等到明日的事,自不会这个时候来烦扰陛下。” 看样子是推不掉的。 小满只好将他请入了殿内。 詹南鸿负着手踏入寝殿,身后的宫侍并未跟入,而是将门关掩。 詹南鸿环顾着四周,看着诺大的寝殿里还是寰帝在世时的模样,不过太过于空荡,这里只有小满一人。 “陛下不喜宫人近身伺候?” 小满不知道他要作甚,敷衍的点了点头。 詹南鸿无礼的步态犹如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他掀起珠链看着那张自己夜宿多次的床。说道: “这帝寝,陛下宿得惯吗?” “詹南君守,到底何事,直言便可。” 小满拢着衣衫,淡漠言道。 詹南鸿走向她身前,抬手予礼道:“两国联姻之事。” “与其劳神,再筛选出合适的皇子前来,不如……” 他走近了小满几步,小满被迫得往后稍退,直到撞在桌沿,退无可退。 “不如,陛下直接再迎我为帝侧。反正不管是谁,还不都一样。您需要的,是詹南的帝侧,与拥有詹南血脉的后嗣。” “你在胡言什么!” 詹南鸿清楚小满如今的处境,如空壳一般的帝王,任人宰割。所以才毫无顾忌的以下犯上,因为他知道,这个瑟瑟发抖的羔羊可不能把他怎样。 他将小满的双腕制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倾身本想落下一吻,却不料小满挣扎着侧过头去,他并不因此停止,而是直接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啃咬舔舐。 “住手!放开我!” 看吧,羸弱的帝王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詹南鸿笑道:“我伺候寰帝多时,知道怎么让陛下愉悦。陛下不直接亲自试试,我担不担得起您的帝侧之位?” 此时,殿门被冲开。 詹南鸿只觉得一股大力握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一把推开。紧接着,腹部被人猛力一踹,他身体腾空飞撞在墙上,滚落在地。 “咳咳——咳……” 詹南鸿捂着腹部咳出了血。 忽然,一把利刃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渐渐朝颈间靠近。 詹南鸿一愣,他艰难的抬起头,目光沿着那把利刃终于看清了执剑之人。 那人就是方才门口拦住他的皇卫!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伤詹南君守!”说出这话的是詹南鸿身边的宫侍。 他们纷纷奔往詹南鸿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魏执退到小满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小满被方才吓得不轻,眼里噙着泪。伸出手轻轻的蜷着他的衣角。 “君守大人冒犯陛下,又是哪里借来的胆子。” 魏执面露凶光,眼含煞气。 “你伤我至此,就没有想过后果吗?”詹南鸿愤恨拭去嘴上的血渍,喝令道: “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罪仆抓起来!” 不过是一个前朝帝侧的命令,竟真有一群宫卫闯入帝寝,逼在魏执身前。 不管在宫中还是朝堂,又有几人将她这个一国之帝放在眼里? 小满平息心头波澜,袖下的双手紧紧握着拳,甲尖深深的印入掌心。 她走到魏执身前。 “都给我退下!” 宫卫们迟疑了片刻,还是遵循了这位新任帝王的命令。 小满转向詹南鸿,将声音提起: “詹南君守,是你冒犯本帝在先!” 詹南鸿直起了身,一只手还是捂着腹部,因为吃疼时而皱起眉头。 他未料小满竟会挺身而出,轻笑道: “既然如此,陛下要如何处置于我?” “……禁足!” 小满的怯意流露了出来,惹得詹南鸿笑意渐浓。他不屑于再与其周旋什么,毕竟此事自己也不占理,他推开搀扶他的宫侍,上前揖礼道: “是。” 詹南鸿一瘸一拐被搀扶出帝寝宫殿。 “殿下,如今母国只剩大皇子与六皇子这两位皇子,大皇子是储君,六皇子……才年十一。再送来阎崇后宫,都不太合适吧?” 与他近身的宫侍是从詹南带来的。詹南鸿是詹南的二皇子,宫侍一直维持着私底下唤他“殿下”的习惯。 詹南鸿吐了口血唾沫:“十一?迎来等个两年,也能够让她怀上皇嗣了!传书母国,让六弟准备准备,等阎崇聘迎罢!” —— 晨光微启时,小满入朝议政。 魏执值守在朝殿之外。 远方迎面走来一群宫卫,为首的是詹南鸿的宫侍。 他仰着下巴,神情凶狠: “魏护使,君守大人要见你。” 魏执瞥过眼,并无理会。 “你以为你还是暗影卫?只需听令陛下一人令?现在,君守大人是主,你是仆!” 宫侍不敢太过于靠近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除了用身份去规束他,宫侍清楚如若动起手来,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身为近身皇卫,需伴护陛下左右。” “你将君守大人重伤,现下卧床不起!你不担责,那我詹南就只能寻陛下讨个说法了。” “好。” 魏执上前一步,直惊着那宫侍往后踉跄一退。 接着,他淡漠应道:“我跟你们去。” 帝侧殿有四大阁。 先寰帝只有一位帝侧,故而帝侧詹南鸿一直一人揽居在整个帝侧殿之中。即便现在是君守的身份,他也未搬离这里。 魏执从正门走入,大道的两旁站满了宫卫。 詹南鸿在这阎崇后宫可谓是呼风唤雨,今日也是备好了与魏执针锋相对的打算。 昨日伤得不轻,詹南鸿靠坐在软榻上,看起来已经请过医官,胸腹包裹着棉带。 见魏执前来,他的鼻腔哼声而出:“跪下。” 魏执止步。他并没有屈膝的打算,只是面目冰寒的威立在那。 詹南鸿厉声道:“让他跪下!” 宫卫层层将他包围,他们手持兵刃却迟迟不敢靠得太近。这个比他们将将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此时仍无动于衷,他只是轻轻摩挲着剑鞘,稍稍抬起了锐利的眸。 他曾是帝王左右的暗影卫,这座王宫最强的暗影卫统领。 若不知道,宫卫们还能心松不少,仗着人多一起将他擒拿。可他们知道了他曾经的身份,在场之人无人不畏惧几分。 “君守大人认为,以他们的能力,可以动我?” 魏执始终没有正眼去看詹南鸿。 “哼。”詹南鸿冷哼,他抬起僵硬的手,似乎并不气恼: “他们没有能力,我有。” “我乃詹南皇子,你这将我重伤成这样,是要破两国之谊?”见魏执神色动容,詹南鸿笑出了声:“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陛下,要如何去修复这崩裂的关系呢?届时,怕是要付出很多无谓的牺牲呢。啧啧啧……” “您想如何。” “你得跪下问我。” “哐——”佩剑从魏执手中松落,紧接着,他双膝落地。 即便屈膝,他的背脊也挺得笔直。 “罪属,向君守大人,请罚。” “我也不为难你,先折断你两根肋骨,再去内务司领罚八十鞭。” 十魏执受刑 宫卫的足力尚浅,踹得满头大汗也不见那跪着的男人神情有变。 无奈,只能在顺手处借来一柄重斧。 宫卫双手托着那柄重斧略显吃力,这看似是用来砍伐粗木之用。只要将其高高举起,以重斧自身之力落下,便能将粗木一截为二。 若用斧刃去砍,眼前的人恐怕性命不保。 宫卫把重斧一翻,将斧背面向魏执。 魏执的双臂被两名宫卫制押着,迫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似乎对接下来的要发生的事情毫无畏惧。 “这是君守大人的命令,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赖我头上。” 宫卫搓紧了斧柄,一咬牙,将那重斧高高抡起,斧背朝魏执猛力砸去—— 一声体肉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之中。 他的喉咙中未渗出任何声音。 垂着头,不见神情。只是浑身不住的颤抖着。连他逐渐沉重的呼吸声都带着颤意。 “还差一根。”詹南鸿嘴里发出不满的啧响:“怎不见血?” 身旁的近身宫侍明了詹南鸿的意思,指着那握斧的宫卫斥责道: “你没吃饱?!这斧下去不见血,你陪他一起受罚!” 宫卫对着詹南鸿连连哈腰。转身再次握紧了重斧,此时他夹杂了更多怒意,神情都凶悍了不少。他咬牙啐了口污言,把着劲儿再次一砸—— 血液抑制不住的从嘴里喷涌在地。 两名身后制着他手臂的宫卫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痉挛。脖间青筋爆起。 却依旧静无人声。 “还真能忍。”詹南鸿挥了挥手,招令道:“带去内务司刑台吧。” —— 师央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被截停。 来的人,是小满的宫侍。 “国辅大人,陛下急召!” 方才下朝时便见小满急着失神往内殿方向赶去,此时急召,师央似已猜到了事关何人。 毕竟,当时将小满回宫时,她也露出这般神情求着他,把那人留在她身边。 师央放下垂帘,对马夫淡声道:“入宫。” “是。” 疾步之下不失庄态,衣袂扬浮。 师央见到小满时,她双手紧紧相握在身前,轻耸着肩,双眼通红。 在看到师央的一瞬间,仿佛所有情绪都再绷不住,泪水从眼角滑着脸颊流下。 “詹南君守把魏执胁去了,现在在内务司处以鞭刑!”她低下头用袖沿擦拭着横行的泪水:“他以两国之谊阻着我,宫人皆听令于他。” “臣随陛下去内务司。不过在此之前,陛下要答应臣。” 他稍稍弯身,平视着她。面容不见他色。 小满点了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陛下要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藏好,不露悲,不露怯。” 他的话如风一般轻,却不夹杂一丝温度。 宫中内务司。 刑台上溅满了斑斑鲜红。 行刑之人已是汗流浃背,手中的刑鞭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将鞭子甩在木桶里浸湿,桶中的盐水混着血色浑浊不堪。他持鞭一扬,附着的水花牵着珠链,在狠狠笞在那具肉体上时,全全破碎,挟着浓郁的血色绽放而出。 “多少鞭了?”詹南鸿靠坐在一旁远处的竹躺椅上。 “殿下,六十二鞭了。”宫侍应着。 “还真是一声不吭。能耐啊。” “听闻,这阎崇的暗影卫可不简单。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多少人在训造时就被折磨死了。” “哟。”詹南鸿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宫侍:“你这么说我倒来了兴致。” “真想看他跪地求饶的模样。” 还未等宫卫上前禀报。 小满携着国辅师央来到了詹南鸿的面前。 “停手。” 行刑者被这个声音骇住。定身望去,竟是穿着朝服的前朝大人。 内务司是内殿之地,过手内殿事务,前朝人士不会轻易来此。 踏入这内务司的前朝官臣只有三种,一种是医官,为内殿贵人问诊。一种是皇子师,为帝王子嗣讲学。还有一种是“私臣”,承帝王之恩又不能褪去官职的人。 “国辅大人前朝辛劳,竟还要抽身管我内殿的事。” 詹南鸿端起一旁的茶盏,一通啷口后,朝身下一喷。 “您这是,来为这罪仆开责?” 话面着师央所言,眼睛却瞥着眼师央身旁的小满。她竟不似之前哭哭啼啼,神色肃厉厉几分。这模样饶有几分有趣,让詹南鸿不止的打量着。 师央揖礼道: “臣并非为其开责,而是来问责的。” 言罢,伴着哭喊声与求饶声,一众宫卫被身着厚甲的护城军卫押了进来。 他们被一一押上了刑台,跪成一排。 眼前扣押的宫卫皆为对詹南鸿马首是瞻者,他们听令詹南鸿而闯入帝寝,也将小满拒之内务司门庭之外。 詹南鸿瞪大了眼。 他强撑着起身,惊恐的望向师央。他不信,不信一个前朝官臣会用调令护城军队来制约内殿。 “阎崇是陛下的阎崇,内殿是陛下的内殿。忤逆陛下者,斩。” 这一斩字,轻慢而素雅。不裹分毫戾气。 却在这一声斩后。 护城军卫皆提起兵刃,疾手而下—— 鲜血洗刷了高台。 一颗颗头颅接连掉落。 师央一步跨到了小满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此时的小满惊愣在原地,脑袋嗡响。 她以为师央会责罚众人,但她从未想过,一条条生命会直接在自己眼前被夺走。 那儒雅谦逊,如清风皎月般的男人。与她刻钻在心的模样,或许根本不一样。 詹南鸿早已被眼前的一切骇得说不出话来。身旁的宫侍一屁股坐倒在地,牙颤打响。 师央端姿步于刑台之上,止步于早已被吓得匍匐在地的行刑人前。他弯身从血池中捞出长鞭,一步一步朝詹南鸿走去。 他的礼态依旧如此得体。他双手持着鞭,捧在詹南鸿身前: “臣问责已毕,接下来的刑罚劳君守大人亲自动手了。” 残血顺着鞭尾滴落一地,沾湿了师央的袖袍。詹南鸿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双沾满了猩红的骨骼凸显的双手。 “看……看在国辅大人的情面,我饶他。” 他往后挪动着,撑着竹躺椅的手臂微微发颤。 “我朝已传书詹南王,聘迎新帝侧。身为君守,长居帝侧殿着实不妥。您有您应该去的地方。” 话落,师央一边用巾帕仔细擦拭手中污渍,一边转向刑台,对着护城军卫令道: “将首级悬于内务司庭门前,以儆效尤。” “是!” 刑台上被束捆鞭刑的男人已失了血色,全身皮开肉绽连面容都被鞭裂了道道深痕。 小满抑制不住的想哭出声,却因答应了师央不会显露情绪,而死死的咬着手背不让自己流泪啼悲。 她想去到他身边。 小满试探的迈着步子,想往刑台上走去。 忽然。师央拦在了她的身前。 她抬首,见师央静默的对她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泛着薄霜,让她不寒而栗。 一片血色之下,内殿再无一人不敬帝王。 君守詹南鸿,携近身宫侍几人,移居宫郊。 十一不会与他成婚,我不要当阎崇帝! 刚入夜 今夜风干露淡,足下踏过之处都掀起了细尘。 小满掩了掩鬓间碎发,垂着头走了一路。 她穿着一身女侍装束,手中提着宫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好在过路的宫人都只埋头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无心旁人,所以一路通畅无人发现她这副模样。 宫墙旁,排屋的尽头一间还明着灯。 小满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的贴着墙,向明灯的隔间走去。 门被敲响。 迟迟不见回应。 小满耳朵贴着门,不闻任何声响。 “魏执,我推门进来了。” 小满压着声音说道。 她刚刚将手抵在门上准备使力,却见房内烛火突然熄灭,一股力量阻在了门上,她如何使力都无法将其推开。 “魏执。” 她收回了手中的力气。连薄光都不剩的夜色中看不出她落寞而下的神情。 “你还好吗?还疼不疼?……” 屋内一片寂静依旧。 “我想看看你,就一眼!” 话脱出口,带着隐隐的哭腔。让魏执心头一颤。 魏执背靠在门上,与外面的人只是一门之隔。他穿着里衣,袒露的胸前裹着带血的棉带。他脸上的鞭痕已经凝固成深褐色的疤痕,好在此刻的房室再没有光束能照亮这片狰狞。 “你是不是在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样重的伤……”小满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让我见你一面好吗?我……我心忧你,我好想你。” “陛下,不应该来这里。” 他压抑着话语间的温度,迫使它平淡冷清。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浓浓的气音。这是再别之后多少日夜辗转反侧的疏解。小满曾试图理解他坚守的固执,但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的身心去遵守他的执念。 思念磨人,爱意难遣。 “你不要赶我走好吗。不要推开我,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冷待我,好吗?魏执。” 再次陷入的沉默让小满的泪夺眶而出。 在岌岌可危的高岭上四面惊险。紧绷的神经让她渴望一分温暖给予她分寸安然。 然而浓烈的渴望层层堆积时,便会被削得锋锐似箭: “你为何总是抱着这层身份的禁锢过活。我没有一天不在惦念你,我用尽一切办法来到你身边。可你只会恪守所谓的己律拒我之外……你根本就不爱我,对吧。” 或许是想让这样的话逼他打开这扇门,或许将所有的奋不顾身一时间化为疲惫倾泻而出。她抹去了恳求与软语,神色淡了几分: “对啊,你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你爱我。一切都是我逼你的,我擅自跨过界线,擅自胁迫你接受我的爱。还害你伤痕累累。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来的。” 门外碎步声逐渐远去。 魏执喉咙中溢出克制不住的闷咳。颤抖的呼吸牵扯着胸膛中的撕裂感,泛红的双眼因绞痛感而深深闭上。他再立不住而靠坐在地。 伤痛不过是皮肉之苦,她的话却让他再难支撑。 小满回宫那日。 魏执与师央相对而立。 “我可以让你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但,你与陛下之间。”师央的话止于此。他并未把这层关系撕破,而是点到为止。 魏执单膝跪地,头沉得很低,他拱手执礼道: “罪属对陛下,再无任何肖想。” 执礼的双手紧握,微微颤抖。他再次将自己置于最卑微之地,碾碎妄念。 “如今局势不稳,危机四伏。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安宁,一步之差便是粉身碎骨。是拉她一把,还是推她一把,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罪属明白。” 魏执怎会不明白?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她的处境。身份的禁锢从来不仅仅是为了约束他,而是鞭策着他的骨血质问着他:你怎么敢?! 怎么敢? 去接受她。 他在她身前以罪人自居,并非全然是因为这个身份。而是因为他对她本就有罪。 魏执有一个难解的心结。 与身份和规训无关的心结。 他斗胆不知向何人身上,偷来了小满的爱。 这一切,本就不属于他。 小满痴心于那夜月灯节上一见钟情之人。 那是一个同样带着面遮,与自己有极为相似眉目的男子。 初见在公主府,只一眼,她便将他错认为了那人。 起初魏执百般否认,他并不想让这个误会逐渐延续。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身陷其中,肆意放任贪图一点一点的吞噬了他的心。 他冰冷枯燥的人生剉得他发疼。他只想窃取这么一点点,一点点暖意。 这本不属于他的暖意,让他焕然重生。 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鄙。 用如此卑劣的手法,去欺骗了她的情意,让她错付了一往情深。 他自知不能靠近她,却又沉迷于她捧在他眼前的,根本不属于他的炙热。 多么矛盾啊。 过往与她的种种都如黄粱一梦。 梦碎得太快了。 他也该醒了。 房室中借不到一缕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坐靠于门前的男人含着悲凄喃喃自语: “一切都是错误。” —— 小满心不在焉的一路向帝寝宫殿走去。 口不择言的说了一通,倒是换来了心里懊恼。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非但没有好好安抚他,还与他置气。 他会不会很难过? 如此想着,小满停下了步子。 她转身,打算大步再回到方才的地方。 “陛下。” 小满被惊了一跳。 只见眼前,宫侍们提着宫灯站作几列,拦住了小满的去路。 为首的宫侍揖礼言道: “国辅大人在议事殿等候您多时了。” 议事殿的灯火明了一晚。 宫人们换了两趟新烛。 小满还穿着那身女侍的衣衫,在空旷的夜宫之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思虑不解为何那么晚了师央会来找她,又恐师央会责备她有失身份的荒唐做法。故而立于议事殿大门口,迟迟不敢迈足进去。 师央迎面走来。 他依旧穿着早朝时那一丝不苟的庄正装束,在小满身前揖身行礼。 “门堂风过处,陛下进来吧。” 他轻柔说道。 小满走进,师央示意宫人将大门关掩,直入正题说道: “詹南王收到聘迎书后思虑了许久,本想将六皇子詹南麟奉于陛下为帝侧。可就在今日,六皇子暴毙在床。” 师央步于窗前,将窗轻轻合闭。案台上被细风掀动的薄纸忽而静落。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不用迎帝侧了?” 小满话中带着喜色。 师央转身,凝着她。 他的眼中没有让小满害怕的颜色,而是淡淡的,就如他说的话一样,无悲无怒,无哀无喜。 “詹南大皇子是皇储,二皇子詹南鸿已奉予先寰帝,三四皇子少时夭折,六皇子今日暴毙。五皇子……” 他只一怔,继续道:“五皇子本没有资格来此。他的母亲身份并不端正,是宫中最低微的女杂。他体肤有损,身有残,藏于深宫从不见人。” “我要与那样的人做夫妻?我为何一定要与那样的人做夫妻?” 她紧攥着两侧衣裙,愤恨而言却满是委屈。 “忌域之地是詹南的地界。两朝联姻可削减一笔不菲的驻款。这些钱银充于军需,其作用不可限量。” “不过是为了一些钱——” “不过是为了一些钱?但陛下可知道,没了这些钱将会如何?一年整休的军队会延长为三年,五年。军供足予十万将士,会缩为五万,三万。詹南与华兰边界战乱不断,我朝愿私下倾力相助,相互利益的关系要如何牵扯?一纸文书? 血脉,可比这文书牢固得多。” 平和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也不见有多余的情绪参杂其中。他曾是小满最敬重的老师,他的威慑从不靠面露厉色,他清淡如止水,无波无纹,文骨之下,隐见冰寒。 骨型明晰的手拿起案台上暗红的婚书,恭敬的递于小满身前。 “与詹南王室联姻,诞下拥有詹南血脉的皇子。是陛下需要做的。” 啪—— 师央手中的婚书,被拍打而落。 “我不会与他成婚,我不要当阎崇帝!” 小满从来没有什么鸿鹄之志。 从小以被“弃”的身份生活在宫围之中,不能习武,不能议政,要做一个无声的公主,默默的守着自己虚浮的身份。所求不过是获得至亲之人的一点点爱怜。 如今,她被架上王座,千夫所指的当上了尊贵的帝王,朝臣的横权,宫人的轻视,百姓的疑论,一切都在迫着她,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她没有一天不在胆战心惊。 她什么都没有,曾想自己不配拥有更多,只求守着一份情衷,与相爱之人共度余生。这微小又上不得台面的愿景,是她唯一敢求的。 可现在,她依旧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从虚浮的公主之名变成了虚浮的帝王之名罢了。连最后她求盼的东西都将其紧紧扼制。 这么多天以来的恐惧与悲愤终于还是化为了反抗。 “好。” 师央弯身拾起地上的婚书,安放于原处。 “陛下可以卸任,但在此之前,您需随臣去一个地方。” 奠宫白烛长明。 除了棺椁早已不在,任何一处都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高台上,是阎崇王室各代亲宗的玉面灵位。其中最为崭新的,是属于小满不敢直面之人。 小满静立于奠宫门前,始终迈不下足进入这个肃穆之地。 她退身想逃。 忽然,手腕被将她带来此地的人握住。 虽然隔着袖衫,却能明晰的感知到他掌心的冷寒。他的力气并不大,未强制着将她拉扯前行,而只是足够牵制住她撤逃的动作。 二人一同立在奠宫的门前。 师央仰首,望着远处高台久久沉凝,他启声: “陛下若想卸任,便亲自来与先寰帝说罢。” “皇姐……” 垂眸时,泪珠被睫羽拍落。 “我要肃清朝场,我要让奸佞无法盘踞,我要让为国为民者安,我要为百姓谋福祉,我要将阎崇的光辉照亮整片大陆。我的人生不长,我所能做的有限,但我有幸能撑起这片天,我要无愧于自己,无愧于所有人。所以小满,你不要怕,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只要皇姐在的一日,便定能护着你。” 那是最后离别时,皇姐说的话。 此时,竟响彻耳畔。 字字如针。 她任何愿景,皇姐都在想办法成全。 可她又为皇姐做过什么? 皇姐的愿景,以前她只道无能为力,现在,她有资格去完成时,却自私的想逃避。 她除了无愧于自己的私心,却愧对了所有人。 那晚,小满在奠宫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阎崇递予詹南拟定好的帝侧大典。择日将迎詹南五皇子詹南客为新帝侧。 十二帝侧詹南客 先寰帝丧期未过,新帝大婚之礼一切从简。 蔽日的天空拢着云层,艳阳深藏。 整个王宫被镀上了灰白色。 詹南的送亲队伍按时抵达了宫门。 就如阎崇的去繁持简,詹南亦是素朴至极。 当年先寰帝的帝侧来到阎崇时,是乘着繁丽车舆而来的。跟随的队伍从王宫的大门一路延续至皇都城门,辉宏气派。 而此时。 送亲的队伍为首者,是举着詹南图腾旗帜的两名卫兵。 使者与随侍伴着零星的马蹄声不过寥寥几人。 驾马其中的,便是新帝侧詹南客。 他穿着暗红色的婚袍,披落的长发并未束冠,而是用耳后的发简单垂绑于身后。他看上去骨架并不小,却显得有一丝消瘦,但也并非是显骨的那种,而是比起阎崇以壮硕为美的标准来看,他略显单薄了些。 小满看不清他的面貌。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将整张脸都笼罩着的面具。 他全身上下最为精致华贵的,就只是这一张面具。 面具如兽如翼,是用金子打造而成的。两侧流苏垂落,垂于他持着缰绳的手臂旁。 他轻身如燕般下马。 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随侍伏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才动身朝小满走来。 他的身量于魏执无异,比小满高出了一个头。或许是不似魏执武练,没有那身较为宽厚的体魄。 小满不自觉的拿他于魏执比较,大概是因为她曾期盼着有那么一天,魏执也像他这样,穿着婚袍向自己走来。 詹南客来到小满身前,像是在凝着她。他的视线并不霸道,而是有些怯意。好在这份怯意并未被她发现。 小满微微垂下头,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他看出了她的回避,却不知她是因何而回避。她的神情并非像新婚女子般的因娇羞而躲闪,也不是嫌恶反感。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淡薄身旁的一切。 他缓缓的将手抬向小满,手心朝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有些迟疑,视线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并不像王公贵胄们那样有一双完好无暇的手,而是更像魏执,布着茧,印着伤。 他又一次看出了小满的迟疑。 这一次,他能确信,她打从心底里,对他的排斥。 抬着的手微微屈指,像是想要收回袖中。 这时,小满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微微一颤,试探般的将她握紧。 他并不敢用力,用着相对轻的力量包裹她小巧的手。 他执着她的手,就这样,一路向王宫深处走去。 成婚的礼节并不繁复。 宴席也并未延续太晚。 这场大婚简单得就像小满普通的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帝侧殿被收拾得干净。 两只红灯笼挂在牌匾之下,门堂点着寥寥红烛发着隐隐的光。 珠帘红帐不缺,却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人。 帝侧寝殿里,只见一人端坐其中,纹丝不动。 “帝侧大人,夜已深了,要灭烛就寝吗?” 宫人在他身前欠了欠身,询问道。 詹南客未语,只是轻轻道摇了摇头。 “帝侧大人,陛下已经在帝寝歇下来,今夜不会来此了。” 詹南客静默了许久,扬手示意宫人退去。随着宫人离去将大门关掩,詹南客才起身来到了窗前。 今夜无月。 一整日未被阳光烘烤过的空气没有什么温度。 真冷。 —— 阴云持续到了第二天到早上。 帝侧殿的门,终于在黑夜褪去后被打开。然而进来的人并非小满,而是詹南鸿。 詹南鸿推门而入,毫不客气。 殿内因阴沉的天气而显得暗默,一夜未灭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蜡油堆满烛台,溢在了地上。 身着婚袍的男人坐在桌旁,一夜未眠。 詹南鸿哼笑出声,笑意里皆是不屑与轻视。 “父王竟派你这个弃子过来,与阎崇现在这位陛下,可还真是天造之和。” 詹南鸿环顾着四周,左右也猜到了这位帝侧在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思及此,他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詹南客始终没有看向他。 詹南鸿走近,轻蔑的挑着眼,俯视着自己的这个弟弟。他脸上戴着这华贵的面具,让詹南鸿甚是不顺眼。这件东西过于奢繁,与他参杂着低贱血液的身份极为不符。又或者是因为带上这张面具,将他的不堪全全遮掩,让他看上去意气风发,让詹南鸿犯呕。 詹南鸿伸出手,想要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却突然间被面具的主人制住了手腕。 “撒手!” 詹南鸿疼得咧牙。 用力的挣脱开来导致他踉跄了两步,詹南鸿捂着手腕横眉怒目,他指着静坐在那的詹南客,斥道: “我告诉你詹南客,在这阎崇的内殿你若不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好过。你在詹南过什么样的日子,在这儿照旧!你以为成为阎崇的帝侧就能翻身?痴人说梦!陛下冷落你如今众人皆知。她为何冷落你,你知道吗?” 此时詹南客终于稍稍偏头,正正面向那暴跳如雷的人。 詹南鸿看他有反应,心中得意。他转着方才被抓出红印的手腕,冷哼道: “那是因为她知道,你体肤有损,身有残,藏于深宫从不见人。是个废人,是个贱种!陛下恶心你,就如父王恶心你一样!不管在哪里,你都是被厌弃的秽物!” 詹南鸿越是狂躁,就衬得詹南客越是平静。 对于詹南鸿口中频出的恶语,他习以为常从不过耳。 窗外树枝上飞来一只小雀,啼鸣声引起了詹南客的注意。小雀的叫声逐渐虚弱下来,忽然,它身体一倾,从树枝上跌落而下。 啪—— 一记耳光打在詹南客脸上。 随即,那金灿灿的面具就如那高枝上的小雀一般落下。 那一双天造的眉目。 淡漠的眸光毫无波澜。 可多么俊朗的五官都无法遮掩他一侧唇角延至耳垂处的深痕。就像被活活撕裂了嘴一般,狰狞而可怖。 詹南鸿弯身捡起地上的面具,紧握在手并没有打算还给他。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本该属于他的真容。 忽然,詹南鸿似是发现了什么,他半眯着眼,靠近着眼前的人。 一只手卡在詹南客的下巴上,猛得扭转他的脑袋迫使他四目相对。紧卡在詹南客下巴上的手缓缓上挪,直至遮去了他的口鼻,只露出那双空然无物的眼。 “这么看,你这双眉目,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十三再续前朝婚约 细雨如丝,是多日阴沉的矜持而泻。 琉璃瓦上集着雨滴,沿着流途一路向下,好不易结成一颗晶莹光透的露珠,悬在那里迟迟不落。 江府。 晃眼望去这里修葺得素简庄重,可只要走近就能探出其中玄机。不管是木构还是石料,所用的都是一等一的稀贵之选。庭中草木规整得不失分寸,每一处精工的细刻是凡夫俗子所鉴不出的精奢匠艺。 比起金碧辉煌的视觉盛宴,这里将奢靡之气隐藏得很深,也隐藏得很好。 正庭之中。江廉坐在主座的圈椅上,手中摩挲着茶盏杯沿,闭目沉思。 久久,他终于开口: “你要退婚?” “是,父亲。” 赫立于正庭中央的男子,未束发冠只佩着一只乌木簪,一身玄色的衣袍及地衬得他身姿颀长,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立得直正。他与江廉长得有几分相像,却比江廉那硬气端俊的五官更多了几分令人不敢靠近的邪气。 他便是江廉的独子,江还晏。 先雪帝年少当政时,徐家独权。江廉靠一己之力成为与百年徐家抗衡的力量。先雪帝逐渐放权江廉,平衡了徐家与江家相互制约的关系。 未想江廉的野心太大,不可控的因素悄然滋长。 先寰帝继位后有意针对横权世家,步步紧逼难歇难喘。故而对立两派的江家和徐家,由此结盟。以江廉之子江还晏与徐慈容之女徐盈染的婚约为契,两家从此同舟共济。 可世事难料。 背靠执掌军权的父家,强不可催的先寰帝,仅仅在位寥寥几年。 新帝根浅名薄。 两家的合权,也的确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江廉一直在想接下来的棋该如何重走,没想到他的儿子先他一步,早已生了与徐家分道扬镳的心思。 江廉将手中的杯盏放落在台面,他正面看向眼前的儿子: “好,依你之意。明日,我便亲自登门徐府,解除婚约。” 他深知,他的儿子,拥有着比他自己还要大的野心。 “既然如此。”江廉的话未说完,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继续道:“前朝的那步棋,还以为会因此作罢,现在看来应该要重新拾起了。” 江廉所见,眼前已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儿子,眼神一动,眉间的微蹙只是一瞬之间。 “父亲想将先寰帝与我江家的婚约……” “没错。” 江廉抬首,望着瓦沿上久凝成珠的水露,终于逃脱牵连,义无反顾的落在地上,碎撒得粉身碎骨。他话锋一转: “誉清,修养得如何了。” 江还晏低垂着眸,分心旁事却也作答道: “三日前去的别院,明日便能回府了。” —— “于先帝的婚约,怎能在我头上作数?!” 王宫,议事殿。 小满的声音高扬,惹得殿外的宫人都纷纷侧目。 殿内,小满双手撑在案台上,神色惊异又携着怒意的看向与她一案相隔的师央。 她的怒气并非对于师央,而是对于江家。 先寰帝与江家有婚约。 在詹南鸿入宫之后,先寰帝按照婚约将择日再迎江廉妹妹的独子江誉清为帝侧。 此事也在先寰帝凤逝后不了了之。 没想到,今日江廉递奏,竟想让小满履行这场前朝的婚约。 “这并非是件坏事。” 师央扶袖,将案台上的文折拿在手中,轻轻打开,斟酌其中。 “江徐两家联手,陛下于朝堂会更为艰难。如今江家执意要将江誉清送入宫,也意示着江家对徐家露出了锋芒。两家就此决裂,便能再次回到相互制衡的关系。虽然事情定不会那么简单,但也算有了喘息的机会,故而从长计议。” “为何这时便要顺了他江家的意?”小满不解。 “所谓制衡,需不能让任何一方倾斜。先寰帝矛头指向横权当道的世家,以江家为首挫其锋芒。自江誉清之父江昭迁获罪退任天监司理事后,江家的势头暂不及徐家。江廉本想靠朝相之位扳回一局,遗憾未能遂愿。能谋取后宫内殿一席之地,是徐家做不到的。若同意了遮纸婚约,是帮了江家,也是帮了陛下。婚约一旦于朝堂公之于众,江徐两家的斗争将就此打响。陛下,也会有余力养精蓄锐。” 小满颓然耸落下肩膀,撑在案上的双手握紧。 她垂着头,师央未见她神情,却也猜到了她忧愁的模样。 “不过暂且不急于此时。如今刚迎了詹南皇子为帝侧,至少,可以将婚期推至一年之后。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多少变故横生。” “还能会有什么变故,会让江家取消婚约?” 小满抬眸,视线对上了师央平静无澜的眼。 “江誉清,时日不多了。” 小满微怔。她心生复杂之情。不知是对于这将死之人不由己的宿命感到悲怀,还是憎厌于江家这枚苟延残喘的棋子为何现在还活着。 “只要将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胜算就会越大。” 师央话落,片刻宁静。 小满所烦扰的,师央并非不明白。但他不知道如何去开解她。开解这个将情之一字刻骨铭心的稚气少女,如何放下执念去正视自己现在的身份与处境。 就像当年被自己的老师开解一样。虽然他也曾是她的老师。可他并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 毕竟,她与他不同。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日,湿润的风裹着泥土的味道从窗外一波一波的荡漾而来。掀起男人墨蓝色的衣袖。师央的声音比过处的风还细润: “儿女情长在这个位置并不受用。陛下,要将这样的事看得淡一些。” 这样的事? 是指那些不夹杂任何感情色彩的婚姻? 话本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直是小满曾经的期景,打碎期景之后,她已然身心受创只能暗自疗伤。此时,却要在断骨残血之上急迫的塑起她全新的观念。 让她将曾珍视的瑰宝,化作武器,化作利益交换的置物。 “联姻是手段,育子是筹码。这都是巩固帝位的政法罢了。” 师央的神情未有过半分动容。不管所言为何,他都从来为携着属于一个人该有的情感。 师央凝向小满,暂转话锋: “陛下于大婚当日便让帝侧独守寝殿,在此之后也从未召见过他。实为不妥。若帝侧是有心之人,这样的事,就成了陛下落在詹南的话柄。” 小满曾以为,这是他谦持的风骨。她也曾在年少时痴痴迷恋于他不动声色的风骨。 可此时,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像个活着的人。 即便活着,但心像是已经死了。 “母皇与神威将军,是传闻中的那样情比金坚吗?” 小满怯语喃喃的将心中所想问出了声,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其实并不打算让眼前的男人听见。可话说出口,早已一字不落的被他摘取到了耳间。 师央勾起淡淡的唇角:“神威将军只是当时眼前最适合当皇储父亲的角色罢了。” “陛下若因一人情陷,伤的不仅仅是陛下。陛下所执念之人,才是最危险的。” 小满曾似懂非懂于师央今日的话。 待到一切都不可挽回时,小满才惊觉于此。 若能再回到今日。 她一定将此话铭刻在心。 再也不会将所想所念之人,置于危险之地。 十四江家公子 八年前。 阎崇雪帝伴长皇女阎崇寰见詹南使者,这次远道而来随行的还有詹南二皇子詹南鸿。这是二人婚约敲定后的第一次见面。 今日授学,不能与皇姐一同,小满孤身前往青竹苑。 小满起的很早,走出寝殿大门时,天还只微亮。 一路小跑,她迫切的想去到那个地方。 穿过摇曳竹林,除沙沙作响的风竹之乐,整个清竹苑静谧无声空无一人。 双足不听使唤,竟无意的走向了学师的案台。 台面书册文籍规整不惹尘埃,悬挂着的毛笔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有些胆怯,却又抱着分侥幸之心,小满伸手轻轻抚过每一处。 脑海里是一人端坐在此,她手掌下的书册,他曾经也在此留有余温。她指尖中的毛笔,他曾经也将其握在手里。 这是他最常用的一只。 笔杆是玄色的,其中细细雕刻着繁复的图纹,有些像他腰间的那块玉晶。 是否,他身上的余香,会在这笔上残存寥寥? 如此想着,小满想将其捧起。 “公主殿下。” 声音从身后响起,小满大惊失色,手中笔支无意跌落在地,她慌乱俯身去拾。 与她同时俯身的,是这支笔的主人。 这个景象极为熟悉,与那日一般。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如现在一样二人弯身拾物。他的青丝垂落,轻柔抚过她的手背。如此近的距离,连他平缓的呼吸声都潺潺入耳。 小满无措起身,耳根已通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背过双手,搓弄着双指。 他面对她时,总是微微泛着笑意。一颦一笑,儒雅谦和。 像极了话书里所写的天外谪仙。 而她,却衬得像胆敢亵渎神明的失德者。 “这支笔,是臣常年随身之物,笔杆是玄晶所制。”师央将笔缓缓递上前去: “若殿下喜欢,便赠予殿下。” 小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理应推辞,却十分想要。 并非中意那支笔,而是那是他的东西。 带有他气息与温度的东西。 “多谢学师大人。” 小满还做不到将情绪隐藏,她无比珍惜的将其捧在手中,欣喜由心而生袒露无遗。 徐家姐弟陆续来到了清竹苑里。 今日修性,抄写典籍。 小满将玄晶笔用丝巾包裹,仔细的收起。 望着一侧皇姐的空座,心中生了些许惦念。 再望向另一侧的空座,此处已空置有些时日了。 这时,一人掀开衣摆,坐在了那空置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比小满年长一些的少年,他长发披肩束着玉冠,玄色衣袍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华贵。锋锐的侧脸与他冷峻的神情甚是相衬。 绝非清冷,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邪骨之气。 让人不敢太近。 “哟,江公子来了!”徐领贤回过头,言语轻蔑。 徐盈染提裙伸脚朝弟弟一踹“写你的吧。” 被称为江公子的少年沉眸未抬,他掀过长袖提笔蘸墨行云流水,两耳不闻其他,端姿抄写典籍。 小满对他极为好奇,时不时偷偷瞥眼过去。 虽是少年,但他身姿已与成年男子无异,只是脸上略带了寥寥稚气。看模样应该比小满年长了三岁左右。 都是世家的公子,他与那徐领贤倒是天差地别。 似是注意到了来自身侧的视线,江家公子侧首,正正与小满相视。 魅人深瞳透着锋芒,却又用淡然伪装。 小满一个寒战,立即闪躲开他的目光。 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极为英俊,可那煞寒之气过于骇人。 课毕时,小满一直偷偷目送师央离开清竹苑。 就连身前来个人也毫无察觉。 “阎崇满!” 回过神看向眼前这无礼的徐领贤,竟还胆敢唤她的姓名,小满上色生怒。虽平日里被人冷待,但自己怎么说也是帝王之后,无人可以唤出国姓,这可是重罪。 见他身畔不见徐盈染,还偷偷摸摸左顾右盼的从手中递来一个木盒,小满思量定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好事。本想转身就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长皇女殿下今日怎没来?” 他嬉笑道。 “皇姐有事。”小满只想赶紧挣脱开来。 徐领贤递上来手中的木盒,年纪轻轻笑得满脸褶皱挤在一起,不忍入目。 “帮我把这个给长皇女殿下!” “要给你自己去给。”小满甩开他的手便想离去。 还未踏出一步,又被徐领贤拽了回来。 她竟然敢拒绝?!自己好脸相待她倒是想骑到自己头上? “让你给就给,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拿着!” 徐领贤语气不善,将手上的东西硬生生塞到小满怀里:“听着,原封不动送到她手上,要是有什么闪失,你等着瞧。” 徐领贤在外嚣张跋扈惯了,在他眼里,小满可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殿下,不过是一个怒不敢言任人可欺的孬种。指不定她的生父是个什么低贱的身份,故而阎崇帝才如此藏着掖着,还待她极为冷漠。如此想着,徐领贤愈加恶劣起来。 “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凭什么要帮你?” 小满拿着木盒往他手中放。 徐领贤没料到,小满竟还敢在他面前生了反骨。想他徐家在这皇都是什么身份!谁人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连当今陛下都破例将他们请来王宫习读! 他伸出手就要去抓小满的衣领。 却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抓住他腕的手,力量之大让他以为自己的骨肉即要被碾碎了,徐领贤疼得龇牙咧嘴。 “我若放手,你还会碰她吗?” 他的声音就如他的气质一般,低沉而充满着一股厉气。他的眸只是一瞥,便如利剑抵喉,仿若只需一眨眼,就能血溅四周。 “不碰不碰!!姓江的你快放手!!” 被放开手腕的徐领贤因惯性踉跄的退了几步,他气喘吁吁,眼角都沁出了湿润。 自知丢人,又怒于被驳了面子,徐领贤抱着木盒甩袖离去了。 “多谢江公子为我解围。” 小满在他身后怯怯道。 他回首转身冷言说道: “身为公主,连区区世家纨绔都压不住,竟还任其欺凌。哪儿还有一点皇家风骨。” 一字一句刺痛心间,小满恶狠狠的瞪着他,却又控制不住的泛起晶莹泪光。 少年本冷冽的模样,在看到小满流泪时竟显出了稍许无措。 的确,他说的并没有错。 母皇曾说,她丢尽了阎崇的脸面。但她也不想如此。 诺大的王宫除了皇姐,她就似孤身一人。 皇姐不在时,她就如现在这样任人摆布。 她能如何反抗?叫嚣着?癫狂着?撕咬着?以她的微不足道的力量她就只能这样反抗,但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她没有倚靠,那尊贵的帝王之血在她身上流淌显得毫无用处又极为可笑。 “以后……”少年出声,语气隐约间放软了一些: “他若再招惹你,你便告诉我。” 小满握紧了双拳,大声怒道: “不需要——!” 言罢,她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 两姐妹相见时已是晚上。 两人皆满面愁苦。 从知事起,两人就形影不离,随着两人慢慢长大,似乎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频繁了。 阎崇寰总有很多的事情,见很多的人,去很多的地方。 而小满一直在宫中,按部就班的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 小满抚着皇姐的手,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虽久久不语,却也未有不自在。 “那位久不见人影的江公子,今日来清竹苑了。” 小满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悠闲的宁静。 “江家的架子还真是大,可又无人能奈何得了什么。”阎崇寰淡淡而道。 “他们不怕母皇吗?” 阎崇寰正了正身,回握住小满的手严肃说道: “那位江公子,你能躲则躲,离他远远的。” 小满转溜着眼睛:“他是坏人吗?” “前朝的事小满不需要懂,但只要记住,姓江的,都是坏人。” 少见皇姐神凶中带着畏惧,联想到白日里那位江公子的模样,小满一阵寒战。 跳开这个让人生冷的话题,小满问道:“皇姐为何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倒也不是愁苦,大概是疲惫吧。今日,我去见了我的未婚夫婿。” 小满的眼睛瞪的像铜铃:“是皇姐喜欢的人吗?” “与喜欢根本不沾边,是不得不成婚的人。”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阎崇寰笑得有些无奈:“就是个——人。” 皇姐曾说,身为帝王之女,婚姻并不由得自己能做主。如今皇姐难逃其困,而自己总有一天会轮到。 若能自己选择……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儒雅之人的模样。 小满从身上掏出一物,阎崇寰好奇的伸头探去。见她万分仔细,一点一点的打开丝巾,显入眼帘的是一只精致的玄晶笔。 “这是学师大人赠予我的……”说着,小满泛起羞涩笑靥。 也只是一瞬,她的愁容便涌了上来: “如果能与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那该有多好。” “或许可以。”阎崇寰笑得认真,仿若与小满保证着: “若我成为了阎崇的王,小满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小满喜欢,我都将他赏赐于你!” 十五初习马术 宫人捧着邀函在宫围内殿之间疾步奔走着。 腰畔的铜铃随着步子丁零作响,闻声者皆会退避一旁让出一条道路来,以免误了送邀的时辰。 前方便是帝侧殿。 垂头自顾脚下的宫人忽然撞上了一人。 “哎呦——” 宫人被挡在身前的人撞到在地,邀函脱手飞到了那人脚边。 宫人本想破口训斥,定睛一瞧,方到嘴旁的话生生咽了下去。一改将才怒目,笑着道:“还以为是哪尊大佛阻了我的道,原来是邹宫侍啊。”宫人起身,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问道:“邹宫侍不在君守大人身边伺候着,怎么在这帝侧殿门口?” 眼前的邹宫侍,便是伴在詹南鸿左右的那位从詹南带来的近身宫侍。 他弯腰拾起脚边的邀函,并没有还给宫人的打算,而是毫不客气的将其展开,审阅了起来。 宫人见这位是不好惹的主,也未阻拦,只是在屈着背等待一旁。 “狩猎?围场狩猎陛下竟邀了帝侧?” 邹宫侍一脸不敢相信的夸张神情。 宫人陪着笑脸应道: “陛下平日虽冷落着帝侧大人,但这围场狩猎也算是大日子,若是此时还不递个帖子意思意思,这不是折了詹南王室的面子嘛。” “陛下想得周到。但也没有必要!里面的那位帝侧大人,在詹南过的日子狗都不如!詹南王都不在意他的死活,陛下能对他意思意思,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邹宫侍说着,手中将邀函卷好,直接塞到了自己袖中:“这帖子我帮你递了,接下来的事你就别管了。” “这……” “这什么这,怎么,信不过我?即便真有什么差池,也没人知道,更没人问你的罪。” 宫人即便为难,也只好无奈答应。 虽说詹南鸿被国辅施压后对当今陛下再不敢有所造次,但是除陛下外的诸多事宜,他还是依旧维持着原样。特别是对这位新帝侧大人,詹南鸿一向“过度关怀”。 宫人摇了摇头,寻思着这邀函估计难到帝侧手中了。 邹宫侍一脚踏进了帝侧殿的大门。 茂树之下,衣着单薄的詹南客捧着一手吃食,一点一点的洒落在地。 地上几只小雀轻巧跳跃着,喙尖啄食着地上的食碎。 他今日并未束发,披散的落发垂在背上,时而因垂首而流落身前。面上的素雅铜制面遮将他的下半张脸遮掩,只将那双不凡的眉目显露在外。 “五殿下自身难保都食不果腹,还有这闲情雅致喂养这些个畜生?” 邹宫侍习惯在无人处唤皇子们在詹南时的称谓,也不知是无处疏解的思乡之情,还是十几年来的习惯一时无法扭转。 整个帝侧殿除了詹南客再无他人。 詹南客对这突然闯入此地的人也丝毫未有反应。 邹宫侍走近他,从袖子里掏出了方才截获的邀函。他没有展开,只是卷在手上扬了扬:“几日后是阎崇的围场狩猎,方才陛下特意送来的邀函。是专程递予我们二殿下的。连前朝的帝侧都有相邀,怎的当今陛下新迎的帝侧,就没有呢?” 邹宫侍将狗仗人势诠释得非常到位。他对待詹南客的态度与詹南鸿并没有两样,除了动手之外,他语言的刻薄与讥讽,他是学的分毫不差。 詹南客仅仅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却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用显骨的手捻着吃食撒在地上。 詹南鸿等人最是看不过詹南客的模样,他的样貌,他的身态,还有他不管经历何种屈辱都持着的君子之气。 虽然他们并不想承认,但每当看到他时都会不禁凝思,如若眼前的人未经历那些过往,塑起一身傲骨,会拥有怎样不一样的辉煌人生? 这么想着,就会让他们恐惧又反感,强烈的情绪带来恶心的生理排斥。故而,为了驱散这种恶寒,更会不留情面的对待他。 人越怕什么,就越想将其摧毁。 “这次来,我是为二殿下传个话。你的月例供银被二殿下扣着了。想要的话,去二殿下身前跪上一个时辰,求二殿下饶恕你,说不定到时候二殿下仁慈,施舍你一二!” 到底怎样的事才会将他击溃?让他摇尾乞怜痛哭流涕? 若能摧残他的意志,这才是比体肤上的伤痛更让人解恨。 邹宫侍眼见着詹南客视他为无形,怒火中烧,他不愿在此久留看着这碍眼的玩意儿,索性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啐,还他妈装什么哑巴!” 聒噪之人终于走远。 他将手中剩余的食物一同撒在地上,再将掌中的残渣一一拭去。詹南客始终神情平淡,他无神的凝着地上的雀儿,心中似飘过什么思绪,眼底竟闪过淡淡的难以察觉的隐痛。 —— 几日后就是围场狩猎。 然而小满根本不会骑射。 少时围场狩猎时,小满总是满心期待的等着皇姐归来。 遥想那时,皇姐英姿飒爽的擒着活物驾马而归,那般景象如画一样的美。 皇姐会给她带小兔子,她会将小兔子养在殿内,姐妹二人常常拥着小兔子玩耍。 或者,皇姐会猎到豪猪野鸡,如此,晚上二人便能在偷偷在膳房里加餐。烤着香喷喷的大肉,一口咬下去满嘴滋油。 越美好的回忆,越是让她此时呼吸发疼。 仿佛每一次吐气都牵动着敏感酸楚的心脏。 这是她继位后的第一次围场狩猎。 与曾经不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将汇集在她身上。 这场狩猎像是失去了本来的意义,而是单纯为了所谓的涨帝王天威的过场仪式。 或者,这才是它本来的作用,狩猎,不过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场。 可她不是皇姐,也不是母皇。她从来没有碰过骑射,这件事于她来说并不能给她的帝王威名添砖加瓦,反而会让她沦为天大的笑话。 训练围场之中。 训师为小满牵着马,在围场内不停的缓慢行走绕圈,小满僵直的坐在马背上不敢动作,连同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师央立在庇荫的高台之上,目光始终落在少女帝王身周。 少女虽身心僵固,但是总能抽离出片刻分神,去凝向坚守在围场外的那个挺立的身影。 而她每一次分神,都会被师央捕捉尽收眼底。 “陛下,您放松一些。”牵着马绳的训师时不时抬起头,打着趣道:“您将这马儿夹得那么紧,它都得紧张了。” 潘大人是训练围场中最有资历的王室训师,先寰帝过人的体术骑射是他由从幼时教授出来的。如今他虽已年过半百,但身貌如曾,除了发间多了零星白丝之外,与当年并没有多少差别。 小满于他面熟,幼时每次来到训练围场寻皇姐时,都是他在皇姐身旁。他不像其他训士那样绷着张脸,好像不管对皇姐还是对自己,他都慈眉善目的。 “潘训师,这都转悠了多少圈了,我还是不适应一个人坐在马上。若能同乘执教,应该会适应的快一些。”小满见他满头大汗,心中也是过意不去。 “这……属下不敢!” “魏护使。” 师央的声音响起。 绷紧的注意力霎时被驱散,小满不由自主的回首朝高台处望去。 魏执步于高台之下屈身行礼。师央俯视着他,平声言道: “陛下需同乘执教马术,你去吧。” 高台之下跪礼之人,此时愣在原地迟迟不动。 沉默了片刻后,他应道: “是。” 师央从来让她与魏执持着分寸。 可不知为何,现在他会允许魏执与她同乘。 小满心中涌上惊悦之感。恍然间若少年时,师央为师,本以为检考末名会被训斥责罚,可非但未闻重言,师央还会温声安慰,抽出他更多的时间予她悉心教授。 马旁的潘大人双手作揖后转身离去。 忽然,衣袍乘风之声落后,一个熟悉的温度,贴在了身后。 心中悸动一刻,小满不敢回头,而是紧紧的攥着缰绳。 “别怕。” 他说。 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时,小满的目中酸涩起来。 坚实的手臂围在身体两侧,与她执起同一根缰绳,却并未碰到她的手。手背上还有明晰可见的型后旧痕。 “陛下目视前方,上身坐直。双腿自然下垂莫要绷紧。” 魏执绷扯手中缰绳,马儿疾走起来。 “跟随它的步伐调整身体起伏,适应之后可以逐渐将速度提上去。” “魏执。” …… “在。” 她只是如风一般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再无声音。 她垂着头,指尖轻轻的滑过男人手背上的鞭痕。感受到身后的身体一颤,较为明晰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耳尖。 “陛下……” 他的语气是抗拒的。 “魏护使下去吧,我已经掌握要领了,我想自己一个人试一试。” “是。” 身后忽空,凉意习习。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小满深呼一气,挺直了背。她将缰绳紧紧握在手中。 “驾——” 随一声喝令,身下马儿疾驰,高高竖起的长发杨风而起。 就在小满欣喜于自己跨出的第一步时,她忽然无法控制身下的活物,只能任由其奔跃过围栏,朝训练围场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潘大人眼见着小满骑着马飞一般的冲去,反应过来时,急喊道: “陛下!——” 他正要转身上马追去时,只见魏执早已跨坐在马上,一声喝令之后,朝着小满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 下一章终于要开荤了,吃素吃到营养不良了快 十六(h)别推开我 训练围场旁是狩猎的茂林。 马蹄声震起碎石颤栗,落叶被飞驰迅风裹挟,随着马蹄踏过之处追了一路。 小满紧握缰绳的手已经麻了一半,被颠簸干扰得思绪横飞早已不知所以。 越往茂林的深处,树木越是密集。 马匹为躲避树干而左右侧转,每一次毫无预兆的转向都导致小满险些被甩下马背。 终于,在一次极速的猛烈转向后,小满再握不住手中唯一的支点。 她身子一倾,瞬时悬空飞出—— 只是一瞬,她被一个温暖的躯体所包裹。在重重坠落在地时,强烈的震感袭来,却不见有任何痛觉生起。 她调整了自己因紧张的急促呼吸,让自己逐渐平静下来。 睁开眼时,见天光从茂树之间穿插而落,落叶因这场贸然闯入的轰动而散落纷飞。他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子怀中,隔绝了所以危机和痛楚。 “魏执!” 小满挣脱出他的怀,忧心的唤着他的名字。 魏执用手肘撑起上身,落地时的跌撞似是伤到了骨头,他下意识的蹙眉沉眸忍疼。从齿间挤出了两个字: “无碍。” “让我看看你身上哪里受伤了!” 说着,小满伸手欲解开他的衣衫。 还未等她触到他衣间的盘扣,一只大手将她的腕制悬在空。 “没有受伤。” 他稳了稳气息,语气恢复了平实。 “可我受伤了。” 魏执坐起身,似想靠近她,双手悬在她两侧也未离她近一寸。 他焦急道:“伤了何处?” 小满拢了拢衣领,往后挪了一些,她侧目低落道: “你不许我看你的伤,我为何要让你看我的伤?” 他似叹息了一声,面生为难之色。内心抗衡了许久,最终妥协一般的微微摊开双臂:“我没有受伤,你若不信,可以自行查看。” 他没有自称为“罪属”,也没有唤小满“陛下”。 此刻,小满觉得在这静谧无人的茂林深处,她和他是平等的两个人。 就像回到了逃出皇都的那日。 丢弃了一切身份相关的枷锁,仅仅是一对相爱的人。 此时她才真着的看清他的脸,好像距离上次那么近的看着他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即便伤好后他回到了她的身边,持着应有距离感的守护,让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鞭痕烙在了他的脸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完全消除的可能性。 那双她挚爱的眉目。 也不知何时蒙上了挥散不去的阴霾。 他轻轻仰着头,方便她解开他的衣领。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在她身上,只能侧目转移自己的注意,望着地上的残叶。 感觉到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颈间的皮肤,他喉结微动僵直了身。 衣扣从上至下的一一解开。 坚实的胸膛一时袒露在外。 凌乱的鞭痕交错其中。 小满心头一颤,鼻腔泛起了酸楚。 稍带冰凉的指尖轻柔的划过伤痕,被触碰之人隐忍着颤栗而肌肉紧绷。 鞭痕延至到他的腹部。 小满想仔细看清他每一道疼,并无犹豫的解开他的腰带。 忽然,她的双臂被他有力的手制住,似想将她推开。 “别推开我。” 那带着哭腔的哀求声让他心软,滴落在他肌肤上若灼烧般的泪,击垮了他艰难竖起的防线。 他伸出一手,珍惜的捧着她的脸侧,用拇指轻柔的拭去她那还挂在脸颊上泪珠。 一旦得到了回应,就会开始无所顾忌。 小满倾身一吻,抵住了他的唇。 无处安放的手撑在他的赤裸的胸膛。 抗拒是他本能的反应,他试图将她拉扯开,虽然动作并不强硬,每触到她时都分外小心。可越是拉扯,小满越是往上贴,撑着他胸膛的手逐渐向上,直至环住他的颈。 她的舌探入了他的唇间,紧锁的牙关被轻而易举的撬开。 女子温香混淆了他的意识,任凭她唇舌的搅乱,他开始试图纵容起来。 他太想念她的气息。 太想念她的触感。 当一切如洪涌来时,他怎能抵挡得住? 若从未尝试过最近的距离,他或许还能强忍着自己的秽念。可他已经与她彼此交融,一朝跨出了这一步,往后皆再难拒戒。 猛然想到她方才说身上有伤。 魏执拉回了自己的清醒。 他推抗着她的肩膀,使两人缠连的唇被迫分离开。 他隐着喘息,忧心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那你要帮我好好看看。” 小满跪坐在他双腿之间,她面色潮红,眸光含春。 她解开了腰间系带,拨开了层层衣袍,身上独剩下一件仅遮去胸脯的小衣。她执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不知是腰还是后背,你帮我按一按好吗?” 上一次交合,他被欲火执掌,未能认真的看清她的娇躯。 这一次,她将其全全展现在他眼前。 她并不是薄瘦见骨的女子,略显丰腴躯干却有着极细的腰。胸前的双峰圆润饱满,隔着薄薄的小衣能清晰可见突挺的尖端。 他的手揉捏着她的腰畔,又渐渐挪至她的后背,轻触过她的椎骨。她的身体轻轻一颤,他压制着灼热的喘息:“疼吗?” “我没有受伤,我骗你的。” 她倾倒在他的怀中。这次的吻比方才更多了一分霸道,侵略得毫无逻辑。 喘息交错,夹杂着黏腻的缠连声响。 小满感到身下被硬物硌顶着,她跨开双腿,下身紧紧贴在了硬物之上。明明还隔着两人的裤衫,却好似那硬物能顶破一切阻碍一般。 意乱情迷让他将所有困囚抛于脑后。 他可以将她拒之门外,也可以持着应有的距离不向前迈进一步。 但一旦被她触摸,与她肌肤相近,他就再难逃脱她的引领。 最后的遮掩被扯脱开来。 硬挺之物在摆脱束缚后竖立起来,满布的青筋犹如即将爆裂开一般充鼓。 春液早已将花蕊润湿,正一张一合的等待着吞纳将它撑展开的巨物。 小满前倾着上身,丰乳紧紧贴在魏执炙热的胸膛上。她执着那根粗大的根茎,抵在湿热的穴口,一点一点将其吞入。 “慢一点……你会受伤。” 害怕她主导节奏会弄伤自己,魏执撑着她的腰不敢放松。 谁知她并未听进他的切语,沉身一落,将整根硬挺深深的埋了进去。 “唔——”突如其来的快感将魏执击溃,他压抑许久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疼痛夹杂着满胀感让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她仰首不住深呼吸着。 她并不惧怕这种疼痛,她只想快一些被魏执填满,似乎这样才会让她有一丝安全感。 体内粗硬的根茎在隐隐跳动着,这个姿势让顶端触及到了更深的领域,小满迫不及待的想吐出再狠狠的吃入。 他紧绷的腹部从下延伸而上鼓出的脉络,她娇小的双手撑在那里,每一下沉坐都会将身下的根茎吞没到底。他把着她的腰,撑着她的动作。 交合处一览无遗。 蕊瓣被撑开紧紧包裹着粗根,耻毛上沾着四溅而出的淫水,每一下都带着淫秽的水声。 根茎被湿润温软的肉甬裹绞着,每一下魏执都以为自己会被吸得倾覆出来。 小满身体软了下来,无力支撑下去。魏执双手托起她的臀,借力的同时也开始冲顶起来。 她上身塌倒下来,伏在来魏执身上。凑近他的耳旁,啃咬着他早已透红的耳。 “啊……魏执……我喜欢你这么对我……” 本还把持着力度,可贯入耳的媚声令魏执忍不住的施力挺冲。 扶住她臀上的双手逐渐向上,有力的手臂环扣在她的腰上,仿佛要将她嵌入到他的身体里。 他渴求的吮吸着她的舌尖。 身下律动加快加重,小满的娇声再没断过。 “嗯啊……你要把我撑坏了……”小满声音微抖。然而魏执不再给予她媚语的空隙,再次抵住她的唇,肆意侵略。 满胀感夹杂着隐隐酥麻,二人的呼吸愈加急促。 快速的律动过后,魏执沉哼一声,将所有的满足感从小满体内撤出。 魏执绷着身体颤抖着。 温热的体液源源不断溅落在她的背上,体内油然而生一种缺失感。在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渴望被浊液灌满。 “你看……”小满的声音还带着喘息,她伏在他的耳边道:“你根本没办法推开我。” 十七还记当时 一年前。 公主府。 暗影卫隐于暗处,可这位小公主就喜欢想着法儿把他拖到明处。 “魏执!” 一个黑色身影轻盈落在身后。 小满攀着石栏微笑转身,她抬起手指着树冠处。 “帮我摘个果子!” 黑色身影轻功跃顶,摘下果实,落身在小满身前。 小满摊开手,等待着男人手上那沉甸甸的果子落在手上。 只见他并未靠近,而是把果实安稳的摆放在石栏上,轻鞠一礼,退身飞去。 “魏执!” 一个黑色身影从门外墙后走出。 小满赤着足坐在妆台旁,晃着两只手上持着的簪花。 “桃色的好看,还是白色的好看?” …… 屹立的身影静静不动,垂着的眸也未抬起。 “看不清吗?”小满招了招手:“那你踏进来看真着些。” 男人像座石雕一般,依旧一动不动。 当值时谨慎,脑子里绷着的弦从未松懈过,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十几年如一日早已习惯,魏执从来不觉得劳累。 自从分派在公主府内保护公主安危,魏执觉得这是自己所经最劳神的日子。 少时在训营水生火热,体肤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迫是每日所历。以至将他磨练成型,方能为陛下所用。 可训营里只教了功法武学,消声隐迹,打磨忍性,承受所不能受之苦。 他并非侍人,不会奉主,更不会如何与人交流。 每次被小满唤令现身,面对小满的相对言,他着实为难。 除了沉默以对,他别无办法。 方才还坐在远处圆凳上的小满,此时来到了魏执身前。 她仰首望着他,将两只花簪高高举在他面前。 这个距离越过了规尺界限。 魏执大步后退,又陷入了沉默。 “我又不会吃了你。”小满耸下肩“你这么怕我吗?” 她垂着手,低着头。笑颜渐渐褪去,愁眉稍展。 两只赤着的足在裙摆下隐隐若见。 天有些沁凉,公主前不久才因遇刺一事高烧初愈。 魏执不见她身边伴侍人照顾周到,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为所欲为。 回想从还在王宫时,她就总是孤身一人。 魏执值守在帝王身侧,时见这位被冷待的公主,身旁从无人左右。 寰帝登基后对她倾尽爱护,却依旧不让旁人近身服侍。 虽无人相随,但笑颜常在。 她似乎很爱笑,不管是否被苛待,她唇角总是挂着月弯样的弧度。 见她愁眉升腾,魏执心底忽而有些不知所措。 鞋履就摆在屋内床榻前,可魏执不能踏入这里。 他解下护臂,于手中摊平,单膝跪地将护臂放在小满的足前。 小满提了提裙摆,望着自己赤着的足,仿佛知道了身前男人的意思。 “你要我踩上去?” 她蹲下身来抱着膝,毫无掩饰直勾勾的看着他低垂的双眼。 簪花的脆响近在咫尺,小满再次在他面前扬起手上的东西: “那你先帮我选选,桃色好看还是白色好看?” …… … “白色。” 说来奇怪,魏执言落时,小满本耷拉着的脸忽而笑开了花。 她发出咯咯笑声,很开心的模样。 果然,她很爱笑。不过是为她选了只头簪,就能如此开怀? “那你帮我戴上吧。” 她歪着头,递上了手中白色的簪花,笑看着他。 …… … “不可。” 他并未再与她周旋,拾起地上的护臂,退身离去了。 他的话一向那么少。 初见在月灯节的夜晚,他那时一句话乃至一个字都未与自己说。 她曾不是什么强侵的性子,毫无掠夺性攻击性。一向是乖顺的。 这并不是她的本性,是被周遭渡上的护甲。 随着阎崇寰的羽翼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她也毫无顾忌的褪去了身上的这层无用的东西。是来自于阎崇寰给予的底气,纵容着她封存已久的本性野蛮生长。 她再不必伪装乖顺去唯唯诺诺。 她开始学着抓握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她没有想过再次遇到那个人会在何时。 但心底有无法言说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相见。 谁曾想,这一天来得那样快。 莫名的冲动让她只想将他抓握在手,靠近他,再让他心甘情愿的靠近自己。 “魏执。” 一个黑色身影从屋顶跃下。 庭前摆着一桌饭菜,小满独坐在那。 “可有晚食?要不要一同。” 他如常的沉默无言。 小满也意料到了他的应对。 “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她并未再要求他陪自己晚食,而是自顾自的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她再次问道。 她是主,他的仆。 即便难以应付,他从没有想过“麻烦”两个字。 身为公主,她可以大声斥责他的失职,也能惩戒他的不遵从。但她不仅没有,还自剖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她为何要将自己的身份放低,以平视的角度与他说话? 魏执哑口。 站的笔直的身体猛然曲膝,深弯着腰双手作礼: “罪属失职,公主责罚。” 见他如此,小满一怔,轻快的神情稍稍落寞了一些。 她自顾自说,已然不期待有什么回复。 “我并不想有人侍奉我,我抵触别人的靠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很想靠近你。” 她夹了一颗肉丸到碗里,不停的用筷子挑着,丝毫没有入口的打算。 “说起来我也挺自私的,曾经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一直都是我自顾自,却全然忘记了顾及别人。” “公主不必顾及罪属。” 小满走近他,眼弯下腰,试图找寻他视线的轨迹。却发现他刻意闪躲,不愿与她对视。 “若我不顾及你,你会讨厌我吗?” …… “不会。” 他守护两位帝王,习惯于服从,习惯于指令。 他从未经历过这般“平等”的对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跳脱了某一种他安然其中的束缚。他并不排斥,只是不自在,有些惶恐,心底的滋味并不是坏的。 “那行,我不顾及你。”她站起身往回走,悠然坐在凳椅上重新拾起了碗筷: “陪我晚食。” ……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魏执又陷入了静止的沉默。 久久,他终于开口道: “……不合规矩。” “王宫的规矩,在公主府怎么受用?” …… “算了,我不逼你。那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可以吗。” “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要如何才会站起来?” “公主恕免。” “那我恕免你了,你起来吧。” 魏执起身。 习武之人与常人便是不同,每个动作都利落有姿。 小满都至今都未习得一些体术功法。仅次于他的那双眉眼,小满喜欢看他每一个动作。他威步向前不闻其声,他抬手生风,连衣袍都规矩得似被他驯服。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戴面遮吗?” …… “不合规矩。” “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不合规矩。”魏执顿了顿说道“罪属不能为公主师。” 他竟会解释了,小满略感欣慰。她继续问道: “那为何不能取下面遮?” “真容不得视人,遮掩身为人的痕迹,把自己当作物。” 他将规条原封不动的截取背读。 在训营里,消磨掉身为人的意志,摘去思想,摘去反骨,摘去贪图。 是主人的剑,主人的盾。 唯独不是人。 小满哑然。 她一直以为带着面遮仅仅是为了隐藏身份,规训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暗影卫是帝王身旁的死士,隐于暗处,无声无息。只有在危机时刻才会出现。从魏执来到公主府,小满就从未在他身上遵循过所谓的“规矩”。 她并非是刻意想去打破什么。 只是不自觉的把他当作能与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可以……不把自己当作物吗?” 他被训教了十年,在身上用尽了方法,打碎骨,磨去皮,榨干血。教他如何摒弃身为人的自识。 那年他十五岁,遍身罪孽的他无权再为人。 他无法回应这个问题。 更不敢回应。 他不懂,为何这位尊贵的公主总是试探的亲近他,侵入他。越过本该有的界限试图把一件死物当作人来看待。 身为罪人,若不是暗影卫的身份,根本不能靠近王族。 身为王族,为何会对一个罪人说“想靠近你”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又会说不合规矩。”小满嘟囔了一声。 “月灯节那晚,你也是听令于皇姐出宫保护我吗?” 魏执懂了。 原来她所有的热切都源自于那场并未解除的误会。 她把他当作了另一个人。 魏执作礼道: “公主所遇之人并非罪属。” 他的声音平静,透着极为遥远的距离。 “也请公主,把罪属当作一件物。” 也不知为何。 话落后,公主顿时生了怒气。 是因无法接受错认了倾怀之人? 还是他驳去了以人自居的提议? 她止于将情绪浮在面上,对他说: “我不需要暗影卫,你回去吧,回到王宫里皇姐身边,我不需要你。” 说罢,起身离去了。 暗影卫只听命于帝王令。 他自是不会离开。 只是此后,他隐藏得更好,更为滴水不漏,让公主无法发现他还存在于她的身边。 她果真以为他已经离开。 她再也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那场行刺后,公主府再无波澜,风平浪静。 他就像是以保卫之名,于暗处“窥探”她的生活。 她喜欢一个人捧着话本呆在宅邸的每一处。 她很喜欢看话本。 在午后窗台慵懒的撑着头,纸张翻折声与指尖的摩擦声渗透在静谧的空间里。 时而她会提笔写些什么,墨香随着轻闷的研磨声萦绕开来。 她最爱的是那只玄晶制的笔。每每用过都会极为精心的养护,放进一个雕刻细致的木盒中。 声音与气味,是魏执判断她在做什么的主要依据。 暗影卫不能进入主人寝卧,那是最私密的地方。入帐而眠,宽解衣衫。 公主喜欢只穿着单衣赤着足,满庭嬉玩。 故而,魏执常常会收纳起自己的目光,闭上双眼,或背向于此,只倚靠自己的听觉与嗅觉追随于她。 可仅仅用听的,并不能顾及周全。 湖塘水花声起,魏执下意识望去。 只见她撩着透湿的裙沿,坐在湖畔,水没过膝。她将薄裙攥在手里,露出了白皙的腿侧。单薄的衣并未束腰封,仅靠细细的结绳若有若无的牵扯着。领口已然一览无遗。 即便即时侧目,也为时已晚。 垂在身侧的手,摩挲着。魏执红了耳根。 小满觉得很奇怪。 掉落在池子里的耳坠子,第二天竟然会出现在岸边。 风吹去的丝锦,不久后竟然挂在窗台。 万般巧合中的失而复得也算是失落后的惊喜。 她并未去追溯缘由,只道是缘分未尽。 十八围场狩猎 天公作美。 围场狩猎之日乌云散尽,尽显高阳。 盛邀各高门贵第汇聚于此,人声鼎沸。 在场之人无一不身骑骏马手握长弓。 小满翻身跨上一匹白马。鲜红衣摆铺在马背上,与下身不染杂色的白形成耀目的对比。金色的头冠将所有头发高高束起,身负长弓,腰后是赤羽长箭。 身后紧随的近身皇卫在其左右,深色利落束袍加身,腰侧别着佩剑,身下深棕毛色的马儿浑身泛着光泽。 一眼惊鸿,人们纷纷侧目于这位少女帝王。不免,会将她与当年的先寰帝作为比较。 先寰帝英气逼人,俊丽的容貌多了一分来自于权利者的霸道。那是一种摈弃了性别的美。或许是因为阎崇王朝之前的千百年来都是男帝,人们固有的男性强权思维并没有那么容易洗刷干净。所以对于这位携着些许男儿风韵的女帝,会更让人们打心眼里服从。 而小满不同。 她每一寸肌肤每一颦一笑都淋漓尽致的透着女子柔性。 这种柔性,使她缺少了几分震慑感,与距离感。 今日师央未着官袍。他一袭墨绿长衫立在雕栏高台之上,宛若画中仙者。 在小满的印象里,清冷文骨的师央似乎不会功法体术,也从未驾马骑射。可他并不清瘦,撑起衣冠的肉体硬实饱满,只是平日里从来遮掩得密不透风,配上他那张素雅清淡的相貌,总会给人一种寡淡见骨的感觉。 像是感受到了来自于小满的视线,师央转眸与她相视,笑意浅生。 的确,自己曾经痴心于这个人。 可长大后的小满觉得,少时自己所痴恋的,或许只是这一层皮。 这层皮之下掩藏着什么,她一无所知。 篝火燃起,高窜的烈焰迎风咆哮。 号角声若骇浪迭起。 马蹄声震耳欲聋,所有人如洪般向茂林涌去。 历经上次马上失控,小满竟然因祸得福掌握了骑乘要领,林间驰骋已是游刃有余。 可骑马是学会了,射箭她如何都学不来。 单单射箭已将她难倒,更别说骑在奔腾的马上射箭。 因此,小满携着近身皇卫一路飞驰到了茂林深处,眼见一只只活物溜走,也迟迟不抽出箭羽。 忽然间,两侧飞来银针,直指小满身后的两名近身皇卫。 “呃——” 只听一声低呼,其中一人身中银针失去意识险些掉马,好在另一人魏执接住了刺向自己的银针,并且支撑了同伴一把,让同伴伏在了马背上。 此时,小满并未发现身后变故,早已离远。 魏执欲驾马追上,不料,身下的马被刺中暗针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魏执一步轻功跃上树枝,锁定了小满的方向,飞身跃起。 这时,空中出现一黑衣蒙面之人向魏执袭来—— 魏执翻身躲过他的袭击稳落在地,那人毫不给喘息之隙转向直迎魏执之处,速度之快让魏执险些被他击中。 那人竟手中不拿任何武器,赤手来袭。 魏执抽出佩剑,剑刃划过剑鞘发出尖锐利响,声响未毕,魏执已闪现在那人身后,朝着他的后颈劈去。 那人早已发现魏执踪迹,反身抬手扼剑,抬足往魏执腰腹攻去。魏执适时撤身躲过了他的反攻。却又被他追迫上来。 此人功法上乘,与魏执势均力敌。 或是说,在魏执之上。 他赤手空拳对魏执持剑,不伤分毫还有力还击。很难说其功法的限度有多高深。 魏执已被拖住脚步许久,早已看不到小满的影子。 两人就此走散。 小满独自走了许久,才发现与身后的近身皇卫分开了。 本还思量着让魏执帮她一二,兴许自己还能猎到些活物,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可现在看来,她只能一切靠自己。 小满停在林间,从腰畔抽出一支赤羽剪,举起手中的长弓拉满。对准了地上静止不动还在安然食草的小兔子。 “咻——” 箭轻盈飞出,落在了兔子身前。 兔子上前嗅了嗅,悠闲转身蹦走了。 正当颓然,一只巧鹿从灌木中飞跃而出。 小满提起了精神,驱着马追了上去。 身下这御用的雪衫属顶级骏马,却也将将才能追上那巧鹿的速度紧随其后。不仅迅捷还非常机敏。小满心中把握不大,但又想试上一试。 勇猛都是情急之下迫出来的。 逐渐适应了骑乘的速度,小满试探的松开了缰绳,想去抽出身后的箭。可就在这时,身下忽然一颠,小满一惊,呼吸就此停滞。 她以为自己又会跌下马背。 闭眼之间,身后忽然扑来一个温度,那人飞跃上马坐在了小满身后,用双臂紧紧环住她。他一手牵起了松落的缰绳,继续维持了原本的速度。 小满下意识的以为是魏执,正想出口呼唤他的名字时,看着那人握着缰绳的手,愣了愣。 这双手的确如魏执但手一般骨骼分明,显露筋脉。但不一样的是,他的手更为无暇细润。还有那袖沿细致的走线和精致的绣纹,一看就是位贵人出身的名门公子。 “陛下取箭,臣来驱马。” 耳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情急之下,小满也不顾辨别身后的人是谁。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身后的人是近身相识的人。 小满抽出身后赤羽箭,拉满长弓,对准了奔跃在眼前的巧鹿。 以她的力度,并不足以射中这个距离的活物。即便小满发力的手已发颤,她始终不敢放箭。 身后之人不知何时放开了缰绳。 他双手覆过小满拉满长弓的手,借力将弓拉得更紧了一分。 “别怕。” 他与她贴得很近。 他的话轻柔的扑打在小满耳间,温热的身体贴着小满的后背,双手相覆。 如此亲近,让小满不禁心头一触。 赤羽箭猛然间穿过巧鹿身体。 长驰许久的巧鹿终于倒在了地上。 马蹄声落,小满回头,仰首所见他的面孔,终得见此人是谁。 “江还晏。” “是,臣在。” “是你。” “是。” “为何你每次出现都是在帮我。” 身后的人并未再说话。 他看向远处,似在真着分辨着什么。邪意的瞳微动,他道: “失火了。” “失火?”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眺望着,虽不见有何异相,但是闻到了隐隐的焦木气味。 江还晏跃下马将巧鹿安置在小满身后的马背上。随后一声哨令,闻马蹄声渐近,一只红棕色的骏马从茂林间奔来。 他翻身落坐自己的马上,对小满说: “陛下,先离开此处。” 小满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疾驰而去。 火势渐大。 狩猎的人群纷纷从茂林之中奔逃而出。 茂林失火,狩猎就此终止。多数人手中一无所获,仅有少数猎得些小物。 只有猎得巧鹿的满帝,是这场狩猎的头筹者。 小满侥想,这场火难倒是像老天在帮她,竟然让她这必败的局都能已胜利告终。 在众人的赞誉之中,小满左右寻觅着什么。 方才还见从林中出来的魏执一转眼就没了身影,就连师央都未能寻见。 围场营内。 “魏护使,这是受邀者的名单。” 魏执接过宫人递来的名录,凝神查阅。 这次所遇的暗袭者让魏执生寒,以他自己的能力,很难有把握再遇见时能将他击败。能确定的是,对方与一年前行刺小满者并非一行人。那么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逞狩猎出手? 王宫守卫森严。 有没有可能,暗袭者是这次狩猎受邀之人? “受邀未到者有几人?”魏执沉声问道。 见其神色严肃,也不知生了什么事端。宫人不敢怠慢道: “只有两人,一位是帝侧大人,一位是江家大公子,江誉清。” —— 茂林深处。 火光灭尽后,只剩灰烟萦绕。 地上焦木横落,惨败焦黑。 一匹乌黑的矫马漫步而出,所乘之人一袭墨绿长衫,发落腰间,清俊淡雅。 他的手中,尚还握着明着火的火折。 十九盛凰夜合寝 陛下从不踏入帝侧殿。 詹南鸿也算是顺当今陛下之势,挟宫人苛待居于帝侧殿之中的人。 詹南客居于帝侧殿主阁,每每有宫人来清扫,都会视主阁为无形,绕到其余偏阁去。 主阁之中,近身宫侍,陪侍,应侍,全都没有。仅有詹南客一人。无人侍奉的帝侧大人,并无反抗,也无申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沉默的独自生活在那里。 这几日,落叶落得狂妄,铺满了宫道上的厚厚一层。 零零碎碎的脚步踏在残叶上,发出沙沙脆裂的声响。一行宫人手捧御用,正往帝侧殿里赶。 内务司的大人们也知道这帝侧殿无人顾应,此时怕是惨不忍睹。故而多派遣了些清扫的宫人跟随,去将那里好生打理一番。 谁曾想,当一行宫人们来到帝侧殿主阁时,这里并非是所想象的那样不堪。 自踏入帝侧殿主阁,宫人们看着脚下一片枯叶都不见影,干净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了主阁内屋。 树干旁靠着一只枝木扫帚,所有的枯叶都汇集在了那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执扫之人似是并未事毕,而是中途离去将其暂时搁置。 宫人们一路进入到了主阁内屋。 借窗纸透过的天光倾落,所见这里的每一处都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看来,尊贵的帝侧大人一直亲力亲为,屈尊干着这下人的活。 一束柔和的光线从窗缝中直射下来。方好落在一张精致的侧脸上。 向来戴着面遮的帝侧大人,此时摘下了遮掩,一手撑在桌台上,一手拿着杯盏仰首而饮。 余液顺着高扬的脖颈顺流而下,略过滚动的喉结,隐入衣领之间。 女侍们垂着的头不住悄然抬起,眼睛胆怯的偷瞥着帝侧大人的真容,逐渐红了面颊。这是女帝的男人,自是不能肖想,故而迫得自己头低得更深了一分。 “帝侧大人,今晚是盛凰夜,陛下寝时亲临。” 带头的宫人行礼言道。 詹南客放下杯盏,用拇指擦拭过唇下余液。他转头向那一行人望去。 “天呀!” 一女侍惊呼出声,手上捧着的御用失手砸落在地。深知失礼,她跪身在地急忙将御用拾起,双手不住的颤抖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詹南客的脸上。 方才只见侧脸,得以所见全貌时才发现,他另一侧的唇角延至耳垂有一道骇人的深痕。 詹南客发现了众人的惊恐。慌忙拾起了桌台上的面遮,戴在了脸上。 “帝侧大人饶恕,惊扰到您了。”带头的宫人抽回了惊然思绪,躬身行礼,而后吩咐着身后的宫人各司其职布置御用。 从始至终,这位帝侧大人一言不发。即便被宫人冒犯也毫无在意。饮完那口水后他便走了出去。屋外,响起了一下又一下的扫叶声。 “还不过去搭把手,愣着干嘛?平日里过了眼就算了,今日是盛凰夜,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抓去问责我们一个也逃不掉!”带头的宫人指使道。 虽未违令,但正要出去的宫人嘟囔着:“陛下都不理会他,还会为了他来兴师动众问我们的责?” “陛下不理会他,怕不是因为——”布置的女侍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窃窃而语,面色恐慌未散。 一旁的同执应道:“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 “太吓人了。” “是啊,听说这帝侧大人故意受邀不去狩猎,就是为了逼陛下合寝。陛下是百般不愿!” “谁会愿意啊……看着那脸都慎得慌!陛下是为了两国之谊,付出良多……” —— 繁星点缀在夜幕之中,若隐若现。 晚风徐徐过处,掀起帝銮锦绸扬空。 帝侧殿前,帝銮停落。 小满从帝銮走出时,面色阴云不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攥着两侧衣裙。本要跨出迈步的脚忽然停滞,他转身吩咐道: “谁都不要跟来。” 话落时,她看向了一侧的魏执。 魏执垂着眸,姿态恭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能从微颤的睫羽中感知到那隐忍的涟漪。 她再不敢看他。她怕所有决绝又将毁于一旦,只能头也不回的朝殿内走去。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悲念消磨逐渐变得愤恨交加。 本以为,这位詹南来的帝侧会安安静静的呆在这里,一声不吭。谁料就如师央曾说的那样,他还是会有所心思。狩猎受邀故意缺席,缺席后也不曾请罪,这是对她这个阎崇帝的不满。他在无声敲打着她的冷落?迫着她与他夫妻之亲? 想到詹南鸿的那副丑恶面孔,他的弟弟怕与他没什么两样。 如此想着,小满推门的力度携着恨意毫无收敛。 詹南客被推门声惊得一怔。 见小满走进,他如宫人所嘱的那样跪身行礼。 “本帝不留寝,帝侧要做什么,就赶紧做。” 身前,锐利而冰冷的声音响起。 一字一字的扎在了詹南客的心上。 她的排斥,她的疏离,她的厌恶。 毫不掩饰的展现在他的面前,就如扼住了他的喉咙一般,让他难以喘息。 交迭在额前的手微微扣紧。 他迟迟未起身。 小满不耐烦于此,径直走到了床榻旁,将外袍褪下后躺在了床上。 她索性闭着眼,厉声道: “还跪在那里做甚?再耽搁,本帝就走了。” 紧闭的双眼漆黑一片,唯有听觉仍随着那人的动作。 只听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很轻很慢。直至在身旁时停止了下来。 感觉到有一个温度靠近自己,小满浑身一颤皱着眉偏过头去。似乎那人感知到了小满不适的细微,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如羽。 不一会儿,小满的身上被盖上了被褥。并且仔细的掖好了每一处角落。 又止了片刻。 脚步声远去,带着殿门被关合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 小满猛的睁开眼睛,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为何? 这不是他费尽心机想要的吗?为何走了? 殿门外。 一个颀长而单薄的孤影依靠在门旁。 他仰着头,任凭璀璨繁星映入那双波光粼粼的眸,参透入隐隐得见的苦涩之中。 二十谣言四起 小满病倒得毫无预兆。 那日晨,宫人服侍小满起身,却见她唇色惨白,薄汗浸湿了被枕。 医官火急火燎的入宫,又火急火燎的赶到前殿,将诊断结果一一陈述于等候在此的国辅。 “国辅大人,陛下乃炎体之症。这些时日炎气散体,切勿沾凉。待炎气散尽便可痊愈。” 久久无声。 医官躬礼的身体稍稍直起,只见端立在那的师央面色无改神情空然,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紧紧的扣在案桌之上,泛白的骨节在皮肤下因施力而微微发颤。 “大人?”医官轻唤了一声。 师央空眸凝神。 他压抑着仓促,将放在案桌上的手收于袖下,淡淡到: “好。” 将医官送出殿外,师央召来了小满身侧的宫人。 “迎风窗口要关紧。被褥换成软炎羽的。莫要烧碳火,用沸水代替……” 师央吩咐得细致,怕宫人遗漏,转身在案台上一一注笔。 宫人们垂头听令,心闻声中不免生异。 这些皆为内务司大人应做的,为何前朝国辅会如此上心。 要不是因为外臣不能进内殿,宫人们怀疑他一定会去到帝寝内亲力亲为照顾陛下。 小满的意识流离了两日之久。 终于在第叁日,有所好转。 前两日口中都吐不出一个字,现在她能下意识的说出自己的需求。比如水,热,冷,还有魏执。 起初宫人们对于这两个并不在意,以为只是无意含糊的乱语,直到渐渐听清了这个名字后,他们才大悟,这是近身皇卫的名字。 有人言,因为陛下还是公主的时候,魏护使就在她身边守卫。危机之下叫出这个名字也着实正常。有人言,陛下还是公主的时候,就与这魏护使情投意合,故而当时魏护使被君守为难时,陛下才如此大动干戈。 若后者为真——当今陛下与罪人有染。 帝王威严有损,这个罪人,必定难逃一死。 即便陛下有心相护,满朝百官和满城百姓,也绝不会放过他。 对身份阶级的重视通常体现在高人一等者身上。 在王宫之中当值的宫人,必须是良人身份。而最为低贱的奴人,连脸都不能让人所视。仅在奴人之上的,便是罪人。 王公贵族若与良人施情,轻则被革去身份逐出家门,重则若家族追责自认蒙羞,会将二人活活杖毙在家门口。自古也有放弃身份的贵族情士与良人私奔的故事,但故事终究是故事,没人会为此付出有这般惨烈后果的代价。 关乎王族颜面与国威根本,这不着调的传言也没人敢再传下去。 毕竟,在旁人看来,这魏护使对陛下也未有半分逾矩之态。 医官从帝寝内走出。 不似前几日愁云密布,今日医官的神情都轻松下来的不少。 门前,内务司的大人们等候多时。 医官揖礼道:“陛下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内务司的大人回礼应到,将送医官出殿时,医官停下了脚步: “陛下口谕,整个帝寝殿上下,不留一人。”话未说完,他转向魏执,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方向:“除了魏护使外。” 内务司的大人顺着医官手指的方向投去目光,他神情为难:“这……陛下养体,怎能没有旁人侍奉左右?” 医官摇了摇头:“这是陛下的意思。” 这本也不是他管筹的事,他将话带到后,便请身离开了。 内务司的大人对那谣言也稀知一二,此时他凝神看着魏执打量着。论相貌的确是上乘,高大的体量放在男子之中也算优越的。不过高门之中不缺俊俏儿郎,帝王之身何必去沾染百害而无一益之人?内务司的大人不敢多想,摇了摇头,前去撤去了帝寝中的所有宫人。 此时的帝寝之中空静无声。 “魏执。” 殿内,小满的声音响起。 守在门外的魏执微怔,因多日担忧而紧绷的神情在听到她声音时有所缓和。她的声音不再是前几日那样虚弱,听上去恢复了不少。可仍然夹杂着些许嘶哑。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还好她无碍。 “魏执!” 忽然,大门开启。 魏执惊愕回首,只见小满穿着里衣身上裹着被褥站在眼前。 她披散着发,薄汗将发丝粘在双鬓,气色着实好了不少,眼神都清明了许多。 “陛下——”魏执见她赤足在地,慌忙道:“您快回到床上去。” “好啊,你抱我回床上去。” 她还是这般孩子气,即便成为了阎崇最尊贵的人,她却还如当年的小公主无差。魏执心里着急,又不敢有失分寸,左右为难。 小满嘟囔着:“我都将所有人遣走了,这里没有人看得到——” 话音未落,她被魏执横抱起来。小满下意识的环住他的脖颈,以最近的距离凝着他的面容。 大步走到床榻旁,魏执轻轻的将她放下。 他正要撤身时,环住他脖子的手并未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更紧了一分。 他双手握着小满束紧的双臂,像在安抚:“陛下……” “没有人了魏执,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不是陛下,我是小满啊。” 小满的目光灼着他耳根发热,他惶恐道:“不可……” “魏执,我难受。” 听言,男人抗拒的力量一时消散。小满对这招屡试不爽: “你抱着我睡好吗?我难受,我想你抱着我。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有人发现的,好吗?” 她软语扑耳,说服他的不是她的娇态,而是她说,她身体不适,只有他能缓解。 “好,陛下待我关上门。褪下衣袍。” 小满得逞般的笑着松开了手。 她乖巧的缩在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看着魏执走去关掩大门,而后步于床榻前,片刻犹豫后,褪下了自己的外袍,留着一身里衣。 小满掀开被子,将躺下身的魏执包裹了起来。还未等他侧躺安稳,小满迅速窜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环着他紧实的腰腹,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属于他的心跳。 魏执无奈叹息,本悬着的手臂终究妥协去贴近她,握着拳环在她的腰畔。 “魏执,我做了好多好多的噩梦。”她细语道。魏执不言,静静听着她接着说道:“我梦见你离开我了,你说你要走,你说你再也不要见到我……” 说着,小满更贴近了他一分,像是在摄取他身上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自责让他胸口沉闷。 自己一次次推开她,让她害怕,让她恐慌。让她试图靠肌肤之亲去确认这份安全感。 他也多想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可他除了自责,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自责,他也不法改变对她的疏离。 他们就如同枯木寒风中窃取一缕火光的人,冒着被焚燃的危险,也要护住这零星的温度。 魏执不怕烈火燃身,即使体无完肤他都无分毫畏惧。他唯独怕小满会被这烈焰,灼伤了皮肤。 “陛下。” “叫我小满。” “请一定要保全自己。即便要将我亲手推向火海,也绝对不要心慈手软。”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挣动,魏执抱紧了一分: “答应我。” 怀中的身体平静了片刻。 “你又说那么严重的话。” 那被称为谣言的真相,让魏执忧心。 此刻,他还踏着刀尖来拥抱她。 能让她片刻心安,这也是值得的。他只希望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不要护着他,不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为他抗辩。 一定,要连同所有人,将他撕碎。 “魏执,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让你平安。” 魏执捂住了小满的嘴,神情严肃: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要以天下人为先。即便豁出性命也是为了天下人。而不是为了我……这样的人。” 小满扒开了他拦在嘴前的手: “可我是小满,是你一个人的小满。” 心脏被柔软温热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 他怎能不动容。 “陛下有这份心,我已知足。” 二十一病中温软 魏执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小满的后背,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扑在颈间。 她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腰上,还维持着一定的力度攥着他的衣服,生怕他悄然离去似的。 忽然,她屈起了双腿,膝盖方好抵在了魏执下腹最为敏感的地方。 魏执身体一颤,手中的动作停滞下来,浑身僵止不敢动作。 不知是睡姿不适,还是多余的体温让她燥热。小满并不明显的扭动着身体,膝盖反复磨蹭着那个逐渐绷紧的部位,每一下,都让魏执呼吸变沉一分。 魏执抑制着动作都幅度,将身体往后退了一寸。 这时,小满侧翻过身,背对着陷在他的怀中,用背贴着他的胸腹,臀间紧紧抵着那早已挺立起来的滚烫硬物。 她依旧不规矩的扭动着身体,丰臀不断隔着里衣在折磨着那充血的硬物。 魏执紧锁牙关,所有的热度都从鼻腔中涌出,他颤抖的呼吸逐渐加重。 “嗯——” 就在他想撤离时,一只温软的小手抚了上来。 她探入了他的里裤,轻轻的握在了粗大的硬挺,柔和的套弄着,时而停滞在端头,揉捏着逐渐渗出体液的端口。 “陛下……病体未愈,不可……唔……” 她手上的力度加大了几分,随即还将碍事的遮挡剥下,整根硕物解脱束缚立即弹出。 “那不插进身子里,你就在我腿间。” 还未等魏执回应,小满褪去自己的里裤,将他发着烫的硬物夹在了自己的双腿根部,方好触着那潮热的穴口。 “你总是这般任性……” 魏执从身后搂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沉重的呼吸冲涌着她颈间的肌肤,她感到夹在双腿间的硬物在抽动着,不断摩擦着湿滑的穴口。小满只觉得下身酥痒,不自觉的并紧了双腿,迫使那根硬物能更紧密的与穴口相触。 小腹颤痒连带着穴口都不住跳动着,不断流出的体液都已将床单沾湿。小满再按耐不住: “魏执……插进来好不好。” 她扭动着腰身,将阴茎的端口对准了迫切需要被填充完满的甬道。 “我想要,我想要你肏我。” 腰间被粗壮的手臂勒紧,穴口被撑开,身后的人一挺,整根坚硬的阴茎胀满了温湿的甬道。 “唔嗯——啊……”甬道得偿所愿的战栗不止。包裹着跳动的粗物,死死绞咬着。 “小满放松,绞得太紧了……”魏执并未马上抽动,而是抬起了她的一条腿,让甬道张开一些,不至于咬得他动弹不得。 他试探般的一下一下控制着力度抽插着,情欲晕染着怀中的人透着淡红,她的发倾流再他的眼前。 魏执顺势撑起身,暴起青筋的双手撑在她两侧,宽厚的身体将她罩在身下。整根抽出让她瞬时虚空,而后一力挺进插到了最深处。 “啊……魏执……呜呜……我每次看到你都想……想你亲我,吻我,用你身下的东西狠狠的插入我的身子……呜……” 身下的力度虽极力隐忍但又一直试探着挣脱力量的禁锢。每一下挺进都撞得啪啪作响。淫液泛滥成灾,撞击声带着缠连的水声此起彼伏。 “魏执……你有没有如此想我?” 他的汗珠凝在额间摇摇欲坠。压抑着深重的喘息声,他垂首应道: “我不敢想。” “你不敢想,但你敢做。啊……” 魏执直起上身,将她的一只腿扛在肩上。 摩擦将淫液拉扯得泛白,缠裹在凸着筋脉的阴茎上。穴口此时泛着红,被撑展开来,魏执看着交口处紧密的模样,心中躁动愈涌,力度也逐渐失控。 “魏执……射在里面好不好……我想……想到被你灌满……” 她总是拿话激得他失控。 魏执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加快身下的动作。 他幻想着深深顶入她痉挛的甬道,释放冲射在紧裹的肉壁之中。 可他不能这么做。 终于,他抽身而去,端口喷射出的白浊撒在了她的身上。 被高举着的腿已然发麻,小满正过身来张开双臂,她想拥抱他,想紧贴他的余温。 魏执倾身覆下,温柔的啃咬着她的唇。 帝寝宫殿外。 坚守的宫卫的语气带着呵斥: “陛下不见任何人!帝侧大人,请回吧。” 宫卫虽比他矮上大半个头,但是依旧仰着下巴傲气凌人的样子。宫卫思来,这几日,他常常徘徊于此从,横竖也是见不到陛下,他做这些无用功是给谁看? 詹南客提足想直接跨进去,宫卫毫无顾忌的抽出来兵刃抵上去想吓唬吓唬眼前的人。 谁知,詹南客两指抵剑,竟让宫卫拿着剑的双手动弹不得—— 宫卫诧异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不知,女帝冷落备受欺凌的帝侧,竟会武功?! 詹南客的眸光中藏着锋刃,让那宫卫背后一凉。 一旁把手的另一宫卫陪着笑脸道: “帝侧大人,这是先前陛下的命令,并非是故意针对您,您看,整个帝寝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哦,除了近身皇卫魏护使。” 詹南客松开指尖的剑刃,退身一步。忽然放松的抗力让宫卫将手中的剑跌落在地。当他弯身将剑拾起时,詹南客早已转身离开。 “当今陛下愿意和一个罪人出身的近身皇卫一夜春宵,都不愿意看这个詹南帝侧一眼。以后,怕是要从帝侧殿搬去那冷宫了!” “嘘,你小声些,人还没走远呢。” 宫卫本就是想说给那人听的,也如他所愿,他说的每个字,都一字不落的被那人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二他不是哑巴 魏执被内务司擒拿,转交外庭刑司候审。 小满醒来时,魏执已被押送到了宫外。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就像有预谋而为。 勾结内务司,执掌刑司。无视帝王并把人抓走,朝堂上下没有几个人有这般能耐。 其罪名为何?其目的又为何? 议事殿大门紧闭。 其中只有小满一人。 香炉中飘出袅袅轻烟,迎着悠长的轨迹腾腾升空。山水墨染的屏风立于御座案台之前,将静坐案台旁的小满遮掩得只见朦胧轮廓,她面若失魂,双瞳空洞。 她并不像寻常一样哭红着眼眶,泪水横流的哀求着。 而是遵师央所言——静等。 倒也不是将那一腔悲洪活活压抑了起来。 只是人在最恐惧时,就会忘记如何宣解自身承受不住的情感。只有下意识的切断与外界的感官,将思维暂时的关闭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密闭空间。 这种畏惧感,是小满从未体会过的。 她对王权有着绝对的信任与坚定不移的信念。因为身在王族从小耳濡目染。她背靠着以血脉为基底坚不可摧的权利后盾。 曾经是母皇,而后是皇姐。 即便所有倚靠荡然无存,潜意识里支撑她往前走下去的,是她与生俱来身负的地位。 这,便是她内心深处的倚靠。 被冷待,被轻视,的确践踏了她身上的尊贵血液,但这都没有威胁到她的生死存亡。而这一次,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有人可以随意在王宫之中安插眼线,王宫不再是她私隐的居所。有人可以随意调令朝官兵将,不用经她之手,甚至将兵刃对向她。有人可以随意抓走她身边的人,无声无息,或关押或杀害不过一令之间。 她所倚靠,所信仰的王权,在此时,如同一具空壳。 而将其耗空的,就是她自己。 师央不管何时都从容不迫。安抚她接纳她的一切。 这种无条件的偏袒与助护让小满也无条件的信任他,依赖他。 可越是依赖他,小满就会不禁去想,他为何能坚固得立于危波之中? 殿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臣,皇城都执江廉,叩见陛下。” —— 阴湿的刑司地牢里,风过甬道发出骇人的凄鸣。 墙面上渗出薄薄水雾,有幸凝结成珠,便会顺着沟壑的纹路顺流而下。半潮的柴木燃出的火焰并不热烈,明明灭灭恍恍惚惚。 牢门开启,锁链声回响不绝。立在牢房里的魏执回首望去。 来的是个男人。 他身形修长,黑色的斗篷长垂脚背,将整个身体笼罩起来。斗篷上的连帽遮至额下,他蒙着面,并不打算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我交过手的。狩猎林中。” 说着,男人脱下了遮掩,仅对魏执展露了真容。 魏执原本无波的目光诧异渐浓。他惊异于此人的身份,更惊异于此人竟身负如此高强的武功。 他下意识欲行礼,却被男人抬手止住。 “我来,是为了小满。” 小满这个名字出于另一男人之口,这让魏执无法抑制的眉心一皱。虽然他知道,此时眼前的男人比自己更有资格去这么唤她。 “大人请直言。” “林间与魏护使一战,是想让魏护使知我的底。如此,魏护使才能安心的放下顾虑,”男人正身轻鞠,郑重接道: “安心上路。” 原来,此人是来取他性命的。 似等到了早已预料到的结局。等待的过程会有煎熬,而迎来这一刻时,倒还轻松了不少。 “大人动手吧。” 他的神情陷入了异常的平静,垂于身侧的双手松伸着。 “可还有不甘。” “大人诚恳,更明智。知晓我留在陛下身边的执着为何,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不消除顾虑,我不会轻易命绝。如今知晓大人的能力远在我之上……况且,以大人的身份,更适合守在陛下的身边。如此,我已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他终于知道,他不是她的光,亦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他是一根毒刺,狠狠的扎在她的身上。 他并不能帮扶她什么,却还屡屡将她置于难处。 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是灾祸,是劫难。 “若你在这牢中命绝,她定会忧思悲郁,心结难解。魏护使是她敬爱之人,我也不希望,你走得太难看。” 黑衣男人从袖中拿出了什么,握在手中。那物极小,让魏执看不清明。他一步一步向魏执走近,魏执垂下眼眸,不躲不避,静静的站在那。 只感到脖侧一瞬并不明晰的刺痛,恍然而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放了你。你可以回到她的身边,与她好好告别。我相信,魏护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魏执揖身行礼:“多谢大人。” 黑衣男人戴帽遮面,转身将离。临走时,他回首再道: “切勿大悲大喜,运功动气。如此,或许可以多撑几日。 —— 病体未愈,小满坐在屏风后,不见神情。 江廉观整个议事殿里只有小满一人,竟不见国辅师央伴身左右。 顾盼未语。 这时小满先发问道: “江都执关了我的近身皇卫,是不是得给我一个理由。” 即便隔着屏风未见她神情。但少女帝王平稳着发颤的言语,尽其所能的压抑着胆怯的语气,一丝不落的纳入江廉耳中。他再次伏跪在地: “臣先斩后奏,有罪于陛下。但,臣说做所为,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与阎崇。” 人是江廉抓的。 接下来,是要知道,他抓人的目的。 “江都执何出此言。” 他直起身,双手拱礼在身前,肃穆道: “王宫内外本就谣言四起,这一次,人是从帝寝之中请出,这足以证明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陛下新登帝位,根基不稳,这小小的谣言,足以撼动国之根本。此人不除,就只能严刑拷打,将所有罪责担其一人之身。将陛下保全。” 袖下双手紧紧攥拳,指尖将掌心都刻出了深陷发红的印记。好在师央之意用屏风隔着二人,不用直视他锐利的逼视,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让小满心中怯意得以控制。小满努力维持着冷静。回忆着师央的话。 不要被他威胁的话所吓到。 那些不过是达成目的前击溃你的方式,这样他才能掌控你,牵着你的鼻子走。 不要与他拐弯抹角,让他直言心中所图。 “若我要保全他,也要保全我,可还有他法?” “将所有经手此事者,除之。” 他—— 一切皆是他所执手,他要将他的人铲除?不,若是自己为保全魏执而杀人,这就是被他握在手中的把柄。这并非他真正所图! 师央未伴在自己身侧,就是为了江廉独面自己时,能真正露出他的獠牙。 小满平息着心中扰乱: “若我不想杀人呢。” “陛下慈悲。陛下私宠罪仆,从不踏足帝侧殿,妖惑当道众人皆愤,其罪仆自是性命难保。若,陛下并非独宠,而是薄露之恩,虽有损天颜,但不至于纠其根底,至多重刑惩戒,驱逐出宫。要想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臣,愿代陛下封了不该开的口。” “江都执料想周到,应赏。不知江都执,可有所求之赏?” 江廉正了正身,垂额抵手道: “求请陛下,履前朝婚约,择日迎江誉清入宫。” 这就是他的目的! 之前他递上婚约文折自己迟迟没有答复,他便以此胁迫?! 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将江家之人送入内殿。 他早已渗透了她的身边人,竟然还迫不及待的要安插枕边人。 小满已探明了江廉的目的,可如何应对,她毫无分寸。她只知道,不能顺他的意。 江誉清命不久矣,能拖则拖。 “国……国丧期未满。不宜迎帝侧。” “陛下迎詹南皇子入宫,早已破了国丧。” 江廉不依不饶。 “江家公子,可有资格与我詹南王嗣相提并论?” 此时,殿外一个声音响起。 那陌生的声音极尽嘶哑,连音调都模糊不清,可谓有些不堪入耳。 只见殿门被开启时,一翩衣男子走了进来。 隔着屏风不见他的容貌,但他修长的身形与持重的步姿让小满觉得有些熟悉。 他立在江廉身旁,对着小满的方向作礼道: “帝侧詹南客,参见陛下。” 詹南客…… 他不是哑巴呀…… 二十三告别 与他本就是政治色彩的结合。至今短短两面,一面大婚之日,一面盛凰夜之晚,他都未与自己说一个字。 宫人旁说如是,从未听其言语。 小满知道他体肤有损身有残,她倒也根本没在意过他何损何残。下意识的以为他的残,是失语。 没想到,他并非失语,而是声疾。 “陛下破国丧而迎我为帝侧,只因我是詹南皇子。忌域之地驻旗之战在即,若陛下此时不聘迎,待国丧期之后,阎崇于忌域之地的驻款,便要硬生生多缴纳一个皇都六年的税收。江都执,我值皇都六年的税收。敢问江公子,值多少?” 詹南客的话过于直白而直指关键。如此“坦诚”让江廉无暇应接。未等他开口,詹南客继续道: “再者,我与陛下大婚还未过一载,陛下便要再迎帝侧。破国丧而迎帝侧,于我父王前而言是陛下的诚意。如此诚意之举滥施,我詹南,颜面何存?” 透过墨染的屏风,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屏风上映着他那挺拔的身姿的轮廓,相映相承,相融于墨染山水之中。 他非同常人的奇异声音回荡在整个议事殿里,若平日所闻,小满定觉得毛骨悚然。而此刻,这个声音将她从惶然的泥沼里拉拽出来,她忽然有了重拾勇气的决心。 “叁年。” 屏风后,那个坚定的女声响起。 “叁年后国丧期满,我将迎江誉清入宫,赐帝侧之位。择日聘迎书便送去江府,订下这桩亲事。” 眼下詹南帝侧出面,叁年也算是各退一步的商议结果。江廉再无复议的理由。 想必眼前的少女帝王知晓了江誉清吊着的那口气已经岌岌可危,拖磨时间不过是想让这桩亲事胎死腹中。 江廉跪叩道: “谢陛下帝恩!” 江廉垂眸深思。 叁年,若用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或许还能拖。至多拖到江誉清入宫,让陛下生下拥有江家血脉的孩子。 小满追出议事殿外时,只见詹南客远处离去的背影。 身旁一个谦儒的声音响起: “陛下。” “师央!” 一切惶然霎时皆散。 “师央一直在殿外?” “是。” 他带着淡淡的笑容,恍然之间让人觉得这是从心而发的笑意。他将持在身前作礼的手缓缓垂下,将隔于二人之间的那重帝臣身份暂时撤离: “陛下做的很好。” 就像回到了当初,他为她师的模样。 小满凝了凝詹南客离开的方向,回首问道: “帝侧是师央请来的?” “是。” “他竟愿意帮我。” 小满的目色较从前软了几分。 “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若此时再迎帝侧,他的处境将更为艰难。”小满望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师央接着道: “他接下来的人生,都将在这一隅宫墙之中度过。陛下与他毕竟夫妻一场,他的心,多少也是要向着陛下的。” 夫妻一场。 这场交易般的婚姻将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就此捆绑为利益共同体。 自己是万般不愿,可他何尝不也是别无选择? “师央!”小满似想到了什么,急迫问道:“他们把魏执放出来了吗?” “是,魏护使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我可以见他吗?”期许的眼神中忽生了些胆怯。 “可以。” 不知是否为错觉,他方才温软的眸光不再,虽神色未变,但透着莫名的冷冽。 —— 小满候在议事殿里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停的望着殿门处,揉搓着发凉的指尖。 终于,她满心充盈的人走了进来。 小满提着厚重的裙摆迎了上去。却在于那人相近时,他伸出手阻在身前,向后退了一步。 又是这熟悉的抗拒。 所有欢悦被浇灭,她愣在原地,不再敢靠近。 “魏执……”她整理着自己的心,担忧问道:“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 他落寞的神色不似寻常。连语气都愈发清冷。 好在他穿戴整洁,也不见血污,面色也无异,就如师央所言,江廉不会伤他。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小满挪着步子试图贴近他。 “魏执……” “陛下,我累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小满定在了原地。 眼前的男人屈身跪地,虔诚叩首。 他抬起身时,仰首望着她的眸。颤动的波光并不明显,压抑的爱意掩藏的有些拙劣。 “若陛下顾念你我之间的情谊……” 困在胸膛的闷气隐忍呼出,他的已发不出实音,伴着全然而出的气息,他接着道: “便放了我吧。” 酸涩涌上鼻腔,眼眶逐渐模糊起来。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保护好你。”她有些哽咽:“对不起。但我有在努力,我……” 她的声音慢慢变小,隐在了喉咙深处。 她心虚。她的确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屡屡遭受劫难。 “对不起……魏执,是我没用。” “不是的,陛下。” 他伸出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却愕然而止顿在半空,久久,强忍着落回身侧。 “陛下。我少时满门屠斩,亲眼观刑,见至亲惨死。我魏家负国,死有余辜。我身负罪人身份孤身入暗影卫训营,只为赎罪,承人所不能承之苦也有十年之余。我累了……我这一生,活得太不堪了。” “你想离开王宫,离开我?……” “是。” 小满胡乱的擦干净了满着泪水的脸。 的确,他留在她身边只会越来越难熬。上一次的鞭刑,这一次的扣押出宫,她没有一点反击的余地。她总是陷他于危难之中。 有时候她也希望他能自私一点。 如今他能为自己着想,她本就不该再绊着他才对。 “好。我放你走。” 她平静了下来: “魏执,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可以离开王宫。” 小满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身后,重重的叩首声在落地响起的那一刻,震得她全身颤栗发疼。 “罪属,叩谢陛下帝恩。” 他起身将离。沉重的脚步声忽止。 沙哑的声音在片刻沉默后再度响起: “陛下,您爱的,是月灯节一见钟情之人。还是伴在您左右,守护您的人?” 若没有那一眼…… 便没有后来的一切。 “魏执,能在月灯节遇见你,真好。” 他的笑无声而苦涩。 如他所说,他这一生太不堪了。 连唯一的暖意都是向天窃取而来的。 他挣扎着不愿惊醒这个梦境,不愿揭破这场虚幻。因为除此之外。他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上苍怜悯,人死归尘,就让他带走这个秘密吧。 黄泉之下,他愿意再赎此过,千罚万罪,他无不甘受。 —— 黄昏在夜幕上晕染开,天际两色。 温热的空气被一涌寒风穿破,残阳的余温逐渐凋零。 身体愈发沉重,刺痛已从头颈延到了心脉。魏执已无力喘息,青筋在额间跳动着,他艰难的维持着足以支撑身体的力气,看着近在咫尺宫门的方向。 离开。 一定要离开。 每走一步,胸腔中的绞痛都让他发颤。 他以为可以撑得更远,撑到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栖身,或撑到觅迹于湍流之中。 却不想,连宫门都难以迈出。 他应该不辞而别的。 但他多不舍。 贪图见她最后一面。 “魏执——” 他侥幸妄念又在此刻万般不愿听到的声音响起。 万幸,她没有贴近他,身后的脚步声停留在半丈的距离。 “你愿意等我吗?”她气喘吁吁。努力的平息着接道: “阎崇律法不容罪人脱罪籍,但总有一天我可以将它改变!我会有能力保护你,有能力让你不再处于危难,有能力洗脱你一身的罪罚,到那时,你可以再回到我身边吗?” “小满……” 他的视线被淹没,他哑声喃喃着这个他万般珍重的名字。 “我会让你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不被任何人指摘。魏执,你等我可以吗?” 体力在逐渐消散。疼痛扼着他的神经让他游走在失去意识的边缘。 他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你还不明白吗。我……我为何抗拒,是因为我本就不愿与你亲近,”心脏的紧绞让他瞬间失语,他抬起一手撑按在心口,艰难的呼入一口凉气:“这一切都是迫于身份,我只能顺从…… 世间什么样的男子都有,为何陛下偏偏执念于我?求求陛下,放过我吧……别再……跟过来了。” 世间什么样的男子都有。 他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过尘,轻拍即拭。他不希望她铭记,他更不希望她悲怀。 “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她问。 “是陛下错付了……” 句句假言之中,这句为真。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他终于还是浇灭了她的炙热。 她强忍着哭腔,对他道: “你走罢,我不为难你。但我永远都不要看到你。” “好。” 腥气贯喉,他压抑着咳喘: “陛下……千万莫再回头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 他回首。 凝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撑不住而跪倒在地。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小满。” 他无力自语。 身体倾倒那一刻,尘埃四起。 涣散的瞳仁将最后一汪湿润凝结,满溢眼眶,流落而出。 气息在此刻终止。 还留有余温的躯体再无生息。 好在,他已遂愿。 她坚定向前的步伐并未停滞,她再未回头。 晚风穿过宫门,吹拂起他倒落时覆在面上的发,那双天造的眉目依旧,此时却再无了颜色。 静默的脚步声靠近,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了这具尸体身旁。 宫门两侧的宫卫似是认出了那人的身份,纷纷躬身行礼。 男人抬起手,一指竖在唇间。 宫卫所见,再不敢多余动作。 他将斗篷解下,裹起了地上的尸体。踏夜色轻功飞去,不留得半点痕迹。 二十四清醒 “国辅大人,陛下已经整整叁日滴水未进了。” 内务司的几人伏在师央身前,六神无主。 为主者不愿食饮,为臣仆的也别无他法,总不能以下犯上迫着她吃吧。 整个内殿无人能近她的身,再这样下去有恐伤体。左右想来只有前朝的国辅大人能试一试。 毕竟,国辅大人曾是陛下的老师,从来也是心系陛下的。 “我知道了。” 师央拱手一礼:“劳烦内务司理事大人带路了。” 为首者急忙起身扶着师央的手臂:“不敢!” —— 薄光透过轩窗将帝寝浅处照亮,而更深处却无可触及,只得任其深陷黑暗。 过半陈烛久日未燃,早已失去了本该有的温热。 大门轻轻拖响,拥挤入门缝的天光随着大开的门扇一涌而入。门前映出了长长的倒影。 “出去。” 锐利而带着疲惫的女声响起。 然门外之人并未因此止步,他跨入门槛,朝着声音方向的塌卧之处走去。 “我说出去!……” 本高扬的声音,在小满起身坐起望向来者时,愕然忽止。 珠帘被一只显骨白皙的手掀起,他朝服规整,束发一丝不苟,另一手端着一碗粥食。 见此时的小满身着松散的里衣,露出锁骨,师央下意识的偏过眸去。 “师央……” 小满扯过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 内务司的大人们竟然从前朝把外臣国辅求来了后宫内殿,还真是煞费苦心。 小满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不只是想掩盖自己狼狈的模样,还有无颜见到眼前的人。 师央步于榻前,一手拾起汤匙,搅动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食。瓷碗与汤匙每轻轻触碰都会发出清脆的撞响,声音回荡在空旷无声的帝寝之中,竟有一分悦耳。 他近在塌前,属于他身的淡雅清香隐隐袭来。 少时,她沉沦与此,鼻息间被入侵时都灼着她的神志,惹她欲念情焚。 现在,他的气息倒使她万分心安,即便再汹涌的情绪都能刹那归于平静。 他将指侧触在碗壁,并不烫手后停止了搅动。从始至终他都未言语一字,他双手捧在碗底,将粥食捧在了小满面前。 小满看了看眼前的粥,又怯怯的抬首,试探观察着身旁男人的神情。 精致的面孔别无他色,看起来并不强硬。 “我不想吃东西。” 小满挪了挪身体,整个人往床榻深处移了几寸。想是离他远一些,让他也别无办法。 师央垂眸。 忽然,他撩袍跪地,双手端碗,上身笔直。 他的头微微低垂,谦礼道: “陛下何时将这碗粥吃下,臣何时起身。” “师央!” 小满扑身过去想将他扶起,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好,我吃。” 她认输一般耸塌着双肩,从他的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粥食。她有些艰难的张开嘴,将粥食送入口,尽其所能的吞咽着。 “陛下。朝秦对我朝虎视眈眈,江徐世家霸权朝野,忌域之地驻旗之战恐无人应召。如今的局势,无人能安身。若放任一切发展而不顾,后果将不堪设想。届时,王权如虚设,满朝尸横遍野,阎崇民不聊生。” 小满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有些自愧的垂着头。塌前的男人正身跪于地,一身风骨犹在,虽屈身但并不屈意。她想让他快些站起身,只能接着往嘴里送着粥。 他接着道:“魏护使离宫前被江家所扣,江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得以让他毅然决然离开陛下。要知道他若真想走,早在臣接迎陛下回宫那日,他就完全可以与陛下一刀两断。” 他冷静而认真的陈述着这一切。如他所言,若魏执真的抗拒她,在登基为帝前,她从未逼迫他必须跟随自己回宫,反而尊重他去留的选择,他若真想走,那时他完全可以脱身。 “所以魏执是被逼走的,他并非欺骗我?” 瓷碗跌落在地发出碎响,小满奋然起身,像是想奔向哪里。 忽然,她被师央的手紧紧扼住臂膀。他的力气很大,不似平时那样持着分寸。就像要把小满的手捏断一般。 他沉静的瞳眸闪出锋芒。 “先寰帝逝于心疾歇止,医官指其因,她国事加身接连多日无休无眠。可谁又敢断言,其中毫无隐情?” 耳中嗡鸣。 意识被一时间抽空。 “你说什么……” 隐情…… 皇姐的死并不是简单的心疾歇止。其中还另有隐情? 悲愤与恐惧交加死死绞住小满的喉咙,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她颤抖深喘着望向师央。他所说的话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粉身碎骨,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个会是谁呢,陛下。待矛头指向臣的那一日。臣可还能护陛下周全的同时,有余力继续留在陛下身边?” 皇姐辞世,魏执离开。 她不能再没有师央。 她的老师。 她最信任之人。 眼泪在此时决堤,她像抓住波澜中的扶木,紧紧的抓住师央的手腕。 “皇姐是被人杀害的吗……师央,你告诉我……” “早在先雪帝时,朝秦的势力早已渗透入我朝前朝与后宫。先雪帝与其周旋多年,却也仅仅只是发现了他们的内线布满了阎崇。” 小满惊愕的瞪着眼。 江家只手遮天小满早已领略。 本以为泱泱朝秦将明首对弈,却未料到他们竟如此阴险,早已将暗爪紧握了整个王宫。辽辽国土,数百城池,在无人可知之处,他们又无孔不入渗透了多少? 江家的人,朝秦的人。 众矢之的从来不止是她,还是她身边的所有人。 “陛下想求一个真相。但真相是什么无人可知。陛下如今身在漩涡之中,四面俱危。若陛下再无心执政,不反击不清障,所有的真相,陛下将永远也无从得知。与真相一同深埋的,将会是更多的血肉枯骨。” 师央伸出一手,悬在小满头顶。他沉眸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然落下,抚在她的发间。 “臣不想逼着陛下长大,如今的情形,臣只望陛下清醒。清醒于自己的处境,清醒于周遭的危难。您的身上担着太多魂与命,您早已不是您自己。” 他的语气参杂着零星的柔软,难以捕捉: “该放下的,都放下罢。就像,当年你放下我一样。” 他原来都知道…… 他原来从始至终都知道当年她对他的心意。 小满松下了他的腕。 空洞的目掩在睫羽之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羽浮池,不见涟漪。 “我明白了。” 二十五为师 五年前。 在清竹苑修习的日子,是小满在宫中最快乐的时光。 整整叁年。 能常伴在学师大人身旁,于那时的小满而言,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春心萌动的少女,初识心悦之感,满心便是那个人。 那日,学师大人授课以来第一次告假,未去清竹苑。 “小满——你快下来!” 阎崇寰着急得直跺脚。 叁年光阴。 阎崇寰脱去了稚气,圣袍加身,曾经的长皇女早已成为了皇太女。 幼时瘦弱的小满,叁年以来被身为皇太女的姐姐照顾的很好。身型丰腴有致,面透红润,及腰长发如缎如流。 此时,小满跨坐在宫苑偏僻处围墙之上,面露难色,左右不是。 “皇姐!我……”看着距离地面过于遥远,小满索性鼓足勇气闭上双眼: “我去去就回!” “等等——师央随辅相在前殿,师央不在朝相府!” 阎崇寰嘶声大喊道。 见小满身子微倾即要摔下,阎崇寰大惊唤道: “暗隐卫!快——” 话音未毕,两个墨色束衣的遮面护卫从不知何处飞跃而出直冲围墙之上。 不一会儿,二人架着小满安然落在阎崇寰身前。 阎崇寰深深的松了口气。 “皇姐,他还好吗?他为何告假?是身体不适还是因为……犯了什么过被母皇惩责?” 小满一句接一句,句句不离他。 阎崇寰安抚道:“他只是去前殿议事,你看你,还要从这宫墙爬出去?!” “真的只是议事吗?平日里议事也不会用这个时间,特地告假去议事,是不是很严重的事情?” 小满满头沁着汗,也不知是方才在围墙慌于惊险,还是心急如焚过于担心。 “不如你随我去前殿,等他出来,你自己问他。” 小满点了点头。阎崇寰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向前殿的方向走去。 自长皇女封为皇太女之后,一切看似如常,却又处处不一样。 阎崇帝赐予了她一队暗隐卫,保证她的安全。 隐于暗处的护卫,贴身的保护,这意味着不仅是守护,还有监视。 皇太女的一举一动,都将掌控于阎崇帝之手。 阎崇寰再少有时间与小满一同。 每天,她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前朝听政,参与国议,亲百姓,阅军练。 每天,她都非常疲惫。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何时被消磨殆尽了。 小满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姐的欢喜颜笑了。 值得庆幸的是,阎崇帝逐步放权于皇太女之手,她开始可以掌控很多事情。 小满也因此过上了越来越轻松的生活。 一行人从前方走来。 他们皆身披铠甲,腰悬佩剑。 为首之人最是高大魁梧,他肃然的眸中不知从何年开始生出了一丝疲惫,之后便再也无法抽离。双鬓间,零星白发穿梭其中,他早已不似曾经。 见到二人走来,他抬手放于胸前,行礼道: “见过皇太女殿下。” 阎崇寰轻轻颔首,拉着小满从他身边走过。 重甲因行走发出齐刷刷的声响似将地面震裂,一行人擦肩而过后小满心中五味杂陈。 “神威将军是皇姐的父亲,却还要给皇姐行礼?”小满悄声问道。 阎崇寰对此并未在意,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我是皇储,他是臣子,这是他应该做的。” 皇长女和皇太女,果然还是不同的。 —— 前殿外。 小满徘徊了许久。 终于,从殿里走出了两个人。一位老者在前,一位男子在后, 师央一袭面圣官衣,头束发冠,看似平静如常,面色也并无异样。 小满松了一口气。 她不打算迎上去,只是想确认一切安好。 本想就此离去,没想到师央竟然发现了躲在一旁的她。师央上前与老者请示后,便朝小满走来。 霎时,小满手足无措。双颊不一会儿就充得血红。 “殿下怎在此处?” 他温声问道。 “学师大人告假……我……我有些担忧。”小满咬了咬唇,垂眸不敢看他。 “殿下忧心了。” 师央拱手作礼,无一丝懈怠。 他从来都是如此,对何人都极为遵礼。 对小满,也从无逾矩。 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可于小满而言,他的知礼便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证明。 人总是得寸进尺。 一开始只是想一直远远的望着他就好,到后来,却想与他靠得更近一些。 如今,她多希望能走进他的心里。 哪怕是方寸之地也好。 时间若能静止就好了。 她想多停留在此片刻,与他就这样站在一起。 可左右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小满失落上涌,正要告别。 “殿下可有时间?” 师央问道。 “有!”小满未做思虑立即答道。 “殿下可随我回朝相府,挑选喜欢的话本。” 他还记得当年所约。 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的。 她本不奢望自己能出宫,他能记得曾经所说,小满就以知足。可未料到,师央只是去内务司通报了一声,自己就能随他走出这里。 她跟随着他的脚步,就这么静静的走在他的身后。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渴望触碰他。 想抚过他的脸,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触碰他温软的唇。 他的手很好看。若能与之相牵,若能与之十指相扣,若能被他的手爱抚…… 绯念扰人。他如此清雅之人,自己抱有这样的想法都觉得是对他的冒犯。 若被他知晓自己的肮脏念头,定会被嫌恶的吧。 坐在马车里的一路,小满都无心风景。 直到来到朝相府,小满才从自己深陷的思绪中跳脱出来。 府邸来来往往的家丁侍人,都忙碌的从宅子里搬运出东西。 今日告假面圣,宅中清物。 果然不是小事。 小满心中忧虑,想向他问些什么,却又怎么都不敢开口。 她愁容满布的跟随师央来到朝相府书阁,早已心不在焉无心旁事。 未注意到跟前的路,小满撞在了书架上,书架摇摇欲坠向她倾倒—— 就在这时,师央一揽而过将小满护在怀里,二人双双倒地。高大的柜架被障物阻拦并未倒地,而柜子上摆放的书册一时间纷纷砸落下来。 好在有师央的身体作挡,小满未受到分毫伤害。 他一手护住小满的头,身体紧紧与她相贴。她的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明晰可触的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沉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尖,让她整只耳朵都红做一片。 他的温度在此刻将她包裹,她多想就这样一直埋在他的怀里。 忽然,一股热流滴落在小满的脸上,伴随着血腥味阵阵而起。 “你受伤了?!” 小满急忙起身将他扶坐在地。 师央地后颈被利物砸伤,潺潺鲜血流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小满跪坐在他身旁,用手捂着他的伤口急的慌了神。眼泪控制不住的流落下来。 “殿下,别担心。”他还是镇定自若。温声安抚着眼前六神无主的少女。 “可是……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小满带着哭腔,情绪渐渐失控起来。 他伸出手,抚着小满的脸颊,将血红色的脏污拭去,试图平息她的慌乱: “殿下,冷静。” 他的声音不再带着哄慰,眸中温软不再,稍带严肃道: “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应对糟糕的局面,哭泣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 不能只是无用的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 小满平静心绪沉心片刻:“传医官……我现在去传医官!” 小满将要起身时,师央扯过她的手臂,她重重的的落在他的怀中。 “殿下做的很好。” 他拥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对待一个稚气未褪的孩子: “臣无碍。” 只此一次,她想逾矩而为。 小满伸手环住了他腰畔,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微微一颤,并不明显。 “学师大人,要离开皇都了吗?”她低声问。 那人并未立即作答,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作。 “是。” 过了良久,他默声说道。 —— 阎崇寰忙了一整日,到月悬天边她才有时间吃上一口热饭。 宫人来报,公主从朝相府回来就一会儿失神,一会儿抽泣,着实反常。 阎崇寰庆幸,还好将小满贴身宫侍更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早早打发了干净,不然这么大的事自己的都不知道。 望着手边未动筷的吃食,她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拿去膳房热着,等我回来再吃。” 说罢,放下筷子匆匆离去了。 赶到小满寝殿时,就见她在床榻上抱着被褥呜呜大哭。 阎崇寰着实心揪: “小满,告诉皇姐,谁欺负你了?” 见皇姐来到身边,小满抛下被褥窜进了皇姐怀里,边哭边说着: “他要走了……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听此一言,阎崇寰也料到了小满为什么事而哭。 辅相辞隐,携亲徒师央,回故居方环岛。 她默默的拥着小满,安慰的话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的陪着她。 别师礼于叁日后清竹苑举行。 小满常常望着那支玄晶笔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并非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未想过得到什么回应。一切不过是少女怀梦中的空思暗许,虚无又缥缈。如今,连远远的看着都成了空望。 她知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却忘乎所以的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昙花一梦之中。 梦也该醒了,也需试图去适应现实。 阎崇寰一旦偷得空闲,都会来小满寝殿里陪着她,督促她吃饭添衣。 她可以为小满做很多事情。 成为皇太女后,她第一时间更换了小满的贴身宫侍,且杀鸡儆猴让自己身旁侍奉之人善待小满。 她严惩了每一个无视公主身份的人。 她掌控了宫中内务司,小满再不会缺了什么,也再不会被管束什么。 她让宫中所有人都竖起了都小满的敬畏之心。 没有人再敢对小满为所欲为,因为他们都要顾念皇太女的权威。 但还有很多事情她做不到。 她无法控制辅相辞隐,更无法留住师央。 或许,她可以利用涉政之便想办法查到小满的生父是谁。 一失,换一得。如此,小满不至于心伤郁结。 顺其道,还能查到小满出生的日子。 说来也是无奈,阎崇的公主,竟无诞辰。 小满从未过过诞辰,也无人知道小满具体的年岁,唯一知道的,是那年阎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相隔两年而生。” 若能知道她的诞辰,就能为她庆贺了。 那么多年来,皆是小满为她过诞辰,她却一件诞辰礼都未赠予小满过。 阎崇寰嘱咐宫人照顾好小满,便只身赴往廷史司。小满生父与出生的过往若有意被阎崇帝隐瞒定不会记录在廷史司,但其中定能寻得蛛丝马迹。 夜来天寒,小满打了个寒战。 回过神来也是深夜,混混沌沌的过了两日,明日就是别师礼。 宫人见小满起身,赶紧吩咐准备吃食。 “不用了。” 小满颓然道。 “皇太女殿下吩咐的,要看您吃了东西才行。”宫人忧心道。 “我困了,你们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她将玄晶笔捂在胸口,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试图用沉睡麻痹自己的低靡。 好过在清醒中无可奈何的挣扎。 小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被困临崖台那日,有人将她背下了山。 一路月明星稀。除星月辉光透过林间零零疏疏洒落在地外,四周幽暗无光沉没在寂静之中。她似乎并不因此而害怕,安全感全然来自于与她紧紧相贴的的灼热温度。 在梦里,她很开心的伏在那人背上,她环着他的颈,与他贴的很近。 她仰头望着星空,笑得很开心。 下山的路很长很长,他一直背着她也不觉得累。呼吸平缓,步伐稳健。 小满突然好奇他是谁,她问道: “你是师央吗?” 那人停住了脚步,将她从身上放了下去。可迟迟就是不回头。 终于,他说: “不是。” 梦止于此。 小满醒来时,她头疼欲裂,喉咙如灼烧一般。身体似不属于自己,难以控制。 宫侍见小满清醒,赶紧跑去唤医官。 “殿下!您终于醒了,您昏睡两天了!” 两天…… 那岂不是—— 小满强撑起身,因头晕目眩而直接跌下了床。宫人们欲将她扶上床,却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 “殿下!” 小满赤足奔跑出去,身上只束着单薄中衣,散发披肩。 宫人见此,纷纷追上去。 “我命令你们……不许跟着我。” 她抬着手,指着追上前来的一众人。她的声音并不大,故作强势之态皆被虚弱掩盖。言落后,她转身踉跄跑去。 “怎么办……皇太女不在宫中。”一宫人无措着急。 “还能怎么办!去传信呀!” 竹林潇潇声不绝,苑里灌满清风掀起纱帘浮空,再缓缓落下。清竹苑空空如也,这里早已被收拾规整,没有了任何人的痕迹。 她穿梭于立柱之间,将纱帘掀起又放下。 汗水沁湿了衣,小满嘴唇发白。 她双手撑在心念之人曾端雅而立的案桌旁,暂缓着即将倾倒的失力身体。拱起的双手渐渐握拳,她咬紧牙关硬撑着继续不知向何处走去。 王宫之中,宫人见到公主纷纷行礼。 可见她这幅模样也不敢多言什么,面面相觑后纷纷鞠身离去了。 一路畅通无阻,小满走出了王宫的大门。 朝相府,她想去朝相府。 然而她已力竭,双脚不听使唤的瘫软下来,她重重的的跌倒在地。 自责灌满了心胸,偏偏因为自己错过了如此重要的日子。 她双肘颤抖着将身体撑起。 她不想就此放弃,她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马蹄声由远至近,声音停在了她的身前。 从马上跃下一人,他步伐轻盈,履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急促而至。 他脱下外衣包裹在她的身上。 小满忽然感到身体一悬,被那人抱起。忽然悬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整个人倾在他的怀。 接着,那人足下生风,带着小满一同跃上了马背。 小满被坚实的双臂紧紧环固,他拉扯起缰绳,呼声策马—— 她无力挣扎,顺势靠在那人身上。似乎是熟悉的气息告诉着她,这个人并不危险。 这人曾与她像如今这般亲近,她却如何都想不起这熟悉之感出自于何人。 “他还未走远。” 他沉沉在她耳边说。 她想回应什么,可颠簸让本就脱力的她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抬起一手,轻轻覆于他紧握在缰绳上的骨节突出的手背。她能感到身后的身体微微触动。背后紧贴的胸膛忽而跳动明晰可见。 她无言以表,以此致谢。 二人驾马穿梭过喧闹街市,越过了皇都城门,一直到旷野郊外。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辆靛青色的马车。 身后之人束紧双臂将小满环紧了一些,他一声令下大力驱使,身下马儿直冲了过去,超越了眼前的马车。 一制缰绳,二人停在了马车之前。 车夫见有人将路挡去,本想出声呵斥。定睛所见拦路的驾马男子穿着华贵,身份定不寻常。他急忙停车,回首压着声音与车内之人通报着。 小满被抱下了马。 那人扶着小满的肩膀,迟迟不敢放开。生怕撤去支柱后这具羸弱的身体会瞬间倒落。 马车门帘被掀起,从里面走下一个男人。 直至男人步于身前,模糊的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 “学师大人……” 小满硬撑站稳,望着眼前的男人,不舍挪移视线。 两个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仿佛仅仅任何一人向前一步,就能伸手可触。 然而她并未靠近他。 小满缓缓抬起双手,相迭于额前。 深深鞠礼。 “小满……前来拜别学师。” 一鞠过后,她再无力气,像羽毛一般瘫软而落。 师央本伸手去扶,却在伸出手的一瞬之间停顿在半空。修长的指僵硬的蜷起,漠然划离于眼前的一切,故作平淡的掩于袖下。 好在,小满被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接住。他拢着她身上的外衫,把握着最轻柔的力道将她横抱而起。 “江公子,有劳带殿下回去了。” 师央平静道。 从始至终他的面色无一丝一毫起伏,淡如止水,寻不出一分情绪。 “师央。” 马车里,老者充斥着威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他果决转身,目光未有一丝逗留。毫无拖沓的掀袍抬足进入马车。 再无回头。 马蹄声带着车轮碾压过沙砾的鸣响,渐行渐远。 小满为期整整叁年的暗恋就此终结。 那日回到宫里后,小满一病不起。 阎崇寰推了所有事物守在她身边直到她醒来。 说来奇怪,醒来后的小满并未郁郁寡欢,而是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拾起以往的模样。 阎崇寰下朝后直奔小满宫殿与她共膳。 小满见皇姐喜上眉梢,不知为何心情极好。 “何事笑得如此欢喜?” 小满夹了一块肉到皇姐碗里,似觉不够,又挑了两只虾放进去。 阎崇寰在小满面前毫不顾忌礼仪,一口将肉塞到了嘴里。 她擦擦嘴边的油渍,笑道:“多亏了小满!为母皇与我办了件好事!” 小满眨巴着眼睛,云里雾里。 阎崇寰接着说道:“江家公子拉着生病的你同骑,害你病重。母皇借机严惩了他。行刑二十鞭,再不得入宫伴读!” 原来,带他追上师央马车的人是江家公子。 阎崇寰见小满垂目,便知道小满心慈,她拍着小满的肩膀说: “不用觉得对不起他,小满只要知道,江家的人即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那江还晏只是暂时羽翼未丰,若真有一天无力制约江家霸权,他被江廉托于高位。那便是惊涛骇浪来袭,压也压不住!” “江还晏是谁?” “就是那江家公子!” 二十六错认 宫灯悬在高墙之上,映出一隅圆影。 今夜无风,月隐层云。 宫侍几人随行在小满身后,一路走的极慢。 王宫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如此熟悉。大到每座宫殿的位置与名称,小到哪座高墙墙角的茂丛里埋着秘密损洞,她都了如指掌。 就连那座名为临崖台无人能进的荒山,她都“有幸”一登。 自阎崇前身还是男帝当政时,这座王宫就已修建了百年。阎崇立国后,将这里整整翻新了个底朝天。 那时,男帝诺大的后宫之中座落了无数嫔妃楼阁,旧话道:后宫佳丽叁千人。可第一任女帝当政以来,伴圣的男侧就少之又少,子嗣也寥寥无几。故而宫中供帝王夫侍的宫殿仅有两座,帝侧殿、帝侍殿。 阎崇立国以来,一座帝侧殿的四大阁都没住满过,更别说其他侍君楼台。 母皇在位时,帝侧殿常年空置。直至皇姐迎詹南鸿为帝侧时,那里才重新整用。 要说对小满而言王宫中较为陌生的角落,那就是帝侧殿了。 小满驻足在帝侧殿前,望着牌匾下暗淡的宫灯,久久沉凝。 “你们不用跟上来了。” 她道。 “是。” 宫侍们躬身礼毕后,退其一旁不再动作。 帝侧殿里其实很大,绿植风雅,白日里是满眼绿意盎然的景象。可惜现在黑夜禁锢了郁郁葱葱的茂树繁花之色,一切都蒙着暗影。 宽敞的大道延至帝侧殿的主阁,其余的叁大阁需绕于主阁后的庭院深处。 倒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概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第一个迎入宫的帝侧,就会安排在主阁。 此时,主阁里的灯火还明着。 并不算明亮,不足以照亮整座主阁,只是淡淡的映亮了几扇窗。 交错的虫鸣有几。自从走进这里,就不见一名宫侍,前庭之中空空如也。 小满攀在殿阁的轩窗旁,迟迟不推门进去,看似想探探其中动静, 连个通宣的人都没有,小满忽而有种自己像一个偷偷闯入男子寝居的采花大盗。 有什么好不敢的。 怎么说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名义上自己堂堂正正的夫婿,有何好怕的。 小满心想。 推门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詹南客肩膀一颤,手中的毛笔悬在空中,久久未动。 今日是盛凰夜。 他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帝侧的殿阁中怎一名宫侍都没有?难不成,你与我一样,不喜人近身?” 与之前好不一样。 她的话轻然随性,不似那日般咄咄逼人。 詹南客将手中的笔规整安放,他本想将平铺在案台上的纸张收纳起来,可墨迹未干,他只能将其放翻盖。 阁内简素。通常来说盛凰夜会在过夜的殿阁内提前布置更换帝王御用,不知是宫人怠慢还是因为自己已太久没宣临帝侧殿,久而久之就习惯于不做无用功。 小满一边张望着四周,一边朝着那个背影走去。她持着淡淡笑意问道: “那么晚了,帝侧在干什么?” 詹南客慌然转身。 身后的垂发翩然落于胸前,他衣衫松散,却还完好的戴着面遮。 “你……” 小满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微薄的光影下,她看清了那双眉目,那双她刻骨铭心的眉目。 魏执? 不,他不是魏执。 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惊愕中掺着怒意,小满大步走向眼前的男人: “你为何戴着面遮?你为何戴着面遮?!” 她来势汹汹的逼近了他。 小满朝他脸上的面遮伸出手去,詹南客本能的向后一躲。他一手撑在身后的案桌上,抵靠着桌沿。波动的眸光有些无措。 “你不许戴!” 小满扯过他的衣领,一把拽下他脸上的遮挡。冲动的力度蛮横难持,她纤指的甲沿生生划破了他的侧脸。 “咚——” 铜制的面遮从小满手中跌落在地。小满惊呼出声踉跄退步。 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从唇角沿至耳下。 陈旧的深痕泛着深红色,附着着增生的肉芽。昏暗之下像裂着一侧血盆大口,极其可怖。 詹南客慌忙用手背遮在那到疤痕前。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眉宇间沁出了伤落。 原来,他的面遮是为了挡住他的体肤之损。 小满努力平复着起伏动荡的心情,倒也理智了些。 本还以为,他刻意扮作魏执的模样惑弄她,是自己误会了。 不过,她如今才发现,他的那双眉目,是真与魏执一模一样。这是怎样的巧合?这世间竟有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长着一双同样的眉目? 小满悄声走近他。缓缓的抬起手,握住了他挡在脸前的腕。 在触碰到他那一瞬,詹南客身体一怔。 “对不起。” 她柔声说道。 “不必挡着,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她撤下了他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那双眸。 除了那双眉目,其余的与魏执不太一样。 他的骨型不比魏执锋韧,更为柔和一些。那双天造地眉目在这张脸上,倒是衬出了另一种俊美的感觉。 若没有那道疤痕,他应该是一位难得所见的绝色男子。 他的体量与魏执无差。 他高出了小满一个头,小满需仰首而望才能与他对视。 詹南客偏首,似是惶恐于将那道伤视于小满眼前。 他僵在半空的腕被那只小巧温热的手握着,她似乎并没有要放开的打算。 “你为何不说话?你明明可以说话的。” 她问。 因为他丑陋而破碎。 他习惯于旁人嫌恶的目光,不管言说多么锋锐,也伤不到他一分一毫。 可他怕。 他怕她也露出那样的目光。 那足以将他的心活活刮下一层。 “上次你帮了我,我还未有好好感谢你,这次倒是恩将仇报了。你莫要挂怀。” 她说得诚恳,语气轻柔了许多。 詹南客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还是如此执着于那双眉眼,她近前一步,温软的娇体贴近了他的身。 詹南客浑身一僵,深重的呼吸落在了小满的发间。 “你若不愿说话,我也不逼你。但你能好好看看我吗。” 小满想被那双深邃的眸凝着。 因为她可以透着那双眸,看着另一个人。 吞咽使喉结微动,他带着怯意正过脸,与她对视。 第一次相遇时,他就是被她这样的目光所吸引。 热切,期盼,憧憬。 千丝万缕的情愫,难以褪脱的缠连。 他曾想,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明明,那时他们才第一次见。 他从来都是被冷眼所待。厌弃,嫌恶,憎恨,作呕。 可她的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温热。这一汪温热将他紧紧包裹,隔绝了曾经遍体的冰寒。 仿佛在对他说: 即便所有人都厌弃你,但是我需要你。 她需要他。 所以即便刀山火海,他也必须来到她的身边。 但,当他挣扎着站在她身边时,一切都变了。 她冷漠,憎恨,嫌恶。 将他拒之千里,对他万分抵触。 这份久违的目光来得毫无预兆。 这次她看着他时,好像与初见那一眼,一模一样。 詹南客像是松了口气,他深陷在了她的似水含情。 “你或许也不愿成为我的帝侧,我亦与你如此,有万般无奈。但你我皆被命运摆布,对此毫无办法。” 她开解道。 与其持着虚情假意对付一番,还不如坦诚一下来得洒脱。 心脏被冰锥刺穿, 方涌上的暖意霎时间化作寒霜。 不愿。 她原来不愿啊。 他贸然来到她的身边,原来让她为难了。 月灯节初遇的那晚,原来只有他耿耿于怀。 她怕是,早就忘了吧。 似乎是错觉,小满觉得眼前的男人眼底泛着微红。微黄的烛光映现着波光,他像是在忍着钻心的痛楚。 二十七月灯节夜,一眼情衷 叁年前。 从听朝到摄政,从旁席议案到亲批文折。 代母施权,协父令军。 两年时间。 阎崇寰手中足以掌控太多东西。 阎崇雪帝与神威将军为女儿铺设之路缜密精心。 从阎崇寰被封为皇太女那一日起,她就按照所规划好的一切积攒自己的力量。 树声望,得民心,掌军权。 世人皆道皇太女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承帝王凰血之资,毫不逊色于阎崇雪帝当年风范。 阎崇寰诞辰。 与往年不同,今年皇太女请旨,杜绝铺张取消盛宴,阎崇帝应允了她的提议。 天边斜阳刺破云层,投撒在屋檐上,泛着昏红的光。 小满从日升一直等到了日落,都不见阎崇寰从议事殿里出来。 整整一日,阎崇寰连片刻功夫都抽不开身。 议事殿里走出了阎崇寰身伴的宫人。 小满见此,提裙小跑了过去: “皇姐吃了我做的糕点吗?” 宫人叹息摇了摇头:“皇太女殿下与大人们都滴水未进。”见小满低头思量,宫人行礼道:“公主殿下,这还不知何时事毕,您且回寝殿歇息吧。” 小满揉搓着衣角,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现如今,要见皇姐一面比什么都难,连这诞辰之日都无宁休。 思念是小,皆能抛于脑后。唯恐她劳累伤身,自己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近夜。 群臣皆散,阎崇寰揉着额间,蹙眉沉眸。 皇太女亲临忌域之地驻旗一事,朝臣反对。 这是阎崇雪帝布网多年的计划。 皇储亲征,各朝再无先例。若能成功驻旗,这便是给阎崇寰的帝王之路添上最为浓厚的一笔。若失败……国将无储。 此事阎崇雪帝全权交予阎崇寰说服众臣。 思来,阎崇寰鼻哼一笑。也不知是阎崇雪帝胜券在握不备退路,还是本就意于她在此战献身。忌域之地的其中利害无人不知,众臣极力反对也因为这一步棋走得太过凶险。 当年神威将军为国驻旗一战九死一生。 虽说此番前去神威将军助护在旁,但她阎崇寰又能有几分把握活着回来? 阎崇寰一时气闷。 命宫人将窗大开。 微风被黄昏捂得发烫,天空明暗交接夜幕将临。 还需再过一会儿寒意才会上来。 “那是什么……”阎崇寰望着远处喃喃自语。 空中,粒粒绒影慢悠悠的漂游而来。 定睛所见,是蒲公英。 不,是也不是。 那的确是蒲公英无错,可哪有蒲公英是五彩斑斓的。 阎崇寰走近窗台,想看真着一些。 忽遇风卷,蒲公英漫天飞起。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停歇在每一粒细绒之上,斑斑隐光透着各色炫彩,悠然盈空。 阎崇寰神灌于眼前的景象,不自觉的勾起了唇。 “皇姐——” 闻声,阎崇寰寻声望去。 小满站在瓦顶,挥舞着手中已然光秃的蒲公英枝干,兴奋非常。 本喜上眉梢的阎崇寰面露惊恐:“你快下来!” 宫人好生将小满从屋顶接应落地。 阎崇寰悬着的心才安放妥善。 “今年的诞辰贺礼,皇姐喜欢不喜欢?”小满嬉笑着蹦于阎崇寰身前,双眼眯作了月牙型。指尖沾染着各色彩粉,连脸颊上都抹上了一痕。 沉凝的面色渐渐舒缓,想出言怪责她莽撞的话也吞咽了下去。阎崇寰泛起夹杂着疲惫的笑意,抬手为她擦拭脸上脏污:“本还郁闷着,看到这个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听言,小满雀跃而起。 夜空笼罩得突然。不一会儿便将微霞驱赶殆尽。 宫灯渐燃,宫墙之外光火璀璨将半空渲染。 “今年的诞辰竟逢了月灯节……”阎崇寰笑意淡淡。 她似想到什么,握住小满的双手,悦声说道: “小满想去月灯节游玩吗?” 或许是因在天子脚下,皇都中月灯节的气氛是最为浓厚的。 此时已是满城张灯结彩,一盏盏精致的纸灯悬挂在抬眼可见的每一处。 各色光晕四溢,将整个街道的都染得缤纷多彩。 人们手中都提着一盏精心所制的明灯,整个皇都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小满走得极慢,她望着四周绚烂景象,双眼大张欣喜又好奇,生怕错漏过什么。 民间月灯节她早有耳闻。但身在宫城不得母皇应允并没有机会能身临其境。 此行是皇姐的回礼,让小满能在宫外的月灯节好好玩耍一番。 她身旁并未跟随宫人侍仆。 她习惯了一个人。 即便皇姐早已将她身旁换成了良善之人,待她也尽责尽心,可小满依旧常常独来独往,倒也不是宫人失职,是小满自己不愿。 前方熙熙攘攘,人们围在一起。 小满好奇的踮起脚尖,却因人群层层看不明所以。 “这里怎么那么多人?” 小满问起身旁所立的看似与自己一般大的女子。 女子见小满穿着不凡,心猜是哪家久居深府的大家小姐。也不为奇,指着高空道: “都是为了能摘得那最美的月灯!” 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通天一般的立柱之上悬着一只出挑的灯盏。 与众下悬灯极为不同,它镶着明珠,流苏似银丝波光粼粼。透着炫目的莹白色淡光,净雅出尘又冰清华丽。 当之无愧是月灯节最美之物。 与自己一样,皇姐也从未感受过月灯节的气氛。今日有幸得皇姐恩赏才能出宫游玩,此时的皇姐估计还在埋头国事,如此想着,小满心中澎湃就此被挑拨起来。 若能将它拿到,赠予皇姐,她该有多开心。 人们簇拥在立柱下的层层木阶。有的想顺着立柱爬上去,可立柱光滑着实难攀附手脚。有的站在木阶上举着长竿,想用长竿将月灯挑下,可长竿距灯盏还是太远,如何挥舞都是徒劳。 抬眼所见,与月灯最为接近的,是一旁楼屋的瓦顶。 远远望去,仅仅两臂距离。若能爬到那屋顶上,或许可以轻易的拿到它! 小满从未习武,也并不擅体术。但爬墙攀顶经验不少,这难不倒她。 她束起衣裙,宽袖一掀,不过片刻,便立在了屋顶上。 她似心中犹豫,迟迟不动身。 在地面往上看时,的的确确不过两臂距离。齐身月灯时才看得真切,这何止两臂? 此时她心中犯难。 眼前明晃晃的月灯看似触手可及,可瓦顶与柱端隔着空悬,身旁也无一物固身,倾身去摘扯定时会掉落下去。 思来,小满心生一计。 若能从此一跃攀抱在柱顶,摘下月灯后顺其滑下地面,或许可行。 探头去看身下,人群如蚁,说不怕定是慌口。 小满迫使自己不往下看,深呼一气将注意力全全放在立柱的顶端。 她迈开一脚,瓦片摩擦发出脆响。 就在她要扑过去时—— 身后被人牵制住了衣领,她动弹不得。 小满回眸。 却见一黑衣蒙面男子立于身后。 月灯光辉倒映在他的眼中,衬得他深邃双瞳耀目得夺人心魄。 眉宇如笔尖挥墨,干净利落,不显秀雅也不显凶厉,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双眉眼,所见之人定皆过目不忘。 本想提声质问的小满,也因沉沦其中话到嘴边又咽下喉中。 他睫羽一扑,侧目沉凝。久久而不语。 他将她制住,是要与她竞得那月灯? 还是,害怕她摔落下去? 未等小满开口。男子将披垂在一侧的束发掀于身后,一手揽过小满的腰侧。二人腾空而起。 离地一瞬让小满心升惊惶,她下意识的双手勾住男子脖颈紧紧闭眼。 本以为的失重感并未出现,她试探般的睁开迷朦的双眼。 他倾身摘下月灯,身下若生风一般,缓缓而降。 衣袂腾空浮涌如浪,缎发如流。 唯有那双明眸沉然静止,连同着小满的心跳也扑了个空。 落地未稳,她整个身子倾倒在他怀,他并未推拒,而是为了接稳她束紧了在她腰间的手臂。 仰首之间,方好与他低眸相对。 如此眉目,他的长相会是什么样? 瞳仁之中是她的倒影,一时迷离之间,她抬手朝他的面遮伸去。 指尖即将触及面遮一角,男子似乎意识到小满接下来的动作,他手臂一松后退一步。体温撤离的刹那,让小满清醒过来。 斑斓光彩星星落落的随意点缀在黑暗中,往来行人将光线频频错落,不足以将他照得仔细。只能隐约得见他一袭素色黑衣,将长发束在身后。身姿挺拔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男子将手中月灯递于小满身前。 “送给我?”小满指了指自己。 男子未出声,只是轻轻颔首。 小满意会其意,摊开双手接下了递上来的灯盏。 莹白色光晕铺展在小满的脸上,映出她的脸颊上淡淡的红。她笑得心喜。 方要道谢,抬首之间那男子已转身走远。 “明年——”她提声说道,声音并未淹没在喧闹的街市里: “明年月灯节你还会来吗?” 男子迈步立止,停在远处。 穿行而过的人群仿若顷刻消失,耳外万籁俱寂。小满的思绪全全灌注在那人身上。 他微微偏首。 仅此。 他倾身一跃,轻功腾飞。踏着夜色消失在漫空尽头。 街市嘈杂,人来人往,人们的欢声笑语回落耳间。 小满捧着月灯呆楞了许久。似乎此时它已黯然失色。 从此刻起,在小满心中,月灯节最美之物再不是那最高处的悬灯。 二十八(h)让我怀孕 在小满看来,詹南客这般神情是在抵触。 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盛凰夜这日,来帝侧殿与他合寝。 他竟这般屈辱。 小满心中倒也没有什么波澜,或许因为自己也理解这份心情。所以她只是在想着如何去开解眼前这个男人,让他接受她的身体。 “我需要詹南王族血脉的皇嗣。如此,我们做个交易,待我生下你的孩子后,我就放你走,让你离开阎崇。” “你要我走……?” 他终于说话了。 他压抑着自己那受损的声线,用近乎于气的声音说着。他现在的模样,与那时在议事殿的傲然气魄相差甚大,就像变了一个人。 卑微而怯懦。 詹南客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残破不堪。 如他所想。 这世间不会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他。 他贸然而来是他的冒犯,她将他驱逐也是情理之中。 他就不该去妄想,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小满眼见着他颓然垂眸。撑在案台边沿那显骨的手扣得发颤。 他又死守牙关惜字如金,到底心中有何所想小满也是捉摸不透。索性也不想了,盛凰夜一月才一次,真要琢磨透去,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毕竟比起那可恶的詹南鸿,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有道骇人的疤痕,看起来都要顺眼的多。 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了詹南客的思绪。 那温软的娇体陷入他怀时,他浑身的血液刹那凝固。 他无处可躲,他不否认自己在放纵她的入侵。 唇齿间是她的气息,她捕获他的舌,溢出绞缠的水声。 逐渐沉重的呼吸都变得炙热,灼得他除了眼前的人外再无他念。 她小巧的手就这样滑进了他松散的衣领下。指尖所划过的每一片肌肤都烧得通红,她似乎很喜欢他的腰腹,沿着腹部分明肌肉间的纹络细细勾勒着。轻柔的力度惹得他一阵酥麻。 她娇软的身体紧紧的贴着他发紧的耻部。 他有些羞愧,他不希望她看到自己这副失礼的模样。 他怕她会生厌,会排斥。 可他未来得及挣扎,她滑嫩的手便顺腹而下,隔着衣衫,覆在了他硬挺的胯间抚摸着。 他深重的呼吸变得有些颤抖。 他抓住她的细腕,似乎想将她的手拉离开他的膨胀。 小满也不知道为何自己遇到的男人,在性事上都对自己有着与生俱来的抗拒感。 虽然她迄今为止在这方面只面对过两个男人。 但好像都是她在主动撩拨。 魏执是因为身份规训的抵抗,詹南客她只能理解为他不太愿意。 “你看,其实并不难的。你都已经硬成这样了。将你的根茎插入我的身体里,在最深处播撒你的种子,让我怀孕。” 她说得太过于理智了。 但这样私隐的话说出口让詹南客血脉冲涌,大脑发麻。 她翻身背靠在案桌边沿,詹南客被她拽着覆在她身上。好在他粗实的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不至于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不适。 两人就此调换了位置,迫着詹南客主动相迎。 她顺势坐上了案桌,张开双腿交错环着他的下身,迫使他无法撤身,迫使他坚挺的硬物抵在了她的大腿根部。 衔接的吻有些仓促,使他的呼吸杂乱无章,交缠的舌互相摄取着发出暧昧的滋滋水声,他失控的沉迷在她的画牢之中,无暇分神思索其他。 本环着他脖颈的双手游离在他的衣衫上,将其一一开解,连带裤衫被褪下时,她也衣衫疏散开来。 她杏色的小衣未解,隐约得见乳尖凸起的形状。她下身已空无一物,就与他一样。 撤去了衣衫相隔,赤裸肉体明晰的感受着彼此的升温。不必她引导,他也本能的将粗大的性器贴在她腿间的肉缝上,反复厮磨着。 这次与以往不同。 以往是情动而为之,这次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盛凰夜交合繁衍子嗣。 她的浑身解数让他是有了反应,但是自己的身体却还未被点燃。 甬道干涩紧闭。 若此时将那粗大又坚硬的根茎硬塞入体,她一定会疼得哭出来。 忽然。詹南客松开了怀中的人。 突然落空的凉意上涌,让小满不解。 难道他要中途逃走?! 只见他转身将整座殿阁唯一的烛火挥灭,一时间眼前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熟悉的温度再度袭来,这一次,他变得异常猛烈。 他衔住她的唇,吮吸着。布着薄茧的手伸入她的小衣之中,伸向她的胸脯。 魏执从不敢触碰那里,可他却肆意揉捏着,指尖挑弄着挺立的乳尖。 “疼——” 下身仅仅只进入了他的发硬的端头,撕裂般的刺痛差点让小满挤出泪来。如此干涩还是不行,小满道:“你用唾液湿滑一下……” 想要贯穿她身体的欲望支配着他,却在她叫出疼时拉回了他的意识。 他亦胀得难以忍受,又被紧涩的穴口阻得发疼。 她以为,他会用手沾取唾液抹在她的下身。 没想到,双腿突然被分开托起,他屈身埋头在她的双腿之间,柔软湿润的舌头舔舐过她的阴唇,顷刻间让她颤栗起来。 不及她反应,那有力的舌头竟沿着缝隙探入了其中。 “唔嗯——”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极其陌生但并不抗拒。 他舌尖的搅动并未停下,她的嘤咛不断从嘴里溢出。 花蜜从深处流落而出,他贪婪的全全卷入口中。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他的发垂落在他的胸前,炙热的喘息扑在她的皮肤上。 他扶着快要爆炸的分身,抵在了潺潺细流不断的蜜穴口,试探般的刮顶着。 “灭了烛你似变了个人一般……” 她的话带着细喘,娇娇柔柔入了他的耳。 他怕在明处被她凝视,将丑陋的一切呈在她面前,这会让他卑微到尘埃里。 黑暗像一层遮羞布,遮去了他的自伤,也纵容了他的胆大妄为。 撑胀感从下身袭来。 小满不由的深吸一口凉气。 她双手攀在他硬实的臂膀上,此时臂膀上明晰的肌肉硬块紧绷,沁着薄汗。 不过没入一小半,他停了下来。 他俯身在她耳边,鼻息间的沉重呼吸烘热了她的耳尖。 “还疼吗?……” “好些了……不过,你越这样慢,我越是被撑得难受……啊——” 还未等小满话落,詹南客下身一挺,整根粗茎插到了底。 他撑起了上身,身下的抽送连续不断着。 每一次撞顶都让小满嘴里的呻吟遮掩不住的流露出来。 与一个如此陌生的人,有着那么亲密的身份,做着如此淫秽的事情。 多少会有些羞于表露自己。 小满咬着唇,不愿将声音泻出。 詹南客以为她不适,一手挽过她的腰背,借力支撑着她。 他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属于她的浓烈的芳香让他安心,让他深陷。 仿佛只有不断的摄取着怀中之人的温度,才能换得片刻的安心。 至少,此时此刻,她与他这样近。 律撞持续得有点磨人,小满快被他撞散架了,即便过了许久她还是无法习惯那种撑胀感。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咛喘中带着些哭颤。他似在安抚一般,细柔的吻着她的,万般珍惜。 她想唤他—— “魏执……” 可名字溢出嘴边时,她才意识到唤错了。 或许,他没有听到这声错唤。他的喘息未歇,抽顶的力度愈加猛烈了起来。 他双臂将她紧紧锢在怀里,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他在低语: “别赶我走。” 像在乞求。 终于,在狠抵深处时,他一阵颤栗。 粗茎撑着甬道的内壁不住跳动着,小满感到腹腔中一股热流遍布开来。 两个人下身还相连着,他迟迟未退出去。禁锢着她的双臂渐渐放松,也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也瘫软得毫无力气,任由他抱着。 “帝侧,去点个烛吧。” 不知是并未回神还要不舍脱离这个温度,他愣了片刻。 “是。” 身下还半硬的粗茎抽离而出,温流随之涌出,沿着光滑的双腿流淌滴落。 烛火明燃。 小满吃力的撑坐起身。 此时的案台上早已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忽然,环顾身侧的她定睛在身后那堆纸稿上,她抬起一腿就着反过身,捻起了一张。 纸上,是一个身着鲜红婚服的女子,她笑得很灿烂,满目柔情。 怎么看怎么都像自己。 可大婚当日,自己没有穿婚服,而是穿着帝袍。 再捻起一张。 是雪白的骏马上,明媚的女子红衣束袍,金冠长辫。 这的确是自己没错了。 画中,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只是被墨汁染了去,不知是何模样。 詹南客将烛点燃,本想拾起小满的衣衫为她披上,转身便所见眼前的艳景。 小满玉体光裸的背坐在案桌上,圆润的细臀中隐隐可见粉嫩泛红的肉瓣,正潺潺流淌着黏腻的白色浊液。 褪立的下身瞬间又充血欲挺。 她的手上正拿起他的画。 见此,詹南客情急的大步走了过去。 男人的身体忽然压了上来,他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想将她手中的东西夺去。小满被他圈在身下,却也生了反骨,捻着画纸的手往上抬了抬,迫得他触不可及。 “帝侧画的是我,我还不能看了?” 她侧着首,方好与他那一半无暇的俊美侧脸相近。 “入不得……陛下的眼。” 下身被发烫的硬物硌着。小满顺着视线而下,只见那紫红色的粗茎再度昂扬。 “帝侧,还要灭烛吗?” 想来是不必的。 詹南客双手钳着她纤细的腰肢,往后一拖,小满双腿落地,上身伏在了案桌上。 她背对着他,却感受到了来自于身后之人的压迫力。 未给她出声的机会,胀硬的粗茎一挺而进,残附的浊液湿滑,再加上这个后入的姿势,这一猛力触到了深端。 “啊……” 小满娇吟出声。 抽送伴着黏腻而暧昧的水声不断,浊液沿着交合处随着每一次撞击溅溢。 此夜无眠。 二十九帝侧承宠 晨曦还未降临。 夜空暗得不再透彻。 小满也忘了自己有没有睡着。 疲惫劲头过了,倒也没有了安眠的欲望。也可能是念床,帝侧殿的床怎么都还是睡不习惯。 既然睡不着,索性一直睁着眼,回想着盛凰夜前,师央对她说的话。 “大不了我们出兵与朝秦一战!大不了下令直接将江家抓起来满门屠斩!” 她迫切的想知道真相,想反击,毫不思索的意气而言。 师央并未将她的莽言当作轻谈,只是温声道: “我朝没有理由与朝秦宣战,即便有,我朝也毫无胜算。陛下或许不知,如今当朝的武将,无一人可用。” 无一人可用。 一个国家没有将领,这意味着什么? 他接着道:“世家强权,渗透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多少拿着官饷空揽其职之人,德不配位的坐在高处。神威将军死后,陆家一脉的武将只拥先寰帝。您继位以来,他们从未安定过,故而已被臣发配忌域之地坚守驻地。” 皇姐走后,她所支撑的平衡就此坍塌。小满所面对的,是早已千疮百孔的危塔。 “江家立于朝堂,翻云覆雨。在百姓眼里,却是为国为民的忠良。陛下揪不出他的任何过错,却要将其满门屠斩。且不说到不到得了论斩这一步,即便血洗了江府,陛下也会有失民心。何况,江家倒了还有徐家,徐家倒了,还有源源不断重新拔地而起的世家。霸权者斩不尽,只有不断洗牌,让他们无法盘根而立。” “师央,我该如何做……” 她想做的太多,可如今的局势,她寸步难行。 “陛下要做的,是让自己强大起来。逐渐累积起属于您自己的力量。只有您足够强大,能与之匹敌,您才能看见现在目不能及的东西。您才有资格,去与之抗争。” 怎样才能撬动巨石? 怎样才能撼动山岭?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具单薄的血肉之躯。会被巨石压得动弹不得,会被山岭碾得粉身碎骨。 自保皆难,以卵击石只会连自己都断送了去。 累积力量,让自己变得强不可摧才是关键。 “王座之上建立起来的威望,并非一朝一夕。先寰帝自幼时起就伴在先雪帝身侧以示众人。来自父族的拥护是与生俱来的基点,再加上先雪帝为其铺设了一条顺畅无阻的路,少时涉政,亲民,拥兵。十几年的积累,才换得先寰帝当政时的安稳。所以,陛下不必心急。您现在的处境比先寰帝时期艰难得多。” 师央的话总是如此平和得云淡风轻,仿佛任何艰难险阻都不是问题。这足以安抚小满心中的畏惧。他望向小满道: “陛下要抓住眼下的每一个契机,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师央所言之意,眼下有可以把握的契机?” “是,忌域之地驻旗之战。” 忌域之地四个字,让小满浑身一震。 来自于记忆深处的恐惧不由自主的袭来。 “先寰帝驻旗失败后,我朝急需在各朝之中重立国威。眼下,陛下要亲詹南,诞下詹南王族血脉的皇嗣,这是再议驻款的条件。与此同时,提拔为己之用的将领。以最快的时间,出兵驻旗。” 天亮了。 思绪被就此拉回。 小满转身侧卧,眼前落入了詹南客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平缓的呼吸细细微微,并不明显。 小满本以为他不情愿与自己亲近。因被迫成婚而抵触。 但思来又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他所绘的一张张自己的画像,还有欢情时的那句:“别赶我走。”种种迹象都不似抗拒,反而,像喜欢? 不可能。 自己与他才成婚不久,数来也就见过两面。 与其解释为喜欢,还不如说,他为了他在这后宫的下半生考量,只能屈身讨得自己欢颜,好求得日子顺遂罢了。 詹南客睫羽轻颤,迷朦着眼,下意识的为小满掖了掖被子。 “帝侧。” 小满知道他已清醒,启声唤道。 “你若想走,我不会拦着你。你若想留,我也不会阻止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与我说。你若有什么所求,可跟我提。” 他垂闭的双眼半睁,抬眸时方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刻,小满止息了一瞬。 她侧眸不再与他对视,心中凝思着方才的话。 詹南鸿的模样浮现眼前,自己不能再纵出第二个詹南鸿来,若对他太好,他横行霸道搅乱内殿怎么办。 思来,小满的言语威厉了些: “我会按照惯例,每月盛凰夜来帝侧殿里。不过除此之外,你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念想。待我诞下你的孩子后,我不会亏待你,但我们仅止于此,你莫要恃宠而骄。” 他的眼底涌出了一池落寞。 他缓缓起身。紧束的里衣让他看起来极有分寸,昨夜种种与他现在的模样较着极大的差距。 他赤足站在床榻前,恭敬的俯身跪礼。 因声疾而卑于言语,小满只能靠自己去猜测他的想法。 如此姿态,大概是自己的敲打有所成效? “好了,我要去前殿议政了,帝侧歇息吧。” 小满起身下床,擦身走过伏在地上的詹南客。 直到宫人将她迎出殿阁,闭门声落时。 詹南客都未抬身。 我们仅止于此。 这句话萦绕在他的心海里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 被新帝冷落的詹南帝侧,盛凰夜承了帝恩,得了荣宠。 在王宫里做活的,多少都是看着帝主的脸色做事。 时至今日非同往昔,帝侧承了恩宠,那便是名副其实的帝王枕边人。不能再像曾经那般薄待了他。 即便詹南鸿软硬皆施,宫人们也不敢再事事遵从于一个君守。 毕竟,如今新帝当政,他詹南鸿不过一个为先帝守名的先朝旧人。这后宫内殿,总归会有新的主人。 帝侧殿外吵吵嚷嚷。 宫人破门而入焦急道: “帝侧大人恕罪!奴拦不住君守大人!” 言还未落,只见詹南鸿领着宫侍几人闯入了殿阁。 那邹宫侍一脚踹在了那通传的宫人膝弯,迫着宫人跪在了地上。指其骂骂咧咧嘴里满是不堪之言。 “詹南客!如今你倒还敢拦我了?!” 詹南鸿扬显嚣张的唤着詹南客的名字。 见詹南客背对着他充耳不闻,詹南鸿气急,邹宫侍领会自家主子之意,掀起袖子就朝詹南客走去。 “迎了个床笫之欢就把自己端上天了?怎么,阎崇帝的娇身软不软?” 詹南客的眼中闪过一道煞戾之色。 他转身之迅抬手,一掌猛击在邹宫侍胸前。 那人被一股强力击飞出几丈之远,疼痛气结他发不出丝毫声音,五官拧在了一起极其痛苦。 詹南客一步一步向詹南鸿走来。他戴着面遮看不清喜怒,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詹南鸿装作并不畏惧的模样,昂起胸膛横着眼。但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往后微挪着。 早在詹南王宫就传言,这个被遗弃的五皇子并不一般。三皇子四皇子死得蹊跷,他们生前皆与五皇子詹南客有过节。詹南鸿从来不信,他不信这个弃子还能造出什么风浪来。与他打交道的这段日子,他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今日得见,传言倒应了一条——他身负不凡武功。 詹南鸿平息着自己的畏惧感,对着詹南客斥道: “我是前来祝贺帝侧承得恩宠,怎的帝侧不欢迎就算了,还赶人?!” “滚。” 只是气息的声音,足以让詹南鸿一震颤栗。 但詹南鸿可不会因此而屈于他。 詹南鸿狐眼眯挑着,反倒笑了出来:“你知道,为何陛下曾如此冷落你,现在,又愿意来碰你?” 詹南鸿环着手臂走到他身侧,躲过了那双厉眸的直视: “因为陛下早就与那近身皇卫相爱!不愿碰你是因为他,碰了你也是因为他——” 见詹南客定身不动,詹南鸿靠近了他一分,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眉目: “你的这双眉目,简直与那近身皇卫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陛下怕秘密暴露,将那近身皇卫藏到了宫外去!碰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眉目与他相像,排解相思罢了。待陛下帝位稳固,她定会将那近身皇卫再接回来,到时,你看陛下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只会被弃之如敝!” 言罢,詹南鸿负手转身离去,几个宫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邹宫侍急忙紧随其后。 那夜倾怀她错唤了名字,原来是是因为,眉目相像? 眉目相像。 他倒不知道,他与那人眉目相像。 所以,那晚她凝着他的眼,才会露出那般神情? 再或者,月灯节初遇时,她对他满目的暖意,也是因为将他错认为了那人? 詹南客失力一退,手仓促的撑扶在一旁的椅背上。 原来,他唯一仅剩的那一眼,都并非属于他啊。 她许的约定。 她许的期盼。 原来都不属于他。 他今日站在这里,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十神威将军之死 忌域之地,各朝驻旗之争维续多年。 以如今的能力,整个大陆都无朝国能再探其中奥秘。 可若,谁人能在先他人之处驻立本国旗帜,那便是国之强盛的证明。 边境小国往往只在浅口驻旗,也不为争夺盛名,仅仅走个过场,告诉世人自己来过。 强国之争过于激烈,拼其所有势必要压他国之胜,往更深处驻立旗帜。 在这暂无硝烟的休战年间,忌域之地的驻旗之争便是各国隐声的战场。 初代阎崇女帝本无根基,靠无妄仙门赋帝王凰血,以女之身稳坐帝王之位。 起初,各朝对此嗤之以鼻。 堂堂大国交予女人手上,衰之败之。 初代女帝将先朝所驻之旗拔起,把印有先朝徽纹的旗帜踩在脚下,阔言定会将新朝旗帜驻于众朝之上,阎崇的荣光必会让世人仰目。 初代女帝并未做到,但她的女儿阎崇雪做到了。 阎崇迎来第二代王朝后。皇储阎崇雪登上阎崇帝王之位。 若说初代女帝开创了阎崇,那么阎崇雪便是真正将阎崇托举于高位的人。 阎崇雪派国将神威将军陆遣携大军驻旗忌域之地,伤亡惨烈。 此战他将阎崇的旗帜驻立在了万朝之首。 一时,阎崇达忌域之地无人可触之巅。 阎崇,从所受各朝冷眼,到无人不敬惧三分。 陆遣之功,名垂千秋。 各朝强国无一不把目光放在这位猛将身上,纷纷动了收为己用的心思。 直到阎崇雪诞下长皇女阎崇寰,并向所有人宣布,国将陆遣便是长皇女之父。 阎崇雪后宫再无他人,陆遣手握阎崇所有兵权仍是神威将军,但谁人都默认了他帝夫的身份。 有野史述,阎崇雪惧怕陆遣威权而不敢再迎帝侧。也有述,阎崇雪与陆遣情深似海再无他心。不管是哪一条,都能解释得通为何次女阎崇满的生父信息被抹了干净,身为公主却被冷待的原因。 忌域之地,朝秦再度夺首后,阎崇陷入沉寂很多年。 神威将军陆遣屡屡出征忌域之地却迟迟不驻旗。 他国笑叹阎崇盛名不过昙花一现,走了狗屎运罢了。 面对天下霸主朝秦,还是要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两年前。 就在蔑言不绝这年。 皇储阎崇寰出征忌域之地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出了阎崇国界。 小满从未离开过皇姐。 这一次分别,小满在皇姐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舍别离,她牵挂姐姐的安危。 阎崇寰不在的日子里,小满总是惴惴不安。 吃不好,睡不好,夜来总是被噩梦惊醒,久久不能眠。 公主不能过议战事,她只能一次次看着战讯将使带起席卷尘土的飓风驰马穿过宫门,直奔前殿。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双手合十虔诚祈求上苍能保佑姐姐平安无事。 如针般的细雨打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将地面微微晕湿。 乌云盖在整个王宫之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满举着纸伞,凝着宫门目不转睛,又似方好将空洞的眸无意放在了宫门的方向。 战讯的鸣声远远响起。 狂疾的马蹄声逐渐明晰。 小满握着伞柄的手紧紧蜷起。 沉重的宫门开启声在此时显得过于刺耳。 策马奔向前殿的并非将使,竟是阎崇寰—— 小满捂嘴惊哑。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所经之处腥气蔓延。她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提着一包渗着血的裹物。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把不知何物层层包裹,即便血色凝固早已变成了暗红色,却从中还是源源不断的涌出鲜红。 赤红扎眼,蔓延一路。 不知来自于阎崇寰之身,还是她手上紧紧抓着不放的东西。 皇太女阎崇寰驻旗忌域之地失败,全军覆没。神威将军为保护阎崇寰走出险境,战亡。 皇太女夺父亲神威将军最后残骸归国安葬。 其余将士,无一人留得衣袂一寸,皆被那骇然洞窟全全吞噬。 世人皆知忌域之地危峻凶险。 可无人得知其中“危”是何境,“凶”是何物。 去往深处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的人,都对所见所闻闭口不言。 神威将军身后以国丧之礼待之。 阎崇寰自归国后,常常双眼空洞精神萎靡,神魂不知飞往何处,连浑身气力都一同抽干,站都无法站立起来。医官诊不出其中蹊跷,只道是丧父之痛悲忌过度。 小满看着阎崇寰失神模样,心头一紧。 她躺在床榻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瞪着上方。 发白的嘴唇微张,额头上还蒙着薄薄细汗。 小满曲膝在床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反复揉搓着,试图回温寥寥。 忽而,阎崇寰回握住小满的手,转头望向她。眼眶中凝出一池晶莹,顺着眼角流落下来。 “不要——”她的嘴唇微颤,太久未言语而声音沙哑“不要去忌域之地——” “不去不去。”小满倾身拥住她“再也不去了!皇姐别怕。” “血……都是血。像地狱的轰鸣震碎了所有人。那里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地方,探寻忌域之地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阎崇寰嘶着的声音逐渐变大。她的眼里充斥着无边无垠的恐惧。 小满本安抚着她,却被她如此模样骇的背脊发凉。 “神威将军……”阎崇寰泪水决堤:“父亲,父亲他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 阎崇寰从未亲口唤过神威将军父亲。 也许是君臣之礼,也许是本就对他淡薄。 饱含泪水的这声“父亲”唤得过于生涩,以至于她迟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称呼何人。 由想并不愿意回忆的那段记忆。 暗哑与猩红侵蚀了她的脑海,那伟岸的身躯将她庇护在身后。被撕碎的身体用尽所有力气将她推向暗域之外。 连最后一声她都未唤出父亲两个字。 大概,是在听到了他无意于被她入耳的喃喃: “对不起……” 临终前的歉意到底给予了何人? 她已然无心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生生被撕碎在她眼前,血缘的冲击将她击垮。 他给予了自己两次生命。 是阎崇寰承受不起的恩情。 她从恐惧中抽离出来,夺下他唯剩的残体,只身返回了国土。 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归国意志? 只因为这将是她唯一为他做过的事情。 “父亲的血好烫好烫,我的手似灼烧一般……”她抬起双手摊在面前,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无力。 “若不是我,他也不会死无全尸……”她的肩膀塌颓下来,头垂得很低。 小满轻轻用双臂环住她,生怕力度过大触到了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渐渐的,她的呼吸平缓起来。 她靠在小满肩膀上,沉沉睡去。 殿外,身着白衫的宫人碎步齐齐走进来。 他们双膝着地,为首之人平声道: “陛下请公主殿下前往神威将军奠宫行拜礼。” —— 小满回了趟自己的宫殿。 她身着好丧服,手中捧着一件不知谁人的外袍,神情端重肃穆,却缺了分哀悲。 奠宫的白绸垂落在屋檐,风止如屏息。 殿门大开,远远所见阎崇雪帝立于奠宫中央的背影。 她端身站得笔直,黑金长袍拖着长长的尾。 小满步于阎崇雪帝身旁,行礼道: “母皇。” “今晚,你为神威将军伴灵吧。” 小满躬着身不敢看阎崇雪帝。她的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就像平日里随口念出牌匾上的题字,声出于口,而不过心。 “是。” 身前的遮影慢慢离去,阎崇雪帝走得很慢,厚重的衣尾拖在地上盖去了脚步声。 听到殿门关起声时,小满才抬起身。 为神威将军伴灵,这本应是阎崇寰该做的。 他并非帝夫,于小满而言,他与自己毫无关系。 小满并不意外阎崇雪帝的命令。如今阎崇寰重病,连起身都困难,更别说伴灵。 为姐姐的父亲伴灵,替姐姐行孝心,并无不妥。 小满将手中的外袍工整的摆放在身前。 提起衣裙,跪在地上。面对着奠台上刻着姓名的冰冷玉牌,如止水的心澜,被轻轻点触,泛起隐隐涟漪。 她垂眸望着那件外袍,伸出手抚去一角上的褶皱。 “您借予我的外袍,一直忘记还给您了。” 空旷的奠宫,不管声音再小,都能回荡几圈。 “一直未来得及亲自与您道谢。” “谢谢您。” 这件外袍,是从皇姐手中“偷窃”而来的一点点父亲的怜爱。 她将它藏在衣柜的角落,每每所见,心中都会隐隐而生一丝暖意。 她没有父亲,她曾如此渴望过父亲的爱护。 她永远记得,沁寒裹身的那个狼狈夜晚,她环着臂一路瑟瑟发抖。那像父亲一样的男人,脱下外袍,将其放在她的脚边。 —— 阎崇雪帝重病来的突然。 走的也突然。 人们都说,阎崇雪帝与神威将军情深似海,神威将军的离去让陛下一病不起,失去生念。 小满记得,母皇走的那日,大雪。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阎崇雪。 生于落雪时,死于落雪时。 那日,小满身披丧袍,站在皇姐身后。 震着心肺的钟鸣持续了好久好久。久到声止之时,耳朵里还回荡着阵阵余音迟迟不灭。 同年,皇太女阎崇寰登基为帝。 阎崇,开启了新的篇章。 三十一远赴詹南 忌域之地叁面环海,各朝赴驻旗之战都需经詹南地界。 索性,詹南在通往忌域之地的平原上,规划租地,供各朝驻营。 既是租地,便要缴纳驻款。 各朝每年会向詹南缴纳一笔不菲的驻款。詹南这国土贫瘠的小国,靠驻款赚得盆满钵满。 可詹南也并未多么富绰,因为与华兰的战争常年不断,军支极大。所有收纳的驻款大部分充于军用。 即便战火纷飞,华兰也未放弃忌域之地深处的探索。既然不能通过詹南抵达,华兰便驻军于海面的八个岛屿,这八个岛屿将忌域之地环海之境团团包围。其称,华兰八洲。 备旗礼。 是即将出军忌域之地前,在本国驻地的高塔上驻起朝旗的盛大礼仪。 每次驻旗之战,只会有一个朝国赴往忌域之地。 备旗礼便是一个广而告之的信号。 让其他朝国知晓,现下我朝即已备战。 各朝有个约定成俗的传统。 通常备旗礼是由领征的将军,走向高塔,驻立朝旗。 可若新立皇储,备旗礼就会由皇储执手。一来高涨皇储声望,二来振奋军心。 小满没当过皇储,直接当了阎崇帝。 故而此次备旗礼,身为阎崇帝的小满,决定亲执备旗礼。 浩浩荡荡的阎崇王族护卫军队进入了拒风谷,这意味着走出这座峡谷后,便已到达詹南的地界。 峡谷两侧高崖威立,寸草不生。 应如其名,在这座峡谷中不见风过,即便再狂妄的风涌至谷口,皆会霎时立止。 重兵铁骑,震慑在峡谷的行途中久久回荡。 小满长途跋涉多日,辛劳倒是次要,主要还是太无聊了。 独坐在帝辇中,大多时间都困在这小小的闭塞空间里,着实闷得慌。 早知,就不让詹南客另乘车辇跟随其后,应该同乘一处,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虽说他“金口难开”,但至少有个活人在面前,大不了她能对着他自言自语一顿。 掀起一侧的窗帷,鹰鸟过空,眼前高耸的荒壁似直冲云霄一般,让小满不禁发凉。 缩回途中的目光落在侧前方骑在骏马上的男人的背影,他一身利落的深红束袍,身姿挺立。小满凝着他许久,若有所思神情复杂。 启程前,郡执督江还晏亲自请荐为此行的御使随臣。 师央需朝中执政,无暇分身。此次备旗礼小满也会以阎崇帝的身份,会见詹南君王。故而携帝侧詹南客同行归乡。 师央不在身边,小满要自己面对很多东西。说不畏惧是假。但师央所说,身为御使随臣,江还晏会为小满解决很多事情。 少时江还晏一次次帮她,再遇时的狩猎林中也是他出手相助。 在被江廉步步紧逼的威势所恼,加以皇姐的死不知是否于江家有所关联,小满对江还晏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可以说之更为矛盾。 她曾问师央:“江还晏似乎与江廉不同,他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那时,师央温声而道:“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并非是片面的。他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为实现自己的目的,会摒弃好与坏的界定,去做一切能实现目的的事。” 就如此行,他自荐随臣,若一切顺利,便是一记功名。每一记功名添在他的身上,终有一天会凝成一把利剑,直逼王权。 小满看不懂。但至此往后,她的心里,开始畏惧疏离这个人,其中还夹杂着对江廉憎恶的牵连。 帝辇应声缓止。 车外,随仆的声音响起: “陛下,帝侧大人的车辇坏损了,是将帝侧大人接来您的身侧,还是备匹马让帝侧大人骑行?” 小满眼前一亮: “让他过来!” 片刻停待后再度启程。 小满瞥着静坐在身旁的詹南客,心中不禁暗想,这还真是心想事成。 现在,似乎与之前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从一人静默,变为了两人静默。 更为艰难的是,一个人时,小满还能坐得随心所欲。现如今,眼前的人坐姿端正一丝不苟,自己倒也不好放肆而为。 “帝侧……累不累啊?”小满试图打破这片磨人的静默。 詹南客摇了摇头。 “帝侧……可要食饮?”小满并不想放弃。 詹南客摇了摇头。 小满突然有些后悔,她没想到比静默更磨人的,是尴尬。 “左右也无旁人,这里就只有你和我。虽说我们之间并无什么情感牵扯,但横竖也是夫妻一场,都已彼此坦然相见过了,你不必对我那么提防。” 他戴着面遮,不见神情。小满只见他的眸逐渐低垂,和并不明显的眉间一蹙。 “并非,提防。” 许久,他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用气音掩饰着本有的声线,所以听得并不明晰。 但是小满听清了。她松了口气,庆幸于此人还是可以与她说说话的。 似想让气氛别那么死沉,小满玩笑道: “你说我们一同去詹南,见詹南王,像不像民间的新婚夫妻回门啊?” ……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再度迎来了熟悉的静默,不仅如此,詹南客轻咳一声后还稍稍偏过头去,露出了泛着红的耳尖。 索性也无心引他应话,小满望着窗帷自言自语: “打从进了这拒风谷,我就觉得渗得慌。” “拒风谷,曾是战地。战时无人敢入行谷底,因为如此不仅腹背受敌,头顶之上也恐遭危机。” 小满听其终于开口,心生喜色。她朝詹南客坐近了一分,好能更容易听清他灌着气音的言语。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要是有人袭击,躲都无地可躲。” 詹南客摇了摇头:“阎崇无战事,应该不会有人来袭。” 话音刚落,帝辇刹时忽停,小满因惯性向前险扑,好在被詹南客一臂拦在身前。 发生什么了? 帝辇之外。 兵刃出鞘声锐耳,众兵肃气待发。 “来者何人,胆敢阻阎崇圣驾。” 江还晏驾马为首,他威厉逼人的声音回荡在峡谷之中。 前方,几身着破败兵甲者几人走近。 他们所穿的非同一朝兵甲,残破程度已然辨不清是出于哪朝哪国。他们皆以黑纱蒙面,不见面目。 “散兵团?”看清了来者,江还晏半眯着邪眸,低声喃语。 “散兵团的杂碎也敢在此惊扰陛下?!不过区区几人,待末将将他们一一擒拿!”身旁的护卫军将领拔刀怒道。 “且慢。”江还晏扬手而止。 一时无声的峡谷之中,箭绷于弦的杀气蔓延。 江还晏垂首,目光凝着马蹄旁抖动的碎石砂砾。忽然,他眸光一闪高扬启声道: “有埋伏!莫恋战,冲过去!——” 只见,两侧荒壁之上源源不断的石块滚落而下,地面震波激起漫尘扬天。 血肉之躯难挡人一般大的坚石,落石将军队搅散。 前方的散兵团几人拔刀来阻,江还晏齐身在帝辇侧,杀出逃路。 忽然,一人跳上了江还晏的马背,江还晏反肘猛击,那人侧身一避亮出了刀刃—— 江还晏以缰绳拉撑,翻身抬膝直击歹人腹部,在他吃疼顿神时夺下他手中刀刃,朝他的颈间劈砍下去—— 一颗溅着血的头颅霎时落地。 战罢转眼,一歹人杀死帝辇执马使,夺过缰绳,胁着帝驾奔逃而去。 江还晏情急紧随其后。 不料,滚滚而来的落石堆砸下来,将峡谷的道路阻得严严实实。 江还晏眼见着帝辇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 “驾——” 帝辇上的歹人鞭着列马飞驰着。 忽感身后压迫力,歹人回首—— 身后迎面的猛击让歹人猝不及防,生生受下了一掌。不一会儿,那歹人口吐鲜血侧身跌落下了飞驰的帝辇。 詹南客夺过了缰绳,试图去平稳列马慌乱的疾驰。 这时,杂乱的马蹄声从两侧追上前来,直至人群与詹南客并行。 散兵团的援军赶来了。 “停下!交出阎崇帝——” 他们手持兵刃,所有人的目光都胁逼在詹南客身上。 见詹南客未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腾身飞跃上了帝辇—— 詹南客显骨的手暴起青筋,他将缰绳绕固在手腕。侧身闪过一利刃劈砍,随即抬手攻向一人,绕着缰绳的手起肘向另一人的腹部砸去,两人双双砸在地上溅起猩红。 “我等受命生擒阎崇女帝!你若再反抗,我们不介意抬具尸首回去交差!” 歹人言罢,更多的人跳跃上帝辇之上。 厉色的眸闪过凶光,詹南客侧首扭展颈骨,指节的骨骼被握得咯咯作响。 坐在帝辇里的小满慌神许久,颠簸让她只能攀扶在一旁。突如其来的危机连畏惧的时间都不给她,就已深陷在漩涡当中。 方才拉住詹南客如救命稻草一般不让他出去,詹南客安抚的覆了覆她的手,眸光镇定沉着。 此时,帝辇之外杀伐声不绝,血液喷涌声,肉体分解声,尖叫,哭喊。每一声入耳,都击在小满脑子里紧绷的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平静了下来,只剩下疾驰的马蹄声与木轮过地的撞响。 屏息的气终于呼出了口。 小满颤抖着:“帝侧……” “詹南客!” …… “我在。” 此刻,小满觉得,那是她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三十二化险为夷 丛丛树冠托起了一轮明月,给密不透风的茂林施舍了几缕薄光。 “詹南客,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子。” 小满抱着双膝,坐在篝火前。 她褪去了繁重的外袍,只留着一身里衣,散落的发尚还湿润,脸颊已被火焰烘烤得红扑扑的。 回想几个时辰前。 在摆脱散兵团的纠缠后,没料到马匹受惊失控,混乱中二人跌落了高崖。 所幸崖下是一池深潭,所幸詹南客会水性。 他不仅会水性。 他还会在这茂林里生火,捕猎,架烤。 架烤的火候还掌握的极好,烤出来的活物外酥里嫩肉质弹牙。 此时,他还在架着小满那身衣袍,挪移着最佳的位置,便于烘干而免于灼损。他并未取下面遮,那双柔波粼粼的眼倒映着火光。身上湿透的衣袍带着浓重的血色,也未来得及脱下。 小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只是如常沉默着,一心在那身衣袍上。 他竟能以一敌众打败了散兵团的所有追兵。 他还能在这野林之中得心应手的度夜。 肤损身残。 他的确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一个久经风霜的浪人。 “你这衣袍都湿透了,不脱下来一并烘干?” 小满确定这句话他听到了,他抬眼望了望她,也就片刻,他又垂眸做着手中的事情。 “这一身的血,看得我害怕。” 她不过是怕他湿衣体凉,三番劝他脱衣的样子,倒显得自己有些过界了。 小满埋着头不再说话。 这时,他撑着地站起身,背对着她,将那层层衣袍一一解落。不想,唯一遮体的里衣也浸透了血色,湿水的薄衣紧贴着皮肤,将每一道沟壑都描绘得很清楚。詹南客有些迟疑,左右都不敢将手放在系带上。 小满身下是詹南客为她铺的干草堆,坐在上面相对舒适了不少。见他为难的样子,小满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干草:“你坐过来吧,没事儿。” 二人穿着里衣,坐在干草堆上,面对着烧的还算热烈的一团篝火。 久久不语。 林间的夜风时而霸道,吹得树影摇曳发出阵阵凄鸣,那声音让小满一个哆嗦。 并非冷,就是渗得慌。 “你为何一直不愿说话?” 她想用声音去掩盖那荒野的碎语。 隔了许久,他扬起头,将手覆在颈间,方好将那凸起的喉结遮掩。 “有伤,怕吓到陛下。” 噢,原来是因为这个。 小满还以为他为人阴郁,或者不太想搭理自己。 他的声音的确不如常人,有时候听起来还会有些诡异。若小满不认识他,在夜里无意听来,的确会被吓破了胆。 但小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他那不堪入耳的声音。 “我不会被吓到,我并没有很在意。你还是多和我说说话比较好。不然,我总觉得我在对着一个木头说话……你看,你又不说话了。” “是,我说。” 他拾起放在一旁的木枝,挑动着火焰中焚得发黑的木块。火星时而溅起来,四处逃窜。 “那些人是劫匪吗?” 小满游离着困意,问道。 “他们是散兵团,无国者。” 小满知道散兵团,皇姐曾与她提起过。 散兵团里都是匪徒,通逃罪人,逃兵,一群穷凶极恶之人所建立的联盟军队。于各朝的国界处游荡,曾经扬名一时,各朝都忌惮几分。 不过听说他们那位举世无双的首领死后,散兵团开始逐渐瓦解殆尽,早已没有了曾经的“风光”。 “皇姐曾与我说过,他们截抢军需,扣押权贵为质,只为图财。”小满说这,眼皮子开始沉重起来:“这次竟然如此大胆……是看我好欺负吗……” 詹南客肩头一沉。 身旁少女的脑袋毫无预兆的靠落下来。 她阖着眼,呼吸轻缓无声。本抱着膝的手自然的垂在了身侧,落在地上。 那只手,白皙小巧,指尖晕着淡淡的红,詹南客凝得出神。 与她相衬,他的手大上了整整一圈。若覆在她的手上,轻轻一握,就能完全将她的小手包裹起来。 我们,仅止于此。 她的话如鸣钟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震碎了他忽生的渺小企图。 詹南客托着她的头,让她安躺下身。他将烘得温热的衣袍,盖在她的身上。 他独自坐回篝火前,直视着那团焰火,思绪全然藏在余光里。 —— 将小满唤醒的并非是茂林间的第一束晨光,而是震鸣的马蹄声。 詹南客警惕的起身,将小满护在身后。小满下意识的环住他的手臂,目光跃过他的肩头,绷着神经注视着前方的动向。 一众铁骑从茂林中奔来,为首的男子暗红衣摆风扬。 好在,来的人并非散兵团的追兵,而是阎崇的护卫军。 江还晏翻身下马。 看着眼前穿着里衣的男女,他的视线不自控的移到了小满紧紧环着的手臂上。 他的神色微动,只是一瞬,并不明晰。而后跪身在地,持着平静的声音道: “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未等小满免其礼,他侧首向后令声道:“还不赶紧为陛下着衣。” “是!” 身后的随仆躬身碎步向小满走去。 詹南客束好衣袍,走到了江还晏身前。 “散兵团受命于人,背后者,令生擒阎崇帝。” 江还晏邪眸转向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上几分的男人,近乎于蔑视的打量着他。 “帝侧能带着陛下从散兵团手中全身而退。着实,不一般呐。” “陛下洪福齐天,我不过是受陛下洪恩照拂。” 说着,詹南客谦卑揖礼。 “散兵团的遍地尸首,死状惨烈。断尸处不似利刃劈砍,倒像是被人活活用手撕碎。”江还晏眸中邪光厉色了几分:“这全都出于帝侧大人之手吧?” 詹南客沉静不改,他拱着的手并未放落,只是持在身前许久继续道: “我留有残喘活口一二,只要能撬得开他们的嘴,就能知晓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严查孽党是臣的本分,此事,就不劳帝侧大人费心了。” 言罢,他手心一摆,请詹南客乘上随仆牵上来的一匹骏马。 小满穿戴完好,见詹南客跃身上马,转头问立在一旁神情冷肃的江还晏: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要骑行?” “是,帝辇损毁。好在仅有半日路程,即可抵达詹南。” “好,那我与帝侧同乘便可。” 小满提着裙摆就朝詹南客的方向走去。 还未等靠近,忽然,腰间被一个坚实的力度圈住。一个悬空,小满被捞坐在了另一匹马上,身后用双臂禁锢着她的,是江还晏。 “你——江还晏,你竟敢放肆!” 小满双手撑在他绷得发紧的手臂上,怒视着身后这个不知礼数的人。 她不知道为何今日从江还晏出现时起,他就带着一种傲然的逆骨,还有她从未所见的冷戾之气。 江还晏根本无意她所言,环着她的手一牵缰绳,驱着马儿前行。 詹南客持着缰绳的手紧握了几分,骨骼在皮肉下绷紧微动。 在小满眼里,江还晏此时的态度与江廉无差。联想到江廉的种种,忽而也忘却了她对江还晏仅存的恻隐之心。 “江御使!你自荐随臣,就是这么护主的?若不是帝侧相救,今日你所看到的就是本帝的尸首!护主不周,无能担职,你说该领何罚?” 满帝震怒。 护卫军及随仆无一不下马跪叩在地。 只有江还晏还坐在她的身后纹丝不动:“臣罪该万死,归朝后,任凭陛下发落。” 他的话并不像认罪,倒是有几分置气的味道。 “陛下,江御使为了寻您至今滴水未进,整夜都未合眼……” 护卫军将领欲为江还晏求情,话还未完,小满厉声道: “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是他失职在先,也是你们的失职,谁要是再为他请情,就一并与他受罚!” 伏跪在地的所有人,此刻,无一人敢言语。 小满侧首,以足以让江还晏听清的声量冷冷道: “江御使,你担心的哪里是本帝,你担心的是你的仕途与江家的威名罢。” 感到身侧环着自己的手臂微震,沉重的气息轻颤着打在头顶的发间。 小满恍惚间听到他一记苦笑。 接着,是他轻如羽的声音: “你就如此想我?” 三十三入侵 初临异国,小满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 从踏入詹南皇都后,詹南客的眸色就异常的淡漠。 詹南的王宫与阎崇极为不同。 阎崇的宫殿讲究一个做工极致,用料内敛。常用深色作为基底,亮色寥寥点缀。 自走进詹南的宫门,清一色的金碧辉煌晃得小满眼睛发疼。略显浮夸的用料,倒不在意精工与否,夺目才是主要的。 詹南王年事稍高,胡须参白,不似壮年人挺拔。他那一身金丝王袍与头上的金冠帽和这座宫殿出奇的一致。 会见一切顺利。如小满所料想的那样冰冷而有礼。 还有小满最为不适应的话里有话,话上套话。 自继位以来,面对群臣,面对他国权贵,每次一交谈都让小满心力憔悴。 人们总喜欢把一句直接的话拆分来说,裹上华丽的外皮来说,掩盖在笑脸礼节下来说。这需要小满一一剖解一番,才能知其深意。 这个过程,让她极为疲劳。 全程,詹南客只是安静的待在她的身后,连目光都规束得严苛。 大家都心知肚明联姻是一场交易与结盟。但至少在谈及詹南鸿时,詹南王尚有一丝来自于父亲的温度。可这抹温度,对詹南客极为吝啬。詹南王自始至终从不看詹南客一眼。 小满敏锐的察觉着这一切。 因为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这种疏冷。 此时,她觉得,她与她的“丈夫”相重迭,重影之间,或多或少透着相似之处。 晚宴奢靡而盛大。 满堂过半都是詹南王的妃嫔。 詹南王是一个极度拥有王室自觉的男人。他深知自己身负的繁衍重任,并毫不懈怠的履行着。詹南王共育有六位皇子,十七位皇女。年过半百的他最小的孩子还尚在襁褓,相比而言,小满认识到了阎崇历来所谓的“后宫薄寡,子嗣凋零”。 詹南王的高度繁衍紧张也可能源于子嗣死亡率的高风险。 六位皇子之中,就有三位少时夭折,除皇太子外,其余两位还送去了他国联姻。以至于在王位继承者上,可选极为险峻。 这种险峻存在于每一个王朝之中。 这不禁让小满设想,若没有自己,阎崇帝王凰血就此决断,那么王权会落在何处?这个短暂的阎崇王朝是否就此覆灭? 或许对于他朝来说,失去继承人的帝王之需要从旁支挑选出血脉,继承大统即可。 可对阎崇而言,帝王凰血的覆灭,意味着在整个大陆都是男子掌权的处境下,再无可能有女人坐上王权的最高位,也再无可能女人能当政入朝,为臣为将。 望着旁坐上每一位面容艳丽年方初华的妃嫔,再看着垂垂老矣两鬓斑白的詹南王。 小满不知为何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恐惧感。 她无法解释那是什么。 只是那个恐惧在告诉她,绝对不能让阎崇消亡。 她忽然之间隐约懂得了一丝丝皇姐的愿景。 她自知愚笨,她道不出其中大道,她只是在尽力的去理解皇姐的愿景,去为皇姐坚持余生所要完成的事情。 晚宴的尾声。 詹南王喝得酩酊大醉,被宫人们搀扶着先行退场。 小满不善饮酒,更不喜饮酒。她从不愿碰这又苦又辣之物,也品不出其中玄妙。 除了与詹南王礼饮的那一杯,她再未碰酒。 所有推拒不去的邀敬通通被江还晏一并替饮,詹南上顶的宫廷烈酒,江还晏喝光了整整一壶。小满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前来敬酒的权贵不过一杯下肚就尤显恍惚,江还晏始终都持着清醒端重。 他离席时起身时撑扶着旁物,步伐还如旧稳健,但小满看出了他强撑姿态的痕迹。 他醉了。 “我去看看江御使。”小满对身旁的詹南客道。 詹南客望了望殿外的方向,有些犹豫的模样,他迟疑的片刻还是压抑着不情愿点了点头: “好。” 小满心中在告诉着自己:我不是在关心他,我不过是怕他身为我阎崇臣子,要是喝醉酒在詹南王宫惹了祸事怎么办? 这种矛盾的纠缠斗争促使了小满对于江还晏并不明朗的态度。 她痛恨江家,她听循师央,她对江家有厌恨更有戒备。 江还晏是江家未来的家主,是江廉的接班人。她不确定江还晏未来是否会如他父亲一般扼住自己的喉管,控压王权。所以,他稍微显露的强硬足以让小满将他归于江廉同类。 她想用所有事端皆是江廉所为为他开解,却又不得不陷入万一他们一脉相承的猜测。 与其说是畏惧下一个江廉,不如说是害怕他再不是她心中的江还晏。 在她掩埋的心底深处,他是同窗,是几番帮助自己的人。 是个好人。 晚宴是在临湖的宫苑之中,穿过桥廊便是接待最高外宾所用的殿阁。 江还晏推绝了詹南宫人的跟随,一个人走上了桥廊上。 湖波上倒映着桥廊的悬灯,将波光都染上了颜色。 小满跟在他身后,并未打算靠近。 桥廊过半,修长挺立的背影忽然定立不动,小满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在她还不及反应之速,江还晏消失不见。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压来,迫她背靠在了栏杆立柱上。 江还晏一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手持着尖锐之物抵在她的腰间,他混沌的眸中厉色逼人,仿若下一秒就会将她毙命。 “江还晏!是我。” 小满双手扒着他将自己制得难受的坚硬手臂,出声想唤醒他的意识。 “小满……?” 在认出她的一刻,她身上的力度终于逐渐松落下来,让她得以喘息。小满困惑于为何他会唤自己小名。这个除了皇姐和魏执再无人唤过的名字。 他松懈下的双手并未及时离开她的身体,持着利器的手忽而锢住了她的腰畔,惊得她一瞬颤栗,接着,那只曾扼着她喉咙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方才把她错认为了歹人,现下又把她错认为了什么?! 在小满毫无反应过来的空档里,江还晏的身体倾覆下来,垂首吻在了她的唇上。 小满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双唇被充满着蛮力的舌撬开,一股浓烈的酒气侵入了她的口腔。 她想挣脱,想逃。 他感觉到了她的反抗,故而用身体狠狠压制着她,抚着她脸颊的手钳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接纳他的气息。 他的纠缠太过于霸道,不管小满如何退避,他都紧追不舍。他略显鲁莽的啃咬与吮吸让小满无暇呼吸。 津液交融发出淫秽的绞响,伴随着沉重的低喘。 思绪被暂时搅乱,在面对男人躯体时本能的反应让小满肤上透红。 在她腰间的手束紧了一分,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怀中。 下身明晰的感觉到他层迭衣袍下的一个硬物膨胀而起顶抵着她。 小满脑中嗡鸣—— 她双手鼓着力推开了他的肩膀,唇间晶莹拉扯出一缕银丝,口腔中灌注的酒气得以脱离。 “江还晏!……” 她厉声唤着他的名字。 制在她身上的手一松。 他踉跄后退。 他的手撑抵在额间,方才混沌的眸终于显现出了一丝意识。 “对不起……” 才觉脱口而出的话依旧胡乱,江还晏接道: “陛下恕罪。” 言罢,他狼狈的逃离了这里。 独留小满一人,神魂恍惚的立在桥廊中央。 “五皇子入赘阎崇,好像也并不得女帝宠爱。” 远离了宴厅,静谧无声的夜苑,些微的人声也变得尤为明晰。 小满楞神许久的思绪被一个远处的低语拉回。 只闻桥廊头,两个宫女相互攀谈着。 “是啊,二皇子传信而来时都说,女帝冷落五皇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呢。连阎崇的宫人都待他刻薄,果然出生下贱的弃子到哪儿都是人人嫌恶的。” 小满轻步走到了桥头,身靠在一棵茂树旁,方好将她的身体遮隐。 两个宫女一高一矮,似是在为宫苑的石灯换烛。她们并不知道远处的茂树下藏隐着他人,自顾自的继续毫无顾忌的谈聊着。 矮个子的宫女声音细巧一些,听上去年岁不大,应是入宫不久。 “都说母凭子贵,五皇子好歹也是皇子,他们母子怎么就那么遭王上厌斥。” “五皇子的生母是连我们都不如的女杂!听说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方法与王上露水情缘。偷偷生下的五皇子。被王上王后发现之后,将他们母子锁在了荒园,不给食饮衣用就是为了逼死他们母子,谁料,那女杂即便逼出了疯病,也将五皇子好好的养大了。” 高个子宫女的语气带着惋惜,并非是惋惜这对母子的悲惨遭遇,而是惋惜为何他活了下来,他就应该早点死去。 “他那一身骇人的伤疾,都是被人欺辱所致的,他根本活得不似个皇子,倒像个卑贱的奴人!” 詹南客,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子。 她曾对他这样说。 小满心弦一震,拉扯着她有些酸涩。 她自诩于悲哀的童年充斥着至亲的疏冷,可也仅仅是来自于母皇的疏冷。即便宫人冷眼,她还是以一个公主的标准在王宫里生活着,无人有胆量敢跳脱冷眼之外伤害她的体肤。 华丽的装扮,奢靡的吃食,诺大的宫殿,冬碳不缺,夏冰不绝。 她还拥有皇姐最无微不至的照怀。 她有想过詹南客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经历,可如今看来,他们相差甚大。 他过着非人一般的生活,水深火热之中苟延残喘的活着。 这是小满闻所未闻的遭遇。 一个个冰冷的字云淡风轻的过着她们的口,可那都是詹南客以骨血爬过的血淋淋的痕迹。 “在詹南生活于荒园,在阎崇生活于冷宫。如此,真难说五皇子是留在詹南好,还是入赘阎崇好。” 矮个子的小宫女叹息道。 “嘿?怎么,你看五皇子的模样高大俊朗心疼了?你那是没见他取下面遮。面遮下面足以让你吓破胆!损毁的容貌倒也是其次,主要是……他脏!” “脏?” 这时,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小满身前。 惊讶之余,她透过薄薄的灯光,看清了来者的身份。 灯火将那双天造的明眸照得幽寂,面遮将他的情绪遮掩得并不严谨,还留有那双灌满了千万思绪的瞳眸让人读懂。 随着声音的方向,詹南客望了过去。 “知道他为何能活下来吗?那女杂在他孩童时就坠树摔死了,一个孩童锁在荒园里,竟然还能长大成人。那是因为——他供太监总管把玩,才换得衣食无缺!” “哎呀!真恶心。” ———————————— 这……不算不洁吧,对我来说属于虐待。TAT 三十四弃子 “如若是我,我早就自戕了!” 矮个的宫女捂着嘴,恶斥的神情虽被遮掩,却也全全从语气中透露而出。 是啊,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站在此处,听着旁人用锈迹斑斑的刀刃剖刮着他的过往。 多入骨的伤,如今都已愈合无恙。 他不畏惧被人反复剖解,他都可以坦然所对。 可他唯独害怕,害怕将这一切都呈在她的面前。 他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胆怯的凝向她的眸。 他害怕,害怕她看待他的模样从此与旁人无异。他害怕自己心底早已放下的不堪,让她难堪。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宫女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灯火下,是一个穿戴华贵的年轻少女。定睛一看,宫女二人吓软了腿,纷纷扑跪在地上: “叩见阎崇帝!” 宫女二人伏得很低,瑟瑟发抖再不敢言语。 “你们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回答本帝。” 小满的声音锋利了几分。 高个的宫女胆子大上一些,她怯怯的抬起头,抖着嘴道: “回阎崇帝,绝无半句虚假!” 她在赌,赌阎崇帝如信上所说厌弃詹南客。赌阎崇帝与詹南王一般并不把詹南客当人看。如此,她所揭秘的一切会让阎崇帝更为嫌恶他,反而会恩赏她将真相坦白的功劳。 “他不是天生伤疾?他的伤疾是怎么来的?” “回阎崇帝,五皇子嘴角的裂口是被剪开的,他出言不逊顶撞了其他皇子,皇子们为了惩戒他,将他的嘴用烧红的剪子剪裂!还有他的声音……是因为惩戒他时吵嚷,被灌了炎液灼伤的!”宫女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一一告述,所述之言愈加有底气起来。 生生将他的嘴剪裂。 往他的喉咙里灌炎液。 这一个个字向刀尖一样扎着小满的耳膜。 这般酷刑她只有在刑书中见过,曾经她会因为文字上的描绘而颤栗不忍。此刻亲耳所闻,而那个承受了这一切人,就在自己身边。 “供太监把玩……是如何把玩?” 话语从小满到齿间溢出。 小满第一次知道太监这个词,是少时皇姐与她聊起他国朝史。 一些男帝当政的国度,宫中盛用阉人为侍。 阉人,便是将男根切除的人。如此可近身服侍男帝妻妾。而这样的人于阎崇是不存在的。她无法想象,堂堂皇子,会如何被一奴仆“把玩”。 这个问题让宫女很是为难,似难以启齿的模样。 “回阎崇帝,就是……就是将他……” “够了。” 詹南客颤忍的声音打断了宫女所言。 他远远的站在小满身后,不敢靠近。 宫女见詹南客竟然也在这里,跪挪着靠近小满,下意识的将她的衣摆抓在手中。似是在央求她的庇护。 明明方才满面轻蔑,却在见到詹南客时涌上极度的惶恐之色。 小满从小生活在下位者的无形欺压之下,她深知这种无力与屈辱。 哪怕她坐上了帝王之位,若没有那一次师央的杀鸡儆猴,一切将会重蹈覆辙。 詹南客入宫为帝侧,她下意识的将他看作与詹南鸿一样的人物,宫中之人皆不会过多怠慢了他。 可她没想过,自己的冷落也同时纵容着下位者,滋养着他们的妄为。 就如当年一样,分毫不差,只是小满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 而这种纵容在詹南的王宫中更为肆意,肆意到毫无底线。像她们所说的那样,詹南的王宫与阎崇的王宫,对詹南客而言,有什么区别? 他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跳脱到了另一个深渊。 小满抽出宫女手中攥握的衣摆,退后了几步。 她退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们的五皇子,自与本帝成婚,便是本帝的帝侧,是本帝的夫婿。” 詹南客不可思议的望向身旁塑起一身傲气的少女。 听她一字一句接着说道: “妄议王族,在阎崇是以论斩之刑。可这是詹南,你们说,该如何罚?”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阎崇帝饶命!阎崇帝饶命!” 宫女二人伏在地上一遍一遍的磕头求饶。静谧的宫苑被交错的凄厉女声充斥。 宫人们闻声而至,却又不敢靠近,远远的探看着。 “既是管不住嘴妄议阎崇帝侧,那本帝就罚你们,互掌嘴一百。大声数着你们的次数,若少一次,那就不是掌嘴那么简单了。” 她的声音足以让旁观的所有人都听清。 手腕上,一个温软的触感握了上来。 詹南客一时晃神。 他任由着小满牵着他往前走着。 他已然记不清方才的万念俱灰,因为在被小满触碰的那一霎那,所有的悲望都消散了。 他被她牵着腕,走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倔强强韧的小小背影。 他祈求着上苍。 放过他吧。 就让他留在她身边,怎样都好。 他从不向命运低头。他逆流生还,全凭他自己搓磨的血肉,老天从不给他半分怜悯。 他不信天,也不信命。 但以一己之力再度站在她身边时,他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她的心,她的念。 他束手无策,他六神无主。 他只能祈求上苍,别再这样对他了,给他留一点点,仅此一点点的宽容。 小满将詹南客一路拉到寝阁。 她回身将大门关掩,深呼一气。 这是她为帝以来第一次训诫宫人,竟还是在他国境域训诫他国宫人。 若被师央知晓,不知会如何? 会责怪她鲁莽行事还是夸赞她有所长成? 师央不会责怪她,他从未生过她的气,应该说他从未生过气。 待小满回身时,詹南客额头抵在交迭的手背,跪伏在地。 “你这是干什么。” 小满不解发问。 “我无意欺瞒陛下我的过往。我自知一生残破不堪,遍身污浊,我本就不配成为陛下的夫婿。詹南客别无所求,只求为陛下所用后,能留在阎崇,留在王宫。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都无怨无悔。” 身前的少女笑出了声。 “上次还是在议事殿里,你长篇大论了一番。在此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你说那么多话了。” 小满蹲下身:“你起来吧。” 詹南客直起身,他的视线被小满轻易的捕捉。 她凝着他那双明眸,不舍挪移。 是啊。 他的眉眼与她深爱的人相像,她喜欢他的眉眼。 所以,她才愿施舍他一些恩情。 这都归功于那个叫魏执的男人。 如此想着,詹南客忽然觉得她的目光灼得他发疼。 忽然,她将手伸向他脸上的面遮,还未等詹南客躲闪,她一把将其扯了下来。 他瞬时无措的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那道骸人的伤疤。 她握住了他的腕,轻轻施力拉扯,企图将他挡在脸上的手拉开。 温滑的指尖划过他嘴角那道曾经撕心裂肺的伤痛,细细摩挲。他惊恐万分,不由得颤栗起来。 “疼吗?” 她问。 每个所见他狰狞伤疤的人,会恐惧,会嫌恶,会唏嘘。 没人问过他: 疼不疼。 他怕她也因自己残损的躯体心中厌恶。 此时他却更怕她的温柔以待。 因为这会让他心生侥念,从而抱有更多的贪图。 “都过去了。” 他平淡道。 怜悯满溢心头。 就像透过了他的模样,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而如今,她学着当初皇姐的模样,去拉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坠毁深渊。 就像师央所言,他的后半生将会在阎崇的王宫里度过。 他的前半生如此坎坷磨难,是上天不公,他毫无过错。 就像当年皇姐成全自己一样,小满想成全他。 “我不会赶你走,你是我的帝侧,阎崇王宫是你的家。” —— 夜半。 阎崇驻地的营帐里。 一个早已血肉模糊的人,被绑在木椅上。 他浑身渗着血,血液沿着椅沿淌落,将地面都染红了一片。 他嘴上横绑着一根木棍,迫使他无法言语,只能痛苦呜咽着,瞪大的双眼暴露着可怖的眼白,他惊恐万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视如阎罗。 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身着暗红色的衣袍,身上还泛着淡淡的酒气。 他孤煞的邪眸只是一瞥,便令坐在血椅上的男人喉咙发出嘶哑的哀嚎。 利刃过鞘发出尖锐的利响,江还晏抬剑一瞬,将男人绑着木棍的麻绳挑断。 “沉令一死,散兵团早已瓦解。若不是背后驱之,你们可没这个胆量,敢对阎崇帝下手。” “阎崇的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口齿不清的哭喊着,求饶着。 忽然,锋刃闪过眼前,他的臂膀一松,泉涌的猩红喷了出来。他还未来得及疼痛,一边的手臂已脱离身体,跌落在地。 “啊————” 江还晏未说一字,他抬着滴血的剑,转向男人的另一只手。 “我说!我说!——”失血过多让他气力不足,他牙关发颤道: “我们不过是拿钱办事……来的人穿着斗篷遮着面,我们也不知道是何人……但!但是,我看见他们的马,马鞍上的图腾……是朝秦的纹样!” 三十五备旗礼 艳阳下,镀上薄金的沙被狂风卷挟,迈过辽阔平原。 一骑高贵女子,身着金黄轻甲,金冠半束着长发,领军在前。 她身侧随骑着一身暗红束袍的英挺男子,一众铁骑护卫军穿过平原,踏碎了狂妄风沙后的一时平静。 阎崇驻地。 延绵的围墙肉眼不见边际。营门城楼上高扬着凰羽图腾的鲜红旗帜。 高耸的营门之下,巨兽石雕屹立两侧,威严四溢。 胡须雪白的老将领英姿尚在,他身着重甲,尽白的剑眉透着不容侵略的魄气。身后左右立着的中年男人是他的两个儿子,现役的副将。一人留着凌乱的络腮胡,一人脸带刀疤几条。 “末将陆永丰,拜见陛下。” 老将军单膝跪地,布满褶皱的双手拱礼于身前。朝走来的军队为首者行以跪礼。 身后的左右二将随即屈身,礼数虽周到,但满脸叛鳞。 小满从马上翻身跃下,几步走到了陆永丰身前。 “陆将军,免礼。” 陆家一脉世代武将,为阎崇鞠躬尽瘁多年。陆永丰已年迈,算起来他是皇姐的伯公,小满是敬重他的。 但敬重归敬重,陆家不会因为小满的敬重而顺服她。陆家不服满帝人尽皆知,满门将士被国辅遣至忌域之地坚守,一腔怨怒在怀,连佯装都不甚情愿。 江还晏跃身下马,随即立在小满身后。 陆永丰瞥了他一眼,下垂堆迭的眼尾稍稍挑起: “江大人,又见面了。” “江大人?朝中除了江廉江大人,还有其他江大人?” 陆永丰身后的刀疤副将打量着江还晏。 他常年驻守在外,倒是对朝中事相知甚少。 江还晏作揖:“御使随臣,郡执督江还晏。” 络腮胡副将哼笑: “江小大人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承了父业。噢,不对,应该说是与父共职。说来,这郡执督和皇城都执,哪个官大啊?” “右军尉,不得无礼。” 陆永丰呵停了儿子的轻言,铁面接道: “备旗礼已准备妥当,还请陛下,移步礼台。” 从宏伟的营门就能看出,驻地的修葺投入颇大。 每座殿阁楼宇肃穆严谨,坐落在前庭的议事厅阁,庄严而辉煌。穿过群群建筑,便抵达了无边的训兵校场,数万战士等待着备旗盛礼。 瞭眼望去,是黑压压的重甲士兵,排列规整纹丝不动。 沉重的空气中不闻人声,静得让人屏息。 校场中央,矗立着破云般的高塔。 此时高塔的顶端,空空如也。 小满第一次所见如此宏阔的场景,所有人的目光都堆聚在自己身上,让她重回到了初次上朝时的压迫感。 她直了直背脊,提起衣袍,走上了礼台。 礼台上,一卷用黄绳捆绑的鲜红旗帜横置在撑架上。 这就是将要插在高塔之上的阎崇朝旗。 “陆将军。” 身后的江还晏肃声忽起: “为何旗塔没有塔梯?” 陆永丰笑意冷淡,他躬着背作揖道:“末将失职,前不久旗塔失火,唯独将那塔梯烧毁,还未来得及重造。”陆永丰的目光落在小满身上,话语间尽是蔑叹: “先寰帝当年还是皇太女时,备旗礼上也未使用塔梯,直接从这礼台上轻功跃上了塔顶。末将思来,陛下应该也不需要塔梯才对。” 小满不会功法体术,他分明是故意为难。 望着眼前赤红夺目的旗帜,小满迫使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露怯,不能露慌。 镇定。 “臣,可以轻功携陛下驻旗。” 江还晏上前一步。 身体阻在了小满与陆永丰之间,似将小满护在身前。 “荒唐!” 陆永丰身后的右军尉目露凶光,呵斥道: “塔顶是王族与主将才能靠近的地方!我等副将都无资格靠近,区区随臣也胆敢沾染?!” 左军尉抬手拦在了暴躁弟弟的身前,他面向江还晏道: “江大人,这是规矩。朝中有朝中的规矩,军中也有军中的规矩。请您见谅。” 他脸上的刀疤深浅不一,最深的一条将眉毛斩断,好在闪过了眼睛,不至于伤了眼睛。他挑着断眉,望向了小满: “陛下若不会轻功,直接爬上去也未尝不可。” 爬上去。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体力攀至塔顶,当着众人之面攀爬,着实有失体面。 小满压抑着心中慌乱,环顾四周。 忽然,她似想到了什么: “江还晏!” “臣在。” “给我弓!” 江还晏一瞬疑惑,顷刻大悟。 “好。” 接下江还晏寻来的长弓,小满近于他身前,问道: “我将旗帜射于塔顶,可行吗?” 江还晏凝着邪眸望向高塔顶端,坚定应道: “可行。” “不过我需要你帮我,像上次那样。” 上次围场狩猎。 江还晏执小满之手拉弓猎鹿。 这一次,她依旧需要他。 江还晏颔首。 他倒拿起卷旗,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刀落一刻,旗帜尾端被侧削得无比锋利。 小满执弓,将旗帜架在了弓上。 他贴在她的身后。 充满热度的宽大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 小满的想法很是绝妙,但实施起来异常困难。 这个距离非比寻常,角度也极为讲究。需向天高射,靠坠力垂插塔顶。 不能偏距一毫。 箭在弦上,她没有放弃的道理。只有孤注一掷。 江还晏似乎能感受到怀中人的紧绷情绪,他施力将弓拉满,光白的手背的青筋暴起时非常显目,一路延至手臂,肌肉的纹理因发力而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在此时却很轻,柔风般的扑在她的耳尖: “信我。” 只听旗帜疾驰而去的啸响划破长空—— 所有人的目光牵动着投向了塔顶。 旗帜贯空,又垂直而落。 正正的坠插在了塔顶中央—— 旗帜随风舒展开解,鲜红的底色上金绣着展翅凰羽。腾风波而动,如挥翅翱临的天翼。 随即,号角环响,响箭仰空齐发,接连炸裂绽放,如雷鸣霹空。 “霸领驻旗之战!扬我阎崇国威!” “霸领驻旗之战!扬我阎崇国威!” 数万士兵高举长剑,壮志破口,震耳欲聋。 —— 数十里之外的各国驻地。 瞭望塔上的士兵纷纷传报各国将领。 北莽国的少将从议厅中走出: “阎崇开旗了?” 中年主将负手望天,眼底是盖不去的鄙夷之色: “新帝立威在即,势必要拿驻旗之战开刀。只是陆永丰那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少将摇摇头:“没了陆遣,阎崇能算什么?” 朝秦驻地。 黄金重甲的魁梧武将静坐高堂。 士兵从门外赶来:“将军,阎崇开旗了。” 武将神色未动,他执起凰羽图腾的标棋,立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 他凝着那枚标旗良久。终于开口道: “静待,阎崇凯旋而归。” —— “我们成功了!” 小满回首,仰望着近在身后的江还晏。 锋锐的下颌出显刚毅,他垂眸,邪眸似蛊,却又显魅惑。 今日,他褪去了昨夜的浓酒气息,此刻,她重逢了他满怀木香。 脑子里突然翻回了昨日那绞缠的吻,小满侧退一步将二人的距离疏远开。 江还晏意动的神情回归平静。 “陛下聪颖卓越。” 陆永丰拱手启声。 身后的左右军尉均不见方才傲气,阴沉无言的垂着眼。 陆永丰倒不见面色有变,他继续道: “驻旗之战在即,且待朝中将领应召赴战。” “陆将军的意思是,驻旗之战,您不领战?” 小满急道。 “末将本就不是忌域之将,何来领战驻旗一说。不过是奉国辅之命坚守驻地罢了。” 小满此时明白了师央所说:忌域之地驻旗之战恐无人应召。 陆家一脉与小满离心,不可能再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况且,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战役。 他们只会自保。 三十六奴人 阎崇皇都。 近午的早晨是最为喧闹的时段,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延连的锁链声并未掩埋在一片哗然之中,反倒显得过于刺耳。 人们不自觉的朝着这个声音的方向望去,在看清捆锁之人时,纷纷面露嫌恶,退避三舍。可女子们嫌恶之中又会多看上他几眼,几经打量一番后面透红晕。 那是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走在人群之中身量高过了所有人。 魁梧挺拔的身姿让这种高大不会显得过于笨重,给人一种极有力的征服感。 他穿着还算干净的灰色衣衫,壮硕的肌肉将衣衫绷紧,仿佛握拳施力,那身薄薄的遮布就会被瞬间绷碎。 黑色的麻布罩将他整个头都遮掩,身后从布罩下散落出齐腰的长发。 锁链将那人的手脚禁锢,透露出小麦色的皮肤遍布着无数新旧伤痕。 他被身前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矮小侍人一路用锁链牵着,旁人一见便知,这是侍人在为主子贩卖自家的奴人。 远处传来钟铃鸣响。 闻其声,人群退避一旁,有的垂首躬身,有的甚至匍匐在地。 这是帝辇两侧的宫铃,听到这个声音,便是帝王亲临。 帝王身临,周围不能有奴人在场。八字胡侍人将罩头男人拉拽到了一个大道旁的巷子口,一边拆下绕在手中的锁链,一边急迫的往钟铃声的方向张望着。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过去一睹当今陛下的真容。 “你,在这等着。敢挪一步老子把你那狗腿打断!” 侍人指着他呵令着,言落后,头也不回的窜入了人群之中。 “陛下从詹南归来了!” “是啊,备旗礼一切顺利,我阎崇将要出征驻旗之战了!” “自从多年前战败,神威将军战死。我朝被各朝踩在脚下那么多年!这一次,会翻身吗?” “不好说,神威将军之后,再不闻能叫得出名字的大将了。这次驻旗之战,都不知是朝中的哪位将军领战。” 人们雀跃的探讨声在皇卫军到来时戛然而止。那些冷骨的铠甲士是帝王手中的冰刃,从来都是毫无情面的。 皇卫军像人墙一样立在街道两侧,将人山人海隔在身后。 马蹄声零落而近。道路的中央缓缓而来玄色的帝辇。 为首者是此行的御使随臣,官衣锦服,英姿不凡。一眼便知是年轻有为的高门子弟。 繁丽的帝辇窗帷浮落,人们探着头试图从片刻罅隙中一瞻帝王天颜。 “母亲,里面没有人!”稚童指着帝辇,对身旁的妇人道。 妇人急忙拉过孩子,捂住了她的嘴:“莫妄言!”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身着桃色衣裙的女子手持雪白纱帛,有意无意的用其遮着面,逆着人群的方向朝外围走去。 好不易挤出了人群,落步在了一个巷口。 她怯头怯脑的不时回望着帝辇经过的方向,不时又深怕被发现一般将手中的纱帛举在面前,步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哎——!” 一心扑在别处,倒是没注意脚下,都不知墙边坐着个人。 就在她即将绊倒时,坐在墙边的男人展开一臂拦在她身前,方好撑扶住了她即将倒地的身体。 小小的动静惹得就近的皇卫军移来目光。 她吓得一个激灵,想都没想的缩在了男人的身旁。 好在男人的身躯极为庞大,将她遮挡得完完全全。 小满探出头,朝街道的方向小心张望着。她纤软的双手攀着那粗大坚实的手臂,毫无避讳的与那男人贴的很近。 男人此刻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他默默吞咽,喉结随之滑动着。 眼下,透过薄薄的头罩,他清晰所见眼前娇美的女子。那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一身桃色衣裙,用料与做工都是上乘,一看便知女子的身份非富即贵。 他身份脏污卑贱,平日只会和同为奴人者交流,或者与受命于人的下仆打交道,绝不可与权门贵族近身。这是他第一次,与这样身份的女子靠的那样近。 旁人见他都退逃躲闪,这女子竟然毫无顾忌的往他身边凑。 他很是不解。 她难道,不嫌弃他害怕他吗? 小巧温软的手就搭覆在他的手臂上。 她上身前倾,半边身子倚靠在他身上。 男人耳间闷响着自己明晰的心跳声。 帝辇远去,皇卫军撤离。 小满终于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上。男人罩着头不见面貌,非比寻常的壮硕体格不免让人眼前一惊。自己攀扶着他的臂,这手臂足足有自己的腿那么粗。 “咳……” 小满浅咳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才看到他被锁链禁锢的手脚。 小满常年于宫围中生活,对底层的阶级极少有接触,与她最相近的只有曾经的爱人魏执。魏执身为罪人,双手的手腕上留有一道锁铐的旧痕。眼前的男人手脚上锁铐早已将皮肤勒破,反复的摩擦,旧伤又生新伤,深红的烙印上依旧遍布着湿红。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魏执。 借这一份牵连,倒对这个男人心生了一分怜悯。 小满将手上的纱帛迭好,递了上去。 “用这个垫在伤处,减少锁铐的摩擦,应该会好受一点。” 男人侧首面向她,头罩下的眼睛似是凝向了自己。 他微微的抬起手,却又胆怯到不敢靠近,只能握着拳又归回了原处。 “就当感谢你方才帮了我。” 小满将纱帛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她起身,拍了拍染尘的衣裙,笑靥如花: “我先走了,保重。” 桃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垂首,望着地上被迭成方寸的纱帛,细看才见,纱帛的一角绣着一片金色的凰羽。 “新帝登基那么些时日了,长啥样都不知道。”八字胡的侍人碎碎念叨着走来。 男人见此,将地上的纱帛慌忙收于袖中。 侍人拾起了地上的锁链,绕回了手中,他牵着锁链拉扯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还坐着做甚,起来啊!” “唉都说帝王凰血的女帝都是天塑的容颜,真想看上一看。女人嘛,即便当了帝王,还不是个女人而已?” 此番斩首之言,侍人也只敢在无人的巷口自言自语。 日快当头,容不得再拖沓,侍人加快了步伐,牵着身后高大的男人回到了车马穿行的人流之中。 好不易领到了监卖场的号牌。 侍人领着男人站在卖场高台静候着叫名。 他仔细的为男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好好的整理了他的衣衫。 “不枉给你好好打理了一番,换了身新套衫,你可要争点气!若这次卖不出个好价钱,你就只能滚回奴营了!” 侍人用拇指拨着胡须,上下打量着他: “也不知道,卖回奴营价钱高,还是切碎了卖去暗市价格高。瞧你这身腱子肉,怕是不少达官贵人会想尝一尝?” 男人罩着头,不见神色。只是直直的站在那。不管侍人说什么,他都从来不应一句。 闻声叫名。 侍人赶紧牵起锁链,往高台上走。 这是皇都北侧的监卖场,属民间拍卖之用。官府只适当收取税费,倒也未多严苛的监管。 此时,台下已围满了人。 男人任其将他拉在了台中央。 台下之人见男人那不凡的体魄,皆发出了撼叹。 “各位贵人掌家们可看好,这奴人可非比寻常!” 侍人一把将男人的衣衫开解,即便身上伤痕满布,却也挡不住小麦色光泽皮肤下包裹的壮阔充鼓的肌肉。炸裂般的筋脉突鼓,延绵咋山丘般起伏的坚硬肉块上。宽厚的肩膀与极窄的腰腹,配上他张扬的骨架与身量,这简直是一身找不出差错的壮硕男躯。 “这奴人一直以斗奴养着的,在斗兽场里可是连胜将军!当年我家主子,可是用了百两玄银将他买回来的!” 说这,侍人从怀里掏出了家牌,扬在手中道:“我是蒋家老爷的人,蒋家老爷大家应该都知道。他手上,有个从忌域之地活着回来的奴人。”侍人将手指指向男人: “就是他!” 一时哗然! 谁人都知,蒋老爷从忌域之地拿回了宝贝,去商海会拍卖得了玄银千两起了家。从此之后富甲一方。听闻因为蒋家老爷府上有个能从忌域之地活着出来的奴人。也是那时,各家都想买奴送去忌域之地撞撞运气。只需花点钱银打通坚守的官家,就能把自家奴人送入忌域之地的洞窟里。然而不管送去了多少奴人,皆有去无回。 后来,忌域之地严管,打击私商贿赂偷潜。谁人都再没有机会去到那里。 侍人提了提嗓子:“如今要不是我们家主子周转不开,也不会急着卖他。百两玄银买的,现在,十两起拍!” “十两?!”台下之人唏嘘。 一男子喊道:“一个奴人两钱玄银,他卖十两?!谁花十两买个奴人啊。” 台下第一排,一身着贵气的中年男人展开折扇,高声道: “忌域之地如今严令禁止私入,他能活着从忌域之地回来又有什么用?你说他是斗兽场无人可敌的斗奴,但是斗兽场前几日已经被国辅大人亲自查封。如此看开,他毫无门路可用,怎值十两?” 台下赞同声连连。 侍人见此,暗啐了一声。他高举起手想将男人的头罩取下,却发现自己不够高。只能呵斥着:“你他爷的把头罩摘了!” 闻言,男人抬手,因锁铐将两只手牵连,他的动作并不快。他拽起头罩一角,缓缓将头罩掀开。 奴人的印记,是从眉心到鼻尖的一道红色深痕。 浓利的剑眉之间,那道红印划过高挺的鼻梁。 薄唇紧抿,淡漠无神的双眼惑人神息。他拥有着与他的体魄相称的刚毅英俊的脸。应阎崇以强壮为标准的男儿审美里,这便是上乘中的上乘。 体魄如此壮硕威猛已是难得,竟然还配上了那么无可挑剔的脸。台下的女子无一不看直了眼。 “这品相的货色,可是极难得的!买回去当性奴,也绝顶的值!”侍人环顾着台下眼含绯念的众人,得意了几分。 “十两玄银买个性奴?”一个女子开口说道:“高门贵族出得起这个钱,但是他们可不会用卑贱的奴人当性奴。普通身阶者也断不会痴了傻了花十两玄银去买个性奴。多俊俏的性奴三两都将将够了。” 侍人听来不过是压价的说辞,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出的钱这个钱的不会买,想买的出不起这个钱。 “光有其表有个屁用!” 一个浑厚的女声高扬。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艳丽的臃圆中年女人走来。 旁人见此纷纷让出一道,让她走向前来。 “哟,这不是钱掌家吗?钱掌家又来搜罗俊俏郎君了?”有人打趣道。 女人并不搭理身旁人,只是对着台上继续说道: “让我看看他胯下那话!” —————————————————— = =+我最爱的体型差选手出场了。 三十七公子世无双 穿过街巷,是一座小桥。 小桥两岸垂柳翩翩,对岸一间并不起眼的小酒馆藏隐在茂绿之间。 在归朝的途中,一路随行的侍仆竟然递上了密令。 密令上写着一个地址,随之,还捧上了一件小满桃色的常服。 师央邀小满私见。 遵从师央的意思,侍仆掩护小满,到达皇都时逃出了帝辇。 如此大费周章,小满很是不解。 可这种跳脱规束的破律感,竟然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来到小酒馆,被领至雅间。 素简的厢房看似单调,轩窗外浓厚的盎然绿景出现时,蓦然衬出一番华丽。 窗前小桌一侧,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似拭去的凡尘俗息。与窗外的绿意相融,空灵忘世,若天外之人。 即便许多年过去了,小满还是会被他俊雅出尘的模样瞬惑神思。 小满坐在了小桌的另一侧,与师央面对于面。 桌子上圆润的玉壶其中,两侧位前摆着瓷杯。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曾是她的老师,她敬他为上,恪守师生之礼。 他现是她的臣子,他敬她为上,规持君臣之仪。 而此时,他们同席而饮,跨破了那道隔墙,暂时进入了一个平等的关系。 师央未言,他身前的瓷杯中已饮半。他撩持宽袖,执起玉壶,并未给自己添置,而是将小满的瓷杯添满。。 小满摆摆手:“我不喝酒。” “不是酒。” 不是酒? 这是酒馆,不喝酒喝的什么? 小满好奇的端起小小的瓷杯,唇间西抿着杯沿。 她眼泛悦色:“好清甜,是凉饮!” 师央笑意清浅,执杯细品。 如她所想,师央滴酒不沾。好在这次远赴詹南师央没有跟随,不然詹南宫宴上,他定难逃被灌上几杯。 “陛下是不是好奇,为何臣要您偷潜出来。” 师央落杯,抬眸凝向她:“您不在的这几日里,臣将斗兽场查封了。” 他似在解释着什么,对小满而言属实一头雾水: “斗兽场?” 少时曾听皇姐谈论过这个词汇。传言中斗兽场所斗的并非兽,而是人。 两人厮杀,以命相赌,供人博弈。满台碎尸残骸,遍地血肉枯骨,及其可怖。 如此残忍至极的地方,小满一直以为只是传言。 “真的如传言那样,搏斗的是人?” 师央颔首。 “斗兽场是江家的产业之一。” 江家!? 他们不仅仅于朝堂横行霸权,帝王眼下他们都敢用这样不堪的手段为所欲为私下敛财。他们所做的,远远超出了小满所想。然而这还并不是全貌,不过是区区冰山一角。 “江家于暗市有不少产业,斗兽场只是其一。这些产业多年来并未缴禁,是因为即便缴禁了,江家也能金蝉脱壳,将关系撇的一干二净。若能找出江家是其暗市产业的背后之人,便能以此,让他有失民心。” “如此才能名正言顺的将他拿罪!” “对。不过这一次的查封并非在臣的计划之中。有人故意将斗兽场捅于台面,惹民众哗然。臣虽将其封禁,但只是损了江家九牛一毛的财收,江家早已安然抽身。此举不能重伤江家,倒是打草惊蛇了。” 师央凝神,润白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只是不知,是有人故意针对江家,还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骇浪前夕。因为这一步走得实在太过蹊跷。” 见小满杯盏见底,师央提壶为其添满。显骨白皙的手将光泽透亮的玉壶都衬得有些黯然失色,他的声音潺潺叙道: “趁其乱,若这是有人刻意针对,江家此时定有所提防。所以臣急于去求证,便想邀陛下一同前往。如此,也能让陛下更真着点看清江家背后的模样。” 小满仰首一饮而尽,瓷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撞响: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走!” —— 皇都边落有一座陈旧的楼宇。 虽看似陈旧,但一眼便能识出多年前定是重金修筑的。曾经建为何用已不得而知,现如今是一家钱庄。 看似普通的钱庄内里暗藏玄机。 一楼是如同外表一样陈旧的内饰,而二楼完完全全是另一副模样。 二楼。 宽阔的大堂中央是步上三楼的阶梯。阶梯上铺着红底图纹的地毯。阶梯两侧摆放雕琢精巧的着红木桌椅。座上之人皆衣着贵气。他们像在等待着什么,静静的坐在圈椅上。 所有的窗扇都紧闭着,日光的不充分只能以大量烛光填补。 烛光映照下的厅堂呈现出暗哑的红。飘出的浓郁熏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倒是有些让人窒息。 沿着阶梯而上就是三楼。 廊道的每一间隔间都紧闭着门,有的悄无声息,有的寥寥几句人声,有的嘈杂扰耳。细细一听便能知晓——这是一座用钱庄之名掩盖的赌楼。 与哄闹的聚众围赌不同,这里只提供厢房赌间,每一间只服务一行客人。 小满此时有些犯难。 为追查江家动作,方才跟随师央来此,一路上到三楼,进入了一厢房赌间。 不知是凉饮下肚有些过剩,还是被厢房门内的两名守门的彪形大汉惊了神,小满一时想小解。 回来时竟忘记了方才所在的是哪一间。 无奈,只能一间一间在门上贴着耳朵听一番。 跳过每一间聒噪的厢房,闻其静谧无声的,小满都会敲门而入。 大不了说一句:走错了门。也能相安无事的退出大门。 就这样一间接着一间,直到再次所经不闻声响之室,小满敲响了大门。 大门开启。 小满探身而入。 这间厢房与之前所见的很不相同,内饰更甚华贵。一眼便知入错了门。 “失礼,走错门了。” 小满对门内的守卫大汉笑道。 话音方落,身后大门的猛闭声将小满吓得一个激灵。在她抬起手想推门出去时,守卫的大汉伸着粗臂拦在了她身前。 “从方才就见你鬼鬼祟祟一路窥听!” 守卫大汉毫不客气,扣着小满的臂将她擒拿在手。 “说!你是什么人!来这干什么!” 小满被突如其来的力度拧得疼出了声。还未来得及辩解,那守卫大汉对着厢房深处纱帘后朦胧的身影说道: “东家。这女子如何处置?” “带过来。” 充满磁性的清冷声音从帘后响起。 小满被扣押到了帘前。 透过薄帘,是一个男子的轮廓。他身着长衫,并未束发,端坐在那合上了手中不知为何的籍册。 小满听闻守卫大汉唤了他一声“东家”。 难道,他就是这间赌楼的持有者? 若是如此,他与江家会是什么关系? “姑娘来此为何,不如与我说实话。” 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清雅的声线不失醇厚,只是极轻,极淡。 “你先放开我。” 小满回首对守卫大汉说着,放软的声音带着些哀求的味道。 那大汉见她软弱可欺的模样,怕也造不出多大的反骨,故而松开了紧锁她双臂的手。 谁料,失去束缚的小满朝着纱帘扑了过去。 守卫大汉不及阻止,眼见着那帐纱帘被她掀了开来—— 她终于见到了纱帘后男子的真面目。 他身着胜雪白衫,肤色与那身白衫无异,少了几分血色。空冥的眸似在看着她,又不似落在她身上。他的相貌与他的声音极为相衬,清冷,淡雅。是一种清澈的俊美。 见到他的那一刻,小满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温润如玉这四个字就如为他所造。 如玉一般的人。 他温雅的气质与师央不太一样。师央的雅带着寒骨,与高岭中触不可及的疏距,如不容侵触的天外谪仙。而眼前的男子,他的雅,更亲近于人,像柔春的清池,像初晨的薄光。 “我……”小满嘴顿一时,脑子里疯狂翻涌着。 “我是来找我父亲的。”她谎口道。 若眼前的男子是赌楼的持有者,那么他保不准见过师央。 她要是托男子相助回到了师央身边,师央国辅的身份就会暴露。 她不能牵扯出师央。 小满双膝落地,跪在男子身前。 她仰首望着男子,露出几分悲凄道: “家父嗜赌,输光了家里的钱,还将我卖给了他人作妾。我来此就是为了找他,要他给我个说法,让他把钱退给人家,还我自由身。” 又感太过赢弱惹得执意相助,小满正声坚韧继续道: “惊扰了公子,请公子恕罪。我知道他拿不出钱,但是迎我过门的人已在家门口等着。我必须找到他,让他给我退亲。” 脑子里翻了一串话本,终于翻到了一篇合适的剧段,可思来这么说也不对,若是这男子要带着她一间一间找父亲该如何?可话编出口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多少钱。” “……什么?”对于男子的询问,小满愣了片刻。 “他将你卖了多少钱。” “十两。他将我十两卖给了他人。” 谎言一环扣一环,表面淡定伪装的小满,额头上已经不自觉的冒起了薄汗。 男子从旁桌的抽格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锦袋。 他伸出手悬在空中示意将其递给小满。 玉白的手凸显着极为明晰的骨骼于筋脉,然而他的身体看上去并不如他的手一般清瘦,或许因为骨架宽大衬起了衣衫,让他整个人都不显单薄。 “这是十两玄银,你暂且拿去还身吧。” 他空冥的目光依旧,谈吐中谦儒有礼,就像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将眼前人请出这间厢房。 “这……” 嘴边的“这不合适”四个字被小满吞了下去。 她接下了男子手中的锦袋。故作隐忍的激动之情: “多谢公子相助!就当是借了公子的,我定会一分不少的还予您!” 他只淡淡一笑,再未说一字。 深知不能逗留,小满抱着锦袋跑出了钱庄。 刚过一巷,一只手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入了巷子里。 小满惊魂未定刚要出声,却在看清那人面貌时松了口气。 “师央!” 还未等师央出声,小满急道: “我方才遇到了一个人,门口的守卫唤他东家。他穿着一袭白衫,是个文人风气的俊雅公子。” 师央哑然一瞬,凝神说道: “他怎会在这里,他从来不亲自出现在江家的产业中。” “他是谁?” “江誉清。” 小满一时神止。 她所见到的男子。 是她那将死的未婚夫婿江誉清。 三十八奴兵 从不现身江家暗市产业的江大公子江誉清,竟然出现在了赌楼里。 小满本以为自己的失误打破了师央的计划,没想到因祸得福探明了想要探究的东西。 显然,揭露斗兽场是有人故意针对。 如今朝堂江徐两家决裂,不免让人联想到徐家。 或因江誉清与新帝订婚让徐家生危,又或因江还晏退婚徐盈染惹徐家不快。 不管是不是徐家所为现在已然不重要了,江家分神保身的空档暂无力为难新帝。 驻旗之战在即,征兵计划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在即将发布征兵令的前一天晚上。 宫中议事殿的烛火长明不灭。 师央有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让小满消化了许久也难以接受。 民间有个奴人曾从忌域之地活着走出来。 或许,这次忌域之战可以开放奴人身份者应征。 奴人。 是比罪人更低阶的人,或根本不能被称为“人”。 如对待牲畜般豢养宰杀,可解释为人形的牲口。他们不具备人的权利,不被以人所待,连生死都不计数。 奴人应征为兵,在小满的思想观念里,和让兔子坐上王位一样,荒唐又可笑。 毕竟,对于一个生活在王宫之中围困于权利顶端的人,这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群体。 小满孩童时常常听宫人论起,奴人大都长相奇异,三头六臂丈高过人,畸形可怖。虽从未亲眼所见,但是凭借着多年话本的钻研,应该和鬼经魔传里的怪物大差不差。 如此想着,小满浑身一颤。面露难色的对师央说道: “开放奴人征兵,允许奴人跨越鸿沟,坐上官爵之位?我都尚且难以接受,更别说朝中那些人了。” 话里话外,小满都充满着拒绝。但对师央的信仰又不得不支撑着她认真去思量这件对自己来说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们会同意的。” 小满凝着师央的脸,他的坚定沉稳波澜不惊总是给她极大的安全感。 “师央有办法说服他们?” “连神威将军都死于驻旗之战,对那些空有其名的朝将来说此战就是去送死。驻旗之战领将一职不用想便知他们定会百般推脱。如果有人能作为替死鬼,去完成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没有反对的道理,即便,对方是身份低贱的牲口。” 关乎性命之忧,朝将的立场与小满是不同的。 朝中无人应召驻旗之战领将,这步死棋,能就此走活吗? 朝堂之上,小满提出了奴人征兵的方案。 如师央所料,朝将无人驳议。 一旦出头反对者,那就是自告奋勇应召之士, 但高高在上的官爵贵人,怎会容忍低贱的牲口践踏他们的权威? 身着朝服的中年将帅心有不甘,又不可奈何。他上前一步对王座上的小满道: “陛下,奴人为兵为将臣不反对,但必须是有能者才能身居其位!奴人应征者,派往忌域之地试炼,能活着走出来的,才能为兵为将。” 小满望向堂下端立一旁的师央,目光相对时,他轻轻颔首。 小满正坐了姿态,清了清嗓子: “好,就这么办。” 征兵令快马加鞭发布于各个城池。 所见者,无一不瞠目结舌。 奴人可应征入军,这是史无前例的谬举。 但条例有述,必须试炼通过后才能入军。其试炼是——活着走出忌域之地。 这又让人不禁去想,哪儿会有奴人去送死? 钱府。 夜里不见月。 后院的排屋里昏暗无光。 这里是府中奴人的居所,破旧的屋子里只有一堆干草铺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大千,要是能入军,是不是可以脱了奴籍?” 屋子中,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别傻了石头,你能从忌域之地活着走出来?况且,征兵令上只说能为兵为将,可没说能脱了奴籍。”大千慵懒言道。 “我也想当个人。”石头有些沮丧。 大千摞了摞身前的干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身子一摊睡了下去: “唉——有些人呢一生当不了人,有些人呢下半生再不能当人。都是命。是吧,大兄弟?” 这声大兄弟是朝着另一处喊的。 屋内漆黑,只见一个庞大的身躯在另一端角落里。 石头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对大千说: “他从来这里就再没说过话。会不会是个哑巴?” 大千笑道:“哪能啊,那是人不想和我们说话。这大兄弟和我们不是一类人。” “不都是奴人吗?”石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憨劲儿。 “我们生下来就是奴人,他啊,怕是半路出家吧。” “我去过那里。” 一个低沉浑厚的男音响起。 这个陌生的声音让大千石头纷纷将注意力投过去。 “去过哪里?”大千问道。 “忌域之地。” 角落里的壮硕男人冷静道。 大千坐起身子挪到了男人身前:“我还以为别人瞎说,你真是那个,从忌域之地活着回来的奴人?” 石头听言也坐了过来,二人围在男人两侧。 “是。不过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很多年前。” 大千心里盘算着什么,黑暗中陷入了暂时的安静。许久,他出声道: “大兄弟,我叫大千,他叫石头。怎么称呼你?” “秦蛮。” 此时,外头几个脚步声凌乱而至,伴随而来的是逐渐照亮黑暗的风灯薄光。 大千终于朦胧的看到了秦蛮的模样。 他一身骇人的腱子肉,每一块都充鼓硬实。他还有着一张出挑的脸。即便光线浅淡,也能照出他的刚毅的棱角。 大千看了看门外,对秦蛮说道:“马上就有人来把你请去钱掌家的床上了。钱掌家可折腾死了不少性奴。做个交易如何?我带你一起逃出去,你带我们入军,活着走出忌域之地。” 几个侍仆提着风灯推开了排屋的门。 “人呢?!人呢!” 几人赶忙举着灯在屋子里四处照着,屋子里只剩一片静谧,和还留有人温的干草堆。 奴人征兵不过征得寥寥百人。 这寥寥百人连夜被送往了忌域之地。 就在驻地陆家一脉的武将对此嗤之以鼻的时候。 真有三个奴人,在黎明到来之时,完好无损的爬出了忌域之地。 百人应召,三人存活。 吞噬了各朝各代千军万马的巨大洞窟,竟对三个奴人开了恩。 三十九为军祈福 殿阁高堂之下,三人匍匐在地。 师央负手而立。 冷肃的声音回荡而起: “驻旗之战统领一职,你们三人,谁来担。” 还以为只是随军为兵,没想到要领战?! 大千心细,深知其中利弊。这统领一职可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块烫手山芋。 “大人,我等贱下不过一介奴人,担不了领将一职!” 师央方要启声,一个声音响起。 “贱下愿领职。” 秦蛮双手抱拳,挺身而言。 大千侧转着抵在地面的头,惊愕的看向身旁那精壮的男人。 师央抬眸,这才正眼望向了堂下的人。 他坚定的目光不容得半分迟疑,无惧无畏,心甘情愿。 “战无不胜的国将神威将军。首次驻旗大胜,离黄泉一步之遥。再次驻旗惨败,身首异处。你,为何能两次,从那里完好无损的活着出来?” 师央一步一步走下高堂,站在秦蛮身前,用最冷锐的目光俯视着秦蛮坚毅的瞳眸。 跪在地上的男人丝毫未闪躲他的目光: “贱下不仅能活着回来,贱下还能将阎崇的旗帜,驻立在忌域之地的更深处。” “忌域之地中,你看到了什么。” “若此战大捷,贱下定会将自己所闻所见,全盘托出。” 师央沉眸,转身背对着三人,所出之言平静无澜: “你的身份,朝堂军中难有人信服。故而暂命统领一职,而并非将军。若驻旗之战大捷,你们未来的路会就此改写。若你们粉身碎骨于洞窟之中,倒也来得轻松。倘若驻旗之战失败,你们却活着走出来,将会面临什么,即便你们早已清楚,也再无办法回头。” 他们将会生不如死。 若驻旗之战失败他们却活了下来,朝官不会允许他们活命,众军也不会允许他们爽快的死。 石头听得云里雾里,只见大千匍匐在地的身子发着颤。 师央并非有意要恫吓他们。而是把事态的全貌完完全全的剖析在他们身前。让他们知其果,晓其由。 “贱下,明白。” 他们早已没有了回头的路。身为逃奴,要是被抓回,死得痛快都是奢望。 他们的活路只有一条——驻旗之战大获全胜。 —— 忌域军出征前,帝王凤陵司为军祈福是历代传统。 按照规矩,阎崇帝需携所有子嗣以及帝夫帝侧登上凤陵司,在凤陵阁中长跪一夜。 这是小满儿时的噩梦。 而如今,这个噩梦还将继续延续。 启礼。 身后宫侍,皇卫军,礼官跪伏一地。 小满仰首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让她心中发颤。不管所见多少次,还是会被吓懵。 好在今日高阳半掩,若是烈日灼晒,小满定会半路晕厥。 以往身为公主而来,所穿的礼服相对轻便。如今称帝,这厚重的衣裙不免给她增加了不少负担。连提在手上都稍显吃力。 这时,沉重感悬空一轻。 身侧的詹南客帮她提起了身后的裙尾。 他自己那身繁重的礼服都无再顾及,竟然还为她提裙尾。 作为“盟友”还真够义气。 小满这样想着。 小满有那么一刻庆幸自己迎了位帝侧,凤陵阁漫长的夜晚不至于自己一个人度过。还有人帮提裙尾。 也不知道埋头走了多久,力竭已然让她不太顾及一开始的端庄仪态。小满躬着背有些气喘吁吁。簪花流苏摇晃叮呤作响,打在她沁着薄红的脸颊上。 詹南客往山下望去,山下的众人像铺洒一地的芝麻粒,已看不清轮廓。如此,也不必持礼。 “陛下。” 闻声,小满疲惫的回首。 只见詹南客将披垂部分的发撩到一侧,背对着半蹲在地,对她说: “我背您上去。” 推脱的话说不出口,因为她真的太累了。累得晕头转向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你可站稳了,我要上来了。” “好。” 果真是练武之人,底盘稳健非比寻常。 小满扑在他宽阔的背上时,他文风不动。双手将她的腿固好后,轻然起身。 小满环着他的颈,脑袋颓然道搭落在一侧。 “你要是背不动了,再放我下来。” 身下的人没再回应,只是一步一步向上走着。 这具身躯给了她休憩的机会,宽厚坚实极有安全感。舒适之下小满不自觉的将头靠在他的颈间。因盛装前的熏体之仪,他的领口隐隐散发着暗香。他的体温因攀爬而稍显升高,呼吸却沉稳而平缓。 一路向上,不快亦不慢的速度,未见歇停。 直到眼前出现了石阶的尽头,那是一座暗红朱漆的华丽殿阁,琉璃瓦上反着细碎的天光。穿过前庭,打开沉重的大门。肃穆的礼堂上摆着一尊尊白玉雕琢的牌位。 以赤红的墨在白得发寒的玉牌位上书写着一个个以阎崇为姓的名字。 上一次来到凤陵司,皇姐还在她的身边。 就在现在的位置,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如今,那个紧贴着她的温暖,化作冰冷的玉牌位,静静的摆放在她的眼前。 小满有些不敢再看那个名字。 眼睛有些疼,热流隐在眼眶深处,蠢蠢欲动。 她低下了头,屈膝跪在了空静的礼堂中央。 一晃几年时光,少时跪在这里时,脑子里都是赶快结束这一切。好累,好想在软软的床上睡上一觉。如果不用跪上一整夜那该多好。 不想几年后的今天,所思所想皆不为自己。体肤上的疲惫被另一种情绪压迫着,玉牌位上的名字像无数双深眸直直审视着自己,其中还包括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们会不会责备她无能为帝? 她会不会责备她没有查明她的死因? 愧疚与自责交错,加之一天的疲乏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小满也不知道是何时沉重的眼皮再无力抬起,自己顿入黑暗。 再度睁眼时,她被惊之心震。 礼堂里一支燃烛都不剩,仅靠透过窗外月光投落,才得以不被黯淡困囚。 “詹南客!” 小满回头。 空无一人。 回音圈圈萦绕在空旷的礼堂里。 心中恐惧蔓延,小满不由的缩着身体。 “小满。”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时间将她所有的恐惧全全驱散。 她回首,委屈的瘪着嘴,眼泪一颗一颗滚落而下。 “皇姐……” 浅薄月光让女子的脸并不清晰,但足以让小满认出她是谁。 就如最后一眼见到她时的模样,连唤她时的语气都丝毫未变。 “皇姐!” 小满扑到了她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了她,生怕一个松手,她就会化作云雾烟消云散。 熟悉的温柔掌心轻柔的抚摸着小满的头。一下接着一下。 “皇姐……对不起。对不起。” 嚎啕大哭的少女一遍一遍的道着歉意,悔于自己的离开未见她最后一面,责于自己无法探究出深埋的真相,愧于自己身担帝王命却并不称职。 “小满不要道歉,小满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小满将一切都做的很好。” 她的话很轻很缓,灌满了温柔。 不是虚哄,是真真切切对怀中的少女说: 你真的很好。 “皇姐。”小满抬起头,眼底燃起了隐焰。“是不是有人谋害你?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我要为你报仇,我一定会将害你的人全都杀光!皇姐,你告诉我——” 阎崇寰暖波般的明眸逐渐消沉黯淡。 她松开了小满的手,起身站起。 月色余晖照映出了她透露出隐隐悲怀的神色。 “皇姐……” “小满。” 她打断了小满将要说下去的话。她轻轻的摇着头。 “活下去,小满。” “好好活下去。” 梦中惊醒—— 眼前,依旧是礼堂的夜,烛火通明,将每一处都照得明晰可见。 自己还跪在礼堂中央,只是侧倾倚靠在了一人的身上。 悠悠暗香入鼻,并不必看过去,她便知道跪在她身侧的人是谁。 “詹南客。” 她没有唤他帝侧。 而是唤着他的名字。 “我做了一个梦。” 眼眶终究承载不住盈满的湿润,接连溢出晶莹的泪珠。泪痕滑过之处都印出一道泛光的轨迹,直至显露骨骼虬结筋络的手从身侧抬起,指尖悄然将其仔细的拭去。 因抽泣而颤抖的身体起伏着。 他心中一绞。 胆怯的将臂环在她的肩膀上,并不敢贴近触碰到她,只是悬着空,手心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不会再哭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哭,真的。” 少女坚定的声音伴随着死守吞咽下的哭腔响起。 一股力量将小满扯进坚实的胸膛之中,粗实的双臂环在她的身后,牢牢的将她扣在怀中。 “那就最后哭一次。” 像是得到准允,她再抑制不住的抵在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无月夜空下的凤陵阁里。 一人无声相拥。 一人声嘶力竭。 四十奴营 云底蘸着大片的乌灰,层层迭迭。 风涌得并不酣畅,高举的鲜红凰羽旗帜被颓然牵扯一番后久久歇垂。 数万忌域军士兵候守城外。 忌域军高阶职几十余人,静立在王宫朝殿外,已有多时。 站在众人之首者,身着玄色重甲,魁岸挺拔,身量高于在场的所有人。 他高束长发,单手托着冠盔,一身黯色将高挺鼻梁上的那道赤痕衬得鲜艳显目。 “都这个时候了,陛下怎么还不现身送军仪?” “呵。奴人为将,怕是陛下都觉得晦气。” “奴人为将不是陛下的意思吗?” “陛下那是迫不得已。” 身后,皆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如全全不过耳,秦蛮面上无一分波澜,身态端正的威立在那,目光直视着朝殿大门。 朝殿大门开启。 身后众人见此,顿时闭上了嘴,正身礼视着前方。 然而从门里出来的并非是众人所候的陛下,而是垂眉碎步而来的宫宣官。 “良时已到,忌域军的各位大人们,启程吧。” 驻旗之战如此重大的战役,帝王不现身,连诏喻都没有,只有一个宫宣官来此口头宣令?!不说阎崇历代,放眼各个他朝,都不可能如此轻待! 方才身后嘈杂的声音还只是轻蔑鄙夷,现下那些声音高亢,全是不堪入耳的咒骂毒辱。 秦蛮单膝落地,将手中冠盔放在身前。重甲发出金属的摩擦落撞声,他遵循礼官所教,对着空空如也的前方,行着面对帝王时的礼仪。 礼毕,他起身,将冠盔戴在头上,玄色冠盔将他额前侧脸遮护,露出他刚毅浓显的五官。 转身一刻。 身后金绣凰羽图腾的玄色披风掀扬而起。 —— 师央踏步临风,柔逸长发浮荡在身后。 内务司高阶者几人,紧随其后,脚步急促不容得一丝怠慢,不然就会落滞甚远。 一行人一路从前朝来到后宫,直入了繁丽的帝寝殿阁内。 帝寝内阁门前,师央止步。内务司的大人深知其意,竟未禀报,直接将帝寝内阁的门轻轻打开。 门启灌入廊风徐徐,将师央两侧鬓边落发掀起。他跨入门槛径直走入了进去。 听到动静的小满本想躲,步子都还未来得及迈开,师央就现身在了她身前。 即便眼前的男人面无怒色,小满也深知他不会责备她什么。 一般师央从不会直接进入帝寝见她,除非事情不一般。 两个人似乎都在等着彼此开口。 “为何不去送军仪。” 他在先启声,语气平静不含他色。 小满一副为难的模样。 蹙着那双柳眉,紧紧的抿着朱唇。 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她终于道: “我害怕。” 对于这个回答,师央薄唇微启,有些意料不到的样子。 “害怕?陛下在害怕什么。” 她显然有些扭捏,压着声音低声说道: “我说了你不要怪我。” “臣何时怪过陛下。” “都说奴人相貌猎奇可怖,三头六臂似妖魔鬼怪一般。我要是看到那奴将,一定会噩梦连连的!”她试图解释着这番不得体的作为:“反正只是一个过场,也不会影响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有些心虚。 “陛下不出席送军仪。您口中的这位奴将,在军中,就会更加举步维艰。” 小满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导致什么。 本就排斥奴将的人,会借她的态度,更为肆无忌惮的对待他。 她知晓如今事态的利弊,但本能的,她害怕未知的恐惧,也无法磨灭塑就多年的阶级观念。 师央的声音温和如漪: “陛下,可愿随臣出宫一趟。” —— 一路穿行过繁杂人声,逐渐到除马蹄错落声外再不闻其他。 马车内。 小满与师央同乘。 依旧是那件桃色的衣裙,小满略施淡妆,头上戴着素简的玉簪。此时的师央也换了一身靛蓝常服,端姿坐在一侧。 小满并不敢再对为师为长的师央生了什么不敬的心思,但是他往那儿一坐,他的姿态,他精致的脸,从内而外流露出的风雅。就如画一般,很难让人不去多看两眼。 师央虽未与她对视,却也感知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淡淡道: “您是不是想问,我们要去哪里。” 小满急忙挪开自己那稍显冒犯的视线。好在未被发现自己真实的窘迫,她低语: “你会告诉我吗。” “再过一会儿,您就知晓了。” 车轮碾过碎石嘎吱作响。 也不知行了多久,远处模糊的人声一点点清晰起来。 就在真正听清那些声音时,小满的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马车外,无数哭喊声交错,其中还夹杂着呵斥声,锁链声,与鞭子划破体肤的刷响。 “啊——————” 一声撕破嗓子般的尖叫声将小满惊了一跳,她惶恐间贴近了身边的男人,双手不由自主的捏起了那身靛蓝衣袍的一角。 “饶命!饶命!饶了我吧————” 凄厉的声音不绝于耳,腥臭味开始蔓延入马车内。 “师央……这是哪里。” 捏着他衣袍的小手微微发颤,她的面色有些发白。 他毫无起伏的说出了两个字: “奴营。”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只是这些人,还不被称为人。 师央掀起窗帷。 马车外高栏耸立,延绵难见边际。奴营的大门外,一辆又一辆托运货物的马车血迹斑斑,里面挤满了灰头土脸的人,被捆扎得像牲口一般的还在挣扎,没有束缚的已无心逃脱双眼无神。 从货运马车上逃脱出来的人,此时正躺在血泊之中,身上皮开肉绽,嘶喊消止,只剩喉咙深处震颤出的哑鸣。 小满更近了师央一分。倚抵在他的手臂后,死死的捏着他的衣袖。 鼻腔排斥着腥臭的空气,她试图摄取男人身上的淡香来维持呼吸。 她不敢抬头望向车外,她瑟瑟发抖。 “多年前,奴人数量骤降,供不应求。奴营开始纵容暗市交易,偷盗,截虏,将普通人,变为奴人。” “将普通人……变为奴人?” 小满将目光慢慢挪到窗外。 斑驳的地面被人浇上一桶水,洗刷去残存的猩红。手持刑具的彪形大汉用铁链牵着一排头戴布罩的孱弱之人,那些人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手脚被锁链缠绕,被牵拽着行走在路上,弱不禁风的身体连抬脚都极为艰难。 那些便是自己心生胆怯而不敢直视的奴人? 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戴着头罩不见面目。 头罩? 思来,小满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日回到皇都,偷跑出帝辇,自己遇到了一个戴着头罩的男人。 相比于现在所看见的这些瘦弱的奴人,那个男人的模样更符合自己心中“怪物”的定义。那时,他虽然只是坐在那里,都能看出身型无比巨大,彪悍魁梧。壮实的手臂就如她的腿一般粗。小满想到自己当时攀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衣衫下遮掩的充鼓肌肉绷得发硬。 原来他不是罪人,他是个奴人。 “若非背后强权者示意,他们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至今,虽然再不缺奴人,但对于暗市交易贩卖的人口,奴营仍旧照单全收。” “官府不管吗?” “管。但奴营背后之人权力滔天,明面上管,背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权力滔天…… “难道又是江家?!” 师央不单单想打消她对奴人的恐惧,他想要告诉她的,是这背后她应该知道的满目疮痍。 他放下的窗帷,未直述回应她的问题,凝向她说: “我们无法改变千百年固化的规则。但我们必须要剜去脓疮,不能再任其溃烂。” 一群孩童的哭闹声响起。 从远处驶来的货运马车厢内,一群被五花大绑的孩子像物件一样堆迭在一起。 他们戴着头罩。泪水唾液早已将头罩浸湿,被禁捆的双手勒得发红。有的浑身颤抖痉挛,肤色苍白。 光头的马夫正要行入奴营时,却被一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少女拦住了去路。 本想发作咒骂出声,定睛所见,那少女一身精致的桃色衣裙,模样一看就是高门贵族家的小姐。他只能稍显不耐烦道:“哪家的贵人,做何会在奴营附近逗留?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一个尊贵的靛青衣袍男人走到了少女身前,他出声说道: “我府掌家,想买下这车奴童。” 光头马夫笑了笑,粗糙的手抠了抠下巴上的胡渣,对着男人身后的少女掌家说道: “这车奴童是半路生货,还没给调教立规矩。掌家想买奴童,不如小的给您挑些熟货,可比这车要强得多。” “你开个价。” 小满目光坚定,语气不容商量。 光头马夫见多识广,也懒得纠缠无用的功夫。这车生货还没入营,若在此之前经自己手卖出去,开个高价自己能拨得更多的钱,稳赚不亏。 “成,掌家诚心想要,就给五两玄银。连车带人,全都是您的。” 在师央交钱的空档,小满跃上了货运厢内。 里面的孩童有的穿着细致,有的脏污破旧。所谓的半路生货,便是从暗市收来的孩子。他们并非奴人,却因拐卖,遗弃被收来了奴营。 他们即将被打上奴人的标签,接受惨无人道的训教,成为没有生命的傀儡。 绳结打的太死,小满扯下头上的发簪用蛮力撬动绳结,吃力的为他们开解手上的束缚。 第一个被松解开的是个十几岁大的女孩,小满脱下她的头罩,见她白嫩的脸蛋已经哭红。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孩噙着泪,点点头。她理智得让人心疼,已无暇去照顾自己险些奔溃的情绪,而是边抹着泪边为其他孩子解着绳结。 好在,所有人都没有受伤,都好好的。 小满跳下货厢,向师央跑去。 她来到他的身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急迫的问道: “接下来,我该如何帮他们?” “我会将他们送去救助坊,您不用担心。” 在听到那些孩子的声音后,她奋不顾身的冲下去拦车。她从未想过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只靠着冲动,就去做了。 或许潜意识里,她明白,他从头至尾都会为她所做的一切周到谋划。 “你会怪我冲动行事吗?师央。” 她再次问起了这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 “您纯善悲悯,定会是位仁厚的帝王。” 他的笑意让她心底生暖。 她松了一口气,她望着他,眸中闪过不知名的光点: “师央,你能在我身边,真好。” 他压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镇定自若的施礼道: “能在陛下身边,是臣之荣幸。” —— 黄昏将至。 马车进入皇都,向王宫的方向驶去。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颠簸。 师央扶过险些倾倒的小满,她双手撑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近乎于陷入他的怀中。 属于他的熟悉的淡香袭来,这是只有与他亲近时才会贯入鼻腔的味道。 “大人受惊了!”车外的马夫情急道:“是江家大公子的马车与我们擦撞到了!现下他已下马车前来交涉,您要出面吗?” 江誉清…… “赌楼那日,江誉清见过您对吗。” 师央的压低着声音问道。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连彼此的心跳都显得明晰可闻。话说出口,气息打在她的发间,如同他贴在她背脊上的手心一般温热。 “对,他见过我。” 师央侧首,将声音稍稍提起了几分。对外头的马夫说道: “与江公子说,不管如何都是我们的错,惊扰了江公子请他恕罪。隔日,定去江府登门致歉。” “是。” 小满若有所思陷入沉默,她突然思及到了什么,撑开师央近距的身体,望着他问道: “江誉清为何会在赌楼?他一个病秧子,还有力执手江家事物?” 师央坐回了本来的位置,他端正着姿态,声音平静: “他虽然身患恶疾,但他只要还活着,就绝不是可以轻视之人。江家的所有产业,不论明暗,全全经他执手。” 四十一不愿醒来的梦(一) 烈日骄狂,将层云都焚燃细碎。 阎崇驻地的校场上。 一群铜色铠甲的士兵,手执利刃,将玄色重甲的高大男人团团围住。 士兵们愤恨肆意,眼露凶光,仿若下一刻他们就会扑上去,将那男人削肉碾骨活活撕碎。 男人神情冷肃,他单手解下腰间的佩剑,置落在地。 骨节凸显的手握着拳,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 就在方才。 秦蛮处罚了一名违反军规的良人身阶参领。 人刚刚架上刑椅,他手下执领的士兵就围了上来。 他们不仅仅围了上来,还拔出了剑,将刀刃指向了眼前身为统领身份的秦蛮。 秦蛮扫眼四周,浑厚的声音响起: “拿刀刃子对着统领?韦参领监管不力,纵执领士兵以下犯上,加十鞭。” “你!” 人围之外,那因行刑而被脱了战甲的韦参领只穿着一身中衣。 他火冒三丈指着秦蛮的方向大骂道: “区区贱奴!还真把自己当了忌域军领袖?!” 他高声命令着众人: “都给我上!砍死一个奴人,没人怪责得了什么!” 士兵们没有半点留手,真就卯着置他于死地的力量举刀向他砍去—— 利刃逼近一刻,秦蛮以极快的速度双手赤手握住了两道利刃,刃尖离虎口仅仅一纸之距,却因阻力之大半点都不能再近。 他握着刀刃双手相交一扯,两名士兵相撞倒地。 紧接着,其他人一拥而上。 为保证不伤人,秦蛮摒弃了八分的力道,仅将人撂倒在地便会作罢。而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们不同,他们抱着不死不休的意图,每一刀都冲着秦蛮的命脉。 忽然一个士兵上前,直冲秦蛮双眼撒了一把灰末,秦蛮侧首躲闪时,那士兵举刀就往他脖颈处砍去。 刀还未挥下,士兵的脖子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 秦蛮半眯着眼,有力的手锢在士兵的脖子上,青筋虬结的手背因发力而微动。轻轻一提,手上的士兵便双脚离地被单手掐举, 那士兵满脸憋红,痛苦的扣着脖子上的紧箍,双脚乱蹬着死命挣扎着。 “我十八岁入的斗兽场,至今已有十年。我可不懂手下留情。在斗兽场里,我若留了余力,今日,也没这个命站在这里。” 秦蛮言罢,一把将手上的士兵甩置在地。 他们各个手提利器竟都未伤他分毫。士兵们看着满地同伴,愤恨的眼中夹杂了不少畏惧之色。 秦蛮步步走向韦参领,那些士兵也没人敢出头拦上前去。 “每场斗赛,胜者活,败者死。十年,我手上的命连数都数不过来。我每天都在杀人,从未停止。” 他冷言如刃,刀刀指向坐在刑椅上的韦参领。他步步靠近,如山般的躯体挡在身前,将烈日遮蔽出一隅暗阴。 韦参领死咬着牙,不愿透露出怯意。 只见秦蛮拾起地上的长鞭,韦参领激动道:“你……你要干什么!?” 阳光洒在锋芒四溢的英俊脸庞,秦蛮沉声厉道: “行刑。” —— 膳房外围着许多宫人,他们不住的往屋里望着,却没人敢踏进去。 膳房里,小满身前摆着一盘又一盘各式各样的糕点。 她左手一块花酥,右手一片脆饼,嘴里还不住的咀嚼着。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颓然的放下手中的点心。 抹了抹嘴边的碎屑,小满对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宫厨说道: “花酥太精致了,脆饼又过于普通。不行不行。有没有——食材朴素,制作简单,味道惊艳的平民百姓吃的糕点?” 宫厨有些犯难,他挠了挠头:“陛下恕罪,奴上到三代都是做御食的……平民百姓的糕点,着实不会。” 小满对着膳房外的宫人们喊道:“那你们有人会吗?” 宫人们胆怯的缩了缩脑袋,只有一名侍女上前欠了欠身道:“回陛下,奴们都是从小在王宫里长大的,平民家的吃食,少有接触。” 这回换小满犯难了。 她抱手撑着下巴,思索着。 “传帝侧。” 她想到了。 小满大声对着门外的宫人道:“让帝侧速来见我!” 詹南客遵传唤而来。 在步入膳房时顿了顿脚,仿佛在质疑小满怎会在这里。 “詹南客!快过来!” 只见灶台旁的小满招着手呼唤着。 还未来得及行礼,小满就迫不及待的迎上来问道: “你会做糕点吗?” 糕点? 詹南客看着那满桌糕点,和站作一排的宫厨,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想学做一样糕点!食材不能太奢贵,要用最廉价的食材。制作不能太复杂,不要用到太繁复的器具。最好特别一些,不能到处可见。但味道要让人无法忘怀!我与宫厨们都只会做御食,平民的糕点都未接触过。想着你什么都会,所以叫你来了。” 小满近于他身前,仰首凝着他陷入思量的英眸。 良久,詹南客启声: “金苔石。” “啊?” “宫中何处有金苔石?” 詹南客问道。 金苔石。 河水边长着菌苔的石头被烈日灼晒,表面绿色的菌苔会变成金黄色,被称为金苔石。 宫中潭湖无数,却如何都找不到金苔石。 索性,小满直接拉着詹南客出宫,去宫外的河畔寻找。 这是河流鲜有人来到的一段。 人烟稀少过处的河滩上,最多见金苔石。 抚过河水的风携着一丝冰凉。 涟涟水波托着日辉,灿烂一片。 “詹南客,河中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小满指着河上的方向说着。 本垂首拾着金苔石的詹南客,沿着小满指向的方向望去。 “是人。” 说罢,他扔下手中的一捧石块,解落着身上的外袍。 “詹南客!” 见他要去救人,小满下意识担忧他的安危,拉住了他的衣袖。 望着她捏住衣袖的手,他的眼底闪过了一瞬微波。 “没事的。” 他温声说道。 衣袖从她的手中抽出。 詹南客倾身跳入了河水中。 不一会儿,詹南客从水中抱上来一个半大的男孩。 那孩子穿着一身早已损坏严重的衣衫,身上还遍布着伤痕。最为显目的,是他手腕脚踝上勒红的印痕。 他溺水昏迷,嘴唇失了血色,连指尖都泛着白。 “阿扶哥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随声望去,一群大大小小孩子跑了过来。 看样子,是与溺水的男孩相识。 詹南客按压着男孩的胸腔,迫他吐出来水来。他沉咳来几声,终于半醒了过来。 赶来的女孩跪坐在他身旁,焦急的抹着眼泪,不停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的意识尚未清晰,嘴里不停念着“冷”字。 “屋里有火,阿扶哥哥,我带你回去暖身!”女孩伸手想扶起男孩。却被詹南客插手打断了动作。詹南客一把将男孩横抱起来: “带路。” 一路上,小满跟在一群孩子的后边。 穿过石滩,来到稀疏树林中的一座废弃猎屋里。 一群人走进了屋子,只有小满呆呆的站在院中,思绪游走。 那些孩子大多不到十岁。年岁最大的便是溺水的男孩,与守在男孩身边的女孩。他们皆穿着破旧,身上带着累累伤痕。 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他们。 “天呐!” 那女孩从门里走出来,她扶着门口捂着嘴,不可思议的望着小满,惊叫出声。 看着女孩红扑扑的嫩白小脸蛋—— 小满想到了! “你是,险些被卖入奴营的那孩子!” 女孩走近小满,蒙着汪汪晶莹的泪眼,双膝落地: “恩人!还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原来这个女孩,包括这里所有的孩子,以及那个溺水的男孩,都是那日在奴营外货运厢内救下的孩子。 名为阿扶的男孩相安无事,烤着火安然入睡了。 女孩说,她叫文素。阿扶是为了去河中抓鱼才遇险溺水。 十余个孩子就挤在这个屋顶都损毁了一半的废弃猎屋里。火堆旁锈迹斑斑的锅里盛着剩食野菜叶,很是让人揪心。 可这群孩子明明已经被送去了救助坊,为何还会流落在外? “救助坊的官爷本来好好收留了我们。他将能寻得到家宅在何处的人送回,而像我们这些被丢弃遗弃,没有家,无人惦记的。他就想着,再将我们卖回奴营里去。” 文素看上去不过十二三的年岁,却一直都像有着成人一般的心思。 其余的孩子拥了上来,纷纷围在小满身周,哀求着:不要将我们送去救助坊。 “你们……都回不了家了?”小满心中酸涩。 有的孩子不知家在何处,有的孩子从小在外流浪。阿扶父母双亡,从恶毒亲系的手中逃出。而文素,是被亲人亲手卖到了暗市。 他们无处可去,所以偎倚在一起,相互扶持的活下去。 “咕——” 一个孩子的肚子发出饿响,她羞涩的捂着肚子垂下了头。 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一锅野菜叶,小满问道:“你们这些天来,就吃那些野菜叶?” 孩子们点了点头。 詹南客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一身透湿,垂腰的长发还不停的滴着水珠。 小满小步走到他的身边,担忧难掩: “冷不冷?你这样可不行,会着凉的,走,我带你去买身新衣服。石滩外就是一个集市,我们再为孩子们买些吃食。” 她在担心他? 詹南客心中一紧,倾泻出了久久困囚在怀的热流。 他有些无措,愣在原地有些不可思议般的看着她。 “你看,你的手这么寒。” 她握住了他尚且湿潮的手,催促着他快些动身。 他由她牵着,他跟随着她的身后,就如上次她为他解围,将他牵走。 这如梦般的不真实感让他晃神。 手心上的温度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若这是梦,他永远沉溺于此,该多好。 若这是梦,他多不想醒来。 四十二不愿醒来的梦(二) 詹南客的模样的确有些窘迫。 成衣坊的掌柜不住的打量着这浑身湿透的遮面男人。 小满隔开了掌柜转悠在詹南客身上的目光,笑道: “我夫失足落了河,掌柜的,帮我拿一套舒适的衣衫外加鞋履。劳烦了。” 这声“我夫”唤得詹南客心尖发颤。 他侧垂着首,掩盖着眸中显露的波澜。 掌柜接过小满递上前来的玄银,笑应着。看着如此貌美的女子,身后的夫婿虽不见面目,但是那身段和眉眼也能猜到是个俊俏儿郎。 “这位掌家,您可知道,您夫婿的身尺?” 掌柜眼尖,见全程都是小满交涉,詹南客默默无言。便猜测这是女子掌家的夫妻。 身尺? 宫中裁衣都是量身定制,小满也从未买过成衣。 掌柜识人心思,笑说:“我这有几套合适的款样,不如都去试试?” 掌柜吩咐伙计将几套衣物放在了里间。 小满跟随詹南客身后,一副要一同进入的仗势。 “咳。” 詹南客止步在了门前,不愿踏入。 似乎意识到了他在“驱赶”自己,小满知其意的退后一步:“我在门外等你!” “好。” 小满深知。 即便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但是那都是为了联姻的目的。 毕竟他们只是“盟友”,自己不能如此越界。 仔细盘算,与詹南客第一次合寝后自己的肚子一直都没动静,之后远赴詹南,路途上耽搁了几次盛凰夜,如此拖沓,这个艰巨的任务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 或许,在除盛凰夜以外的日子也能合寝? 盛凰夜只是最易怀上皇嗣的时日,其他时日,也并不是没有怀孕的可能。 “詹南客。” 小满靠在门外,唤着他的名字。 “在。” 屋内,他回应着。 “盛凰夜一月一次,一次不行只能等到下一个月,受孕如此之慢。不如我们每天合寝吧。” 突然,大门打开。小满被一把拉进了屋内。 詹南客关上了门,轻轻捂住了小满的嘴。 “莫让人听到。” 他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 小满拉开了他的手,眨巴着眼:“周围没人。” 此时,小满所见,詹南客脱下了面遮,露出了那张带着瑕疵的俊俏脸庞。往下挪着视线,詹南客换衣一半,新衣加身,衣带都不及系上。露出了微微起伏的坚实胸膛。 捕捉到了小满的目光,詹南客退步转身,低头捂上了领口。 “我方才的提议你同意吗?” 她愿意亲近他,他应是开心的。 可她亲近他,仅仅是为了诞下詹南血脉的皇嗣。若不是他,换做任何一个詹南皇子,她都会如此。 她将一切都那么理智而平淡剖出明面谈议,不过是因为其中毫无情愫牵连,这只是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罢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 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拼命贪图。 划清界限之人坦荡,深陷其中之人自囚。 他整理着衣领,系上了腰带。语气落寞应道: “陛下身子会吃不消的。” 小满听出他在拒绝她的提议。 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夜夜笙歌,第二日怕是早朝都乏力。 小满掰着手指头:“那三日一合寝。如何?” 眼前背对着她的男人并未回应,只是自顾自的整理衣衫。 思来,难道詹南客身子不行? 他那悲惨的过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营养跟不上,导致他那方面有些欠佳,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回想第一次合寝,他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不行? “詹南客。” 听到她唤他,他回身。 就在这时,她一把扯过他的衣领。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詹南客身首一倾,他一手抵着她身后的门,吻落在了她迎上来的唇上。 她伸出舌尖挑开了他的唇齿。 追寻着他的舌,肆意搅弄着。 津液交缠发出黏腻暧昧的滋响,彼此的气息入侵相融,她口中的芬芳点燃了他脑中禁锢已久的渴望。他开始迎合着她的节奏,陷入她的掌控之中。 喘息逐渐炙热。 她双手勾住他的颈,猛烈的掠夺着他唇舌的自由,倾身贴入他的怀中。 他另一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轻抚揉捏。 他太久没有如此贴近她了。 她的气息让他贪婪得快要发疯了。 她挪下了一只小手,顺着他的身躯一路向下,直至停在他下身逐渐硬挺之物上,探索般的隔着衣物抚弄着。 她脱离开二人的唇齿纠缠。望着他意乱情迷的眸,细喘着说道: “你硬了……” 她轻笑出声,撤下了贴在他身上的双手,收住了欲火平静道: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这方面不行。所以不同意我的提议呢。” 她竟然—— “砰——” 只听大门紧闭的震响,小满就这样被强行请了出去。 —— 回到了废弃猎屋。 为孩子们带去了大米与便于储藏的风干肉货。 方好,詹南客要做的糕点需要用到大米。 米饭上锅,发出了咕嘟咕嘟的焖煮声。 文素将肉货挂在房梁上,用小匕首一片一片的切刮下薄片,盛在缺裂的盘子中。 其他的孩子好奇的围在詹南客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将河滩上拾来的金苔石放在火堆旁烘烤,不一会儿,那石头竟然散发出了奇异的焦香。趁着烫手,詹南客用衣袖隔手,将被烘成褐色的金苔石拿了起来。接着,用它去捣碎碗中的大米。 屋子里响起清脆的捣碾声,小满坐在一旁抱着腿,安静的看着被一圈小不点包围其中的詹南客。 他的发此时已干透,零落的几缕垂在两鬓,其余的被随意束在身后。 他的新衣是赭黄色的,小满亲自挑选的。好似并无需多名贵的衣服,即便是他先前常穿的素简灰衣,都能被他那挺阔身姿衬得气质不凡。 阵阵焦香与米香揉合,扑鼻而来。 小满也不满足于伸头探着,而是起身来到了他的身边。 碗里的米粒已经被碾成大小不一的颗粒。与金苔石上烘烤熟的褐色菌苔混在一起。詹南客将其中加入了先前淘米留下的水,将其揉捏成了一个个方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洗干净的盘子里。 而后,连带着盘子,一起放入了沸腾的米锅之中。 终于,在锅盖打开的一瞬间,冲涌的雾气漫开。 文素照顾着床上阿扶,饿了几日的孩子们一个个狼吞虎咽,碗筷不够就用荷叶木枝代替,板凳不够就围坐在地上。 小满捻起詹南客做的点心,细细品尝着。倒也不敢拿多,想着留给孩子们多吃一些。 “真好吃!明明没有放佐料,为何会是甜的?焦香润嫩,甜而不腻,还真是特别得难以忘怀。” “这是金苔石自带的味道。” 小满举着糕点,仔细端详着。微黄的米糕上布着褐色的点,米糕并不像御食做的那样细腻,可就因大小不一的碎粒才让他的口感非常丰富。 “陛……小满喜欢吗?” 他念道“小满”两个字时,灌入了太多的柔软。 当着人前自然是不能唤她陛下。但是第一次听詹南客唤自己的小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并没有剧烈的排斥感,小满收拾出笑面,对他道: “喜欢。” 在外人面前,他不便于取下面遮。总不能因此不吃东西,小满对他道: “屋外的风舒爽,我们出去吃吧。” 屋外的围院里。 杂草被将将清理过。 詹南客坐在小满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取下了脸上的面遮,目光总是落在身旁少女的身上。 从出来后,她没有了方才屋内的食欲,拿着咬了几口的糕点心事重重的模样。 未等詹南客开口询问,小满惆怅道: “我是不是一个很无能的帝王。” 不似询问,是肯定的语气。 “江家势力滔天,被他照拂的官臣与他沆瀣一气,他们像一个又一个的蛀虫,吸附在阎崇的身上。而我,却无能为力。” 小满垂首,望着地面上参差不一的杂草出神: “于朝堂任人摆布,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更别说,这些百姓。这些孩子是我尚且遇到的,除了他们之外,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一开始小满是为了皇姐的宏愿才试图做好一个帝王。接着,她是为了保护魏执才想着要变得坚强。再后来,她知道了江家的所作所为,知道了皇姐模糊的死因,她一心只想变得强大,找出真相,整治朝纲。 现在,她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皇姐口中的国泰民安,其中“民”的具象化。 她一直生活在深宫之中,民间种种,她只在书卷上体会过。 苦是何苦,哀又是何哀,她感受不到,她想象不到。就连曾经对江家的恨,她也仅仅是从皇姐的恨意中摄取而来的。 所以恨得不透彻,所以总是对帮过她的江还晏抱有一丝友善的好感。 她在努力成长了,她努力的去攀爬,去摒弃一些累赘的东西。 可这条路太长太长,仿若看不到边际一般。 她怕,怕在有生之年里都没办法做到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开始没有自信。 “备旗礼因您顺利完成。是您一举抵抗朝将发布奴人征兵。您还……为了与詹南谋约,与自己不爱的人成婚,并且要生下不爱之人的孩子。于帝王而言这是寻常事,可对于小满来说,您牺牲了自己很多,也迈出了一步又一步。不能只看向最远处的目的地,而是可以回头看看,看一看您前进了多少。” 他明明说的很淡然。可在他那么清晰认清他的处境时,却又显得有些苦涩。 小满看向他。 微风拂过,她碎落的发丝略过她的面,也一同浸入了那潭稍稍舒展的愁容之中。詹南客想伸手为她拨开碎发,却在手抬起时,愣悬在空。 “你的手怎么了?” 所见他手上一片伤痕,是被胡乱抹去的血迹。小满制住了他的腕,阻止他收回手的动作。 “小伤罢了,没关系的。” 这一见便是烫伤,薄薄的衣袖隔不去火烧过石头的滚烫,他还一直不吭声的被烫了那么久。他不知道疼吗? “要回宫里才有药了。” 说着,小满捧着他的手,轻轻的吹着细细凉风,想为他减少一些疼痛。 詹南客凝得出神。 她在不停前进。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会慢慢靠近吗? 若能在她心间又那么一寸立足之地,那该多好。 “呀!恩人和恩人好——亲——密——!” 屋子内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探出头来,他们攀在门槛旁向外望着。欢笑出声。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亲密很正常!” 小满假怒着起身与那群小娃娃们打闹在一起。 不经意回头间。 她见庭院男子衣袂翩翩,英眸明俊,笑意由心。 她第一次所见,他卸下沉重桎梏后,轻然的笑。 她奔向他的身前,牵起他的双手,欣喜道: “深宫无趣,我准许你无需禀报就能任意出宫!詹南客,你帮我照顾这些孩子们吧。” “好。” 四十三不愿醒来的梦(三)【詹南客H】 二人回到宫中时,已是夜色初临。 小满一路喋喋不休,在救助坊暂时不安全的情况下,小满决定由詹南客代劳,亲自帮扶那些孩子。 她嘱咐着,给他们换身整洁完好的衣衫,将屋顶补好,置办些家居家用。 詹南客一路认真听着,她的每一句话都及时回应。 “文素太过于懂事了,有时候和她相处,总觉得她像个大人。” 詹南客思索了一下,意识到了小满说的文素是孩子中年岁最长的那个女孩子。她总是优先于照顾着身边其余的孩子,而将自己放在最后。 “若能被父母疼爱,生活完满,她或许会是另一副模样。更纯真,更快乐。” 他又何尝不是被残酷的处境逼迫成现在在副模样? 小满不住的想。 如若詹南客是詹南王疼爱的皇子,他有着体面的母家,那么他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他一定是意气风发的明朗男儿。 以他的能力,说不定还会当上詹南的皇储,成为詹南的王。 “以后,我们若是有了孩子,能随心所欲的长大就好。” 小满随口念道。 他深知,她口中的孩子只是她所需的工具。 她不过是借他血脉,用于两国之联。 她迫切的想去完成这项任务,而后就能与他划清界限将他拒之千里。 他与她的孩子诞生之时,就是他被弃之如敝屣之日。 若被丢弃是注定的未来,那么他比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间。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入帝侧殿。 宫人鞠礼后走出了殿阁,并将大门轻轻关掩。 整座殿阁只剩詹南客与小满二人。 她一步一步靠近他。 却不想,他微怔后退了一步。 “陛下,我有些疲乏,今日着实无力陪寝。” 他揖着手,头垂得很低。 他是渴望与她亲近的,但他更不希望那么快的被她物尽其用后,狠狠抛弃。 想来第一次合寝也是如此不情愿。 但白日里靠近他时,他也明明动情迎合着。 小满实在猜不透詹南客的心思。似乎詹南客对这男女之事莫名的抵触。 “我今日留寝帝侧殿,单纯睡觉,不劳累你。” 小满的确是说到做到的。 不过她也只是遵守了一半的诺言—— 不劳累你。 帝侧殿今日灭烛的时辰比平日早了许多。 夜深虫鸣。 庭院里石灯长明,殿阁内漆黑一片。 空旷的殿阁里,幔帐之下悄然回荡着交错的低喘。 “没关系,你不用劳累,躺着就好。” 说好的单纯睡觉。 此时,小满发间凌乱双手撑在詹南客坚实的腹部,雪白的大腿大张着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垂眸望着他。 他双手被小满的腰带捆束在了床头,裸露在外的胸膛频频起伏着,即便抿着嘴,鼻腔中的呼吸也又深又重。夜色让她看不清他的面色,但现在一定是通红的。 小满感觉到坐抵着的他的部位早已硬挺起来,硌在她双腿之间。 她一边解落着詹南客早已松垮的腰带,一边听着他齿间流露出压抑的喘息的声音: “把我的手松开……” “谁知道松开了你会不会推开我。” 将才激烈的斗争下好不易擒获了他,把他的手五花大绑了起来。这下要是松开了他,先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不会。” “难说。” 褪去遮盖,暴露在外的粗壮根茎勃挺竖立起。充血膨胀将根根血管都撑得暴鼓起来。 小满将手握在那根紫红色的粗茎上,身下的人不住的微颤着。 在她毫不犹豫的将那硕大的端头抵在自己狭小的蕊口时,詹南客提声道: “别……” 坐在身上的人以为他至此还在抵抗,根本不管不顾,扶着他的粗茎就要往穴口挤。她不断的沉坐下去,却仅仅进去了半个端口她就疼得深吸了口凉气。 他声音嘶哑,头上沁着薄汗: “你松开我,你这样会受伤的……” 小满不管他说什么,怎么也先让他射了一次再议其他。 每日合寝不同意,三日一合寝也不情愿,真要一月一次盛凰夜才合寝的话,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怀上皇嗣。 先不谈拿皇嗣重新协商驻款的问题,若拖到三年后江誉清入宫为帝侧,很难说江家会不会前来阻碍。 可能是距离上次交合相隔太久,她早已不适应他的大小。 小满抬起了身,将好不易挤入半个头的阳具抽了出来。接着,她握着那根粗硬之物,不停的刮抵着缝口,繁复摩擦着。 端头马眼处渗出着滑腻的液体,不一会儿就沾湿了她的穴口两瓣的外沿。 坚硬的粗茎抵蹭在柔滑的软肉上,詹南客呼吸粗重难耐,汗湿了僵直的身体。 他并非是抗拒。 而是这般骚弄对于他抑制多日的欲念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不仅如此,再加上小满不管不顾的硬来,她不好受,他也好不到哪里。 “你硬来会受伤的……你可以不松开我,但你要照着我说的去做,会好受一些。” 他的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是忍着体内的汹涌。 “将你的手指,含湿……插入到里面,慢慢抽送,让狭口扩张一些……” 小满按照他所说。 手指含入口腔发出水滋声,她用唾液遍布了几指。 她抬起臀,将手伸入身下。这幅模样有些羞耻。好在黑暗让她没那么拘谨。 手指一下一下的在下身抽送着,不再满足于一只,而增加着探入手指的数量。酥麻的感觉渐渐蔓延而出。 “嗯……”小满口中溢出低吟。 腔道内逐渐湿滑起来,她心痒着想纳入更粗大的硬物。 “好像可以了……” 小满再次握住那滚烫的粗茎,对准着方才被扩张得不停收缩的蕊口。她沉下身,试图将它挤进去。 硕大的端头将软滑的缝口一点一点撑开,借着体液的辅助,终于将一整个前端末入了进去。 似乎就此已经花了不少力气,小满细喘着,上身伏在了詹南客的身上。 “慢一点,小满……慢一点。” 詹南客一边轻吻着她的额间,一边哄念着。僵硬的身体不敢动作,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挺进腰身将她弄伤。 “唔……” 她寸寸沉腰,詹南客抑制不住的喘吟出声。 直到紧致的腔肉将几近整根硕物吞含了进去。 时隔多日,这陌生的撑胀感让小满缓了许久就不能适应,又胀又痛。身下的詹南客似已忍耐到了极限,他急促的呼吸着,汹涌的欲火持得他意识都蒙上了一层绯色。 像是歇够了,小满抬起臀抽出了大半的阴茎,而后又压着身坐了下去。 “啊……”也分不清小满的娇吟是因为不适还是舒适。她伴着呻吟继续着动作。 吞吐接连而起,就着自身的重量每一次都坐得更深。 詹南客下腹紧麻,快感逐渐攀升而上,虽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时从口中溢出。 不是的从小吃顿饱饭都难吗?怎么这里发育的那么过分。自己都辛劳了那么久了,也不见他释放出来。上位的姿势太耗力,小满逐渐乏力了起来。 撑胀的下身如同要裂开一般,腔道被塞得满满当当。支撑太久的双腿有些发颤,每沉着身子坐下去都会无力抬起。 小满伏在他耳边,细喘连连的道: “詹南客,我好累了,你快射出来吧。” “松开我……” “你先射出来我就松开……啊——” 詹南客忽然的挺腰让小满一时高吟。 温热紧致的肉壁死绞着他的性器,摩擦进出着让他再难自持。 他每一下的挺身都顶在了比方才更深处的地方,顺应着她的节奏一下一下的抽挺着。发出显耳的拍撞声。 坚硬的端头撞顶着深处的某个位置,让小满不住颤栗着,酥麻袭袭。 她娇吟呜咽不住。 “吻我,小满……” 他的声线虚浮,只靠着气音脱口而出。 被欲念吞噬着意识,小满早已不在意他念着自己的小名,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她覆上那薄唇,被他破禁入侵。他贪婪的吮吸着她唇齿间的气息,横扫着她的领域。 身下的挺顶一下比一下力猛,小满娇软嫩滑的肌肤晃波阵阵。 “詹南客。唔……我受不住了……” 小满紧绞着那根充鼓肿胀的根茎,不住的痉挛着。 “唔——” 快感直至巅峰,速度递进之后,詹南客闷哼一声,再忍不住的在花甬深处,紧抵着宫口,喷射了出来。 一阵温烫的浊液灌布内腔,小满累得无力动弹,趴在詹南客身上歇喘着。 四十四驻旗之战大捷 忌域之地深处。 黑暗中鸣响阵阵。 脚下地动山摇。 笼罩暗域的是近乎于黑的深红。 黏腻湿滑的地面,每踩一步都拖连着刺鼻腥气上涌。 “是朝秦的朝旗!!!” 灿黄的旗帜垂落在无风的地界。 士兵兴奋的呐喊声几近于淹没在刺耳的怪异鸣响之中。 驻旗之战。 驻下本国旗帜前,将为首国的朝旗带回,这就是胜战的证明。 领首于众人之前的玄甲高大男人将手高高举起。浑厚的声音贯彻暗空—— “撤旗!——” “是!” 众将士难掩激昂,涌向了那金黄色的旗帜。 阎崇被朝秦踩在脚下十余年。 神威将军战死的那场失败战役之后,本以为阎崇将此堕漠。 没想到,他们在绝望中迎来了胜利! “轰————” 震感伴着刺破耳膜的尖锐异响愈加猛烈。 黑暗中,一庞然大物向众人袭来—— “啊啊啊——————” 惨叫声,嘶喊声,血液飞溅声不绝于耳。没人看清来的是什么,黑色的巨影与暗域融为一体。 秦蛮双手举起重刀,站在金黄旗帜之前。 身后士兵几日嘶吼着将深插的旗帜一举拔出。 异物极速冲来—— 它似张开了血盆大口,从喉咙深处发出骇人吼叫。 秦蛮挥刀劈去,热液飞溅而出,巨物嘶鸣。然而它并未停止动作,继续向人们撞去。 秦蛮跃滚上那巨物身上,一手扣进它的皮肤,单手持起重剑,狠狠刺了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巨物猛烈挣扎着,秦蛮双手握住剑柄,全力将剑死死扎进了巨物的身体中,借着它晃动的力量,拖身划开了它的皮肤。 众人根本无法在赤红微光的黑暗中看到任何东西。 飓风席卷一瞬。 只能听到那巨物的凄惨的悲鸣越来越远。 而后,那熟悉的男声再度响起: “所有人马护送败旗原路返回!” “是!!” 秦蛮从背后抽住了一卷捆束的鲜红旗帜,死死的握在手中。 “统领!你要只身向前去驻旗?!” 出声的是大千,他站在秦蛮身边,警惕的环顾着四周。 “再深处根本没有人探入过!你只需再往前几步驻旗都是胜利!为何冒这个险?!” “莫要拖延,快走。” 他的话平静而肃厉。 大千心一横,拔剑呐喊道: “撤!————” 暗红混淆的混沌之中。 无数诡异声响震天撼地。 那玄色的伟岸孤影,手握旗帜,走向了更深的地方…… —— 朝秦的败旗被隆重的送往了他们的驻地。 驻旗之战。 阎崇再夺众朝之首。 忌域军胜战归朝。 军队进入皇都主道,铁蹄重甲交错。 本该城中百姓万人欢庆的盛景,此时却不见有人高声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为首的骏马上玄色重甲男人身上。 人们窃窃私语,每个人的眼中皆是鄙夷之色。 那些不堪入耳之言中,“奴人”两字频频出现在每个人的口中。 王宫朝殿前。 开阔的广庭上,伫立着铠甲将领几人。 明明是胜战封赏的大礼,可此时,将领数人已在烈日下静站多时。 就如送军仪时一样。 秦蛮一手抱着冠盔一动不动。直到朝殿里走出几位身穿朝服的男人。他才抬眸望去。 朝官几人目色不善的俯视着广庭上的几人。 一人拿着暗红色的文折,高傲的走下石阶。 “陛下又未亲临?” 秦蛮身后的交谈声响起。 “这可是多大的荣耀!陛下怎么……” “不会是因为统领的奴人身份陛下才——” “噤声。” 秦蛮侧首,厉声令道。 身后的众人纷纷声止,垂首正立着。 “王宫朝殿,连罪人身阶者都不得踏入,秦统领身为奴人,就只能委屈你在这大殿外听宣了!”朝官趾高气扬傲慢言道。 “你——”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粗人,秦蛮身后的将领便想冲上前去。 被秦蛮一臂挡在了身前。 “统领!您驻旗大胜,拿命拼来的国威!怎能容这些狗屁朝臣如此折辱!——” 曾经轻蔑于秦蛮的几人,共经生死,现如今已然站在了拥护他的位置。 他护得万军归朝。 他凭一己之力驻旗于难以抵及的深处。 他的确是一个奴人,但他的能略让所有人仰望。 秦蛮单膝跪地,将冠盔放在身前。他拱手作礼,等待宣令。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随他的动作,一一跪地。 驻旗之战夺胜众朝之首,身为奴人的秦蛮被破格封为忌域军将军,掌忌域军兵权。 至此,却并未提及为他褪去奴人身份。 赐将军府邸,赐玄银万两。 “啪——” 文折宣读完后,朝官将其一把扔在了秦蛮的身前。 “奴将,接封吧。” 言罢,朝官转身挥袖登上阶台。 秦蛮面无他色的拾起地上的文折,将其抵在额前,朝着朝殿的方向屈身叩礼: “臣秦蛮,叩谢陛下圣恩。” “臣?一介奴人怎能自称将臣?” 高台上的朝官呵斥着。众官讥讽道: “奴将也是奴,必须按奴人自称为贱下!” ——————分割线—————— 遭遇职场霸凌的秦将军会站起来的= =+ 四十五言小曼 今日是驻旗之战胜战大典。 身为阎崇帝的小满,此时正穿着一身姜黄色的平民素衫,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搭垂在一侧肩膀上,手中提着制工粗糙的食盒,走在街市上。 虽只略施淡妆,却让得见之人都偷偷侧目。 人们不禁猜想如此清丽动人的女子从未所见,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 一辆稍显华贵的墨绿奢锦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马车两侧跟随着两行侍人,他们垂眉前行姿态谦卑。 见此,小满深呼一气,毫不犹豫的大步迎了上去。 “吁——” 马夫呵停了马匹。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突然拦上前来的貌美女子,提声问道: “姑娘作何拦身在前?” 马车旁随行的侍人提起了警惕,接连着走向前来,以身挡在了小满前面。 “你家公子施恩于我,我是来此道谢的。” 小满对马夫解释道,说着,她从腰间取下一个沉沉的锦袋,连同着食盒,恭敬的微垂着头捧在身前。她高扬着声音,只为让马车里的人也能听见: “借公子的钱银,如今悉数奉还。这盒糕点是我亲自做的,作为谢礼,赠予公子。” 身前的人墙不动。 侍人们并未接下她手中的东西,而是肃目扫视着她。 马车的门帘微微掀起一隙。 小满抬眸向里偷探着,却因距离太远,狭隙中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没看到。唯见从马车里掀起门帘的那只骨节突显的手,泛着冷白。 一侍人躬身在马车前,似是在听着那车里的人吩咐着什么,频频鞠身回应。 紧接着,门帘被放落下来,那侍人快步走到了小满身前,冷漠的接下里她手中的东西。便眼都不再抬一下,回到了原列。 就这样? 连面都没见上! 身前的侍人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小满离开。小满本还持着不愿动身,生生被几人围逼着退到了路边。 眼见着马车即将离去,小满急忙喊道: “江公子!” 闻声,车内之人似浅声示意。 马夫应声勒停了马匹,车轮停滞。 垂帘被再度掀起。这一次并非是微小罅隙,而是掀至一侧,现出了那久违的身影。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无聚的冰瞳深邃空洞,寒玉雕琢的容颜无暇而冰冷。还是一身胜雪白衣,衬得他肤色如是。 江誉清提起了一丝并不由心的笑意,对小满淡声说道: “姑娘若有闲暇,不如小亭一叙。” —— 灿阳将湖面铺上一层金帛。 湖岸茂树成荫,致雅阑亭坐落其中。 这座无名小亭并未赐名题字,通往小亭的小径口有护卫把手,可以见得这是一座私人亭台。 亭台之中。 一方雕木茶台对坐着二人。 一旁精致的小炉上沸水拍冠,蒸腾的汽雾逐渐从孔缝中漫出。 江誉清掀袖提壶,将滚水倒入盛着茶叶的玉壶之中。 他的姿态从容,垂眸间睫羽如帘,温文尔雅。 “姑娘是如何寻到我的。” 斟茶之时,他悠然启声。 小满心中有数,自己贸然而来他定会有所防范。 特别是那声“江公子”。 他们初见时他根本未透露自己的身份,而小满却追到了他的面前,还知道他是江家的公子。 好在自己有所准备。 小满将碎发撩于耳后,略显拘谨道: “是我冒犯了。我一时急于归还钱银,在赌楼外等寻了多日都不见公子。也不知您姓甚名谁是何身份。所以只能拿着东西到处寻觅。说来也巧,我恰逢见到您从江府出来,所以猜测,您应该是江府的公子。” 被自己撞见了在赌楼,又被自己发现了与江家的关联。 小满想,江誉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小满需要江誉清的注意。 与他无意相遇,这个无意千载难逢。以一个平民女子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意外与他结缘。这个开端若能好好把握,便能破口而入,直击深处。 江誉清手握江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产业,若能以此接近,说不定能从他的身上获取到师央埋伏多年都寻不出蛛丝马迹的东西。 小满知道自己在冒险。 这件事,她也并未与师央商议。 似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是个一定要牢牢抓住的机会。 “在下江誉清。” 他并无遮掩,直接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或许,他并不打算遮掩。 江誉清抬眸,他没有直视她的眸,散落的目光布在她的身上: “姑娘如何称呼?” 忘记给自己想个假名字,小满也无过脑,直接道: “阎……我姓言,名小曼。” 似想到什么,小满岔话笑道: “方才送上的糕点倒是可以作茶食。” 江誉清玉手轻扬,侍人将食盒恭敬的捧了上来。 食盒开启,金苔石的香味阵阵飘绕。 这是小满窝在膳房里反反复复做了许久,才将詹南客的手艺承袭了大半。 “这香味倒是独特,言姑娘亲手做的?”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望江公子莫要嫌弃。” 侍人将糕点夹在二人的食盘中,屈身离去。 江誉清执筷浅尝,淡笑道: “这味道我从未尝过,姑娘手艺极好。” 不管是他的模样姿态,还是他的举手投足,都让小满的视线难以自持,像被无形之物吸引,怎都逃脱不掉他的掌怀。 江誉清是江廉妹妹之子,江还晏是江廉之子。 身为表兄弟,江誉清与江还晏真是好不一样。 一个似高雅的白鹤。 一个像桀骜的雄鹰。 “我特意为公子做的!公子能喜欢,我就放心了。” 说着,小满直接徒手抓起盘中的糕点送入口中。 这金苔米糕趁热吃很是惊艳,如今凉了倒是少了分滋味。小满暗叹失策。 既然江誉清并无遮掩,小满心想,若多几分坦荡,会不会显得更为自然一些。小满握着茶盏,送了口茶,接着道: “江公子一表人才,与那些赌徒不似一类人。为何,会出现在赌楼里。”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 可江誉清神色未动,只是提起玉壶为小满添了茶水,恰到杯盏七分,不多不少。 “那钱庄本是我江家产业,谁知多年未亲营,被歹人偷作了赌楼敛财。我上次前去,便是要收集证据,将其重整。” 这借口倒是绝妙,既划清了界线保了江家清白,又将其中关联解释的毫无破绽。 果然,姓江的如出一辙。眼前如此俊雅出尘的男子,谁人会想到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士。 “看样子,言姑娘遇到的困难已经解决了?” 江誉清的话小满愣了片刻,意识到他所指之事后,小满应道: “还多亏了江公子出手相助,那日若没遇到您,我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样。”此时的小满已然心中露怯,唯恐露馅,她动了动身: “不过话说回来,时辰也不早了,叨扰了江公子许久。” 小满不敢再多作逗留,接下来,江誉清要是问起她的家世背景,她可还没能现编得滴水不漏。 她轻然离座,欠了欠身。 江誉清也并未多言,他站起身,白衣翩然垂落,以礼道: “我常在这座小亭,若言姑娘有所需,可来此找我。” —— 一路闹市之中。 小满总觉得有人跟随身后。 若没猜错,江誉清谨慎于她的身份,派人尾随。 因此,小满不敢往王宫的方向走,而是毫无目的的向皇都外围走去。 怪只怪自己没想到这一茬,有备而来却备得不够充分。小满停停走走,佯装采买或逗留赏玩,只能想尽办法靠拖延时间来思考对策。 “你个死丫头,老子一顿好找!” 忽然,一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子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小满推倒在地。 小满还未来得及反应,后一刻便生生扑在了地上,手心被砂石擦出了几道血口,身体疼得发懵。 那中年男人一把握住小满的手臂,将她倒落在地的整个人拖了起来。 “放开我!” 小满本能的不停挣扎着。奈何中年男人力气太大,一路连拖带拽的迫着小满跟着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还骂骂咧咧满口粗鄙。若小满敢出声,他便扯着嗓子讲其声音掩盖,容不得她半分反抗。 “这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路人见这仗势都生畏,在一旁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偶有人想出头相助时,被一老妇拦住。 老妇一身粗麻衣裙,挽着规整的发,发间已是黑白各半。她额间有道浅浅的疤痕,面容慈善。她对旁人道: “这姑娘可怜,从小死了母亲,家财全被这父亲赌了去。我就住她旁侧,看着她长大的,属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闻二人是父女关系,他人的家务事不易插手。想挺身而出之人也纷纷退下了脚,只能摇头叹息着。 一路未停。 中途被扛在男人肩膀上的小满是又锤又打,疼得身下之人咧嘴直叫也死活不松手。 越靠近皇都边沿越是人烟稀少。 在边郊荒野处错落着几间茅草屋,中年男人踹开了其中一间,闭上大门后将小满从身上放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小满想去撞开大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陛下。” 小满顿时回首。 只见屋内,静立着身着墨蓝朝服的端雅男子。 “师央?……” 再看看身旁那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躬身作礼,一改方才嘶哑的声音,沉稳道:“陛下,得罪了。” 原来,她正苦恼如何摆脱江誉清派来之人的尾随,师央早已周全了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师央就知道她的动作,他并未捅破,而是偷偷为她谋划了这一切。 师央步步向她走来。 小满胆怯于他的问责,垂下头不敢看他。 直到他走到她身前时。 轻柔的握起了她的手。 他似不敢直接触碰她,而是隔着自己的衣袖握着她的手背,将她划伤的手心摊开向上。而后抽出随身的雪白巾帕,仔细的为她擦拭着伤口上的泥沙。 “以后要见江誉清,陛下可以来此处先换上衣服。若直接从王宫过去,恐被闻出陛下宫中香染的气息。连带此处,包括周围的屋宅,都皆有打点,里面全都安插了臣自己的人。” 他的话轻柔如风,徐徐灌入她的耳间。 小满始终将他摆在师长的位置。为师为长,下意识会认为他会规训自己,可这种下意识每一次都不如她所想。 “师央,你全都知道?你会觉得我鲁莽行事吗。” 连她自己都感叹自己的鲁莽。 可他却说: “只要是陛下想做的,臣都会全力相助。” 四十六秘密 入夜的王宫吞没了声色。 幽静中偶有蝉鸣。 稀星点缀的暗空之中,一个身影在重重瓦顶风速穿行。 真就如风过处,不闻其声,不见其形。 昏暗的帝侧殿内空无一人。 轩窗悄然大开,涌入的晚风掀动着案桌上的纸张,发出微乎其微的沙沙声。 一个黑影从窗外翻跃了进来。 案桌上的烛台随即被点燃。 微弱的光晕不足以照亮诺大的宫殿,方好明晰了桌台方寸。 只见,一身黑衣的詹南客从腰间横挂的储筒内抽出一卷皮纸,唰的一声皮纸摊开在桌台面上。他手握炭制硬笔,微伏着身,高束的长发垂落在双肩。 皮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地名无数。 其中,赫然的“江”字最为显目。 以“斗兽场”三字为首的一段地名已被炭笔划去。詹南客将笔定落在了“赌楼”两字上,沉思久久。 他忽而提神,明眸中生出了几分警惕之色。在望向殿阁大门方向时,他迅疾将皮纸卷起。只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在殿门口驻足。 “帝侧大人,陛下传见。” 门外,是宫人的通宣声。 虽说宫人不会推门而入,但谨慎起见,詹南客还是闪身在了帷帐之后,毕竟他这一身夜行装束要是被他人所见着实难辩。 他提声回应道: “我知道了。” 詹南客换好衣衫,一路跟随在宫人身后,来到了尚还明着烛的膳房。 现夜已过半,那么晚了,小满为何还在膳房? 屋子里还萦绕着金苔石的香味,少女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袍,宽袖掀扎在臂上。 桌子上放着一盘金苔石做的米糕,她耷拉着脑袋站在桌前,神贯在那盘糕点在。 “陛下。” 詹南客出声打断了她的凝思。 小满闻声捻起一块米糕迎了过去。 她近于他身前,仰首而望,略带凌乱的碎发被随意的撩在两鬓,脸上还沾着些污渍。她抬着手将米糕递到了他的嘴前,示意他尝上一尝。 这无疑不是她亲手做的。 他惶恐于她此般对待。 有些不知所措,有些胆怯又极为欣喜。 詹南客取下面遮,轻启薄唇,咬下了小半,细细咀嚼着。 “是不是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 她皱着秀丽的眉,回身的同时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块糕点塞入了嘴里。囫囵道: “我发现,它放凉了就没那么惊艳了。” 有那么一刻,詹南客觉得,他们就像寻常夫妻一般。 并非合约,并非假戏。 是真正的夫妻。 “是否有办法让它凉了也不失滋味?” 她问道。 詹南客无声沉思,忽而眼角轻扬。 笑道: “或许可以。” 小满两眼放光,看着詹南客得心应手的娴熟操作着。 不过是把其中顺序颠倒,竟将蒸糕做成了凉糕。 凉糕入口,香味四溢,惊艳不绝。 小满惊叹道: “詹南客,你果然无所不能!” 她也无停歇,摩拳擦掌打算照着他调整的步骤亲手做一番。 “天色不早了,陛下明日再做吧。” 也不知小满在这膳房里耗了多久,看她那模样丝毫未打算罢手。 “我实在抽不开身,只有用晚上来做。明日,就要拿去送人了。” 送人。 从她向他学做这糕点时,詹南客就未询问过她缘由。 她为何要学,又为何要亲自动手? 身为一国之帝,她何必要亲自去做这样的活。 她的碎发因施力而零散落下,额间沁着薄汗。专注而认真于手中的动作。捣捻的闷响阵阵击在他心上,他心郁难解。 “是……赠予何人?” 他抑制不住的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捣捻声倏止。 她垂着头并未看向他,而是裹挟着一丝寒意说道: “帝侧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忘却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直到她被那句疏言点破了泡影,他才幡然醒悟。 是他僭越了。 詹南客俯身跪礼:“陛下恕罪。”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起来吧。这糕点我自有用处,还是多谢你了。时辰不早了,帝侧请回吧。” 小满也不知道为何詹南客反应那么大,事关自己的大计,自是不能与旁人细说分明。 余光笼着詹南客离去的身影,小满倒有些许不是滋味。只念着等忙完这阵子,得好好感谢他一番。 —— 皇都闹市。 大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聚集在一处。 叫嚷声,嘶吼声,怒骂声重重堆迭。 围困在人群之中的,是一辆墨绿奢锦马车。 即便马车四周侍人奋力相抵,也拦不住汹涌人潮的骇浪袭来。 “滚出来!斗兽场赌楼是你江家私产对吧!” “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狗东西!不配为官!” “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伤天害理!” 人群围聚得越来越多,他们怒不可遏,满面狰狞红着脖子挥舞着手声讨着。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说法,更需要发泄气结在胸的熊熊烈火。 车帘掀起。 白衣男子被马夫扶下马车。 他面色沉着的端立在人围之中,风雅唯存,雍容华态。 他双手作礼于胸前,扬着清肃的声音,高声道: “相信各位明鉴,一切皆是谣言。我江家效忠陛下无任何违心之举,更不会做出有损于民的荒唐之事。” 忽然—— 嘈杂的人群中砸出一块碎石,直中了江誉清的侧额。 他定立在那纹丝不动,任其猩红之色顺着侧脸流淌而下。 “大公子!” 侍人们见此纷纷剑拔弩张不再忍让,将要对涌上前来的人大打出手。 “住手!” 江誉清向侍人们愤言吼道: “不能伤了任何人!” 人潮没有因为江誉清的态度而理智一分。见侍人想要动手,局面反而几近失控。 讨伐声愈演愈烈,人浪冲破了人墙,紧紧围缩—— 就在江誉清被人包围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牵起,那人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似开拓出了一道隐秘的路径,一路牵着江誉清破出了重围。 铺天盖地的人声逐渐远去。 小满拉着江誉清拐进了深巷里。 跑到她实在是跑不动了,终于停在一处,松开了江誉清的腕,双手撑着膝,大口大口的摄取着空气。 “多谢姑娘相救。” 身后,江誉清的声音响起。 小满心想,才几日不见,自己衣衫都未改,他怎就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她侧首望向他。 探着他俊雅的面容出神,直至凝向那双空洞无聚的双瞳…… 小满有个猜想。 但她不确定。 “江公子不认识我了吗。” 小满平复着喘息,站起了身。 闻声,江誉清从容的面色忽生了一瞬失措。 “是言姑娘?” 小满悄然抬起了手,极轻的靠近他的脸,直至抬到他的眼前,慢慢的晃了晃。 他的眸色不改,空无聚点,似是看不到眼前那只晃悠的手。 小满惊愕之色逐渐漫上脸孔。 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江誉清目不能视。 四十七入计(一) 小满并未拆穿他,而是笑着掩盖道: “江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侧额的血色被净白的肌肤衬得尤为扎眼,此时正顺着他的脸侧,一路流淌过他精致的下颌。恐血液滴落沾染到他雪白的衣衫,小满抽出巾帕,近于他身前。 她执着巾帕的手毫无犹豫的贴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先是一怔,而后下意识的微微侧避,就在他身体往后退闪的一刻,他的臂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攀制着,她的力度并不大,只是在阻着他的闪躲。 “别动。” 她说道。 江誉清僵直在那,他完全可以将其推拒开,可他鬼使神差的没有这么做。或许他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视人有失妥当。只能任由其手中的动作。 猩红染湿了浅色的巾帕,还带着温热。好在血流已经止住了,他的伤口并不深。 “上一次江公子出手救了我,这一次也算是报答您的恩情了。” 他的垂眸上铺着浓密的睫羽,此时正轻颤着。 “多谢。” 他的话语轻盈,顺从般的就着她的高度,微微低首。直到感受到她气息的温度时,他不敢再近一分。 她的身上不似贵族女子的熏体精香那般出艳,而是极为淡素若有若无的皂香。江誉清极少接触平民女子,也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身。对于这过于私隐的体香入鼻,他倒显得有些面上升温。 “江公子,眼下事态失控,你一个人也不便此时再出面。不如,暂且随我回家先避一避?” 扶着他臂膀的手松落开来,身前的气息渐远,她语气平和的提议着。 “不妥。” 他微簇着眉,有些为难的模样。 “深巷尽头就是边郊,我家就在那儿,不远。我父亲拿了玄银就去喝酒赌钱了,没个五六日也不会归家。” 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如今出口成谎,小满都佩服自己,那么快就适应了言小曼这个身份。 江誉清踌躇着。 自己这般窘迫的模样展露在她面前,着实让他难以自处。 随她回去的确是万全之策,但二人并非熟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实不妥。 可远处的骚动未平,保不准会有人追来至此。 反复斟酌过后,他抬手作揖道: “好,言姑娘今日之恩,江某来日定当结草衔环。” “江公子言重了。” 小满意识到他目盲,不便随行。却又不想戳破,转念一想说道: “不用如何结草衔环。方才跑过来时我不小心把脚扭伤了,江公子既说要报恩,不如扶我回家如何?” 江誉清预感,眼前的女子虽未说破,但是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她不挑明,或许心知他刻意的隐瞒,故而留给他一袭体面。 “好。” 江誉清并不推拒,接受了她铺给的台阶。 她虽言是让他扶着她,但实为她牵着他。 她软滑小巧的手钻入了他的掌心,轻然握起。他的指尖泛着凉意,稍显僵硬的手不敢回握。 江誉清随着她的牵引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脚步轻慢而小心,周到的顾及着他的不便。 小满知道江誉清对她有疑。 此番前来,她便是想打消他心中的防备。 本计划再送上新研制的凉糕,请他“回家”一叙。可没想到竟然意外在危机之中救下了他,凉糕在拥挤人群中脱手遗失,倒是寻了个别的借口携他回去。 执意将他带回去,就是为了“自证清白”。 既然他对她的身份生疑,那么就让他好好摸清她的身份。 边郊,错落的茅草屋满布着烟火气。 炊烟袅袅,人声交错。 路边的围院里忽而响起鸡鸣,过处门前狗吠声不止。 “言家妹子回来了?” 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她手里捧着果仁,倚靠在门栏木柱旁,一边咀嚼着一边眯着眼笑道。她装扮朴素,为最显眼的,是她额间浅浅的疤痕。 “唷。怎么还带了个这么俊俏的儿郎?” 这一方天地是师央为她创造的戏场,其中之人皆为陪戏者。 这场戏天衣无缝,所以她才有意将江誉清带来一观。 “周婆婆,可不要告诉我父亲。” 小满故作小心翼翼的对老妇道。 周婆婆笑得和善,连连摆手道: “不说不说。” 小满领着江誉清来到了其中一间茅草屋。 她推开门栏,俏言驱赶着脚旁围上来的幼鸡仔。 “小心门槛。” 小满温声提醒着。 江誉清浅笑回应,他掀起前襟,稳步跨过。 茅草屋里并不大,紧凑的摆放着略为陈旧的家具。 好在大开的窗台外,阳光并不吝啬的洒落进来,屋子里漫着灼阳途经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皂香。 “江公子,您且候我片刻。” 小满将江誉清领到桌椅前,便转身向内屋走去。 声远。 他将手放置在桌台上,细细摩挲。 桌木并不平整,好在打磨的还算光滑。桌上一尘不染,极为洁净。桌面中央摆放着茶具,茶壶杯盏较为粗糙,是最廉价的土冶工艺。 从跟随来此直至现在,江誉清还未寻出异样。 她那日来寻他后,他派人尾随,并且也调查了她的背景。 父亲嗜赌成性,母亲在她幼时离世。一分不错。 他愿意随她来此,或多或少也是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思。想知道这个三番两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是否怀有别样居心。 毕竟江家树敌无数,他有他的考量。 “本想为你寻些伤药,谁知好找一顿也未寻到。路口住着医修士,我去去就来。”随着布帘掀起的声音,小满从内屋走了出来。她没片刻停缓,便向大门外走去。 “言姑娘,不必麻烦。” 江誉清出声阻拦道。 她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前。 “江公子也不希望自己留下疤痕吧。”她带着笑意:“没事,不麻烦。” 说罢,足下匆匆的离去了。 的确,对于江誉清而言,她对他过于热切。 这种热切不仅仅体现在她的出现,还有她所做之事,所言之语。她就像窗外的高阳,迫不及待的挤进这闭塞的空间。 江誉清从始至终将这份热切归结于蓄谋,这是得以解释她所作所为最契合的理由。 他也不断的在寻找坐实这个理由的证据。 他目不能视,只能用除视觉以外的感官去探索他想要的答案。 使用过而磨损的器具,常过处而惯性的痕迹,打扫得一尘不染却遗漏的角落,这间屋子里所触之处,皆无差池。 江誉清一路摸索在了窗台上。 忽闻门外的脚步声渐近,辨其声,不似言姑娘。 “这位公子,见你气质穿着,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吧。” 前来攀谈之人是方才所遇的老妇人。 江誉清于窗台前以礼一笑。 “你可别怪我这老婆子管了闲事,只是见言家妹子那奔忙的模样,定是真心待你。你莫要欺她骗她,她是个命苦的女娃娃,不比你们高门大户……” 老妇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我……” 江誉清思来,是被她误会了。 不过自己也的确独身在一女子家中,生了误会也不好解释什么。唯恐越理越乱,便也不做多言,笑而不语。 那老妇接着道:“言家妹子活来不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爬墙出去啃树果都被她父亲打得半死。她父亲待她刻薄得很,常常将她往死里折磨。前不久还将她卖给人家做妾抵债,这花轿都抬到家门口了,还好她借来了钱银给自己赎了身。为还这借款,也是吃尽了苦头。”说着她长叹了口气,话中生悲:“公子若真心要与言家妹子在一处,就莫要再让她受苦了,要好好待她。” 话音方落,她难掩哽咽。 恰时,小满轻步走来。 “周婆婆,您怎的哭了?”她忧心忡忡的上前拥着老妇佝偻的背,轻轻安抚着。 “无碍无碍,风沙过处,经了眼睛。”她拍了拍小满的手,漫步离去了。 她跨入屋子,手中的瓷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了江誉清身前,扶起了他的手:“来,我为您上药。” 推拒之言再难启口,江誉清柔声应道: “好。” 四十八入计(二) 柔软的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的触在他侧额的伤口上。 他稍稍垂目,平息着眉间转瞬即逝的波澜。 见此,小满倾身靠近,对着那道伤痕细呼着轻柔的丝丝凉气。 持姿端坐的男子微动,放在双腿上的手不经意的轻蜷起来,他细微的动作难以察觉,却尽收了小满眼中。 清冷的容颜偶有波动,给这冰雕似得人儿添了些人气。 江家罪孽滔天。 撇去其作为,小满时常感叹,江家的血脉到底是受了老天怎样的偏宠,江廉年轻时在这皇都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绝色天骄。其后人皆是精雕般的容颜。 江誉清是江廉妹妹的儿子。 如此说来,似乎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江廉这位不知所踪的妹妹。倒是对江誉清的父亲江昭迁甚有印象。 前天监司理事江昭迁,迎入江家为婿,改姓为江。 江誉清这般清冷的气韵,多少与他父亲有些相似。 连灿阳都捂不暖的清冷。 或许并非出自于他的气韵,而是这身苍白于失了血色的体肤。 他身上漫着淡淡的药草味,青紫色的筋脉在他透白的皮肤下极为明晰,清瘦的身型好在有一副宽阔的骨架支撑着不显羸弱。 江誉清,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在小满的脑海中回荡而起。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心绪间夹杂了些道不明的东西,在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那是自己泛滥起的怜悯之心。 她痛恨自己这般滥用的怜悯。 想到他当着众人之面为江家开脱的模样,小满冷静了不少。 要真是时日无多,也是他罪有应得。 能在他死前撬开他的嘴,将江家治罪,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言姑娘,你归还的钱银,是如何来的?” 他浅语淡淡,询问起声。 关于归还的那袋钱银,小满可是下足了功夫。为显现出得来不易,她特地换得了陈旧的碎银铜板,零零碎碎凑在一起一分不少的还给了他。 “母亲过世前,给我留了一些首饰。那是她留给我仅有的遗物。本来舍不得卖去,但我别无他法。”她的语气中未有伤悲,仅有无奈寥寥。“我平日做工,攒了些钱,加之当卖首饰,再来预支了些工钱,刚好足够归还当时应急的借款。” 江誉清静默无声。 半晌,他再度启口:“便也不急这几日。那是你母亲的遗物,不如我帮你赎回,待以后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十两,于江誉清而言,不过是碎银寥寥。 可他知道,穷苦百姓家,一月的工钱不过才几钱。要攒够这十两,一年半载都是短的,三年五载也说不定。 “多谢江公子的好意,您帮过我一次,我已经很感恩了,我并不想再欠您。您也莫要小看了我。我一日可以做几份工,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积蓄,若没有我父亲拿着我的钱去赌,我应该早就攒够了离开阎崇的盘缠。” 她将药瓶一一盖好,撤离了他的身旁。江誉清只感到温香散去,一阵凉意涌上。 “言姑娘要离开阎崇?” 他的话很平淡,只似随言谈聊。 “是啊,在这里一日,便脱不开父亲的掌控。离开了阎崇,我可以一个人好好生活。开间铺子,做些小买卖,要比现在自在得多。” 若她所言非假,她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一生坎坷,却坚韧不息的活着。 着实不易。 初见时,他不过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支离开擅自闯入的她,既然她是因钱而来,那么他就给她钱,将她打发。 她也毫不犹豫的接受了。 区区十两,他没想过她会归还。 没想到,她为了归还他的钱银,日日待守寻觅他。 那日将他寻到,他也安了一百个心思。 派人去尾随她的踪迹,所见她的父亲对她凶残至极,大庭广众之下当街便是又打又骂。 若她真就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的确会为此放软了心思。 “言家姐姐带男子回家!被我发现咯!” 一个稚童趴在窗台上,高声道。 那孩子眉目清秀,一颗泪痣于眼下,粗布衣衫与他的面目怎都不相衬。 “不许说!” 小满向窗台走去。 他嬉笑着:“不说可以,我要一串糖葫芦堵嘴巴!” “欠你两串,赶紧走!” 小满笑怒着,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 稚童见小满靠近,提溜着木桶大步跑出了院外,边走还边道: “那你可要兑现诺言,不然我告诉你父亲!” 窗扇轻掩,减淡了几分屋外的纷扰。 “待日落,我送您回去吧。” 她的话回荡在屋子里,落在他的耳间,轻灵柔软。 “好。” 他应着。 斜阳吐露出最后的余晖。 沉入云海。 日夜交界时,万家灯火渐明,点缀满城。 她环着他的臂,放缓着每一步,走在灯火之下。 隔着衣袖都能摸出他的手臂凸显着骨骼。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才发觉他的身量应与江还晏无差,只是对比与江还晏的健壮体魄,他显得更为单薄了些。 想来常年卧病在床,磨人身骨。 相识以来,他的精神倒是与常人无异,未见虚退。单说于此真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小满甚至怀疑,江誉清将死之说会不会只是空谈。 他的脚步渐止。 小满随之也跟着停了下来。 “前方便是江府,言姑娘送于此就好。” 他怎知道前面是江府? 小满骇然望向他的双眸。微光之下,依旧是涣散无聚。 险些将二人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谈的秘密脱口而出,小满抿了抿嘴,吞下了不该言的话。 她松开了他的臂,退身一步: “江公子,慢走。” 寻着她声音的方向,江誉清回过身来面对着她,持礼颔首。 而后,他端身走去。 雪衣翩然,如白鹤风雅。 轻盈的步伐每一落足都平稳无疑。即遇石阶时,他就如眼能明观一般撩袍而上。 直至他走入府宅之中,小满面上的惊异之色都未有退散。 他明明目不能视,他如何做到如常人一般走回府中? 思来相处种种。 一开始,他似乎也掩饰得不见破绽。 那日,他领着她走入小亭,翩然落座,煮水斟茶,每一个动作都毫无差池。除了那双空洞的双眸,他伪装得滴水不漏。 他在极力掩盖他目盲的秘密。 或许,只是为了顺利入宫为帝侧。 毕竟,小满万万不可能迎一个身残之人为帝侧,目盲这个理由,足以将江廉苦苦谋划的一切击溃。 如今,这个秘密已经被最不能知道的人知道了。 小满只需将此事公诸于世,江廉此前所有的努力皆会化为乌有。 可这暂时的胜利也只能换得片刻歇喘。 江誉清这枚棋走死了,江廉还会想方设法布下更多的棋,她将迎接更多未知的变数。 她不能动。 放长线钓大鱼,她要等。 等江誉清信任言小曼,等江誉清亲近言小曼,等江誉清接纳言小曼。 卸下防备,全盘托出。 她还有时间,在江誉清入宫之前,足足两年有余。 小满对于自己的胜算毫无估计,但好在她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只要能从江誉清身上掘出零星罪证,那便是对江家致命的一击。 到时。 他会死吧? 因病而死。 或,被她杀死。 四十九所求 江誉清当街遭民众围堵讨伐,江家府门前聚集闹事者无数。 斗兽场与赌楼被揭发于世,有人故意将此散播于众。 不知是何人掀起了这场风波,以此折损了江家清名。 有得必有失。 江家即便翻盘名声也无法修复如曾。但这次骚动足以让他们谨慎几分。掩埋在更深处的溃口恐更难挖掘。 江府。 深庭尚静,片刻安宁。 庭前无风,落花有几都无处怪罪。 脚步声穿廊而过。 为首的男子素衣淡裳,肤白如雪。他每一步都持姿端重,一袭墨韵。 随行在他身旁的护卫装扮者,微垂着首,掩声说着什么: “……那些首饰所当卖的典铺是城南的广和典。她在萃方酒楼的灶房做杂,入工五年有余。还于织锦轩执绣,入工三年。皆查明了领帐录,每月的工钱都是她亲签。” “这几处的的掌柜,和她的共事,可都有究查清楚?” “是。几处皆为民商,无官家背景,无权贵牵连。掌柜,共事的身份皆无疑点,与她也都相识。” 轻稳的脚步逐渐放缓,忽而停滞。 精雕的侧脸迎着天光,半明半暗。他微微侧首,瞳仁却未移动。 “她在何处预支了工钱?” “回大公子,织锦轩,预支了一年工钱。共三两玄银。” 江誉清颔首,继续正身前行。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应罢,那人退身一跃,消失在了空阔的院落之中。 走过河池水廊,一座稍显威严气韵的庭阁显现眼前。 江誉清撩袍迈过门槛,对着正庭主座的方向,躬身行礼,毕恭毕敬: “家主。” 坐在主座上的江廉,半倚在靠背上。 他的神情依旧肃厉不改,却比曾时虚弱了不少。薄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眸眼虚掩着,鼻息沉重。 见江誉清来此,他才直坐起身,扬手道: “坐。” 闻声,江誉清落于侧座,姿态谦卑的面朝着江廉的方向。 “此事,与徐家无关,于朝堂之人皆无关联。我虽怀疑是国辅执手,但思来他还不至于做出这般愚蠢之举。”江廉冷哼一笑,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他的手虚颤着,盏中水波阵阵。 “誉清,以你之意,该如何收尾?” “以您之手,在国辅获查封令之前,速封赌楼。与其划清界限,甩脱得过于干净反而难自证,不如承认钱庄乃我江家名下,因疏于管理,被歹人作于他用。在陛下身前领失职失管之罚,封赃擒贼,再功过相抵。” “好。依你之言。” 江廉沙哑的声音夹杂着呼喘。 江誉清早已察觉江廉的身体大不如前,这段时日极速衰弱,以至于他大多时间都在休养,无力分神。 这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寻常时,江廉早在显露苗头那一刻便将其遏制掐灭,妥善收尾。现下他已是力不从心,身不由己。 “誉清。” 他无力执盏,将其放置一旁,一手撑额。 “在。” “你与陛下的婚期,还剩两年有余。这两年,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顺利入宫为帝侧,让陛下诞下皇女。” 江廉深喘了一口气,在旁的侍人连连为其抚胸顺息。他平息着自己的异样,望回江誉清接着道: “待重任完成,你就能安心的去了。” 江誉清空洞的眸中闪过一抹落寞之色,只是一瞬,他抬手执礼道: “是。” “父亲。” 此时,从门外走来的江还晏施礼道。 “誉清,好好休养,保重身体。你下去吧。” 江誉清礼应后起身,离去的身影方好与江还晏擦身而过。 一抹傲然暗红。 一抹温润雪白。 就如烈焰与冰雪一时交错。火光翻涌,冰冻结霜。 江誉清走远后,江廉示意侍人将大门关掩。 江廉双手搭扶在两侧扶手之上,以此借力让自己挺直了腰背。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出虚弱的姿态,强撑着塑起威意,持声说道: “驻旗之战大捷。秦蛮,不容小觑。” 江还晏知父亲其意。 他启声问道: “父亲想将他,收为己用?” “陛下三番拒见,朝中无人不对他视为污泞。孤立无援之下,最易获取人心。他虽身份卑贱,但以如今的情形而言无人能将他替之。就好比,在他身前摆着的是一座通天的阶梯,只要借力一把,他的地位,将无人可撼。” 江廉平息着胸膛之中闷堵之气,接着道: “若此人能收为己用。不管于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外。他都是一把能将人粉身碎骨的利器。” 见儿子垂目凝思,犹豫不语。江廉蹙眉: “难不成你也与其他人一般,忌讳他的身份?” 方想责备儿子目光短浅,只听江还晏说道: “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江廉狭着眼,望向儿子。 “此话怎说。” “获取人心,便是要抓住他所图所愿。可我看不透他想要什么,他就好似别无所求。如此,才是最难把控的。” 他没有请愿褪脱奴人身份。先无论国法如何,他连这般愿景都未提及过。 也没有奢靡挥霍。可以说,所恩赏的钱银,除去基本的生活开销,他再无动用。 无人脉打点,无攀居权贵,看似无心于盘踞朝权。 不近女色,无意淫欲,就连府中奴仆都没有一个年轻女子。 这样一个人,一个没有贪图的人,如何能把控? —— 圆月渡着一层一层的光晕,描绘着云沿的轮廓。 近于城郊的一座府邸内,此时正灯火通明。 庭院的亭台中央。 秦蛮坐在一圆空桌旁。 他穿着朴素的深色罩衫,高束的长发未佩任何饰物,一切都如此随性松散。 他铺展着手中的雪白纱帛,再小心翼翼的折迭规整。他有些失神的望着纱帛一角金绣的凰羽,粗糙的指尖细细摩挲着,目中渗出了与他壮硕体魄格格不入的柔软。 “秦老大!” 大千昂首挺胸的提着两大坛酒走了过来。石头扛着半扇肉货在肩膀上,紧随其后。大千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看着陈年的美酒!”他转身,拍了拍石头肩上的大肉啪啪作响:“看这上好的肉货!” “今晚,不醉不归!” 秦蛮将纱帛收掩,抬手唤来了侍人。 侍人们上前接过了大千与石头手中的重物,匆匆往灶房的方向送去。 大千不住的打量着着那些侍人,目光落在他们鼻梁上那道深红的奴印上。他一边掀起衣袍坐在了秦蛮身旁的石凳上,一边问道: “秦老大,你如今已经是将军了,怎的用奴人作家仆?大将军的府邸,家仆可都得是良人才配得上你如今的地位!” 石头也落座一旁,他嘟囔着:“我们不也是奴人吗……” 只听大千不耐烦的说了声你闭嘴,石头瘪着嘴缩了缩脑袋。 秦蛮抬眼望向大千。只见他的鼻梁上遮盖了一层犹如女子妆粉般的东西,将那道奴印全全遮盖了起来。 各朝律法,罪人与奴人身阶者,无法改变身籍。 一日降罪,终身戴罪。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就连后代也无法改变命运,承袭着卑贱浊血只能将身份的枷锁代代相传。 “奴人不易,我既已让你们翻身,也会尽其所能让更多的奴人活得好一些。” 大千生来就是奴人。他只觉得秦蛮的话有些好笑。 他无法理解这种毫无意义的怜悯出于什么,他也不觉得秦蛮愿意带他们翻身是因为怜悯。那是利益的交换,是自己换来的。 他们生来苦不堪言,可不会到处散发怜悯之心,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大千想,或许,这就是天生奴人与“半路货”的区别吧。 他会将自己置于奴人的处境之中,而秦蛮却是跳脱于这个身份之外为其设想。 “家仆用奴人,不会以后成婚也找个奴人吧?!” 大千调笑道。 闻言,秦蛮淡漠的眸光忽而波动了一瞬。 大千是察言观色的老手,敏锐捕捉到秦蛮藏在眼底里的片刻温柔。 “唷,还以为我们秦老大当真无欲无求呢,玄银也不花,权名也不争,给你送些美人都原封不动的退给我,原来——”大千意味深长的笑道:“心有所属啊?” 被道出心事的秦蛮也未见窘迫,反倒坦然: “她怕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我这样的身份,够不着的。” “你这样的身份?你现在可是忌域将军!……”大千思量,自己这话也是安慰为主。的确,秦蛮是奴人,即便是忌域将军又怎么样?哪家尊贵的小姐会被允许与一个奴人身阶者成婚? 他拍了拍秦蛮硬实的肩膀,不想驳了他的念想: “多立几笔战功成为这朝中举足轻重之士,让陛下都畏惧你三分。届时,管她哪家的富贵小姐,一道旨意下来,还不得入了你的将军府?” “你们听。外头是不是有什么骚动?” 石头望着围墙的方向道。 墙外,无数脚步声过处,火把烈焰将墙沿与夜空的界限都照得橙黄。 秦蛮起身,大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府门大开。 门外,无数轻兵排拥待候,为首者,是一身规整朝服的宫宣官。 宫宣官见秦蛮出现,即刻将手中文折唰的一声摊开,高抬着手反向递举在身前,持着三分恭敬: “秦将军,驻地已开旗,请您启程吧。” 身后的大千冲上前来夺下宫宣官手中的文折,迎着火光将文折怼在脸上,眼珠子一行一行的转溜,面目逐渐扭曲起来: “陛下什么意思?!才休整了几日?带寥寥人马下忌域之地探掘?她想让我们送死吧!” 他见秦蛮面不改色,心中大呼不妙。 果然如他所料,秦蛮恭敬执礼: “贱下,领命。” “秦蛮!你疯了?!” 若不是秦蛮高过他太多,块头过大,大千此时定会拽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眼下的情形出兵九死一生,他明明可以求陛下宽限时日,至少等到忌域军休整半数! 不对。 陛下没有给他们求请的机会,而是直接略过了秦蛮开旗。 大千无法解释女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除非—— 她是想过河拆桥,用这个办法。 杀了他们。 “若此番大捷,这一笔战功,会让我离举足轻重还有多远。” 秦蛮的声音很小,小到被火焰焚燃声湮灭,但足以让每个字都贯入大千的耳朵里。 大千不可思议的抬着头望向秦蛮,诧异之色让他的眉头拧在一起。 眼见着秦蛮转身走回宅府深处更换战甲,大千暗啐了一声: “他爷爷的,我就不应该说那些蠢话!” 他还天真的以为秦蛮无欲无求。 哪想到,他就是个满脑子女人的疯癫汉! 五十夫妻同心(一) 虎兽疾驰。 迅风过处尘土飞扬。 紧跟其后的是两匹雪色骏马,速度将与虎兽持平,一左一右将其夹在中间。 其左女子,鲜红猎袍金冠束发,她一手执长弓,一手握缰绳。 其右男子,遮罩掩面,露出英锐眉目。只见,他眸光一闪,随即将手中绳索朝虎兽掷去—— 绳索套绕虎兽脖颈,死死环锁。 奈何虎兽力大无穷,并未因此被束锢,而是嘶吼一声继而更为狂猛的飞驰向前。 男子将绳索紧绕臂间,手背因施力而爆鼓的筋脉。身下马儿被那绷直收紧的绳索牵引力迫得逐渐赶超了虎兽。 此时,前方出现一棵大树。 就在逼近时,男子持绳飞跃而起跳脱了马背,他反身回绕,将绳索绕极速反环在树干上。 一声吼啸回荡在茂林之中。 虎兽的冲力面对突如其来的牵制将它翻倒在地。 紧随虎兽身后的红衣女子勒停了身下骏马,随即抽出腰后赤羽长箭,挺身执弓,拉满一瞬—— 眼见虎兽挣扎起身的一刻,箭影穿过它的喉咙,带出鲜血汹涌。 残喘片刻,它再无力抗衡,倾倒在地。 狩猎围场。 身着各式猎袍的人们聚集于此。 有人手握寥寥野兔飞鸟唉声叹气,有人马背上托着豪猪狼犬得意洋洋。 茂林中走出一抹红影。 惹得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那夺目艳红。 “快看——是虎王!” 有人高声叫喊道。 目光所及红衣之人牵引的白雪骏马。 马背上托着一只巨大的虎兽。 虎兽的重量压得马儿步伐艰难。从虎兽身上流出的血液一路滴落在地,染湿了一条腥红的途痕。 “陛下竟猎得了虎王!” “今年的头筹毋庸置疑又将是陛下!” 小满乘着众人赞叹走在瞩目之中,忽而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回身驻足: “詹南客!” 她呼唤着。 本隐于人群中的修长男子,闻其声,迎着小满的方向大步向前。 她待他与自己并肩时,才由心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詹南客,这次多亏了你。” 她低声而语,声量不大不小方好只落在身旁之人的耳间。 他眸中温光闪烁,沁着悦色。 “是陛下英勇卓绝。” “不过,你初次来这猎场,倒是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 从进入这片茂林之中,詹南客就极为熟悉林间的方向。是他一路带领寻到虎王,也是他将虎王引到了易于猎捕的环境。 “咻——” 未等詹南客启声,一支羽箭飞射而来。 他早已敏锐察觉眸光一注,却毫无动作任凭着羽箭擦过他的脸侧。 羽箭将他脸上面遮的系绳截断。 铜雕的面遮顷刻跌落地面。 远处,手执长弓的詹南鸿玩味的笑看着眼前的一切。 詹南客嘴角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暴露而出。 在场的朝官显贵纷纷将目光落在了詹南客那不堪的面目上。他们交头接耳,有的错愕,有的惊异,有的愤然骂道,有的嫌恶鄙夷。 詹南王族联姻而来的皇子,常以面遮掩着半面,不见容颜。 原来,竟然是个面容有愧的残损之人。 愤然者直指詹南王族轻视我阎崇,更有甚者骂道詹南王族此番作为便是折辱阎崇王威。 毁了容的“帝王侧夫”,有损天颜!有失体面! 最先高扬启声的,是环抱着臂悠然走上前来的詹南鸿。他挑抬着狐眼,漫不经心: “诸位道我詹南卑鄙,身为詹南皇子,我不得不为母国辩解一二。我詹南男嗣凋零,总共六位皇子就死了三个,如今朝中就仅剩一个詹南皇太子。” 詹南鸿不禁笑出了声:“难不成,要奉上我詹南的皇太子来阎崇和亲?那到时皇太子继任詹南王之位,敢问是称詹南王为帝夫,还是阎崇帝为王后?” 纵詹南鸿横行后宫内殿未熄,没想到当着前殿朝官贵胄也如此嚣张跋扈。这般逾矩之言,惹得众人目中生怒,不仅怒于詹南鸿的妄言,也怒于詹南客的不堪。 “我朝此番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要是有得选,怎会献上一个贱婢所生的贱种来阎崇和亲?” 贱婢所生? 不仅容貌有损,连身世都上不得台面。 众臣议论詹南王族的作为不敬我阎崇帝王,将所有愤恨都归结在了詹南客身上,口诛翻涌之下言如刀尖,丝毫未顾及此时“低微残损”的皇子,现在是阎崇当今陛下的帝侧。 詹南鸿并不单单想当众羞辱詹南客。他想损陛下颜面让她厌弃詹南客,也想以众臣之手迫陛下离弃詹南客。 这样,他便有机会再次成为这位新帝的帝侧,重新站回后宫内殿的最高处。 “詹南君守。你这句贱种,骂的是本帝夫婿?” 此言一出,詹南鸿诧异的望向小满。 他不信,女帝会当着众人之面偏袒维护詹南客! 可她不光偏袒了,她握住了身旁男人的手,紧紧相扣。 “帝侧文武双全,谦卑知礼。本帝感激詹南王割爱将他送来阎崇。本帝很珍重自己的夫婿,可容不得别人如此欺辱!” 詹南鸿见小满的眼里裹着愤意,而再望去小满紧紧牵握的詹南客,此时他寒瞳之中尽是傲然之色,浅浅勾起的唇角让詹南鸿霎时明白了过来—— 以詹南客的功力绝不可能让自己的箭近他的身,可他就如此轻易的被自己射下面遮! 他是故意的—— “詹南君守,如今你留在阎崇的王宫,就应恪守礼节,规规矩矩的为先帝守名。念在你是本帝先皇姐的夫婿,冒犯帝侧一罪,本帝不会过于苛责你。去内务司领罚吧。”小满侧首一笑: “掌嘴八十。” 詹南鸿大惊失色: “陛下!” 再不顾身后聒噪的求饶声,小满拉着詹南客大步昂扬的朝前走去。 众人虽不解小满为何会对政治联姻的貌损夫婿百般维护,但既然她的态度如此明晰,也无人再敢嚼舌于此。 人群中。 一袭暗红束袍的江还晏深邃的邪眸中锋锐四溢。他面目冰寒刺骨,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蜷握。他注视着执手的二人一路走过。 那相执的手分外刺眼,让他再无法承受阵阵莫名刺痛。 他翻身上马,乘着风意,逆行离去。 “詹南客,以后别戴面遮了。” 走在身前的小满轻声说道。 “为何……” “我不在意,别人也不许在意。” 她的话坚定又真切。 足以捂暖他冰寒结霜鲜血淋漓的前半生。 “好。” 五十一夫妻同心(二) 脱离盛夏后的晚风带着些凉意。 詹南客被传召至膳房时手里挽着外袍。当见到小满时,她果然只穿着一身薄衫,正喜笑颜开的招着手唤他过去。 他走近,将手中的外袍搭在了小满身上。小满一个抬手串过衣袖,詹南客顺势弯身为她结上系带。 两人就像默契得不必言说的老夫老妻一般。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要做的事。 他果然很听话的没有再戴面遮。 一开始的沉默不语遮掩着面目,他像藏身作茧的蛹,隔绝着身遭的一切。 可只要她说的,他都会去一一照做。 她说:你多与我说话吧,我不介意你的声音。 他果真不再吝啬言说。 她说:以后别戴面遮了。我不在意,别人也不许在意。 他果真取下了常年佩戴都勒出深痕的面遮。 小满觉得,她与詹南客之间似乎有着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盟友,而是更深的关系,却又与情爱无关。 像亲人。 皇姐离开后,她再没有血缘相连的亲人。詹南客的出现,更像是一种亲人的羁绊。 将来他们还会共同孕育一个生命。他们的确会像亲人一样相伴很多很多年。 如此,小满与他的亲近显得自然而然,并不再抵触抗拒。 “以前,皇姐还在时,她从围场狩猎回来会带很多野禽。我们晚上就会一同在膳房里,将那些野禽烤来吃。” 闻言,詹南客看着桌台上摆着一只拔净了羽毛的野鸡。只听她继续道: “上次在荒野遇险。有幸尝得你烤肉的手艺竟然那么好!所以——今晚我们烤野鸡吃如何?” 詹南客浅笑。 他掀起衣袖将野鸡捧到了砧板上,执起菜刀切割着。 “陛下早些与我说,我还可以去茂林深处抓些泉鹅。林中有一涌泉池,那儿的水清甜可口,饮此水的鹅,肉质鲜嫩清甜。” 他细致的剖解着手上的野禽,将一块一块骨肉分离。小满看得真着,觉得利落的分解很是有趣。 不过听他这么说,小满想到了白日里问他的问题,不禁再次脱口而出: “你为何会对猎场的茂林如此熟悉?就像去过很多次一样。”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淡然回应道: “我的确去了很多次。” “你去猎场作甚?” 鸡肉块乘在中,腌料一一撒入。 他轻声回应了她的疑问: “打猎。” 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更不屑于任何人的怜悯。 可当他知道,她对他的怜悯,会让她一步一步愿意靠近他。 他开始情愿自揭伤口坦露在她的面前,祈求着她的怜悯。 显骨的粗指抓揉着遍布腌料的鸡肉,他接着道: “刚入宫时,君守断了我的吃食,不久后又截了我的供银。在这宫中我需要生存,只有想办法自谋生路。所以会去围场打猎果腹。” 他的话平静得像毫无波澜的止水,就如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旁事。 小满哑然失语。 从詹南王宫到阎崇王宫。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来到另一个深渊。 那段时日,他就如身在深渊。 他不言不语,默默承受,若自己不迈出第一步走向他,或许,他这一辈子都将在无人知晓的逆流中掩身埋骨。 小满并不知道詹南客曾经的处境如此窘困。她更不知道原来詹南鸿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血亲的兄弟。 她无法去理解,因为她有一个极其疼爱自己的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珍视自己的姐姐胜过一切。 如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詹南鸿对詹南客的羞辱,她真不相信拥有着血缘相绊的亲人会如同仇敌一般的对待对方。 还有他脸上的伤…… 用烧红的剪子从嘴角剪裂他的脸,多么的残忍。这都是他的血亲兄弟亲手所做。 她伶仃在世没有了亲人。 他的亲人却是他苦难的根源。 这场联姻,像上天注定一样让两个人成为密不可分的关系,相互依偎。 小满的眼睛有些酸涩。 她并不想把这样的情绪表达出来,只是隐忍入身体深处。 “你是没见,那詹南鸿脸都被打成了猪头!要知道他从前这般对你,我定不止掌他八十下。” 小满愤愤不平,抬眸间却见詹南客此时带着淡淡笑意,若有若无的喜色布了满面。似是为了弥补曾经的亏待一般,小满靠近了他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像是在保证道: “以后,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欺负你。你是我的帝侧,欺负到你的头上,就是在欺负我。你也不要就这么任他们欺负!你的武功这么厉害,打回去呀!” 思来,小满疑惑问道: “话说回来,你从何处学了身那么厉害的武艺?” 被丢弃冷落的皇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怎会有一身绝顶武艺? 詹南客喜色倏凝。 眉间冰霜渐染,他平息着自己心头寒色,勾唇转言道: “想学吗?我可以传授于陛下。” 不知为何,小满的脑海中恍惚间响起了魏执的声音。 她曾经问过他,能不能教她武功。 他说:罪属不能为公主师。 “好啊。” 她掩饰着心中瞬间的刺痛,转移着自己抑制不住陷入回忆的思绪: “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一声师父了?” 詹南客笑意轻然。 “不敢。” 他们凑在膳房炭火旁吃到了夜半。 肉食倒是吃得少,酒喝了大半坛。 小满从不爱吃酒,可带着甜味的花酿像甜饮,一杯两杯也停不下来,竟比这流着油汁的烤鸡要好吃。 花酿不易醉人,饮得多了,也很难不醉人。 “陛下,该回帝寝了。” 詹南客的温声潺潺入耳,小满却还是不愿放开他的衣衫。 撑着小满瘫软身体的宫侍二人只能僵僵的扶着,不敢拽扯也不敢推拉。 “不回帝寝……去帝侧殿……” 闻声,宫侍面面相觑,将目光一同投向了詹南客。 也不再多言,詹南客一把将小满横抱而起,对宫侍道: “今晚,我伺候陛下安寝。” “是,帝侧大人。” 软塌的身体任由他抱着。 朦胧的意识感受不到支点,小满下意识的抬手环住了他的颈。她贴靠在他的胸膛上,熟悉的气息让她都快安然入眠。 夜风徐徐。 王宫之中,詹南客横抱着小满稳步慢缓,生怕将她扰醒。 “月灯……” 她在他怀梦语喃喃。 他的脚步渐止,迎着薄薄宫灯跳跃的光火,满目爱怜的凝着她泛着红晕的脸。 “小满喜欢月灯,以后,我每年给你摘。” “真的?……” 她还在醉呓,他自说自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你爬上屋顶要跳去摘那最高处的月灯。我若不拦着你,你是不是就下跳了。” 詹南客继续着悠慢的步子。他的话轻如乘风,想落入她耳,又恐将她惊扰。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她混沌不清,却还回应着他的话。 “我若不拦着你,你跳下去一定会受伤的。你说我是不是多管闲事?”詹南客轻笑出声。“那时,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我见你如此执着,不管不顾的,还有些鲁莽。” 他的眼中泛着温软光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帮你。” 怀中之人不再作答,平缓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你问我,明年的月灯节还会来吗。我来了,但是来晚了……” 他面色生寒,一字一句毫无情绪: “他把我绑了起来,不,确切来说,是把我缝了起来。用针线刺穿我的皮肉,线上涂着毒液,动一下,就痛不欲生。我反抗了很久,终于把他杀了,我将阻拦我来见你的人都杀了。但我还是慢了一步,我赶到阎崇时,月灯节已经结束了……”此时,悲色化作水纹遍布在他天造的双眸: “对不起小满,是我失约了。你是不是怪过我。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小满,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工具,你的武器……但你不要把我当作他。”声音抑制不住的微颤起来。 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小满的脸颊上。 “怎样都好,你不要把我当作他……好不好。” 她闪颤着睫羽,微微启眸。 俊美的容颜映现眼前,特别是那双天造的眉目。此时他眸中的波澜悸动,沿途而下晶莹的痕迹沿着脸颊,落在了那道狰狞的骇人疤痕上。 “詹南客……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温滑小巧的手抚上了那道湿润的痕迹,细细摩挲。 “你不要哭,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她抚过他的脸,一路直至他尚还湿润的眼眶,指尖描绘着他的眉。 “你的眉目……最好看。” 他心中一悸,痛难启口。 殿阁大门被开启。 穿过珠帘。荡漾作响的碎落声铺地,断散在地的明珠四处弹撒。 詹南客将小满放在了帐中软榻上。 “我是谁。” 他抵着她的耳畔,凛声质问。 “詹南客……唔……” 稍显热烈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他的舌近乎于暴力的启开她的贝齿,吮夺她的气息。 她嘤咛散碎,鼻息愈来愈重,绞缠的双舌混浊着花酿的清香,反复勾起意识深处的情欲。她抬着手想推开他压上来的身体,得片刻喘息,却无力拉扯着似是在脱剥他的衣。 他的唇离去时牵扯着晶莹丝线几缕。 又道: “我是谁。” 小满被吻得一塌糊涂,又被迫得回答他的问题。 “詹南客……” “那你可要记清楚,我是詹南客。我是你的帝侧,你的夫婿,你未来皇嗣的父亲……” 他直起身,骨骼分明的手落在腰畔开接着腰带。锐利的眸光夹杂着零星醉意,他脱落身上的衣衫,露出肌肉分明的胴体。 他再度俯身,舔舐着她的耳垂,深息铺在她的耳间: “我是填满你身体的男人。” 五十二夫妻同心(三)【詹南客H】 他轻啃着她的侧颈,用牙尖寸寸试探。直至她呜咽抵抗,柔滑的小手撑着他坚实的胸膛,他才罢休松口,舌尖舔舐过光白透红的肌肤上那浅浅牙痕,尤为解恨又心生怜惜。 他剥落她的衣衫,炙热喘息的吻热烈的布在她的肩头。 小满此时情欲被牵扯起来,浑身透着淡淡的红。唇齿间遗漏出阵阵娇吟。 醉意解禁了他的隐忍,也放逐了她的矜持。 无顾于其他,只沉醉在本能的欲海里。 脱接开她身上最后一件小衣,露出她胸前饱满的双乳。 詹南客大掌覆在那柔软的肉团上,反复揉握,细肉从指缝间挤出。 被手指挑弄的乳尖逐渐挺立起来,他并不尽兴,启唇将其含入口中。舌尖轻轻打着圈又重重的一挑。吮嘬之下,他感受到怀中的娇躯一阵战栗。 分开了她紧拢的双腿,他的手朝着她身下探去。 不似往常干涩闭拒,腿心的花蕊此时早已泛滥成灾,沾湿了裤衫腿侧。他不过用修长的指划过那条肉缝,却一不小心滑了进去,小小的孔缝紧紧的裹着他的指,一阵一阵吮吸得不停。不由得来回抽插着。 “呜呜……” 红透了的身子娆扭着,小满只觉得身体深处痒渴难解。娇声带着哀求的味道。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她只希望身下的手指莫要再厮磨她了,她想要更多。 就这样方好将他的指包裹的地方,待会儿便要被他胯下那粗硬的性器撑开,被迫吞纳到底。如此想着,詹南客的眼底泛起猩红。 手指从穴孔抽出,牵连着晶莹淫水。 还未适应刹那空虚,这时,滚烫的硬物抵在了她的穴口。 “啊……” 他没给她一刻准备的功夫,只一挺身,就着那一汪春水,紧密的花径被瞬间撑开。昂挺发热的硬物整根插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撑胀感先是疏解了她难以言说的空虚,随后逐渐涌上来的是难耐的胀痛。 小满喘息呜咽,双手的指甲都快掐入了他充鼓的臂肌。 他再次封住了她的唇。 他的双臂撑箍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圈在怀中,吻得她呼喘杂乱无章。 随即而来的是身下翻天覆地的捣弄。 “啊……詹南客……” 得以喘息时,她娇吟不断还伴着他的名字溢出口中。 因不适应,温湿的腔肉抵触一般收紧推挤。可詹南客并未因此停歇,他持着更大的劲似在用蛮力捅开那紧致的绞缠。 小满混沌的意识已经开始不确定覆在身上的人是否是詹南客。 他明明是那么被动而持态的一个人。 现在,身下的频频的撞击抽送一下比一下激烈,生猛的贯穿着她的身体。交汇口阵阵拍打黏腻的水声盖过了二人粗重的喘息。 小满大张着双腿只为能快些适应他的冲撞。 淫水溅在二人的腿根,顺其流淌在被褥上,逐渐浸透了小片。 “詹南客……慢一点……呜呜……” 詹南客抓过她撑在自己胸膛上的小手,捧着放在鼻息间嗅取着她的气息。再放在唇上舔舐亲吻。 “小满,唤我阿客。” 她思绪横飞,身下早已被那奋力抽送的硬物搅得脑袋发懵。喘吟声声。 见她不专注他所言,詹南客用力一顶,抵在她最深处的软肉上。小满小腹一绷,酸胀酥麻的叫出来声。 “阿客……阿客……” 她的声音似求饶,又似祈求,让他辨不清到底是叫他轻些还是用力些。 索性,他也不再思考。 詹南客抬起她白皙的双腿,压在她身侧,让被撑得大开的花蕊暴露而出,那里现下湿漉漉的不像话,口缝处还往外淌着粘稠的淫液。 他抽出布满晶莹滑液的深紫阴茎,对着那还微敞颤栗的蕊口,一插到底。 “啊嗯……” 她的声音开始泛着丝丝沙哑。 汗水湿透了两人的身肤,已然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个姿势太深了。 拍撞的力度都快将她撞散架了,过于激烈的交合让小满的醉意都清醒了几分。情欲的浪潮又将抽回的意识淹没了一遍。 他额上青筋暴鼓,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她的身上。 他俯身相抵着她已然湿透的额头,压抑着粗重的喘息说道: “小满……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杂乱的意识中捕捉到了“爱”这个字眼。 她来不及去诧异眼前的男人为何会对自己生有情愫,只听他自己说道: “我不敢求你会爱我……你便怜悯我吧……可怜可怜我这残破不堪的污浊……” 他的气息混着花酿的芬芳铺在她的脸上。 她只想摄取更多,不知是贪恋残存的酒香还是迷恋他的体香。 她捧着他俊美的脸,覆唇深吻。 急促的呼吸伴随着男人的低喘。 身下的力度愈深愈重。每一下都插顶在她的深处。 他绷紧腹部延绵而下的青筋暴鼓,直至重重冲抵,颤抖痉挛之后,朝着花径深处一阵一阵的喷射出滚烫浓稠的浊液。 五十三夺灯 又是一年月灯节。 这是阎崇新帝继位以来,第一个月灯节。 过去的几年里,驻旗败战,两位先帝王相继离世,笼罩在暗淡之下的阎崇皇都节庆低靡。 新帝继位,迎帝侧,驻旗之战大捷。 好在一切又是新的开始,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 今年的月灯节,挥去了久久不散的阴霾,再现一派盛景。 满城灯火的辉光将暗夜都染得如晨曦将临。 在这举国欢庆的佳节之中,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明媚。 灯火所烘托的不仅仅是入夜的都城,还有每个人心中的无边期冀。 街道上热闹非凡,人流不息。 在悬挂着月灯的高耸立柱下,密密麻麻围满了人。谁人都想争得月灯节上最美的月灯。 人潮之中,忽见一暗红锦衣的翩翩男子轻功飞跃,朝着那最高处的月灯扬身跃去。 人们将目光都汇聚了在他身上,并不止于因为他上乘的轻功,还有他那出挑的英姿俊容。女子们纷纷殷红着脸颊,猜想着这是哪家的儿郎。 “我想起来了,他是江家的小公子,现任的郡执督!” 人群中一华衣女子恍然大悟道。 她身旁的温婉女伴目不转睛的望着那抹红影,倾慕非常: “果真是年轻有为。听说他退婚于徐家大小姐,至今还未婚配。” 华衣女子朗声笑道: “若是能与江家小公子结亲,我可以不当掌家,屈身嫁到他府上当他的夫人也不是不可!” “你就别想了。”嘴里塞着糖葫芦的另一女伴鼓着腮帮子调笑着:“这两年来都是这位江小公子夺得最高处的月灯,怕是——要拿去送心上人的。” 这时,她眯着眼定睛于空中,忽然抬手指着最高处月灯的方向扬声说道: “看!又来了一个人!江小公子遇到对手了!” 迅风掀起他的缎发。 在江还晏即将夺下月灯时,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突然袭了上来—— 江还晏邪眸一狭,翻身退避了那男人的袭击。可就在这时,那男子并未追击上来,而是转身抬手朝向了月灯。 江还晏并不给他夺取的机会,他点足于立柱边沿,借力跃上,挡在了男人身前出手攻去。 那男人闪速极快,眨眼间侧身而过。瞬间抬手将要夺过灯盏。 两人同时抓住了月灯一角。 “是你——” 江还晏认出来黑衣男人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眉目,可就在这一刻,那双眸泛起狠戾凶光,只见他袖中抽出尖锐利器,朝着江还晏的胸口狠狠刺去—— 利器抽出时带着几寸鲜红。 江还晏惊愕于黑衣人竟为一盏月灯而动了杀心。 黑衣人惑然于江还晏竟还不松开执着月灯的手。 利器不过伤其表肤,不及内脏。而接下来,黑衣人持着致死的力度向江还晏攻去一掌。 若躲过这一掌,手上的月灯将就此拱手相让。江还晏松手退身的同时,抽出腰间悬挂的玄金短匕,朝着那盏浮光莹莹的月灯狠狠划斩。 月灯从空中破落下来。 内嵌的烛火迎风将灯罩焚燃,碎散的灰烬轻然落地。 月灯节最美的月灯,此时,只剩烧黑的框架与分寸残剩。 一红一黑落在屋顶。 “可惜吗?” 见眼前的人目光久久落在立柱下那盏残损的月灯上。江还晏负手而立,他邪眸轻挑,继续蔑声道: “即便将它毁了,我也不会让它落在你的手里。帝侧大人。” 詹南客漠然相视,英眸结霜,凛寒刺骨: “与其在这里洋洋得意,不如赶紧去疗伤。此伤虽不致命,但能叫你生不如死。” 言罢,他头也不回的向王宫的方向乘风而去。 这是江还晏第一次与詹南客交手。 能从散兵团众人手里全身而退,杀人的手段残忍至极。如今得见,他不仅残忍,也很是阴毒。 他武功高深莫测,却更喜走最速达的捷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或者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是他武学造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群中一抹桃色的身影惹得江还晏投去目光。 不顾胸口隐隐刺痛,江还晏飞身跳下屋顶。 小满好不容易挤攘着突破重围,所见的是那地上早已烧尽的月灯。 时隔几年她终于再次只身来到月灯节。只可惜来晚了一步,刚到此,她连见到这盏月灯的机会都没有。 她仰着头,目光所及那耸立的高柱之巅,就这样呆楞了许久。 她在想着天上的人,也在念着远方的人。 不过短短几年,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这欢庆的佳节对她而言,不再是满心欢喜。是祭奠,是怀念,是压抑着满腔惆怅的疏解。 因为她说过她不会再哭,她也不会允许悲海淹没自己的理智。身处在王宫之中,她努力的在扮演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她一层一层的包裹着不能显露的情绪。 她本想逃避,麻痹自己忽视这满城盛景。可越是逃避越是一触即伤,不如坦然直面,借此,还能换得片刻安宁去独自舔舐掩藏在心底深处还未疗愈的溃痕。 忽然,人潮涌动。 小满被身后行人推撞,一个倾身—— 在险些跌倒的刹那间,她稳稳的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 “江还晏?” 看清了身前人是谁,小满推拒着退后了一步,与他隔开了相对疏远的距离。 她拢了拢外袍,复杂的情绪让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只能迟迟无言埋头不语。 “你为何会一个人在这里。” 不等她开口,江还晏出声质问道。 他实为担忧,可这话落在小满的耳朵里却是逾矩的责备。 “我喜欢独自一个人。” 小满未抬头看他:“告辞。” 漠然撂下一句话后,小满转身就走。 “你怎能独自一人?你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吗?” 他紧随其后,话语厉色渐浓。 小满不再回应,只是自顾自的冲入人海往前走着。 好在江还晏身量高过人海几分,隔着些距离也能清晰得见小满的身影。他步步紧跟,深怕目光汇注之人有丝毫闪失。 知其一路跟随,小满转进了一个巷口。 越往深处,越是灯火光亮难及,脱离了人山人海的喧嚣街市主道,巷子中身后的脚步声更为明晰。 “你不会武功体术,一人在外无人保护,若遇到危险怎么办?散兵团胁劫你这就忘了吗?” 他愈走愈近,压低着声音,语气却一分未软。 “又不是在国境之外,这皇都之中能有什么危险?百姓无人见过新帝,没有人认识我。” 小满高扬的声音携着丝怒意,她的加快着脚步只想与他拉开距离。 “你在公主府遇刺一事也是在皇都之中!不能这样掉以轻心……” 身前疾走的少女突然止步回身,迫得江还晏收回了即将于她近身的那一步,唯恐她介意自己靠近,江还晏又退后了一步。 “与你何干?” “现在就回宫,不然我就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他话语咄咄不容妥协,激得小满怒意渐盛。 她大步上前双手向他的胸膛狠狠推去: “你不要跟着我!” 只见江还晏健阔身躯竟摇摇欲坠踉跄后退。他重重的撞在墙上,躬身坐落在地。 稍显昏暗的深巷只有零星灯盏,他低着头不见神色,只能看到他抬着手捂着胸口。 小满惊愣的望着自己的手。 不应该啊……自己没那么大力气吧。 “江还晏!” 她以为江还晏佯装虚弱,语气不善的叫道。 步步挪近。 小满感到坐在角落的江还晏身体微颤,压抑着抖动的呼吸,似真有些痛苦的模样。 她蹲下身,试探的再向他挪了一寸。 “江还晏?” 提着裙摆的手有些粘腻,小满迎着薄光摊开了自己的手。 腥气散布,手上猩红赫显眼前。 方才用手推了他的胸膛,这是他的血! 五十四解毒 这的确不是普通的伤。 虽伤口并不深,但器刃上淬了毒。 在詹南这个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度里,毒术蛊术盛行,千奇百怪的旁门邪术无数。这伤若是落在别人身上,定无法察觉其中蹊跷。 巧就巧在,江誉清多年久病,这剂毒刚好是他常受的疗方。 此毒若体肤完好时触碰,并无伤害。一旦遇伤,便会让伤患处逐渐溃烂坏死。疼痛难忍最是磨人,等毒到深处时,就必须连着皮肉一起剜去才得以阻止蔓延。 江誉清用此毒清患,故而江还晏此刻即时意识到了胸口的伤处也是被此毒所染。 “江还晏……你怎么了?” 小满拨开他散落的碎发,想去触碰他的额头。方触及他的皮肤,便摸到他额间已是汗水淋漓。 到底是怎样的伤痛,让这生来坚韧傲骨的男子变成这幅模样? 忽然,他抬起手,大掌握住了她的腕。 吃着力推拒开来。 江还晏明白了詹南客那句“生不如死”。这毒不致命,但足以让钻心刺骨的痛绞碎意识。难怪每次治疾时江誉清都要搬去别院住上几日,除了要避开宫中视线,也是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他人所见。 他咬着牙无力言语。 艰难的脱解着自己的衣领。 “你……” 见他在打开衣领,小满下意识的退坐在地上。 一时反应过来他胸口有伤,小满才又重新跪坐回他的身旁,伸着手想要帮他一二,又觉得有些不妥。 几番挣扎,小满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帮他一把。 “我是看在你以往帮我的份上,所以才大发慈悲。你要再推开我,我现在立马就走。” 方才想探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推拒,现在把话说前头倒也是有效,江还晏不再挣扎。也不知是怕她走,还是疼得没了反抗的力气。 小满不敢贴近他,悬着手开解着他的玉扣,拨开了他的外袍。 浅色的里衫已经浸上了血色。紧束的前领无法扒开袒露出伤处。无奈,小满凑近环着他的肩为他松扯着颈后的衣领。淡淡的木香将血腥味都冲淡了些许。他抿着唇,鼻息深重的打在她的颈窝。 终于,小满将他最后一层里衣摊扯开来。 坦露的坚实胸膛充鼓,得见延绵血管。 那道深扎道口子还在潺潺流血,好在伤口并不大,只是借着薄光所见上面附着的血液发乌,着实反常。 “刺伤我的器刃沾有腐毒。” 江还晏平缓着气息,沉声说道。 前不久江誉清被当街围困,小满只当是江家祸端无数,江还晏此番也糟了暗算。不知为何,按理而言他们恶有恶报,小满应该心情舒爽深觉解恨才对,可现在她心有不忍,忧思情急有些手足无措。 她无法做到置之不理将他独自抛弃在这里。或许因为他的屡次相助,即便自己再恨江家,也想还了他的恩情。 “我该如何帮你?” 她郑重又诚恳。 “这与冥花毒相似,只是创口更大。需尽快清毒。”江还晏从腰间抽出可一把玄金短匕。将刀柄对向小满,递了过去。“你若想帮我,就用这匕首,帮我把伤口剜去。” 小满惊恐之下背过手去。 用刀剜肉,她如何都无法下得去手。她从未亲手伤过人,要她做这样的事情着实为难。眼前江还晏的情况并不乐观,继续拖延下去只会徒增他的痛苦,小满犹豫之下握住了那把短匕。 她一手撑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一手握着匕首对准着伤口。 她屏住呼吸,绷紧了神经—— 匕刃抵在他皮肤的那一刻,小满的手忽而停滞半空。 冥花的花枝上遍布着尖刺,如若被刺扎破了皮肤,就会染上冥花毒。伤患处红肿刺痛还伴着瘙痒。 幼时自己摘冥花,刺破了手,又疼又痒,边挠边哭。是皇姐用嘴为自己将毒吸了出来。若这毒与冥花毒相似,便不必用刀伤体。 “若与冥花毒相似,倒也不一定用刀。” 言罢,小满将手中的匕首掷在一旁。 “你要做什么……” 小满双手撑在他的身上,朝着他胸膛上的伤处落下了柔软的唇。 “别……!”江还晏一阵颤栗,他深吸一气忘却了呼出,僵直不动。 事已至此,他无力阻止,只能咬着牙吃忍叮嘱道: “……别咽下去。” 小满起身撇过头,发黑的浓血从口中吐出。 她继而再次俯身覆上唇,阵阵吮吸。 随着毒液逐渐排出,疼痛愈加缓解。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燥热之感。 她近乎于攀在他身上,小巧温软的掌心抵着他炙热的肌肤,她的唇贴在他的胸膛上,吮吸之下还会在口腔内用舌尖将血液揽入口中。湿润的舌尖每一下搅动都让江还晏头脑发懵。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起。痛觉在何时消散的他一概不知,只知道现在一股汹涌的躁动让他难以压抑。 小满也不知道为何江还晏的胸膛起伏得愈加激烈,气息也更为沉重。难道这毒已经攻其内里? 口中本发苦的血只剩腥甜,应该已经吸得差不多了才对。 最后一次吐出来的血是鲜红色。 小满擦拭着唇角的血渍: “苦味淡了许多,还疼吗?” 迎着微薄的光,见那英俊的脸庞上红得渗血。一双邪眸波光澜起,那紧抿的薄唇微启,声音沙哑柔绵: “不疼了……” “那便好。只是我口中苦涩难解……”若能寻个茶水铺净口就好了。 小满的后半段话还未出口,他有力的掌抚过她的后颈,突如其来的力量迫得她身体一倾。 “唔——” 双唇相抵。 伴着灼热的呼吸,江还晏蛮横无理的闯入了她的抿闭。 被搅撬松关的那一刻,他带有侵犯性的舌探入她的领域。充斥着他独有的气息融入了她的口腔,热烈而狂妄。 恢复了本有的力量压制,小满如何都无法挣脱开他的禁锢,为压制她挣扎的身,他另一只粗壮的臂紧紧束在她的腰上,让她被迫紧贴着他的身,动弹不得。 粘腻的津液搅动水声绵绵,不经意溢出的破碎低吟伴随其中,过于暧昧。 她不承认因为这燃欲的吻而红了面,定是稀薄的气息惹得她呼吸艰难深喘连连。 吮夺了她口中最后一丝苦涩。 江还晏终于松开了紧束她的双手。 “还苦吗?” 他充斥着旖旎的声音响起。 小满迅速撑开了两人的距离,随即高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落在江还晏的脸上。 “这一巴掌,是惩你今日逾矩!” 她的喘息未解,混淆着更多的怒意言道。 “啪——” 又一记耳光毫无犹豫。 “这一巴掌,是惩你在詹南王宫那夜的冒犯!” 愤愤言落。 小满慌乱起身,她提起衣裙,朝着灯火长明的巷外落荒而逃。 五十五白日宣淫 下朝后,小满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直奔帝侧殿。 还未过午的阳光性情温和,不刺眼也不灼肤。 即要入秋的交界点,满园绿意变得并无那么纯粹,操之过急的植物已经开始窜着黄尖儿,好在殿阁前的那棵茂树还悠然自得的安享着夏日的尾声。 詹南客平日里时常喜欢在这棵树下乘凉。垂衫轻扬,缎发松散。他会做一筐饲食投撒在茂树下,过路的飞鸟燕雀总会逗留有几。 今日不见詹南客在外,茂树下仅有落叶寥寥。 其中,地上一支黑羽惹得小满注意。 小满走到茂树下,拾起了那泛着光泽的黑羽。 这鸟羽完好无缺,浑体乌黑的羽毛在尖端确是赤艳鲜红,很是特别。也不知出自于何鸟。不过,这样好看的羽毛,做成蘸笔,倒是可以赠予詹南客作画。 这样想着,小满将羽毛收纳进了衣领里。 詹南客闲时都在作画。 大概在第一次盛凰夜的那晚,小满无意发现了他的画。 他的画技精湛不输宫廷绘师,所绘之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所绘之人……好像大多都只是她。 詹南客喜欢画她。 小满曾以为,他这样做是为了讨好她。让帝王天颜开悦,身为帝侧会在后宫内殿里更得名望。 可说来也奇怪,若为讨好,他却从未把画献上予她。 如此,小满只当是他志趣于此,画她,不过是练笔罢了。 “陛下。” 殿阁的大门被推开,詹南客从中走出。 小满迎上前去,俏声笑道: “你答应教我习武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一身随性的宽衫,松散着束发。小满上下打量着摇了摇头: “你快去换一身衣服,这行头不适合武练。” 詹南客浅笑盈盈的步于小满身前:“这身行头也不碍事。” 他撩起身后松垂的发,用发带紧紧扎束,目光始终与小满相视,接而问道: “陛下想学什么武法?” “我时常独自一人,不喜他人跟随左右。不如,你教我一些防身之术?” 尤为喜欢他那双清明的眼眸,小满不舍挪移视线,一边言语,一边望得痴神。 他思来眸中一转,回身走到了那茂树旁,弯腰拾起了一根臂长的树枝握在手中。 正当小满想提议,不如换把正儿八经的剑刃时。 却见詹南客持手中枝干踏步临风,利落反身衣袂浮腾。 他直向一旁石雕—— 眨眼间,那坚硬岩石竟被他所持树枝生生捅穿! 小满被眼前所见骇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眨也不眨。 詹南客回手将枝干从石雕中抽出,带着碎石散落。 他转身向小满走去,平静言道: “在遇到危险时,与其逃脱,不如致命一击以绝后患。”他将树枝递在小满身前: “我教陛下一招毙命如何?” 小满接下树枝,又是抚摸又是弯折,从头到尾的检查着,只想探出其中玄机。似是不可置信,她小跑着来到那人一般高的石雕前,用手指戳了又戳。 的确坚硬无比,是石头。 手中的树枝也确实是普通的树枝。 “我要修行到何时,才能用这树枝把石头给捅穿?”小满有些犯难, “若所向的是人,若所用的是剑,其实不难。” 他站在小满的身后,大掌裹着她小巧的手,执握着枝干一端。 她方好靠抵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徐徐气音入耳: “长剑不能单单只靠腕力,需借助整个臂膀向前的速度。” 言罢,他持着她的手向前一击。干脆有力毫无拖沓。 “一招毙命,所刺向的位置也必须分毫无差,直指他人命脉。” 詹南客松开了小满的手,来到了她所举树枝指向的前方。将枝干尖端抵在了自己的胸膛一侧。 “这个位置,是人心。” 他双手垂在身侧,淡淡一笑轻然言: “陛下试试?” 小满收回了直指着他的树枝,左右有些犹豫。詹南客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陛下还伤不到我,别担心。” 说来也是,手上的不过是一根树枝,自己没这个力量会用树枝把人给捅穿。 小满深吸一气,重重呼出。 她持起姿态握紧了手中的树枝。 轻悠悠的朝前一击,枝端抵在了詹南客胸膛上。 “位置无错,就是力度太小。陛下试着使出自己的全力。” “对着你,我下不去手……” 詹南客心中一悸。 她并非是使不出全力,而是所向的人是他,她始终不忍心。 不忍心。 她能予他方寸柔软立足,已是莫大的恩惠。 有那么一瞬间,詹南客贪图着,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万般可能? 可能不再仅止于此? 可能…… 他不敢在想,硬生生掐灭了自己 脑海中的妄念。 “你就把我当作……稻草人好了。或者,你恨的人。” 他开解着。 小满重新举起树枝,秉着一股认真的劲儿言道: “那我要开始了。” “好。” 小满沉眸一瞬,再次睁眼时厉色满盈。 她持着手中木枝,倾身全力捅了过去—— 木枝因她的力度,在触及他胸膛的那一刻弯折断裂。 “不错。”詹南客纹丝不动,浅笑夸道:“这个力度,若所持是剑,也能伤及心脉了。” “疼不疼?” 小满撒开手中断枝,上前一步抚上了他的胸口。 似是揉抚还不够,她还想扒开他的衣领好好检查一番。 “陛下……” 他来不及阻止,本就松散的宽衫被小满一手拔开。显露的锁骨突出,若隐若现的青筋隐入坚实的胸肌。 “你看,都红了!”说着,小满朝着被自己捅得发红的皮肤上吹着凉气,而后用手轻轻按揉着。 小满攀在他胸前,感到他渐渐起伏的气息。即便他有意压抑,但二人紧贴,他心脏的跳动声是他情绪波动最好的证明。 方才运功时都毫无波澜,此时却心海翻腾。 若是别人,小满倒是察觉不到。怎么说这也是几番坦诚相见的人,他的动情动意,她一眼就能看透。 小满起初并没往这方面想,不过是怕自己弄伤了他,心怀愧疚。就像儿时扔沙球,将皇姐的肩头掷伤,小满也会扒开她的衣服对着她的伤印丝丝吹凉,轻轻按揉。 她将詹南客视为亲人,她便自然而然的以对待亲人的方式对待他。 可他们之间,似乎与纯粹的亲人,又并不一样。 “白日宣淫,也不是不可以。” 小满明眸清澈,不含半分情愫。连所出之言都理智得如前庭议政。 她并不排斥詹南客的欲念,反而很鼓励,毕竟自己目前还没怀上皇嗣。 但詹南客不同,除了那次她醉酒时,意识模糊之中感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掠夺,其余的时间,他或多或少带着丝抗拒。 就比如现在。 明明情潮染面,自己都主动挑明,他却还是想推开她。 可惜他晚了一步。 既然他不愿主动相迎,小满并不介意自己主动。 她扯过他的衣领,踮起脚尖,以吻封唇。 她探着柔软小巧的舌尖寸寸侵袭。 他一触即燃神魂皆乱。 本就难以自持的情欲,被她的吻搅得破涌而出。 好在,只需她稍稍引导,詹南客也不会抵死不从。 至少他的身体无法抵抗她,显然诚实得不得了。 她倾身将他抵在茂树下。 低喘声交错。 他规束不动的臂渐渐抬起,箍在她细腰的两侧。 她的手顺着他的腰间一路向下探去,直至抚在他下身绷挺的硬物上,反复搓磨。 他鼻息逐渐沉重,头深深埋在她颈窝,吮吸舔舐着她颈间芬芳雪肤。 “陛下。郡执督江大人在议事殿等您。” 远处,宫宣官持礼躬身通报道。 忽而高启的声音让两个人的动作停滞下来。 余喘未歇。 小满面色潮红心情不悦的望向声音的方向,念叨着: “看来,白日宣淫还是不行,总会有碍事的人来打扰。” 五十六鞭刑(一) 江还晏是为政事而来的。 可在他得知小满是从帝侧殿里出来时,他胸口发闷。 当见到小满时,她面上潮红未退,朱唇微肿,雪白的脖子上吻痕深印,连衣领都稍稍松散着。 他胸膛之中闷结的烈火愈演愈烈。 衣袖下,他紧蜷的手爆着青筋,掌心都快被甲沿印出血痕。 怒火中烧,脱口而出之言已然失了分寸。 “前些时日膳房共饮,今日白日宣淫,陛下与詹南帝侧,还真是恩爱非凡。” 方走在江还晏身前的小满脚步立止。 霎时,她只觉得背脊发凉。 当年,魏执被从帝寝带走,逼迫着离开她,是江廉一手谋划的诡计。 江家染指后宫内殿,她无力反抗有苦难言。 她内心挣扎,曾一度在为江还晏开脱,江廉所作所为与江还晏无关。 可现在—— 她惊然转身面对着他,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厉声道: “你监视我?” 空荡的议事殿里回荡着她怒意横生的质问。 “身为前朝重臣,你有什么资格窥探后宫内殿之事?!”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监视你,而不是在保护你?” 江还晏并无半分将她称为帝王的尊礼,他横眉怒目,邪眸锋锐。被赤焰重重包裹下的,是此起彼伏的隐痛。 “保护?” 小满觉得极为可笑。 他江还晏凌驾王权之上不敬帝王,将监视美名其曰保护。 “说到保护,江大人在拒风谷护主不周一事,本帝还未严惩。今日也该兑现当时你说的那句甘愿领罚!” “那晚在詹南宫苑,因妄言而被你罚以掌嘴之刑的两个宫婢,第二日就双双惨死湖中。” 他荒谬言说突如其来,让小满困惑不已。紧接着他继续道: “作为詹南王室一个面容有愧的残缺之人,他根本没有资格被送于我阎崇联姻。好巧不巧,本要送来和亲的皇子前夜暴毙,才不得已让他顶替。” 小满这下明白了。 江还晏口中所说的是詹南客。 以他之意,那两个宫婢是被詹南客谋害而死。暴毙的皇子也是詹南客亲手杀害? “荒唐。” 上一次是魏执,这一次是詹南客。 如小满所料,江誉清一日不入宫,江家不会顺眼她身侧的任何一个男人。 她急于想与詹南客诞下皇嗣,就是猜到了江家会从中作梗。 如今江誉清还未入宫,江还晏就已迫不及待的挑拨她与詹南客二人之间的关系。待江誉清入宫为帝侧之时,指不定会重蹈覆辙,如同当年魏执一样,迫詹南客离开。 小满自认猜透了江还晏此番言说的目的。 她所恼的,是江家的步步紧逼。她所寒的,是江还晏与江廉无异。 她无意于再听江还晏辩驳什么,她只想将满腔愤恨全然疏解: “无凭无据,妄议帝王夫,江大人是想数罪并罚?!” 那句帝王夫之称的维护,让江还晏垂眸忍痛。他再度抬眼时,邪眸里布满了血丝: “身为詹南王不闻不问的弃子,他竟然能在散兵团众人兵刃围劫时,手无寸铁的将人活活撕碎。”他走近小满,拨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蔓延开来的狰狞的疤痕。如盘错树根般的血管布在他鼓实的胸膛前: “还有我胸口的毒伤,是与他交手时,拜他所赐。” “弑亲冷血,心狠手辣,深藏不露。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接近你?你又会不会是他刀下的下一抹残魂?你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来人!” 小满无心思考,愤怒已经将她淹没殆尽。 议事殿大门开启,宫卫执兵器一涌而入。 “将郡执督押送内务司刑台!” 听小满喝令,宫卫却并无动作,为首统领者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陛下,内务司刑台是惩后宫内殿之人,江大人是外臣,应交由外庭刑司。” 小满怒斥: “不必经外庭审理,本帝亲自执刑!本帝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交予外庭刑司?! 到时江廉总有办法保儿子周全! 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出一口恶气。 她今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心慈手软,定要活活剥下江还晏的一层皮,才得解她心头之恨! 第一次所见少女帝王如此勃然大怒,宫卫数人不敢违抗。可所擒之人是挥袖间撼天动地的江家。左右为难之下,只能用着并不过分的力度,牵制住了江还晏的双臂。 然而江还晏不见挣扎,他沉默无言任人摆布。 本掺着锋芒的邪眸之中,一时间空荡淡漠,在险些流露出破碎的一瞬间,紧紧闭锁。 江还晏被送往内殿内务司刑台。 满帝移驾亲自执刑。 宫卫心急如焚,向同样愁容满面的统领者询问道: “是禀报国辅大人,还是江廉江大人?” 统领者拧着眉头,握着腰畔剑柄的手反复扣磨。终于,他深深的吐了口气,凝重道: “速去国相府!传国辅大人入宫!” 五十七鞭刑(二) 江还晏被捆在刑架上,剥去了外袍中衣,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淡色里衣。 斑驳的刑台上过往层层覆盖的血色已变为浓重的乌黑,即便无数次冲洗也刷不去冲鼻的腥气。 行刑使捧着刑鞭,恭敬的站在刑台一旁。 帝王亲自执刑,史无前例。外臣于内务司行刑,更是史无前例。 刑鞭甚寻常鞭器更大更重,行刑之人通常是五大三粗的高猛大汉。执鞭久了,也难免力竭体乏。 看着眼前走来的少女帝王,娇小的身躯细嫩的体肤,哪里受得住执刑之劳? 行刑使双手捧举着刑鞭,躬着身,头垂得很低,万万不敢直面天颜。 身前的少女帝王毫无犹豫的握起刑鞭。她的声音淡漠无情,流落到行刑使耳朵里犹如结着冰渣子: “曾经近身皇卫魏护使在此受刑时,承了多少鞭?” 近身皇卫魏执。 行刑使记得那人。 生生挨了六十二鞭一声不吭,洗鞭水里还掺了盐。被架走时都不见人形了。 “回陛下,当年,魏护使承了六十二鞭。” 看了看被捆架在刑架上的江还晏,行刑使咽了口唾沫。江家于后宫内殿安插了眼线无数,他倒也不敢将鞭上浸了盐水这茬坦明而出,让江小公子枉遭了罪难。 “好。” 小满走到江还晏身前,扣紧了手中的鞭柄,凛然询声: “护主不周,二十鞭。妄议帝侧,四十鞭。这两条罪处,江大人可有异议?” 江还晏邪眸低垂,小满看不明他此时的神情。他不似悲,不似怒,就如一具失魂的空壳,抽离去了神魂命息。 “不说话是吧,那我便打到你开口为止!” 唰—— 毫无预兆的第一鞭打在江还晏的胸膛。 微开的领口里,皮肤上渐渐显现出一道红色的印痕。 她的力度还是不够大,衣衫未破,肤上也不见血光,连江还晏的面色都未有起伏。 小满高举着刑鞭,持着全力,狠狠笞下。 一鞭——两鞭——三鞭—— 终于,他淡色的衣衫微微透出血色,慢慢散染开来。 可按这样的力度,她难以坚持整整六十鞭。不过几鞭,她已经深感力穷,手腕也酸痛不已。 见她停歇,江还晏神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不住扭转舒缓着的腕间,与持着鞭微颤的手。 久久不语的他终于开口说道: “行刑使。给陛下换柄轻便趁手的鞭器。” 行刑使躬着身,一边看着刑架上的江还晏,一边又看看正当气头的小满。 这刑鞭着实难难持,换柄轻便的,不劳身陛下,也能让江家的大人少吃些苦头。如此想着,行刑使退身就要去换刑具。 “就换钩水鞭吧。” 江还晏此话一出,行刑使瞪大了双眼。 钩水鞭确是最无费力的鞭器,但—— 闻言,小满怒斥道: “江还晏!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唰—— 这一鞭落在江还晏的脸上。 泛红的血印渐渐凝着红珠,一一滚落。 他颤抖的叹息携着分笑意。 好似自嘲。 俊美脸庞上的刺眼血痕灼得小满有些不忍直视,她偏扯着目光压抑着令自己反感的几分踟蹰,愤恨言道: “江还晏,我曾经还对你留有一丝恻隐,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对你再有半分心软!” 行刑使捧着一把骇人的银鞭前来。 这是小满第一次所见名为钩水鞭的刑器。那是一把银链长鞭,鞭子虽极细,但每一节都环着一圈倒刺银钩,密密麻麻。若笞在人身上,定会勾翻一道深深的血肉模糊的皮肉,鲜血四溅。 相比于刑鞭,钩水鞭更为残忍。 小满本以为江还晏意为保身。眼下所见,他竟提出了更痛苦的酷刑? 惑人邪眸轻挑,他并无畏惧之色,勾唇笑道: “陛下若对我不再有一丝恻隐,那可定不要手下留情。” 事已至此,他还出言激她。 小满一把夺过钩水鞭—— 过于轻盈的持重让她一时间无法把控力度,这一鞭下去,鞭勾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深处,再狠狠抽出,带出肉沫血水飞溅。 江还晏鼻息深重而急促,他紧攥着手,咬牙忍痛。 银鞭上还带着他的血肉。 他身上那道鞭痕此时如泉般涌着血,将淡色的里衣顷刻染红。 见此情形,从未伤过人的小满手中发软。 方才的恼怒被狰狞的血色掩盖。 怯意闪烁,却又生生被自己摁灭。 钩水鞭轻执一扬,根本不耗费多余气力,血口子便瞬间绽裂。这与用刀斧劈在他身上并无两样,只是勾带出更多的血肉,伤口更重。 小满早已不知挥甩了多少下,她麻木于反复的动作。 直至绽开的浓稠猩红滴落在她的脸上,犹如滚烫的炎液灼穿了她的皮肤,让她片刻清醒。 凸鼓的血管阵阵跳动,汗水浸入血口刺骨钻心。 淡色的里衣被赤红侵蚀,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顺流而下的血液滩了一地,江还晏面色苍白,只有一双邪眸充着血色。 惊恐灌满意识。 她忽而放落了手中鞭器。 执鞭的手心湿稠粘腻,手中,皆是鞭器顺流下还带着温热的血水。 她望着自己的手出神。她从未伤过人,她连活物都不敢伤及。 她惊恐于眼前血淋淋的人,更惊恐于自己亲手所施的暴行。 即便如此。 她并不后悔。 这是她对江家的警告。 每一鞭都是她所划的决绝。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以前不是,将来更不可能会是。 他压抑着剧烈的咳喘,牵动着浑身伤口的疼痛让他一阵痉挛。平息着痛楚,他无力的启唇: “解气了吗。” 她走近泡在血水里奄奄一息的男人,腥浓涌入她的鼻腔,让她心头一颤。 一身傲骨的雄鹰,此时如折断了双翼,从云端坠落深谷,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这是你罪有应得,是你该受的。” 她唇齿间溢出的每一个字都刻意的裹上了一股狠劲。 江还晏想从她的言语间,她的目光中,寻出一点点,哪怕闪瞬间即逝的不忍。可她掩盖得太过于完美无瑕,寻不出分毫错漏。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两个人。 她曾噙着泪忧心另一人的伤痛。 却寒着意对他说:你罪有应得。 江还晏咳喘不断,忽然垂首,从口中涌出鲜血,落地四溅。 不能再继续下去,他恐有性命之忧。 她意于惩戒,并不能害他丧命: “来人!给他松绑……传医官!” 宫卫松解下江还晏捆束的绳结,他无力一倾,险些扑倒在地。 他单膝半跪,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迫使自己挺立起身。 “还差十鞭……陛下不打了?” 他牵着虚弱的气息,抬首望向她: “你心软了?” “你就那么想死?!” 小满扬起满布血渍的手,本想打下的一巴掌迟迟未落,近在他脸旁。 惑人的邪眸直视着她,血丝交错,微波翻澜。 她若陷入血海之中,被他的双臂紧拥禁锢,一寸一寸拖拽沉溺。 挥袖收手之间,她不再看他。 仿若逃避一般,她转身离开了腥气弥漫的刑场。 冲出了内务司的刹那间,她大口的喘息着,紧绷的神经发着颤,浑身寒意袭来。 她强忍着本能的恐惧完成着这场洗礼。 这并不单单是一场泄愤。 每一鞭打在江还晏的身上,同时也笞裂了她身上陈旧的茧蛹。裂痕下的新身暴露在空气之中,让她惶恐,让她颤栗。 直至,眼前出现那衣冠端雅的男子。 悬着的心犹如安然落在了软羽之上。 “师央……” 故作的坚韧倾然而逝,她已无力伪装: “师央,我……我伤人了。我差一点,就把人杀了……我连活物都不敢伤,我竟然伤了人……” 她并没有哭,就像与他保证的那样。只是延迟的恐慌让她瑟瑟发抖,只对一人卸下了坚硬的壳。 驱散腥气的是他走近时带来的清雅淡香。 师央抬手,用贴己的巾帕,仔细的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残血。 “身处高位者,手上难免沾上血色。杀伐并不全是暴戾,有时候只是一种自保的手段。陛下在自保,无错。”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话语如风过浮耳。指尖的温度让她归于平静,他总能轻而易举的让她安心。 “我曾相信他与江廉不同……我为他开脱,我心存或许。我以为他并不知晓江廉所做的一切,也从未参与其中。就因为他屡屡帮我,所以我对他存了一份坚持。我试图为他加身好人的称谓,他却与坏人一派成谋。我看不懂……” 小满无助的凝向眼前的男人: “师央,你曾告诉我。我不应用好与坏去判断一个人,人会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摒弃好与坏的界定。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与江廉有着共同的目的。但又并非完全相同。” 他将她脸上的血渍擦净,捧起了她的手,摊开了遍是深红的掌心。 他执着巾帕,轻柔的反复摩擦着她掌心早已凝结的血污,徐徐声又起: “无文书,无审理。将朝堂重臣处以私刑,这事非同小可。若是其他人,陛下这么做难免落人口实。可江还晏,会力保陛下清名。” 此时,内务司内走来几名宫卫,为首者恭敬捧上一本文折。 师央将文折摊开,递在了小满身前。 这是一本请罪书。 其中所述是江还晏自愿请罪甘愿求罚。零星血迹沾染,字迹刚毅却带着断触。 落尾处,血色的指印浓烈刺眼。 “为什么……” 他若与江廉相同。 借此案做文章,便能削她帝王权。 但又并非完全相同…… 他为何会多此一举只为保她清名?! “因为,他对您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五十八重逢 呼啸夜风肆虐。 威耸高墙上,一排灿黄旗狂妄涌动。 朝秦驻地。 身着黄金铠甲的主将伫立在城楼之巅,静默瞭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黑暗平原。 驻旗胜战后,阎崇并不给各国反应的机会,毫无预兆的再次开旗。 带着寥寥军队,接连着第二次进入忌域之地。至今数月,还无音讯。 各朝将领无一不日日监探阎崇动向,都道阎崇新帝被胜战冲昏了头,疯癫了神志。 新登帝位的女娃娃,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真把忌域之地当作了来去如常的闹场? 远处。 并不明晰的星火光点渐现。 朝秦主将眸眼一闪。 他手扶石栏,全神注视在暗夜中的那斑火光。 随着光点越现越多,蛇形一般延绵而出。 拢在光晕里的红色旗帜愈加扎眼。 “将军!” 探报的士兵奔来,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扬声禀道: “阎崇凯旋!不仅如此……他们还带回了大量玄晶矿石!” 自古往,詹南掘出第一批玄晶矿石,流通数百年。玄晶是整个大陆最为珍贵的晶石,价值连城。除各朝王室贵族珍藏,民间再难得见。 至此往后,也无人从那座洞窟里再带出些什么。 阎崇胜战而归,又一次带出了洞穴下的瑰宝。对各朝而言,这已然不是单单的驻旗胜战那么简单。 跟随其后焦急而至的银甲副将,紧着双拳,眉头深锁: “那奴将到底是什么来头?!此番他又是毫发无损!这哪里是个人,他分明就是个怪物!” 那日驻旗胜战归途,阎崇将朝秦败旗送回朝秦驻地,朝秦主将第一次所见这位奴人将领。 怪物。 他真就似一个怪物。 非常人般的壮硕体魄,猛兽般的体格,连自己都要仰首才能对视的身量。 煞戾之气萦绕在他周身难驱难散,他就像从忌域之地而生的异兽。 忌域之地岂是一身蛮力就能跨横的? 他能全身而退绝非简单的一身气力。 他的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旁人都说阎崇没了神威将军陆遣,一落千丈已是定数。 阎崇帝乱了方寸竟命一个区区奴人为将,惹众朝耻笑。 然而就是这区区奴人,夺得驻旗之战众朝之首,探得忌域之地玄晶矿石。 阎崇未落千丈,还一举登巅。 忌域军归朝时。 满城庆贺,拥戴不绝。 从嗤之以鼻到惊撼诚服。 这是远胜了神威将军陆遣的惊世威名。再无人敢鄙夷忌域将军的奴人身份。 如今的秦蛮,再不似从前。 —— 小满一身盛装,面色不安。 踟蹰着难以跨出一步。 今日忌域军封赏。 过去自己逃了又逃,但这一次,她不得不去。 三番拒见忌域将军,若是曾前,倒也只是不了了之。毕竟一个卑贱的奴人,无人会为他多言一句。 可今不同于往昔。 忌域将军名声大振,兵民拥护,朝臣敬畏,连他朝权者都高看他一分。 身为阎崇帝,小满已然不能有再拒见的理由。 起初她也坚信着师央的教导,奴人不过是些可怜人,与常人无异。在师央的抚慰下,她也不再惧怕奴人。 但他朝途谈军中传言一一落在了她的耳朵里,又让她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恐惧。 传言,忌域将军身量过人,壮硕魁梧,如狰狞巨兽。 各朝都称他为怪物。 怪物。 小满最怕怪物。 到底是怎样相貌的人,才会被称之为怪物? 如此想着,她浑身一颤,心中又打起了退堂鼓。 “陛下,入朝的时辰要过了。” 伴在身侧的宫宣官也不知为何小满会露出这般神情。他屈着身轻声言道。 算了。 做噩梦就做噩梦吧,大不了让詹南客日日陪寝。 小满深深呼吸。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挺直了腰杆,一鼓作气大步往朝殿的方向走去。 …… 坐在王座之上的小满,以平静而庄重的姿态面对着百官,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忐忑。她攥着自己发寒出汗的指尖,听着宫宣官的宣召,鼓足着勇气自若的目视前方。 身着玄色重甲的男子从殿门之外走来。 他的身量高过在场的所有人,惊人的体魄被重甲笼罩着,冠盔掩面,手戴如利爪般的护套,恍惚间,真就如一只巨阔猛兽。 这窒息的压迫感不禁让人屏息。仿佛他只要静默的站在那,所见之人都会心生畏惧。 秦蛮止步与朝堂中央。 他抬起双手,卸下了冠盔。 高束的长发如流般倾洒于身后。 眉宇舒展之下,小满睁大了双眼。 这哪里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所现的并非是诡异的骇人面容——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刚毅浓显的五官英气逼人。 小满见过不少俊美非凡的男子,精致无瑕,胜似天工。而眼前之人的英俊却全然不同。 他的长相充满着侵犯感,与之相匹配的壮硕体魄,掠人心神。 不由得会挑起人心绯念。 小满喉咙一滚,摘下了凝在秦蛮身上的视线。有些无措的对抗着逐渐生热的脸颊。 迟迟未行礼的秦蛮惹众人生疑。 他似惊愣在原地,忘却了动作。 愕然眸光显现出遮盖不住的热切,秦蛮近乎于无礼的直视着王座之上的少女帝王。 他那心持的妄念,刻烙的憧憬。她的身份,他有想过无数个可能。 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女,高尊显贵的权贵之女。虽皆为他攀及不能的身份,但他还能打下赫赫战功,攒下所有的钱银。 他断不会用权势欺迫,他只是想在寻到她时,将能给的都捧给她,再剖出他的真心,问上一问: 你可愿与我相守? 他明明想过无数个可能。 却偏偏错漏了。 那一面之缘惹他惦念难舍的女子—— 竟是当今帝王。 那是他根本触之不及的峻岭之巅,连一念之思都是他的罪过。 卑贱的奴人,怎能奢想泱泱阎崇最为尊贵的女人。 这场意想之外的重逢,击溃了他擅自堆迭的高塔。顷刻坍塌之下,震碎了他滚烫的炙热心脏。 —— 夜已过半烛还未灭,将军府的庆功宴已是醉倒了一片。 上次带来的美酒,好在今日有了用武之地。 满桌狼藉。 大千抱着酒缸在宴桌上呼呼大睡,石头埋着脸呼噜震天。 主席座上正坐的秦蛮,还维存着一丝清醒。 他就这样空洞的静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忽而,他撑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一旁的侍人想前来搀扶,却被他扬手一阻,退身了回去。 天悬月色朦胧。 秦蛮凝得失神。 他好似追月一般,目光牵着月影,一步一步毫无目的的走去。 他高举起手,若轻抚着圆月。 如抓取,如捧握,反反复复,落得一场虚空。 他从领间拿出贴身藏匿的一方纱帛,那被迭折得极为规整一丝不苟。 他视若珍宝的捧在手中,牵起一角,捋过边沿,将其展开。 他仰首朝天,凸显的喉结轻轻颤动。他将手中纱帛铺盖在面上,隐香入鼻,阵阵沁心。透过纱帛去看月的那双英眸,此时波光迭起,似悲似喜。 更似分崩离析前的抵死挣扎。 五十九拉拢 分派就职的新任宫人,通常随着位前辈做活。头些时日也无要任,主要是跟着带头师傅熟悉宫中路径,学习宫中规矩。 青年宫人跟随在中年宫人身后,师傅一路说,他一路及时回应着。 忽然的,身前师傅停住了脚步。拦着臂催促着他靠边行礼。 青年宫人急忙退却一旁,躬着身,眼睛却好奇的偷摸斜瞥着。 走过的人很是眼生,不是这后宫内殿里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朝服,就这一身衣装便能看出这是位高权重的大人。那遍身的文人墨客儒雅气质,连姿态都持着毫无差错的规正。 再抬眼所见他的相貌。 太好看了。 是揪不出一处差错的完美。然而就是这种过度的无瑕,配上他那清冷的神态。偏偏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 不像人。 像精雕物塑,像天工摹画,唯独,不像个活人。 人已走远,青年宫人直起身,目光仍随着那人远去的方向,问道: “这位大人,是前朝外臣?” 老师傅抚了抚衣袖:“这是国辅大人。” “国辅大人?前殿的朝臣为何能自由进出后宫内殿?”青年宫人跟上了老师傅前进的脚步,疑问不歇。 能踏入后宫内殿的前殿朝臣无非叁种。医官,皇子师,还有帝王“私臣”。 思来,青年宫人恍然大悟,自顾自的点着头:“我明白了,国辅大人是陛下的私臣?也是,他这相貌,陛下很难不动心思吧。” 老师傅止步回头,打量着这初生牛犊小徒弟。 “国辅大人曾是陛下少时的老师。现在嘛——”老师傅耐人寻味的笑了笑:“是唯一一位能进入帝寝的前殿朝臣。” 清竹苑。 此处本是宫中皇嗣的修习受学之地。 距离小满未来的孩子能读书识字,怕是还有许多年。故而小满将此处重新布置了一番,用于闲时躲个清净。 风过竹声延绵不绝。 偶有飞鸟啼鸣。 熟悉的墨蓝身影出现时,牵动起小满的视线,久久凝留。 一时间,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仿若回到了少时,每日修习课业自己早早的来此,一个人翘首以待倾慕之人的时光。 今非昔比。 那时,她会红着面颊掩埋着心中爱恋,恭敬作礼唤他道:学师大人。 如今,她坐在席位上,见他手承拜叩,平静淡然道: “师央,你起来吧。” 她是从何时开始唤他全名的? 好像,是在与他分别后再见的第一面,她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从此往后,她就一直以他的全名称呼他。 他是她的老师,他年长她将近十岁。 若按寻常规矩,她应唤他的职位“国辅”。或应尊称他为“师大人”。如更亲近,便可唤他一声“老师”。 称呼一个人的全名,是因太亲近,或因太不敬。 小满对师央从未生过不敬的心思。可若解释为太亲近,二人的关系又从未亲近过。 “老师入宫是为了何事?” 师央显然被这声“老师”叫的面上生异,他早已习惯了她唤他的全名。也仅仅一瞬,他并未往心里去: “江家宴邀了秦将军。” 师央掀袍落座,与小满相对而坐。 案桌上凌乱的堆迭着文折。小满撑着头,手中翻阅的却是画着小人的话本。 小满的思绪已然不在了手中的话本上,她将话本一盖,与他对视问道: “他应邀了吗?” “还未。宴邀秦将军的不止江家,他应是还在决策,要见谁。” 小满垂着头凝思着什么,纤指在话本边沿摩挲着。忽而她抬头恍然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应邀了何人,就相当于投身了何处?” “是。” 师央托起袖沿,将桌上堆迭的文折一一规整。 “秦将军如今的地位不容小觑。各势极力拉拢,拜帖不绝。唯恐他投身了江家,那么江家就于朝堂,军队,内殿各执一势,将陛下全全围困,不容一丝喘息之余。” “他要站在哪一派,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他哪一派都不能投身,他只能一心忠诚于帝王。” 文折整理好,师央收回了手。目光无意落在了小满手旁的一支玄晶毛笔上。他眸现一瞬微动,及时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神威将军当年驻旗胜战后,所面临的不止朝中势力的拉拢。连别国都对他动了收为己用的心思。陆家与徐家关系复杂牵扯甚多,好在当年先雪帝快刀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牵扯,将神威将军牢牢紧握。” 一国的军武势力牵连颇大,对外,对内,都极为重要。 一国之主需要一把锐利的剑,但这把剑绝不能是双刃剑。若剑刃朝着自己,直逼命脉,于国家,于帝王而言,是最危险的存在。 如何才能保证这把剑永远不会指向自己? 先雪帝所用的办法是,让陆遣成为了皇储之父。 小满面露难色,她捂过手旁的玄晶笔,蹙眉问道: “我要与他……生下皇嗣?” “不可。” 师央立止道。 “秦将军不同于神威将军。陆家是武将高门,是皇储之父的不二人选。秦将军身份低微,身为奴人不可混淆帝王凰血。否则,便是折辱了陛下声名,让王族颜面扫地。陛下需与他亲近,男女之间的亲近。但绝不能与他有孩子。” 理性来说,小满并不排斥这种计策。这无疑不是最快最稳妥的方法。目前秦蛮执掌忌域军,若能将他全然掌控,小满可以放权于他其余的军队,逐渐将陆家架空。这是一枚猛棋,能为己所用益远大于弊。 这是师央教予小满的理性,凌驾在感性之上的坚硬冰冷的东西,将她的本能狠狠掩埋的东西。 然而即便自己愿意,对方若是抗拒,也行不通。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他又不是我宫中的帝侧,我也强求不来吧……” 在小满眼里,与詹南客交欢是她“强求”来的。 身为她的帝侧,她倒是有无数办法强迫他配合自己。 可秦蛮是外臣将军,她哪里能用这强硬的手段?再加上他那庞大的身躯,一只手指就能把自己提起来,她真要用强,也万万敌不过他。 “若臣未猜错的话,秦将军对陛下心有所图。” 上一次是江还晏,这一次是秦蛮。 “老师好像总能看出,别的男人对我的有所图。”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当年我对你的心思,你不也看清了吗。” 他曾对她挑明了她过去那份暗藏心底的爱恋。 她便也毫不忌讳的摊开在他面前。 既然已是过去,既然都已放下。 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他的语气却依旧温柔: “总有一天,陛下也能坐局观清。” 他教她剥离,压抑,掩饰,伪装。他将她塑成了如他一般的模样。 他如一尊冰雕,霜寒刺骨,不赋生息。没有情绪,没有感念。 或许,他教予她的,便是他自己身负的。 那么他并非无情,而是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 这让小满万分想揭开他的封固,一探内里。 “你让我临宠詹南客,我去了。你让我临宠秦蛮,我也不会拒绝。只是我很好奇,这样的关系,对你而言,也只是利益的交换吗?” “是。” 小满双肘撑着案桌,倾着身,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凝着他双眸,企图从中寻出不一样的颜色。 “如果有一天,我要临宠老师你呢。” 不见波澜的眸眼,连闪躲都不曾有过。他并不畏惧她的视线,反而自若的回应着: “如果陛下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那么臣不会拒绝。但现下这并非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臣是陛下的国辅,若与陛下有染,此后于朝堂,在百官众臣前会言轻几分。陛下需要臣前朝相助,臣也不宜入陛下后宫内殿为帝侧。这着实不是一个好的决策。” 小满略显失落的退坐了回去。 “我从老师身上学到了很多。唯独这一样,我学不会。” 她不会如何舍弃自己的生而为人的感念。 她不会像他这般毫无破绽。 “陛下为何今日唤臣老师。” 他的声音温和如风,语气放软了一些。 小满打开木盒,将手中的玄晶笔包裹在一方巾帕之中,仔细的放入木盒里。 桌上悬着一排毛笔,唯有这一支被她待若珍宝。 “许是在这清竹苑里,自然而然的吧。” 在这清竹苑里。 他是她的老师。 她是他的学生。 六十金丝凰羽(一) 秦蛮晌午才接到宫传,小满要亲临将军府。 小满到此时,正是高阳当头。 她提裙走下帝辇,府邸门前接迎她的只有秦蛮一人。 小满只见过他身着铠甲的模样。今日他身着玄色锦袍,束发利落。脱去了那身锐意的装束,随之也褪下了几分煞气。 “贱下秦蛮,叩见陛下。” 秦蛮礼数严谨,高大的身躯跪落在地,直起身时竟与小满身量同高。 衣袍严密的遮掩住了他体肤,壮硕充鼓的肌肉将衣袍撑得绷紧。这身锦袍穿在他身上并无突兀,倒也衬出了沉稳的气韵。 “秦将军,免礼。” 小满习惯性的以礼勾起唇角。 秦蛮拘谨站起,微微躬着身,他眼眸低垂着,见小满擦身走去,便也跟随在小满身后跨入了府邸大门。 “陛下……未有贴身者侍奉?” 秦蛮回望向大门外,一队人马静立原地,丝毫没有跟随上来的意思。 小满轻描淡写: “我不喜人近身侍奉。” 这座府邸建在边郊,虽显荒凉,但好在清净。 盼眼宅庭四周,空无一人,这未免也太过于清净…… “怎不见府中侍人?” 秦蛮与小满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轻声言道: “府上侍人皆为奴人。按规矩,不允近贵人身。所以,贱下暂且将他们安排出府了。” 的确,奴人身阶者,并不允许出现在高贵身份者眼前。可如今的秦蛮是一国之将,府中侍人按理来说应用良人身阶者才对。 “秦将军若有所需,我可以换一批良人身阶者到你府上。怎能委屈了秦将军让奴人伺候。” 小满不过是为功臣所想脱口而言,点在秦蛮耳间让他一时慌神。 他放慢了脚步又拉开了些许距离,唯恐自己这样的身份靠近她,让她受了委屈。 “贱下并不介意他们是奴人,因为贱下就是奴人。若贱下遣散了他们,他们会被押回奴营里。在这府中,他们可以生活的好一些。” 他的声音粗沉,带着浓郁的磁性,却被压得很低。 奴营…… 小满见识过奴营的惨烈。 没想到粗莽的外表藏着这么柔软的悲悯之心,她不禁回首望向身后的秦蛮。 看着男人刻意持着的距离,小满挑眼言道: “秦将军离得这么远作甚,上前来一些。” …… “贱下是奴人,不敢……与陛下相近。” 小满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他鼻梁上那道红色的奴印上。 各朝律法并无奴人脱籍的先例。 即便身为将军,凡事都以将臣同等的标准规格,可他的身份就像那深烙的印记一般,去不掉,也改不了。 “说起来,我倒是与一个奴人相近过。” 小满朝着秦蛮的方向,步步靠近: “这么一看,秦将军与他的身型还真是一模一样。” 与他相近时,才深刻感受到了他非常人一般的体魄。 小满的头顶还未及他的胸膛,他甚正常健壮男子都要高上许多。 不仅仅是身量,还有他的身架与肌肉,都硕大无比。 如此思来…… 小满不由得将视线向下移。 衣袍的前襟遮盖着他的下身,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秦蛮僵立不动,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自觉的攥着拳。 小巧白皙的手,忽然抚在了他的臂膀上。淡淡言道: “连臂膀也一样。” 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臂膀上,让秦蛮不禁一颤,他的耳尖渐渐泛红,面色慌乱的避开了视线,像是在逃避突如其来的方寸大乱。 小满仰首而望,清澈明瞳直视着他偏离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声若落羽,轻触在他的心海中央。 微波层层迭起,逐渐泛滥成灾。 他试图斩下他的僭越之心,藏匿曾时的惦念妄想。 他已做好了断绝一切的决定,投身于忌域之地,投身于阎崇江河。既然不能对她抱有私心,那么他便做她帝王道路上那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 他明明已经想好了。 可她竟然走向了他,靠近了他,将他即将掐灭的火光又重新点燃。 他多怕星火重燃。 将他一遍又一遍塑起的决绝顷然焚尽。 秦蛮从交领之间,取出了一方纱帛。 他胆怯的与她相视,将那迭得细致的纱帛递在了二人之间。 小满凝着纱帛上金色的凰羽出神。 师央说,秦蛮对她心有所图。 可除却大殿封赏时的那一面,她与秦蛮哪里还有过交集? 直到今日亲临,府邸门前秦蛮屈身行礼时,小满忽然回想起了一个人。 曾时,她在街道巷口遇到的一个戴着头罩锁着铁链的男人。 那男人坐在墙边,身躯就与秦蛮一般健硕庞大。 当看到这方绣着凰羽的纱帛时,小满只叹自己的猜想果真无错。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这本就是陛下的东西,贱下不敢占为己有。今日……还予陛下。” 见小满迟迟不接,秦蛮慌忙接着道: “贱下未使用过!一直都妥善安放着的……陛下若介意不洁净……” 小满开怀的笑声打断了秦蛮的话:“既然赠予你了,就是你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转身走去,似想到了什么,回首又道: “我并非介意不洁净,只是看秦将军的模样,想来也是舍不得还给我。” 她明媚笑意终归焚燃了他最后把持的坚毅。 他将纱帛重新收入怀中。 紧随着她的脚步。 任由胸膛之中烈火燎原,不管不顾。 六十一金丝凰羽(二) 府邸的庭院中绿植繁茂,景色宜人。虽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好在长势优越,打理的也很仔细。 一棵茂树上结着零星紫红色的果实。 小满眼前一亮,走到了那茂树之下。 “秦将军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 秦蛮抬首。 凝着那饱满的紫红色果实思量了许久,他摇了摇头: “贱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我和皇姐爬到宫墙上,就是为了摘宫墙外树冠上的果子。我们也不知道这果子叫什么,只知道酸甜可口汁水饱满。我搬离王宫后,住进了公主府,皇姐知道我喜欢吃这棵树上的果子,特地把树掘了出来,栽进了公主府的庭院。如此说来,皇姐为了我掘过很多树……” 小满话音刚落,只见秦蛮伸着手,想为她摘下一颗果实。 啪—— 秦蛮刚触到果子,它便毫无预兆的掉落了下来,摔在地上,汁水四溅。 小满咯咯笑出了声: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不得要领,摔碎了不少的果子。直到我发现了诀窍,才有幸能品得它的美味。” 她的手拉扯着秦蛮的衣袖,笑意满盈的望着他: “你抱着我,我亲自去摘。” 显然这个高度小满是摘不到的。对于这个提议,秦蛮有些手足无措。他努力平息着心中慌乱回应道: “是。” 秦蛮弯下身,毫不费力的将小满抱起。 托举的身体柔软而轻盈。秦蛮不敢施力,生怕束疼了她的腰身。 她的温度灼遍了他的体肤,阵阵体香入鼻,搅得他心神不宁。 “秦将军要尝尝吗?” 他仰首,闻声望向她的眸。 一汪滚烫的泉池蒸腾,他透彻得不知掩饰,全全被小满收入眼底。 她的手中捏着一颗葡萄大小的未成熟果实,一手顺其然的搭在他的肩膀。 “闭上眼。” 她声起若靡靡之音,惑得他无不听令。 他垂眸紧闭,翼般的睫毛微颤着。 她将果实含在朱唇之间,倾身垂首,抵在了他的唇上—— 在柔软的唇触上来时,秦蛮心绪霎时一片空白。 咬破的果实汁液流入了他的口腔,泛着青涩的酸甜遍布,随之而来的是湿滑的软舌。 她深探而入,而他却纵她侵袭。 小满所面对过的男人似乎都生涩于与女子肌肤之亲,她已然习惯去引导。 秦蛮比她年长不少,成熟与性征显着让她下意识认为他定是阅人无数。如此一番,她都不用去猜测,便能断定他不过白纸一张。 搭在他双肩的手环住了他的颈。 小满的身贴紧了上去,绵软的胸脯压在他的身上,他浑身绷紧的肌肉坚硬无比。 他的喘息愈加深沉。 束着她的双臂慢慢收紧。 他沉沦在她编织的欲网里无法自拔,不由的回应着她的勾缠。 他含过她唇间的果实,掠夺她舌间的每一寸酸涩,吮吸她口中涌现的香甜芳津。 他无法思考,无法回想,无法判断。 只能由心而本能的贪图她的气息。 小满带着唇间牵连与之分离。他恋恋不舍,眸中尽是一片破碎迷离。 余喘之下,他胸膛起伏深重。被染红的耳尖此时已蔓延到了他的脖侧。 “好吃吗?” 小满注视着他,悠声问道。 他喉结滚动,将口中的果实咽入。满是绯念的双眸抽出了神魂般与她相视而望。 “……好吃。” “明明又酸又涩,秦将军怎么说好吃呢。” 她从始至终对他毫不吝啬她的笑意,可她明明唇间浅笑,眼里所含的却尽是淡漠凉薄。 “秦蛮。” 她唤着他的名字。 “以后在我面前就不要自称为贱下了,我不爱听。” 欲海退潮。 他充满磁性的声音里漾着暖波盈盈: “……好。” —— 转天了。 晚风中的凉意愈加明晰。 大千打了个冷颤,往嘴里又送了口酒。 一声舒爽的叹口。 他用掌心往嘴上一抹,随意的将手一甩,再往裤腿上蹭了蹭。 他是带着石头来找秦蛮喝酒的。 可眼下石头一杯就倒,秦蛮自顾自的在忙活了一整夜。独留他一个人灌了一杯又一杯。 大千捧着酒壶,饶有兴致的走到了秦蛮身旁。 只见他握着支笔,心无旁骛的在账本上写写划划。 秦蛮的字比他好看。 奴人中认字的不多,大千为了求生存从小就刻苦认字,为的就是能讨口活路的同时多个技手过的舒坦些。秦蛮这样的“半路货”会写字并不稀奇,只是没想到武斗了得的他,字也写得好看,这让大千不得不好奇,秦蛮在成为奴人之前,是怎样的身份。 “怎的,秦老大大晚上的还算账啊?” 他哼笑着,对着酒壶仰首又是一口。 斜眼盯着秦蛮手中的账本,忽见“聘金”二字,大千一口酒从嘴里带着猛咳喷了出来。 秦蛮敏速将手中账本往旁一撤,才得以让其幸免于难。 “咳咳……咳……” 大千把酒壶一放,盯着秦蛮一顿审视。 即便他无心袒露,但他那满面的春光真的是拦都拦不住! “怎么回事儿?你这是……找着了?” 大千知道秦蛮一直在找心上人。 贵族家的小姐,不管是商是官,都定是难以释怀秦蛮奴人身份这道鸿沟。 从朝中那些个官帽子直白得毫无遮掩的眼色他就能看清,即便秦蛮如何战功赫赫,他们都看之不起。 大千本以为秦蛮这情关艰难,不说能不能找着,即便找到了,也有九九八十一难在等着他。 没想到那么快,连聘金都备上了?! “和我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大千鼓起了兴奋劲儿,见秦蛮迟迟不答他接着问道: “你们见过了?” “见过了。” “她同意了?” “想来……是同意了吧。” 眼前壮莽大汉竟然面上生红,大千以为自己喝高了,眼都花了。 人姑娘家能同意,也是在大千的意料之中。毕竟以秦蛮的相貌体魄,整个阎崇会拒绝他的女人应该不多。不说介意他的身份,只要秦蛮点头,哪个女人不想尝尝他肉体的滋味?也就是因为他不点头,看他这身腱子肉,也没有哪个女人能强迫他什么。 大千并不想泼他冷水,但还是不得不与他说: “这事儿她可做不了主,得她家的家主才能做主。” “她家,她最大。” “嚯,女掌家啊!那这事儿就难办了。 大千挠了挠头: “你是将军,可没办法去别人家当个正夫侧夫的。她是掌家,也不会带着整个家族嫁入你这将军府给你当将军夫人。你说,这下怎么办?” 秦蛮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蹙着眉,沉思了一会儿: “能不能,我不过去,她也不用过来。” “也不是不行,还记得以前那买你回府的钱掌家吗?她丈夫是范家家主,他俩各自有府邸,连住都不住一块儿。她丈夫到处玩儿花娘,她自己就到处搜刮美男子,互不干涉……你也想,和你的心上人这样?” “只要她心里有我,我不在乎她有多少男人。我……我也断不会去找别人。” 秦蛮明白,小满那样的身份自己绝不可能会是她唯一的男人。 他根本就没想过会做她唯一的男人。 她能接受他,他已经知足了。 看秦蛮这幅模样,大千无奈的摇着头: “行行行,痴情种!到时候可得多生两个孩子,一个继承她家,一个继承你的将军府……”他顺手拿起了秦蛮的账本,眯着眼翻阅起来。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诧异: “不对啊,你这礼金怕不是你全部的家财了吧?” “是。不知,可还有哪处错漏。” “你是不是傻啊!哪有成婚送礼金,把自己全部家当给送去的!怎么连这宅子的地契都有?!……” 大千一边念念叨叨,又是叹息又是教骂。眼前的男人毫无过耳一般,只是痴痴言道: “我想把我有的全部都给她。我不能委屈了她。” 六十二赴宴 朝中各个官家看不起秦蛮,邀帖却一本接着一本不停歇的递到了府上。 他本不想赴任何宴请。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官场矩律,也不愿意与他人打交道。可大千规劝他,都是在朝中共事,为陛下效力,独来独往总归不合适。不过是吃个饭,芝麻大的小事,肚子填饱了还能给他人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一提到陛下,秦蛮方还坚固在脸上的漠然神情突然就放软了下来。 他将一迭邀帖摊开,真着的翻阅起来。 “这里面,谁会与陛下最是亲近。” 秦蛮喃喃。 “可不就是谁官大,谁便与陛下最亲近嘛!若是不亲近,也坐不到高处啊。” 大千从邀帖堆里挑出了制工最为精致的几份,一一比对着。忽的他面色一喜,向秦蛮身前递上了一份。 “皇城都执和郡执督联帖!好大的官啊!皇城都执是管这皇都的,郡执督更了不得,是管阎崇所有城池郡执的!这两个大官还出自一家,想来这家与陛下关系肯定不一般!” 秦蛮打开大千递上前来的邀帖。 低语默念着: “皇城都执江廉,郡执督江还晏……” —— 秦蛮对于这样的宴请丝毫没有经验,有些坐立不安。 席中连他自己,总共只有叁人。 诺大的宴桌上摆满了秦蛮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海味。权贵奢靡成性已是常态,遥想自己还在奴营时,连一口腐食都是奢侈。这便是秦蛮不想与朝臣为伍的原因之一。他与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间的人。 皇城都执江廉抱病休养。替他而来的,是他的妹婿江昭迁。 那是一个满身清冷气韵的中年男人。他的容貌衰老的并不明显,身姿与壮年男性无异,能看出他年轻时俊丽的模样。只是满头交错的银丝像个老者,与他那张脸尤为不符。 而那身居高位的郡执督江还晏,竟是一个比秦蛮年纪还小上几岁的年轻男子。 若是不亲近,也坐不到高处啊。 大千的话在秦蛮耳间回荡而起。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朝江还晏频频打量着。 不仅年轻有为,还生得一副不凡的皮囊。 位高权重,与陛下亲近。 若说并无在意,那定是假的。 努力压制着心中胡乱的猜测,秦蛮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沉着,吃完了这拘谨的一顿饭。 临别之际,江还晏起身相送。 与之相同,江还晏的目光也始终落在秦蛮身上。 秦蛮会赴宴是他的意料之外。 而秦蛮此行的目的,似乎也并非有意于与江家共谋。 无心钱权,无意朝堂。 就在江还晏视之棘手时,秦蛮的话打破了他的困境。 “贵府最近是有喜事?” 过廊处,几个侍人捧着艳红的衣袍匆匆而过。 江还晏目光牵着侍人手中刺眼的红,邪眸生寒,语气平淡无恙: “兄长江誉清,两年后要与陛下成婚。故而寻了绝好的绣官,绣制婚袍。” 久久无声。 江还晏朝秦蛮望去。 他刹时静止失神,唯有眸中交缠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动荡无歇。 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失态,他牵起一丝违心的淡笑,略显僵硬的面对江还晏道: “那,在此先恭贺了。” 江还晏狭着邪眸,目色明晰。 鼻腔中轻哼出一瞬笑意。 他好像知道了。 那人怎会没有贪图。 那人贪图的,可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六十三目盲 王宫历年的文会。 明则各朝臣携子女以文会友,实则不过是内选的“择君仪”。带着自家儿郎让陛下过过眼。若能得陛下垂青,家族也有望成为王亲国戚。 王宫递来江家的邀帖,江誉清都是因病推脱,从不现身。 今年文会,不仅江誉清没来,连万众瞩目的主领之人,竟也未到场。 整个文会由国辅主持。 望着空空的王座,群臣傻了眼。 —— 凉风习习。 抚过凋零枯树,带走一袭残叶铺盖在湖面上。 小满拢了拢身上素净的外袍,正透过灌木的缝隙,往湖边的那座小亭望去。 亭台中央。 端姿正坐的男子身披雪色披风,披垂在身后的缎发柔光薄薄,鬓侧零落碎发几缕也不显凌乱。一切都规序有秩,分寸得当。 他沉心于手中的书页。 晃眼望去并无不妥。不过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瞳眸涣散无光,纤长的指一行一行滑过书页,不似观书,倒似在摸书。 忽而,他头首一偏,清雅的声线中夹杂了鲜有得见的锐利: “谁。” 护卫们闻其声,拔出手中利刃,往外围灌木追去。 小满见状惊得一个哆嗦,现身出来亮起声道: “是我!” 江誉清将小满请了过去。 在小满落座他相对时,江誉清及时将手中的书册合了起来。 清冷的脸上浮出一抹以礼相待的浅笑: “言姑娘今日闲暇,专程来找我?” 小满铺扯着身下的衣裙,试图想让自己归于与他一样的规整。 “我方好路过,顺且来看了一眼,没想到江公子今日在此。” 一边说着,小满又顺了顺自己的鬓发。 江誉清并无再言说其他,只是扶袖拾起茶匙,将茶叶从瓷罐里舀出。 此时的风过虽凉,但并不狂妄。却又比轻柔多了分快意。 沁人心脾的淡淡茶香似乎并不来自于那双白皙见骨之手下的干叶。而是出自那碎玉一般的人身上。 或许因为情窦初开时,自己倾心于谦和的儒士。故而被这般温雅端方的君子擒住了眼。这并非是所能自控的,而是意识本能的青睐。 意识到自己沉于眼前的画面,小满闪躲过目光,呆呆的望着桌子上的东西。 自己千不能万不能,对江家的人,生了愤恨以外别的什么心思。 桌上除却江誉清身前摆放的一盘茶具,还有一本厚厚的无名书籍。应是方才江誉清所“看”的那本。旁侧规整的摆放着笔墨纸砚,小满悄悄然侧倾着身,注目于纸上清冽方正的字迹上。 水沸蒸腾的汽力冲得壶盖哒哒作响。 小满闻声回身正坐,将落在纸上的视线又捞了回来。 明明眼睛看不见,如何掩饰的这么好。 又能写字,又能泡茶。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满眼见着他侧身提起小炉上的水壶,不带摸索犹豫,动作干净又利落。 就在他将装着滚水的水壶提在身前准备倒入玉壶时,提手一侧突然断裂开来—— 水壶即要掉落在江誉清身前时,小满扑身过去双手一把将水壶捧接在手里。 “嘶——” 双手上灼烧感直涌,小满往旁侧一掷,水壶落在书册纸墨上,溅落出的滚水打湿的书纸,热气蒸腾而起。 “言姑娘!” 听小满痛苦的声音憋在喉咙里,江誉清起身唤令侍人速拿烫伤膏药。 “江公子……真是对不住,弄湿了你的书册……还有你写的字。” 她字字忍疼,极为痛苦的模样。 听书纸挪动声,才发现小满竟还想冒着伤挽救被泡湿的东西。 江誉清顺其声握住了小满的腕: “不用管那些东西,我重写便是。” “没想到江公子目不能视,还能写得一手好字。” 她无意将二人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点破。 让他一时静默,无言以对。 握在她腕上的手几近冰凉,他的体肤似乎从未有过温度。 听侍人脚步声渐进,江誉清松开了小满的手腕。他令道: “为言姑娘上药。” “是。” 侍人捧着药膏向小满走去。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我就是烫到了手心,手指头还是完好的。” 小满随即弓着手掌,将侍人手中的药膏拿过。 “我来吧。” 江誉清站在小满旁,白玉一般手摊在小满身前。 “上次是你为我上药,这次就当我报答于你。毕竟,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侍人们在收拾着一片狼籍的桌台。 小满将手中的膏药放在了江誉清掌心。 他拧开膏药,随即用指腹从中盘转软化。 当他在次摊开手在她身前时,她抿了抿唇,稍显犹豫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捧着她的手,试探般的从手指一路抚到手心,只为确认她受伤的部位。 带着药膏的冰滑指尖触过患处,极轻极柔。 “关于我眼睛的事情,希望言姑娘为我保密。” “好。江公子放心,我不会与任何人说。” 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并非天生目盲,而是因病致盲。” “江公子身体不好?” “是。” 小满把着分寸,并不敢对他的病再追问下去。 如今江誉清愿意与她多说一二,已然说明他对她的防备心没有了一开始那么坚固。 她逐渐松动了他的提防? 这是个好的开始。 “为何,江公子还能做这么多事情。”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叁遍。一直不行,就日日夜夜去做同一件事,做到熟练为止。我不能被人发现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就只能尽全力去伪装。用最蠢笨的办法,反反复复。跌倒了爬起来,撞到了重新来过。我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我只能如此。” 为了熟练提壶的动作,他被烫伤过无数次手。侍人之所以会那么快的拿来烫伤膏药,是因为那是他常备的东西。 每一个熟练的动作背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反复了多少遍,他没数过,也数不清了。 一切只为了能在两年后顺利入宫,成为当今陛下的帝侧。 这是他的使命,他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可与那让他最痛苦的折磨比起来,这些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云烟罢了。 为了能让他活下去,顺利入宫。 他必须承受生不如死的“续命”。 他早该结束的命数,就这么被延续了下去。 “以后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累。你可以卸下一切伪装,让我来迁就你就好。没关系的。” 小满把控着细细的声息,每一个字都裹上了虚假的柔情。 她注视着他平淡的面容,试图从中寻觅出自己说出这番话后浅动的波澜。 然而他只是淡淡的勾起了唇角,就犹如他一开始以礼相待的模样。 是真是假,她辨不清。 “你不用迁就我。除了不能应对陌生的状况,不能辨人。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冰凉的指尖离开了她布满药膏的掌心。 江誉清松开了小满的手。 “就像上次那样,你认不出我?” 江誉清点了点头: “我只能从声音去辨人。” 忽然,他垂在身两侧的手被两只温暖的小手牵起。 江誉清一怔。 本想抽出,却恐伤及她的刚刚抹了药的患处,而迟迟不动。 直至他的双手被牵引着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脸温软滑嫩,贴及他手心的一刻,仿若能驱散他的方寸寒意。 “这是我的脸。” 而后,她又捧着他的手挪移着,抚过娇翘的鼻尖: “这是我的鼻子。” 抚过水润的唇: “这是我的嘴巴。” 抚过浓密扑扇的睫羽: “这是我的眼睛。” “记住了吗?这样一来,我不出声,你也能认出我了。” 胸膛中不明的牵动让他恐慌。 那是极为陌生的感受。 他压抑着面上浮现的微波,轻轻抽出了她牵握的手。 远处护卫禀声高起。 “大公子,秦将军求见。” 六十四倒戈 秦蛮怎会私见江誉清?! 震惊之下,小满心知不能被秦蛮发现自己,她向江誉清欠了欠身: “既然江公子今日有客,我就不打扰了。” 江誉清以礼颔首。 眼下要离开小亭只有一条路径,若从旁侧翻越灌木,定会惹人猜疑注意。 不管了。 小满抽出巾帕,佯装的浅咳了两声,顺势用巾帕捂住了口鼻。 径口果然站着一身便服的秦蛮。 小满埋低了头走了过去,直至与他擦身而过。 “秦将军,这边请。” 侍人为秦蛮在前引路,秦蛮紧随其后走入了小径。 小满回首。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陷入的沉思。 秦蛮已经接受了她的“橄榄枝”,为何还会与江家私亲? 这是他倒戈的号角,还是他心中怀着什么其他野心? 小满想继续钻到灌木丛里,去偷听一番二人到底会谈些什么。但是想到江誉清之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发现她,那惊人的耳力定会有所察觉。 还是太冒险了。 思来只能作罢,小满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向城郊的“家”中赶去。 亭中。 秦蛮与江誉清对坐,侍人在一旁备茶。 秦蛮全程都在端量眼前这温润清雅的男人。 他的相貌,他的身型,他的姿态,他的谈吐。 越看,心里越没底。 他是小满未来的夫婿,翩翩君子文人雅客的模样。果真是出身高门的男子,尊贵的气质由内而外透彻血骨。 那板直的腰杆子,那平整垂落的衣袍,那交迭安放的双手,连表情都规束得过于严苛。 再看看自己。 秦蛮松懈下了紧拧的愁容,想让自己淡然些。本搭在双膝上的双手抬悬在半空,又想另寻个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粗野的地方安放,但放哪儿都不合适,只能颓然道又搭在了原位。 落寞之意自顾自的满上心头。 秦蛮此来是为了一见小满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 能与她成婚,成为她夫婿的人会是什么样。 但看了之后,心里只剩堵得慌。 自己和他,根本就不沾边。 久不闻秦蛮开口,江誉清在先询问道: “秦将军专程来此见我,是为何事?” 江誉清知道江家需要秦蛮,也急于拉拢。但朝中事由均经江廉与江还晏之手,未得允令,他向来不会私自插手。 秦蛮赴江家宴邀,按理来说属有心同谋。可听闻秦蛮的态度过于模糊,难知其意。现下竟会来私见自己这个朝外之人,这让江誉清都思不得缘由。 “额……江大公子。” 见秦蛮欲言又止,江誉清扬起略显善意的浅笑: “秦将军有事,不妨直言。” 侍人为秦蛮斟生热茶,秦蛮的大手拘束的握着那小小的茶盏: “江大公子,两年后要与陛下完婚?……” 对于这个问题,是江誉清没想到的: “是。” “江大公子与陛下……是青梅竹马?” “不是。” “那……是一见钟情?” 江誉清抬盏,细品手中热茶: “不是。”他眉心微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一问一答也不知尽头,继而言道: “我未曾与陛下见过面。” “没见过?你们双方都不认识对方?” “对。” “那……那为何要成婚……” 闻言都说这秦将军骁勇善战,威厉震慑八方。连朝中鄙夷他之人都畏惧他七分,可今日一会,让江誉清开始怀疑那些传言。 身前的男人所出之言透露着一股莫名的憨莽之气。虽不见容颜,但江誉清只觉得他与人们口中的“猛兽”毫无干系。 既他已有意投站江家,江誉清也并无遮掩: “陛下的婚事,从来都不是因为儿女情长。出于利益的考量,亦或者必须连结的关系。这些用婚姻来完成,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无关乎儿女情长…… 一时间,纠结在胸膛的一口气终于疏涌。 原来,江誉清与小满的婚事,并非是两人情投意合。 此言一出秦蛮话中带着难掩的喜色: “今日来此打扰了,我就先告辞了。” 告辞? 江誉清以为秦蛮的要事还未出口,竟就这样走了? 他来此见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江誉清面色微显诧异: “秦将军,无事了?” 秦蛮仰头一口喝光了杯中茶水,起身双手抱拳道: “无事了!再会。” 六十五秦蛮,跪下 秦蛮被传召入宫时,已是夜初。 夜幕笼罩得将将透彻,宫灯中的火烛被晚风撩拨得阵阵颤栗,灯影频频晃漾不止。 议事殿不甚平日灯火通明,只有寥寥明烛几只薄光浅浅。 秦蛮踏入议事殿。 身后宫人掩闭殿门,沉重的拖响回荡在空荡的殿阁之中。 小满只穿着一身薄衣,肩上搭着外袍,随性的用玉簪松散的挽着发。此时,她正慵懒的坐在案桌前,用笔尾杵着侧额。 见秦蛮要屈身行礼,小满打断了他的动作唤道: “你过来。” 走近时方能看到,她薄衣轻透,曼妙身形若隐若现。领口宽散,胸脯软肉间深显着沟壑。秦蛮喉结微滚,急忙偏挪过目光。 “忌域之地的深处,到底是什么?” 他们一案之隔,她坐直了身,映着摇曳烛光的清丽瞳眸清澈见底。 秦蛮曾许诺,驻旗之战大捷后,会将自己所知晓的全盘托出。 无人知道忌域之地中到底是什么。 即便是从里面活着走出来的人。 因为。 忌域之地的深处,是一片漆黑。手中的火把只能照亮脚下的路,浩瀚的无垠之域没有人能看得清。生灵、万物皆融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秦蛮低沉的声线压得很轻: “忌域之地像一个血盆大口,一路顺其喉管入腹。不管是脚下的路地,还是山岩石壁,一切都是浓血一般的深红,黏腻、韧硬。将手贴在上面,能感受到如脉搏的跳动。它就像有生命一样。” 在小满的记忆中,每一个提起忌域之地的人都会露出极致的恐慌,和失去理智一般的癫狂。当年皇姐的歇斯底里还历历在目。 而眼前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平静得让她生寒。 “是什么,有如此大的威力,将各朝的千军万马全全吞噬?” “是异兽。” “异兽?” “有的异兽与人一般大小,身形似人,头首似兽。有的异兽若楼宇,若巨山。也有如虫如蚁,数之不尽。” “你为何能看见。” 她的眉宇间生出肃意: “所有人都看不见,为何只有你能看见。” 这便是关键。 为何他能几番活着从忌域之地安然无恙的走出来。 为何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一切,他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生来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小满哑然。 她以为她可以从他身上掘出不为人知的绝技,让忌域将军之名不再非他不可。 但事实是,无人能将他替之。 不可替代的忌域将军。 扬名万里,佼佼战功。 这样的人投身于江家,那便是直指小满喉管的利刃。 秦蛮对阎崇来说,是天佑的祥兆。可即便他是无人能替的一步狠棋,一旦威胁到王权,他便是最棘手的毒刺。 若放任一切愈演愈烈,到最后,定会变为她无法控制的局面。 若他真与江家一派。 那么他绝不能活。 在此之前,小满要确定一件事情—— 小满起身。 她手把细长的精致烛剪,剪灭了案台上的明烛。 迎着每一处光源,她步步走去,将其熄灭。 直至诺大的议事殿中再无光火。 “你可看得见我在何处?” 小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得见。” “那你走到我身前来。” 秦蛮朝着小满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他走下阶梯避开立柱,每一步都不含犹豫。沉重的步子落在地上发出闷响,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此时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薄薄窗纸外透进来浅淡的光,虽不足以照亮殿内,但能让小满看清眼前高大身躯模糊的轮廓。 细细碎碎的声音落地。 秦蛮直贯了一口凉风入喉。 他无措的垂下眸,呼吸声愈加明晰。 “你可看得见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秦蛮闭眼沉神一瞬,平息着胸膛中的起伏。 他大步走到小满身后,将小满落满身下的衣衫拾起。 “夜里天凉……” 说着,他将衣衫搭回了小满身上。又仔细的拢了拢。 他本要抽出的手被握住。 她的手相比之下过于小巧,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指端。他的温度尤为炽热,而她的纤指泛着薄薄的凉意。 秦蛮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轻柔摩挲着,似乎想以此给予她温度。 忽而,他摸到了她手心的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秦蛮担忧至极,剑眉拧皱,所有的绯念烟消云散,他摊开她的手细细检查着。 小满只叹为何这世间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 “秦蛮,跪下。” 她的声音带着厉色,让秦蛮一怔。 他以为自己逾矩惹她生怒,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屈身跪在地上。 他实在太高大了,唯有跪着时,她才能与他平视。 沁凉的小手捧起他的脸,描绘着他下颌锋锐的骨骼,指尖抚过他的唇,让他不由得面上升温。 “陛下……” 他话音方启,便被她一吻封唇。 香甜的气息入口,他全全接纳。 他顷刻沉溺于她的亲近,毫无抵抗,毫无违逆。 他回应着她入侵的霸道占领,也将其攻破,追逐绞缠。 她使坏一般的用贝齿咬住他的舌尖,他并不退却而是攻破防线肆意掠夺。 口液交织搅动着明晰的水声。 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在殿阁内交响。 攀在他双肩的小手逐渐下挪,拽扯开着他厚重的外袍。 被剥开的宽大外袍,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脱落在地。 随即,她开解着他腰带前的结绳。 秦蛮抬手,轻轻的制住了她的腕。 他或多或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虽从未经历过,也未亲眼所见过,但为奴这些年,那些想近他身的女人,所想所图的,全是那件事。 那件,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 他排斥那些人心中对他携着的这份龌龊念图。 可她不同。 他不仅不排斥,还异常渴望。 渴望与她亲近,渴望被她触碰,渴望与她相融为一体。 她是他唯一亲近的女人。 是他心尖上的女人。 “玄银九千八百九十叁两,城郊外的府邸,战马两匹,马车两辆,玄晶剑一柄。包括大大小小的宝物我还未曾清点……” 方脱离唇间纠缠的小满脸上还漫着红晕,他的话让她听得云里雾里。 他喘息未熄,话语坦诚得发烫: “这是我全部值钱的家当,我全都给你。” 他想说,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这是我的诚心,是我对你的真心。 他想说,以此为礼,你我两情相悦之礼,你我结为夫妻之礼。 他的话堵在她的笑言下: “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不是吗。” 是啊。 他的一切都是她赐予的。 秦蛮心中愧疚难当,除此之外,他似乎给不了她什么。 “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对吗?” “只要是你想要的。” 小满贴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舔舐着他发烫的耳垂轻声道: “我想要,你把忌域之地里的异兽捕获,带回阎崇。” 六十六开化猛兽(一)【秦蛮H】 她要再度开旗。 她要毫无歇喘的第叁次下忌域之地。 秦蛮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他能躲避异兽,驱赶异兽。 然而现今可用的忌域军不足驻旗之战时的叁分之一,这样的情况下,他要直面异兽,将其捕获。 他没有把握再全身而退。 更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粗壮紧实的双臂忽而紧紧将她环揽在怀,他的头抵在她的颈窝,沙哑道: “好,我答应你。” 他竟然答应了。 第叁次开旗前往忌域之地,捕获异兽。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赤裸裸的送死。 如此两难的境遇,若秦蛮拒绝,那么小满就能以此与他划清界限,逐渐消弱他的权利,收回忌域军,让他沦为一具空壳将军,再借机取他性命不过是手起刀落轻而易举。 神话的陨落着实可惜,可堕神成魔才是最可怕的。 若秦蛮答应,那就死在了忌域之地好了。为国捐躯,许予衣冠厚葬,不枉他为阎崇争得的盛名。 若他真就捕获了异兽活着回来…… 只要能送回异兽,有能者会研探出异兽身上的奥秘,往后,即便没有秦蛮,阎崇的胜算也远远在众朝之上。 他的确答应了。 小满好奇他为何要去送死? 是野心太大,过于自负?认为这次也定会为自己的声名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秦蛮对她有所图,可除她之外,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 他对她的贪图,或许只是因为她至高无上的地位。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的贪婪只会害得自己死无全尸。 小满这样想着,任凭着他将自己紧抱在怀。 说来也奇怪,小满从一开始就不排斥与秦蛮亲近。 他明明是低贱的奴人,有着肮脏的身份。若换做别人,小满绝对会屏着一股恶心劲儿。 她能接受与奴人相处,但绝不会让奴人如此近身。 可秦蛮不同。 小满只能解释为生物的本能。 本能被相貌优越者吸引,本能被性征显着者惑念。 她不承认她被生理反应牵着鼻子走,她只想着维系好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更深一步,落得以后杀他时,下手也方便。 就如眼下。 秦蛮腰间的绳结被灵巧的小手开解,那小手本是凉嗖嗖的,现下不知是沾染了他的温度还是气血升腾,让细嫩的指尖渐渐温热。 小手伸入了他松散的领口,在他坚实充鼓的胸膛上撩拨着。 她的嘴也不闲着,对着他的侧颈用贝齿细细厮磨着,而后忽然用力咬下。 刺痛并未让他不适,伴随着情欲的潮涌这反倒成为了一剂快意的滋味。 秦蛮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自控的冲动,身下小腹热涌,耻部紧绷得难受。 这让他在迷神之隙生出了些许羞愧之色。 她的触碰,她的亲近,让他欲罢不能。欲念屠斩着他残存的意识,她的气息将他点燃,一寸一寸的焚燃着他的理智。 古铜色的肌肤上绷着肌肉纤维,脉络突起得极为明晰,特别是他紧实精健的小腹下,一根一根筋脉虬结跳动着。小满顺其筋脉汇聚之下探入—— ——! 秦蛮脑子一嗡。 沉重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陛下……!” 还未来得及阻止,她的小手已经握在了他身下昂扬硬挺的阳器上。 小满在触到那滚烫的硬物时震撼不已…… 这哪里是人会有的大小?! 她的手根本无法将其握覆,那里甚至比自己的手腕还粗。暴起的筋脉在她的手中跳动着,这骇人的尺寸让小满畏惧了一瞬。 这要是塞到她身体里,她会坏掉的…… “秦蛮,你还真是头野兽。” 她言道。手中的动作却未停下,在那粗壮的硕物上不停撸动着。他口中无意泄出强忍的声音,他看似想阻止,但快意将他的思绪荼毒,他已然无力对抗自己的羞耻心。 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小满倒是更想玩弄他一番。 小满纤细的指拨弄按压着硕大龟头上的眼口,前精沾湿了她的指尖,牵扯着粘稠的丝线。那健壮的体魄颤震着,连喘息都发着抖。 “你真就没碰过女人?” 她明明知道,还是贴在他耳间发问。 “……没有。” 在喘息的空档,他持着相对平稳的声音回应着。 “我不信你连自渎都没有。” 说这句话时她是带着笑意的。 “从未有过。” 他的确没有自渎过。 身为斗奴被关在牢笼之中,喂食药物,所有的力气用在斗兽杀人上,一刻都未有停歇。 他没有男女性事的意识,也没有这个闲暇去顾念这种事情。 他是一头野兽,却是一头没有开化的野兽。 小满把着秦蛮的大手向自己身下摸去,她的腿心已被沾湿,紧密的缝穴渗着晶莹蜜液。秦蛮在触到那湿漉漉的泉眼时欲潮直涌着他的小腹,身下的肉根不住的弹跳着。 “把你的手指插进去。” 小满细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萦绕。 粗长的手指拨开不停翕动的肉瓣,那里已经湿滑得毫不费力的滑入了他的指端。紧接着,他愈加往里深入,直至整根手指被温软的嫩肉包裹。 怀中少女娇躯轻颤,朱唇轻抿。她夹杂着微薄的喘息言道: “秦将军可要开拓一番,不然,我这里真吃不下你身下那庞然大物。” 秦蛮喉头一滚,一手紧捏着少女的臀肉,插入花径的粗指缓缓抽出又推塞而入。 这里那么小,那么紧,连一根手指得裹得那么死,如何能插进他下身那巨器? 可一想到自己的的性器会从那里进入到她的身体,秦蛮脑子里就像骇浪滔天一般狂澜不止。 秦蛮的手指真的又粗又长。他身形比正常男性壮大,性器犹如猛兽一般,连手指都不是平常人的尺寸。 粗指有力的在小满的下身抽送着,搅弄出了阵阵水声,小满攀在他的厚实的肩膀上,双眸蒙上了一片暧昧的薄雾。 他手间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再压抑不住泄出连连喘吟。被欲念搅浑的意识在渴望更多,说出来的话也是不管不顾的: “秦蛮……秦蛮……想要,我想要……” “想要什么。” 他并非是吊她胃口,他是真的在询问她的需求。 可这话落在小满耳朵里,却是一种勾引,勾引她说那些私隐的魅言,直直白白的剖露出她的心思。 她不想如此称他心意,朝着他的肩膀狠狠的咬了一口。 秦蛮忍痛沉闷了一声。 这一口真的不轻。 感受到小满抵在他胸膛的双手施力推撑,本立着跪姿的秦蛮顺势后倾撑坐在了地上。站在身前的小满俯视着他,面上潮红依旧浓郁不散,只是姿态高傲凌然: “不必你给我,我自己取便是。” 六十七开化猛兽(二)【秦蛮H】 她坐在他的身上,双手撑在他硬实的腹部。 昏暗让她看不清身下男人诱人的体魄,她只能靠触觉去感受这具绝妙的身躯。 每一块充鼓的肌肉都绷的死紧,突出的血管清晰可触。 他穿战甲时,他的身形被遮掩的看不明显,只见犹如座大山一般伟岸庞大。而身着锦衣便服时,他的腰身被腰带紧束,那宽阔的肩膀将他的腰衬得极窄。 小满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到不夹杂情愫的自发而起的欲念。 单纯的性与欲。 本能的冲动。 就像封赏大礼时,在朝堂之上。 她见到他时,脑子里只是一瞬想卸下他的战甲。看这手中杀伐的战士,在床上会是什么模样…… 不甚战事勇猛,他在性事上连一知半解都不及。 还需她全全指教。 小满伏在他身上,似乎并不满足于双手的触摸。她伸出舌尖舔舐着山峦般肌肉的沟壑,露出尖利的小牙毫不留情的在他身留下深深齿印。 想吃了他。 想吞入他。 粗硕的根茎抵在她身后的臀缝上,小满抬起臀用湿润的穴口不停的上下摩擦着那根满缠筋脉的肉柱。 身下男人的喘息急促而混乱。紧绷的皮肤上已浸出了一层薄汗。 “秦将军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 难受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体内似有一只蛰伏的怪物即将占据他的肉体,他不知道若放任一切不管不顾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怕露出尖牙利爪将她伤害。 她那么娇小,那么柔软,都不费吹灰之力就会把她弄伤。 “别……别再折磨我了……陛下……” 他带着哀求,低沉磁性的声音已经逐渐沙哑起来。 小满握住那粗长狰狞的巨大阳器,硕大的龟头遍湿了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体液,对准着早已泛滥得一塌糊涂的穴口。 “折磨人的到底是谁。” 蠕动的花径淌着蜜液早已顺着她的腿根流了一地,她迫不及待的想纳入将其填满的东西。可那东西太大了,大到连纳入前端都尤为吃力。 小满渐渐往下沉着身。 坚硬龟头借着泛滥湿滑顶开了柔软的小口。颤栗的紧绷感让小满不敢再往下,仿佛若要硬来,她的穴口都要被活活撑破。 身下男人本拘束着的双手不知何时握在了她的双臀上。他的力量并不大,似在支撑着她,又轻轻重重的掐握着,软肉从指缝中挤出。 “陛下……慢一点……” 他怕她伤了自己。 他强忍着一腔欲念,话语从齿缝间吃力的挤出来。 他从来都听闻别人将自己下身之物称作“要人命的玩意儿”。 他过去听不懂,也不理解。 不过就是一块无骨的肉而已。 现在他知道了。 充血的肉柱坚硬得如烙铁,抵在那小小的花蕊上。 她竟然要用身下的口子,将他那里吞入到身体里。 这太过于勉强了。 “唔……”秦蛮额间绷着青筋。 身下突如其来的一股包裹感袭来。 小满沉身一瞬,穴旁的嫩肉被撑得绷紧,她将那硕大的龟头吞没了进去。 她大口的喘息着,剧烈的撑胀感有些让她受之不住。她并不想停下来,随之一鼓作气的慢慢沉着身体,直至将那巨物纳入了一半。 柔软的腔道被撑开,这才仅过半数,她却觉得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小满抬身将腔内的粗长硕物缓缓吐出,紫红色的性器上布着水润的湿光,还未给秦蛮喘息的机会,小满又沉沉坐下吞至一半。 嘤咛声从她唇间泄出,交错在他剧烈的喘息之中。 她试图去适应这种极致的撑胀感,几番吞吐之下身子一下比一下软,思绪都炙烤着,不由她再控制的娇吟从喉咙里发出。 迷情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汪洋,抽去神魂的秦蛮拼命的摄取着她的气息,舔舐着啃咬着。 有一瞬间,他想撤去她臀肉上的大掌,就这么让她一坐到底。 他只是这么想着。 她却是真就这么做了。 打着颤的双腿没支撑住身体的重量,在脱力的那一刻,小满坠身而下将整根粗长硕物全全吞入。 “啊……” 内腔被撑得满胀,平坦的小腹都被顶得突了起来。 太深了。 被触抵在身体深处未知的领域,胀痛过后,一股奇异的快感攀升让小满全身颤栗不已。 她攀在秦蛮身上,嘤咛不断: “呜……我没有力气了……” 猩红着眼的男人似是得到了允许,大掌托着她的臀肉将她整个人抬起,再狠狠的摁下去—— “啊……秦蛮……” 甬道内不断痉挛着,阵阵紧缩就像拼命吮吸着他的根茎。 陌生的快感支配着他的动作,舒爽得他头皮发麻。 他手中的力度越来越大,柔软的臀落在他的胯间越来越重,发出拍撞声连连。 “秦蛮……呜……” 每一次重落,巨器都会被一整根插到底,将她的小腹顶得瞬间突起一处。 她的娇声随之零零落落着哭腔。 “难受吗?……” 他顾念她不适,停歇下来,粗喘连连的问道。 “别停。” 小满攀着他的肩,吻在他的唇上,越探越深。舌与舌绞缠搅弄,已分不清二人口中津液伦换了几轮。 禁锢的猛兽逐渐被放逐而出。 身下的力度一下比一下重,速度一下比一下快。 每一次猛烈的冲顶都让小满颤栗不已。 私处贴合时拍撞出水花,水声阵阵。 透明的蜜液顺着交合的性器抽插摩擦牵连成了白色。 议事殿里满是淫秽的声响。 他抬压着她身的同时,硬实有劲的腰腹液随之挺送了起来。 “嗯……”他的喉中溢出沉吟,鼻息粗重又急促。 猛烈的冲顶让小满全身倾软,她无力支撑也无力思考,身体随着他掌控的力度任其摆布。“呜……秦蛮……太深了……” 花径的尽头被一下接着一下捅抵,酸胀感伴随着莫名的舒爽让小满整个人都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比她腿还粗的两只手臂钳在了她的腰肢上。 极速的冲顶让小满脑子一片空白。 终于,一阵陌生的酥麻感从下身涌漫浑身: “呜呜……” 花蕊频频紧缩颤抖,蜜液从中喷洒而出。 被突如其来的绞裹缠弄,秦蛮一声闷哼。坚硬的阳具重重的抵在花径尽头的最深处,往青涩的宫腔里射满了滚烫的腥白浓液。 小满的身子瘫软在秦蛮身上,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的速度。 身后,粗大的双臂将她紧紧搂往怀中。 “小满……” 他沙哑的低声唤着她的小名,退去了情欲,满是爱意。 她消散的目光渐渐汇聚,愈来愈冷。 她撑着双手推开了他的怀抱,硬撑着站起身。 半软的阳具抽出了她的身体,白色浓液从花穴涌出,顺着她白皙的腿一路流下。落撒在地上。 她拾起了衣衫,披在身上。 “秦将军,明日便启程前往忌域之地吧。” 话语间都是冰渣子,连她的目光都布满了寒凉: “另外,不要叫我小满。” 六十八私心 风过,掀动议事殿外静立之人墨蓝色的华贵衣袍。 盈盈灯火辉光映在他的脸上,他面静神止,纹丝不动。 议事殿大门开启。 从殿内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壮硕男人。 他的衣衫束得并不规整,略显凌乱。微开的领口显出红痕与牙印处处。他的面色并不好看,苦涩滋味在他眼底遮都遮不去。 所见眼前伫立的端雅男子。 他先是一怔,而后抬手作礼道: “国辅大人。” 师央霜寒的眸光落在秦蛮身上:“秦将军。” 紧接着,他勾起一丝毫无情绪的空然笑意,意味深长的说出了两个字: “保重。” 秦蛮颔首礼应。 目送那身着墨蓝衣袍的人走进殿阁,直至大门紧掩良久,他才拖着沉重的心绪转身离开。 殿内。 空气中还隐隐残存着欢爱后淫秽的气息。 零零散散的明着几缕新燃的烛火,若有若无的微光并不足以将诺大的议事殿照亮。 少女长发披垂,紧拢着外袍,将小小的身体缩在了袍子之中。此时窗口开着细细的小缝,她仰首而望,目色空洞无神,似从那狭窄的窗缝中窥取破碎月光,给予自己渺小的明亮。 师央并未行礼。 他走到桌台旁,稳好的将一瓷瓶置在上面。 小满回首,她眼皮虚垂,盯着那翠绿的瓷瓶发问道: “那是什么。” “避子丹。” 他的声音平静无色,她也习惯了他对这般私隐之事毫无遮掩的态度。 也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态度,她不知何时也在他身前放下了本该有的羞耻心。 小满走到桌台旁,透着淡红的指捻起了那小小的瓷瓶。啵的一声拔开了瓶塞,抵在鼻间闻了闻。 她漫不经心的倒出了一颗在烫伤结痕的手心,送入口中。 还好,不难吃。 细细咀嚼,随之吞咽。 她也似眼前人一般,平静淡然。 “师央,你为何能猜到秦蛮会同意三赴忌域之地?” 在所见秦蛮私见江誉清后,小满火急火燎将此事告诉了师央。 师央直言,在此之前,秦蛮已经赴约了江家宴请。 这场召见是师央的提议。 师央断定秦蛮会同意小满提出的任何要求。 不可控的将棋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在他死之前,用他对她的念,最大化兑换出他剩余的价值。 “他的野心,从他应征入军时就全然显露。他会抓住任何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包括投身江家,又近身帝王。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奴人,他也深知自己的能力卓绝无人可替。” 小满无条件深信师央的每一句话。 曾时敬仰倾慕,再时依赖倚靠。 她的身边再无他人。唯有师央,如亲如长,是支撑着她前行的遮蔽,是护她助她最为亲近的人。 所以,他所言的每一个字,她都深信不疑。 他知道秦蛮毫无野心。 他知道秦蛮之所以会答应小满的一切要求,是因那卑微的痴恋。 他全都知道。 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小满那个人的一腔痴恋。这会让她生了恻隐之心,让她动摇了好不容易塑成型的理性。 她只需要知道秦蛮对她有所图,建立在权力与欲望之上的贪图,并不单纯的贪图。 如此,她才会去利用他的贪图,而不是深陷他的贪图。 小满漫步到案桌前,本想落座的瞬间犹豫了片刻。身下肿痛感尤在,她只能撑着桌沿而立,扯过纸笔,继续秦蛮来之前她未做完的事情。 一边写着,她一边念道: “明明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要镀上一层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借口。一字一句,装得可真够像。” 师央端姿依旧,他转身面向她,说道: “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若江家这座大山倾覆,靠他的只言片语,与他所谓的真心,他还能倚靠在您身上。” 小满佩服秦蛮一身绝好的演技,他那热忱的模样,与他滚烫的眸光。若非师央勘破,着实以假乱真。 她轻哼笑出声。 落笔之间又继而言道: “江家费尽心思,不过也是为了钱权之利……”她顿笔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 “师央,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相比一年之前。 她眼里的天真不知何时悄然声息的融化退落。 她逐渐塑上了他教予她的,那层如今尚还浅薄的冰霜。 掩藏自己的情绪,将感念深埋在心。 这全是他教予她的。 师央笑意轻淡,抬手作礼: “臣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阎崇。” “为了阎崇……”小满喃喃。 “连我这个阎崇帝王,都不敢说自己毫无私心。” 言落,小满打开了一方精工木盒,从中拿出了玄晶雕刻的凰翼帝印。 她俯着身朝纸上洇湿的墨迹吹着气,而后将帝印置在纸上,双手交迭稍稍使力的摁下了印。 她抬手,将盖有帝印的信纸递在了他面前。 他恭敬向前,双手捧取。 她却并未放手。 只是学着他平淡无澜的模样,向他问道: “师央会有私心吗?” 纤白细长的指稳握在纸沿,无波无动。 他的声音温和却郑重: “臣向天起誓,生为阎崇,无半点私心。否则,若私心为何,便因私心而死。” 议事殿的大门才再度开启时已是夜深。 见师央从中走出,提灯的宫人上前鞠礼。 他微微颔首。姿态谦雅的撩起衣袍,走下了殿阁的石阶。 一路往王宫城门的方向走去。 高耸的宫门外恍惚间走来一个人。 师央止步不前。 眸中薄光闪烁,他似呆愣在那。 那人与他一样,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服。 那人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姿态。 唯不同的,那人脸色显露着忡心,快步如疾,正向他走来。 就在与他相撞的那一刻,那人如风过一般从他身体穿过。带走了他浑身的温度,让他不禁冷得微颤。 他回首,眼见着那人朝着后宫内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那不是别人。 那是六年前的自己。 六年前。 别师礼前夜。 师央得知小满病重昏睡不醒。 他无顾条例,踏夜入宫,借朝相之权进入了公主寝殿。 他见到她时,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满身是汗。她紧闭着双眼,眉宇拧作一团,极为痛苦却不能清醒。 师央来到小满床前,克制着最后高塑的隔距,迟迟不再靠近。 端重而立的身姿无半点差错,可宽袖下的双手早已紧攥发颤。 “学师大人……学师大人……” 她梦语喃喃,每个字都触在了他的心口,似银针,穿刺而过。 “不要走……别走……” 晶莹泪光凝结成珠,溢出紧闭的眼,顺着小满烧红的肤滚落而下。她虚弱的伸抬起手,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本是一场虚空。 可她终等到了她要等的。 她的手忽然迎来了她所求的温度。 修长显骨的大手将她泛着白的指端轻柔握住。 温雅清和的声线响起: “我在。” “我不走。” 六十九小曼 阎崇第三次开旗后,各朝陷入沉重的压迫力之中。 以朝秦为首的强国已蓄势待发。即便军力不胜者,养兵不及者也再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阎崇霸领忌域之地,与各朝拉开再难追及的洪距。 各朝人人皆指阎崇帝是个疯子。 秦蛮更是个疯子。 秦蛮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妖兽魔怪。 有人言,他是从忌域之地爬出来的类人怪物。 有人言,他是忌域之地的异兽与人生下的兽人杂种。 他们不承认他是人,他们更不承认自己竟成为一个区区卑贱奴人的手下败将。 阎崇之外对秦蛮恶言迭出。 阎崇之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英勇无畏的忌域将军驻旗之战大胜,又探掘出稀世玄晶矿石。现如今第三次赴忌域之地,为阎崇争得无限荣光。 他是天佑阎崇的祥兆,他是举世无双的国将。 百姓无一不崇敬这位神话一般的将领。 庙宇祈司人满为患,人们纷纷为忌域将军祈福,祈祷第三次赴忌域之地能平安归来。 寒意穿梭在整个街市。 手提竹篮的老妇佝偻着背,不停的搓着手。 见前方一辆繁丽马车停靠,从中走下一位白衣翩翩的富家公子。老妇从竹篮里拾起一块吊着穗子的木牌走了过去。 “贵人,买块愿牌吧,为我阎崇忌域将军挂个福。祈司已经求不到了,连大门都挤不进去,这愿牌是我天还未亮就去祈司求来的……” 老妇话还未说完,护卫几人拦在她身前,吓得老妇退身了几步。 “天这么冷,老人家还在这穿游卖货?” 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 那白衣翩翩的俊丽公子拨开了凶神恶煞的护卫,来到老妇身前。 老妇眼睛花,此时才看清眼前的公子不仅贵气,还生得一等一的俊朗。为人和蔼又近人情。放下了方才的胆战,老妇递上了手中的木牌: “贵人,我便宜卖给您,一块愿牌,只收您一个板币。” 江誉清并未接下,他面带笑意的说道: “我将你手上所有的愿牌都买下,早些回家去,避一避这寒体的凉风。” 老妇听言感激涕零,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好人呐。 侍人前来与老妇交易。 江誉清礼过后回身往湖亭小径走去。 小亭上挂起了纱织帷帐,稍能抵挡直面而来的湖面寒风。 层层纱幔被湖风撩拨而起时,只见小亭中央落座了一抹雪色风雅。 江誉清如常提起小炉上精巧的水壶,忽然一顿,他仔细的摩挲着提手处的不同寻常。 水壶的提手处一圈一圈缠着细绳,一路系紧在了挂扣处。似乎是为了让提手更稳固而做的防范。 江誉清侧耳凝神,唇上扬起一丝由心的浅笑。他对亭外的侍人道: “去那边的灌木丛里,把言姑娘请过来吧。” 小满被请到小亭上时还在拨弄着发间的叶子。 她拍了拍衣裙,也不客气的坐在了江誉清对面。 落座后她的语气羞怯了起来: “我……我怕太过于打扰你了,所以不敢上前来。” 白皙显骨的手提着小壶扬了扬: “这是你做的?” “是……不好意思,没经过你同意,动了你的东西。我怕那提手又脱落了下来,到时候没有我挡着,你要是烫伤了怎么办。” 小满一副心虚的模样,声音越说越轻。 她还摸不透江誉清的性子,只能话语间观察着江誉清的神情浮动,见机行事。 “多谢。” 他并无不悦,启声道谢时笑意不减。 与常日以礼而笑极为不同,他今日的笑颜竟携着几分陌生的温度。 那是小满在这张清冷俊丽的脸上从未见过的温度。 这不禁让她盯得发愣。 他的五官并不柔和,只是气质的谦儒将他的相貌衬得清雅温和。或许还因他身患重病,淡薄的虚弱感被他的持撑所掩盖,却也抵挡不住若有若无的渗透出来。 “言姑娘?” 小满盯得失神,被江誉清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江公子不怪我就好。” 她有些手足无措,方才盯着他的脸倒让小满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就似逃避一般,小满起身,悠步走到了亭台栏杆处。 纱幔拂过她身侧,零落的发丝扬起,她一手将碎发挽于耳后,一手攀扶着木砌栏杆,望向湖面: “江公子的小亭真是个好地方,湖对面是览台。今夜会有烟火……” 话说出口忽觉不对,他目不能视怎么能看烟火。小满愧言道: “啊,江公子,抱歉。” “无碍,言姑娘想看的话,今夜可以在此一同欣赏。” 入凉后的夜来得胜炎时早上许多。 灯笼悬挂在小亭的四周,长长的穗子被风牵动着,起起落落。 侍人将亭台上的烛台都换上了新烛,火折将其点亮的一瞬间紧手盖上了灯罩,唯恐新燃的火芯被湖风欺灭。 嘭—— 远处览台上,一朵接着一朵的烟火腾空而起,在空中绽放开来。 璀璨光彩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水天相应出同一抹绚烂。 小满扶在栏杆上,被眼前的盛景一时夺去了目光。在反应过来时,江誉清已站在她的身边,仅隔着一掌的距离。 他似寻声而仰首,面对着那空中的灿烂,装作用眼睛在看向远方。 空散的瞳眸承接住了绚丽的光火。 落映在湖中的烟火,也落映进了他的眼中。 嘭—— “这是红色的!像牡丹。” 嘭—— “现在这朵是绿色的,像铁树!” 嘭—— “这个足足有方才的两倍大!像……”寻遍了脑子里的万物,小满思来不及: “我画给你看!” 她牵起了他的手。 摊开了他的掌心。 滑软的指尖泛着凉意在他的掌心轻柔划过。些微的触感竟通过血脉击进了他的胸膛之中。 江誉清温声言道: “像针雨盘旋归一?” “对!” 她声语间尽是喜悦,将他感染,将他侵蚀。 让他也不自觉的面露笑颜。 一时被放落的手忽生空虚,他竟也留恋那片刻的贴近。 “言姑娘的手这么凉,是不是穿得很单薄?” 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炎时的装束,一阵寒意袭了上来,让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师央嘱咐她每次来见江誉清时要换上平民的衣衫,这次赶到郊外的“家”中来去匆匆,顺手就抓起了常穿的炎装,倒也没有注意衣柜里有没有备上防寒的衣物。 江誉清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搭折在手上,递近于小满面前。 小满毫无犹豫的接下了他的披风,下一秒却又被她搭回到了他的肩上。 “你身体不好,不要着凉了。” “无碍。” 见他执着于给自己御寒,小满也不再避讳什么。一步贴在他身侧,牵起他身上披风的一边,将自己与他一同裹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江誉清一怔。 烟火轰鸣还未绝,胸膛中的心跳声却逐渐攀上了他的耳。 江誉清轻抿着唇,他并未推拒,像是欣然接受的她的动作。 “以后,言姑娘随时都可以来小亭找我。不打扰。” 紧接着,他再道: “这句不是客套。” 原来之前的都是客套话啊…… 她望着空,浸心的笑意渐渐落幕,她携着一分得逞般意味的笑颜,放柔着声音,试探而言: “江公子叫我小曼吧,叫言姑娘怪生分的。” 沉静了许久,那淳雅而带有磁性的男声终于再度响起,回应着她: “好。” 七十江廉之死(一) 弯月如镰。 割开了重重云层,泄落出惨白月光。 马车疾驰声划破了皇都城平静的夜。 马夫满头大汗,不顾马车颠簸,执着鞭绳不停着抽打着身前列马。马蹄交错,沿途扬尘而过。 灯火通明的江府,家丁数人提灯候在府门之外,翘首以盼。 直至马车停靠在府门前,家丁们围向前去落梯掀帘一气呵成。 江家府管大步疾走而来,也顾不得规矩礼节,火急火燎的从马车中搀扶出了身着锦衣的白发长须老者。 “院首大人!刻不容缓呐!” 还未等医修院院首喘口大气,江家府管连搀带架的挽着他往府内赶去。 风过茂树沙沙作响。 满庭火烛也驱赶不去天降的阴寒。 诺大主寝院里齐齐站满了府邸中的所有人。 主路两侧为前排者,手举火把。侍人家丁屈身在后,人们神情凝重,将头垂得很低,不敢言语。整个院落中只闻火焰焚燃的跳响,沉静得可怕。 主寝阁门前并身站着两个身量相当的年轻男子。 一人精壮挺拔,身着暗红锦袍,冷静之色刻画在他的眉目之间,一时封锁住了那双瞳眸中的邪气。 一人修长显骨,身系雪色毛领披风,清冷神情下是如止水般的心境,寻不出一丝悲愁表露在面。 见院首被搀扶而来,二人同时抬手作礼。 江还晏尊呼道: “院首大人。” 院首应礼颔首:“郡执督大人,江大公子。” 随即不待,寝阁大门被推开。 白发苍苍的院首跨门而入,身后一红一白二人紧跟其后。 寝阁里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 一排药炉中屡屡气雾升腾,将整个寝阁都蒸得发热。 繁丽床榻旁,江昭迁负手静立一侧,他身前匍匐跪着两名身着官衣面露怯色的中年男人。 一官衣男人侧眸见院首走近,慌乱失神的跪步向前道: “老师!学生无能!” 另一人稍许镇定,直起身拱手作礼肃然言道: “老师,我们始终查看不出江大人是身患何疾,一直以心肺患调养。然而病情越来越重,现已无力回天……” 这是医修院院首最得意的两个门生,医修院官阶仅次于院首的医官。院首并未出言责备,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退避开来。 院首白眉拧皱,掀袍走近床榻边。 被褥下的江廉已是瘦骨嶙峋,彼日俊显的五官此时尤为狰狞。 凸暴的眼球就如即将夺眶而出,满布的血丝让眼白看上去近乎于红色。 干裂的嘴唇微开,吃力的喘着气。 “江大人。” 闻院首轻唤,江廉恍惚转动瞳眸,直勾勾的望向他。嘴唇微动着,却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 院首扬手示意,两名学生赶紧备齐器具前来一旁助执。 良久。 三人紧迫的动作忽而停滞,两位医官默默将器具收纳。 只见院首整盖好江廉身上的被褥。 而后起身退步。 年迈的身体行动缓慢,院首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跪在地上,朝床榻深深一拜。 “趁江大人还有意识,诸位大人,行临身之仪吧。” 两位医官赶来搀扶着院首起身。 接下来是江家内事,他也不便多留。礼过后便朝门外走去。 “院首大人,这到底是什么病?” 江昭迁的声音响起。 院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 “江大人身上的病,究不出因果,查不明所以。恕老朽无能。” 医官们离去。 沸腾的药液冲顶着壶盖,碰响阵阵。 江昭迁一一提起药壶,将小炉上的烈火浇灭。 水与火相接触的一刹那间,漫起一团冲涌的白雾,四散升腾。 “誉清。去予家主行礼。” 江昭迁平静的唤令着儿子。 江誉清步步试探,走得不快。他鲜少进入家主寝阁,对这里并不熟悉。自踏入寝阁大门后,他的行动一直是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举在身前,依靠触摸去辨别方位。终于在触及床帷时,江誉清掀起身前衣袍,双膝落地。 他双手抵在额前,沉身叩首。 江昭迁来到江还晏身前: “还晏。你可还有话对你父亲说?” “父亲不希望我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江还晏离得很远,他镇静得犹如一切皆为身外事。他掀起前襟跪身在地,重重的叩下了三次首。 在他直挺起身时,邪眸淡薄,寻不出一分悲念。 他无言出口,只是静静的跪着。 窗隙投落下斑驳月光。 江廉凸睁的眼,死死的盯着窗隙间的月。被褥一侧,他伸出了皮包着骨的手,颤颤巍巍的高举起来,指向窗外。 江昭迁顺着江廉所指,似是意会到了什么。 “你们下去吧,我与家主,还有话说。” 门闭声响起之时,空旷的寝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昭迁一步步走到窗台前,将狭小的窗隙推开。 寒风灌入了被药汽蒸得滚烫的室内,牵起了床幔的流苏。 江昭迁避身开来,好让床榻上虚弱的男人能清清楚楚看见窗外的弯月。 “月……” 极致沙哑的声音伴着虚弱的喘息而起。 那双狰狞可怖的凸鼓双眼,此时浸满了湿润。 江昭迁依旧平静无波的负手而立,只是冰寒的眼中掺杂着道不明的情绪。 他与江廉一同望月。 久久,忽而启声: “你说,月儿是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还是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我?” “月……月……” 滚烫的泪滑过逐渐冰冷的皮肤,他嘴里念着一个字,反反复复。直至喉咙深处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丝连贯的气息,只出不入。 江昭迁走近江廉身旁,俯视着江廉的眼中终于透出了若有若无的伤怀: “你不在了还有我。我不在了,还有月儿的孩子们。总有人为她守着江家。她若回来,就还有家。” 干枯的手缓缓放落。 凝视着月色的瞳孔逐渐涣散,逐渐无光。 含带着唯一眷恋的热泪落进了他杂糅着银丝的发间,再难寻踪迹。 江廉死了。 朝堂之上那只遮天巨手一时间顷刻崩塌。 迎来的并非是重见天光——而是新的掌困。 江廉的时代毫无预兆的画上了句号。 江还晏的时代。 才刚刚降临。 七十一江廉之死(二) 小满提起白色的衣裙走下帝辇。 她将遮挂在面上的掩面珠帘掀至一侧,仰首而望肃穆府邸门前一片过眼的白。 白绸交织,府门两侧吊挂着白纸灯笼。 此时浅风,两排丧幡垂落,似有似无的微动着。 江家家主离世,丧置并不隆重,反而显得有些凄简。 这样的门头被过路的百姓所见,谁人不得感叹一声“清廉”? “陛下!” 江家府管身着一身灰白长衫,面色焦急的迎上前来。直至小满跟前,他哐的一声跪落而下。他身后穿着丧服的侍人门守见状,紧随着纷纷匍匐在地。 “陛下前来并无宫宣亲临!接驾有失!是奴之过!” 见人们注意到自己,小满赶紧放落下了遮面珠帘,启声打断了府管的话: “本帝来送送江大人。接驾礼节繁复不必麻烦,你为本帝引路,本帝亲自前往。” “是!” 按规矩而言,江家各主理应前来接迎圣驾。可满帝毫无预兆的突然亲临,还要独自入府,江家府管左右也猜不透满帝是何心思。 府管躬着身卑姿在前引行,偷摸着不停的向近处侍人打着眼色。 侍人领会其意,待小满与府管走远时,便撒腿从小径往后院奔去。 小满亲临参加丧礼是师央的提议。 省去宫宣通传是小满自己的意思。 她不能让江誉清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故而舍去礼节,避免让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还特地以珠帘遮面,唯恐江誉清身边之人认出了自己。 隔着珠帘,小满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周遭的一切都并不明晰。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江府。 府邸地广,然建造并无想象中的繁丽。小满以为江家坐拥万贯家财,府邸怎么说都得是金碧辉煌。 丧置素简可以解释为做给百姓的戏,这府邸内阁的修葺也是伪装? 江家那么多钱财,到底花在了哪里。 穿过前庭,一路来到了府邸内庭。 江廉的丧礼不迎外宾。礼堂未设在前庭正厅,而是在内庭祠阁之中。 内庭主径宽敞,分布两侧的每座庭阁之中都茂树成荫。 树冠的摇晃声从远处延续而来。 猛烈的挣扎将成簇成簇的枝叶甩脱,和着风向,伴随着落叶的哀鸣,一路铺散。 这阵大风突兀。 扑面而来的风涌让小满侧过身去,抬起手,将宽大的衣袖遮挡在面前。 珠帘因忽然的侧身而碰荡作响,唯恐风尘入眼,小满紧闭着双眸。 待风声宁止,一切回归平静时,小满微扇着睫羽,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顾府管忧心忡忡的问询。 小满的目光落在了足边的东西上。 小满弯身将其拾起,不住的端详着。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一盏月灯节最高处摘下的月灯。 这应是被风刮来的…… 寻着风过的路径,小满望向了一座庭阁之中。 她指着那处庭阁向江家府管问道: “这是谁的院落?” “回陛下,是府中小公子的寝院。” 江还晏任郡执督后并未另立门户,故而在江家府中,还是会照旧称他一声“小公子”。 应声刚落,府管眼见着小满抬着步子也不避讳的就往江还晏的寝院里走。 “陛下——” 还未等她走进那座寝院,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前,并在她毫无反应之下夺下了她手中的月灯。 “江还晏!” 这声呼唤是携着一份怒意的。怒于他忽然出现惊了她一跳,更怒于他抢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江还晏褪去了平日里的红装,一身丧袍,眸眼中的邪气并未因换了身淡色衣衫而减轻多少。他目色空淡,也寻不出一丝亲父亡故的伤感。 他稍显无措的将月灯藏在了身后,像是不愿被小满发现一般。 “这是你的东西?” 明丽的清澈双瞳审视着他。 江还晏不语。 他错落着目光在一旁,不敢回望向她。 “既然被我捡到了,那就是我的。” 许是见这当今陛下对待江还晏时就是个孩子心性的少女,府管说起话来也没了方才的规束:“陛下有所不知,这精巧的灯笼是小公子最宝贝的,平时挂在院子里的树上,每天都——” “住口。” 江还晏厉声制止了府管的声音。 身前高大的男人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遍身熟悉的木香被焚烟气沾染。他面上布着薄冰,与她持着疏远的距离感。 就连说的话都冒着寒气: “陛下若是喜欢,择日臣便命人送去宫中。” 嘴上说着送给她,手上的月灯却还是藏在身后遮得严实。 看来那几十鞭子的疗效尤在,这幅模样竟有一丝置气的味道。 比起疏远,若能再畏惧她一分,小满倒是会觉得抽在他身上的鞭子打得值。 既然他冷着脸,小满也无意多言。 她回身走去,摆了摆手道: “罢了,我不夺人所爱。” 府管小步走回小满身前领行。 深庭拢聚过处寒风,将身后他深沉的声音带入了她的耳。 “这本就是要献给陛下的。” 思绪将这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了几遍。 小满并不想回应什么,只是唇角一勾,头也不回的向内庭深处走去。 庄严的祠阁像是落建不久。门楣两侧垂着落地的厚重白绸。 小满跨过门槛,环顾着这近乎于空无一物的祠阁。 祠阁内崭新得还弥漫着桐油木漆的浓烈气息。 明厅的奉台上只有江廉一人的牌位。 府邸中的祠阁应是摆放着祖先亲宗的牌位。 江家虽说是雪帝时期提拔的新贵,以江廉起家。可江廉难道没有先长亲宗吗?还是觉得那些人的名字根本不配入江家的祠阁? 如此说来,小满尚未听说过江家女眷。 除了江廉那不知所踪的妹妹,那如传闻一般的角色,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应该说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是江昭迁的妻子,江誉清的母亲。 那江还晏的母亲呢? 身为江家家主江廉的妻子,更是闻所未闻。 想到江誉清。 小满才发现整座祠阁内并不见江昭迁与江誉清的身影。 脑子一转,小满无奈的哼笑出声, 自己深怕被江誉清遇见,费尽心思遮遮掩掩。然而江誉清又何尝不是对身为阎崇帝的小满躲之不及? 他不能被小满发现他目盲的秘密,只能是在大婚之前能不见就不见。 估计自己来此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他面前,故而才提前退避而去。 遮在面上的珠帘着实恼人,时而动作幅度不控时打在脸上让小满疼得龇牙。 小满抬手便开解着珠帘上的系在后脑勺的绳结 系绳绞着头发卡在了所看不到的地方。 就在小满难以开解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 小满先是一愣,才意识到身后的人在帮她解着绳结。 连猜都不用去猜,便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陛下不带贴身宫侍,总归还是不方便。” 小满冷笑: “郡执督大人的眼线不是密布在宫中吗。我去哪里都是独来独往的习惯,你不会不知道吧。” 身后之人再无出声。而是专心于轻柔的开解着手中捻着的绳结。 不一会儿,动作轻缓的大手握住了珠帘,随即为她接落取下。 她倏然回身,此刻,与他贴及得极近。 江还晏并未退闪,而是一动不动的凝着她。 说来也奇怪,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知他邪眸里的寒光何时融解的。他就像自己置气一般的塑起的薄冰,又自己揉搓着一一融化。想来都有些好笑。 “既然无人伺候,那就劳烦郡执督大人伺候了。” 江还晏并未将手中的珠帘递还于小满手中,而是顺其然的别在了腰间。 他步于奉台前,捧起盛着酒的玉杯恭敬的递在小满面前。 小满接过他手中的酒,端姿走到了牌位前。 扼制着她无法动弹的锁链粉碎之后,由心的明快让小满一身轻松。 那让她恐惧的,恼怒的,愤恨的人。 此时化作来一块冰冷的牌位,静静的立在奉台之上。 再也无法拿她如何。 小满举着杯,冷峻的声音高扬在空旷的祠阁之中: “江大人,本帝来从你一程。” 言罢,她倾斜玉杯,将酒液横倒在身前,溅落一片。 小满转眸望向一旁的江还晏。 出声问道: “你的父亲死了,你难道不伤心吗?” 沉静的邪眸回望着她 他的声音淡漠低沉: “先雪帝凤逝,陛下不也毫无悲痛之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