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不坏》 金刚不坏 第1节 《金刚不坏》 作者:里伞 简介: 丁昭,卑微社畜,对接客户堪比伺候祖宗,被同事背后吐槽周身软骨。 跳槽去新公司,上司程诺文修无情道,靠实力做大业务,再刁钻的甲方都敬他三分。 被虐多次的丁昭痛定思痛,决心与程诺文双修,跟其攻城掠地,做铁打铜制的新版本。 名利场光鲜,待久易产生错觉,仿佛他再伸伸手,就能将发光源抓进手心。 错觉害人,同居大半年,他当程诺文是神,程诺文当他狗保姆,免费陪床那种。 册呢,男同去死啊。 * 丁昭搬走后,程诺文回归单身生活,以为一切都将很快复原。 现实:狗发疯,他失眠。 做了一整夜deck,程诺文分析得出,他大概是喜欢丁昭。 但对方早已脱胎换骨,脖子硬,腰板直,敢在公司和自己正面对刚,没半点过去唯唯诺诺的好欺负模样。 天道好轮回,想重新追人,不舔不行。 程诺文:在吗? 丁昭:?我下班了。 程诺文:好,晚上接你吃饭? 丁昭:和新crush约会,没空哈。 * 魔王属性攻x 前怂后倔受 年上,职场养成,办公室恋爱,有篇幅很少的副cp 人无完人很多缺陷,涉及广告行业,背景魔都细节魔改,请勿当真 请看置顶避雷!谢谢! 第1章 新公司(1) 上海cbd区域林立,淮海路商圈可排前几,无他,够长,人多,商场多,5a级写字楼更多。 恒光大厦是其中一座,与时髦的购物中心和复兴公园做左邻右里,层高30,丁昭新司独占28,落地玻璃全包,可俯瞰老卢湾,真正的黄金地段。 广告行业,讲点排场的公司都铁了心挤进内环,标准是去恒隆或嘉里见客打车不超起步费。 也有的标榜个性,硬要藏在郊区,比如丁昭前司,那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说是创意工作室,实际就一黑心作坊,日常流动人口不满十个。 在那里做阿康*,哪怕是小ae,都要每天和三四个品牌客户对接,丁昭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个半,再生五对兄弟,个个长成三头六臂。 忙,工资却不见涨,被压榨一年多,依旧每月四千。老总酷爱画饼,年终奖总是明年见。连同事离职也敢骚扰,不是借钱就是发招聘信息,让丁昭做他免费参谋。 某日对方甩来一条消息,丁昭看完,惊讶问:co2最近也在招人吗? 对方:怎么可能!我找人帮我内推的! co2,圈内名声响亮,拳打4a脚踢热店,成立几年便已跃升一线代理商,服务客户丰富优质,可谓广告人镀金圣地。 因待遇高出业界平均,该司一直很少有坑。丁昭暗生羡慕,表示恭喜你。 前同事得意,借机吹嘘一堆自己过硬的人际关系。 隔几天,丁昭浏览求职公号,无意间看到co2的一则公开招聘,困惑之余,莫名鼓起一股勇气,连夜改了简历投过去。 半个月后,co2工牌挂到丁昭身上。 收到offer那天,他兴冲冲跑去与前同事分享喜讯,没说两句,对方就把他拉黑,丁昭愣了半天,才想起这人之前借他两千块钱没还。 能进co2,对丁昭来说是额头碰上天花板,走大运,工资跟着涨了一半,什么不顺心都可抵过重来,他珍惜这个机会。 周一九点,丁昭横穿半个上海,到公司还没坐下,先开空调打冷室内,再拉窗帘倒垃圾,替对桌的花瓶换水,动作一气呵成。 新公司崇尚自由,不打卡,办公室十点前仿佛寂静岭,连保洁都比丁昭到得晚,见他忙里忙外,乐得轻松,躲茶水间看手机去了。 广告这行干起来,基本是24小时待命,经过前东家磨炼,丁昭的生物钟早已是军事化管理,容不得半点懒散。 他小跑去打印例会议程,打完一份份整理好,仔细别上回形针。 再抬头,十点终过,陆续有人上班。 co2服务国际客户,外企氛围浓郁,能听见各类语言问候早上好。丁昭将文件摆上每位同事的办公桌,身后略过一阵带香味的疾风,一个女孩在他旁边坐下,手一扬,黑色小羊皮手袋甩到桌上,霸占他办公桌一角。 赖茜目不斜视,拿起镜子检查口红,半天才舍得扭头,环顾四周后,带些怀疑地问丁昭:“你今天几点到的?” “九点,怎么了?” “又这么早?来干嘛,有事情做?” “gavin让我早点来打今天开会的agenda,打完发给大家。” ae是客户组最基础的岗位,co2一抓一大把,新晋者的地位甚至不比老实习生,被安排杂活是司空见惯。 “你还真打?”赖茜抄起面前那摞纸,“上周hr不是刚发邮件说公司要搞无纸化管理,能用电脑看的东西就别打印出来浪费纸了。” 丁昭赶紧开邮箱:“我怎么没收到?” “肯定是他故意没cc你,”赖茜手一伸,把对面的文件捞过来塞给丁昭,“趁我们组的人还没到,快点收走。” 没时间细想,丁昭迅速执行,赖茜坐着指挥,后面后面,还有两份。 等全部收完,他坐下拍胸脯:“谢谢,差点中招。” “你要是平时硬气点,也不至于被他针对,他就是觉得你好吃吃。” 注意到丁昭对桌的花瓶,赖茜又抬高声音:“作孽啊,侬哪能还帮伊八百年前头收到的玫瑰花浇水啊?” 丁昭苦笑:“他是sae,比我早进公司,不好得罪的。” “你搞清楚,doris才是你上司,他帮手带新人而已。” 公司阿康多,客户组分ab两组。丁昭和赖茜同期跳槽,进a组后在同个am手下做事——doris庄,庄晓朵,看外表是绝对的温柔姐姐,深入聊几句,就知道并非表面那般春风拂面。 庄晓朵贵人事忙,随手一点,指到组里的gavin带新人上路。论资历,gavin职位比丁昭和赖茜高一阶,但与他们并非上下级关系,都要听共同上司庄晓朵的安排。 “我怎么敢。”丁昭老实答。 女孩眼睛一翻:“小昭,你越让,他只会越来劲。” 说实话,丁昭不太喜欢这个昵称,但从他记事以来,周围人都爱这么叫,总不好驳人雅兴。小时候看倚天屠龙记,他最讨厌小昭,整天跟着张无忌鞍前马后,结果半点好也没捞着,典型的奉献型人格。 他喜欢赵敏,有手段,会争取。没办法,人总喜欢自己的反面,没有的东西才最好。 在他看来,赖茜就有点赵敏那意思。她是上海人,比丁昭小一届,职业背景却很华丽,实习在4a,还是新兵项目的第一名。 “吃早饭了伐?”见他可怜,赖茜又问。 “还没。” 女孩从手袋里摸出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递给丁昭。 “你不吃吗?” “吃过了,早上买一送一,多的这个我又吃不掉的。” 丁昭接过塑料袋,打开还冒着热气,他最喜欢的梅干菜肉包。 再去看赖茜,小姑娘已经别过头,专心致志看屏幕,不等他表达更多。 吃完早饭,十点半,客户组总算坐齐,庄晓朵却还未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去客户那里开会。 co2是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大家各有各的工作,赖茜也很快跑开,丢下丁昭一个。 虽认识不久,但对赖茜的行动力,丁昭深有体会。入职第一周,丁昭见她埋头做case study,20页,全英文,还以为庄晓朵布置了什么作业。 后来才知道,她是看中庄晓朵手上的珠宝客户,所以研究了市面上的所有竞品,拿这个做背书说想跟对方学习。 庄晓朵看完,夸奖几句,准了。 有野心不难,最难是将野心付诸行动。赖茜只花一周,便已贴身跟随庄晓朵。丁昭却连野心都缺三分,至今仍在某人手下苦熬。 一道白色闪光袭来,丁昭眼皮打颤,光源来自对面之人手中一把眉毛刀,刀身凛冽,正对他反射寒意。 “早上好,”丁昭如临大敌般坐直身体,“花我帮你换过水了。” 迟到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gavin放下眉刀,他讲究外在形象,头发丝都用摩洛哥精油护理,见面第一天,就点评丁昭的优o库灰色外套上身堪比烧煤工,眼下也不例外,批判目光几乎穿透丁昭的棉布衬衫。 “让你打的agenda呢?”他视线往下,注意到桌面空空如也。 丁昭斟酌词句:“早上听公司要搞无纸化,想想那么多页打下来好多纸,挺浪费的,不然大家开会的时候还是用电脑看吧。” “啊?你哪能不先和我商量?” gavin吊起眉毛,弧度有些刻薄,他讲话声音尖,引得旁边几个实习生伸长耳朵。 “对不起,”丁昭条件反射回答,“我应该和你讲一声的。” “好心建议你不听,就爱自作主张,”gavin嘴一撅,换上委屈腔调,“agenda打出来一页页看才清楚呀,电脑上找来找去多麻烦,开会的时候老大追究起来,你顶我上啊?” 谢谢你啊,真打出一叠纸搁那人面前,挨骂的还不是我?丁昭心不平,表面仍将对不起进行到底。 看他低声下气,gavin露出些许满足:“早上忘记买咖啡,你待会下去给我带一杯吧,还有人要吗?” 平时和gavin玩在一起的实习生擅长接领子,立即围过来,说我也要我也要。 “哦哦,好,稍等,我记一下。”丁昭熟练打开备忘录,挨个记下每人的要求。 恒光一楼有间星巴克,跑腿次数多了,上午轮班的咖啡师都已认识丁昭,见他出现,直接问今天挑战几杯啊。 丁昭挥拳做出“10”的手势,对方笑笑,麻利下单。 十杯咖啡很快完成,丁昭两条胳膊挂满打包袋,挑战人体力学,摇摇晃晃回去坐电梯。 正巧遇上一班,眼见就要关门,丁昭赶紧冲里面的人大喊,“麻烦等等!” 金刚不坏 第2节 电梯门应声打开,愈开愈宽,先显出一个标准的都市丽人。果然是去见客户,庄晓朵一丝不苟地穿了套装,看到丁昭温和地说声早。 由于面试的关系,他对庄晓朵的印象很好,刚想回个“早”,没说成,吞回肚子——电梯门开到最大时,丁昭看清庄晓朵身边原来还有一位。 对方本在看手机,见门打开,抬头恰与丁昭四目相对。他的视线在丁昭身上停留一秒,随后往下,落到琳琅满目的咖啡袋子上。 “你在兼职送外卖?” 客户a组老大程诺文毫不客气地问。 —— * 广告公司从事客户服务(account service)工种的都可以称为“阿康”,是负责和客户及内部沟通、把控项目执行的岗位,晋升通道:ae→sae→am→sam→ad(仅本文)。 ** 广告行业的工作语言流行中夹英,本文仅作还原,无关个人取向。 第2章 新公司(2) 来co2一个月,丁昭只和程诺文正经说过一次话。 程诺文是ad,总监抬头,分管客户a组。co2的阿康最高级别就是ad,一共两个,在公司属于金字塔尖的人物。 刚进co2那会儿,丁昭正遇上程诺文去香港出差,他没得见,面试面的也是庄晓朵,程诺文的左膀右臂,属代言人,程诺文不在见庄晓朵有如面见圣上。 第一次交流,是上周程诺文回来,他和庄晓朵带着丁昭和赖茜出去吃饭,迎新。 坐上餐桌之前,丁昭在工位和程诺文简单打过招呼,小心翼翼对他说你好,我是新入职的ae,我叫丁昭。 当时程诺文匆匆点个头,回句你好,就把脸偏到别处与庄晓朵谈事情,丁昭并没看清他。 那天中午到了餐桌,他才完整得见程诺文,以平等姿势。 程诺文不能说英俊。英俊者co2有,程诺文是帅。 帅与英俊不同,英俊是种公式,大眼高鼻加剑眉,往里填就可以。帅讲感觉,讲气氛,一个人可能脸算不上最标致,但也能让人称赞一句:是个帅哥。 程诺文自然没有五官歪斜。他长得很周正,双眼皮,鼻梁挺,最好看是嘴唇,猫唇,嘴角有点天生翘,但他不笑,表情一直严肃,这种反差就很强烈。 帅哥。丁昭心想。大帅哥。 帅哥开口说话:“ceci,丁昭。丁昭,你有没有英文名?” 广告界劣习,人人都要有字母傍身。程诺文在co2通行证的名牌上写的是nate,庄晓朵doris,赖茜ceci。到丁昭,老老实实在英文名栏写的是名字拼音,ding zhao。 他摇头,想起小学英文课,老师给班级取名,轮到他时正巧到d,说你就叫dick吧,dick ding,叫起来倒也蛮好听。他欢喜接受,等到读初中时拿字典查了查,才发现这名字一语双关,自此再没用过。 庄晓朵哈哈两声,说他有名号了,叫小昭! 程诺文端着严厉面孔,一边眉毛扬起来,“明教圣女?” 帅哥也看武侠小说?程诺文似乎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遥不可及,可惜对方下句话就打破他幻想,“我喜欢周芷若。” 不意外,够强大的人才敢喜欢周芷若。就宋青书那性格,喜欢上也没好下场。 “我喜欢小昭,”招丁昭进公司的庄晓朵有不同意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能在光明顶做那么久卧底,哪里会是一般人,总有特别的地方。” 她边说边对丁昭提点似的笑,“你说呢?” “啊?我不喜欢小昭,我喜欢赵敏。” 庄晓朵的笑挂在脸上,依旧和煦。程诺文则将另外一边眉毛也扬上去,手指点一点他面前的菜单,“点菜吧。” 后半顿饭,程诺文没再问过丁昭任何问题。 程诺文阅历丰富,只消两眼就能分辨员工能耐,他对丁昭根本不感兴趣。 好在这人是丁昭的顶头上司,比他高好几个等级,平时少有工作接触,离程诺文远点,可保六个月试用期平安。 丁昭决定将此举贯彻到底,拎着咖啡袋挤进电梯间,自觉站到程诺文对角,保持最远距离。 为礼貌,他还是堆起笑意,回答程诺文之前的提问:“我只是下来帮忙拿个咖啡,他们都在忙呢。” “谁忙?”程诺文抬手腕看手表,“十点半人都刚坐下,有什么好忙的。” 他又去看咖啡袋,表情明显有恙。 丁昭以为他不满,犹豫地问:“你……们也要咖啡吗?不然我再去买两杯?” 听到这句,程诺文表情更差。怎么生气了?丁昭高度紧张:“很快的!” “不用了,我们不喝,谢谢。” 最后是庄晓朵出声解围,温柔态度与程诺文形成鲜明反差。丁昭紧张地咽口水,不敢多说,躲进角落扮演雕塑。 程诺文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手机震动,一看来电显示,面色又差三分。 铃响好几下,程诺文接了,通话全程讲法语,丁昭半个字也听不懂,只勉强从他极快的语气中分辨,肯定不是什么赏心乐事。 电梯怎么还没到?丁昭拎着十杯咖啡,保持这个姿势已有好几分钟,牛皮纸袋的细绳箍住手腕,留下几道勒痕。 察觉出他的不适,庄晓朵问:“要不要我帮你拿?” “没事,我拿得动。”丁昭婉拒,悄悄活动手腕。 电梯上升有点不稳,他开个小差,没站好,人往前冲,结果笔直撞上程诺文,角度完美,狠狠为对方胸口送上一记头槌。 丁昭浑身软骨,唯独脑袋是纯铁打造,直板板,硬得厉害,把程诺文撞得咳嗽好几声。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没站稳……”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边的庄晓朵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将咖啡纸袋交给自己。 丁昭赶紧拱手让出,顺便偷看程诺文。平时他都会把刘海留得长一些,方便从头发缝隙看人,减少几分对视苦恼。 缝隙里的程诺文电话是打不成了,庄晓朵问没事吧,他摇头,沉下一张脸按着胸口。 那顿迎新午餐,丁昭在程诺文的眼皮子底下吃得战战兢兢,现在换进这个密不透风的移动铁盒,害怕只多不少。 电梯后半程,丁昭紧紧贴墙不敢造次。28层一到,他从庄晓朵手上取回纸袋,飞也似地逃回办公室。 实习生一拥而上,取走各自咖啡,也没多句谢谢。丁昭将最后一杯给gavin,对方嫌弃他动作慢,喝一口后鼻子跟着皱起来,抱怨澳白冷掉真难喝。 丁昭没听进去,还在回味重伤程诺文的片段。顶头上司今天心情欠佳,自己倒好,偏偏去拔老虎的尾巴毛,堪称胆大包天。 越想越后怕,程诺文有多难搞,司内八卦没少听说,都传他做事严格,炒人时眼睛也不眨半下,是标准的冷血机器,在客户组有魔王美誉。 才来一个月,不会那么倒霉吧。丁昭捱到例会,闪进办公室后特意坐到长桌末尾,使劲拨刘海把自己的脸多遮住一些,以免被程诺文看见。 结果对方进来,坐的是桌子最前面的位置,离他远开八只脚。 早上赖茜的提醒起了作用,会前程诺文巡视桌子,说以后办公非必要,都尽可能避免打印,今天负责议程的是哪位?反应很迅速,做得不错。 丁昭还在犹豫要不要举手,就听gavin语气柔软:“是我负责的,上周看邮件说要无纸化办公,所以我想这周就可以行动起来了。” 坏人是你,好人是你。丁昭和赖茜对望一眼,心领神会。 例会进行顺利,结束前,程诺文抬手示意众人先别走,有件事要和各位明确一下。 丁昭心一抖,以为程诺文要点名批评他在电梯上的袭击。 “大家早上如果有喝咖啡的需求,公司茶水间有供应,一楼有咖啡店,叫外卖也能解决,我们上班是不打卡的,时间充裕,完全可以自己抽五分钟解决这个问题。” 他重音在“自己”两个字,目光则落到桌上那群实习生的咖啡杯。 明眼人别出苗头,丁昭每日的咖啡挑战谁不知道?他们看看丁昭,又看看gavin,哦嚯。 最吃惊是丁昭,没想到程诺文非但没怪他的铁头攻击,还注意到那些小事,甚至为他发声,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只有gavin,一张脸红红紫紫。他认定程诺文会做这种不指名道姓的训话,是因为丁昭在背后打了小报告,一口恶气难出,回工位后,故意问丁昭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丁昭不像赖茜有服务的品牌,目前还挂在gavin名下,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处理散活。 他翻看日程:“o牌下个月有活动,想找一些时尚博主参加,明天需要给他们推个kol名单。” “要几个?” “5个。” “既然给客户选,5个怎么够,最少找100个吧。” 丁昭一愣:“100个?这么多?客户选不过来吧?而且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多预算。” “要全新的,别给我mcn那套名单,有问题吗?” “……呃,那我去和媒介说一声。” gavin怪叫起来:“谁叫你找媒介了,这么小的事情,自己做掉不就行了?” “我一个人?” 丁昭大惊,100个,他找去猴年马月。 “不想做啊?” “……也没有。” 因果循环,最后报回自己身上,吃个哑巴亏的丁昭瞬间不感动了。他一天全泡在这上面,也没找齐,加班到晚上8点,gavin早跑了,临走前还阴阳一句,你效率真低。 赖茜发善心替他补了几个,勉强凑满30。她有事,多留不得,让丁昭干脆别找了,gavin就是想要找茬,做不完顶多明天被嘲两句,反正他习惯了,不算稀奇。 丁昭口头上说好,实际手不停,一个人继续找。越做越晕,不禁埋怨起程诺文,如果他没说那番话,gavin也不至于来刁难自己。 金字塔顶端不懂民生疾苦,轻飘飘一句话落到塔底,都是劳苦大众买单。 他对着电脑头晕,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被问:“怎么还没走?最近没什么加急的工作吧。” 丁昭扭头看,是庄晓朵,就说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又担心庄晓朵误会自己能力太差,连连保证自己今天一定会搞好。gavin烦人,程诺文吓人,但co2实属好坑,他是跪着也要狗下去。 庄晓朵坐到赖茜的位置上,观察女孩整齐的台面。 “ceci上手蛮快的,柏嘉丽做了两周,已经能和客户独立对接,帮我省了很多心。” 不知道庄晓朵这时提赖茜是什么意思,丁昭只好跟着哼哼,她是很厉害。 “你呢?”庄晓朵话锋一转,看向丁昭,脸上如往常带笑。 那是差多了。丁昭有自知之明,不过这话他不敢说。 “同期是一种很特别的关系,容易被人拿来比较,我手上客户多,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你们进来是帮忙消化,除开柏嘉丽,还有很多其他机会。” 她循序渐进,把话讲得明白一些,丁昭终于听懂,刚想表示,又听庄晓朵说:“但能不能把握住,还看自己。” 这下丁昭又糊涂了,庄晓朵不等他揣摩,起身嘱咐他离开公司前不要忘记关灯。她见丁昭还在用力思考,收起笑容,无奈又理解似的叹声气,像是回到面试那天。 金刚不坏 第3节 当时庄晓朵让丁昭说说自己有哪些优点,本来就紧张的丁昭憋了半天,问她能讲缺点吗?如果讲缺点,他可以讲十个不带重样。 庄晓朵听后微微惊讶,随后就变成现在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gavin不是你的上级,虽然他抬头比你高一些,但我才是你目前的report line,你的所有工作应该汇报给我。” 她敲敲丁昭电脑屏幕上的名单:“我觉得前10个kol就挺好啊。” 第3章 新公司(3) 周二上班,gavin原想欣赏丁昭加班后的隔夜脸,却发现丁昭精神不错,还有闲情逸致和赖茜聊天。 “你100个kol找完了?”他不太高兴,盘算着即便丁昭真找齐了,也故意说不行,让丁昭再重新找一遍。 菜鸡平视他:“昨天我给doris看过名单,她选了10个出来,我已经整理好发你了。” gavin震惊不已,怀疑耳朵听错。丁昭是拿庄晓朵压他吗?要他再挑剔,挑剔的就是庄晓朵,那可是他的直属上级,少惹为妙。 “唔,我收到了,就是想找你确认下。” “嗯嗯,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 丁昭扬起一张单纯笑脸:“好的。” 等gavin领手下的实习生去买咖啡,赖茜才得空审视丁昭:“可以啊,这谁教你的?” 刚和gavin对完线,丁昭尚不习惯,心脏扑扑乱跳,下意识瞄向庄晓朵的位置。 观察他的赖茜明白了:“原来是高手指点。” 丁昭暗爽,咂到些喜滋滋的味道。这时邮箱叮叮两声,跳出一封邮件提醒,是庄晓朵发了会议邀请过来。 他点击接受,查看与会人员,映入眼帘一个名字:程诺文。 雀跃情绪烟消云散。 丁昭想不出庄晓朵拉上程诺文要和他开什么会,去会议室短短一路,他内心演了三出戏,结局一变再变,正演到在hr那里抹眼泪办离职手续。 踏进会议室,场景更为摄人。程诺文已就座,庄晓朵在他身后拉百叶窗,一系列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要对犯人严刑逼供,就差拿个大功率台灯对准丁昭,看得他双腿发抖。 “坐啊,小昭,”拉完窗帘,庄晓朵笑眯眯对他说,“又不是叫你进来罚站。” 丁昭坐下,手放膝盖,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会议室不止他们三个,还坐着一个被粉色包裹的大脑袋,是庄晓朵手下另一名sae,日常爱戴亮色毛线帽,因头围傲人,在公司花名大头。 大头飞快打字,见丁昭来了,与他点头致意,然后继续敲键盘。旁边坐着的程诺文一下一下地揉太阳穴,看着心情不太好。 离得近了,丁昭发现程诺文的这份不高兴里带了点疲惫,不是愤怒,是累,心累。察觉到丁昭在观察自己,程诺文立刻调整表情,示意庄晓朵开始。 “我昨天和nate去佲仕那边开会——佲仕你了解吧?”庄晓朵问。 欧洲某高端男士护肤品牌,丁昭知道。他浏览公司品牌库时看过这个牌子的资料,心想事情好多,谁做谁掉头发。 “今年是佲仕十周年,客户准备投个大型campaign*,预算在一千万左右,需要比稿。老总很重视这单生意,我们必须尽力拿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丁昭边听边想,不过好消息是他暂时没有被开除之虞。 “佲仕目前是大头负责,加上比稿,阿康人手不够,所以我们想加你进佲仕组,你愿意吗?” 庄晓朵执掌a组半壁江山,佲仕这条业务线虽能吸金,但是出了名的节奏快,工作量庞大——噢,怪不得那个大头要戴毛线帽呢,他做佲仕的,发际线可能真有点儿…… 打杂一个月,好不容易可以接触业务,拒绝是不可能的。 丁昭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服从调剂,服从安排。之前那份工作他不也熬过来了?co2至少还有加班补贴,餐费交通管报,资本主义式人性化。 “我没问题,一定好好努力!”他假装惊喜,回答庄晓朵时还抬手做了个加油手势。 打字的大头停下来,看他像看自己不争气的傻儿子。 “那就好,我手上还有其他牌子要忙,加上这次项目规模大,所以下半年佲仕组的总负责人是nate,你和大头直接汇报给他。” 说到这里,庄晓朵故意停一停,笑容美丽,带丝丝惊悚,“学习的好机会哦,nate很少带新阿康的。” 几句话砸得丁昭两眼发花。程诺文贵为客户a组老大,不应该早塑金身?怎么就走下神坛亲自带组? 而且这么安排,程诺文岂不要代替庄晓朵做他的直系领导?佲仕项目周期至少三个月,如无例外,到时自己的试用期考核肯定也是由程诺文来做。 噩梦!人间炼狱!丁昭借着头发缝往外看,魔王一声不吭,正用那双透视眼精准屠杀他。 要死了,丁昭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后你麻烦了——啊是今后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他站起来一鞠躬二鞠躬,成功在完成三鞠躬后让新上司抬起手。 程诺文制止他,让他坐好,“你在之前的公司负责过哪些项目,简要说一下。” “哦,好,那个,我服务的客户比较杂……多元化,奶粉、防晒霜、房地产都做过,项目类型也比较乱……丰富,路演人数不够还帮忙派过礼——” “可以了,我有数了。”程诺文手一抬,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短短一月,丁昭耳濡目染,知道同事经手的不是百万级的营销策略,就是顶流的广告拍摄,自己那些小打小闹的工作经验放到co2,实在不值一提。 原本在看戏的大头没忍住,哼唧笑了两声。程诺文听见,调转枪头,让对方汇报佲仕目前的进度。 到底是入行多两年的sae,大头思路清晰,几句话就将佲仕的情况解释清楚。程诺文思考数秒,眼睛一瞥,将缩在那里的丁昭抓个正着。 “你先带他过一遍佲仕的情况,做个简单的培训,”他嘱咐大头,“这次时间赶,他进来主要帮你分摊retainer*,让你有空做比稿,这周你先挑简单的内容给他对接,尽快上手做熟了再说。” “好,没问题。” “其他细节你负责qc,拿不准的及时找我,以后团队每天邮件汇报一次,我不在就电话联系。” “明白。” 两人一来一往,丁昭根本插不上话。程诺文行事追求高效,很快结束会议,显然还有事要忙,头也不回出去了。 不消一刻钟,程诺文带队佲仕的消息就已传遍客户组。 众人起初不解:升任ad两年,程诺文手下猛将众多,不乏庄晓朵这种业务度成熟且极能打的am,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 一打探,佲仕下半年的比稿已逾千万,纷纷释然。难怪!要想吃得下来,还得nate出马才稳当。众人转头盯住丁昭,左右各看三圈,最后意味深长说一句,加油喔。 怜悯含义极浓,即将与丁昭搭档的大头打量他还算浓密的头发,安慰道,你这头型还挺适合戴帽子的。 丁昭欲哭无泪,准备回去就上网买两盒黑芝麻。 虽然都是给人打杂,但为程诺文工作,绝不是轻松任务。回到工位,丁昭邮箱又来提醒,一封变更通知,庄晓朵在组内架构中将他从自己那里移到了程诺文的名字下面。 一切已成既定事实,gavin也收到风,可能是觉得他从自己手底飞走,颇为咬牙切齿,故意嘲讽丁昭,左一句飞上枝头变凤凰,右一句跟着老大捡便宜,配合实习生的起哄声,一出高低音合唱。 丁昭双眼无神,没给反应。恰好赖茜忙完回来,gavin有了新主意,凑到丁昭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恭喜小昭升职了哦。” “什么升职?”赖茜问。 哎呀!gavin笑得不怀好意,说丁昭被程诺文钦点,要去做佲仕的千万大单,未来可期,比起服务柏嘉丽有过之而无不及。 赖茜听完神色微变,放下笔记本,问丁昭是否要一起吃中饭。 —— * retainer(月/年费项目),泛指品牌社交平台上规律性输出的广告内容,主要为社交账号运营,难度低,重复性高,与campaign(广告战役/特定时间下围绕特定主题进行的营销项目,规模大,创意性强)属于广告公司常会涉及的两种业务模式。 第4章 新客户(1) 赖茜是典型狮女,太阳狮子上升狮子。入职会上,小姑娘挎着名牌包,打扮得漂漂亮亮,介绍自己时说我叫ceci,赖茜,茜字读qian,不读xi。她和谁都这么说一遍,态度强硬,颇有点盛气凌人。 初进公司,gavin和实习生总爱叫新人出门午餐。丁昭不敢发表意见,只能跟着他们去环贸找个西餐厅坐下。午市套餐98元起,看得丁昭心惊肉跳,只得狂喝水,每次都点最便宜那套。 赖茜则点128、158,却也很少点最贵的298。 吃了几天,丁昭的余额将近透支,还是赖茜主动找他,问要不要中午去外面简单吃点什么。 两人在几条街开外的的江西米粉店默契坐下,酣畅淋漓吃了一个钟头,每人才18。 做了一段时间的饭搭子,他俩渐渐熟络,赖茜向丁昭道出名字的原委:父母取名想当然,原本真要让她的茜字读xi这个音,结果加上姓,用方言一念,得了,哪里好听,谐音垃圾。 出门找饭馆的路上,赖茜始终没开口,最后挑中一家本帮面馆,点完单,丁昭担心gavin那番话让赖茜产生误会,试图与之解释。 女孩安静听,仍无多大反应,直到点的浇头面端上来,才拿起桌上辣椒酱,往里扔了三大勺。 “你运气好好。”她冷不防说,大概是酝酿许久,语气中有羡慕,还有些不服。 看她这样,丁昭反倒轻松。赖茜心高气傲,却也足够坦荡,会将不痛快摆上台面讲明。两人同时进公司,水平差距巨大,她从未将丁昭当成竞争对手,更不嫌他迟钝,万事都提点两句。 “你别听gavin胡说,他就是故意想气你。佲仕事情多你也知道,那个大头做到头发都没了,我去肯定加班加死。” “挑拨离间他最在行,佲仕原来是gavin的客户,年中突然换给大头,他是看你不爽,顺便让我心里也不舒服一下。” 这内幕丁昭第一次听说,“为什么换人?” “好像是怀疑他和某客户,”赖茜想了想,“私相授受。” “你听谁说的?” “我有自己的情报网。” 赖茜让他不要追问,抬声喊老板娘,帮我加个蛋。 丁昭点头:“要我选,还是柏嘉丽好,客户善良,事情也不多,还是高奢,做久了说不定有机会转甲方呢。” “也就那样,我都给女明星修一礼拜手臂肉了。柏嘉丽日常做什么都要跟global走,久了也无聊,还是做比稿锻炼人。” “我进佲仕也是做日常,比稿轮不到我的。” “能跟着听听也是好的呀。” 丁昭没接话,埋头吃葱油拌面。赖茜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说,“早晓得这样,当时我就申请去佲仕了。我在4a实习的时候就听过nate的名字,co2能做到今天规模,他是功不可没,在他手下做事肯定大把东西可学。” 这件事丁昭一直不太理解。赖茜在4a做得不错,跑来co2,最多算平跳。他自己是没有进过4a,看这种统领行业的广告藤校联盟,难免有些滤镜加持。 听完他的困惑,赖茜不屑道:“中国最早的广告模式是4a带来的,九几年开到国内,大家奉若神明,后来时代变了,本土公司一个个开起来,报价更有竞争力,形式更灵活。你现在再去看有些4a,一间公司成百上千人,架构冗杂得和国企一样,原来引以为豪的工作流程都快变成毒药了,一份brief下去给你滚七八个人,是个人都来卡你一道,能做好事情吗?更别提有的4a日薄西山,创意做得不行,架子还老大,顶着旧日光环,真以为自己在云端经不起摔了。” 她一通牢骚发完,老板娘正好上菜,喊着胡包蛋、胡包蛋来了。 赖茜筷子动一动,没夹,移到丁昭面前,“瘦死骆驼比马大,牛的4a不是没有,但要想快速升级,还是co2合适,本土的agency,这家挑战最多,接触的案子都是业内顶尖。佲仕这么好的饼,doris也算给你机会了,别老往后躲,天天给gavin那种人买咖啡你甘心啊?” “嗯?他现在都自己下去买了。” 金刚不坏 第4节 赖茜无语:“笨死你算了。” “我开玩笑的,”丁昭犹豫了一下,将那枚黄澄澄的煎蛋拖进碗里:“佲仕现在就是火坑,你也知道nate那个样子,他那双眼睛这样,chua,盯着你,银行卡密码都要被他盯出来了。” 作为温吞的草食动物,丁昭认定程诺文是一头职场野兽,凶猛,会吃人。在他嘴下要能活过试用期,自己可以去庙里烧香了。 赖茜终于笑了:“火坑才好呢,就当借gavin吉言,做完这单你就浴火重生,真正飞上枝头了。” 一顿中饭将不快情绪化解,下午回去,丁昭位子还没做热,大头从天而降,说借了个小房间和他盘工作。 佲仕是海外品牌,驰骋全球市场多年,国内声量可观。丁昭在高端商场见过它家专柜,柜哥个个西装领带,人靓腿长赛男模。不过定价太高,一瓶爽肤水都要卖七八百,丁昭从未用过,大头问起使用感受,他也答不上来。 这可不行!大头高喊,为了让他更好理解佲仕,火速拿了一套样品,洁面水乳外加一支剃须泡沫,让丁昭带回去切身体验。 国内广告业发展迅猛,生态丰富,co2涉猎广泛,是出了名的审美好、执行强。佲仕属于公司老客户,今年是合作第四年,虽然进账稳定,但广告商和品牌之间的关系也有如夫妻,时间一长,易步入倦怠期。 两方签的是年度框架,除了合同规定的内容,额外的营销项目还需与其他广告公司比稿竞争执行权。下半年campaign要是成了,不仅a组今年的kpi能提前完成,还能巩固客户关系,程诺文不会不重视。 “retainer的内容就是这些,”大头暂停喝水,“排期我发给你,这周还剩几条微博,文案设计都和客户确认了,你跟着时间发掉就行。” 他打开企业微信,“我拉你进客户群,记得介绍自己。” 丁昭在佲仕工作群发出的第一句话是干巴巴的hello,结果石沉大海,只有大头发了一个表情包当暖场。 “可能他们在忙,”大头让丁昭别在意,指着客户头像给他介绍,“这是佲仕亚太区的市场部老大,去年来的,法国人,中文不好,所以我们在群里沟通都要用英文,否则他看不懂,不过这人平时不管执行,和我们对接的是他手下,叫肯尼。” 肯尼小哥的头像穿v领t恤,露出一半胸肌,嘴唇是玻尿酸式的饱满。丁昭想起赖茜中午说的“私相授受”,不禁浮想联翩。 “这人做事,呃,爱占便宜,有时会私下找我们,”大头提醒他,“你记得,quota合同框死了,临时加任何东西都要单独报价,不能白做,之前因为……犯过一些错误,nate对这些也比较敏感。” 佲仕体量不小,大头花了两个小时才科普完,结束后马不停蹄带着丁昭去创意组,见负责佲仕的设计与文案。 阿康的日常工作需与创意人员紧密配合。一则内容的出街离不开阿康的正确统筹,也少不了文案的笔头功夫与设计的美术支持。 创意组与客户组的氛围大不相同。在co2做阿康,需与各大洲客户开会,讲究门面功夫。a组从程诺文开始就以身作则,随便捞一个都穿得山清水秀。丁昭不懂时尚,只能日日衬衫领带,维持社会人装扮的及格线。 相比之下,创意组随意许多,他们是纯粹的脑力工作者,舒适第一,办公区尽是背心裤衩,一派夹脚拖统治的天下。 大头介绍合作同事给丁昭认识,同事正忙,头也没扭,招呼打得很随便,丁昭不敢多打扰,加上联系方式后灰溜溜退下了。 一水休闲装的创意组里,只有一人风格迥异。这人染一头淡金色头发,穿铆钉夹克与黑色皮靴,浑身包得严严实实,肩上挂着一副超大耳机,面无表情看大头张嘴闭嘴。 他余光看到丁昭过来,不顾大头还在和自己叭叭说话,先一步闪身避开,完全不想碰到丁昭似的走回角落座位,重新戴好耳机,冷漠地对向电脑。 丁昭以为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刚要紧张,就听大头笑着说:“郝思加,你吓到我们新来的小朋友了。” 24岁娃娃脸的丁昭对小朋友这三个字暗自神伤,被叫做郝思加的男人回头冷冷瞪了大头一眼。那杀伤力,和程诺文有得一比。 丁昭试着说句你好,没有回应,死一般寂静。他看着那张秀气脸蛋,心想好看是好看,可惜脾气也是有够臭的。 跟大头离开创意组,丁昭问起金发背景,大头声音神秘兮兮,“那是创意组的资深文案,我们a组有几个品牌在他手里,佲仕你暂时碰不上,以后和他合作,一定小心。” “为什么?” 大头抬手做个抹脖子的动作:“郝思加,aka阿康杀手,客户满意度和司内被投诉率都是创意组的第一名。” 丁昭大惊,当即将郝思加这名字加进供奉名单,排行第三,仅次程诺文与佲仕的肯尼。 “别紧张,杀杀就习惯了——哦对,你记得啊,要碰到没法处理的事情,一定找nate解决。他严厉是严厉,做错事会被骂,但骂完一定会帮你。” 最后那句丁昭就当随便听听。开玩笑,他可不敢找程诺文来给自己擦屁股,想想那场景,程诺文会拿什么表情看他,别了。 大头接着给丁昭讲解创意组架构。文案、设计与客户组之间有不少牵连与暗雷,虽然co2的理念是开放包容扁平化,但丁昭进去第一天,便觉得这里食物链鲜明,一挑就是一串,你咬他头,她咬你尾巴,一个个小周天,合成co2大周天。 要想搞清楚谁吃谁吃谁,还需多花时间。整个下午,丁昭都在高强度输入,添加的联系人与收到的cc邮件比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手忙脚乱之际,企业微信传来消息提醒,点开竟是佲仕客户肯尼。 对方主动私下来加丁昭,通过后上来第一声:你好呀。 你好你好。丁昭立即回复。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丁昭,新来的阿康,之后会配合大家完成佲仕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两人寒暄。肯尼说话语气词颇多,一溜的好呀、不哦、没有啦,非常之嗲。东拉西扯几句,突然来了重点:这周开始的微博就是你来负责,对吧? 丁昭:嗯,是的。 肯尼甩来一个压缩包:ec有条商品节的东西要发哦,文案有了,要做张kv,根据里面的ref改一下就好啦。 丁昭翻看排期,这条电商内容并不在计划内。他又点开参考图,估算做张海报至少要两个小时。 见他没有及时回复,肯尼又问:看到了嘛?快快帮我做一下喔。 嗲嗲的语气词叠加,搞得丁昭呼吸加速。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以前工作也常遇到类似情况。客户热衷白嫖,自己又不敢拒绝,只好加班加点,去找创意救火还要获赠几对白眼。 但大头今天才耳提面命,对待肯尼防线要牢。想了半天,丁昭打下几个字:我们设计下午都排满了,暂时抽不出空,贵司ec部门是不是可以直接提供图片? 肯尼:哎呀就是ec没给我呀,我也找不到人弄,你当帮我个忙,搞掉么好了,也就一会会的事情,谢谢亲亲哦! 丁昭对着那排字,脸都挤到一块,决定继续维持专业素养:不好意思,这条不含在quota内,如果需要我们设计,我现在快速出个报价邮件,您这边确认一下就好。 肯尼:??什么叫不算?你意思是让我开天窗咯? 丁昭: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肯尼:你让nate来和我说。 程诺文名字太有杀伤力,丁昭怎敢唐突。他想找大头帮忙,结果这位哥又杀进会议室昏天暗地了,抓也抓不出来。 那头肯尼彻底卸下语气助词,一顿信息轰炸:什么情况?请速回! 催命消息让丁昭头皮发麻,甚至开始想象电脑那端肯尼的45度白眼。他想起过去婉拒客户被其臭骂的经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肯尼:人呢?说话啊,做不做啊? 肯尼:帮忙弄个东西还要三催四请,你架子蛮大。 肯尼:???已读不回是什么意思??? 丁昭喉咙发甜,敲出四个字:好的稍等。 肯尼:下午四点发,尽快。 一看也就剩下两个小时不到,丁昭点开刚加上的设计师,请对方抽点时间做张图。 设计师发来一排省略号:……今天没安排发这个吧? 丁昭尝试哄一哄:客户临时加的,要麻烦你。 设计师:还有好多活儿压在我这里,你插队我很难办的,而且佲仕以前老是临时塞活的问题不早解决了吗?怎么又开始了? 哄不过,丁昭只能连发两句对不起,对方又是六个点:……我会和组长说的。 说就说吧,丁昭心想,这队死活是要插了。 四点前,设计师发来图片。丁昭千恩万谢,加上文字发微博,给肯尼说发掉了,对方信息同样已读不回。 掉线半天的大头终现身,他一出会议室,就见对着电脑欲哭无泪的丁昭,疑惑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 第5章 新客户(2) 纸包不住火,丁昭给客户行方便插队一事没几分钟就被捅去程诺文那里,还是设计组长亲自去捅,俗称“投诉”。 程诺文下午会议不断,还是忍不住抽空训人。他屏退下一波与会人员,单独叫丁昭进会议室,用意明确。 丁昭替客户解燃眉之急,不是灭火,是引火上身,顺便烧一烧同事。 接完投诉的程诺文脸色难看,丁昭发挥长处读空气,读出一个令人泄气的事实:程诺文该骂他了。 “佲仕以前因为阿康没把好关,总是临时接活,所以搞得设计组没人肯做他们的东西。这点大头没和你提过?” “下午培训的时候是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们是佲仕的agency,不是保姆,做多少服务,出什么内容,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临时加东西不是不能做,而是要确认给钱,协调好时间才能让内部去做,这道理很难懂?” “我和客户说了,可他不同意……” “他怎么不同意?” “他让我找你……” “你为什么不找我?” 丁昭语塞,他怎么敢和程诺文说自己是害怕找他,条件反射弯腰,一个九十度大鞠躬送上。 “你头抬起来,”程诺文不想看他鞠躬,“如果你没有经验,我可以理解,但你不是完全的新人,来co2之前你也在其他公司做过阿康,学会处理客户的无理要求难道不是基本素养?如果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谁放心让你负责其他工作?” 鬼迷心窍,鬼使神差,丁昭祈求这时真有鬼上身,能替他应对。跟程诺文的第一天,自己就英勇就义,轰隆一下,被程诺文打得渣也不剩。除了道歉,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可惜程诺文是最烦听对不起的那类人,丁昭的三字经还没开始念,他便厉声回绝:“解决不了问题的歉别道,纯属浪费时间。” 对的前音发不出去,丁昭嘴巴撅着,他慢慢放松嘴唇,抿回去,抿得紧紧。 “我要的阿康不是只会复制粘贴的传声筒,类似的错误不允许再发生,今后对于客户所有的不合理要求,必须想办法拒绝,听懂了吗?” 丁昭不停点头,像极小鸡啄米。 出去做事。程诺文不多废话,也不想再在丁昭身上浪费时间,招手让等在会议室外的人进来,他的新会议开始了。 回到工位,丁昭还是打开企业微信,先给大头说句对不起,再找到设计组长、合作的设计师,逐一道歉。 这种事情做过许多遍,哪怕没人理会也早该习惯。以前丁昭总觉得姿态放低点,态度狗腿点,大家也会多些体谅,事实却截然不同。 那么早上他与gavin之间的小小胜利算什么?想了半天,丁昭打开网页搜索:如何说不。 看了两页,加上一个关键词:如何委婉说不。 有人椅子滑到他身边,递去一包色彩鲜艳的小零食。 “没事啦,”大头咳嗽一声:“你刚加入,搞不清状况犯错很正常,我和肯尼说了,那条微博算你送给他,下次注意就可以了。” 他看一眼丁昭的搜索页面,有些为难地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也要,呃,调整一下方式,做阿康每天都会碰到这些问题,如果不懂拒绝客户,最后累死的只有自己。” 网络知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丁昭关掉页面。磨蹭到下班时间,他想起身,屁股刚离开座位,见大头和庄晓朵都没走,又贴回去。 赖茜拎包:“你今天又要加班?” 不是。丁昭欲说还休,赖茜看懂了,将他从座位上拎起来,和庄晓朵他们挥手:我和小昭先走了,明天见。 庄晓朵和大头抬头,微笑放行。 走出恒光大厦,手机没见有人来找,丁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金刚不坏 第5节 “他们不会管你这些,”赖茜眼珠要翻到头顶,“你要没事干,留在那里也是呆坐,co2不兴陪老板加班那套,只要你按时交活,谁管你在工位还是厕所发的文件。” 有道理,他给赖茜比大拇指。两人地铁坐不同线,入闸后分开,各自涌进下班人群。 上海地铁好,四通八达,总能把罐头里的沙丁鱼准时运到各个地方。十几站过去,丁昭终得见天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他住杨浦,来淮海路上班要转两班地铁,远是远了点,但胜在租金便宜。走回出租屋,室友在客厅打游戏。丁昭合租的是新村老破小,两居室,他和室友不熟,租房软件上认识来拼房的,不知道干什么工作,整天哪儿都不去,就蹲在家里。 丁昭友好说一声在家呢,室友嗯一声,算回答过了。 他也没再聊,提着便利店盒饭进厨房,走近小餐桌时差点没晕倒。室友一日三顿外卖,不收拾,剩菜剩饭都堆在那里,九月上海仍是秋老虎,热天未过,塑料袋上已有小蝇小虫围绕飞舞。 平复片刻,丁昭走出去对室友说:“你今天吃过的外卖还在桌上,别忘了待会收拾掉。” 室友还在那里和游戏大战,敷衍地点点头。 “会爬虫的。” “哦。” “已经有虫了。” 游戏音量调大几分。 同一屋檐下,丁昭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可越看越难受,最后眼睛一闭,不知道第几次忍着恶心收拾掉那摊外卖。 吃过饭,他在房间用手持熨烫机熨衬衫,细心将挤地铁时弄得皱巴巴的衬衫熨平。妈妈发来视频通话,她正遛狗,家里那条养了多年的老狗叮叮车看到丁昭兴奋异常,隔着屏幕给他热吻。 妈妈语重心长:宝宝,手机都被你弄湿了呀! 丁昭笑着和叮叮车招手。丁惠芬女士絮絮叨叨,一边遛狗,一边与丁昭分享家中小事,诸如空调老了声音太大想想还是不开了,你表哥家装修要问我们借钱调调头寸不好拒绝,云云。 聊到最后,她佯装不经意,问丁昭新工作怎么样。丁昭也佯装不经意,照例说一切顺利。 “以后你别打钱给我了呀,下个月我涨退休金,一个人用足够了。上海花钱地方多,你别不舍得,该吃该穿,不要委屈自己。” 丁昭嗯、嗯两声,又聊了一会,说要早睡,挂了电话。 不知道妈妈是记性变差,还是找不到更好借口,每次都把退休金拿来说一说,但她每月能领多少钱,借给不省心的亲戚之后还剩多少,丁昭比她清楚。 惠芬女士的老好人基因,自己继承了百分之百,除了勒紧裤腰带多打点钱回家,别无他法。 拆解完账户余额,丁昭打量自己的房间:十平米不到的次卧,床、简易衣柜、小书桌,最有生气是窗台孤零零一盆仙人掌。 背包里还躺着今天大头给的那套护肤品,丁昭拆掉外包装,沉甸甸几个玻璃瓶,打开一股海洋香气,好闻到令人恍惚,仿佛就这么一瞬间,他从出租屋飞出,越飞越高,好风借力,正送他前往某座梦幻般的热带岛屿。 瓶上印着佲仕的那句著名slogan:be the difference,非凡似你。 广告业是消费品乐园,善于造梦,什么都力求独特,要压人一等,但哪个世界人人独特,美梦好造,烂命难改。 丁昭将瓶盖盖回,从小养成的习惯,太好的东西他总是舍不得多碰。非凡这种词创作出来,应该是程诺文那类人的专利,对他,普通足矣。 第6章 新客户(3) 沪上广告人之间有个公开的秘密,点开应用程序商店,输入“a little bit”,便可走进一个全新世界。 该社群app是上海广告行业的八卦流通中心。上线两年来,俨然形成一张业界暗网,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广告人生态。 app只有一个功能:发表话题并留言讨论,全匿名制。话题是泡泡框形式,点进去可以看到满屏泡泡飞舞,从今天咖啡好难喝到我的客户大傻叉,不一而足。不感兴趣的话题只需戳一下就会破,沉下去被新的泡泡顶上来。 最近常被顶到上面的泡泡,是一则有关新员工入职的讨论,稿主提问:新来的ae抽奖跟到了ad,不知是福是祸。 匿名的众人在泡泡下留言,有说阿康命好,说不定跟着跟着就得道升天了;也有说万一是个扶不起的阿乌卵,跟到总监也没用。 讨论到后面,走向歪掉,大家开始分享自己初入职场时的趣闻轶事,有关菜鸡的内容很快翻篇。 现实却没那么容易过去。自从跟了程诺文,丁昭的每天都精彩万分。 此次佲仕项目程诺文亲力亲为,虽然丁昭日常和大头对接更多,但经手的大部分文件都需抄送程诺文。魔鬼藏在细节中,程诺文对待工作非一般严格,佲仕上车两周,丁昭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一地鸡毛。 他日日被程诺文狂轰滥炸,不是文件名不合标准,就是英文措辞不够严谨,co2饮水机旁的小会议室俨然变成丁昭接受上司洗礼的常规场所,基本一天三进。 本来就不多的运气似乎在被庄晓朵塞给程诺文的那天就已耗尽,到今日更是跌至谷底:一早出门,丁昭发现被室友反锁在家,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才找到开锁师傅,到公司已过12点,程诺文的佲仕例会都开完大半天了。 解释起原委,丁昭舌头打结,听上去就很没说服力。程诺文也不多说,单用眼神凌迟,似乎也知道丁昭最怕对上自己那双眼睛,趟趟不留余力,在丁昭身体烧出不知几个小洞。 以后临时有事,提前发信息,别让大家干坐着等你。程诺文丢下这句,挥手让丁昭退下。 他诺、诺地滚出小会议室,正好是午休时间,赖茜找他吃饭,丁昭没胃口,18块的江西米粉也不想吃,草草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 刚咬没两口,程诺文信息杀到,丁昭昨天提交的第六版报价因为计算有误,被对方无情打回重做。 看着excel长到不见底的表单,丁昭使用拖字诀,躲进厕所看手机,屏幕里的金毛大狗憨态可掬,对着他张嘴流哈喇子。 警告,毛茸茸含量严重不足!丁昭一提裤子,直冲下楼。 恒光大厦一层不仅有星巴克,还有保安室。值白班的保安刘师傅捡了只流浪狗,取名小红,偷偷放在保安室里养。 他和丁昭是老乡,一见面,乡音流露,凭空互生几分好感。丁昭喜欢狗狗,空闲时同事下楼聚众吸烟,他溜去保安室吸狗,都属消解压力。 小红是黑背串串,身上只有黄黑两种颜色,叫大黄大黑都算沾边,和红色没半点关系。丁昭猜刘师傅取名夹带私货,叫小红是希望自己买的基金天天飘红。 一点都不红的小红是个甜妹,常露出肚皮给丁昭揉揉。有时丁昭带点小零食,还会一蹦三尺高,趴到他身上扑闪一双大眼睛。 丁昭与她玩,顺手划开手机,给小红看金毛靓照。叮叮车是他一手一脚养到大,狗至中年,在丁昭眼里也如当初抱回家时那般可爱。 “这是我妈新发我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吧?要是叮叮车年轻点,我就介绍你们认识了。” 他继续和小红扒拉两句公司里不能说的事情,大部分与程诺文有关,说最多的就是程诺文凶死了,要放到古代做皇帝,必定是个勤政不爱民的暴君。 狗狗天真无邪,躺在丁昭怀里开心啃零食。刘师傅从保安室喊她好几声回家了,才依依不舍跳出丁昭怀里,一步三回头,留恋小肉干。 吸完狗,丁昭心情恢复少许,回工位继续搏斗,难得风平浪静。直到下午三点,佲仕工作群忽然有人发言。 虽然头天刁难过丁昭,可肯尼的涵养功夫极好,这段时间和丁昭群聊沟通,仿佛没事人一般,态度温和,语气嗲嗲。 他在大群发来信息,对于这周的微信推送颇有微词,说看来看去,感觉文案还是不够高级,希望能重新给个版本。 原定的推送日期是周五,即今晚。这版文案改了三遍,明明之前都已确认,设计都快做完,推倒重来显然不现实。 丁昭努力了几个回合,肯尼在大群柔柔弱弱,说哎呀我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效果呀。转头私聊丁昭,问他为什么推三阻四,改几句话都不行,co2现在油条老得很啊。 上升到公司层面,丁昭顶不住了,悄悄去问佲仕的文案,能不能稍微修改一下。 合作两周,从设计到文案,创意同事深谙丁昭的狗腿思维,烦他烦得紧,直接甩出两个字:不改。 丁昭马不停蹄,去给肯尼赔不是,说时间来不及,再改今天可能发不了。 肯尼通过私聊框疯狂狙击,丁昭将页面最小化,怕多看会心脏病发。他再去求文案,好说歹说,对方终于配合改了几个词。 丁昭发给肯尼确认。肯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即拉拉杂杂传来一通修改意见。大部分很没营养,但丁昭生怕惹得这位哥哥再发脾气,便将意见转发给文案。 十几秒后,创意组爆发一声我操。巨响。 隔着半个办公室,丁昭都能听见文案骂街,用词相当尖刻。他头埋得低低,藏在刘海后面,装没听见。 正巧程诺文在创意组和cd说话,听见隔空传音,立刻明白丁昭又捅了娄子。走过去问什么事,佲仕的文案火气正大,说客户a组怎么做事?两天前确定好的文案现在全部重写,没能力把控客户,倒很会压榨我们啊。 刚讲两句,发现来人是程诺文,解释完经过还是不消气,指着丁昭抱怨:“佲仕前几个月还算太平,现在换了阿康,天天作妖,我们也想配合,但工作量摆在那里,不止你们a组,b组那边压的事情也需要消化,麻烦你的小朋友专业点,不要老让我们踩屎行不行?” co2的创意向来强势,对着程诺文这个ad当面投诉,说话也夹枪带棒。程诺文听完,脸色已经多云转阴,但丁昭是自己手下,过错算他,便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去和客户沟通,看看怎么调整。 见程诺文没找借口,文案也不好意思再冲他,语气软下来,说刚才有点急,讲话不太好听,nate你别介意啊。 程诺文说没事,是我们这里没处理好,不用着急,二十分钟后给你答复。 ad都说要亲自出面了,文案暂时熄火。程诺文在大群用英文和肯尼礼貌对线,又@很少在大群说话的佲仕总监,问他有没有其他修改意见,要改一起改。 法国人看不懂,也不想掺和,只说交给肯尼决定,但东西今晚得发。 程诺文红白脸一唱,双方同意各退一步。文案改了几个小标题发过去,肯尼也没再刁难,推送按时出街后,还转发在群里,悠闲说辛苦各位了,效果挺不错的。 一圈下来,只有丁昭做了炮灰,喜获投诉。这段时间光是投诉邮件,他就收过不下五封。创意大胆,投诉给程诺文必定抄送他一份。 赖茜的内线也表示,创意组流传着丁昭的几个绰号,具体不形容了,反正不太好听。 丁昭深知与创意关系搞僵的后果,没人愿意合作的阿康就是光杆司令,迟早完蛋。他咬牙,决定再度牺牲口袋,请创意们喝下午茶。 为免厚此薄彼,每次请客都得请一整组。o茶新品一杯30,文案人数堪比足球队,丁昭拎着外卖袋心在滴血,到了创意组却满脸带笑,说刚才辛苦了,大家休息休息,喝点东西吧。 几个文案看也不看他,丁昭只能将袋子放在桌边,自己躲回工位观察。 隔了十几分钟,仍旧无人来取。 他心疼钱,忽然从角落窜出一人,神态自若拉开外卖袋找饮料,齐肩的淡金色头发极其打眼,是之前大头介绍过的资深文案郝思加。 之前丁昭送去文案组的下午茶,别人不碰,他是一定会喝,还专挑糖度最高的那杯。 丁昭想起大头说过,郝思加因为性格原因,在司内的被投诉率居高不下,起初还以为他和自己有所共鸣,感动地说谢谢你帮衬。 郝思加打量他两下,吸着丁昭买的饮料冷漠问,你哪位? 猫吗你!丁昭伤心,但后来给文案组买饮料,总会特意点杯全糖给郝思加。一来二去形成某种默契,即便对方始终没记住他的名字。 赖茜看不惯丁昭的讨好行为,让他把精力放在对接客户上,多些技巧,不就能免了对内沟通的那些麻烦。 丁昭反驳不了,干脆闭嘴,埋头给程诺文写每周的汇报邮件。 工作群又开始滴滴滴,肯尼阴魂不散。 周五临下班,别搞事啊。丁昭默念天灵灵地灵灵,打开对话框,幸好肯尼只是让他尽快发一份下季度媒介投放的报价单。 这份文件改到第七版,程诺文那里才过关。丁昭一边写周报,一边在乱糟糟的桌面上找最终版。他心里憋闷,找到后也没细看,直接扔进工作群。 继续写邮件,打了几个字,丁昭反应过来,紧接着冒出一身冷汗。 人的霉运一到,就像上海的黄梅天,不会轻易结束:他刚才失手将带成本价的内部版本传给客户了。 第7章 新认识(1) 程诺文发火情有可原。 公司与佲仕近来关系紧张。当年为co2打天下,佲仕是他最早赢下的大客户,几年来合作无间,直到去年,佲仕亚太区换血,与他共事的市场部总监因为业绩突出,被升调至欧洲总部,新上任的总监从法国空降,不怎么熟悉中国市场,相比本地代理商,更信赖国际4a,对他们的行事诸多挑剔。 由于语言问题,新总监将日常的执行权放到下面的mgr,也就是肯尼那里。肯尼原本只是市场专员,从前群聊开会从不敢大声发言,被提拔后扬眉吐气,行事极为苛刻。 gavin对接时,肯尼尚算收敛,但程诺文知道两人存在特殊关系,为避免发生道德问题,他将gavin调走。为此肯尼闹过一阵,好在接任的大头压得住,没闹起来。 他一直想让庄晓朵找个精明能干的阿康给佲仕组补充战力,没想到千挑万选,塞来一个丁昭,看对方一惊一乍的模样,显然帮不上忙。 金刚不坏 第6节 两周时间证明,不仅帮不上忙,还特别会送人头。 肯尼带着丁昭发错的报价单来找自己,表面上话说得还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他们在成本价上翻倍又加服务费,简直把佲仕当冤大头,怎么说也要给个解释。 程诺文不想和他扯皮毛利与人工,既然肯尼想做文章,那把文章拿走就是。他回复报价单里的成本都是去年旧价,媒体每季的刊例都在涨,具体还需要等投放敲定之后洽谈,现在给的价格最多只能参考,要去问别家代理商,也是一样的答案。 顺便给个台阶,问肯尼投放预算多少,他们会尽量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多增加一些传播。 对方本意是找程诺文耍耍花腔,推拉两句,说好啦,我又不是怪你,又暗示什么时候能吃顿饭,聊聊即将要做的比稿。 程诺文听出弦外之音,没说不去,只表示这个月比较忙,可能要过些时间。 这一年co2在佲仕那里掉了几个比稿,虽然只是几十万的小项目,却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老总找程诺文谈过这个问题,公司还处于上升期,佲仕仍是他们需要挽留的大客之一。她与程诺文闲聊时,偶尔开玩笑说a组的佲仕,b组的迈赫厘,两大镇司之宝理应稳如泰山。 程诺文与b组老大竞争gad之位已久,佲仕要掉了,对他和a组都是重大打击。 庄晓朵发来私聊:小昭等你好久了,在小会议室外面站着好可怜。 还有一个不省事的要处理,程诺文回复:多站几分钟,不会要他命的。 待会嘴下留情[拜托][拜托] 程诺文没再回,他招手,门外的人立即弯腰走进来,表情凄楚。 发错报价属于阿康工作的严重失职,加上佲仕文案那边大闹一场,这次面对程诺文,丁昭有种大限将至之感。进去之前,gavin与几个实习生当他的面幸灾乐祸,互相打赌他的last day是今天还是明天。 他大气也不敢多喘两下,乖乖听程诺文教育自己,用熟悉且冷酷的语调分析他犯下的错误。 上司对自己似乎永远挑剔不完,每次批评的词汇都不带重样。程诺文说一句,丁昭就抓一次头发,将刘海往下拨遮住脸,跟着低头,越来越低。 “你脖子不舒服?”程诺文用上命令语气,“把头抬起来。” 丁昭照办,但视线还是紧盯地板,不敢直视程诺文。 对面停了几秒,突然响起声音: “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讲清楚,丁昭,你的职位是doris根据部门预算直招的,没有经过我这里,当然她有用人自由,我也尊重她的选择,但我对阿康有自己的要求,老实说,你都不满足,如果当天面试你的人是我,我不会通过。” 原本影影绰绰的事情彻底显形,其实从面试开始,丁昭就一直不懂,明明学历和工作经验都不算一流,为什么庄晓朵会挑中自己? 现在程诺文用一句话点明:他就是不行。 会议室隔音,但一面全是玻璃,不拉百叶窗时,外面看他们是一清二楚,丁昭感觉后背粘上十几双眼睛,都和gavin一样吊起眉毛,当他笑话解闷。 入行以来,一颗自尊心早被老板、客户、同事相继碾碎。使唤讥讽、被骂赔笑,丁昭一一忍受,只是想遵守惠芬女士从小的敦敦教导:昭昭啊,忍一忍,什么都能过去,吃亏是福,知道吗? 他听话,小时候别的小孩孤立他,他忍了,拿零花钱买零食请他们和自己玩。上大学宿友让他请客吃饭,他也忍了,饭卡任刷一学期交换廉价友谊。 占便宜的那些人总说你人真好,除了这点,其他都说不出。他的愿望,他的想法,他微妙的真实的情绪都不重要。 好人丁昭就是全部,摘掉这个词,他什么都不是。 来co2也没有不同,这里人人优秀,唯独他没有任何特别,天天像被扒光衣服丢进闹市街头,将一切赤裸裸摊给大家围观。 要是现在面前有个脸盆,两秒,他就能用眼泪装满。丁昭脸颊湿润,手一摸,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两行真正眼泪。 原来思维和泪腺早已分家,流泪可能是这具身体的某种生理反应,再长的刘海也遮不住。丁昭顿时生出一股浓重的羞耻感,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在程诺文面前,自己在对方心里肯定又多一项缺点:情绪脆弱、不稳定。 果不其然,程诺文嘴角往下一撇,抄起笔记本就朝外走,推玻璃门前,大发善心停下,对揉眼睛的丁昭说:“我不是你的知心大哥大姐,别在我面前哭,有问题就去解决。不懂怎么解决我可以教,但你要用哭来敷衍我,那就找错人了。” 扔完重话,程诺文转身没一点迟疑,丢下丁昭一个。他拿过桌上抽纸,抹完脸,低着头走出会议室。 在外面等消息的赖茜见他出来,问怎么样了。丁昭也不说话,将电脑一关就往外走。 “小昭!” 赖茜急了,放下手头的事情跟在他身后。丁昭没坐电梯,下楼走的消防通道,赖茜跟着他下了两层,好不容易赶上,一把拉住他。 “做撒拉!叫你也不应,nate真炒你了?” 他抬头,两只眼睛红得堪比猴子屁股,赖茜吓一跳,“哪能哭了啊?” 丁昭从她手里挣脱,动作很别扭,让赖茜感到不舒服,“有什么事情说呀!有错就认,不对就改,就算nate想炒你,你也能和他争取的。” “就算他不炒,我也想走了。” 赖茜先是一愣,试图辨别丁昭这句话的真实程度,感觉出来后,脸色变得相当严肃。 “你想辞职?” “不想继续丢人。” 他故意避开赖茜的眼睛,对面没说话。过了一会,丁昭听见赖茜笑了,意味很讽刺。 “那辞啊,现在就上去写邮件,你英文不好我写模板给你,你套完发给nate,就说你不行,你做不了。你信不信,你发完辞职邮件,我立刻投申请转去佲仕,就顶你的位置。” 狮女气场强悍:“nate骂你因为什么,你最清楚。你每天那副腔调能叫工作吗?只晓得讨别人欢心,出了事情就用对不起搪塞,知不知道创意组叫你什么?小三子,软骨病,无脊椎生物,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在co2谁没压力?我服侍客户也提心吊胆,你呢?你有用心做好每件事吗?”她越说越气:“doris给你这么好的机会进佲仕,你做成一泡屎,出点纰漏就想逃跑?帮帮忙,我是nate一样炒你!” 这通滔天怒火的能量之大,让楼梯间灯泡都跟着一暗一闪。赖茜发尽脾气,再不看丁昭,气势汹汹回去了。 -------------------- 丁昭是蜡烛,不点不亮的。 ps:co2不是4a,只是几个合伙人一起开的local agency,设定上来说算那种发展好有潜力的绩优股。丁昭前司是小作坊,很不专业,所以没学到什么,属于无效经验,加上性格问题,初期定位就是很拉。 第8章 新认识(2) 被赖茜骂完,丁昭彻底歇菜,一张脸白得彻底。 他不想回办公室,摸摸口袋,还有几块肉干,干脆溜到一楼。老远看见丁昭,小红本来挺高兴,围着他上蹿下跳,但见丁昭无精打采,也不皮了,乖乖依偎在他脚边。 丁昭胃里翻江倒海,现在回想,赖茜骂得一点没错,每个字都飞刀般插进他胸口。他看自己惨,只是一种顾影自怜,那些错误又不是别人逼他犯的,代入同事立场,谁都不想和一个不专业的阿康合作。 “我要明天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丁昭摸着小红问,小红听不懂,蹭蹭他。丁昭更难过了,捂住脸又要流眼泪,余光看见保安室边上的角落走出一个人,难过瞬间咽回去,倒流出强烈的羞愧感。 恒光大厦有豪华配置的吸烟点,程诺文不去那里,反倒跑到保安室这边抽烟,大概是怕吸烟点人太多。 他早已发现丁昭,没打招呼,站在那里从容地给自己点上火。程诺文今天穿的西装外套版型偏紧,将他的肩膀展得很开,腰收得很好。这样的身型下,人会被衬托得无所不能。 再看自己99元两件的打折衬衫,以及刚才会议室里的场景,丁昭呼吸再次窘迫起来,胡思乱想:程诺文是不是刚给hr发完开除邮件才下的楼? 只有小红,不搭理人类的古怪,用小脑袋拱丁昭,示意差不多别自怨自艾,该继续给自己喂肉干了。 程诺文吸一口烟,扭头慢慢吐掉,“它叫什么名字?” 望来望去,丁昭确认程诺文在和自己说话。 “……小红。” “不是串的黑背吗,哪里红了。” 对啊!丁昭忍不住点头。程诺文往前走几步,察觉有外人靠近,小红警戒地起身,耸起鼻子分辨程诺文身上的气味。 结论,不喜欢。小红装凶对程诺文叫了两声,不愿意他再往前。 程诺文压低眉毛,丁昭以为他要发火,没想到对方将没抽两口的烟灭了,蹲下去冲小红招了招手。 小红躲在丁昭怀里不肯过去,程诺文又招两下,见她还是抵触,肩膀一沉,估计放弃了。 “她怕生。” 犹豫半天,丁昭把肉干递给程诺文,“你用这个试试,先放地上,如果她肯吃,再靠近喂她。” 如何接近小红,丁昭有经验,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她可呲了他好久。他不确定程诺文肯不肯接受自己的指导——胆大包天,丁昭这才意识到,他竟想指导程诺文。 但程诺文没有拒绝。天大地大,吃的最大,小红抵挡不了肉干,程诺文一送一收,几个来回下来,小红已经熟悉他的气味,愿意从他手上讨东西吃了。 “可以摸摸她这里,”丁昭指着小红的后脖子肉,“轻一点。” 小红喜欢这个位置,程诺文还没摸两下就呜咽一声,主动低下头,示意他再接再厉。 “好了。”丁昭长舒口气,这场教学很成功。 程诺文手指长,顺毛顺得到位,没一会儿就让小红发出舒服的呼呼声,破天荒的,他嘴角居然上扬半分。 一时间丁昭以为自己看花,工作时程诺文的那张嘴就像胶水固定住,从来不笑,好几次,丁昭都觉得他太浪费那双猫唇。 原来程诺文是人,不是机器人。 “它很听你的话?”刚被丁昭认证的人类挠着小红问。 “还行吧,”丁昭回过神,“没事的时候我会下来陪她玩,顺便喂她吃点东西。” 不对,程诺文会不会理解成他平时下楼偷懒?丁昭赶快把最后一块肉干交给程诺文,对方转手喂进小红嘴里。 贪吃小红乐不可支,前肢一扒拉,直接挂到程诺文身上,程诺文也不排斥,任由她蹂躏自己的西装外套。 不得了,丁昭暗想,程诺文喜欢狗。 所以对人与对小狗是两种态度吗?丁昭有些羡慕小红,不是想程诺文也摸摸自己,而是由衷希望,程诺文能对他多点耐心,少骂两句。 吃饱了还有帅哥陪玩,小红心满意足,甩甩尾巴回保安室了。等她走远,程诺文拿出烟盒,点上一根。 “你抽不抽烟?”他问丁昭。 丁昭摇头。少了小红,两人没什么可聊,他不免焦虑,想问程诺文自己last day到底几号。 见丁昭两手绞成毛毛虫,程诺文没急着打火,反而朝他递去烟盒,“抽一根,我原谅你。” 读书时,丁昭为融入集体,跟着同学抽过烟,经常呛到,感觉很不好,平日基本不碰。可想一想,程诺文亲自递烟怎好意思拒绝?想来想去,抬手准备去接。 还没摸到烟盒,程诺文就收回手,“你连一句‘不行’都不敢说?” 丁昭下意识又想道歉,程诺文伸手制止,对着丁昭,他做这个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不行和对不起,你觉得说对不起更简单,更方便,实际不是。” 跟着程诺文干了两个礼拜,对于解读上司的表情,丁昭尚有把握。程诺文现在看起来不像生气,至少不是小会议室里常见的那种冷若冰霜。 他没有不高兴,情绪很平静。这氛围影响了丁昭,让他脑子有空思考:比起拒绝,自己确实总用道歉代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已成惯性。 “习惯性道歉不是礼貌,是懒。说完对不起,你只需要承担一点愧疚感,但说不,就需要承担拒绝的后果,也意味着你必须给出解决方案。” 两人四目相对,这次不是眼神制裁,程诺文没用眼睛在丁昭身上烧洞,也让丁昭发现直视程诺文并没往常可怕,毕竟程诺文是人(还喜欢狗),他不再训他,而是试图与他对话。 “阿康的工作就是要平衡局面,不断为客户和内部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让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进行。面对问题,道歉根本没用,如果说几句对不起就能把项目做了,全世界的阿康都可以用ai代替,哪里需要人来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