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第2节 从此,她讨厌夏天。 = 黎潼长大后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陷入了“自证陷阱”。 当对方给她贴了一个“不好的标签”时,她越是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恰好中计,陷入他人设下的圈套,然后,进一步地加强对方的观点。 …… 彼时还叫做“林潼”的自己,于十岁那个燥热的夏,经历了上辈子的第一个“自证陷阱”。 此后多年,她困于此,不断重复着十岁那年的夏天。 背后的藤条伤口早已愈合,却仍翻滚叫嚣,烫得叫人心慌。 十九岁那年,被亲生父母认回黎家,黎潼满心欢喜地迎接着血缘亲人,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丁点不舍都没有,拿到亲子鉴定证明的当天,就改了姓氏。 她太过高兴,以至于忽略了黎家父母面露复杂,暗自对视的一眼。 黎潼在死后的第三年,才明白当年他们在户口登记机关门口时,按捺住的那句话。 他们当时想说,“你是不是太过着急了点?” 他们到底没说出口。 给她这个亲生女儿留了面子。 一步错,步步错。 之后,他们对她的印象便落在“急不可耐”“穷人乍富”“心机过深”。 黎潼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贪图黎家的钱财,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心机深重,为了证明自己只是想要爸妈、兄长的爱…… 她一次次、一次次,义无反顾地踏入自证陷阱。 所谓身世狗血荒诞,时下偶像剧中最流行的桥段——“真假千金”“医院抱错”。 幸运的“黎娅”代替她,享受了十九年的豪门生活。 真千金黎潼认回黎家后,黎娅没有回到自己本该去的“林家”,没有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林建刚的老婆陈芳在黎潼一岁那年离家出走,林建刚开始日夜酗酒,最终死在黎潼十四岁那年。 假千金黎娅无处可去,顺理成章地继续以“黎家千金”的身份留在家中。 对外,黎家承认当年的抱错事件,并将黎潼带到上流圈子里,为她办了一次盛大的十九岁生日宴;对内,黎家父母温声表示,他们会将她和黎娅一视同仁,希望她们姐妹俩相互扶持。 生日宴会后,黎潼收到来自亲生父母送的黑卡、亲兄长送的项链。 黎潼几乎要为这样美好的生活落泪。 她想,这是她替黎娅受苦19年后应得的。 她想,他们一定是爱她的。 她的美梦破碎在宴会结束后。 父母、兄长以为她已经睡着,在大敞的书房门口,低声议论她。 “爸、妈,你们不觉得……黎潼被她爸养得不太好吗?” “……” 一阵沉默。 黎潼咬着嘴唇,满心希望着爸妈中的一个,反驳兄长说时用的代词“她爸”——她压根没想反驳黎漴说的“黎潼不太好”。黎潼想,她确实被林建刚养得不好,她学不会上流人在宴会中徐徐道来的婉转优雅,学不来黎娅在舞池中曼妙起舞时的动人美丽。 她承认自己的不好。 只希望父母能够责备黎漴说起“林建刚”时用的词。 ——那是黎娅的爸,黎娅的亲爸!不是她黎潼的! 她躲在走廊角落,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愈合多年的伤痕开始发痒。 黎潼听到了爸妈的回答。 “是,确实养得不太好。” “娅娅要是被他养大,”母亲定住了,她叹气,似乎还摸了下胸口,“我是受不了。” 黎潼的背有若火舌烧过。 他们未曾反驳。 他们默认,林建刚是黎潼的爸,浑然忘却一个事实,整个家中,与林建刚有着血缘关系的,只有他们喜爱的黎娅。 她的亲生母亲甚至在庆幸,黎娅不是在林建刚手里养大的。 她悄悄地离开走廊,后背的隐隐作痛让她面无表情。 之后,黎潼总是忍不住看向黎娅,看向那个被父母、兄长爱着的女孩。 柔软娇弱、温柔体贴、善良美好的黎娅。 被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兄长竭尽全力爱着的女孩。 黎潼好想被爱啊。 她真的、真的很想要被爱。 于是,黎潼做出了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她开始学着黎娅的模样,笨拙、愚蠢地将自己套进一个“温柔体贴”“善良美好”的壳子里,试图借此让父母、兄长多爱她几分,却忘了自己的本质太坏,生套进这样的壳子里,只会让人凭看笑话。 “黎潼,我不喜欢你学娅娅。”父母这样说。 “愚不可及。”黎漴冷淡地看向她,“别穿和她一样的裙子。” “丑人多作怪。”她曾喜欢过的男孩奚落道,“你怎么比得上黎娅?” 他们说,黎潼是东施效颦。 他们在人前背后,笑话她,笑得好大声。 …… 老旧空调发出一声怠工的悲鸣。嗡的一声,停止电机运转。 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 克莱因蓝色的吊带裙耀眼晃目,雪白皮肤与极致深蓝相互映衬,床上的女孩敏感地感知到空调的变化。 窗外的蝉鸣精神抖擞,老太婆骂声歇止,黎潼起身,随手捞了两下裙子肩带。 她掀开夏毯,露着两条细长雪白胳膊,往逼仄厨房走,开水龙头,往胳膊上泼了点清水。 小区水管外露,被夕照弄得暖烘烘。 自来水管出来的清水温热。 黎潼烦得骂了句“操”。 她趿拉着拖鞋,准备下楼去买点冰棍。 室内的凉气已经泄了大半,耳机还没摘,热得心烦意乱,嘈杂蝉鸣搅着环境音,颇有干个你死我活的恶毒架势。 黎潼拉开门。 踏出一步,撞到正欲敲门的男人。 黎潼烦得要死,她连来人是谁都不稀罕看,手肘一捅,下了狠手:“碍事,走远点。” 声线冷如寒霜。 雪色肌肤在午后迟暮的天光下,如玉般莹亮。 黎潼旁若无人,往步梯走。 不远处的中年夫妇齐齐一愣。 被捅到小腹的黎漴脸露痛色,他强忍着情绪,纠结片刻,定声唤道:“潼潼,你怎么不接电话?” 几周前,他们在户口登记机关办理改姓事宜。 事情结束,安排黎潼住在家中。碰巧,黎家父母和黎漴去国外出差,黎娅参与舞蹈赛事,他们再回黎家时,就听家中佣人说,黎潼小姐不在家。 “当时黎潼小姐阴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司机无奈说,“我说坐家里的车出门,她没理我,直接走了。” 这一走,就是两周。 期间,收到消息的黎家父母立刻打了黎潼的电话。 谁料,电话从始至终就没接通过。 黎漴和黎娅也打过,无一例外,没人接。 “我们都很担心你。潼潼,你是有什么顾虑吗?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楚朱秀嗓音温柔,饱含耐心,看向黎潼。 黎振伟也咳嗽一声,关心地看向赤着两条胳膊的女儿:“穿得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黎潼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夏季的蝉鸣时断时续,热意笼罩着人们。 只是踏出房间几步,她的身上就浮起一层热汗,更别说穿得衣冠楚楚的黎家人。 克莱因蓝和雪色肌肤的对比度太过鲜亮。 黎漴视野内的黎潼,亮得像是一轮硕大冷月,悬在漆黑空中;分明是炎热夏季,他竟意外地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凉意。 年轻女孩寡言冷淡,一言不发。 她眯着眼,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黎家人。 楚朱秀穿得优雅精致,格格不入的名牌裙装,剪裁得当的布料垂坠感十足,汗意洇出,为了保证优雅,她只松开脖颈领口最上端的那颗纽扣。 黎振伟和黎漴穿着西装,内里的白衬衫热得黏在肌肤上,隐隐可见皮肤纹理。 黎潼嗤了声,心想,上流人。 她也曾傻到想成为这样的人,只为了让他们多看她一眼,多爱她一点。 上辈子,黎潼想让自己更像是黎家的千金小姐,学着黎娅的样子,刷着黑卡买着当季新品,却在某一天,被黎漴当面指出: 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第3节 “别和娅娅穿一样的裙子。” “你穿起来没有她好看。” 黎潼瞧了眼他们大汗淋漓,强忍热意,保持风度的模样。 轻描淡写地开口,逐一敷衍过去: “电话关机了。” “你家里都是不熟的人,不想住。” “还行,比你们热得像条狗的样子好看点。” 最后一句,让黎家人的脸齐齐空白。 第2章 小区破旧不堪,大门锈迹斑斑,横贯在道路中央的垃圾回收车散发着恶臭。 夏季高温,苍蝇飞虫盘踞在垃圾车上方,振翅声与蝉鸣一应一和。 楚朱秀捂着鼻子,难忍异味。高跟鞋踩在年久失修、空缺几块的石英砖步道上,差点踩空,险些趔趄,身旁儿子伸手扶,她这才稳住。 黎振伟热得煎熬,他将西装外套摘下,借着微弱夏风吹干紧贴前胸后背的汗,和妻儿一起往小区大门走。 老小区的物业形同虚设,保安亭里的光膀老大爷躺在凉椅上酣睡,浑然不知小区进了三位贵客。 进了小区内道,那股垃圾发酵后的异味才褪去。 楚朱秀的眉头依旧拧着。 一路无言。 光鲜亮丽的上流人与这里实在格格不入,踏进这种小区,小区里的野狗野猫都要多瞧他们几眼。 黎振伟将西装外套重新穿上,将自己整理得干练体面,这才开口问:“儿子,是不是要到潼潼住的地方了?” 黎漴确认着楼号、门牌号。 楚朱秀定定地看向一处,旋后,张唇柔语:“应该就是这一栋,二楼。” 她抬手指的方向,是一栋外墙脱落,露出斑驳灰痕的楼。大量爬山虎攀爬在墙面,匍匐上长,灰色斑块与绿色叶片相互缠绕,层层叠叠,犹如厚毯。 二楼的位置,阳台方向,有着不同于爬山虎的植被。 是一盆家中园丁看了会觉得过分丑陋的三角梅。 三角梅属爬藤类景观植物,理应竖个支架,让其顺着物体攀爬生长,开出鲜红、紫红的花。 那盆三角梅并不如此,它被随意地摆放在防盗窗的一角。藤叶顺着防盗窗的铝材生长,将阳台的大半遮得严严实实。 黎漴对上楼号,疑惑道:“妈,您怎么知道是这栋?” 他们之前并没有来过这里,与黎潼的相认,是在安排了一处高级酒店里,通过办事民警的协助,与之见面。 楚朱秀眼睫颤了颤。 她轻声细语,解释道:“我听办事民警说,潼潼住的地方有一盆三角梅,开得很茂盛。” 黎漴当时并不在现场,他摸不着头脑。再看父亲,发觉黎振伟脸上的表情莫名奇异,一时间,尴尬的气氛蔓延。 很快,黎漴得到解释。 黎振伟:“民警说,几年前接过片区里家庭调解的报案,来办案的时候,刚好是三角梅开得最红最旺的季节。” 他顿了顿,“潼潼报的警,林建刚打她。” 黎漴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怒意,他低声骂了一句,楚朱秀拍拍他的手背,示意安静。 他们往那栋楼走,与在楼下乘凉的老人们打上照面。 出于礼貌,黎漴朝投来目光的老人颔首示意。 其中一个阿婆,瞧着他们半晌,来了一句:“该不会是来找那死妮的吧?” 说这话时,距离已有一段,黎漴怀疑自己听错,再转头,那个阿婆已经闭上嘴,一双三角眼左顾右盼看着他们一行。 目的地在即,他顾不了太多,大步往楼梯走。 黎振伟、楚朱秀不比年轻力壮的儿子,行动慢了几米。 望着儿子的背影,楚朱秀轻声对丈夫说了句话:“老公,我没想过潼潼住的环境这样差。”高雅温柔的贵妇人,说起话时,婉转柔顺,如同撒娇。她的目光落在楼里步梯肮脏落灰的地面,高跟鞋踩踏时,激起一阵灰尘。 借着祖业发家致富的黎振伟更是没有见识过如此窘迫的生活环境。 他和妻子,在这一刻,忽然能够理解黎潼选择改姓时的迫切。 = 空调罢工,请维修工来修理的钱够再买台二手机。 黎潼不打算再花钱修这台破空调,她当着黎振伟三人的面,撕下隔壁邻居门板上的“家电回收”广告纸,掏出手机,联系师傅上门回收。 师傅说着方言,“阿妹,是挂机还是落地的昂,挂机我上门只收70块哈。” 黎家是本地人,黎振伟和楚朱秀听得懂当地方言,只有接受多语教育长大的黎漴听不懂。 他的大脑还暂停在前一刻黎潼对他们说的三句话,表情僵硬。 黎潼和师傅讲价:“100行了,你上门来收,我再收拾个电扇给你。” 午后楼道,蝉鸣响亮,吊带裙在吝啬微薄的夏风中摇晃。 年轻女孩眉头微抬,将他们仨当作空气,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兀自继续。 黎漴完全听不懂黎潼在说些什么,听外星语般,一头雾水。 他想问爸妈,被楚朱秀按住。 逼仄楼道,人声回荡。 “阿妹,天气这么热,就当给我挣点水钱,90收,我开车过去。” “你来我给你买饮料,”黎潼嘴皮子又快又亮,“阿叔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点果汁行不行?你走我再给你送两瓶。” 江市方言听起来柔软悦耳,少女的声线澄澈明亮,三两下交谈,来回拉锯,回收师傅同意价格,问了地址,说过半小时上门。 电话挂了。 楚朱秀原本呆滞的脸终于活络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 潼潼,你……的空调坏了吗?” 黎潼皱了下眉:“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颇为冷淡,甚至没有与回收电器师傅说话时,擅于讲价的和气友好。 买冰棍计划被打断,黎潼身上的热意冒出,她烦得要命,再度打量着黎振伟、黎漴两人。 黎振伟表情恍惚。 黎漴木木的,视线回来逡巡,和黎潼对上时,猛地一颤。 他本能地露出个微笑。 有教养的富家公子哥,自幼被教导着“与人为善”“谦让知礼”,从不知道还有人能不客气到这种地步。 “去楼下买点冰棍,”黎潼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他手里,“菠萝味。” “啊?” 黎漴下意识地回。 黎潼习以为常,平静地将零钱收回,准备自己下楼。她想到上辈子,黎漴也是这样,总不愿意为她做点什么——但他很爱替黎娅办事。不管是黎娅成为舞团首席时的庆祝宴会,还是黎娅失恋后的借酒消愁,两人甚至因此滚到一张床上。 她点了下头,“知道了。” 黎漴眼睁睁看着黎潼往楼下走。 黎振伟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责备儿子:“潼潼让你帮着买东西,干嘛不帮?” 黎漴小腹被捅的那一下仍隐隐作痛,他张口结舌,想为自己辩驳,“我、我没反应过来。” 楚朱秀轻搡他一把,低语道:“追上去。” 黎漴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黎振伟在后面喊:“到超市给潼潼披个外套,外面人多。” 中年人看不惯女孩们流行的时尚打扮——吊带裙露的皮肤太多,黎潼白得晃眼,谁知道会不会遇上不怀好意的人。 目送黎漴、黎潼下楼,楚朱秀一直保持沉默。 黎振伟擦了下汗。 与数周前所见的黎潼相比,今日所见,差异太大,两人心中无比复杂。 黎振伟记得在户口登记机关,黎潼眸中的亮光如烈焰,她甜甜地喊他们“爸爸妈妈”,好似这一双词汇在蜂蜜罐里浸过许多年月,吐出喉咙,津津甜意浸润。 固然对黎潼改姓的迫切颇有微词,黎振伟还是挺享受刚认回的女儿对他们的孺慕。 “老婆,”黎振伟清嗓,谨慎小心,斟酌言语,“今天的潼潼看起来和上次不一样。” 楚朱秀恍神,她点了下头。 小区超市就在楼下。 没几分钟,黎潼就回来了,身上没有披外套,她一脸厌烦地嚼着冰棍,离黎漴远远,黎漴小跑着,尴尬地与爸妈对上眼神,做口型无声道:她不想穿。 嚼完一根,黎潼身上的热散了大半。 她这才有兴致问他们的来意。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有事找我?” 黎漴没有被人用这样的口吻质问过。 他脖子出汗,西装内衬黏在肌肤上,动弹手臂,就能感受到汗水与布料吸附在一起的力。 从小到大,盛夏时节都不缺空调等制冷设备的富家子弟,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燥热。 莫名其妙,这两句质问没有立刻得到黎家三人的回应。 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第4节 黎潼盯着楚朱秀,从她又摘了一颗的领口扣子猜出她应当是很热。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来时,踩着roger vivier女高跟,闪光织物鞋面已被灰尘脏污,她轻觑,漠然想:这双鞋恐怕是楚朱秀穿的最后一次。 “潼潼……” 楚朱秀柔软地唤着她,黎潼无动于衷地回了一眼,并不激动,听她说完:“家里华姨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住,我们很担心你。” 她说着。 黎潼悉悉索索地从塑料袋里重新掏了一只冰棍,拆开外包装,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噢,我知道。” 她这句话太过轻描淡写,黎漴有点生气,他扯开衬衫领口,头一遭为了温度放弃体面,蹙眉道:“潼潼,你离开前为什么不给我们打个电话?” “这些天,爸妈和我、娅娅一直联系你,但你的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总不会手机一直关机不用吧?你平时不刷视频、打游戏吗?” 如果是上辈子,她会选择举着手机,试图澄清,疯狂解释着自己是真的不用手机——再愚蠢点,还会打开手机app使用时间,加以佐证。 死过一遭,知道自己怎样做都不会成为黎振伟、楚朱秀喜爱的女儿,黎漴喜欢的妹妹,黎潼了无兴致。 黎潼选择跳过这个很可能发展为“自证陷阱”的对话。 咬着冰棍,几口嚼完。 她语气随便:“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一句话,愣是把黎漴噎得面色发黑。 第3章 盛夏蝉鸣,缠绵叶间,光影交错。 肤色似雪的蓝裙女孩站定在他们身前,狭窄、肮脏的楼道间,裂了一条缝的老式绿玻璃窗投进光线,将她的手臂、脚踝肌肤映得碧绿如波。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黎漴黑着脸,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黎振伟打圆场:“潼潼,你哥他也是关心你。” 黎潼平静地回,“我还以为他是在责怪我呢。” 将对方的真正意图挑明,会让社交场合变得尴尬难堪。 黎漴哑了好久,最终憋出一句:“我没这个意思。” “嗯。” 原以为这对话还要纠缠不休下去,谁料,这一声敷衍的回复让黎漴一拳打在空气上。 黎潼没理睬他,她让黎振伟、楚朱秀走开。 进门,把剩下的冰棍放进冰箱冷冻柜里。 大门敞着,足够黎家人注意到室内的家具电器。 冰箱是老式单开门,冷冻柜拉开,柜门结着冰霜,再关时,要用点力让冰柜门密封条撞上吻合。 黎潼的胳膊细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砰的一声冰箱门关上。 她在室内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将电话里谈好要给家电回收师傅的电风扇找出。 蒙尘的立式风扇,上面结着蜘蛛网和絮状物。 脏得让人难以下手。 黎潼把旧物从林建刚的房间搬出,放在客厅。 动静太响,以至于站定在原地的黎家三人看起来格外没眼色。 回收师傅来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他们仨一眼,用方言道:“阿妹,这谁啊?” 黎潼拿出一瓶冷藏过的橙汁,递给大汗淋漓的师傅,回答道:“我爸妈、我哥。” 师傅诧异:“呦,怎么不给你搭把手?” 再一瞟那三人的穿着打扮,师傅察觉到几分异样,识趣地不再问了。 黎潼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 不被施以援手,她已然习惯。 “他们金贵。”这句话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简单说出事实。 全程对话都是江市方言,能听懂的黎振伟、楚朱秀变色。 中年男人挽了下西装袖口,挂着笑,上前要帮忙:“潼潼,爸爸帮你。” 这还是黎振伟头一次自称是黎潼的“爸爸”,说出口,居然没想象中的为难。 黎振伟从没干过拆空调的活计,好在能提供点体力,也不算没用。师傅上门回收,负责拆装运货,主人家按理要出把力、搭把手,这是市井小民们潜移默化的生活规则。 黎漴看他爸上前,表情裂了下,问他妈:“妈,刚才在说什么?爸怎么就上去帮忙了?” 楚朱秀站在厅内,细腻精致妆容晕着有点脱妆,她低了低嗓,道:“没什么,你也上去帮忙。” 黎漴:“……” 他只能老老实实上前。 前前后后,坏掉的空调拆下,回收师傅拿绳子从二楼窗户吊到楼下,省了从步梯运送下去的功夫。 临走前,黎潼给师傅多塞了瓶饮料,“阿叔,下次有回收再喊你。” 黎振伟、黎漴帮着她忙了一身汗,在回收师傅走后,才接到黎潼递来的饮料。 傍晚时分,夏季燥热总算有缓和的样子。 蝉群们半死不活地吊着嗓子,街区开始活络,间或间,可以听到外头街道上的吵嚷鸣笛声。 与江市cbd截然不同的傍晚街景,充斥着上流人与底层人的格格不入。 楚朱秀抬手看了下时间,距离他们来这里已经有一小时半。 然而,他们还没达成此行的目的。 她深呼吸,将声线放得柔和,温柔注目,看向黎潼。 “潼潼,现在空调回收好了,可以和我们回家了吗?” 正在猛喝水的黎振伟、黎漴这才记起来时的目的——问清楚黎潼离家的原因,并把她带回去。 黎振伟清清嗓,迎合着妻子。 “潼潼,我们这次回来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带你认认亲戚朋友们,你觉得怎么样?” 黎漴先前被黎潼应付过几句,他不想自找没趣,闷不吭声地点头,以示附和爸妈。 他大口喝着瓶装饮料,这种放在从前会被营养师认为是“垃圾食品”的甜饮料,做过体力活后,居然还挺好喝。 然后,黎漴就听到黎潼淡淡反问: “谁说我要跟你们一块回去?” 黎漴木了。 他满脑子问号,难以置信地看向黎潼——吊带裙,肤白如深雪,她的眼眸形状长而冷艳,说这话时,口吻轻松到好像是在和他们开玩笑。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黎潼百无聊赖地朝他扬了下嘴角。 她轻描淡写:“哥,我从不开玩笑。” · 事实证明,黎潼真的从不开玩笑。 灰溜溜地被赶出时,黎漴还有点不在状态,他错愕地盯着禁闭的大门,忽地恼起来:“黎潼什么臭毛病?” “她不回家,难不成就住在这破地方?” 被黎潼“怼”,黎漴的气劲也就一阵,说实话,他没放在心上。黎漴自认为年长她四岁,平日在家里,娅娅生气和他拌嘴,兄妹俩也是吵过几句,没几小时就和好。 当哥哥的,大人有大量。 黎漴心想。 他没料到的是,黎潼的脾气这样怪。 明明已经认回黎家,姓氏都迅速改成“黎”,他都已经接受家里要多个妹妹的事实。 她居然不愿意回去了? 黎漴:“她在想什么啊?” 黎振伟同样傻眼。 只有楚朱秀还算从容,许是女性,黎潼在“赶”她出门时,没有对待黎振伟、黎漴那样粗暴,相反,十分客气,“妈,请你出去。” 称呼上挑不出毛病,用词也礼貌。 但,太生疏。 楚朱秀定定站了会,轻轻对丈夫、儿子道:“潼潼可能是生气了。” 说是“可能”,其实心中对这猜测有九分把握。 她如同阅历极深的年长者,看着孩童为了吸引父母注意力而做出各种叛逆的行为,高高在上地点评:“生气我们没有第一时间留在国内,陪她适应家里的事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含了点笑意,“挺可爱的,女孩子的小脾气。” 黎漴和黎振伟对视一眼,两个成年男人其实有点不懂中年女性的喜好点,各自无言。 黎振伟抖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傍晚终于有凉爽的穿堂风自破碎的绿玻璃钻进楼道,他吁出一口气,腹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黎振伟想到什么,对着大门喊,“潼潼,你开个门,我们一家人去吃顿饭。” 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第5节 黎漴竖起耳朵听门内动静。 把他们仨送出门外时,黎潼推他的劲儿特大,丁点也不像个瘦白小姑娘,他都怀疑是不是两人之前见过面,有过私仇。 久久没听到声响。 黎漴不顾形象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爸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妈优雅地朝他笑了笑,以示嘉许。 室内真的没有什么动静。 他听了半天,也不知道黎潼在里面干什么。 片刻后,一阵幽幽女声将他吓得魂不守舍。 门被打开,黎潼依旧是那一身衬得肌肤白亮的吊带裙,蓝汪汪的布料,不怎么遮挡皮肤。她很怕热般,从冰箱里摸了一根冰棍,细白手指捏着包装袋,眼皮微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丑态。 “你在做什么?” 黎漴今天沉默的次数实在太多。 他后颈烧热,尴尬地直起身,打哈哈想糊弄过去。 “想喊你去吃饭,还以为你进屋了。” 楚朱秀随后开口,眼里蕴着罕见的温蔼。 “潼潼,和爸爸妈妈吃顿饭,可以吗?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坐下好好说说话,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吗?” 柔顺明艳、精致优雅的贵妇人,江市上流圈子里的典范富家太太。 她擅长以柔制刚,利用外表、声线,经营人际关系,达成合理利用人脉,为丈夫的商业帝国添砖加瓦、共铸辉煌。 上流圈子里,许多年轻女孩以她为榜样,企图学习她的手段,经营出一段完美幸福的婚姻,享受和睦温暖、儿女有成的家庭。 黎潼凝视她姣好的脸庞。 楚朱秀并不畏于与她对视,她笑意不收,甚至极有少女姿态地冲她歪了歪脸,笑时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昂贵的医美手段凝固了她的岁月,她瞧着似乎不到四十,那样美丽动人。 她是那种出席学校家长会时,会被孩子极骄傲地宣布,“这是我的漂亮妈妈”的女人。 黎潼有那么一秒的恍惚。 她很快定下心神,摇头拒绝。 “不了,谢谢。” 与前一刻,如出一辙的生疏冷淡。 楚朱秀认为她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但她允许她有叛逆精神,甚至觉得这样的脾气很独特,很有个性。 她软软说:“好吧,那你可以把手机开机吗?万一妈妈想联系你——” 黎潼并不给予回应。 她只是挺平静,平静得叫人有些不安。 楚朱秀轻喟,转头对黎漴道:“儿子,那就得麻烦你一会再来一趟,我让华姨煮一盅汤来。” 再看黎潼,目中流露出几分爱意。 “潼潼,你太瘦了。” 黎潼只是深深地看她,消瘦伶仃的手臂倚在门边,晚霞从天边跌落,缓缓黯淡,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暮色。 她没说一句话。 黎漴猜出他妈说这句话的用意——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说“还是不麻烦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和他们一块出门吃饭。 他妈挺擅长说话,也挺擅长让不愿意干某件事的人去干某件事。 能让对方并不觉得强迫,事后想想,还甘之如饴。 他从小到大,见多了他妈这样指使人——他爸、他、娅娅。 奇妙的是,黎潼居然一点也不吃这套。 他忍不住看向黎潼。 夜幕渐沉,圆滚滚的太阳坠下天边水平线,留下拖拽洇过的一条红霞。 盛夏傍晚,蚊虫嗡嗡,蝉叫稀疏。 穿堂风时有时无。 黎潼披散着黑发,脸颊是锐利清冷的线条;与回收家电的师傅说话时,面部表情柔和,可一旦对上他们,她的神情就变得冷淡。 黎漴在这一瞬,蓦地,心中盈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被区别对待的不安酸涩。 他哼道:“让华姨煮点营养丰富的——”望她一眼,“你看起来都没吃过肉的样子。” 黎漴话说完的当下,没觉得不对。 须臾,他心脏一颤,想到她可能是真的没怎么吃过肉。 “不必。” 他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迎来黎潼冷淡生硬的拒绝。 她看着楚朱秀说出这句话,咬字清晰,非常明确:“我的口味,你恐怕不太了解。” 这一次,楚朱秀稳固柔软的情绪面具到底生了裂缝。 她紧紧盯着她,试探着,“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口味吗?” 黎潼想笑。 她心思飘忽,悄嗤一声,漠然想:上辈子她从没等到过楚朱秀询问她的饮食口味。 问的人,是黎家那个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华姨。 随后几年,但凡是楚朱秀负责办置的宴会,期间从未出现过她喜欢吃的食物。 真奇怪啊。 她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楚朱秀愣怔,她看到咫尺之遥的女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最后,笑得肩膀直颤,眼眸深亮。她被她笑得有点慌张,伸手要碰她——指尖刚刚触及女孩裸露的肩头时,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怎么的,黎潼站定,她的指尖与她就此错过。 “妈,你真好。” 上辈子的黎潼很爱学着黎娅喊楚朱秀,甜腻腻地唤“妈妈”。 童稚柔美的叠音,最后一字,念时还要上扬一番。 许多成年人不会这样叫妈妈,黎潼喊她做“妈妈”,仿佛是为了满足记事起就从未出现在人生中、十分重要的那个家长。 她的人生里并不缺少父亲的角色。 林建刚打她,但他还算勉强承当起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父亲角色,有套破旧老房、挣点微薄的钱,供她上学——“父亲”这个角色,似乎天生就不被加以过多期待。 十岁以前,黎潼幻想过陈芳能够回来找她,带她逃离酗酒家暴的林建刚。 她一直没等来,后来不再抱有指望。 十九岁时,她在民警带领下,见到了楚朱秀。 眼中含泪的女人,有着极美的容貌与柔和的音色,她像是完美母亲的模板。 黎潼对她升起期待,指望着她能够爱她,指望着她成为她的妈妈。 人的一生,最可悲的事,是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 黎潼吃过一次教训。 她对楚朱秀说:“你人挺好。” “会是个好妈妈。” 楚朱秀茫然地睁大眼,她没有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错过触碰黎潼的那根指,忽的被一阵极凉的穿堂风掠过。 陡然冰凉。 第4章 “然后呢?你亲妹说完这句话,就把你们赶走了?” 黎漴捂着脸,闷不吭声地喝酒。 他哥们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劝道:“你家这情况,我简单说点建议。” “要我说,你爸妈拿点钱砸给她,她说不定就乖了。”哥们出谋划策,“这年头,谁不爱钱,她从小生活不容易吧?如今能过上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要我说,这姿态就是在拿乔。” 黎漴愣了下。他怀疑地重复道:“拿乔?” 哥们笑了,意味深长地给他一个眼神。 “我家老爷子的私生子,也爱玩这套,”哥们转动阿斯顿马丁db11的钥匙,兴致勃勃地给黎漴说起了他家的那堆破事,“搞点情绪上的小波动,不是要死就是要活,我家老爷子心疼,最后送了不少钱。” 他嗤笑道:“手段挺厉害,反正能要到钱,怎么也不亏。” 黎漴皱眉。 他冷下脸来,“你家私生子和我妹妹能一样吗?” 方业识看出黎漴不悦。他识趣,没再继续说下去,讨饶道:“是是是,我说错了,妹妹和我老爷子的私生子确实不一样。” “她是名正言顺、血脉纯净的黎家千金,”方业识笑嘻嘻说,“那改天你带妹妹来?我请你们兄妹吃顿饭?” 黎漴怒意未消,方业识嬉皮笑脸。 他敛下神色,轻飘飘回了两个字:“再说。” 方业识知道今天让他哥们不爽了。 他咳嗽两声,摸摸鼻子,给黎漴亲自倒了杯酒,过了一会,拿手机在黎漴面前晃悠一下,挺高兴:“后天请你们在漱芳斋吃,我放血请个大的。” 黎漴咽下一口酒,横眉冷对,“我答应你了吗?” 方业识:“娅娅妹妹答应我了。”他颇为得意地挑了下眉头,“她都答应了,你怎么可能不从?” 重生后万人迷竟是我自己 第6节 原本没放在心上的手机屏幕,被黎漴夺了过来,他扫了眼聊天框。 一分钟前,方业识发消息给黎娅,说要请他们兄妹仨一块吃顿饭。 【娅娅,到时候带上你哥哈,我请你吃好吃的。】 黎娅回复:【好噢,我到时候一定来~对了,业识哥哥,你见过潼潼了吗?】 方业识回:【没呢,这不是创造机会见一下[窃笑][窃笑]】 黎娅最后回了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发射wink爱心。 黎漴莫名其妙从这聊天记录里感觉出几分暧昧。 他拧了下眉头。 抬头看向方业识,他兀自转着手中阿斯顿马丁的车钥匙,吹着口哨,一副闲散公子哥的浪荡样。 黎漴警告道:“你少对娅娅调情,发送暧昧信号。” 方业识:“诶呦呦,妹宝男。怎么,娅娅喊我做哥哥就吃醋了?”他哼道,“我懂分寸呢,哥们的妹妹不碰——” 黎漴这才舒展眉头。 兄弟酒局散了,已是深夜十一点。 黎振伟、楚朱秀这个点已经入睡。 黎漴喊代驾送自己去市中心的个人房产。他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代驾送他到停车场后,交还钥匙时,给了名片,“老板,下次有生意再喊我哈。” 他清淡地点了下头,目送着代驾骑着自行车离开,将名片随意地扔在车内。 电梯直达顶楼。 黎漴醉意微醺,他用指压压太阳穴,觉得自己今天情绪跌宕太过厉害,身体过分疲惫,几乎要倒头就睡。 电梯出来,指纹解锁。他听着一声“滴”,推门而进,玄关处脱下衬衫,裸着上身,准备去浴室。 酒精对大脑神经有着迷雾的影响。 黎漴脱完衣服后,才注意到客厅一盏智能灯下,黎娅穿着白色睡裙,海藻般柔顺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歪着脸瞧他。 “娅娅?” 他下意识地将衬衫重新穿在身上,脸上的表情惊讶:“你怎么在这?” 黎娅赤脚朝他走来,浅白色睡裙随着行走动作,裙边褶皱摇摆,如莲绽开。 “哥,你不欢迎我吗?” 黎漴扣上衬衫的扣子,反问道:“你说什么胡话?” “不欢迎你还给你录指纹?我闲得慌?” 黎娅站定在他身前两步,语气很沮丧:“今天爸爸妈妈回来,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来找你。” “……” 黎漴沉默。 他不好说自己其实心情也不怎么样,这才有离开黎潼家,约了哥们去喝酒。 黎娅眼眶渐渐红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小声道:“是因为我吗?” “我在家里,所以潼潼不想回来吗?”她的眼泪笔直地往下砸,滴落在地毯上,“如果是这样,那我搬出去住吧……” 黎漴拦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和你没关系。” 黎娅仰起脸,颇为错愕看向他,“和我没关系?” “可是,如果没关系的话,潼潼怎么不回来?”她说着又有要掉眼泪的趋势。 黎漴叹了口气,觉得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从茶几上抓了把纸巾,塞黎娅手里,示意她擦擦,旋后,重复道:“真的和你没关系,今天去找潼潼,她一句话都没提起你。” 这句话带给黎娅的惊讶远比她回家时,看到爸妈或阴沉或缄默来得多。 她不可置信道:“她,没有提起我?” 黎漴没注意到黎娅的情绪,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脑袋,疲惫道:“嗯,一句都没提。” 黎娅眨了眨眼睫,摇摇欲坠的泪水挂在柔弱雪白的粉腮上,秀气小巧的鼻尖泛着哭过的粉晕,瞧着楚楚可怜。 “那,她和你们说了什么呀?” 黎娅试探着,想要知道他们今天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至于爸妈、兄长回来时,脸色不佳。 她想要尽力将情况掌握在可控范畴。 “……” 黎漴回忆着这天。 吊带蓝裙,白得浸入深雪般清冷的黎潼在记忆中闪回,她的瞳孔黢黑,周身泛着凉意,说话间腔调漠然——以及,针对他的某种“刻薄”。 被酒精裹挟情绪的黎漴,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而感到欣喜。 他咀嚼这个词数遍,心想,没错,就是刻薄。 不是明晃晃的敌意,也不是什么富有针对性的攻击。 只是刻薄。 这刻薄同样展示给黎振伟、楚朱秀,因为一视同仁,莫名显得没有太多攻击性。 他回忆出神的时间太久,黎娅等不及,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腿。 “哥哥,潼潼说了什么呀?” 十九岁的大姑娘,拍人的动静绵柔无力,拍的地方在大腿,接近腿根,实在让人难以启齿。黎漴被碰了下,立刻往后缩,“娅娅——” 提醒注意分寸的话还没说出口。 黎漴看到黎娅眼睛红红的,他叹气,咽下严厉的话。 “没什么,她只是……”黎漴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一天的“鸡飞狗跳”,只道,“只是,在适应和以前不同的生活。” “你知道,和你一样,忽然多出一对爸妈。” 如果是以前,黎漴的生活里出现了什么大事,他一定会和黎娅分享,兄妹俩凑一块对某人某事加以点评。 今时不同往日。 黎漴不愿意将和黎潼说过的话,事无巨细地告知黎娅。 两个都是妹妹。 倘若做了,那太像个可耻的“告密者”。 黎娅原本期待着的脸,在黎漴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变得有点难看。 她抓着裙摆,“我只有爸爸妈妈,没有多一对爸妈。” 黎漴想说“那是你的亲生父母”,话到嘴边,又咽下。 黎娅眼睛湿漉漉,她强忍着泪水,倔强着道:“反正我就只有爸爸妈妈,没有别的爸妈!” “好,好,只有爸妈,”黎漴心软,伸手摸摸黎娅潮湿的脸颊,帮她擦掉眼泪,“明天不是还要去舞团吗?再哭眼睛就肿了。” 黎娅鼻尖红红。 她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拿手背擦了下眼,吭吭唧唧说:“我也只有你一个哥哥。” 黎漴展颜。 “去睡吧。” 他凝视着黎娅缓步走向客房的背影。 白色睡裙,裙摆到膝盖以下,宽松柔顺的布料,昂贵精致的勾边,楚朱秀路过免税店时给黎娅买的。 他分辨不出布料好坏。 但实在是,黎潼身穿的那件吊带裙看起来太过廉价。 就像是超市冷冻柜里一根只要五毛钱的菠萝冰棍。 他从没有尝过。 但他想,大概是会留在舌苔上厚重的色素沉淀,粗糙廉价的糖精味。 ——穷人解渴解馋时的选择。 = 黎潼从榕树下走过,她听到一道明亮、甜美,极熟悉的女声。 “潼潼!” 她站定在原地,并没有回头看。 “潼潼,我是——” 黎娅走上前,她穿着藕色收腰长裙,妆容清新,唇上的色彩泛着光泽,她的脸颊粉嫩,眼睫浓长,仿佛是个精雕玉琢的漂亮娃娃,一举一动都洋溢着娇生贵养的美丽。 她们面对面站着。 黎潼直勾勾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黎娅的“我是黎娅”,滑出口后,迟迟没能得到黎潼的回应。 她呆怔,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就此卡壳。 方业识刚在巷口停好车,皱着脸,嘴里骂着:“艹了,这什么破小区,连个公共停车场都没有。”转移视线,四处看着,寻找黎娅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十米远处的视野范围内,捕捉到娅娅妹妹的倩影,以及,一个陌生、窈窕、雪白的背影。 娅娅妹妹对面站的美女,瘦且有料,腰肢细细,双腿修长。 方业识咽了下唾沫。 他将车钥匙握在手中,整理仪态,大步往那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