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 第1章 《凛冬已至》作者:八月灯火【cp完结】 文案: 秦晏x顾城|已授权漫画、非商广播剧改编、商业有声书制作 (老干部型领导攻x多嘴型爱惹事受) 十年前,一场枪击案唤醒了这个沉睡着的城市。 他行走在满地的淤泥里,徒手劈开一道又一道荆棘,直到鲜血把那些罪恶的荆棘染红。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踽踽独行一辈子。 十年后,刑侦支队空降而来的新人彻底闯入了他的生活。 他们并肩而行,他们携手作战,撕裂黑暗,冲破黎明,将罪恶的种子扼杀在城市鲜为人知的地下。 “我们究其一生,在杂乱无章的线索里抽丝剥茧,只是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告慰亡灵的真相。” “真相找到了,可我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chapter1 无声的黑暗慢慢裹挟了一切。 如果有光,也许地面上会是同行的两道影子。 但天很黑,他们在这里不见天日,粘腻的汗水从背上脖子上滑落下来,像是刀刃拉过脖子时鲜血淋漓的感觉。 . 很多年前的那场事故就像是噩梦一样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枪击、爆炸...... 再然后就是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还有再也见不到的前同事。 . 这里是粤东市。 这里是一个发展得还算可以的小城市。 漆黑的夜空里没有繁星点点,狭小出租屋的窗台上,一盏观赏多肉无人看护,早已干枯萎缩。 枯萎的多肉,就像是消逝的生命和远去的岁月。 男人已经三十六岁了,早已经过了少年恣意的年纪,或许是不久前刚生过一场重病,窗外的风吹过他衬衫的布料,竟显得他的身影那般瘦削,而他面色泛白,嘴唇微微发紫,完全是久病之人才会有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枯萎的多肉上,而后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干巴巴的叶片。 放置多肉的迷你小花盆下面,垫着一张废旧报纸,黑体加粗的日期很是扎眼地暴露在外——发刊时间是十年前的一月二十八日,正月初一。 报纸已经泛黄,纸张变得很脆,被虫蛀掉了几个小洞,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上面的标题很醒目:凌晨时分,粤东夏湾辖区发生枪击事件,一民警不幸中弹牺牲。 报纸上放着的多肉是同事送的,同事说这种多肉生命力顽强,不用经常浇水,就算碰上紧急出差,也不会很快死亡。所以他很喜欢,放在家里的窗台上,似乎每次经过窗前,便能看见那位同事温和而绚烂的笑一般。 再顽强的多肉也经不住时间的折磨。 就像人的生命最终会走向漫漫长夜的尽头。 “秦支,明天开会,我把资料传您电脑上了,麻烦您在工作群里回个收到行吗,不然我不好截图啊。”手机响了一下,秦晏将目光从枯萎的多肉上挪开,有点厌烦地皱着眉看着微信里那个聒噪无比的头像。 内勤小姑娘,刚入职,话多,而且天天催人,不是填表,就是签到。 秦晏敲了两个字过去:“收到。” 他刚在群里发完,下面就紧跟着一连串的“收到”。 然后他走到桌前开了电脑,接收文件之后直接给群聊开上免打扰。 . 明天的会议内容是关于做好市区安全防范工作的,秦晏大概了解过流程,便不再去细想,而是将自己放倒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 被子不厚,这种天气盖着正好,又因为在衣柜里放得久了,被子的表面散发着一抹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秦晏深吸一口气,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落灰的相框。 相框上是支队的兄弟们。 二十个,但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人这一生,辉煌过,灿烂过,哭过笑过悲过喜过,到头来也只是被烧成一堆成分和磷灰石别无二致的灰,被亲人装进一方小盒里,最终长眠于无法得到光照的地下。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存在的记忆便会淡掉几层,年年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记忆的土墙没了颜色,它存在过的足迹也便被光阴彻底抹去。 就比如说,很多远去的事,很多离开的人...... . “救命,救命,救——” “你知道你为什么该死吗。” 午夜,带着鲜血的尖头猛然刺进人的眼睛里。 拿着恶魔收割刀的人站着,高高地俯视眼前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蝼蚁。 蝼蚁在挣扎。 恶魔笑着低下头,与蝼蚁视线齐平:“你真该死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痛苦难过这么久?你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混得比我好了——尤其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荣誉,我的金钱,我的一切,统统都是被你这种害群之马夺走的!” “救命......” “小鱼儿,我送你一程,下辈子,你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啊——” 尖叫声被长长的黑夜埋没。 彻底,消失。 . 一个月后。 粤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每一个空气分子都被早餐的香气填满,包子、花卷、香菜和泡面的味道杂糅在一起,钟表上的指针一刻不停地前进。 第2章 “听说了吗,队里今天要来新人。” “真的假的,咱这是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新面孔了?回回都说新人要来,回回都被特警和治安那边要走,美其名曰咱们刑侦队不缺劳动力,嘁,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是真的要来,我早上还看见那人被吕局带进办公室呢。” 这些人正议论着,办案区的铁门嘀嘀响了一阵,外面的人推门进来。 市局门口的国徽很鲜艳。秦晏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抽烟。一根烟的时间之后,他急匆匆走过脚下的每一级台阶,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的警服外套一瞬间变得清晰而扎眼,清晰到连肩上扛着的四角星花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内勤的女警立马收了包子,从电脑桌前站起来:“秦支队,楼下办公室说要您的一寸照片。” “我的?干什么用。”秦晏说。 “下面在职人员照片墙要翻新,而且上面的照片都是十年前的了,得换——现在就差您的了。”赵灵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晏轻轻点头:“行,那我晚一点给你。” “好......”赵灵话音未落,看见秦晏眉心皱了一下。 于是她开口:“秦支,眼睛又疼啊?还是身体不舒服?” 秦晏觉得好笑,摇头:“听谁说的我身体不好,一天到晚就知道造我谣,没正事儿干了是吧。下次我要再听到谁唧唧歪歪,直接跟老张打报告把你们统统丢进后勤整理档案去。” “这不是上回您带队出警,跑下水道里捞尸体,回来之后发烧烧了三天吗,那三天您请的病假,”赵灵立马甩锅,“是副队说的,说您身体底子不好,叫我们这些小逼崽子少惹您生气。” “那是他喝水塞牙,闲的。”秦晏不留情面地说。 赵灵暗暗在心底跟副队说了一万句对不起。 “对了,”秦晏看着赵灵,“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一辆自行车,九成新,估计不是咱们队里的,怎么回事?” “自行车是新人的,早上刚进去报道。”赵灵说。 秦晏随手将买来的豆浆油条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一笑:“刑侦队什么时候也有这待遇了,新人?哪儿来的。” 赵灵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听人说是特警那边协调的,不知道是轮岗还是......” 秦晏很快反应过来:“人呢?” “来了。”赵灵看向秦晏身后。 . 秦晏也侧过身去,正好看见楼上的拐角掠过一抹身影,而后那人迈着步子大咧咧地下来。 秦晏对新人的第一印象是着装不规范。 第二印象,长得挺干净,皮肤不算白,但绝对不黑,看上去不像是当过特警的人。 “秦队。”他手里捧着刚领到的警服,往秦晏面前一戳,微笑。 秦晏手上已经接过了赵灵提供的信息表,草草扫一眼,抬眸看向他,语气淡然:“顾城,二十七岁了。” 秦晏今年三十六,比顾城大了快十岁。 但二十七岁才进刑侦队,作为一个新人,确实是有点晚了。 顾城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说:“我之前是特警支队的。” “我知道,”秦晏合上手里的信息表,看向他,“为什么突然转来刑侦口。” “报告!组织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刑侦队。”顾城说。 整个大办公区的人都傻了。 赵灵尴尬地咳嗽一阵掩饰过去:还真什么话都敢说啊。 秦晏有些意外他会这么实诚,嘴角勾了一下,随手将信息表放在一旁:“行。” 而后便没有下文。 直到赵灵开始给顾城安排办公桌:“要不就角落里那张,靠着法医组的,正好在空调附近,不是出风口,冬暖夏凉。” 顾城道谢之后正要搬着自己的几本书过去,却被秦晏伸出手一把拦下:“自己找别的地方,那桌子不能动。” 顾城上前半步,看着自己被抓得有点红的手腕,眼神里带了几丝愠怒:“为什么?” 内勤的赵灵觉得气氛不对,她在刑侦支队干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知道为什么给新人随机安排的座位会招来上司的不满,只好尴尬地先一步溜了。 . 所有人在短暂的尴尬后都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秦晏眼神盯着某个地方,半天没动,以至于顾城再一次问他为什么,他也没听清。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 穿着制服的人正在上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回字形走廊上,办案区的尽头是法医组办公室,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折射出秦晏的倒影,然后门被人打开,里面是同样忙碌的法医,穿着白大褂或者防护服。 最终顾城还是在秦晏的注视下搬着自己的东西去了那张和法医组只有一墙之隔的、角落里的办公桌,时不时抬眸瞟秦晏一眼,觉得这个支队长很奇葩。 秦晏忽然走过去按住他肩膀:“顾城。” “怎么了秦队?”顾城没好气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这张桌子你让出来,”秦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你非得在这里不可吗,那边也有人刚辞职留下的空位。” 要是换做平时顾城当然会让出来,但这次估计是双方都生气,顾城又不是个省油的灯,索性直接跟秦晏杠上:“我就喜欢这桌子。” 第3章 “你......” 就在顾城以为自己会被上司刁难的时候,秦晏却放弃了,按住他肩膀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开:“算了,没事。你让让,我拿东西。” 于是他绕过顾城,弯下腰,从布满灰尘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拍拍灰,自顾自上楼。也不多说什么,看上去既像是生气,又没有个生气的样子,平平淡淡的,搞得顾城心里很忐忑,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chapter2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顾城也是。 他偶然间从一堆学习资料里抬头,看见右手边的窗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 秦晏把相册拿回自己办公室,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一张张翻过那些有些旧的照片,照片因保存不当而生了黄斑,就像时光真的在上面走过一圈似的,而时光里的人却被故事分隔两边,一个留在警队,一个去了远方。 市局还是那个市局,刑侦支队也还是那个刑侦支队。 唯一的不同,或许是物是人非。 办公室下方的铭牌刻着秦晏的名字,再往下一点儿便是联系电话。 秦晏缓缓往身后的皮椅里靠去,脱下的警服端正地挂在椅背上,两杠两花的警衔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锃亮。 覆盖着薄薄枪茧的手指蜷了蜷,夹着一根尚在燃烧的烟。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墙面上挂着的红色旗帜,仿佛在注视着什么毕生信仰。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时常打扫,只是手边的烟灰缸还未来得及清理,一层烟灰残留在底部。 桌面上的透明相框斜斜地放置,他记得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他出完任务回家,正好经过一个路边摊。当时,他只不过稍稍停留了两秒,却一眼相中了路边摊里摆着的这个透明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 那张合照里有很多人,很多穿着作训服的人,其中就包括秦晏自己。 . 支队长办公室紧挨着副支队长办公室,但是为了方便交流工作,局里在建设的时候就调整了格局规划,将刑侦支队五楼的正副队长办公室之间多加了一扇门,两间办公室合并成一间,秦晏找人的时候,推门就能进。 副队长有好几个,支队长只有一个。 这会儿他没去找别人,别人倒是先来找他。 苏子柒来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翻相册,登时像见鬼似的:“卧槽!这不是之前......” 秦晏温和地笑笑:“师娘留的,之前一直放在楼下角落的办公桌里,今天来了新人,腾出来了。” “我就说,你肯定不会自己主动把它拿出来,”苏子柒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相册上,追随秦晏慢慢翻动相片的手指,“啧,估计得有十年了吧?师父出事的时候咱们才调刚进队里不到两年,是吧。” 秦晏合上相册:“嗯。” “这十年过得有点快。”苏子柒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提十年前的那起枪击事故。 秦晏沉默一阵,率先开口:“你这时候不去跟进手头的案子,跑这儿找我聊天解闷来了?” “我当然是有正事啊,没正事我能大早上找你?之前那案子刚结,报告交了,不过......”苏子柒咂咂嘴,又说,“哎,我还跟燕子和小五打赌,说你要是不在办公室,我就请他们一人一顿饭。” 燕子和小五。 都是原先很熟悉的老同事。 秦晏看着眼前的苏子柒,忽然觉得有些怀念,又有些不自然。他知道这十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原来的同事在那场事故过后都去了哪里,那是他亲眼看着的十年,短短的十年里,有一部分和自己一样继续扎根支队,有一部分选择了辞职。 苏子柒看他脸色不太好,以为他生病了,于是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一些:“举报中心最近一直接到一模一样的报案,是实名举报,说有人侵犯自己的合法权益,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也没说,我们根据举报中心那边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根本就联系不上人。” “那就先放着。”秦晏简单地说。 .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淅淅沥沥的,一点点太阳光从云层里照出来,照在秦晏琥珀色的瞳孔上,照出他的发丝,照出他的温和与内敛。 苏子柒说:“那就不管了?举报那么多条都转到我手上来,这就不管了?师父当年不是这样教我们的,师父说人民群众的事都不是小事,只要人家有需求,我们就尽可能地满足,不然为人民服务那几个字为什么要贴在公安局楼下?” “打住!我没说不让你管。”秦晏站起身。 “师父当年——”苏子柒欲言又止。 . 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我进来了啊!”这会儿楼下技术部门的也来找秦晏,进屋就听见苏子柒说的话,道,“还敢提师父呢,苏子柒这个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打。” 秦晏默不作声,笑几下:“没事。” 苏子柒尴尬地站在一边:“啊,我说错话了吗?” 秦晏:“难怪张局他老人家一直不待见你,这么些年体重长了不少,脑子倒是不见长进分毫。” “苏副这么些年还只是个副,其实是有原因的,哈哈哈哈。”宋绵竹调侃。 “哎我——”苏子柒刚想狡辩一二,却被秦晏的咳嗽声打断。 第4章 . 只是咳嗽了几声,没有什么大事。 苏子柒看过去:“又生病了?” “你们怎么都在关心我生没生病,敢情就是你小子天天在楼下传播我谣言是吧,”秦晏一眼看穿,“我又不是林黛玉,不就是当年的事情留了点后遗症,你至于一天到晚挂在嘴边,整得我好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 苏子柒揶揄:“可不就是花朵吗,下水道捞半小时尸块回去都能烧上三天还退不了烧,你还真别说,那三天是谁一日三顿给你送屋里去,又是谁一遍一遍给你擦酒精降温,秦晏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秦晏哑然:“所以你的报复就是到处传我身体不好,让所有人都把我当瓷娃娃给供起来?” “那谁知道我这嘴巴一开口,见效这么快呢,你看,现在去食堂,谁敢跟您老人家抢饭吃啊。”苏子柒说。 “你还真来劲儿了是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宋绵竹站在旁边老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我说你俩,要不要在拌嘴之余,稍微地关心一下孤苦无依的同事?比如我。” 结果这正拌嘴的一正一副两位队长竟然同时改变了语言攻击的方向,对外一致:“你孤苦无依?” 宋绵竹下个月就结婚了。 队里其他人还只是单身汉一条。 宋绵竹清清嗓子,道:“我结婚的时候你们记得来给我捧个场。” 说完,把手里需要秦晏签字的材料一放就溜。 . 办公室窗户外的阳光大了一点。 宋绵竹溜走之后,秦晏眯着眼睛,觉得很恍惚,他记忆里自己上一次和队里的人这样打闹,还是十年前。 “不习惯?”苏子柒站在秦晏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阳光和地上投射出来的影子,“也是,都是一群快奔四的人了,不习惯像年轻的时候一样闹来闹去,正常。” “对,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好像发生在上辈子,我挺久没跟你这么拌嘴了吧。”秦晏说。 苏子柒:“没事,总之,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秦晏抬眸看着外面的天空:“师父和师娘在的话,就更好了。” 苏子柒失笑:“当然。” 也许秦晏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十年前可怖的枪击案。 也许秦晏总是过于悲观。 身体的疼痛和心理的折磨,把曾经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秦晏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如今的秦晏只能站在时间线的另一边,看着当年几乎无所不能的自己,还有早就远离人间喧嚣的师父、师娘。 苏子柒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悟懂了秦晏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于是酸了眼睛,而后欲盖弥彰地笑两下:“完蛋,眼睛进砖头了。” . 秦晏看一眼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宋绵竹都快结婚了,你这么些年怎么都不见有动静?” 苏子柒顿了顿,尴尬道:“那个啥,没遇上合适的。” “你再等也等不到,队里都是汉子......怎么,这会儿想打内情组的警花主意?因为人家姑娘长得漂亮?还是因为哪儿看对眼了?”秦晏说。 “关你屁事!嚷嚷那么大声干什么!”苏子柒耳根一红,跑了。 秦晏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发笑。 . 没一会儿秦晏就带着打印好的文件下楼去找人对接,正好看见顾城到处探头探脑。 “你在这里看什么?”秦晏冷不防出现在他身后。 顾城魂儿都给吓没,转过身正好对上秦晏双目。 顾城:“找厕所。” “你走反了,”秦晏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拐角,再往里走一点,没有男女厕,办案区给在职人员专用的厕所就一个单间,推门进去就行。” 顾城大概是真的很着急,知道厕所在哪里之后转头就跑。 秦晏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说道:“厕所之前堵过几次,你最好一边上一边冲水,还有......” 顾城噎了一下,不等秦晏说完:“知道了。” 连句谢谢也没说。 . 经过修缮的刑侦支队,走过各个走廊,墙面是新的,各个办公室的门也是新的,除了厕所。 主要是厕所不方便改造,只好保留着九十<a href="https:///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年代的独特风格。 秦晏就知道顾城这个刑侦队新人初来乍到,上厕所肯定得出事。 于是他把手头的文件交给需要对接的人之后,顺便路过了一下厕所,果然听见里面的人正冲外面大喊:“谁有纸,救救我!必有重谢!” 喊了得有好几分钟。 这个时间点,队里的人要么在午休要么回家带孩子去了,一楼很安静,顾城的那几声根本没谁听见。 秦晏觉得好笑,等了几秒,又觉得顾城实在太惨,于是随手从警裤磨得发亮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口纸,敲敲厕所的门:“早跟你说了厕所没有纸巾盒。” 顾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没说。” “我本来要提醒你的,”秦晏眼睛弯了弯,“是你自己不想跟我接触,巴不得我这个瘟神早点滚出你的视线。” “我......” 秦晏又敲了两下:“纸,给你放门口了,一会儿自己开门拿,动作快点别让监控拍到,不然下一个刑侦支队厕所战神就是你。” “厕所战神?” 第5章 “上一个因为没纸而光着屁股出来到处找人帮忙的,是一个走失之后被我们警方找到的小孩儿,”秦晏语气淡然,“人家是三岁小孩儿,这么闹理所当然。你呢,二十七岁一个成年人了,上个厕所纸都不带,让支队长给你递厕纸,你面子真够大的啊。” 说完秦晏就转身走了,刷了门禁卡进入办案区。 顾城偷偷打开一条门缝,伸出一只手,在地上摸了两把,用指头把秦晏留下来的拿包未拆封的纸巾勾进去,而后羞愤地立马哐一声把门关拢。 . 出来的时候他有点不敢面对秦晏。 早上的时候两个人刚因为办公桌的事情差一点闹矛盾,这会儿秦晏倒是这真的救自己于危难之中了。 大中午的,刑侦支队里放眼望去只有打盹的内勤和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外勤队员,剩下的更是连人影都见不到,不是回家做饭了就是带孩子了。 要是没有秦晏,他顾城不知道该怎么走出那个又破又旧的小厕所。 顾城看着秦晏在办案区里穿梭的背影,咬咬牙:什么破刑侦支队,连个厕所都修不起!给厕所安个纸巾盒会死吗! . 顾城追上秦晏的时候,办案区里依旧很安静,能听见其他几个午休的人的鼾声。 他那表情,秦晏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前还老破小,卫生间连门都是烂的,现在什么好东西都有,还有通风<a href="https:///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系统......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你知足吧,纸巾盒而已,明天我跟后勤反映就是了,”秦晏眼底透出一点夹杂着疲倦和无奈的笑容,“我可不敢亏待了特警支队抽调过来的人。” “秦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过得惯。”顾城生怕上司说自己搞特殊。 “你过得惯我可忍不下去了,”秦晏拍拍他肩膀,“那个厕所,现在还好,一到夏天就蚊虫满天飞,在里头待的时间长一点儿都能兜一身的包出来,正好到时候我把这个情况跟纸巾盒的问题一起反映了。” 顾城打着哈哈应下。 秦晏看着他:“你怕我?” “你是队长。”顾城说。 “非工作时间就不是,”秦晏道,“早上办公桌的问题,我向你道歉,是我过激了。” 顾城一愣。 秦晏最后什么也没说,视线挪开:“你是新人,我不能亏待你,显得我这个当领导的小鸡肚肠。”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几乎全程是秦晏在引导话题,顾城充当那个紧张的角色,正好绕完整个刑侦支队,顾城也熟悉了各个办公室和分组都在哪里。 最后秦晏带他回到了外勤组,交代几个刚睡醒的同事在工作方面多教教顾城,介绍顾城的话还没说几句,办案区的门禁突然解锁,门被人大力推开,哐地砸在墙面上。 所有人都给惊得差点当场去世。 秦晏皱着眉看过去:“你别吓到人,把人吓出心脏病来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苏子柒扶着门,气喘吁吁,没敢惹这位姓支的爸爸,只道:“出事儿了秦支。” “什么事。” “......腐尸,西城区!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现场不完整,刚刚才上报的市局!”苏子柒说。 . 这种案子一听就是大案,耽误不得。 秦晏皱了皱眉:“西城区?” 角落里,顾城也将目光落到了苏子柒身上:“那个地方,不是正在开发吗。” “对!就是因为正在开发,所以出了什么事儿都不方便,又是缺监控又是缺管理的......”苏子柒话音刚落,便被秦晏打断。 “曾老师今天来上班了吗。”秦晏问。 苏子柒点点头:“来了,早都来了。” 秦晏:“好。” 法医组办公区紧挨着刑侦支队办案区,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回字形建筑的好处就是这样,干什么只要叫一声就能听见。 秦晏走出办案区,冲外面的人喊道:“出两辆车,跟我去一趟西城区,速度!” “来了来了......” “卧槽这又是出什么事儿了,还能过个完整的午休三十分钟吗......” . 秦晏抬脚就走,被顾城叫住。 “我也去。” “你......”秦晏看着他,沉默半秒,道,“你今天刚报道,就别去了,留在队里看家,有情况我再找你。” 顾城想了想,只道:“也行。” 秦晏看他两眼,刚想说些什么,那边已经出了车正喊自己,于是只得说句抱歉,两三秒换上更方便些的执勤服就往外跑。 chapter3 天空中飘着小雨,凉意席卷了西城区的整片树林。 而那一开始就不太引人注意的尸身仍旧孤零零地躺在那大麻袋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从视野开阔的主干道一冲而下,拐进了西城区道路口。西城区附近的三角森林地带已被警戒线围了个严严实实。 现场杂乱无章,满地的落叶偶尔被风吹起,发出诡怪的声响。 麻袋被小心剪开,迸发出一股奇异的腐臭,露出内里的东西来。那是一具未穿衣服的女尸,只有双脚上还堪堪挂着双袜子。被发现时,已近乎高度腐败。秦晏从警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高腐皂化巨人观,怎么着都够他下饭了。 他站在边上不远不近地看着苏子柒。 第6章 苏子柒戴着手套,蹲在地上和法医一起翻看尸体。 . “有发现吗?”秦晏问。 现勘留存好现场信息之后才是法医的活儿,苏子柒进入现场的时间也不比秦晏早。 苏子柒不是法医,只是在一旁协助拿点工具,于是他也看着秦晏,没说话。 一旁法医组的组长倒是闷闷地开了口。 . 曾俊,普通法医,专业素养过硬,年纪和资历都在秦晏之上,市局法医组实则有个大队级别的编制,在其他相对来说更发达的地方叫刑科所,但粤东市规模不算太大,因此也没有刑科所的叫法,而是被叫做技术大队,大队下的分类有法医组、痕迹组、影像组等,统称物证鉴定,里面都是技术人才,跟秦晏这类平时闲得坐办公室偶尔跑现场的不一样。 因此曾俊开口的时候,秦晏和苏子柒听得仔细,没敢怠慢。 他道:“百年难得一遇的调休又泡汤了,根据尸体表象推测,死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气温变化,天气不好,更进一步的判断还要等回去检验。” “之前说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月以上,”秦晏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被安放在临时隔离布上的尸体,“但我看这尸体还挺新鲜。” 高度腐败的尸体,被装在麻袋里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打,表面全是蛆不说,整个空气里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腐肉味。 秦晏说的“新鲜”,其实是指死亡方式。 尸体的双手双腿早已腐烂,用于捆绑的麻绳也快要被时间融化。 死者尸身赤裸,被发现时包裹在一张大麻袋里,现场周围也并没有找到可疑行凶工具。但蹊跷的是,现场距离尸身发现地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处疑似拖拽痕迹。 根据现场情况,只能初步做出两种猜测:第一种,凶手想要伪装成奸杀;另一种,凶手不想让警方通过衣着查找尸源,不想让案件尽快破获。 而这片小树林里,竟然什么也找不出来了,线索全无。 唯一值得探究的是死者的面部,整个面部都不见五官,曾俊经过检验之后,惊讶地发现死者的双目、双耳、鼻孔全部被捣烂,牙齿被残忍拔去,舌头也断成两截,烂掉了。 多大仇多大怨? . 风轻轻吹起,秦晏脊背猛地一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而下一秒他从尸体面前站起来,环顾现场一圈,目光落在绿化带稀稀拉拉的草坪上。 曾俊把目光从尸体上挪开:“怎么了?” “没有。”秦晏说。 “难受你就一边儿呆着去,”曾俊说,“法医的活儿,现场本来就不好看,你只管出谋划策呗。” 秦晏一笑:“我像是那种只顾着自己舒服的人吗。” . 草地稀疏,尸体出现的地方位于一颗树下,地面上的草坪被压得扁塌不少。 而装尸体的麻袋上也同样沾满了草籽和落叶。 这是技术大队的活儿,回去之后痕迹组的同志会将提取到的案发现场的泥土和麻袋上的东西做成分分析——即便不能很快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第一现场,也能在短时间内给出最佳判断,如果说麻袋上的东西确实就来自于案发现场的话,起码能推测出西城区道路口的绿化带的确是尸体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死者生前的衣物在很大程度上能帮助确认死者的身份,若是死者在生前与凶手发生了争执或扭打,衣物上可能会沾有凶手的毛发或是皮肤组织,对案件的破获有一定的帮助。 若是凶手在杀害死者的过程中也受了伤,血迹留在死者的衣物上,那凶手的身份便暴露了。 . 现场再也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物证。 秦晏在心里思考一阵,目光往绿化带里看了看,随手招来一名警员:“这段时间先封锁现场,有监控看监控,没监控走盘查,回去之后,顺便关注一下报警中心近段时间的人口失踪记录,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说没就没,她家人肯定会报警的。” 苏子柒在一旁咂咂嘴。 秦晏看着他:“怎么了?” “这一带是开发区,附近也没监控,白天施工的时候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无业游民、白领、写生的艺术系学生......”苏子柒幽幽开口,“完喽,又是个大案子。” 秦晏一听这话,拍他一掌:“完什么完,乌鸦嘴,我看你才是要完蛋了,赶紧搭把手给痕检和法医抬箱子。” 苏子柒笑几声,一边抬箱子一边说道:“都多少年了,你还信玄学呢。”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次你半夜三更在值班室啃火<a href="https:///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龙果,结果呢,”秦晏说,“当天晚上报警电话一个一个地来,下面的分局单位也一直在找我们反馈情况。” . 回去的时候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尸臭味。 秦晏怕熏死队里值班的人,脱了外套就一头扎进走廊尽头与法医组办公区紧挨着的公共浴室。 花洒里的水一点一点浇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香皂的味道慢慢炸开,然后又被案发现场的那股味道压了下去。 这种气味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秦晏是个刑警,但不代表他不爱干净。 . 这会儿臭气熏天的尸体被抬着从走廊一路进了后面的法医组办公区,顾城站在外勤组的门口,手里端着碗泡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继续面不改色地吃完,还是该随便找个地方把泡面倒了。 第7章 他四下看了看,正好看见秦晏从公共淋浴间洗完澡出来。 也许还是对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点芥蒂,又或者单纯是尸臭味太难闻,顾城掩上门就钻进外勤组,秦晏站在原地用毛巾擦头发,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轻轻发笑。 . 外勤组的办公室里,顾城三两下解决了泡面,空气里漂浮的尸臭味对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秦支在门口,”苏子柒绕过杂乱摆放的木头桌椅,手上还残留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新人,你不去帮人家开个门倒个水什么的?” 顾城一挑眉:“他自己没有手?” 苏子柒笑笑:“我就开个玩笑,你当真啊。” 两人站在被各种桌椅板凳挤掉一大部分<a href="https:///tuijian/kongjianwen/" target="_blank">空间的办公室里,顾城闻见空气里不但有尸体浓烈的臭气,还有一股骚得不行的香水沐浴露味。 于是他后退半步:“苏队,你喷香水。” “我喷什么香水我一大男人,”苏子柒抬起袖子闻了闻,“哦,这个......刚洗完澡,沐浴露的味道。” 顾城:“你们出趟外勤,这是洗个澡用了一整瓶的沐浴露?” “没那么夸张,尸臭容易附着,为了不影响你们的工作心态,我就多用了点,”苏子柒看着他,“对了,我一会儿去案发地点的分局跑一趟了解了解大致情况,你帮我把这个给秦支拿过去。” 苏子柒手上拎着一个小型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类似药板的东西,但没有包装。 顾城疑惑道:“这是什么?” “抗过敏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十年前受了重伤就更不好了,”苏子柒说,“秦支对尸臭味过敏,不过一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闻多了容易鼻炎。这个药出现场的时候他常带,这次忘在警车上刚好被我看见。” 最主要是秦晏身体不好,即便早些年办案的时候什么味道都被迫闻了个遍,却也在日复一日与疾病和伤痛纠缠的过程中慢慢失去了对特殊气味的抵御能力,不是娇气,也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肺部和呼吸道并不允许秦晏能够像当年一样拥有面对尸臭味面不改色的资本。 洗澡都没办法完全洗干净的气味,的确恼人。 顾城点点头:“我知道了。” 苏子柒把药给他就立马下楼开车去分局,顾城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小型的透明塑料袋,嘴角抽几下: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这么奇葩,听说过烟酒过敏的,没听说过尸臭味过敏的。 . 这会儿顾城找过去,在淋浴间没看见人,只好拿着药上了楼,凭借着对楼下张贴的支队平面分布图的记忆找到了支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和几个副队的办公室之间很早就打通成一体了,中间用门隔断。顾城去的时候看见最外面的门虚掩着,于是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门。 “秦队,苏副队让我送东西。”顾城说。 里面无人应答。 顾城等了一会儿,有点烦躁,最后看一眼手里的药,想了想,还是抬脚进去。 他感谢自己的直觉。 . 办公室里很整齐,秦晏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趴在桌上,似乎正在熟睡。 但是那样的熟睡很不自然,顾城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在颤抖,洗完澡后的头发没擦干,滴着水,额头上有汗珠。 “秦队,秦队,”顾城推他几下,“醒醒。” 一推就醒了。 秦晏抬起头,伸手抹一把脸,呼吸急促,唇色并不健康。 顾城终于反应过来,没去细想自己随意踏入办公室的举动,伸手把药往桌上一放,绕过办公桌,按住秦晏肩膀:“你没事吧,秦队?秦队?要不要叫医生,法医可以吗,我给你找法医上来看看......” “你出去。”秦晏被顾城吵得烦躁,冷静下来,逼着自己用力呼吸,抬手去翻桌上刚刚被顾城送过来的塑料袋。 “我都给你送药了,你连句谢谢都不说?秦队,你不至于因为我抢了一张落灰的办公桌就这么不待见我吧。”顾城道。 秦晏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尽力控制语气:“我没说不待见你,让先你出去,你不听是吧。” 顾城:“我——” 话还没说话就看见秦晏身形有点摇晃,要倒下去一样,顾城下意识搭了把手:“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有分寸,”秦晏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缓一会儿,掰开装药的药板,取出一片直接干嚼,三两下吞进去,而后放开顾城,很快恢复了如以前一样淡然的面部表情,“谢谢。” 顾城站在原地抬眸看着他。 其实顾城并不矮,他之前好歹干过特警,身高跟秦晏相差不大,但秦晏算是他调进刑侦支队之后需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领导,气场很强,随便一站都能把顾城这种插科打诨的小喽啰镇住。 秦晏嘴上说自己有分寸不需要去医院,但脸色还是不如正常人那么健康,他用力闭一下眼睛,觉得疲惫,抬起右手摆了摆,作势赶人:“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忙。” 顾城索性一直盯着他看。 那道目光盯得秦晏不太自然,似乎除了较真,还染上了一点别的温度。 秦晏失笑:“还在这儿杵着?” 顾城摇摇头,只好奇:“秦队,你吃的什么药啊。” “西替利嗪,”秦晏简单地说,“就是普通的抗过敏药。” 第8章 顾城目光落在桌上,看着没有包装的药板,那药已经快见底了,现在只剩下两片,看得出来药的主人也许经常离不开这东西,而且吃药的时间不算短。 “苏副队说你身体不好,还说你以前就受过重伤,”顾城道,“身体不好,还高强度工作?秦队怕不是嫌命太长。” “又是他......”秦晏笑笑,“别听他那种人胡说八道,刑警当久了受伤留后遗症对咱们这一行来说不算新鲜吧,再者我过敏也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免疫系统的变态反应,跟受伤没关系。” . 说完秦晏又要赶顾城出去。 顾城站在门边,离开之前侧眸看一眼秦晏。 秦晏:“还有事?” “没,我先走了,你多休息。”顾城说完,掩上门离开。 刚刚秦晏站在不远的地方,清冷,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刚出过一身汗的秦晏身上,带着些疲惫的眼神,眼角浅浅的纹路,微微抿着的唇,还有没擦干的发丝,利落的浅蓝色长袖警衬,衬衣下摆刚好贴在裤腰带附近,腰带不松也不紧,裤子是黑色的,也许是穿和洗的次数过多,黑色的表面有些发白发亮。 并不邋遢,反而看着还挺顺眼。 顾城一边下楼一边回味这个有点意境的画面,觉得秦支队身上的气质确实有那么些吸引人的味道,跟当下火爆网络的热词“体制内白月光对象”十分贴合。 . 尸检结果出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上班的时候,顾城路过法医组办公区,没一会儿曾俊就把尸检结果拿了出来:“哎,新人,正巧你来了,走开会去。” “哦。”顾城点点头,推开隔壁会议室的门——之前秦晏没让自己跟着出现场,后来倒是苏子柒从分局单位了解过情况之后回来告诉外勤组的人大概是个什么情况,问谁想接这个案子,结果外勤组的其他人要么是手头已经有了正在办理的案件,要么是抽不开时间,要么是临时被上级单位抽调派去外省学习,放眼望去没几个人能接。 顾城说自己想试试。 这不,苏子柒答应了,秦晏知道顾城接了案子也没说什么,只在组内开会的时候表示这案子顾城可以接,但考虑到顾城还是个新人,所以就又把案子从顾城那边转到自己手里,让顾城跟着自己学习。 不少人都私底下开玩笑说顾城是不是和秦支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秦支会亲自带他办案。 秦晏一向对于这些同事私下的言论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笑笑,说:“我一早就说过案子谁都可以办,没经验就学习,找我和找几个副队都一样,是你们自己怕领导,平时我下楼喘个气你们都巴不得我快点滚回楼上办公室,别打扰你们工作摸鱼,是吧。” 毕竟秦晏也年轻过,他当年还是个新人的时候,也巴不得领导上司一整天都别出现。 于是组员哄堂大笑。 “秦支,那这不得好好给顾城上一课?你看他,接到第一个案子笑成什么了,向日葵似的!” “工作摸鱼也得经过领导同意啊,对吧秦支。” “我刚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见秦支亲自教我办案啊,不公平,真不公平。” “哈哈哈哈哈......” . 秦晏盯着楼下会议室宽敞的大门,没有很快进去。 这间会议室也承载着太多回忆。 他记得十年前自己在这上面分析案情的时候,站着,投影仪上是案件的线索链,那时候真的年轻,也有干劲,很拼,却很充实。 那时候自己甚至都还不是支队长。 也许人并不能改变一切,但是时间可以,时间可以改变任何人为所无法撼动的事情。 . 推门而入。 市局刑侦支队3号会议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的加厚窗帘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平时看着懒懒散散优哉游哉的刑侦支队几乎全部集结完毕,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秦晏的视线与所有人交汇。 这里面也不乏有新来的,十年前没有见过的面孔。 . 顾城坐在圆桌的一角,秦晏进来的一瞬间,就一直盯着。 秦晏被那道目光注视得有点不自然,只简单跟所有人打招呼致意,而后便迅速切入会议主题,讲完一个开头就停住,然后把话茬儿丢给别人。 chapter4 技术大队的法医组也在,以曾俊为首,坐在圆桌的另一侧。 检验报告被轻轻推向桌面。 . “解剖结果出来了,通过耻骨联合面暂时可以确定受害人的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和我之前的推测相差不大,”曾俊指了指桌上的报告单,“尸体的颈部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勒痕,脑部和身上多处有钝器击打痕迹。致命伤在脑后,死亡时间在上个月......也就是三月七号。” 死者的年龄可以通过牙齿或是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来判断——耻骨联合即两侧的骨盆连接处。经验丰富的法医一般能根据耻骨联合结合死者牙齿将年龄推断得十分准确,通常情况下误差不会超过两岁,身高同样也能依靠多根长骨的多元回归方程进行计算,尽可能地将误差缩减到2cm以内。 .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没有停过。 秦晏皱了皱眉,他一直站着,绷直的双腿慢慢蔓延上神经拉扯般的痛。其实腿没问题,只有十年前受过一次重伤,伤好之后手术的位置留了疤痕,每次都会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开始作妖。 第9章 他咬咬牙,左手紧紧按着腿,打起精神来继续听着会议内容。 曾俊还在讲ppt和检验报告。 “死者全身共有十处钝器击打所造成的暴力伤和一处脖颈勒痕,但是勒痕处没有出现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其中死者的头部受伤较严重,发现有多处颅骨骨折痕迹,致命伤位于脑后,从受害部位的损伤形态以及损伤程度来看,疑似是平口改锥类器物击打所致。” “呐,你看,就是这里。”曾俊伸出手,点点桌上的一张照片。 顺着他手点的位置看去,秦晏看见那是一张颅骨的照片,颅骨上有几处不轻不重的凹痕,旁边则是几张现场照片。 于是秦晏沉思道:“这些痕迹都比较轻微,行凶者的力气不大。除了这张照片以外,其他的照片也都显示出程度不同的击打痕迹......致命伤又在脑后,行凶者使用的作案工具不止一种,而从现场的痕迹和植物压痕来看,这里是第一现场的可能性不大。” “对,”曾俊说,“经过痕迹比对后,考虑的作案工具就有平口改锥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一字螺丝刀。” 投影仪直直地射出一缕幽蓝的暗光,正对着墙上的白色投影幕布,秦晏站在投影幕布前仰头看着上面的内容,幽蓝的荧光轻轻扑在他的侧脸,而他面前便是一张张放大后有些失真的现场照片和尸检记录,每一张照片似乎都在诉说着凄凉而无奈的故事。 而后秦晏一只手撑着桌面,又问道:“尸源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从dna比对结果来看,死者王亚婷是本地人,女,四十五岁,户口在本市下辖的镇康县,十几年前曾因一起私人纠纷闹上过派出所,后来拘留了十五天,案底能查到,”法医组组长曾俊的声音不大,但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听户籍的同志说,这些年她在新区置业,有两套轻奢小洋楼,一直因为规章制度不能改户口。” 秦晏了然:“她想迁入本市市区。” “嗯。”曾俊抿了抿唇。 也许是身体原因,也许是会议室的气氛太过沉重,秦晏觉得累,看一眼曾俊,没再说话。 他示意坐在曾俊身边的年轻女警来给ppt翻页。 . 燙淉 那人叫金琳,在队里工作快有十年了。 金琳按下鼠标右键,王亚婷生前的照片安静地出现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照片上的王亚婷微微勾着唇角,狠厉的眼神和略有些稀疏的眉毛折射出一抹精明的气息。 而现在她的尸体正躺在法医组办公区的缝合室里,从头到脚覆盖着白布。 “通知家属了吗?”秦晏问。 “案子一转市局就立马派人核实了,失踪的那位王亚婷的确是本案受害人,”金琳说,“但家属不愿意过来。” 秦晏点点头:“谁家发生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都不能接受,既然家属不愿意过来,那就只有我们过去了。” 尸检报告所有人都人手一份,此时大家正埋头研究着,等着法医和秦晏的分析。 苏子柒在曾俊旁边,手里拿着尸检报告,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放空的时候正好瞥见秦晏放松双腿的小动作。 他想,外面肯定下雨了。 . “最关键的一点,”曾俊开口,“死者隐私部位的状况十分良好,并没有任何被侵犯的痕迹,身体其他部位也没有疑似凶手可能脱落的皮肤组织和精*残留,可见凶手在行凶时十分小心。” “不是奸......杀?”秦晏问。 曾俊点头:“可以排除,不是。” 苏子柒这会儿嘴又停不下来了:“那凶手的目的就不是谋色,难道是谋财啊。” 王亚婷的死状可以说是极其惨烈。 那是一种带有情感因素的作案手法,捣毁眼球和双耳,拔掉牙齿,割断舌头。 一般谋财的人,并不会对受害者加以这样的暴力,在各种案件中,能够被施以如此暴力手段的,要么凶手与受害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么凶手本身就是一个反社会的疯子。 “不见得是谋财,”秦晏换了个姿势,找张椅子坐下,给自己的双腿一点放松的空间,“死者的家庭情况虽然优渥,但如果凶手真的是谋财的话,他的目的应该是快速地控制被害人,勒令其交出财物,或者是图财过后杀人灭口,一般情况下不会使用这样带有情感因素的作案手法,实在没必要。” 现在推测凶手的作案动机还不是时候,于是秦晏又将讨论的重心拉回了尸检结果上。 金琳很自觉地翻动ppt。 秦晏看着ppt上跳出来的下一张图片,道:“平口改锥,一字螺丝刀,这些图片上的各个部位都显示出不同的击打痕迹,也就是说凶手除了使用平口改锥类器物之外还使用过其他作案工具,类似于绳索、铁棍之类的常见工具。” “对,是这样没错,”曾俊点点头,“死者身上的挣扎伤并不明显,凶手用疑似铁棍的工具击打死者肩背和后脑,致使她失去挣扎能力,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凶手下一步实施侵犯或是搜刮钱财的可能性更大——但疑点就出在这里,凶手并没有对死者实施侵犯,而是用铁棍和平口改锥多次击打死者,最后的致命伤是平口改锥击穿后枕骨造成,刺入面的状况很糟糕,刺入距离长达十五厘米。” “这可不是激情杀人啊。”秦晏说。 第10章 如果说是激情杀人那根本就不合常理,没有几个正常人会随身携带一字螺丝刀、铁棍、钢丝绳一类的器具。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一直在默默听着别人说话的顾城突然开口,淡淡地说:“是谋杀,凶手的作案手法看似简单,却并没有留下能够帮助警方获取凶手信息的蛛丝马迹。” 秦晏眸光温和,往说话的人身上看去:“你有想法?” 顾城一笑,解释说:“这几天一直降雨,天气对现场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再加上线索的缺失,死者身上没能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能够指向凶手的信息特征,案发现场也没有任何遗留的作案工具。我个人更倾向是凶手杀害死者后,对死者进行了抛尸处理。” 他语速平缓,声音低沉。 秦晏没说话,只是等着顾城的下文。 顾城单手转着笔,黑色的圆珠笔在他指尖旋转翻飞,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沉着安静。 几秒后,他蹙眉道:“这种种行径,特别古怪。” “古怪?”秦晏轻轻抬眉,心里说特警支队调过来的这新人有点意思。 “嗯,古怪,”顾城指了指尸检照片,“死者后脑处的钝器击伤极其严重,可以说凶手在击打死者后脑的时候是非常暴力的,换句话说就是‘杀疯了’,除去后脑部位的伤痕,其他钝器击伤一共十处,分别位于死者的肩背、四肢等部位,画面血腥,但是经过尸检,这些钝器击伤反映的凶手暴力程度并不高,类似于有目的性的、平和式的作案手法;而死者脖颈处的勒痕,那是死后造成,所以没有生活反应,凶手的手法细致,就像是缓慢地在品味一道佳肴,这前后的差距这么大,你不觉得古怪吗?” “但是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了。”秦晏道。 “那就慢慢来。”顾城说。 . 刑侦支队3号会议室的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全部拉上了,而此时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在午间的静谧中撕裂了一个口子。 窗外开始下雨,会议室有隔音功能,靠窗的警员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惊奇地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彩虹雨。 秦晏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看了眼窗外,叹道:“看来又是一场拉锯战。” 投影幕布上满是扎眼的现场照片和尸检照片。这些照片时时刻刻提醒着办案人员,杀人凶手的冷酷无情。而一边的公用电脑上,属于王亚婷拘谨的眼神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像是在诉说自己的悲伤与无奈,可偏偏她又是微笑着的,这不得不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孩有没有亲人? 她的亲人会不会在外地的某个角落期盼着她的归来? “其实这案子还有个疑点,”曾俊指指幕布上的照片,“你看这里,死者颈部的勒痕细小而且轻微,像是细钢丝或是钓鱼线一类造成的痕迹,很容易让我们的尸检人员把它当作颈纹处理,这说明什么?” “这位凶手的作案手法还挺‘温柔’。”顾城道。 “没错,就是这种‘温柔’,恰恰才最可疑,”曾俊边想边比划道,“人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还要去勒她的脖子,难道是怕她没死透吗?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要用那样平静、温和的手法去勒人脖子?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吧,以往凶手怕人没死干净,把人脖子勒断的都有。” 顾城捏了捏鼻梁,摇头。 秦晏说:“这案子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多了去了,凶手暴力地击打王亚婷后脑致死,却没有侵犯王亚婷;你说他作案手法暴力吧,可他在击打王亚婷身体其他部位的时候却温和得跟敷衍似的;你说他杀了人就杀了人吧,可他又要给人脖子上来那么一下,还用麻袋套着;再说王亚婷居住的地方离西城区那么远,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西城区的荒地上整整一个月?” 西城区附近居民区很少。哪怕现在被列入开发区,也是一样的荒无人烟,除了工地上的工人和偶尔前去采风的大学生,平时很少见到外来者。 王亚婷家在新区,她闲得没事儿跑西城区去做什么?还刚好在那儿遇上了浑身装备的凶手? “你是说熟人作案?”曾俊和顾城异口同声道。 “我可没说这话啊,”秦晏关掉投影,“但起码不会是激情杀人,不过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不够,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曾俊拍了拍他肩背,道:“凶手到底怎么想的,咱也不知道,说不准凶手骨骼惊奇,逻辑思维与常人不同呢——尸检和痕检都没查出什么线索,这要是监控再出个什么问题......” .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不但支队到场警员手中的笔“啪”一声掉了,连一向敬重曾俊的秦晏也感觉自己眼角抽了抽:“曾老师,咱能不乌鸦嘴吗?刑侦支队玄学了解一下?” 事后的结果也确实证明曾老师是有点乌鸦嘴在身上的。 会议结束之后技术大队的工作人员回来了,带着调查结果。 . 支队长办公室里。 宋绵竹顺便把视侦组那边提取到的信息也一起给了秦晏,摇头:“监控的调查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但是痕检实验室说装运尸体的麻袋上面沾的泥土和草籽确实就是案发现场的,不过除去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些,我们还在麻袋的表面提取到了另一种东西,因为觉得可疑,就交给了理化。” 第11章 “是什么?”秦晏问。 “依托咪酯残留,”宋绵竹说,“麻醉诱导剂,它是一种不溶于水的白色粉末状物质,非巴比妥类静脉短效催眠药。现在毒品监管越来越严格,很多瘾君子买不起吸不起,再加上国内监管力度大,毒品纯度掺假,这些走投无路的瘾君子就会转移阵地,用麻精药品来当做替代品。” 秦晏:“听说过,依托咪酯被用在电子烟油里比较常见,前端时间隔壁禁毒部门刚缴获一批含有依托咪酯的电子烟——它怎么会跑到案发现场的麻袋上?” 电子烟中添加单纯的合法烟油是正常现象,也并不违法。如果电子烟油内掺合成大麻素,那就属于毒品犯罪,合成大麻素价格低廉,但其包含的活性成分如四氢大麻酚含量可达60%——这是一种什么概念呢?一般的工业用大麻中四氢大麻酚含量为0.3%以下,这样的工业用大麻属于合法种植物,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进行种植,一旦四氢大麻酚含量高于0.3%,则属于毒品大麻,私自种植会造成违法。 依托咪酯在医学上属于麻醉药范畴,但非法添加进电子烟内供人吸食一样属于违法行为,即便它目前还未被列管。 电子烟本身并不违法,可加料过的电子烟隐蔽性太强,若是一个人使用电子烟吸食依托咪酯或合成大麻素,也只会被普通人误以为是纯粹的抽烟,很少被识破。 宋绵竹摇摇头:“要跟禁毒口的兄弟反映一下吗。” “先查,查清楚死者的死因是第一要务。”秦晏道。 “好。” . 案发现场附近只有一个监控探头。 而且早就损毁,能查到的指向性线索很少很少。 “抛尸得需要工具吧,监控查不到线索的话,这案子还怎么办下去?”见秦晏和宋绵竹说完话了,顾城这才发问。 “走访怎么样了。”秦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看向技术部门的宋绵竹。 宋绵竹一笑:“这问题你问我啊,你派的人你当然比我清楚,走访的那一批人还没结束,估计得等等。” 秦晏沉默一阵,而后看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挂钟嘀嘀哒哒悄悄走着。 “我一会儿给其他人分个组,一组负责继续在近郊周围走访,摄像头坏了不代表没有路过群众看见;另一组主要负责关注王亚婷的社会关系,天气不好,对现场造成的影响和破坏先不计,单单凭案子的线索太少这一点,西城区树林究竟是第一现场还是抛尸现场目前仍然无法确定,我们只能从死者身上下手。”秦晏说。 宋绵竹颔首,而后离开。 顾城留在秦晏的办公室里:“我跟哪一组?” 秦晏透过办公桌上成堆的资料看着顾城,顿了顿。 他温和一笑:“跟我吧,去查社会关系。” “明白!” chapter5 案发地点位于西城区毗邻近郊公路的绿化带,暂时被规划进了开发区。虽然不远处就是公路,但几乎很少有人和车往这边过,再往左侧三百米就是零星分布的一两个居民区。 这一带属于西城区的“城中村”,早好几年就说准备拆迁建立新式商业街了,但由于种种原因,这里的房子未能完全拆除,放眼望去,各色老房林立,好几户的红砖墙上用白颜料写着大大的“拆”字,夹在蒙盖着绿布尚未完工的支架楼中间,治安差到不行。道路交错纵横,时不时有黄狗出没。 居住在这儿的人也比较杂,有的是还没有能力买上大房的打工族,有的则是无所事事的混混。 秦晏带着顾城和其他几个组员走了一趟,并没有什么收获,最后他们重新返回案发地点,看着眼前已经挂好警戒线的绿化带。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没有当时那么浓烈了,腐臭味被挥发掉不少,但依稀还是能闻见些许。 顾城突然扭头看向秦晏。 秦晏笑着摆摆手:“我没事。” 见他不在乎,顾城也就不管不问了,自顾自说道:“这里很偏僻,就算出了事故也不会第一时间进入大众视线,死者被捆绑在麻袋里,现场附近除了一两处拖拽痕迹和血迹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线索,连日的下雨,冲掉了一切有可能被纳入物证的足迹和有可能存在的车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在此之前这个案发现场是不是真的就像现在一样干净。” 顾城的疑虑很简单,阴雨绵绵,足迹和车辙会被冲淡甚至被毁灭。 那么血迹呢? 现场确实提取到了属于死者的血迹,但是分布范围很小,而且是隐蔽的、角度刁钻的、不容易被雨水轻易冲走的干涸血迹。 在这之前,在这具腐尸彻底走进警方视线之前,死者有没有可能是在这个地方被实施杀害,然后被麻袋封装的呢,凶手有没有可能会想要伪造一个抛尸现场? 秦晏认可他的说法,却摇摇头:“有一点你忽略了。” “什么?” “暴雨的冲刷确实有可能帮助凶手大范围地清除掉一些血迹,但血液喷溅是有规律的,死者的直接死因是被平口改锥刺入后枕骨,再加上身体其他部位大量的出血,就算血迹附着在泥土表面,也难保证不会下渗,暴雨能够清理掉表面流动的血液,却不一定能把整个泥土都换一遍,”秦晏说,“出现场的时候现勘特意翻看过,血液并没有渗入土壤里,后来又做了检测,这个地方确实不太可能是第一现场。” 第12章 顾城点点头,既不赞同也不否认。 西城区的人都被问过一遍,之前派出去走访的小队也来跟他们接头,都说附近的居民和流动商贩对死者并没有印象。 其实这样的回答也不是太靠谱。 这附近的几乎都是流动人口,要么是暂住下来的打工人,要么是留守多年的老人,要么是没有学历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筒子楼里的住民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批,人来来去去,去去留留,只有破旧的筒子楼在这里坚守了几十年甚至一个世纪那么久。 也许这就是粤东市经济不断发展的同时,留下的时代产物。 . “走吧,”秦晏推推顾城,“还傻愣。” “下一步去哪儿。”顾城问他。 秦晏坐在警车的后座,顾城也跟着钻了进去,前面开车的是金琳。 金琳见秦晏没回答,于是说道:“新区是吧,秦支?” 秦晏颔首:“去了解一下王亚婷生前生活过的地方。” . 都说死者为大,但活着的人也许并不这么想,真正怀念王亚婷的只有远在函西省的父母,剩下的,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她是粤东本地人,但母亲则是从函西远嫁过来的,自从王亚婷成年之后,母亲便与父亲一起回了函西娘家,据说是不想干扰粤东女儿的私生活。 王亚婷的父母前几天收到了女儿去世的噩耗,一路赶车过来,人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此时正在王亚婷的家中收拾遗物,秦晏带着几个外勤过去的时候隔着一道铁栅门出示证件。 “警察,”中年妇女眼神警觉起来,“你们是警察。” 秦晏抱歉道:“打扰了,我们来调查王亚婷女士的死因,有一些事情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情况,过程中我们会全程录音录像,您看现在方便吗。” 那女人眼神躲闪,眼睛又红又肿。 片刻后,她才从里面把铁栅门打开:“你们进来吧。” . 进去以后才知道这是一番怎样的天地。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卫,装修材料几乎都是用木材,墙壁上包着木质的边,看上去有点古色古香的意思,收拾得也还算整洁,进门就是隐藏式的嵌入式鞋架,上面做了隔板,放着相框和小植物。 看得出来王亚婷生前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王亚婷的母亲把这些警察叫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旁的父亲不说话,只顾低着头整理王亚婷生前的东西。 “您最后一次跟您的女儿联系,是什么时候?”秦晏问。 王亚婷的母亲回忆道:“她不太跟我们联系,我也忘记了......大概是上个月一号左右,她跟我们说她不想干了,想回函西,我们没答应。” 秦晏看一眼天花板,而后目光又落到干净的茶几上:“她平时都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说她是个小说作家,平时干什么,可能会找一些兼职,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作家?”顾城和秦晏都觉得有点意外。 这个职业并不常见吧。 王亚婷的母亲又说:“她是学医的,本来我们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考大学,读研读博,当医生,但她不听,非要当作家,我上网搜过,她不出名,赚得大概也不多,有时候我们会打生活费给她,她都照单全收,平时也不会往家里寄钱,都是她自己花掉了。” 秦晏点点头。 一旁的父亲愤愤不平地开口:“还提那个人干什么,一个畜牲,养条狗好歹还知道摇尾巴。” “您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女儿。”顾城下意识说道。 “对,从小就不听话,三天两头跟我们吵架,说急眼了她就要闹自杀闹离家出走,小学就知道撒谎骗父母说学校不布置作业,上了初中就更叛逆,没几个人想跟她交朋友,”说着,父亲竟然有点洋洋得意起来,“要不是我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她还能顺顺利利考上重点高中又考上国外的重点大学吗?老子供她出国读完本科又读研究生还供她考博,她就是这样报答她老子的。” 对此秦晏和顾城并不做过多的评价。 顾城又开口:“你们平时联系得很少,是吗。” “我发消息她不回,她发消息我也不回,都一样,除非要钱的时候,我转账给她,她收了也不吭声的,习惯了。” 这个家的样子似乎没有警察们想象得那么好。 不算差,也并不好,家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块薄薄的冰,随时都有可能会啪一声碎掉。 在王亚婷父母的眼里,她是一个从小就不学好,需要被时刻教育才能获得今天这般成就的坏孩子,顶撞父母、老师,跟同学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父亲又开始低着头收拾王亚婷的遗物。 他对王亚婷的家很陌生,翻翻找找很久,有时候胡乱兜圈子,从来没有来过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没有来过,父亲对警察说,自己帮王亚婷出了房子的首付,剩下的由她自己还,这是王亚婷的第一套房子,年数有点久,王亚婷的父亲和母亲也只是在收房的那一天陪同王亚婷来过一次而已。 王亚婷的名下,房产不止一套,在新区的八栋和九栋还有两套已经装修好的新房,据说是打算今年年底租出去给别人。 那两套房子是她全款拿下的。 第13章 看得出来她也努力赚了点钱,说明也不算是个完全没有上进心只顾着啃老的人。 “您这收拾出来的东西挺多的,”顾城注意到王亚婷父亲怀里抱着的大箱子,“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她的衣服裤子啊,鞋子啊,日常用品啊,手机电脑之类的,我拿出去卖掉,总比放在这里占地方强。” . 说完他就要挤开顾城自己出门去。 秦晏站起身拦下他:“方便让我们看一眼吗。” “你看吧你看吧,事儿真多。”王亚婷的父亲一脸怨愤地哐一声把箱子放在地上。 秦晏示意身边的女警察金琳戴上手套:“你来。” 金琳点头道好,利落地戴上手套,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挑出来。 有女警察在现场的确很方便,等金琳把王亚婷的个人物品比如内衣内裤都拿出来放在一边之后,秦晏和顾城上前查看箱子里剩下的东西。 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各种各样的纸质书籍和画报等,甚至有一些奇形怪状还印着小人的亚克力小板。 “看不出来,还是个二次元。”顾城隔着手套小心捧起一台手办,赞叹一番。 秦晏愣了愣:“二次元?” 顾城说:“这你不懂了吧,挺流行的,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喜欢收集卡片手办一类的东西,王亚婷是作家,生前估计挺喜欢网上冲浪,她能喜欢二次元也不奇怪。” “嗯,这一点你倒是深有体会。”秦晏暗暗损了顾城一把。 顾城笑笑,又继续清点箱子里其他的东西。 直到最后东西全部被放在地上排列整齐,秦晏蹲下来,目光落在王亚婷的电子产品上。 他对王亚婷的父母开口道:“手机和电脑能暂时让我们带回去吗。” “你爱拿走就拿走吧,我还懒得帮她清理呢!”父亲摆摆手,很显然不想再接受警察的询问。 王亚婷的母亲倒是相对更温和一点:“抱歉,这老头子就这样,几十年了,天天发脾气。” 秦晏让顾城把电脑和手机带走,道:“没事。” chapter6 后来他们把王亚婷的电子产品放进警车,又去找到其他人问了问王亚婷生前的大致情况。 他们发现每个人对王亚婷的评价都不一致。 新区门口商业街一条龙里服装专卖店的老板娘对王亚婷赞不绝口,说王亚婷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又舍得花钱,是个很懂得生活的好姑娘。 宠物店店主说王亚婷很难缠,好几次因为别人家遛狗不拴绳而闹进派出所,每次都是别人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去给她道歉,新区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也说王亚婷是个奇葩,认死理,只要广场舞大妈跳舞的音量超过她手机实时显示的分贝值,她就会立马找警察来给自己主持公道,美其名曰减少环境污染。 “她这......挺千变万化啊。”顾城在回程的路上说道。 “不是千变万化,”秦晏笑笑,“是每个人眼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这些人眼里的别人都是片面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走访的时候要花那么多心思费那么多时间?就是为了避免听取片面之词而忽视了事情本来的样子。” 顾城仰头躺倒在后座的靠背上:“哦——” 他是真烦秦晏这种随时随地开展说教活动的领导。 他又不是真不懂道理,用得着这么强调吗,好像显得秦晏很能耐似的。 秦晏也看出来顾城不愿意听,于是抿抿唇,靠在打开的车窗边眯着眼睛休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竖起来。 一时半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都沉默着。 顾城在车上刷社交软件,时不时分一缕视线给秦晏,想看看这个领导温和面具下的真面目。 真面目没见着,晕车的倒是见着了一个。 这种天气还有点凉,车辆运行的时候秦晏一直开着窗就没打算关过,风呼啦呼啦地往车子里灌,早就过了开暖气的季节,顾城坐在秦晏旁边,双臂一阵发冷:“秦队,窗户关一下。” 秦晏缓缓睁开眼睛:“什么?” “窗户关一下,你刚真睡着了啊,这才开车十分钟不到,回局里还有半小时呢。”顾城说。 “你冷?”秦晏活动一下有点酸痛的颈椎,坐直,看过去。 顾城扬扬手机屏幕:“秦队,您要不要看一眼今天的气温,现在十二度啊,这么猛的风吹进来,难道您就不冷了?” 秦晏觉得也有道理:“是有点冷。” 他眉心拧着,看向顾城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人一身冬季黑色执勤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干瘪,于是随手伸过去一抓顾城袖子,摸到一阵中空:“好好的执勤服为什么非要把内胆拆掉,难怪你冷。” 顾城道:“现在都四月份了,冬季执勤服不拆内胆直接穿出去跑外勤能热死人,拆了正好,而且我没别的外套了。谁知道您坐车还有个时刻开窗吹风的习惯啊。” 秦晏抱歉地笑笑:“是我的疏忽。” 然后秦晏强撑着胸腔里的恶心感,伸着修长却有点苍白的手指把车窗按钮扣住了,车窗便慢慢升起来,挡住外面不断灌进来的冷风,也隔绝了外面呼啦呼啦的声音,只剩下车辆运行的嗡嗡声和顾城有点粗重的呼吸声。 金琳坐在前面开车,觉得身后两人方才你一眼我一语的对话有些好笑,便道:“看吧,这就是跟领导同车的坏处,想干什么都得考虑领导的一份,是吧秦支?” 第14章 “我可没抱怨啊,你别当着秦队的面传我坏话行不行。”顾城当即反驳。 秦晏轻轻一笑:“你们两个都少贫嘴。” . 警车在公路上匀速前进,时不时碰上拥堵的早高峰,卡在中间一停就是好几分钟。 他们现在没有紧急任务,只是返程,当然得和普通车辆一起遵守交通规则,也不鸣警笛,车顶上的警灯也没有打开,好像他们也只是普通上班族的其中一员,只不过各有所职。 秦晏阖着眼,双手环胸,脖子挨着靠背上的颈枕,没有风,他一直皱着眉头,抿着唇,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手指指节覆盖了很多薄茧,颜色并不红润,而是一种发干发皱的白。 顾城只以为他太累,睡着了。 可实际上并没有睡着,车辆行驶到哪里他都心知肚明,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四十分钟,警车堪堪在刑侦支队门口停下,还没停稳,秦晏便立马睁开眼睛,猛地拉开车门将自己甩了出去。 确实是甩出去,手撑着车门,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然后一个没站稳直接半跪下来,扶着车门当场吐了半死,却因为出门着急,没吃早饭,什么也没吐出来。 “秦支,秦支!”金琳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过去,站在那边不知所措。 顾城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脚却先一步被敏感神经支配,手拉开车门,出去之后就急匆匆从后备箱处绕到秦晏身前,一只手搭在秦晏肩膀上:“没事吧,怎么了秦队?给你叫医生?还是你在这里休息一下?” 秦晏两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顾城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顾城,发觉自己的一只手臂被顾城拉住,顾城想撑着他从地上站起来。 下一秒他又弯腰半跪下去。 . “呕——”胸腔和腹部就像是被什么人死死揪住一样,拧来拧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秦晏觉得喉头一阵痉挛,顾城攥着他的胳膊,才知道秦晏胳膊上的肌肉都难受地紧紧绷着。 他吐出来的只有苦得发腥的液体,眼前一片迷蒙,然后他终于回过神来,轻轻拍开顾城的手,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缓了许久。 顾城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你这是......” “有点晕车。”秦晏尽量说得平淡。 然而颤抖的尾音还是把他出卖。 顾城也跟着蹲下去,从新领的警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擦一下嘴,还有脖子,吐的东西沾脖子上了。” 秦晏牵了牵嘴角,微笑,没一会儿又被自己猛然呼吸进去的新鲜空气呛住,咳了好一阵,没来得及接顾城手里的纸。 顾城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两秒,最终选择自己伸手过去拿着面巾纸一点点擦掉秦晏脸上沾的东西。 说实话帮秦晏清理呕吐物这件事做起来真的挺恶心。 但当时顾城也手足无措得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这么难受。 秦晏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别,我自己来。” “我正等着你这句话,赶紧收拾干净了起来吧,你这吐一地,幸好吐的都是苦水,省得保洁一会儿难办。”顾城说。 秦晏闭了闭眼睛,难受的感觉降下去一点,又睁开:“......谢谢。” “没事了吧,没事的话咱们回队里去。”顾城道。 “没事。” 于是顾城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这么突然的一拉,秦晏没站稳,险些腿一软再次栽下去。 顾城眼疾手快地扶住:“真没事假没事?” “真没事,我骗你能讨到什么好处,”秦晏站稳活动一下双腿,看着顾城紧盯着自己的神情,只好解释道,“就是普通的晕车,然后腿有点麻,现在好多了。” 顾城不留情面地嘲笑道:“晕车你还当什么警察,支队长,以后您还是搁办公室里坐着偷懒儿吧,这要是上外头出了什么情况,那不得是全队的人跟着吃挂落啊。” 秦晏没被他惹生气,走在前面,在楼梯口的地方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眸子里沉淀了一种岁月划过的温和。 他说:“顾城,你是不是对我意见挺大的。” 话毒,但是听上去很温和,跟平时雷厉风行的那个秦支队长有很大区别。 顾城低头笑笑:“我哪儿敢对您有意见。” 秦晏等着顾城走上来,而后与顾城肩并肩上楼。 顾城是有点心眼子在身上的,特意后退两步,让秦晏走在自己前面,而自己在他后方一点,仰着头说话。 “你累不累啊,”秦晏一笑,停住,向后伸手把顾城拉到身边,“是不是以前在特警支队有领导欺负过你,我看你有时候都不跟我交流,走路都战战兢兢。” 倒也不是战战兢兢,只是偶尔像是应激一样,分外拘谨。 有一点说对了,曾经太幼稚,在特警支队上班的时候被领导压着攒了不少怒火,有气没处撒不说,还天天被领导涮,顾城憋屈得要死,想骂领导又怕被穿小鞋,那种矛盾的心情一直没地儿释放,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边给领导不痛快一边看领导脸色还不留下把柄的臭毛病。 . 见顾城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不说话,秦晏也觉得自己猜得挺准确。 第15章 于是他拍拍顾城的背,沉稳的嗓音透出一些调笑来,安慰说:“难怪你被你们队长打包送我们这儿来了。不过我们刑侦队跟那边不一样,我不是那种拿人下菜碟的支队长,有时候你可以稍微地信赖一下我,好不好。” “嗯。”顾城不知道该说什么。 chapter7 技术大队针对王亚婷电脑和手机的上网痕迹以及浏览记录等进行了综合的分析判断,最后得出一条结论:没有不良情况。 宋绵竹上来做报告的时候特意说了,王亚婷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在互联网上也从来没有同网友吵过架。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不是。”顾城说。 办公室里,秦晏才刚从晕车的不适中缓解过来,金琳之前趁他吐的时候自己跑上来烧水了,这会儿正端着杯子站在一边,看他脸色好了不少,于是随意地走到饮水机面前将空杯放下。 秦晏道:“她平时都在网上干什么?” 宋绵竹说起王亚婷,觉得有点不合理:“王亚婷是个小众作家。” “小众作家?”秦晏抬了抬眉梢,“也是,她父母也说她并不出名。” 王亚婷的笔名叫招惹大鱼,曾经是天间文学网站的签约作者,写书十余年,一直不温不火。 “按理来说写小说十几年应该早就爆火了,但我看她微博粉丝才三千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僵尸号,也就是‘死粉’,不会说话的人机,”宋绵竹调出报告页中的记录,“她呢,最开始的题材很杂,刑侦类、架空历史类,什么都写,但都无法脱离同志文学这四个字,也就是两男的......” 秦晏摆摆手:“我知道同志文学是什么意思,不用特意解释。” 宋绵竹笑两下,接着正色道:“她是医学生,对于人体解剖理论非常精通,曾经的留学经历也算是对她的写作生涯起到了一定辅助作用,但我为了搜集信息,就去找曾老师一起看了一眼她出版过的一部小说,怎么讲呢,并不吸引人,而且很多法医学的相关内容几乎都是空谈。之后她又写了一本缉毒题材的小说,反响很热烈,但内容依旧脱离实际,诡怪得不行。” 说到这里,宋绵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他或许并不太喜欢这一类小说,总感觉自己的专业被亵渎。 一旁一直听着几个人说话的金琳凑过来看一眼报告上的字,忽然开口:“《破茧》?这本书我看过,很久之前的了,当时还老觉得作者的文风实在太眼熟,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究竟哪里眼熟,后来想通了,小说都是一个套路,眼熟也正常。” “这种书能出版?同志文学啊。”秦晏目光落在报告页上。 “那算是她最早出版的一本书,二零一几年的审核力度应该不大,”宋绵竹说,“这些不是最关键的,我比较留意的是她个人的上网记录,除了登录她自己所签约的网站之外,也会使用微信、qq、微博之类的社交软件,偶尔翻墙去外网看书看电影,生活轨迹几乎就是家里、工作两点一线。” 看上去很正常的一个人,却突然被残忍杀害并抛尸至人迹罕至的西城区。 如果王亚婷在互联网上的表现算得上良好,或许并不会轻易得罪什么人,那么只有可能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有着比互联网上更加精彩丰富的另一面,在不经意间招来了杀身之祸。 现实里的工作和接触的人倒是很有可能会成为这起案件的突破口。 毕竟网络终归是一个虚拟世界,得罪网友招来杀身之祸的可能性还是比较低的,目前警方要破案,按照思维惯例来说第一步该查的是死者在现实中的人际交往关系和活动轨迹。 . 秦晏忽然抬头:“她在现实里还干副业?” 顾城也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够同时兼顾写书和上班啊?” 宋绵竹道:“目前我们只知道王亚婷生活中是一名生物老师,在光明中学的普通班授课,平时的课程安排不算多,因此每天都有大量的空余时间。” 秦晏:“她有职称吗?” “没有,是代课老师,工作不算稳定。”宋绵竹说。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怪不得课少。 宋绵竹又把报告翻了一页。 顾城和秦晏同时看向屏幕上的报告页。 顾城指着屏幕,道:“网上的记录显示王亚婷在三月七号的一整天几乎都抱着电脑,电脑使用时间超过十二小时,案发之前她应该还在家里,正在微信上同网友聊天,这个网友......备注是小甜,从他们的聊天记录来看,‘小甜’应该是王亚婷的责编,聊天内容是下一本新书的写作方向,一直持续聊了两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多,他们互道晚安。” “那足以证明她是不会自己突然离开家的,”秦晏划动鼠标滚轮,“这么多联系人里,没有找到与‘西城区’有关的聊天记录。” 顾城:“网友可能没有约她出门,那会是谁?现实里的朋友?” 宋绵竹看看顾城又看看秦晏,抛出一句话来:“王亚婷这个人,你别看之前去她家附近走访的时候有一些人对她的评价不好,但综合来看好坏参半,我联系光明中学的时候倒是没有听到什么有关于她的负面言论,除了几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老师说过几句对她不满的话,其他人都还好——总不至于有人因为她在家附近喜欢搞事情而对她痛下杀手吧,逻辑上说不通。” 第16章 “确实。”秦晏想了想,轻轻叹气。 “叹气干什么。”宋绵竹一笑。 秦晏揉了揉太阳穴:“我感叹一下我即将泡汤的双休。” 宋绵竹不留情面地说道:“当警察你还想双休,白日做梦呢。” . 宋绵竹刚说完话,秦晏的手机就开始响。 他把电话接起来:“苏子柒?” 那边声音很大,所处的地方似乎很嘈杂,秦晏没听清苏子柒在说什么,片刻后苏子柒大约是往旁边走了几步,慢悠悠开口:“秦支,之前你让我带着人去查新区附近的监控,现在有发现了。三月六号晚上的八点十二分,王亚婷从家中出发,在新区路口坐上131号公交车,后来我们联系了公交车公司调取当天晚上131号车的行车记录和车内监控,发现王亚婷从上车再到下车一直都是一个人,最后是在城南客运站下的车。” 秦晏听着,一边听一边记。 苏子柒接着说:“查过了,王亚婷这个月以来并没有任何购票记录,去城南客运站不一定是为了出门,而且大晚上这么行色匆匆,我们怀疑她是去接谁,后来果真让我们发现了!三月六号的夜里,王亚婷接待了一名男子,那人戴着顶棒球帽,接完人之后经停新区路口的三趟公交车都休班,他们没有等到合适的公交车,是坐出租回去的,王亚婷付的款。”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频频造访王亚婷在新区的家,在家门口一呆就是好几分钟,每次都没等到人来开门。” “这男的现在在哪儿?”秦晏说着,又道,“我们也在王亚婷的电脑上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对案子没什么帮助,但你回来的时候还是拿去看一眼,了解一下她这个人。” 苏子柒应声:“那男的我一会儿给你带回去,王亚婷没结婚,但很有可能有男友。” . 韦文胜,男,35岁,粤东市镇康县人。 他瑟缩在谈话室里的皮椅上,并没有戴手铐,身材瘦削,脸颊上的肌肉因过度紧张而紧紧地绷着:“我,我真的没有杀人!你们要相信我!” “韦文胜,”秦晏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个月六号的晚上,你在哪里。” 在询问韦文胜之前,秦晏已经通过苏子柒了解过韦文胜这个人。 问话的时候他把顾城也带在身边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顾城在一旁静坐,由秦晏来引导话题。 “我,我在市里。” 秦晏道:“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在镇康县,为什么突然来市里?找人?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韦文胜惊恐万状,来之前他就听那些八卦的市民说西城区死了个女人,尸体快一个月了才被警察发现,后来他去王亚婷家门口敲门,久久无人应答,是路过的邻居告诉她,这一户住着的女人已经死了,是惨死的,让他赶紧躲躲晦气,别被什么不知名的鬼怪邪气缠上。 “上个月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婷姐,她说过她有一间店铺的门面还没装修,要租给我,而且我们,我们本来就是......”韦文胜欲言又止地看一眼秦晏和顾城。 面前的两个警察估计都是不好糊弄的。 秦晏看着他,没有说话,顾城幽幽开口:“你俩有情感纠葛?” “我们早就确认关系了!但婷姐是丁克族,不愿意结婚生孩子,说最多只能和我谈一场精神恋爱,但是我愿意啊,她长得一般,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可这算什么,她有钱啊!”韦文胜咽了咽口水,伸手抹一把脸上因过分恐惧而滑下来的汗珠,“上个月,我刚跟她说最近工作没有着落,想开一家音像店,她说她可以帮我,但是租金得我自己出一半,我答应了,约好七号八号去店铺看看,结果她跟我说,她七号八号没空,要看就早一点,我当时没来得及看消息,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六号下午了,所以只能买客车的票往她那边赶。” 秦晏手中的笔转了一圈,稳稳当当地停留在手心里。 他的目光从桌面穿过,直直定在韦文胜脸上:“几点的票?” “下午五点半,上车再到发车,等离开镇康县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两个小时,路况还行,没有塞车,我是晚上八点四十左右到的城南客运站,出站之后看见婷姐站在外面等我。”韦文胜嗓音夹着,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对王亚婷死亡本能地感到恐惧,他一阵接着一阵地战栗,在暖和的室内依旧打着寒颤,不敢直视秦晏。 秦晏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怕什么,警察能把你吃了?还是我长得太丑让你见笑了?” 韦文胜这才慢慢地眨几下眼睛,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下巴几乎要抵上锁骨。 chapter8 韦文胜看向秦晏。 秦晏又问:“你跟王亚婷是姐弟恋吧,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认识的?” 韦文胜:“她比我大十岁,我三十五她四十五,去年六月,我在相亲网站上看到她......” 秦晏敏锐地察觉到某个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停,你刚才还说她是丁克族。”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婷姐是丁克族的,相亲网站上认识她之后,我打了网上贴出来的联系电话,是她妈接的,后来给我们安排了见面,”说到这里,韦文胜低下头去,“她到场之后,当着她父母的面把我羞辱了一顿,让我滚。” 第17章 “也就是说她的相亲信息是她爸妈挂上去的?”秦晏说道。 “嗯,”韦文胜眼底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我承认我当时的确想过弄死她,但我没,没这个胆子,看她挺有钱的,我就想接近她,被骂也无所谓。后来,她自己慢慢接受了,呵,这么大的女人,半辈子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婚,要么是图我新鲜要么是想看我笑话,但我巴不得她用钱来羞辱我。可是一想到相亲的时候她说让我滚,我就生气。” 秦晏听出些什么,慢慢沉默下去。 顾城终于开口:“所以你是想过要杀她的。” “我没那个胆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想!谁知道真的灵验了!”韦文胜说着说着突然心虚起来,“我以为那种方法根本不可能灵验的。” 秦晏与顾城对视一眼。 秦晏道:“什么方法?难道你还真对她做过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杀她,我没杀人,”韦文胜带着一丝哭腔,“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犯不犯法,我是听一个路边算命的说,只要用朱砂笔把人的名字写在一块山里出来的老木板上,然后写上生辰八字,每天供奉香火,烧纸钱,慢慢地那个人的阳气就会被耗尽,然后死掉!” 顾城没忍住嗤笑一声,被秦晏在桌子下伸腿踹一脚:严肃点。 大概是因为韦文胜自己心里有鬼,误以为自己的巫蛊小术法害死了王亚婷,这才在公安局里又是发抖又是打寒颤的,实际上就是心虚加法盲。 秦晏没兴趣探讨玄学能否置人于死地,片刻后便将话题拉回来:“三月六号晚上你跟王亚婷见过面之后,去了哪里?” “我,我住在滨江青年旅社,二十块钱一晚上,住了三天,后来找到了别的工作,就搬到宿舍了。” “什么工作?” “万阳ktv的后厨,我在那里专门做水果拼盘。”韦文胜说。 秦晏点点头。 顾城见缝插针:“在那儿干多久了?” “从,从上个月九号开始做的,一直到现在,但是,但是最近ktv的经理说要裁员,可能又干不长了......” . 从讯问室出来之后,秦晏让人送韦文胜出去,而后在门口叮嘱韦文胜近期不要到处乱跑,不要离开粤东,保持良好的通讯状态。 “秦队,你觉得这个韦文胜的嫌疑大不大。”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顾城顺嘴一提。 秦晏手里端着铁制餐盒,弯下腰把餐盒递给食堂阿姨,指了一下面前的两道素菜,又从旁边泡沫箱子里拿了一个塑料碗,让阿姨打了紫菜蛋花汤。 顾城看着他,等他打完之后,自己也迎上去,要了两道荤菜,一道红烧肉,一道糖醋里脊,同样也打了紫菜蛋花汤。 等两个人端着餐盘找好座位的时候,秦晏才看着他,开口反问:“你觉得呢?他的嫌疑大不大。” 顾城思索一会儿:“他有作案的心思,不一定有作案的能力。” “怎么说。”秦晏抿着唇一笑。 “第一,从他的肢体语言和体态上看,他是一个胆子小又时时刻刻想着赚大钱的人,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肤浅,他可以因为被王亚婷在相亲场所当众羞辱之后而愤怒一场甚至想杀掉带给他羞辱的人,但同时也可以因为王亚婷的有钱而忍气吞声,宁愿被羞辱也要拿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钱,典型的软饭男。” 秦晏觉得有趣:“然后呢?” 顾城喝了一口汤,又道:“第二点,他很瘦,身高目测不到一米七,而死者生前的体重达到六十公斤,我不认为一个不到一米七的瘦弱男人能够拥有残忍杀害死者并进行抛尸的能力,当然,如果他借助了其他的工具或者人力,另说。” “你是不是落下了包裹尸体的麻袋上的依托咪酯残留,”秦晏道,“能够掺杂在电子烟油中作为毒品替代品的东西,是一种麻醉辅助剂。但目前并不在毒品范围内,只能说有人正在滥用,你认不认为死者生前可能被用过这种东西?” 顾城顿住:“更进一步的尸检曾老师不是还在做吗,就算放在医学上来说,麻药的起效也是要一段时间的,不然为什么医院给病人做麻醉的时候几乎都要用完全封闭的面罩盖在病人的口鼻上,要求病人呼吸?” 秦晏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城又道:“假设凶手是韦文胜,他想要完全控制住王亚婷,首先他们之间必须互相知根知底,不然很有可能会导致计划败露。只有彼此熟悉了才能接近死者,才能有机会给死者弄麻药或者毒品一类的东西,而一旦死者察觉,药效还没起就开始反抗,以韦文胜的体力根本压不住重达六十公斤的王亚婷。更何况从韦文胜的说辞以及王亚婷自身的经济条件来看,她很有可能对待韦文胜的时候并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抱着一种看戏、玩弄的心态去跟韦文胜谈感情。” 就算最后的尸检结果表明王亚婷并没有被用过麻药一类的物质,那么韦文胜就更不可能是凶手——除非他天生神力。 从刚才的讯问来看,韦文胜的心理素质根本就不达标,更别说平静地完成杀人并抛尸的这整个过程。 除非韦文胜有帮手。 但是可能吗?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潜藏在幕后的凶手,刚在讯问的时候就不会连装都不想装一下,稍微问两句话就害怕得全盘托出。 第18章 . 秦晏道:“熟人作案。” “我就是这个意思,网友不可能这么大费周章去弄一个跟自己天南地北的人吧,虽然有这种案例,但这种奇葩还是太少了,”顾城说,“秦队,咱们还是从人际关系网络抓起?” “嗯,”秦晏吃一口菜,咽下去之后继续说道,“刚才对韦文胜进行讯问的时候你注意到一个点没有。” 顾城微微抬眉:“什么点?” 秦晏说:“韦文胜从镇康县来粤东的原因是王亚婷告诉他,自己原定的七号八号看店面的时间有所变动,要求他六号过来,而韦文胜因为没有及时看到消息,只能赶着下午五点半的客车,将近九点才来粤东。时间并不晚,王亚婷自己就是店面的老板,她想什么时候带韦文胜看店面就能什么时候带去,这个时候粤东绝大部分的人都开始过夜生活,所以她这个时间点带着韦文胜去看店面也不算奇怪。” 顾城点头:“七号八号......” 而后他猛然反应过来:“王亚婷出事的时候就是七号!” 就是在韦文胜来到粤东之后的第二天。 “如果韦文胜说的是真话,王亚婷因为临时有事要更改看店面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有什么人约了王亚婷,而且是很重要的人,是一个或者几个能够让王亚婷临时更改计划的人。”秦晏说。 “什么事情对于王亚婷来说是最重要的?”顾城喃喃。 工作、生活、写作...... 好像都没道理,王亚婷的工作是代课老师,很轻松,生活里也没有缺钱的地方,写作方面,即使不温不火没有成就,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让她临时改变计划。 .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想着案子,丝毫没有留意到旁边越来越幽怨的目光。 苏子柒直接从隔壁桌伸筷子夹走秦晏盘子里的一颗菜花:“我说你俩,吃饭就吃饭,聊什么案子,你这一聊我就想到出现场的那个画面,简直了,可别让我把这几天吃的饭全都吐出来啊。” 秦晏作势赶走苏子柒在自己盘子里作乱的手:“吃你的去,食堂饭菜不够你吃还是饭卡里没钱了,隔着一条走廊都能跑我这儿蹭饭?” “哎哟谁不知道秦队养生,盘子里的饭菜又健康又香啊,我们大油大肉吃腻了改改口味还不行?再说食堂阿姨一大勺子你恐怕也吃不下那么多吧,干脆给兄弟们分一分得了吧。”苏子柒边说边替秦晏解决掉最后一颗菜花。 秦晏抬眸看着他,笑道:“楼上张局比我会养生,你怎么不去蹭蹭他老人家的?” 苏子柒差点没给噎死:“别提,我上回就顺了他一块薏米饼干,他直接开周一早会的时候点名批评‘某些同志’,这一说大家都知道是我了,我堂堂一副支队长,这脸还要不要啊?” “还记得自己是副支队长,你看你干的这些事跟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秦晏调侃。 “嘁。”苏子柒嘟哝着走了,走之前又转身夹走顾城一块红烧肉。 顾城听他们你来我往正乐呵,没反应过来,等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苏子柒暗算之后,人早就嚼着红烧肉溜得老远。 “秦队,”收拾碗筷的时候顾城按住秦晏肩膀,“我说,你们刑侦支队成分挺复杂啊。” 秦晏一笑:“习惯就好。” chapter9 王亚婷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刑侦支队一番排查下来也算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今年四十五岁,在网络空间里是个不温不火的小众作家,在现实生活中是一名有过留学经历的、学过医的生物课代课老师。粤东市所在的省区并不要求初中生学生物,一般只会安排一周三次的生物课,授课内容也大多都是生物基本常识,更别说初中的生物地理常常会被其他正课老师霸占,所以有的学生一年到头生物书都是空白的。 中考之前安排一次非常简单的学业水平考试,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能轻松通过。 而生物老师的任务,则是给学生评价平时分,所有的学生都能合格。 “我以为这种水课模式只有我上学那时候才有,没想到现在也是,”秦晏说道,“别的省都把初中生物地理当主课,就咱们省心大得不行,我说难怪那么多学生到高中就跟不上了,合着是高中老师以为初中学过,而初中老师以为高中老师会重新教一遍,怪不得重本率不高。” 他们这一趟是专门去学校更进一步了解王亚婷的为人处世,秦晏和顾城走在前往光明中学的路上,四月初的天气有点凉,两个人都穿着外套。 顾城依旧穿着拆掉内胆的冬季执勤服,秦晏身上则是便宜的黑色羊绒大衣。 “王亚婷是代课老师,工资不高,没有职称,说难听点连合同工都不如,但她有钱,也不会主动参与老师之间的竞争,别人说她一直都在躺平,看着什么压力也没有,”顾城接过秦晏的话茬儿,“我觉得会有很多人羡慕她。” 秦晏微微抬眸:“你想说因妒生恨?” 顾城道:“王亚婷的父母有点小钱,第一套房的首付是父母出的,后来她写小说靠着全勤收入和出版费用捞到了不少外快,但这个‘微薄’的外快,估计比一般人干一年的收入还要高,哪怕不出名,钱却还是照样赚。这种不需要怎么竞争就能过得有滋有味的人,会招来很多人的不满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就是不希望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第19章 秦晏点点头,认可顾城的观点:“现在的老师和公务员即使有编制也过得卑微,王亚婷不用自己费太大力就能过得比所有人都潇洒,确实容易招惹事端。” . 光明中学的大门口趴着一条门卫养的小狗,秦晏过去跟门卫交涉的时候,那条狗从地上警觉地爬起来,小跑到秦晏脚边嗅了嗅,最后又被门卫大爷抬手赶走。 “进去吧。”秦晏回过头对顾城道。 顾城嗯一声,跟上去。 校园里的环境还算是优美,占地面积不大,但历史悠久,许多建筑都是老建筑,教学楼从来没翻新,秦晏初中毕业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除了在原本的老教学楼后方新盖了一栋实验楼之外,其他的几乎没怎么变过。 他们一路找到王亚婷所在的生物组,敲开办公室的门。 迎接他们的是王亚婷的同事,生物组组长刘老师。 当他们问及王亚婷这个人的时候,刘老师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哦,她,她啊,她还行吧。” “什么叫做还行?”秦晏问。 “还行就是说一般般呗,没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小毛病,为人一般,教学一般,不算勤恳,也不算懈怠吧,其实生物组大多数老师都跟她一样,有课就教,没课或者被占课了就回办公室玩手机,”刘老师尴尬地解释,“你们应该知道的,我们地区的教育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而且从来都是把初中生物地理当水课,只有语数英、政治历史和物理化学才是主课,再者中考本来也不考生物地理,所以......” 秦晏理解地点头:“我明白。” 刘老师悄悄松了口气,转而目光落在王亚婷的办公桌上,说起她:“王亚婷吧,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来上班了,我问过学校,没听说她辞职,电话也打不通,所以最近的这段时间她的课都改成其他主课老师的课,课表也暂时调整了。” “她平时跟你们的关系怎么样?”秦晏又问。 “一般,我们不讨厌她,主要是她这个人平时在学校也不会主动找我们说话,要说话也只是问问课程调整或者考试进度之类的,偶尔聊一下生活方面,”刘老师道,“她挺有钱,跟我们不是一类人,聊不到一起去。” 秦晏与顾城对视一眼,想着他们之前的猜测可能跟现在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于是顾城慢慢开口:“所以确实是有挺多人不大喜欢王亚婷,是吗。” “这个——”刘老师咬了咬嘴唇,沉默一阵。 秦晏道:“您尽管说,我们是警察,对您的私人生活和恩恩怨怨并不好奇,只是办案而已。” 刘老师犹豫一会儿,看向秦晏,又看一眼顾城,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我该怎么说呢,王亚婷这个人,平时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给我们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你知道吗,她上班的时候穿的衣服不说是高奢品牌,但放在服装店里也是要个大几百块的,而且她每天都很悠闲,时不时就说自己在家没事干,来这儿体验生活,还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去海外留学见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办公室里门窗紧闭,外面偶尔传来操场上打球和附近老教学楼里上课的声音。 刘老师提起王亚婷就有些滔滔不绝:“你们知道这种感觉吗,就是王亚婷和我们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们按部就班经历中考和高考,为了过独木桥愿意拼命,上大学还会为了生活费和学分而发愁,但是她从来不需要——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在家人的帮助下努力学英语考雅思直接出国留学,家境殷实,不用为了生活发愁。她告诉我们,她在欧洲留学的时候住着租金特别高的单身公寓,每个月还有花不完的零花钱。” “她主动跟你们说?”秦晏有些意外。 “之前她一直挺低调的,我们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是有一回校运会的时候,所有老师都不需要上课,我们生物组更闲,就聚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也忘记当时是谁先起的话头了,说起自己高中的校园生活和高考那会儿掉的头发,”刘老师说,“我们聊得正起劲儿,王亚婷突然转个头说,‘高中很辛苦吗,我不觉得,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压力’。” 秦晏示意刘老师继续说。 刘老师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凡尔赛嘛,谁都有凡尔赛的时候,但她说得特别认真,还说自己从来就不需要有什么生活上的负担,总给我们一种她在炫耀的感觉。而且生物组办公室的年轻老师比较多,除了我和王亚婷还有另外一个老师年纪大点,剩下的几乎都是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女生,心思难免敏感波动,都觉得王亚婷看不起自己。”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觉得你们和王亚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秦晏说。 “嗯,当时气氛还算轻松,我们也笑着去配合她,说好羡慕之类的,其实就是场面话,谁知道后来她越来越来劲儿,隔三岔五就在办公室里感叹自己的人生,反过来说羡慕我们能够体验到底层人士的艰难,而她无法体验,”刘老师啧一声,“这不是炫耀是什么?但大家都是同事,不好撕破脸,只能慢慢跟她划清界限,平时该说的话还是会说,不过隔阂肯定是有的。” 第20章 秦晏点点头,了然。 顾城问道:“办公室的其他人怎么不在?” “今天学校年轻老师们开会,他们都去了,我就躲一会儿懒,”刘老师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应该还没结束,他们这个会要开挺久的。” . 谢过刘老师之后,秦晏和顾城要走了办公室所有老师的名单,在外面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垫肚子,等这些老师都开完会便再次返回校园进行询问。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部分与王亚婷有过接触的老师都没有作案时间。 生物组的刘老师承认自己对王亚婷的为人有很大意见,但不至于动了杀心,在案发的当天她一整天都在办公室里,晚上九点多熄灯回家,到家之后便开始写未完成的论文,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才关上电脑开始洗澡睡觉。 她家附近的监控也确实能够为她作证,从夜里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出门,第二天上午的七点才骑着摩托车离开家前往学校打卡。 其他老师也都说自己在案发的时候没有离开过市区。 年轻的生物组女老师害怕地说:“西城区那边那么偏僻,学校在市区我都不敢一个人下班,一定要拉着别人陪我,再说我家住在龙腾小区,怎么可能傻了吧唧跑到反方向的西城区去?” 生物组男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有女朋友,平时不怎么跟王亚婷接触,而且她吧......算了算了,我还是说说我自己,大晚上的我也怕,下班就回家喂猫了,西城区那么远那么偏僻,谁想不开大晚上跑那里去?” . 回到市局,秦晏在办公室里泡茶。 顾城整理完线索之后从楼下的办案区一路上楼,敲了敲门。 他没有等到秦晏的许可,这会儿站在门边,看向里面,正好看见窗棂边洒进来的一点点暖阳照在秦晏身上,秦晏的大衣搭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此时穿着一件羊毛衫,羊毛衫的下摆正好罩住裤子口袋往上一点的位置,影子落在地面,与温和的日光融为一体。 顾城愣住片刻,又再次抬手敲门:“秦队。” “敲什么门,下次直接推门进来,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秦晏半开玩笑地说。 顾城听他这么说,也不客气,抬脚就进,手里的报告纸在空中扬了扬:“这几个对王亚婷有意见的、曾经发生过摩擦的人都排查过了,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合理的作案动机。他们都要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焦头烂额,不会蠢到去杀一个偶尔炫富的讨人厌同事。” 秦晏轻轻颔首,站在办公桌的一角,看着桌上正在孜孜不倦地烧水的茶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有点廉价的月饼盒,从盒子里取一点茶叶丢进透明的大茶杯里,水烧好之后直接用滚水烫茶。 茶的香气慢慢溢出来。 顾城站在旁边看着:“秦队,我在汇报案情。” “我听着了,”秦晏把烧好水的茶壶放在一边,眼底含着一点点笑意,“喝茶吗。” “不......”顾城顿了顿,“等会儿,这什么茶?” 秦晏拿出一个没怎么用过的玻璃杯,走到一旁用办公室的饮水机洗了一遍,抽了几张纸擦干净,然后一边把自己的茶分进去一半一边说:“金银花,路边买来之后自己晒的,不苦。” 顾城嘴角抽了抽:秦队真够淳朴的。 秦晏把玻璃杯推过去:“试试?” “谢了,”顾城接过杯子,拿起来闻了闻,而后放在一边,“烫。” “那就等会儿喝。”秦晏说。 . 针对王亚婷案的调查似乎碰上了瓶颈。 此时秦晏的手机响了,是曾俊发来的一条信息。 他拿起来看一眼,而后对顾城道:“曾老师说王亚婷生前确实吸入过一定剂量的依托咪酯,导致她死亡的最终却是凶手的平口改锥,或许凶手给她吸入这种药物的目的是为了让她陷入昏迷以方便进行下一步动作,而她身上之所以会出现那么多挣扎伤,要么是在吸入依托咪酯后神志不清造成的,要么是在清醒之后与凶手反抗造成的。” 依托咪酯吸食后,吸食者会头昏脑胀,东倒西歪,就像喝醉了酒;或是皮肤变红,长小红点。 秦晏又补充一句:“调查结果表明王亚婷生前的半年以内并没有任何需要用到麻醉药物的手术史。” 顾城站在原地看着秦晏,秦晏继续说道:“依托咪酯是咪唑类衍生物的一种,属于麻醉诱导常用药物,静脉注射后起效快,恢复也快。但是它有导致肾上腺素皮质抑制的作用,所以在临床应用中会受到一些限制,如果一个人长期大量使用依托咪酯,很容易死亡。市面上也很难弄到这种药品,除非有购买渠道。” 那么王亚婷是怎么会吸食这种东西的? 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吸的。 “她的社交圈子里有人能够有渠道搞到依托咪酯吗,”顾城问道,“如果凶手要对她下手,搞到依托咪酯的途径不是医院就是非法渠道,比如贩*分子。但王亚婷本人的社交圈除了学校生物组老师和自己认识的几个熟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啊,这些人我们也调查过,排除了。” 秦晏想了想:“现实里的这些人没有渠道,那网络方面呢?现在公安机关一直在打击传统毒品交易,但随着社会的发展,网络慢慢发达起来,有的毒贩或者非法商家学聪明了,在互联网上搞灰色买卖,也不是没可能。” 第21章 “她是个网络作家,平时接触互联网比一般人要多,从之前的上网记录来看她是个很活跃的互联网使用者。不过根据之前的调查来看,王亚婷的生活习惯能算得上良好,平时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她不抽烟不喝酒,更没有吸毒史,”顾城顺着秦晏的思路说下去,“会不会是在网上交友的时候被——” 秦晏当机立断:“查。” chapter10 顾城抬脚就要往楼下的办案区走,秦晏忽然叫住他:“把茶喝了再走。” 于是顾城背影轻轻顿了一下,侧过眸子看着秦晏。 他看着秦晏穿着羊毛衫的身影,忽然笑了:“非喝不可吗。” “提神。”秦晏言简意赅。 顾城一哂,信步过去,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玻璃杯,仰头一灌,硬生生把茶喝出了酒的滋味。 金银花茶并不苦,秦晏泡了有一会儿了,玻璃杯的外壁不再发烫,茶水是温热的,带着一抹清甜。 “谢了。”顾城说完,眼角微微弯一下。 秦晏点头致意,目送顾城离开办公室。 . 关于王亚婷在网络上的交友情况,顾城跟技术大队的同事沟通过,目前尚且开始调查,但秦晏催得急,只能加班加点。 好在秦晏也不是那么无情的队长,临近中午的时候给所有留守的人都订了外卖,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帮忙。 技术大队的人倒也乐意。 以宋绵竹为首,说等案子结束还得再狠狠地敲秦晏一顿。 . 技术大队的人还在加班,顾城跟着外勤组的同事处理完案件方面的一些琐事之后干脆懒得连食堂都不想去,直接趴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发呆。 苏子柒估计是刚从外面开完会回来,一边脱外套一边按密码锁推门而入,一眼看见趴在桌上跟周公约会的顾城:“这点强度就给你干趴下了,亏得你还是隔壁特警出来的。” “我不累,我只是......”顾城直起身子,看见苏子柒的那一刻慢慢合上嘴。 “只是什么?”苏子柒笑着走过去。 “苏副队,我想问个问题,”顾城的心思飘到楼上,随口说道,“秦队他一直都这样吗,对所有人这么包容?” 苏子柒拿着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旁边站着:“那倒不是,他凶的时候能把整栋楼都掀翻,不过是现在心态变了,和气了而已。” 顾城打了个哈欠,点头:“也是,不然怎么能镇住队里这么多人。” “我看你一开始不是跟秦支不对付吗,这会儿变卦啦?”苏子柒笑说。 “我突然觉得秦队有时候还挺好的。”顾城道。 就拿自己刚来的时候那股劲儿来说,典型的领导夹菜我转桌,不就是一张办公桌吗,换了就换了,别的位置顾城也不是不能坐,但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满,非要跟秦晏杠上,后来是秦晏退了一步,收拾了办公桌里的东西,把空间腾出来给顾城放日常用品。 如果是别的队长...... 顾城觉得自己往后的岁月就别想好过了。 但秦晏不一样。 秦晏并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无论是尴尬的厕所送纸解决燃眉之急还是忍着晕车的难受,任由顾城在车上因为冷而把车窗全部关闭,亦或是答应让自己参与案件的侦破,手把手教自己办案,刚才又把泡出来的茶分给顾城。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个好队长。 . 顾城想着,眼睛眯了眯,窗户外的阳光撒过来一点点,覆盖他半张脸。 他想。 秦晏就像是温水做成的人,既不凉得刺骨,也不热得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晏把“温和”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这一特性倒是跟刚才的那杯金银花茶有点相似。 顾城正放空,旁边的苏子柒突然拿着文件夹拍他一下:“走,开会。” “有结果了?这么快?”顾城一愣。 “你小子是不是对他们技术大队的工作有什么误解,效率最高的时候比今天还快呢,走了,三号会议室。”苏子柒拽着他。 . 王亚婷的互联网活动很频繁,她很少用网络玩游戏,使用得更多的是搜索引擎和社交软件。根据技术大队针对王亚婷网上交友情况的排查来看,她所添加的好友大部分都是家中的亲戚朋友,或是同学老师、同事之类,又或者是她在写作过程中遇到的同行和编辑。 “王亚婷出事的时候,她家里的亲戚都没有作案时间,再加上他们家很少跟亲戚有过什么过从亲密的往来,最多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聊天问候,亲戚之间因为一两句话产生摩擦是常事,但不至于因此结仇,所以在王亚婷的列表里,亲戚朋友这一选项可以暂时排除,”宋绵竹站在会议桌前,“我个人认为比较值得关注的是王亚婷生前的最后一次聊天,从聊天记录来看她和对方对彼此都有过还算深入的了解,一来对方知道王亚婷的家庭情况,知道王亚婷在互联网外的其他工作,知道王亚婷的家庭住址,知道王亚婷的近况;二来对方在聊天中也明确表示自己希望在七号八号的这段时间里能够与王亚婷见面共同谈论实体书的海外出版事宜。” 顾城坐在秦晏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下来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和王亚婷的互联网活动轨迹被打印在纸张上,堆成厚厚的一叠,人手一份,手头没有发到的就互相传递着看,顾城和秦晏坐得近,刚才发到他们手上的时候正好发完,也就顺便一起看了。 第22章 秦晏就着顾城的手看完了聊天记录,开口:“王亚婷出事的那天可不止和这个‘编辑小甜’聊过天啊。在七号当天上午,王亚婷完成了新书的创建工作,从网络浏览记录来看她关闭更新窗口之后就自己找了部小说来打发时间,后来又看了一部悬疑电影,临近中午的时候一个叫‘陈橙’的网友给她发来语音通话,两个人的通话时长不少于四十分钟,看得出来关系不错。” “但是就现在的技术角度而言我们只能知道他们之间互相通了电话,而无法获取他们通话的内容,”宋绵竹道,“只有这个‘编辑小甜’曾用文字明确地提出过要同王亚婷见面。” 秦晏没有多表态,只是把目光再次放在手里的纸张上。 顾城轻轻开口:“编辑和作者是合作关系,说难听点都是工作,同事之间不至于混得特别熟,我不太清楚小说的运营模式,但是像天间文学网那种国内数一数二的大网站,作者的书如果想要上推荐栏,想要爆红,应该少不了编辑组的运作吧,编辑要吃饭要过日子要拿工资,自然也缺不了作者每天的勤奋更新,两者之间犯不着结什么梁子。” 编辑小甜是王亚婷的责编,从他们的聊天记录来看,小甜从王亚婷刚刚被网站发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与王亚婷进行合作,聊天的内容也大多是写作方向、剧情探讨之类,偶尔有一两次的闲聊,聊的是全国各地的<a href="https:///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美食。 现在王亚婷意外身亡,曾经同王亚婷明确提出过想要在七号八号这两天见面的小甜就成了目前嫌疑最大的人。 但动机是什么? 小甜和王亚婷的聊天记录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 “编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秦晏忽然问道。 宋绵竹看一眼资料,说:“还在跟网站交涉,获得网站方面同意之后就能调取编辑组的信息。” 网站不同意也没事,这种刑事案件事关重大,要拿到相关人员的信息也只是时间问题。 秦晏点点头,双手慢慢交叠,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轻松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严肃的姿势。 他道:“‘陈橙’是网名吗。” 宋绵竹:“这个我们倒是查出来了,‘陈橙’这个id的背后是一位名叫陈染的女大学生,目前在咱们粤东师范学院的教育系学前教育专业读大二。” “这么快就能锁定,那陈染应该是本地户口吧。”顾城插嘴道。 “确实是本地户口,而且在去年的时候因为在网上找了不靠谱的兼职差点被骗了钱,后来主动报案,在派出所留下了她的个人信息和指纹,”宋绵竹说,“技术大队查到她和王亚婷第一次的聊天是在去年的一月份,从聊天记录来看陈染应该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天间文学网签约,同样成为一名签约作者,被拉入他们的签约作者群之后聊了几天,她跟王亚婷聊得投缘,后来就加了好友。” 其实还算合理。 王亚婷在知道这个笔名叫陈橙的女作者也住在粤东之后,两个人的聊天频率和微博互动频率也慢慢多了起来,发展到偶尔会打电话互相倾诉烦恼的程度,但是从她们的聊天内容来看,除了聊粤东这些年的发展,倒是很少互相透露自己的近况,王亚婷更是连自己的工作和年龄都没有告诉陈橙。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翻动纸张,要么是在默默思考,要么是在等着其他人开口。 顾城却在鼓捣自己的手机。 秦晏眼神从桌面上的纸张移开,轻飘飘落在顾城不断划拉手机屏幕的手指上。 . “查什么?”秦晏当然不觉得顾城会蠢到在会议室玩手机,想着顾城可能是在查资料。 顾城眼神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八卦的笑容:“有料。” 刚说完,他就觉得不止是秦晏,会议室的所有人仿佛都一瞬之间把打量的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宋绵竹绕到他身后:“什么东西?” “这个王亚婷平时在互联网上看着平平淡淡没什么事,顶多是社交活动频繁了一点,不过我在微博搜了一下,发现她的小说虽然不够火,但黑料倒是不少,”顾城把手机推到会议桌的中间,“不少人质疑她的小说涉嫌抄袭,而她从来没有出面回应过,唯一一次回怼网友,说的是‘清者自清’。” “疑似被抄袭的都有谁?”秦晏问。 “多了去了,有人说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有人说她东搬西套,没有自己的创意,但从2013年到现在,互联网上均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份有关于她抄袭的调色盘——也就是把抄袭者与被抄袭者的文章裁剪下来进行对比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基本上能够鉴定一些比较低级的抄袭,比如照搬原句等,但不适用于类似融梗创作的高级抄袭。”顾城解释说。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安静,而后角落里忙着做会议记录的金琳忽然抬头:“我就说为什么老感觉这个王亚婷的文风那么熟悉,现在倒是想起来了。我之前在家无聊的时候看过她的一本书,叫《破茧》,里面很多内容都跟我曾经读高中时在借阅室拿到的《探案手册》高度相似,但我不是书迷,只是一时兴起,后来也没有管这两本书为什么高度相似,原来竟然是融梗吗?” 顾城点点头:“我刚才看的那篇帖子就是网友针对《探案手册》和《破茧》两本书提出的情节质疑,但是帖子是很久之前发的了,网友只是猜测,没有实锤,参考性不大。我想我们的侦查思路还是继续以探索王亚婷的人际关系网络和网上交友圈子为准比较稳妥。” 第23章 秦晏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一口水,笑着看向顾城:“你小子懂的还挺多啊。” 顾城:“秦队,您可别小瞧年轻人,我毕竟网上冲浪那么久了。” . 事情似乎慢慢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死者是作家,生前不温不火,曾被质疑抄袭,但正是因为她的不温不火,所以才没有让抄袭的帽子一直扣在她头上,她也得以因此在互联网上获得一些还算是良好的体验。 而目前为止警方查出来的两个曾与她有过亲密来往的网友,一个是与她合作多年的编辑,一个是满打满算认识一年零三个月的新人作者。 宋绵竹坐在桌沿,长袖的警服衬衫把手臂的线条勾勒得精壮好看。 他道:“‘编辑小甜’的真实身份我们还在查,但是这个陈橙就在我们当地上大学,要约来谈一谈吗?” 秦晏思索一会儿:“不急,先查着,等我们所掌握的线索多一些之后再进行下一步工作安排。” “好,”宋绵竹颔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之前我去西城区调取相关监控,本想着回局里进一步分析,后来有了点发现,干脆在这里一并说了吧。” 秦晏颔首:“你说。” 宋绵竹正了正神色,先前调侃的语气淡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案发地附近的几个监控都坏了,有的是年久失修无法使用,有的是接触不良,有的则是出现了录像空缺,经过技术恢复之后我们发现,在案发后的一小时内,分别有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拍到过陈染出入的影子,但是由于条件限制,目前我们的技术只能恢复出一部分,最终陈染去了哪儿,没办法知道。” 陈染,和王亚婷一样是作家,笔名陈橙。 既然监控拍到了她,那么足以证明陈染也有一定的作案嫌疑,无论如何都是要重视起来的存在。 宋绵竹又道:“更具体的我们还在进一步调查。” 秦晏拿过桌上的u盘,目光扫过会议上每一个人的脸:“行,那录像我带着,你们接着调查,之后我和顾城再继续摸索王亚婷的人际关系以及社会活动轨迹。” chapter11 散会的时候,秦晏依旧留在最后一个出去,金琳本来想留下来帮忙一起收拾会议室,被秦晏摆摆手赶开了。 金琳只好抱着从桌上收回来的资料离开,然后轻轻掩上门。 在门口的时候,她叹一口气,遇上下午休班回家做饭的赵灵:“小赵。” “金姐,”赵灵一边打招呼一边拉上休闲外套的拉链,将里头的警服遮住,“刚开完会啊?秦支没出来?” “没呢,在里头,你找他干什么。”金琳问。 “楼下办公室一直在催秦支的个人证件照片,过段时间一楼公示牌的在职人员照片墙要翻新,所有人都交齐了就差秦支一个,我又不敢隔三岔五过去问,”赵灵笑笑,“算了,不提这个,话说他为什么这么久还呆在会议室不出来?” 金琳看着虚掩的会议室大门,拉着赵灵往旁边的楼梯口走了几步,确保没有人看见:“小声点,估计等会儿就出来了。他身体什么样大家心里又不是没数,坐久站久都难受,刚才的会议开了少说也有两三个小时了,腿不麻才怪......” 她一开始本来是想跟着留下来方便秦晏搭把手的,但秦晏还是让她先走了。 幸好顾城还在里面研究材料,没急着走,所以金琳倒也不担心。 . 赵灵听完,忽然揶揄地笑笑:“金姐,你是不是喜欢秦——” “嘘!”金琳一把捂住赵灵的嘴,“外勤老将们的恩恩怨怨,内勤小姑娘不要插手,懂吗?” “我......懂!”赵灵觉得金琳那眼神像是要吃了自己。 . 会议室内,秦晏靠在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扶着桌角站起来。 顾城坐在桌上抱着案情材料正研究着,没注意到秦晏有点发抖的右腿。 直到秦晏一个不稳往自己踉跄一步。 “怎么了?”顾城把材料放回桌上,抬眸看向已经站稳、恢复到原来那般淡漠的秦晏。 秦晏摇摇头:“没事,地滑。” “是地板滑吗,还是你秦队下盘不稳啊,”顾城看一眼秦晏饱满但视觉显瘦的双腿,“看来苏副队说得没错。” 秦晏眼角颤了颤。 顾城观察他表情,从桌上下来,继续道:“苏副队说,你身体不好,要我们少惹你生气。” “那是他闲出屁来编的。”秦晏笑笑。 “上次是晕车,下车以后吐成那样;这次是没站稳,你找借口说是地面滑,那可太对不起保洁阿姨了,这地拖得这么干净,终归委屈了秦队,是吧,”顾城忽然朝秦晏伸出手,“现在能走吗。” 秦晏没有理会顾城,自己推门出去了。 顾城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 走廊上空无一人,楼下偶尔传来隔壁特警支队训练场上扯着嗓喊号子的声音。 顾城一直跟在秦晏身后,手里拿着刚才从会议室里带出来的案情材料,本来是要送到秦晏办公室里去的,但现在的情况是秦晏在会议室多呆了一阵儿,顾城也留在会议室看了一会儿材料,就这么跟着秦晏一起出来了。 明明可以让秦晏自己把材料带上办公室的,就不需要再让顾城跑腿。 第24章 但是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或者是两个人单纯只是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顾城慢慢走着,秦晏在前面速度更慢,于是顾城就走走停停,时不时盯着秦晏宽阔但有点单薄的背影愣神。 他很好奇,秦晏这样一个看起来淡漠,内心却充满温润的人,曾经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人或事,才能锻炼出那种沉稳内敛、温和强大的性格。 . 思绪慢慢活跃起来,秦晏的背影被顾城慢慢勾勒在脑子里。 直到下一秒,秦晏扶着栏杆停下,顾城快要撞到才回过神。 他站在秦晏左侧稍微靠后的位置,伸手试探:“秦队,要不要拉你一把?” 秦晏侧眸看着他。 最终右腿刺骨的疼痛还是在顾城的关心面前败下阵来:“谢谢。” . 于是顾城拉住他的胳膊,走得轻松,很快就到了办公室。 秦晏直接把自己往办公室的木质摇椅上丢,半躺着,双手搭在两侧的扶手上,眼角一点点不易觉察的细纹比平时要深一些,椅子随着人靠上去的动作轻轻摇晃几秒,然后稳下来,椅子上半躺着休息的人看上去越发温和。 “你就这么在下属面前躺着了?真不见外,”顾城随手把材料拍在他胸口,“材料我给你顺带捎来了,你有空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好。”秦晏睁开眼睛,只把胸口被丢过来的材料随意捋整齐,然后放在腹部,一只手压着不让它乱飞,另一只手搭在眼角。 顾城觉得他可能真的不太舒服,于是蹲下来,看一眼秦晏那条正在不自觉发抖的右腿:“你这......怎么回事?” “什么?”秦晏微愣,而后反应过来,笑了笑,“以前受的伤。” 顾城:“没去治?” 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了,对于这个行业来说不算什么新闻,顾城以前在特警支队的时候也受过许多伤,但大多都不太严重,调养过后就能恢复如初。他自己运气不错,没有受伤严重到要进icu的经历,不过执行任务的时候倒是见过许多跟秦晏一样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可那些人要么是一线刑警要么是反恐精英,像秦晏这种坐办公室只管指挥调度的清闲支队长,倒是没见有谁受过这么重的伤。 顾城开始好奇起秦晏的履历来。 . 秦晏似乎看穿了顾城心里那点想法,只避重就轻地说:“治了,我自己没注意,没好全。”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顾城蹲在他腿旁边,又问。 “你觉得呢,我不当警察,我还能干什么。”秦晏失笑。 顾城沉默半晌,道:“您以前一直都在刑侦支队?” “一直都在,年轻的时候就在了。” 秦晏用余光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顾城,忽然想,以前的自己也跟顾城一样傻乎乎,满脑子都是立功破案。 假如那时候的自己早一点成熟,早一点醒悟,也许师父就不会牺牲,那支队伍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完整美满,今天坐在支队长位置的这个人也绝对轮不上自己。 . 顾城依旧蹲着:“秦队。” “嗯?” “您也不老啊,”顾城笑着说,“就是看上去总是有很多心事。” 秦晏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左腿曲起,右腿微微放直,双手按在疼得发抖的右腿上,神色镇定:“你听没听过农村的一句俗话,叫三十六不提,七十三不说。我的年纪放在整个系统来说应该算年轻的那一挂吧,但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快到中年了,身体机能和新陈代谢都会慢慢减弱,跟你比的话,还真算不上年轻。” 三十六又恰好是人的第三个本命年。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本命年呢? 四个或者五个,算是很长寿了。 . 顾城觉得秦晏在某些方面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悲观,看着秦晏平时也不像是个悲观的人,或许是因为工作的压力和案件的侦破给他带来了心理上的折磨,再加上身体的疼痛,难免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可秦晏大部分时间都揣着温柔强大的架子,如果不是顾城这一趟陪他一起上楼,又在办公室多呆了一会儿,估计要很久很久才能勉强窥破这个支队长心里的那一点伤痛。 “很难受吗。”顾城放缓语速,大着胆子伸手,隔着秦晏微凉的手背按压一下那条正在浅浅颤抖的右腿,抬眸的时候发现秦晏皱着眉头。 于是没等秦晏说话,顾城便有了主意。 他想秦晏是累了。 正好开完会之后技术大队还没有把更进一步的调查结果反馈上来,他们现在尚且能够在百忙之中微微喘息。 . 秦晏看着站起身的顾城:“你干什么?” “休息一下吧秦队,”顾城在秦晏的办公室里搜寻一圈,找到一条有点旧的毛毯,于是随手把毛毯搭在秦晏身上,而后又自作主张去关上了一直打开的窗户,“局里规定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但现在是周末,接了案子的同志无条件加班,趁着现在技术大队没把新情况反映过来,你休息个十分钟也没什么吧,又没人看见。” 秦晏笑了两声:“你现在对我倒是很殷勤。” “我是为了我在队里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顾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完之后也笑起来,“但秦队跟别的队长不一样,我就是不殷勤,天天跟你唱反调,也不会被针对的,是吧。” 第25章 秦晏默许了他的想法:“是。” 顾城拉上窗帘,走到他身边,将毯子搭得更严实:“我帮您看着时间。” 于是秦晏有点无奈地闭上眼睛,听见顾城又说了一句“睡吧”,然后感觉到顾城双手正放在自己右腿上动作很浅地揉捏。 他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原本并没有多少的困意慢慢席卷上来。 . 他自问,其实很少有这么安心的时候。 哪怕他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跟顾城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他是一个随和的支队长,但有时候也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和顾城的上下属关系,有点亲切得过分。 chapter12 秦晏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傍晚的七点多。 他把身上的毯子拿开,觉得腿部的疼痛缓解不少,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比之前好太多了。他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城坐在办公室的另一边低头看着案件调查到现在所汇集到的信息。 秦晏走过去:“你还在我这儿呆着,不下楼?” 心还挺大,在支队长办公室逗留这么久都不带喘气的。 “醒了?我本来想十五分钟叫醒你,后来看你睡得很沉,这几天应该都没休息好,而且你睡着的时候腿绷得很紧,我就没好意思吵,”顾城从资料中抬眸,指了指眼前的东西,“醒了就签字。” 秦晏轻点一下头,目光移到桌上的文件袋上:“又有东西?我记得之前从会议室拿来的不是这个——技术大队送来的吧。” 顾城道:“刚刚技术的宋队来过一趟,说有新进展。” “我看看。”秦晏一边说着一边把文件袋拆开。 . 刑侦支队的工作人员,没有值班任务也不参与本案调查的早就下班回家了,留在这儿的要么正在值班,要么正在写论文,要么身上还有案子的任务,一时半会儿不想提早回去。 技术大队那边也一样灯火通明。 四十分钟之前。 宋绵竹把报告完善之后就找人核对了一遍,然后又开始针对王亚婷的手机进行下一步调查,从她的通讯记录来看,倒是很少主动跟其他人打电话,连父母的电话一年到头也没打过几次,更多的是别人主动打给她,打电话给她的人有的是房地产中介,有的是软件客服满意度调研,有的是打错电话。 也就只有三月七号中午十二点多,陈染给她打了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在王亚婷从不主动与人通话的这一大框架下显得过于突兀。 . 王亚婷真的很奇怪。 宋绵竹担心自己出纰漏,为了追求完整,特意找了运营商查过一遍。 通讯录里确实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分别是父母和自己在学校生物组里认识的老师,还有几个常用的外卖员电话。这么看来曾经在国外留学过的王亚婷似乎并不在乎社交活动,两张电话卡,所有的联系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 完整的通话记录被运营商调出来之后也的确能够反映王亚婷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打电话,办理的套餐是最实惠也最普通的五十元套餐,除了短信和通话等几项必需业务之外,她根本就没有再办理过其他业务。 手机里的短信要么是验证码要么是软件公司群发的祝福语,或者是隔三岔五出现的由公安局宣传部门发送给所有居民的防诈骗小贴士,一<a href="https:///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年下来她的通话和短信费用少得连运营商都想吐槽。 她的手机里也并没有添加过任何一个外国友人或是海外同胞。 宋绵竹想着,便把确认无误的新进展反馈给了秦晏,带着文件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秦晏在躺椅上休息,顾城站在一边接文件的时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宋绵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带上门便离开。 顺便在走廊外面把所有的线索都汇总一遍发了电子版到秦晏手机上,也就不麻烦秦晏自己事后花时间对着满办公桌的文件一点一点整理。 “连电子版也给他整理,这可不是你技术大队的活儿吧。”苏子柒正好伸着懒腰路过走廊,看来也是刚赶着时间眯过几分钟。 宋绵竹砸他一拳:“有本事你来,我是担心这领导头头休息不够影响办案进度,懂不懂。” 苏子柒乐了:“对谁都这么细节,难怪嫂子看上你。” 结果宋绵竹耳根唰地一红。 苏子柒哈哈地指着他:“还是个薄脸皮儿!这么多年,没改!” “去去去,别来烦我,”宋绵竹挥挥手,转身就走,过一会儿又原地停住,侧过头,“那个,我暂时定在下个月十号,你一定得来啊。” “嗐,不就是想坑兄弟的礼金吗,”苏子柒开玩笑地揽住他,耳语道,“你小子,偷摸谈恋爱也不告诉兄弟几个,非得生米煮成熟饭快谈婚论嫁才透点风声,连姓秦的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够意思啊。” 宋绵竹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跟苏子柒推挤着下楼。 他们离开的时候不过六点五十几。 秦晏也许是腿绷得难受了,人家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他这儿后遗症留下不少,休息的时候眉头一直拧着,将醒欲醒,顾城看见之后蹲下来没敢再碰他腿,只是捏了捏他肩膀,手劲儿不大,可能是很少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过,秦晏即便是睡眠质量不高也在顾城的安抚下再次陷入轻浅的睡眠里,一直到七点半才睁开眼睛。 第26章 . 办公室内。 他们针对技术拿来的结果展开一场了不那么正式的讨论。 “这手机挺新,看配置是近两年出来的,王亚婷今年四十五岁,留学的时候应该不过二十出头,或者更早,因为生物组的刘老师之前跟咱们说王亚婷自称自己没有参加过高考,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留学的时间还挺早的,十八九岁就出国了,”顾城看着技术大队反馈上来的信息,说道,“二十几年前国内没有智能手机,遍地都是老人机和公共电话亭,甚至有一些人连老人机都没有。王亚婷的家庭条件比普通人优越,应该是有老人机的,不过即便如此,曾经使用过的号码也早已经注销,查不到了。” 顾城想说有没有可能王亚婷是早些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不注意惹上了什么人,才导致今天的悲剧。 秦晏摇摇头:“女孩子,零几年的时候出国留学,再加上家庭条件优越,在国外住着单身公寓,看起来确实有点危险。但如果是在国外得罪了人,按照当时的社会环境来看她不该是现在遇害,说难听点很有可能会消失在国外再也回不来,但事实却是她安然无恙地考研考博,学成之后回到家乡享受生活,一直安稳地活到案发前,这么看来......在国外得罪人的思路可以排除了。” 本来可能性也不高。 确实有一些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私人恩怨而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态度忍气吞声数十年,直到最后奋起直上杀掉自己最厌恶的那个人。但王亚婷在案发之前根本就没有遭遇过什么值得注意的突发事件,唯一的疑点,是约她七号八号见面的编辑小甜,以及她的现男友韦文胜。 在国外得罪人,不说外国人有没有那么个闲情逸致非要等王亚婷回国二十年才再动手,单是签证这一点警方就很容易留意到近期出入机场的可疑人员,从可实践性来说成本很高又不实用,在那个年代里国外的人要是有谁讨厌作为留学生的王亚婷,一把枪就能在他们本地解决,何必留到今天? 更大的可能是王亚婷不习惯使用电话。 “不习惯用电话?”顾城愣了愣。 “从王亚婷的日常使用习惯来看,她与人联系更多是通过微信或者qq之类的社交软件,两张手机卡中一张手机卡是与家人共同使用的主副卡,流量费用不需要她出,她只要每个月定时为自己的另一个号码缴纳五十块钱的套餐费,看得出来她没有在电话里找人的习惯。” 顾城:“倒也是,如果我不当警察,估计一年到头也不会产生这么多通讯费用。” 秦晏手指轻轻搓了搓文件袋上的细绳,继续说。 “而且现在的软件越做越发达,几乎一个软件就涵盖了一个人日常的大部分需求,几年或十几年前流行的短信和电话在年轻人群体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如果不是急事,大部分人都选择使用社交软件联系,要么文字,要么语音或者视频,比电话更方便。” 王亚婷不习惯用电话与人联系。 工作或者是写作,需要同人交流的时候,都在社交软件上解决。 陈染是个例外,她在王亚婷出事的当天中午与王亚婷有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通话,这倒是有点奇怪。 . 顾城抿抿唇,觉得秦晏说得也有道理。 他刚想说自己想多了,秦晏却看向他:“不过敢想挺好的,刑警就是要思维活跃才能成事。” 搞得顾城只能一边笑着一边搪塞回去。 . 刚才的思路行不通,顾城又把眼光放在王亚婷回国后的社会关系上。 “之前找韦文胜来的时候,他的说辞是自己虽然觉得被王亚婷看不起,但是愿意为了王亚婷的钱而去讨好她,看得出来是一个爱钱又小心眼的男人,”顾城说,“他一来就把什么话都说了,又因为学历不高而误以为是自己从网络上学来的巫蛊小术法害死了王亚婷,看上去不像是个有手段的凶手。” 秦晏颔首,看着眼前的调查报告:“韦文胜也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他自称自己在六号当天晚上随王亚婷一起看过店铺之后就离开了新区一带,新区的监控也确实佐证了他的辩词。至于他是否的确在滨江路的青年旅社住过三天,事后是否的确去往万阳ktv找到工作,这一点还需要打个问号。” 如果事实确实如同韦文胜在接受调查的时候说的那样既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那么基本就能够排除韦文胜的作案嫌疑了。 “但他要洗清嫌疑的话,还得保证他在青年旅店落脚的那几天内没有到过案发现场附近,没有在案发现场逗留,也没有离开过他的活动范围。”顾城道。 “这个找到旅店前台的管理人员应该能问清楚,再不济还有监控,”秦晏说,“除此之外,我还很好奇另外两个点——那个编辑小甜为什么一定要把见面时间定在七号八号这两天,与王亚婷一样作为天间文学网签约作者的陈染又为什么会在七号当天上午突然给王亚婷打去电话,通话时间长达四十分钟。” 陈染和王亚婷的关系算得上很好。 王亚婷的微博有三千多个粉丝,平时发的内容不是对自己作品的宣传就是对自己家植物的赞美,底下的评论都是“早安”、“晚安”,看来都是营销号或者人机,平时在公开的社交平台上也不会主动跟别人互动。 第27章 陈染的微博粉丝也不多,博文日常发的都是游戏,估计是个资深游戏迷,一千来个粉丝里真正活跃的只有那几个互关好友,其他的经过技术大队甄别也鉴定出来都是营销号给她塞的假粉丝、僵尸号。 王亚婷私底下倒是跟陈染保持着非常频繁的联系。 而王亚婷的好友列表里的其他签约作者根本就没有这个互动的机会,要么是加了之后说句你好就再无下文,要么是加了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因此陈染看上去就像个例外,也难怪警方会这么快注意到陈染这个人。 二人之间的聊天内容也很杂,有时候是互相拍午饭,有时候是一起追剧,有时候互相吹捧两句对方的小说,看起来亲密无间,实际上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说难听点就是商业互吹,尬聊。 “这么说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我们想象中这么好,起码不能算是好朋友的程度,”顾城一想,“也就跟普通同事差不多吧。” 秦晏笑笑:“我想她们之间之所以能那么快聊上,一半是陈染也签约了天间文学网,另一半原因可能是陈染也和王亚婷一样,都是粤东本地人,投缘吧。” 不然不至于加了好友就熟悉得那么快,再者两个人年龄差距太大,王亚婷已经四十五岁,而陈染还在读大二,两个人的写作风格和写作题材也完全不一致,要不是因为都是老乡,估计也聊不开。 . 秦晏看一眼窗外,确认外面的雨小了点之后便扶着桌子绕到办公桌后面的皮椅旁,给需要签字的文件签好字之后拿过黑色羊绒大衣拍了几下,穿上。 顾城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喉结动了动:“穿衣服干什么,现在的气温也不至于在室内穿这么多。” “我出去一趟。”秦晏一边说一边扣上大衣的扣子。 很少有人穿大衣还规规矩矩地把每一粒牛角扣都老实扣好,也就秦晏经常这么做,修长干燥的手指带着薄薄的茧和难以忽视的丑陋伤疤,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后一粒。 顾城忍不住一笑:“您很怕冷。” 秦晏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着凉了,请假,然后呢?又好几天不见人,在家里躺着,方便耽误工作是吧。” “真敬业。” “还有个原因,”秦晏走过去拍了拍顾城肩膀,正经道,“在这个位置上,要清正廉洁,做好表率,扣好人生的每一粒扣子。” 顾城愣了一会儿,秦晏倒是笑得挺自在。 顾城:“您给我上政治课呢。” “我说认真的,”秦晏看着他,笑一下,边走边拧开办公室的门,“现在八点,不晚,我去滨江路看看。” “我也要去。”顾城赶紧跟上。 chapter13 滨江路因为靠近江边而得名,天气好的时候经常会见到一大批一大批从家中出门透气散步的中老年人,他们有的会遛狗,有的会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缓慢行走,有的会穿上轻薄的衬衫在人行道的石子路上带着孩子们一起小跑。 但是现在却变得萧条而毫无人气。 雨天很少有人会选择在晚饭后散步。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是一个一个的小水坑,反射着幽暗的路灯光,偶尔从远方某户人家传来的几声狗吠伴随着脚踩上水坑的微小动静,显得万分寂寥。 “青年旅店开了得有二十几年了,”秦晏撑着伞,下意识往顾城头上倾,雨水顺着风从伞的一边滑落下来,滴在自己脖子里,“三十年也有可能。之前有个同行从外地过来办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机关招待所条件太好了,他不敢去,怕被人诟病,所以就在青年旅店歇了几晚。” 顾城了然:“很便宜?” “几年前还是十元一晚,不知道有没有涨价。”秦晏说着,一抬头,便已经抵达。 .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风有点凉,夜里的青年旅店还亮着灯,前台正在打瞌睡。 秦晏说这所旅店是私人开的,他有印象:“有时候到年底抓黄赌毒,我们会配合治安的同事把这一片大部分类似这样的旅馆都踩一遍,一般像这种旅店,装修不是很奢华,甚至毫不起眼,或者说看上去像是上世纪产物的,大概都是老板用自己的家改造的,一个人又当前台又当服务员,夜里没生意以后他们会直接进去睡觉。” “粤东是旅游城市,”顾城站在原地用脚后跟轻点着地上的水坑,“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没有假期,来粤东旅游的人不多,住酒店住旅馆的也不多,生意应该挺差的吧。” 秦晏点头:“基本上一晚能住进去一个都算开张了。” 顾城道:“韦文胜说自己三月六号之后就在这里住过几天,那老板不可能对他没有印象。”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晏说。 . 青年旅店的门口用油漆在一块门板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欢迎入住”,旁边贴着小公告,用毛笔字歪歪扭扭地写——“二十元入住标间,店内wifi、热水、电视机免费使用,wifi密码粘贴于前台,酒水另计。” 秦晏走到台阶上,把挂着水珠的伞收起来随意地甩两下,忽然侧头对顾城一笑:“哟,涨价了。” 顾城眼角弯了弯。 前台打盹的中年女人睡眼迷蒙地起身,头发烫的是羊毛卷,短发,看起来像港片里的包租婆,长相也凶得很。 第28章 顾城下意识打量一下这家旅店的内部构造。 地板是水泥地,梯子改造的木质楼梯直达上面的居住区,人需要踩着梯子才能上楼。墙边是老旧的画报和好几年前的挂历,一盏自接电线的灯悬挂在上空,蜘蛛网和灰尘顺着电线爬过,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摆着一张又高又窄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尊佛像,佛像下方有正在燃烧的两支蜡烛,以及一些祈福的纸钱,在室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瘆人,再配合上屋子角落里蜷缩着的懒猫的叫声,哪怕是接受过严肃的现代思想教育的顾城看了都觉得心里直发毛。 他不自觉往秦晏身边站近一点,小拇指碰着秦晏大衣右侧的口袋。 秦晏轻轻瞥他一眼,眼底藏了一点笑意:“干什么。” “没有。”顾城连忙否认。 然而秦晏还是轻易察觉出顾城神色里的那点慌乱,于是顺着顾城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墙角狭长瘦高的桌上摆着的一尊佛像。 秦晏失笑,拍拍他:“不怕,你一个警察你还怕这个?” “谁说我怕的,”顾城咽了咽口水,替自己辩解,“就是有点意外,旅店还摆这玩意儿。” 秦晏抿了一下唇角,看破不说破。 . 旅店的女老板这会儿刚好注意到他们。 “住店二十,微信还是支付宝。”她大着嗓门,带着一点粤东南部的口音。 “警察,”秦晏将警官证一亮,不失温和,“方便我们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吗。” 女老板愣了几秒,目光落在秦晏的证件上:“什,什么,我又没涉黄,我这是正经生意!” 秦晏点头:“我知道,这一趟来不是抓人的,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我就一小本生意,”女老板有点抗拒,“我,我跟你说我老公在的!我一喊他就下来,你别乱搞事啊!” 旅馆内始终漂浮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塑料香氛味,混着淡淡的烟油气味,深呼吸的时候还有点刺鼻。 秦晏收回放在桌上的警官证,皱了皱眉头:“你把我们警察当成什么人了。” “我......”女老板干脆挥挥手,“算了算了,你们走吧,不住店还瞎晃,晦不晦气,财路都被你们晃没了!” “打扰了,那我们明天再——” 秦晏刚转身要走,顾城突然拦住他,而后对老板道:“你这店里面不会藏了什么东西吧,一看到警察就这么神经兮兮的?难道还真涉黄啊?” 老板一愣,嗓门又大了一分:“你别冤枉好人!我都说了我是正经生意!而且我还想问你们呢,有什么事不能白天来,非要下个雨大晚上地跑过来,小心我告你们性骚扰啊!像你们这种公职人员,一告一个准!别逼我!” 顾城眉梢跳了跳:“张口就来?我们干什么了,让你配合一下调查就这么难吗?” “走吧,”秦晏推一下顾城,“大不了明天来。” 顾城还想再说什么,站在前台的女老板立马开口:“你看,这位警官就通情达理多了。” . 女老板的大嗓门引来楼上好几个农民工探头探脑,几个人挤在逼仄的木头台阶上往底下看,窃窃私语起来。 “又吵上了。” “她天天都跟客人吵,怪不得生意这么惨。” “别提,上次我就多用一点热水都被她骂,说我浪费,洗不起别洗,真搞不懂她。明明说了热水免费用,再说我都交过住店钱了。” “要不是看她家便宜老子还不想在这儿住!” 这样细微的动静本来并不起眼,秦晏出门的时候侧过身往声源处看一眼,正好与其中一个长相瘦小的农民工对上眼神。 那人瘦巴巴的,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浑身就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眶像是要剥开一样紧紧盯着秦晏,过一会儿又躲闪着往后退几步,退回楼上的房间。 秦晏索性没急着出去,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顾城走出去好几步,回头没看见秦晏,只好又返回来同秦晏一起在门边站着:“怎么了秦队。” “没什么,我就看看。”秦晏说。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碗筷摔落的声音,再然后一名中年男性骂骂咧咧地从楼上顺着木质梯子爬下来,最后还差三级台阶的时候直接往下一蹦:“刚刚闹什么,谁来了?住店还是吃饭啊。” 这家旅店平时既提供住宿,也会提供短暂的落脚,十块钱就能吃到店主做的牛肉面。 前台站着刷视频的女老板抬起头:“哦,刚刚来了两个警察,我把他们赶走了。” 说完她往门边一看,被吓到似地猛然跳起来,指着秦晏和顾城:“你们怎么还没走!” . 中年男人估计是女老板的丈夫,跟着往门口的方向看。 秦晏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头看一眼顾城,然后自顾自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扰了,我们是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来找你们了解一点情况。” “我们又没做什么,”中年男人嘟囔着,算是默许了秦晏进入旅店的行为,“我们又不是拉皮条的,正经生意,没你想知道的东西。” 秦晏眉捎微微一抬。 他笑了笑,只是觉得这夫妻两人的言行有点奇怪,两个人都怕见到警察,看见警察就像老鼠见了猫,巴不得警察赶紧走,即便是店里真的没有什么发生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架不住警察因此而怀疑他们的行径。 第29章 “你随意坐。”男人指了指角落的长条凳,又招手让女老板过来接待,而后就叼着烟踩着人字拖自顾自爬上楼去了。 . 女老板见自己的丈夫这么说,只好从前台绕出来,满脸嫌弃地抓过一旁饭桌上的抹布把长条凳擦干净,而后又没好气地把烧水壶往桌上一敲:“想喝水自己倒。” “谢谢。”说完秦晏就在长条凳上坐下,将手机解锁,利落地调出一张照片。 顾城同秦晏坐在一起,眼神落在秦晏手机里的照片上。 那是韦文胜接受调查的时候,秦晏让人特意拍下来的。 青年旅店的夫妻俩同时把脑袋往手机上凑,盯着看了一会儿。 秦晏道:“有印象吗?这个人说自己三月六号在你们这里住过店,住过好几天,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来住旅店的除了刚从农村出来的打工族,应该不会有别的人了。” chapter14 秦晏的手机就这么放在桌上给他们看。 女老板伸出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划一下秦晏快要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不小心把图片放大了不少,而后她又伸手把图片缩回去,道:“这个人有点眼熟。” “你们住店有没有登记?”秦晏问。 “有,”女老板一点头,估计是图片上这人犯了什么事儿,她下意识觉得应该跟自己没关系,于是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转身探了探前台的抽屉,翻出一个过时的平板电脑来,神色骄傲,“你别看我们店小,我们外面都装过监控的,而且好几年前就开始用平板登记了,这个登记的东西还是我们自己搞的。” 秦晏点点头。 女老板在平板上找了半天,终于调出三月份入住的旅客信息,将平板往秦晏面前一推:“你自己找找,三月份来住店的就那么几个人,刚才照片上那男的来住店的时候都后半夜了,一开始只说住店,没告诉我具体多久,说是在找工作,等找到工作再一起结账,我怕他跑,就收了他三十块钱押金,几天之后他说工作找着了,来退房,我就把押金还给了他。” 秦晏一边看着平板登记的信息一边点头。 女老板咂咂嘴,又解释说:“哎,我可没有贪他的钱,他的押金我一分不差都还回去了。” . 韦文胜,男,三十五岁。 身份证号跟户籍传来的信息能够对得上。 . 顾城双手撑着桌面,看看秦晏,又看看那女老板:“他在这儿从六号晚上的十一点半一直住到九号上午八点?” 女老板不明白顾城什么意思,只道:“这不都明摆着吗。” 秦晏抬眸看向她:“在这期间他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夜不归宿之类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一般凌晨两点多睡,两点之前看电视剧累了就打盹休息一会儿,这期间要是谁下楼我都能看见的,不过那几天晚上他一直在房间里跟别人打牌,还因为太大声了,我就上去讲过几句,”女老板说,“但我睡着之后,他有没有出门,这就说不准。” “这店外面的监控能保存多久?”顾城接话道。 “两个月自动清理一次。” . 顾城眼前一亮,推推秦晏的肩:“有戏。” 于是秦晏点点头,从低矮的长条凳上起来:“麻烦您给我们提供一下那几天的监控。” 女老板翻了个白眼,喃喃说几声麻烦,伸手一指桌上摊着的平板电脑:“那上面都有,自己看。” . 监控留存还算完整,但是由于清晰度不够高,秦晏草草看过一遍之后就没再看下去,征得店主同意之后,让店主拷贝了一份下来。 青年旅店的构造很奇怪,女老板说前台太小,不能放插线板和主机,平时都是图方便才用平板登记信息,也所幸这是夫妻店,平时来的人不多,大多数时候主机都放在旅店一楼后面的小平房里。 带着秦晏和顾城过去的时候,女老板特意解释说小平房原来是自己父母的老房子,父母故去之后一直是小儿子在住,现在小儿子睡了,进门的时候几个人就格外小心。 主机插上u盘,女老板不懂拷贝,秦晏弯下腰,握着鼠标,看一眼电脑系统。 win7,上面全是小孩下载的游戏和各种流氓捆绑软件,难怪运行太慢,但拷贝一份监控还不算什么大问题。 . 等待监控拷贝的时候,顾城站在门边,双手环胸打量着这屋子。 有一道门是坏的,门口种满了青菜,旁边一副木梯紧挨着前面旅店二楼的大窗口,窗口没有封过,是用砖块垒出来的,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可以很轻松地上去。而奇怪的是,就在梯子所在这条小路上,全都是塑料垃圾,再往深处就是曲径通幽,似乎一眼也望不到头。 像一个神秘的通道。 顾城正思索着,秦晏忽然直一直腰,从电脑上拔下u盘,对女老板道谢之后便拍拍顾城的肩膀:“弄好了,走吧。” . 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小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秦晏把斜靠在旅店门边的雨伞拿起来,习惯性地甩几下再撑开,顾城正好在他旁边站着,甩下来的水溅上顾城大腿。 顾城觉得这是一种有点微妙的感觉——在此之前他不是第一次跟领导出去办事,但秦晏在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以前他不是秦晏队里的人,跟其他领导走出去的时候几乎次次都要看人脸色,弄得自己憋一肚子火不说,还被穿了小鞋。 第30章 但秦晏显然不是那种人,秦晏会温和地笑,然后主动撑伞,没有架子,也不会要求顾城做这做那,两个人真的像是关系正常的普通同事,秦晏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下属尊敬,而顾城也不用多分一点心思去思考自己这样做是否符合职场潜规则。 跟这样的队长相处是真的很舒服啊。 . “好像下大了,”秦晏往前走几步,又回来,看着地上慢慢没过脚踝的积水,“这里排水建设不好,下水道经常堵,但凡撞上大雨都得涨一两次水。” 顾城回过神,看着地面上雨水照出来的路灯光:“那怎么办。” 秦晏思考一会儿,有些抱歉地笑笑:“早知道应该多带一把伞,不然你怎么回去。” 顾城看着悬在自己头顶的伞,有侧眸看着秦晏被雨丝打湿的羊绒大衣面料,听出秦晏的弦外之音:“秦队,您直接回局里?” “我去局里的铁皮柜拿件衣服换,换完再回家。”秦晏说。 顾城有些好奇:“您家住哪儿?” 秦晏抿抿唇,说出一个地点。 那地方里局里不算近,挺偏的,是以前公安局还没搬迁那会儿遗留下来的老居民区,放在十几二十年前算是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但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原先的老公安局搬走之后,那一片也慢慢萧条下去,不少职工选择随着工作地点的变动而去了现在的单位附近定居,连苏子柒都勒紧裤腰带咬咬牙在新的公安局旁边物色好房子交了首付,宋绵竹更是在爸妈的支持下买下一套新房。 也就秦晏一直守着老公安局附近的居民区,这么多年从来没搬过。 更深层的原因,主要还是那个地方有回忆。 秦晏的师父还在的时候,楼上楼下住着,有时候加班没赶上趟儿,还会一溜烟儿跑到楼上去蹭师娘做的饭。 早就习惯了那个地方的生活,哪里舍得一下子就搬走。 即便是师父牺牲后师娘怕触景生情而举家搬迁,秦晏也没舍得走,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偶尔会站在楼梯口看着早就挂上锁的楼上的门,想象师父会不会有一天在门的旁边出现,同曾经那样对自己招手。 . “太远了。”顾城评价道,显然并不知道秦晏背后的那些故事,而秦晏也没想说给顾城听。 “远也没办法,主要是租金低,我喜欢。”秦晏笑笑。 雨水顺着脖子滑下去,里面的羊毛衫湿了不少,黏糊糊的。 顾城道:“我在建设街租过一室一厅。” “嗯?” “快十一点了,”顾城站在伞下,拿出手机看了看,“秦队,不嫌弃的话,您去我那里吧,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秦晏没说话,估计是想怎么委婉回绝。 然而顾城弯一点腰,伸手敲一下他正在悄然发抖的右腿:“疼吧。” “你干什么。”秦晏哑然。 “是谁之前说,不想生病,因为生病会耽误工作进度,那现在又是谁在雨里把一大半伞让给我,自己衣服湿了也不想跟下属抄近路回家换,”顾城笑一下,“我都放下芥蒂了,办公桌的事一笔勾销,您要是还想自己一个人撑着这条腿捱回距离这儿三十分钟路程的老破小,想等着明天一早上起来感冒发烧,那就当我刚刚说话是放屁。” 他这话说得有那么几分亲近,秦晏不自觉往后退半步,最后又被顾城扯回来:“秦队,我只问一句。” 秦晏接着昏暗的路灯光看向他的双眸,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顾城只道:“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我觉得您不需要什么事都藏着掖着,说一句路程太远走不动难道很丢脸吗?打个不太好的比方,就比如我,我上厕所没看见纸巾盒还知道往外喊,要是换了您这样的性格,恐怕一整天都得呆在厕所别想出来了。” 不说倒还好,一说两个人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窘迫的中午。 虽然是顾城单方面因为办公桌的事情跟秦晏结梁子。 但紧接着就被厕所没有纸巾盒这件尴尬事打败。 秦晏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得对,承认自己腿疼确实一点也不丢脸。” 顾城不由分说地抢过秦晏手里的伞:“领导,今晚就暂时在我那儿歇吧,一室一厅也好过您千里迢迢撑着这条腿跑回家。” 然而秦晏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让顾城风中凌乱:“但我想补充一点。” “您说。” “我不可能不带纸就去上厕所。”秦晏憋着笑。 顾城沉默下去,然后尴尬地扯一扯嘴角:“要不这个事情咱们也翻篇?” 秦晏与他并肩走在下着大雨的路上,没管裤脚上全是水:“是你自己先提的。” . 雨下得大,伤痛折磨着秦晏,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一点。 只有眉心是轻轻皱着的,然后皱着的眉心被顾城发现,顾城悄然将雨伞往秦晏那边倾斜,就像之前秦晏撑伞的时候对自己做的那样。 chapter15 建设街的积水情况比滨江路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远离江边,四周又大多都是商品房,一楼二楼几乎都是开店的,这个时间点虽然已经暂停营业,但路灯和楼房上镶嵌的装饰灯光显然比滨江路要亮得多。 顾城所住的出租屋就在建设街的老法院对面。 第31章 “挺好的。”上楼的时候秦晏简单地评价一下这样的地理位置。 比不上新区那么高大上,但放在很多年前,老法院还没有随着大势搬走的时候,这里也算是有烟火气。 现在的老法院被改建成了法院图书馆,里面住着一些退休职工及退休职工家属,附近也慢慢建起各种各样的服装专卖店或是小吃店,一到凌晨就关门,早上与乡下进城挑着农产品来摆摊的人们一起迎接清晨的露水。 如果说新区是富人区,主打的是休闲和安静,那么这里就是中低产阶级的快乐天堂,每天都吵吵嚷嚷,但是热闹。 楠封.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两人上楼的动作轻轻亮起,然后又暗下去,顾城住的一室一厅收拾得不算干净,秦晏进去的时候顾城忽然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收拾。” “没事,”秦晏边说边把手里的雨伞往门边靠着沥水,“我也不喜欢收拾。” 客厅很狭窄,地面铺着青绿色的瓷砖,墙上因常年不见阳光和南方特有的潮湿气候,遍布着许多霉斑,沙发就放在墙边,是两层式能抽出来一半延伸成小床的那种,没有茶几,只有一张小饭桌,现在正被顾城折叠起来放在客厅的矮柜旁。 这种天气,不热,下过雨,身上不脏的话倒是不需要洗澡,而秦晏现在累得甚至连脱外套的动作都慢下来许多,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因不愿意弄湿顾城的沙发而被随意挂在墙上的钉子挂钩上。 顾城看着秦晏的腿。 他想了想,绕过正在观察房子的秦晏,从门边的鞋架里拿出一双人字拖:“秦队......” 他欲言又止。 秦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细节,笑了一下,换上。 . 硬硬的沙发床最后是顾城躺了,秦晏本来不想贸然躺上主人的床,然而顾城不乐意,一直推着他往更宽也更适合睡觉的房间里走,秦晏实在拗不过,说了句谢谢便躺好,拉上被子。 被子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可能前不久刚放在太阳下晒过一遍。 腿还是很难受,肌肉紧紧绷着,冷汗在鼻尖冒出一点。 然后顾城拿来一个传统热水袋出现在床尾,趁秦晏昏昏欲睡的时候拉开一点被角,把热水袋塞了进去。 以至于秦晏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腿上压了什么东西,下床的时候又觉得腿热乎乎的。 . 天光微微发亮的时候,顾城睁开眼睛,看见秦晏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双手自顾自揉按右腿。 六点。 顾城道:“秦队,这么早?” “我睡眠浅,醒的时候刚好四点半,”秦晏说,“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这样的。” “那也太早了,”顾城抓了抓头发,坐起来,“是因为受伤吧。” 秦晏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隐瞒太多:“十年前差点没命从icu回来,捡回一条命之后感觉有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比如阴雨天睡觉。” 顾城一哂:“那可得早点找个人看着,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有些事情不是您一个人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 秦晏没表态,只是简单笑一下,转移话题道:“我想洗脸。” 顾城了然,起身在客厅逼仄空间的矮柜里翻几下,找到一板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牙刷,拆了一支给秦晏。 秦晏接过牙刷就去了卫生间,左手接水龙头上的水,右手握着牙刷,这种情况下他不需要杯子,牙膏用的是顾城自己的,最后洗脸的时候直接双手捧了点水一泼,用纸巾擦擦就完事。 卫生间也很小,小到两个人不能同时进去,顾城侧身挤了挤,拿着自己的洗漱工具接完水就出去了,打开大门,蹲在走廊的台阶上草草收拾了一遍自己,抓着睡衣领口胡乱往脸上一抹便把脸洗了,而后三两下套上衣服。 秦晏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对顾城说:“走,上班。” “这一趟估计全支队都要猜咱俩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了,”顾城开玩笑说,“您这样又是亲自带我办案又是给我腾办公桌又是跟我一起上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是亲戚。” “那分开走?”秦晏笑笑。 “算了,一起吧。”顾城道。 . 去的时候按指纹推开办案区的密码门,再往里就是办公区,刑侦支队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是啃包子就是吃饺子,停过雨的清晨,空气里飘着一点树叶的香味。 苏子柒此时正好拎着袋豆浆进来,见秦晏也在,于是分过去一杯:“喝不喝。” “谢谢——你昨晚去哪儿了,”秦晏看着他眼下的两个大黑眼圈,“你下班不是一向比我早吗。” “万阳ktv知道吧。”苏子柒说。 秦晏拿着豆浆,拆吸管的动作顿住:“韦文胜?” 苏子柒放下手里的豆浆袋,信步走到一旁的置物架前,将自己昨天夜里随手放在这儿还没来得及拿上楼的文件袋给了秦晏:“这个万阳ktv里头还真有点东西。昨天晚上我都下班回家了,刚往床上一躺,就听见电话一直在吱哇乱叫,接起来发现是禁毒那边的同事,说万阳ktv内有人报案,现场发生械斗,派出所和分局的治安队都过去了,没能劝住,差点出大事。” 秦晏一边听着一边将文件袋上的线圈一点点绕开,粗略浏览一遍里面的东西:“查都没查完你就开始写报告了?” 第32章 “不是正式报告,我就记录点线索,”苏子柒继续说道,“后来分局和派出所出警的人在械斗现场找到了点儿东西,惊动了禁毒队,禁毒的兄弟过去之后把涉事的全部带回,有几个是当场验出来尿检阳性,已经控制了,后来禁毒那边的兄弟知会我,那几个人不满自己被抓,还供出不少一起吸毒的毒友,其中有个被抓的,说韦文胜曾找他们买过......东西,倒不是电子烟,是氯胺酮。” 难怪苏子柒忙活一个晚上,估计是昨晚为了韦文胜的事情特意跟着禁毒一起加班了。 秦晏将文件袋放在一边:“韦文胜还吸毒?” “这就不清楚了,得问,但那几个一看都是几进宫的惯犯,问了就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禁毒的兄弟说这些都是贩*链上最底层的马仔,抓了用处不大,今天早上一来就要把人送看押地点,”苏子柒说,“至于韦文胜,禁毒那边的意思是让咱们先查,把案子破掉要紧。我昨天晚上一直跟禁毒队呆在一块儿,暂时没去万阳ktv看过,还不清楚韦文胜具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帮人。” 说到这里,苏子柒下意识停顿一下。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韦文胜说了谎。他说自己去万阳ktv是为了找工作,然而一去就是买毒品、认识毒友,这么看来他在短短的三天内找到万阳ktv的工作,目的并不单纯。 再加上在这之前,他跟王亚婷通过相亲的途径认识,王亚婷是丁克族,又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心甘情愿同韦文胜做一对精神恋爱者,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给韦文胜花钱?她很有钱是没错,但这样的行为细细一想便会显得有点不对劲。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 苏子柒忽然道:“王亚婷不会也吸毒吧,不然为什么她的体内能被检出依托咪酯残留,我知道依托咪酯不是毒品,但这种医疗药品滥用的效果跟毒品没两样。如果说她也是这帮毒友中的一员,那么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借着这个原因才能把她这种深居简出的人约出来的。” 王亚婷没有吸毒史,可苏子柒偏偏觉得有可能是因为王亚婷没被警方发现。 “不对,”秦晏抬眸,“这个说法虽然有道理,但编辑小甜和陈染的事又该怎么解释?七号八号这两天是编辑小甜约王亚婷见面的日子,而陈染也曾在七号凌晨时分去过西城区。” 案发后一小时内,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拍到过陈染在现场附近逗留或进出的影子,要论作案嫌疑,编辑小甜和陈染都跑不掉。 . 秦晏抿了抿唇,顾城叼着个馒头在一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过了片刻,顾城才看向秦晏:“先不说王亚婷了,我觉得韦文胜才是关键。韦文胜要真吸毒的话,不管他吸食的是哪一种毒品,他是不是也有可能会有渠道搞来依托咪酯,就算没那个渠道,也能弄来掺杂了依托咪酯的非法电子烟吧。而且他跟王亚婷是情人关系,要约王亚婷出来不是难事。” “暂时别妄下定论,”秦晏说,“我去找一趟技术,你先把早餐吃了。” “好。” . 技术大队那边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忙,秦晏进去的时候扫一眼正在工作的其他人,径直绕过乱七八糟摆放着的板凳去找宋绵竹。 秦晏在想一些事情。 韦文胜是在三月九号上午八点离开青年旅店的,旅店的女老板说他自称找到了工作,当天就办了退房。 从那以后韦文胜都在万阳ktv当服务员。 万阳ktv的地理位置不算优越,但距离滨江路不远,平时大都是一些社会上的青年去那里消费,酒水的价格并不算贵,普通人也能消费得起,而且万阳ktv和新区以及王亚婷出事的西城区三者之间几乎呈现三角关系,没有近道可以抄,也就是说如果韦文胜不刻意离开自己的活动区域,那么他的行程几乎同王亚婷是完全不重合的。 但巧就巧在王亚婷出事之后,韦文胜突然像是撒癔症似地隔三岔五就大老远跑去新区找王亚婷,在王亚婷的家门口驻足过很久,还被王亚婷的邻居看见了。 尽管当时被带进局子接受调查的时候,韦文胜的说辞是自己听说西城区死了个女人,下意识想确认王亚婷的安危。 乍一听很扯淡,可韦文胜的意思却是假如王亚婷真的死了,那么自己就没办法从王亚婷身上再拿到钱财,没办法继续过上被富婆包养的生活。 . 秦晏一直觉得他不是凶手。 一个拥有超高反侦察意识和作案能力的凶手,真的会在这种事情上出这么大的纰漏吗? 确实有一部分凶手会在杀人之后再次回到作案地点欣赏自己的杰作,但这类人不是变态就是偏执狂,韦文胜显然不像是那种性格的人——更何况他三番两次返回王亚婷的家门口,完全没有任何掩饰,再者王亚婷的家经过技术勘察后也确认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但现在更棘手的问题来了,韦文胜被人指认吸毒,而且非常有可能有渠道买到毒品。 王亚婷死亡后被人装在麻袋里,麻袋的外面和王亚婷的身体内部也切切实实被检验出了依托咪酯残留,依托咪酯作为医疗用药,规范使用能够造福人类,但滥用则危害人的身体健康甚至令人成瘾,它虽然还未被官方认定为毒品,滥用的案例却正在慢慢增加,许多不法分子将这种药品当作毒品替代品进行非法销售,不排除凶手有诱骗王亚婷吸食这类非法药物以达到下一步行凶目的的可能。 第33章 . “秦支,你怎么来了?”宋绵竹从里间办公室出来,与站在门边的秦晏四目相对。 秦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昨天夜里自己和顾城去青年旅店时拷贝下来的监控:“麻烦你找人做个鉴定,看看这视频有没有问题。” “行,”宋绵竹接过u盘,答应下来,“去旅店了?” “昨晚去看过几眼,旅店的老板说韦文胜住过三个晚上,分别是六号、七号和八号,九号上午八点的时候韦文胜办理退房手续,然后就去了万阳ktv。但是在这三天里他有没有异常举动,老板也不能确定。”秦晏说。 宋绵竹点点头:“这下有得忙了,看来又是件大案子。” 秦晏一笑:“能让市局介入的案子有哪个是小的?” . 技术那边对监控的检验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确定视频并没有经过什么剪辑处理,等清晰度恢复之后也确实能够确定韦文胜在住旅店的三天内并没有出门,最多是蹲在旅店门口的监控范围内抽烟或者打电话。 吃住都在旅店,有时候是老板做饭,有时候是外卖。 秦晏眉心一跳:“没出去?” “怎么了,”宋绵竹拿着检验结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监控没问题啊。” “不,我不是说监控,”秦晏道,“韦文胜不出门,是怎么找到万阳ktv的工作的,难不成还是从招聘软件上找的?但他不至于连面试都不用吧,就这么入职了?ktv经理是干什么吃的?” 涉毒ktv,还真难以保证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些什么成分。 秦晏捏了捏眉心,看向宋绵竹,开口,将之前自己和苏子柒调查出来的线索都说了出来。 宋绵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万阳ktv的问题是体现在明面上的,青年旅店你就一定能确保它不存在问题吗?那对夫妻这么抗拒警察,你就不往深处想一想?” “我知道,”秦晏说,“但现在不到时候,案件的重心还是在韦文胜和王亚婷的那两个网友身上,线索要一条一条查,一条一条排除,不能乱。” “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们了,”宋绵竹笑了笑,“脑子转那么快,跟都跟不来。” 秦晏唇角轻轻弯一下。 宋绵竹:“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去万阳ktv看看,然后再找韦文胜过来问话,没证据的事也不能说拘就拘,审讯室还不能进,我想先从他被指证吸毒的这一点入手,看看这件事跟王亚婷有没有什么联系。”秦晏说。 chapter16 早上八点,万阳ktv开始营业,但由于时间过早,这个时间点在ktv里玩的人不多,放眼望去满大厅几乎见不到客人的影子,只有宿醉未归的酒鬼躺在大厅走廊的沙发上,还有便是正拿着拖布进行清洁工作的服务员,或是正在准备一天开单的前台。 顾城被秦晏拉去的时候正好喝完一杯豆浆,此时同秦晏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向前台表明身份之后差点吃了闭门羹,前台的工作人员抱歉地看着他们:“这个事情还得问过我们经理才行。” “那我们再等等,”秦晏看一眼手机,“你们经理什么时候来上班?” “大概,九点左右,快了。” “通知他尽快过来。”秦晏道。 前台愣了愣,沉默半秒,才点点头:“好。” . 等待的过程中秦晏在装修得金光闪闪的大厅里走了几圈,顾城上楼看了几趟。 最后两个人在大厅中间摆着的招财树下汇合。 顾城说道:“楼上都是包间,门关着,暂时没看出什么异常。” “我刚刚看了大厅拐角贴着的工作人员信息表,”秦晏低声说,“没有看见韦文胜的名字,估计不是临时工就是滥竽充数的。” 又或者是ktv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没有把韦文胜的名字写上去,以此掩盖一些非法勾当。 顾城轻轻挑眉,而后被秦晏拍了两拍。 . 经理过来的时候是九点半,肥肉堆积的脸上挂着乐呵呵的假笑,先发制人地说:“居然是警察,哎哟我可得先给你们赔个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要是早知道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吸毒,我肯定一早就向你们举报了,怎么能劳烦你们一趟一趟地跑呢!” 他一上来就伸手去拉秦晏,不断与人握手,好一会儿才放开。 秦晏松手之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经理一愣:“刑侦队?哦,你们不管禁毒啊。” “三月九号上午的八点,你们招了一个新的酒水服务员,有没有这回事?”秦晏道。 “三月九号......那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现在的大环境啊,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我们这儿也是隔三岔五有人辞职,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招一批临时工过来,你这么问,我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经理苦笑着说。 秦晏颔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经理凑上去看,双手放在小腹前,眯着眼睛:“没有,招人是人事的活儿。” 秦晏轻轻抿唇,嗤笑:“那你这个经理当得挺舒服。” 经理一时语塞:“......我是真的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对昨晚ktv被查的事倒是一清二楚。”顾城在一旁幽幽地说。 第34章 “我就只是一个小小的经理而已,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再说昨晚、昨晚动静闹得那么大,我就是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啊!”经理冤枉地说。 . 秦晏拿着照片,严肃地盯着他:“你最好说的是真话。这个人现在涉嫌一起恶性杀人案,是我们目前调查的重点对象,昨天夜里ktv发生械斗,派出所和分局的同志在你们这儿查出了不少违禁品,禁毒部门过来的时候更是当场验出涉事人员尿检呈阳性——这几个犯事的被带回去之后亲口指认照片上的人跟他们一样吸过毒,甚至参与过买卖毒品的交易。” 经理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晏继续看着他:“作为经理,你现在跟我们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后续我们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你撒谎,后果是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轻一点你这叫妨碍执法,往重了说就是包庇。” 经理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有些狭长的眼睛不断转动,在秦晏和顾城之间扫着。 片刻后,他终于缴械投降,在秦晏那道有些震慑的目光中,指着那张照片:“他真的不是长期干的。” “你有印象?”顾城说道。 “......是我安排他过来干活的,他叫韦文胜,我们都叫他绿皮,”经理这才说了实话,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我们也不缺短期工,但他吧,他很久之前就在这里干过一次,干得很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要回县城一趟,我们就没见过他人,直到最近,他才出现。” 这话说得有点模棱两可。 这么看来经理和韦文胜之间是认识的,而且很熟悉。 秦晏接着问:“绿皮?” “一、一个绰号。” “他吸毒的事你也知道?”秦晏说。 “知道。” . 顾城这会儿倒是心里有了数,与秦晏互相对视一眼。 顾城开口:“你刚才说韦文胜很久之前就在这里干过一次,而且连着两次都是你给他安排的?我不觉得你一个经理能大发慈悲到这种程度,能轻易安排别人进ktv工作,不是做慈善就是纯傻。” 经理拘谨起来。 顾城继续说:“你知道他吸毒,还给他安排工作,但韦文胜的基础人际关系我们调查过,你和他不是亲戚,平时也不走在一起,可以说如果没有昨天晚上的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原来他还跟你这个经理有点交集——所以在此之前你们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的?” “这个......”经理支支吾吾没能说出话。 “你们ktv三月招人的时候,估计也是直接内定的吧,”顾城道,“招人只招短期工,不签合同也不留书面证明,工资却照发不误,甚至连底下人涉毒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这些年你们ktv的灰色收入怕是只多不少吧。” 经理眼神躲闪,慢慢往后退一步,双肩紧张地缩了缩。 微小的动作落在警察眼里,那就是做贼心虚。 顾城故意说道:“韦文胜在你们这儿是专业贩*的?” “不!不不不,”经理彻底紧张,“我,我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给老板打工的,别人有没有吸毒贩毒,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你要怎么解释你认识韦文胜这件事?”秦晏适时说。 经理没说话。 秦晏又道:“你们给他开多少工资。” “四、四千,加上提成,每个月有五千多。” “工资这么高?粤东大部分服务行业怕是都做不到这个数吧,你们ktv的经营规模也不大,开得出这么高的工资?” 经理:“工资不是我发的......再说他,他前几次干得都很好,所以——” 秦晏打断他:“干得很好,指的是服务员工作做得好,还是指一些别的事情。” 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老板或者经理的亲戚朋友,往往这种轻松又不那么需要费脑子高薪服务员的活儿都不太会轮到普通人,基本都是被老板自家人干了,而韦文胜跟这些人非亲非故,长相磕碜,学历也不高,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却三番两次被安排到酒水服务员这么个算得上闲适的岗位上,足以说明这家ktv里的问题有多大。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经理干巴巴道。 “说实话,刚才我是不是说过,一旦后续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你有隐瞒事实的嫌疑,轻一点是妨碍执法,重一点就是包庇犯罪嫌疑人,这个后果你自己能承担得起吗。”秦晏冷冷地说。 经理沉默下去。 墙上的钟表缓缓走过一小格,ktv的员工陆陆续续到岗,经过大厅的人们时不时停下来看着正在僵持着的几个人,而后又快步离开。 秦晏和顾城也沉默着,却紧紧盯着眼前的经理。 或许是这两道审视的目光看得经理心里直发毛,又或许本来就做了亏心事,一问就露了破绽,这会儿经理终于肯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道:“韦、韦文胜在我们这儿是卖货的,有时候也放哨,他很会拉生意,老板说了,以后只要他想接着干下去,就一定会接纳他。” 话到这里,秦晏和顾城点点头,心里明白了不少。 韦文胜确实涉嫌参与毒品犯罪。 而这是禁毒部门的活儿。 秦晏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韦文胜三月九号来上班之前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第35章 “有,是他主动跟我说要接着干的,还说要介绍一个人过来,那个人好像也吸毒,但是韦文胜来了之后,那个人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到,可能是反悔了。”经理小声说。 “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 “不知道,他没说,”经理看着秦晏,“那个,我不会要坐牢吧......” 秦晏没继续问,摆摆手,转身拉着顾城慢慢走出这家涉事ktv。 ktv里的空气混杂着烟酒味,沉闷又难闻,出门的时候两个人被外面清新的冷空气扑了一脸,忽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 顾城拉开警车车门,却没有急着坐进去,只是抬手挡着门站在那儿。 秦晏靠在路灯杆子旁边,片刻后走到车门旁边弯下腰,从座位上拿起之前随手丢在这里的烟盒,两指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伸在脸颊附近挡风。 随着打火机一声轻响,刺鼻的烟味悄然环绕开。 顾城看他一眼,有点心痒,拍他一下。 “干什么。”秦晏说。 “给我一根。” 秦晏一笑,把烟盒抛过去:“小孩子抽什么烟。” “我二十七,不是十七。”顾城淡然地一眨眼,背过身去,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也把烟点燃,而后再转回来,将烟盒又抛回给秦晏。 秦晏握着烟盒笑了笑,胳膊搭在打开的车门上:“那个经理的话你听懂了吗。” “韦文胜没有作案时间,但要是说他没有作案嫌疑,我不信,”顾城说,“他吸毒又贩*,以贩养吸的事情在禁毒部门之前给出的几个案例里并不少见,而且涉事的几乎都是最底层的马仔,见不到上游的卖家,可见韦文胜在拉皮条这方面是真的超群。” 秦晏:“他要介绍的那个人,经理说不知道,你觉得会是谁?” 顾城摇摇头:“没有思绪。” “其实我不认为凶手一定就是韦文胜,第一他几乎没有作案时间,第二他的心理素质也根本不像是一个杀人狂。” “但他很古怪。”顾城说。 chapter17 “你猜为什么他会跟王亚婷这样的有钱人认识?王亚婷是个丁克族,她既不结婚也不跟男性之间有拉扯,好友列表里除了亲戚和几个同网站的作者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男性朋友,”秦晏说,“韦文胜条件一般,长相普通偏下,学历是初中肄业,也就是说他连初中都没读完。既不能给王亚婷优越的物质生活,也不能充当王亚婷的精神支柱,自称自己和王亚婷是在相亲场所认识的,王亚婷当时给他甩了脸色,让他很难堪,他自己也说曾一度想杀死王亚婷,却还是被王亚婷的金钱生生堵得咽下了这口气,心甘情愿吃软饭。” 顾城一边听一边抽闷烟,风把烟味吹到了秦晏脸上。 两个人身边的烟雾交缠在一起,混了各自身上的味道。 顾城说:“看起来逻辑通顺,实际上......秦队,你谈过恋爱吗?” “没谈过,怎么了?”秦晏笑笑,“其实你也觉得王亚婷和韦文胜之间的关系有问题是吧。” “我只是觉得像王亚婷那样要强有点小钱的人,应该不会喜欢别人吃软饭,再者即使是要包养别人,那也得是长得好看吧,韦文胜的性格和外貌......说难听点可能连老婆都讨不到,王亚婷怎么会这么随便地就成了韦文胜的情人,又怎么会随随便便给韦文胜出钱出力?”顾城说。 秦晏颔首:“之前苏子柒还怀疑王亚婷是不是也吸毒,但王亚婷没有社区戒毒的经历,从她手机和电脑上的聊天记录来看也没有什么异常,再者新区住着的人也不少,她要是在家里偷偷干那种事,邻居早就报警了。” 如果王亚婷真的和韦文胜是毒友关系,那么韦文胜的作案嫌疑就很大,可是说不通,韦文胜没理由杀害一个能给自己制造财富的女人,而且他自己也没有作案时间。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王亚婷的眼球和双耳被捣毁,牙齿被残忍拔去,舌头被割掉,全身多处钝器击伤和挣扎伤,生前曾遭受束缚,致命伤是脑后长达十五厘米的刺入伤,后枕骨被击穿。 造成这道刺入伤的作案工具是平口改锥。 “凶手在作案的时候一定对王亚婷恨之入骨,但韦文胜对王亚婷的情感几乎靠金钱维持,王亚婷活着就有韦文胜的好日子过,韦文胜就算恨她在相亲场所给自己难堪,也不至于恨意这么深,”顾城对秦晏的观点表示赞同,“但是王亚婷究竟是不是韦文胜的毒友,这个问题还得再画个问号,至于韦文胜三月九号去ktv上班的时候跟经理说要带过去的人是谁......” 秦晏:“不会是王亚婷,如果是王亚婷的话,韦文胜为什么不跟她联系?还在事后多次去敲王亚婷的房门。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王亚婷已经死了。” “秦队,先不说韦文胜,您觉得有谁会对一个人恨之入骨,恨到想杀之而后快。”顾城看着秦晏。 秦晏思索一阵。 他开口:“如果我恨一个人,大概是因为那个人触动了我的既得利益,比如本该是我拥有的东西,被那个人以胜利者的姿态抢走,那么我就会恨他。” 没有人会是完美的,秦晏换位想了想,假如这时候有个人像电视剧里那样空降过来当支队长,而把自己挤走,自己肯定也会恨得牙痒痒。 顾城一哂:“您还真敢说啊。” 第36章 “人生在世谁不是为了利益和工资而活着,正当方法努力赚来的钱,这不丢脸;因为触动自身利益而对他人抱有偏见,也不丢脸,真正丢脸的是这个人会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而去违法乱纪,那才是奇耻大辱,”秦晏淡然地抽了口烟,轻轻呼一口气,看向顾城,“我一个普通人,会因为一些人一些事而爱或者恨,这太正常了。就像你升职加薪肯定会高兴,单位没及时发工资会躲在背后骂骂咧咧一样。” 顾城眼角轻轻一弯:“秦队,有时候我真的很喜欢您这样的队长,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掩饰,也敢于直面人性的缺点。” 秦晏夹着烟,手搭在车门上微微一顿,烟灰簌簌地掉下来。 他笑一下,把话题拉回去:“王亚婷的利益,你猜会是什么。” “钱?”顾城说。 “她已经足够有钱了,”秦晏摇摇头,“虽然人的贪婪是无限的。但你想想,王亚婷身边的同事,比如刘老师之类,她们会不会因为王亚婷比自己有钱、比自己懂生活而恨上王亚婷。” 顾城:“不会,因为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王亚婷对她们来说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无论生物组有没有王亚婷这么个清闲又有钱的代课老师,她们的生活还是一样转,她们的世界也不会因为王亚婷而改变,更不会恨上王亚婷,最多只是有点小嫉妒,而嫉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有谁会暗暗地看王亚婷不顺眼?”说着,秦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拿着手机看一眼,示意道,“哦,技术大队又给了新反馈,说查到点有趣的东西,王亚婷身边的作者好友中,有人曾公开在网络上内涵过她。” “你是说陈染?”顾城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 秦晏说:“天间文学网的运营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他们网站推荐给读者的小说,看起来像是轮流的,每个作者都有被推荐的机会,但是实际上技术大队对网站数据做出统计之后发现,王亚婷的小说在这些被推荐的小说中占比最多,读者也更加热情——尽管王亚婷是一名小众作家,可这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读者群体。” 顾城轻轻抬眉。 秦晏继续说道:“还有,陈染是主动添加王亚婷好友的。她签约刚满一年,获得推荐和曝光的次数却少得可怜。”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天间文学网运营到现在,只有王亚婷一个人有过出版经历,通过我们对王亚婷在互联网上人际关系的排查,发现陈染的朋友圈里经常会出现一些类似于内涵网站的内容,”秦晏道,“就比如,她曾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说王亚婷是网站的托,网站打着全版权运营的旗号,借王亚婷的出版经历骗取其他作者的信任,然后以此扩充书库。” 顾城愣住:“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情?” “这条朋友圈是公开内容,被王亚婷点赞过,但王亚婷本人并没有说什么,后续还是跟陈染保持着互联网好友的关系,她们之间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王亚婷还因此安慰过陈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安慰。”秦晏说着,把技术大队的反馈给顾城看了一眼。 作者之间的塑料友谊。 陈染曾好几次在案发后出入西城区被年久失修的监控拍到,而编辑小甜约过王亚婷在三月七号八号这两天见面,韦文胜和王亚婷之间是情人关系,但这二者之间却有着太多的疑点...... 秦晏忽然想,作为网文编辑,即使是要约王亚婷商谈海外出版事宜,在互联网这么发达的情况下,为什么还非要亲自见面? 难道就不能在网上商谈吗。 顾城有点想不通:“这么说三个人都有嫌疑。可是韦文胜的事情,和陈染、编辑这二者之间,搭不着边儿吧,如果说陈染和编辑有嫌疑,那韦文胜的事又该怎么算?这三个人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逻辑都说得通,但揉到一起去根本就不可能啊。” “这才是问题所在,”秦晏轻声说,“要不然分局也不会申请我们介入。” 顾城长叹一口气。 秦晏看着他:“叹什么气,打起精神来,一会儿传唤韦文胜。” “明白!” . 雨后放晴的阳光洒下来。 顾城开车,秦晏坐在副驾驶。 他下意识想开窗透气,余光扫到顾城身上,又看见顾城穿着之前为了方便而拆掉内胆的冬季执勤服,于是又慢慢把已经打开一半的窗户关上。 他在想顾城也许舍不得花钱多买一件适合在四月份还有点凉的天气里穿的外套,即使是过了快两周,顾城还是穿着之前局里发下来的冬季执勤服,只是厚重的内胆实在不适合在出外勤的途中穿,单穿一件长袖外勤警衬又太冷,于是只能拆掉内胆。 然后他又想起顾城那空间逼仄的出租屋。 . 顾城在红绿灯路口停下车等待。 “冷不冷。”秦晏忽然问。 “我还好。”顾城说。 于是秦晏放低座椅躺下去,闭目养神,轻声说:“买件外套吧。” “不脏啊。”顾城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 秦晏嘴角带了点笑意。 车再次开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阵清冷的风扑在脸侧,车里的汽油味淡了一些。 秦晏睁开眼睛,看着顾城:“我没说味道大,你身上不脏,就算出外勤出了汗也没事,别太敏感。” 第37章 “您不是晕车吗。”顾城淡淡地开口,然后笑了笑。 秦晏明白过来:“你小子,心眼儿挺多。” 顾城双手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平稳,眼角溢出一点沾沾自喜。 chapter18 禁毒部门昨晚去万阳ktv带人的时候顺便拷贝了一份ktv内的监控录像,经过技术手段检验之后确认录像无异常,但是由于ktv经营不上心,很多地方都没安装监控摄像头,因此警方所掌握的监控录像画面中并没有捕捉到那伙容留吸毒的人的身影。 所幸派出所和分局治安大队出警时的执法记录仪录下了不少有效证据。 只是韦文胜并没有被拍到,那些个被抓获的马仔指认韦文胜的时候表示他一早就抛下兄弟们溜了。 也就是说韦文胜不止是三月九号那段时间来过,最近的这段时间也没有消停。 . 韦文胜被传唤至刑侦支队的时候正好过了饭点,队里的人也都按部就班地忙着。 他被一路带进讯问室,坐在一张木质椅子上,没有戴手铐也没有做任何束缚,对面就是秦晏和顾城。 讯问室不算大,不算宽敞,窗帘拉着,里面开着白炽灯,沉闷的空气里透出一点焦躁的气息。 “韦文胜。”秦晏看着他。 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底气明显比上一次来的时候降低了不少。 “是我。”韦文胜点点头。 秦晏道:“明白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 “配,配合调查。”韦文胜说。 “昨天夜里你去了哪里?”秦晏看他一眼,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顾城在一旁双手环胸,直直盯着他。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韦文胜身上,韦文胜吓得直接成了结巴:“我,我喝酒去了!我不是凶手!” “没说你一定是凶手,我只是问你昨晚去了哪儿,老老实实回答就行——这么激动,不会真有什么亏心事藏着没说吧。”秦晏道。 韦文胜两眼滴溜溜直转,放在桌上的双手局促地不断搅动着。 秦晏看着他的双手,片刻后,低声开口:“你这手挺有意思。” “啊?” “得皮肤病了,还是过敏了,还是说被什么东西咬了,满手的疮也不处理一下。”秦晏故意说。 顾城在一旁附和:“谁说没处理,这不是打针了吗,你看全是针眼儿。” 韦文胜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我,我......” 秦晏身子往前倾一点,紧盯着韦文胜:“说吧,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韦文胜低着头,慢慢将双手挪到桌面以下。 秦晏伸出一根食指敲两下桌面,木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道:“韦文胜,你不要以为讯问室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证据的事你以为我们会随随便便传唤一个人?沉默是金是吧,有权保持沉默是吧,你要是真打死了不说,如果我们把你放了回去,下一次你再过来,进的就不是讯问室而是审讯室了!” 韦文胜被吼得浑身一抖,双手放在桌面下不断搓着,低着头不敢看秦晏的眼睛。 秦晏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手上有字还是桌子上雕花了?抬头看我。” 顾城见状也轻拍一下桌面,道:“韦文胜,老实交代还有退路。你以为我们今天为什么找你过来?没影儿的事警察不会随便下定论,一旦找了你,就说明你有把柄攥在我们手里了,知道吗。” “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没有!我都说了我没有杀人,你们还想要我怎么样!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想找个替罪羊好快点结案!”说着说着,韦文胜竟然呜咽着哭出声来。 . 秦晏随手把放在桌角的纸推过去:“谁说你杀人了?我只问你,昨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喝酒......” 秦晏:“在哪里喝的酒。” 韦文胜低垂着脑袋:“万阳ktv。” “不上班?”秦晏说,“我问过你们经理,他告诉我你们酒水服务员的上班时间是晚上的八点到第二天上午的八点,你居然还有心思躲懒喝酒?你们经理没意见?” 韦文胜并不清楚现在警方掌握了多少,只是不断点头:“经理、经理说,上个月的绩效不错,奖励我们一次,我看到那么多酒,一时激动,就喝了不少。” “喝了不少,那还记不记得昨晚上ktv发生了什么。”秦晏道。 “昨天晚上......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再喝下去准要出事,就提前溜号儿了,”韦文胜说着,小心抬起眉毛看秦晏一眼,再三强调,“真的。” 秦晏两只手轻轻交叠在一起,放在下巴前,若有所思地打量韦文胜一阵,最后才抛出两个字:“撒谎。” “我没有!” “昨天晚上你分明在给那帮人站岗放哨,”秦晏说,“你当我傻是吧,找个借口喝醉了,你喝醉了怎么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别跟我扯你洗过澡,你自己闻闻身上像是洗过澡的味道吗。” 韦文胜紧咬着唇,发出咝咝的气声,紧紧盯着秦晏。 秦晏道:“ 昨天夜里将近十一点,万阳ktv内有人集伙互殴,最后上升到群架,场面一度不可控制,围观的热心群众帮忙报了警,派出所和分局治安大队赶到之后将打群架的人分开一个个盘问,检查的时候从出事的包厢里找出了不少违禁品。” 第38章 韦文胜忽然越发不安起来,瞳孔骤然一缩。 秦晏继续说:“禁毒部门赶到之后对涉事人员进行尿检,十个人中有八个人的尿检结果呈现阳性——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不知道。”韦文胜干巴巴地说。 “意思就是这些人至少在案发之前曾吸食过毒品,”秦晏说,“甲基苯丙胺和氯胺酮尿检均呈阳性,在这之后这些人为了改过自新配合警察调查,主动供述了当天晚上与他们一起做过这件事的人。” 韦文胜急得拍桌子:“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搞那些!” 秦晏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顾城很快反应过来:“看来你对这些专业词汇还挺敏感的,一下子就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生怕警察冤枉了你。” “我没有!”韦文胜大喊。 “喊什么喊,谁声音大谁有理是吧!要不要我给你拿个喇叭让你上街喊去!再不然把你拎审讯室去,隔音好,随便你怎么喊!”秦晏声音提高一些,将韦文胜尖利的叫喊压住。 韦文胜的嚣张气焰一瞬间偃旗息鼓了一大半。 他紧咬着唇,一会儿张张嘴,牙龈褪得很低,坐在木质的椅子上翻来覆去不断变换着姿势,不断吸着鼻子,像是感冒似地流着清涕,随着他的动作,衣服被挤得皱巴巴的,后颈处露出一片疮口。 茄疮? 秦晏盯着他看了两眼,而后站起身来,对旁边记录的警察打了个手势:“准备一下,现在马上带他做尿检。” “好的秦支。” . 尿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与尿检试纸进行比对,得出的结论是甲基苯丙胺和氯胺酮呈阳性。 也就是说韦文胜在一周之内的确有过高危行为。 秦晏看一眼尿检结果,走到韦文胜面前,不动声色地皱眉:“裤子穿上——现在肯认了?老实交代还能算你好好配合,再不交代,非要等我们自己查出来才知道认错,到那时候可就晚了。” 韦文胜瞳孔微微散大,目光有些呆滞,鼻涕还没擦掉,清鼻涕从鼻腔里流出来,挂在唇边。 顾城站在秦晏身侧,躲了两下。 秦晏余光扫他一眼,说不出是严肃还是什么别的,只是伸手在空中拦了一下,侧身,沉闷地说:“你要是不想看,可以出去透口气,这里人手已经够了。” “不用,”顾城咬咬牙,“我留着,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韦文胜被带回讯问室的时候,整个人都蔫巴起来。 他后颈处的毒疮还是很晃眼,鼻子依旧一吸一吸的。 “平时都搞什么。”秦晏简明扼要地问。 “打k,溜冰,有时候‘打针’,他们偶尔拿‘神仙水’过来,我也跟着玩玩。”韦文胜终于老实了。 秦晏并不意外他会说这些。 又道:“昨天晚上你在万阳ktv待到几点?” “十点多,后来我感觉要出事,就先走了,没想到真的出事了,警察都过去了。”韦文胜说。 秦晏颔首:“你跟ktv的经理认识,三月九号上午你直接进入ktv当上晚间酒水服务员,他许诺给你四千的底薪和上不封顶的提成,有没有这回事。” “有。” “这个价位远远高于市场价了,粤东的服务行业不算多发达,像万阳ktv那样经营规模不大的娱乐场所每个月的营收也不高,同类型娱乐场所能给你开到三千的价位就已经算是亏本了,你占着四千的底薪不说还要拿提成,”秦晏道,“说句难听点的,你初中肄业,后来一直在社会上混,学历不高长相普通,如果经理跟你不是亲戚的话根本没理由三番两次请你来做这个短期工还给你开这么多工资,上哪儿找不能找到短期工?没工作缺钱花的大有人在,你要没点真本事还轮不上。” 秦晏这番话虽然刻薄,但却也现实。 韦文胜紧咬着唇不说话。 片刻后,他终于肯抬头看向秦晏:“我是被他骗的。” “骗?”一旁的顾城率先开口。 韦文胜分了一缕目光给顾城,又说:“那个经理叫赵德全,一开始,就是他拉我进的他的圈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沾上了那些玩意儿,想脱身已经晚了。他吧......隔三岔五就找一些漂亮的姑娘,还让我放哨,有时候让我去拉其他人入圈,拉到一个人,就有二百块钱外快。” “还有这种事?”顾城道。 “多了去了,我跟王亚婷认识的时候,赵德全正好催我给他物色十个冰妹,要年轻的,好看的。但现在的女孩警惕性都高得很,不好骗了,”韦文胜越说越心虚,“王亚婷四十五岁,其实根本不是我们的目标对象......我被她在相亲的地方当众羞辱,本来就心情不好,结果谁知道后来又在酒吧碰上了,我寻思不打招呼不行,就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 空气微微凝固一瞬。 秦晏看着他:“后来呢?其实我一开始就好奇过为什么王亚婷那么高质量的女性会跟你在一起,不是侮辱你的意思。王亚婷本身就是丁克族,这么多年恋爱没谈过婚也没结过,又在二十多年前那个经济条件不怎么发达的年代出国留学,学成归来的时候已经是博士了,她怎么会跟你做情人?说不通吧。” 韦文胜用红肿长疮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我也很后悔,如果当时我不鬼迷心窍,她不会死,我就不会三番两次被你们警察盯上了!” 第39章 “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秦晏问。 chapter19 “她......大概是一年前,她在华冶酒吧喝酒,我跟赵德全在那里物色美女,赵德全说要去二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好忽悠了带回来,让我一个人在一楼找,”韦文胜说,“王亚婷就坐在吧台旁边喝闷酒,我打招呼的时候她大概喝醉了,就跟我说了挺多话,她说她没什么朋友,还主动跟我说她是一个作家——” 当时酒吧里聒噪的音乐差不多能盖住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韦文胜装作很理解的样子趁着王亚婷微醺的机会去套近乎,王亚婷慢慢说起自己的经历,说起自己的留学经历,说起自己回国之后只想躺平随便找个工作的经历,说起自己的作家身份,说起自己在网站中认识的几个作者。 她说,最近网站有要培养新人的意向,有个新人很晃眼,同样是写刑侦题材的一把好手,自己的编辑悄悄透露给她,说这个新人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重点培养对象,网站会时不时分一点资源过去。 新人的书在曝光期的短短一周内达到了一千多的收藏,这让老将王亚婷觉得很不满意。 王亚婷恨新人抢走了自己的推荐位,也恨新人的出现让读者开始把自己和新人放在一起作比较,许多路人读者说新人的文笔比王亚婷好了几百倍,说王亚婷不值得拥有这么多优质的资源,说王亚婷写的刑侦题材只是披着刑侦的皮在谈恋爱,毫无深度毫无内涵,槽点满满,更是融梗多部同类型小说,有抄袭嫌疑。 于是有一部分读者开始取关王亚婷,转而去了新人那里。 新人为人谦逊却有点放荡不羁的意思,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讲,公开内涵网站资源分配不均的话都敢随意发上微博,读者喜欢她的耿直和爽快,她也毫不吝啬,偶尔做做直播赚点外快,还会带上读者一起组队,帮读者上分。 而向来以高冷著称的王亚婷则被新人那边的读者嘲讽,说王亚婷装高冷,不热情,事儿逼。 . 那一天王亚婷喝多了酒,跟韦文胜说了很多自己的委屈。 韦文胜看着王亚婷趴在桌子上,拨一下她的头发,然后起身离开,去物色别的美女,但是一圈下来,没有女孩被他忽悠,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再次把目光放在王亚婷身上。 “后来,我叫了辆出租车把她弄进一家快捷酒店,第二天她醒的时候把我打了一顿,说要报警,”韦文胜忽然哈哈笑起来,“我说,有本事你去报警啊!现在就去,你看看你敢不敢。” 秦晏皱着眉:“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德全跟我说对付这种嘴硬的姑娘只需要喂点东西就行,她晚上在酒吧喝醉的时候说自己压力大,焦虑,说写书没有灵感,很有可能会被她的编辑冷落。我就跟她说我这里有能够缓解头痛和焦虑的药,她信以为真,而且是主动向我要的,后来她自己上瘾,只能答应我做我的情人,不然我不会给她提供那些玩意儿,再说她那么有钱,当然舍得在那玩意儿上下功夫。” 韦文胜有点沾沾自喜,而后又再次低落下来,“早知道我就不做这个了,要不你们也不会一直找我一直找我......现在我看到公安局就不想进了,算我求你们,赶紧铐了我!这种掉脑袋的事我他妈真是一点也不想再干下去了!” 韦文胜自己也不知道王亚婷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知道忽悠人吸毒跟杀人之间哪个罪更重,我没读到书也不至于连这也分辨不出来吧!你就是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没那个胆子去杀人啊!” 秦晏了然,微微点头。 他道:“王亚婷醉酒时跟你说过的那个网站新人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她不至于什么事都告诉我吧!”韦文胜说。 “你给她的是什么东西?电子烟?”秦晏又问。 韦文胜摇摇头:“那会儿还没这高大上的玩意儿,我直接给的白粉,后来没货了,前前后后换了好几种,你要是问王亚婷平时抽得最多的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她这人什么都沾点儿。” . 韦文胜暂时被送去了看守所,禁毒部门的同志期间来过刑侦队一次,问了一些万阳ktv的事情,然后就走了。 秦晏在卫生间里洗手消毒之后带着满手的水珠出来,在空中甩几下。 顾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办公室里,秦晏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柔软的椅背,身子微微陷进去,看上去是被这连轴转的工作给累得够呛。 顾城站在一边:“韦文胜说王亚婷是因为在酒吧里的一次意外而吸毒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坐下再说。”秦晏抬抬手,示意道。 于是顾城只好拖过一旁的椅子,坐着,看秦晏一眼:“王亚婷应该属于那种精神内耗特别严重的人,不然我不信一个以写刑侦题材为特色的小说作者会在明知道深夜里酒吧不安全的情况下还跑去买醉。” 秦晏一笑:“你以为作者什么都懂啊?几本包含了破案元素的文而已。作者要是什么都懂,那公安局还不得抢着让人家来当顾问?可笑。小说这东西,看看就得了。” “您......心情不好?”顾城试探着问。 他跟秦晏接触了这么一段时间,倒是很少见秦晏发火,也从来不见秦晏对案件以外的东西过多点评,今天倒是跟吃了火药似的,说两句话就开始怼了。 第40章 秦晏意识到自己言语有点过激,抱歉地笑笑,直起身子:“我有点累,对不起。” 顾城抿抿唇,跳过这个话题。 两人都沉默下来,顾城低头看几眼手机,片刻后才开口:“我想到点东西。” “说来听听。” 顾城道:“秦队,王亚婷的情况或许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首先她是个小说作家,她所签约小说网站运营情况确实也不是那么理想,有没有可能她觉得新一批作者出现的这件事情对她这个老作者来说算是一种巨大的打击?我刚刚搜了一下她的全部作品,从去年的六月开始,她就不再有新的更新了,而是一直挂着......那个叫预收的东西。” “她一直在吃原来的老底?”秦晏有些好奇。 “之前的书因为反响还行,被网站卖了几个大陆出版的版权,有两本还未出版,就是之前编辑小甜跟她说商讨海外出版事宜的那两本书,我估计是内容敏感,大陆审核不让过的原因。”顾城解释说。 而近一年,王亚婷,或者说那个叫“招惹大鱼”的笔名,再也没有任何新书的更新,作者主页都是完结的书,还有一本待更新只发了文案简介的,简介下写着“预收藏”。 也就是说,作者的这本书目前正在全文存稿状态,存稿完毕之后再进行发布。 秦晏在心里感叹一下,时代在进步,现在就连查个案子都得亲自去看几眼他这个年龄本来就不太感兴趣的小说了,还得了解小说圈子里的流行词。 顾城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几声:“找金琳姐呗,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老喜欢看吗,再不行找赵灵,她年轻,朋友圈天天发动漫和小说的链接,上次还让我帮她点赞来着。” 秦晏一挑眉:“赵灵?” 说着,他看一眼桌上的手机,点进赵灵的头像。 “我看不到她发了什么。”秦晏说。 “哟,看来您这支队长当得挺不得民心的,别人发朋友圈都不带您。”顾城调侃道。 . 秦晏思索一会儿,忽然起身,随手给技术大队拨了一通内线。 电话挂断之后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顾城问。 “没事,我刚刚让技术的同事帮忙看看王亚婷电脑里有没有还未发布的稿件,着重注意被删除的那些,看能不能恢复一下数据。”秦晏说。 顾城一愣:“为什么特意看这个?” 秦晏眸子里映了一些温和的笑意:“我想确认一点东西。” .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正朝着一个预想不到的事态扭转。 秦晏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轻轻往远处眺望。 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室内灯光之下显得有那么点温润,逐渐像是褪去了支队长的狠厉与严肃,慢慢变得平滑,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每天要为了工作而殚精竭虑的男人。 他休息一会儿,随手从磨得发亮的警裤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点燃。 烟雾缓缓绕过鼻尖,然后消散。 顾城用他的杯子接上温开水,走过去:“喝水吗秦队?” “谢了。”他说。 顾城站在一边观察他。 秦队的眼睛在灯光之下带着一缕浅浅的棕色,瞳孔的颜色并不是像顾城那样的漆黑,故而总是显得有些沉静,那双眸子像是一潭平静的江水,眼角的细纹就是江水旁边的芦苇荡,微笑的时候会格外温和。 叫人不敢亲近却总想着窥探。 “明天跟我去一趟粤东师范学院,”秦晏扭过头,与顾城四目相对,差点被顾城吓一跳,“凑这么近干什么。” “没,”顾城往后退几步,目光下移,落在窗台的水杯上,“不是尸臭味过敏吗,喝点水,我听说过敏体质的人抽烟对身体不好。” 秦晏颔首,手指夹着烟,在窗台轻轻掸两下,烟灰就这么落在窗台上,然后他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又把烟摁在窗台旁的绿植土壤里掐灭,淡然说:“我又不是烟味过敏,抽了十几年了,你说改就改?做梦。” . 办公室里很安静。 依稀能听见隔壁副支队长办公室那边有人打了个喷嚏,然后就是电视被打开的声音。 “本台消息,昨天夜里本市突降特大暴雨,今天早晨六点中央气象台发布寒潮橙色警报,今天中午到后天,受强对流天气的影响,从内蒙古一直到湖北、江苏一带,将先后刮起5到7级大风。粤东市将出现大面积降雨天气,雷雨天气频繁,注意雨天路滑,请带好防雨工具......预兆雨带还将会在长江中下游地区维持——” 窗外的车流一段接一段地前行。 某辆出租车上,天气预报里女主持人的声音甜美温柔,外面刮着风,下起纷纷的小雨,有即将变大的趋势。 陈染哭着让司机载自己去墓地,说是要去给过世的好友物色一间好点的小房子。 . 副支队长办公室,苏子柒一边喝茶一边盯着之前接到的那些不明所以的举报,总觉得里头有事情,想查却又无从下手,直到他看见这一条...... “知名作家王亚婷吸毒?什么玩意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我还查个屁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是王亚婷啊!”苏子柒都想直接一脚踹开秦晏的门。 结果秦晏倒是自己推门进了苏子柒的办公室,手里拿着条毯子,身后跟着顾城。 第41章 苏子柒骂骂咧咧地抬头:“刚想找,你俩自个儿倒来了。” 顾城没说话,只是笑笑:“苏副队穿这么点啊,提前入夏?” “在看什么?”秦晏把毯子搭在苏子柒背上,“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你自己注意点。” “该注意的是你吧,”苏子柒嘁一声,“也不知道是谁一到这种天气就腰疼腿疼,连累我把你那一份工作也给做了,您老人家倒不如把支队长这帽子给我戴戴呗。” 秦晏知道他是开玩笑,于是温和地勾一勾唇角。 苏子柒裹紧毯子,说一声自己衣服穿少了,又把目光从举报材料上挪到秦晏身上:“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王亚婷刚一出事,就这么多人匿名举报她,说她......” “我就知道,”秦晏扫一眼苏子柒电脑上的东西,“明天我带顾城去找一趟陈染,看看有没有新线索。” “行,那我去跟技术了,他们那边缺人手。”苏子柒说。 chapter20 陈染,粤东师范学院教育系学前教育专业的大二学生。 学前教育的学生每个学期都有一周的外出实践时间,他们会被学校安排前往幼儿园进行学习,一周后再次返回学校。 这是他们这个学期实践的最后一天,陈染昨天中午结束了一天的实践内容后冒着大雨搭车去了墓地,墓地管理员看见她之后先是迎她进了保卫室,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 她说明来意:“是这样的,我想为一个朋友定一块墓地,但是不太清楚价位——您给我推荐最便宜的就行了。” “最普通的一平方单人草坪墓是三万元,”管理员原先的热情忽然冷却下去,用一种堪称审视的眼神盯着陈染,“不过我还是优先给你推荐五到十万这个价位的,因为草坪墓很偏僻,采光和湿度等都次一些,你想要低价位的我只能给你推草坪墓,不过五万到十万肯定比一万的好。” 陈染道:“太贵了吧。” “故去的人当然得住上好一点的房子,阴宅风水也得有讲究,你说是不是。” 陈染咬咬下唇,微笑一下,没有说话。 管理员拿出平面图和待售的几个空墓地的外观图给她看,一边翻页一边解释:“如果你想预购单人草坪的话呢,现在只有两处,但是都在三万元以上。价钱你可以放心,现在的行业就是这么规定的,我绝对不会占你一点便宜。” “我看看......” 陈染话音刚落,管理员又道:“咱们这边预购墓地要先交一万块钱的定金,未来还需要缴纳墓穴维护费,三年未缴纳的我们会通知你尽快缴纳,通知后三个月还未缴纳,我们会将墓穴按照无主墓处理。如果你有买墓地的想法,需要先提供一下死者的死亡证明和骨灰寄存证,顺便把户口本和你与死者的关系证明也出示一下。” “我是给我朋友定的。”陈染说。 管理员愣了愣,随即收回手上的资料和图鉴,道:“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不支持非亲属代购墓穴。” . 她连定金都交不起,甚至也不是朋友的家属。 陈染道过谢便撑伞离开这里,她临走之前看一眼排列整齐的墓地,大雨中的墓地被埋没在薄雾里,有点看不真切。 雨下得太大,她即使撑着伞也浑身都湿透了,回到学校的时候拖着一身的水上楼,推门进宿舍之后随意地将收起的雨伞放在门口沥水。 宿舍是上下床,陈染睡在门边的上铺,她们学前教育专业的住在老校区的小旧宿舍楼,没有自己独立的柜子和桌子,只有一张长条桌放在寝室正中间,上面划了三八线,陈染很介意被别人占用空间,所以一开学的时候就特意买来亚克力透明隔板把自己的一小块空间围了起来,不让别人放东西。 她们洗过的衣服全都晾在外面走廊的挂衣绳上,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走廊没有做封窗处理,雨大的时候就会水漫金山,衣服也白洗。 之前学校说是大二会给大家搬校区,但是这学期还有两个月就快结束了,也不见学校有什么动静,找有关系的同学问过后才知道,原本划给学前教育专业和特教专业的新校区现在被分配给了行政管理专业和跨境电子商务专业的同学。 于是不少人都闷闷不乐,吐槽了学校整整一个月,最后换来一个重新粉刷老校区宿舍楼外墙的承诺。 “这破宿舍我是一天都住不下去,洗澡连个热水都要等宿管开闸才能用——哟,回来了?小美在厕所洗衣服,你要洗澡的话得等等,”舍友张媛媛嘴里含着奶茶的塑料吸管,上下打量着陈染,“你这是去哪儿了,实践一回来本来想问你喝什么奶茶,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还把自己搞成落汤鸡。” 陈染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我不知道啊,我就去附近转了转,谁知道路上雨下大了。” “干嘛不接电话。”张媛媛说。 陈染捋一下湿透的头发,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去够桌上外套里的手机,看一眼,道:“没电,自动关机了。” 张媛媛哈哈一笑:“让你带充电宝你不带,悲剧了吧——话说没电你怎么打车。” “所以我是坐车去附近转了两圈之后,走路回来的,不然也不会一身湿。”陈染说。 寝室里,张媛媛笑几声,见陈染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于是只能默默转过身闭着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奶茶刷视频,这会儿厕所里的小美出来了,门撞在墙上发出咚的响声,陈染眨眨眼,拿上衣服之后直接进去。 第42章 小美看一眼紧闭的厕所门,又看一眼宿舍里那张公用的桌子,小声道:“你不给她带奶茶?” “你以为谁想带啊,”张媛媛说,“本来要给她带的,她故意不接我电话,晾着我,正好我也不是特别想请她喝奶茶,她刚回来的时候我出于好心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她说手机没电关机了,摆个臭脸给我看,好像我不给她带奶茶就是犯了天条一样,烦不烦啊。” 小美同情地点点头:“跟这种性格孤僻的人一个寝室真的很压抑。” “她那性格......啧。”张媛媛说。 “不说了,小心被她听见,一会儿又暗戳戳跟导员打小报告,”小美拿出手机晃了晃,“打游戏吗。” “打。” . 第二天一大早,陈染被生物钟叫醒,轻手轻脚爬下床,站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看一眼下铺熟睡的张媛媛,开口正要叫,忽然又想到上次自己叫张媛媛起床之后被张媛媛骂的事,登时转过身不再开口,而是自己去洗漱。 洗漱完穿好衣服拿上书去上课的时候已经七点过半了,早八课很快就要开始,老宿舍的位置太偏僻,去上课还要坐一趟校内公交车,麻烦得很。 这个专业,大二的早八课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她们这一次安排了水课,老师点名签到之后就开始放ppt,干巴巴地照着念,课上到一半就有人低着头昏昏欲睡了。 陈染在利用这个时间认真地学。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门水课她也能听得这么认真,哪怕老师讲的东西全都是书上和万年不变的古老ppt上都有的内容,但经过高三鏖战的她或许仍旧改不掉高中时候的习惯,一节课也不曾落下,什么都听得仔细,在学习这件事上显得有些过于乖巧。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看完书的时候才拿起手机来查看消息,此时正好下课。 是张媛媛发过来的。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你故意想让我没签到被扣平时分?你知不知道这个教水课的老师很死板很严格啊!”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陈染!你屏蔽我是吧!” 看完张媛媛接二连三发出来的消息,陈染才慢慢回复:“我上课的时候不开声音的。” 张媛媛那边没有动静。 陈染又打过去几个字:“不好意思,我忘了叫你。而且上次我叫醒你的时候,你发脾气说你的事情不用我管,所以这一次我就没有叫。”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显示已被对方拒收。 陈染叹了口气,心想,又被拉黑了。 . 思源食堂里人头攒动,有点拥挤,热门的打饭窗口挤满了人,排着长长的队,奶茶窗口那边的队伍明显更长。 看来学校的伙食不错。 秦晏和顾城过来的时候提前跟校方打过招呼,谁知道刚下车就被学校热情似火的领导一路拉到食堂,校领导不停地表示学校的一切都很好,绝对不可能出什么事。 哪怕秦晏再三说明警方只是来了解情况,并没有要调查学校的意思,但校领导还是一万个不放心,非要拉着两个警察来体验校园食堂的美味。 “看,这是我们食堂的红烧肉窗口,这是川菜,这是粤菜,这是......”校领导一个劲儿地给秦晏介绍。 秦晏的目光落在满食堂的拥挤之上,无奈地摇头:“我们是吃过了来的,是吧。” 他看向一旁的顾城。 顾城把眼神从奶茶窗口那边收回来:“啊,是,我们都吃过的。” 校领导笑笑:“了解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看起来确实很好吃,”秦晏不方便掉了校领导的面子,于是说,“闻起来都香,弄得我都饿了。” “对对,就是香,你看吧,我说得没错吧,这可是思源食堂的一大特色,尤其是这个蒸菜窗口,哦,还有这个,新的!自动打饭机!” 秦晏又道:“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来尝尝,这一次主要是了解一些跟案件有关的情况,就不做客了,您见谅。” “哎,没事没事,你们想了解什么,我们绝对配合!” . 秦晏顿一下,没有立马表示要找谁,顾城下意识想接话:“请问学前教育专业的——” 话没说完就被秦晏打断:“我来之前在学校的论坛搜了课表,这个时间点学前教育专业大部分学生都刚下早八吧,早八之后他们还有一场跟经管学院户外联谊的活动。” 校领导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谢谢。”得到确认后,秦晏松了口气。 “你们要找谁,我帮你叫来。” 秦晏摆摆手:“暂时不用,我们先自己转转。” . 校领导目送他们离开食堂。 顾城问道:“刚才怎么不直接找陈染?效率多高啊。” “先不说陈染的作案嫌疑,现在我们只有一条她出入案发现场的监控,不能完全证明她一定就是杀人凶手,在一切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秦晏说,“要是这么贸然跟校方的人说出这件事,让这么多人知道了,到时候传到其他学生耳朵里去,你觉得她在学校还能过得开心吗,万一到最后发现人家是无辜的呢?”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破案,”顾城觉得有道理,“现在去哪儿?联谊活动中心?” 第43章 “陈染是学前教育3班的班长,”秦晏看一眼之前找校方要来的学生信息表,“联谊活动名单里有3班,她既然是班长的话,一定会参与活动,咱们先去看一眼,等活动结束再找人。” 顾城开始感叹秦晏的细节方面做得很好,然后道:“行。” . 联谊活动中心场地并不大,原本是文化广场,后来废弃了,又正好在校区里,就被学校申请翻新,成了学校的联谊中心,但学生并不是隔三岔五就要办活动,所以这个活动中心经常会有附近老年大学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过来打太极,联谊活动中心便又被赋予了新的名字——老年活动广场。 秦晏和顾城找了一处偏僻落灰的长椅,用报纸垫了坐下。 “她就是陈染?”顾城看着不远处身穿高中校服的女孩,一边看着一边比对一边手机里存的证件照,对秦晏道,“大学不发校服吧。” “所以那是高中的校服,”秦晏一眼就认出来,“之前去光明中学找与死者有过联系的老师的时候,那些学生穿的也是这样的校服,多少年了都没变过,甚至我上学的时候也是这个款式,也就是颜色改了改。” 秦晏上学的时候校服是蓝白相间的。 现在则换成了红白色,其他的什么也没变,光明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统一定制一样的校服。 陈染正在读大二,不过十九或者二十岁的年纪,十七八岁的衣服现在还能穿确实很正常。 顾城忽然道:“她为什么在大学穿高中校服?” “你这问题问得,”秦晏笑笑,“管人那么多干什么,该调查调查,该破案破案,在案件之外的地方别老纠结别人穿什么吃什么。” . 活动结束的时候正好中午十一点。 下午有课的学生都离开了,没课的还在玩儿。 人渐渐散场,联谊活动中心登时清冷不少,陈染正低着头整理活动用具。 秦晏与顾城对视一眼,站起来,远远地看着陈染。 他们不得不感叹一下当代大学生如此充足的精力,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坐在长椅上等待,全身都酸痛得要散架,可刚结束活动的学生们还意犹未尽地跑跑跳跳。 路上零零散散走着一些学生。 秦晏带着顾城穿过活动中心旁边不太起眼的小树林,来到陈染面前。 “打扰一下,”顾城说着,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现在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下午有没有课?” 陈染愣了好几秒,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城手里的警官证:“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警察。” “你可以检查我的证件。”顾城笑了一下,并不介意。 于是秦晏也将证件拿给她:“要看?” “我就看一眼。”陈染小声说着,把两个人的警官证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其实她看不懂,但是网上说会有人冒充警察来降低女孩子的防备心,然后把目标对象带走,之后就一去不回了,女孩也处于失联状态。 陈染很胆怯地看着他们,最后把证件还回去。 “我下午......没什么事。”陈染说。 “方便跟我们回一趟局里吗。”秦晏问道。 陈染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摇头:“不,不行。” 顾城有些尴尬:“我们真的是警察,如假包换。” “你们又没穿警服,”陈染说,“警官证可以伪造,就算穿了警服,也有可能是网上买来滥竽充数的,我只有一个人,而你们是两个人,我怎么跟你们走?” “那你想怎么走。”秦晏说。 “我......” 秦晏又道:“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虽然案子的凶手还没确定,但是我们怀疑你有作案嫌疑。” 说到这里,秦晏刻意停顿一下,看一眼陈染的状态。 陈染有点紧张,双手不安地放在活动道具上:“我不可能——” “我也知道你一个小女生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要找到凶手,给你洗清嫌疑的话还需要你的积极配合,这个案子很重大,对于被怀疑杀人又拒不配合的犯罪嫌疑人我们目前采取强制调查的措施,”秦晏说,“你不想证明自己吗?现在我们只是希望你好好配合,等调查完了之后一定不会再来打扰你。” 陈染沉默下去。 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垂着眼眸,低着头跟他们走了。 秦晏拉开警车的车门,她却不肯进去:“车辆......是密闭空间,我又不知道你们到底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如果就这么傻乎乎跟你们走了,我出事了怎么办?警车也不是不能伪装。” 秦晏站在车门前,一手拦着车门一手插在口袋里:“你这防备心还挺重,值得表扬。” 顾城差点被逗笑:“不坐警车,那你要怎么样?走路啊,你别想累死我们吧,校区离市中心二十多公里,你走得动,我们是真的不行。” “坐公交车,”陈染说,“公交车安全,人还多。” “哎你别——”你别得寸进尺,这后半句话顾城没说出口。 秦晏却点头同意了:“也行。” . 上公交车之前秦晏联系校园内正在走访调查的另一个同事,让人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别等自己和顾城,直接把警车开回去。 上车以后原本空荡荡的座位随着一站一站的更迭变化,人慢慢多了起来。 第44章 他们坐在后排座,秦晏和顾城让陈染坐在最后一排最里面靠窗的座位上,他们自己则坐在外面,时刻盯着陈染,防止嫌疑人中途下车。 单是十分钟路程倒还好,时间一长,顾城受得住,秦晏倒有点吃力了。 他喉结不断滚动,吞咽着口水,手指抓着前座的靠背。 顾城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凑过去:“晕车啊?” “没事,能忍,”秦晏低声说,“你把人盯紧了,不许中途放人下车。还有一个小时多的路,算上堵车大概两个小时,我休息一下,行不行?” “好。”顾城颔首,看着秦晏双手紧紧抓着前座的靠背,轻轻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上眼睛。 秦晏这晕车体质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顾城心想还真是奇怪,秦晏开车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就不晕车,而且车技很好,车开得平稳;可一到秦晏自己坐车,倒被晕车的症状来回折磨。 这么想着,他觉得这支队长有时候人还怪可爱的。 尽管可爱这个词与秦晏本人毫不搭边。 . 车辆急刹的时候,狠狠停在站牌之前,人下去一批,又上来一大批,车厢里满是沉闷的空气。 顾城看一眼时间,还早着,二十多公里的路加上时不时来一下的堵车,确实如秦晏所说的那样,怎么着也得两小时。 秦晏的肩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被急刹车弄醒之后晕车恶心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还是因为出了冷汗之后引发的躯体症状。 “没事,还没到市区,不要睁眼,一会儿睡着就好了。”顾城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片刻,一下一下,不敢用力也不敢太轻。 然后秦晏又睡着了。 顾城用余光看一眼旁边座位上最里面坐着的嫌疑人。 哦,这嫌疑人还挺心大,嘴上说不愿意跟秦晏和顾城走,生怕两位警察是坏人假扮的,下一秒这嫌疑人自己也在公交车上睡着了。 “跑不掉,”顾城喃喃,“陈染这么心大,还真不像是能杀人的样子。” 前座正在刷视频的中年大妈一脸惊恐地往后看:“小伙子你说什么?” 顾城差点被吓了一跳,慌忙举起手机,信口胡诹道:“没有没有,我在玩推理游戏。” chapter21 公交车开到市公安局刑侦队附近的时候,车上的人拥挤着下车,往四面八方走了,秦晏就像有心电感应似地,提前睁开双眼,晕车的感觉缓解了不少,而后跟着大部队从车厢后门下了。 顾城带着陈染出来的时候,秦晏正好蹲在地上。 金琳正好从队里出来:“人带回来了?这么快。” “效率高嘛,琳姐,麻烦您帮忙把人带进去,我跟秦队有几句话要讲。”顾城说。 金琳了然,看一眼顾城,而后便拉着陈染走了:“那我先找人问着。” “行。” . 等人走了之后,顾城蹲在秦晏旁边,掏出纸巾:“吐了没?” “没,我还好,”秦晏双唇有点湿润,伸手接过顾城手里的纸巾,“谢谢。” 顾城看他确实不需要帮助,于是便站起身:“没事了就进去。” 秦晏笑笑,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在顾城身后:“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感觉你是我领导,我是你的手下。”秦晏开玩笑说。 顾城一乐,绕到秦晏旁边,低声道:“秦队,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能纂个位。” 秦晏推他:“大胆。” “胆儿再大也是您这两天给惯出来的,可不能怪我啊。” . 他们进去的时候看见讯问室门上的电子显示屏亮着,上面写着“工作中”。 金琳和苏子柒正在里面。 秦晏刚要推门进去,苏子柒就臭着一张脸烦躁地开门出来了,差点跟秦晏撞个满怀:“秦支?” “什么意思,不问了,这才几分钟你就这么出来?”秦晏看着他。 “不是我不想问,这小丫头看着胆小怕事,我是真没想到她还有两把刷子,一问三不知就知道装傻充楞,我说你三月七号凌晨4点为什么频繁出入案发现场附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跟我说她梦游!”苏子柒道,“我又问她,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她说她从没见过死者本人,只是单纯的互联网好友关系。” 秦晏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是笑还是面无表情。 他拍拍苏子柒肩膀:“我去看看。” “你俩进去问吧,这审人的活儿我是一点都干不了。”苏子柒说。 . 讯问室里开着灯,白得有些刺眼的灯光照着木质的桌椅,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对面就是暂时被控制起来的陈染,但讯问毕竟不是审讯,陈染毕竟只是嫌疑人,所以她没有被戴上手铐,仅仅只是坐在一把有些特殊的椅子里固定着不让乱动。 秦晏和顾城一前一后进来,前者站在门边看她一眼,她怯生生地抬起双眸,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 一个20岁的女大学生,穿着高中校服,确实有点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那件校服不算合身,看得出来码数很小,她穿着显得有点挤。 顾城没想太多,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在金琳旁边坐下,金琳看见他和秦晏进来,于是站起身,退到旁边去。 第45章 “你们还真是警察啊。”陈染尴尬地笑笑。 “都说了如假包换,”秦晏随和地坐在她对面木桌后的椅子里,“陈染,对吧。” 陈染点点头。 秦晏食指捻着桌上的笔帽,又道:“多大了?” “二十岁。” “怎么穿高中校服?”秦晏说。 陈染两肩抖了一下。 秦晏看着她:“其实我读初高中的时候也是在光明中学,按理来说我们是校友吧,既然你一直说自己没有杀人,那为什么对校友的防备心都这么大。” “因为,因为你是警察。”陈染说。 “好人不会害怕警察,只有坏人才会恐惧,”秦晏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染咬着嘴唇不说话。 秦晏双手放在桌上,笔帽在指尖夹着:“你自己都对自己的性格为人没有一个清晰的界定,还让我们警察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一定就是正确的。” 陈染低下头去:“我真的没有杀人。” “那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是好人?”秦晏问。 “我......”陈染又说不出话来了。 秦晏看向她,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找出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三月七号案发当天的凌晨,西城区路口的监控摄像头曾几次拍到你出入的画面,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三月七号你们学校还没有放假,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也没有安排外出实践,进出学校都要请假条,更别说师范学院的老校区在郊外,离市中心二十多公里,离西城区三十多公里,你没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学校,出现在那么偏僻案发现场?” “那,那又怎么样。”陈染说。 “那又怎么样,我最讨厌听到这句话,十个嫌犯九个都会说,”秦晏语气淡下去,“你下一句是不是还得说‘我怎么了’。” 陈染欲言又止,心思似乎被猜中一般,双手局促地放在椅子上,焦虑地扣自己指甲盖上的美甲。 顾城敲打键盘的动作还没停下,显然是秦晏东一句西一句的问法搞得他录入信息都困难。 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在这间不算大的讯问室里显得有点刺耳。 秦晏看她一眼:“你跟王亚婷都是天间文学网的签约作者,王亚婷的笔名是招惹大鱼,你的笔名是陈橙。她的写作时间比你长,而你今年刚签约,被她拉进作者群之后,你们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对方是粤东人,所以加上了好友,是吧。” “是。” “那她跟你关系怎么样?”秦晏说。 “一般般,但是,她是我们站子唯一出版过书的作者,大家都很羡慕她,所以都不敢跟她聊天,怕被她讨厌,怕得罪人,”陈染说,“我跟她都是粤东土生土长的人,平时话题就多一点,会聊聊粤东的小吃和最近看过的电影什么的。” 秦晏:“那你知道她死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陈染忽然紧张起来,“是,是编辑告诉我,说她失联好几天,我才知道的。” “失联不一定是死亡吧,还是说你其实知道些什么事,所以会笃定她失联就一定是死亡。”秦晏语气淡淡的。 陈染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秦晏语言逻辑里,登时闭上嘴不再说话。 . 一旁站着的金琳单手撑在木质办公桌上,看一会儿监控画面,又看向沉默不语的陈染:“说实话,陈染,你那天去案发现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我......我不能说!”陈染猛地抬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为什么不能说,”秦晏表情冰冷,“你这样做只会加重你的嫌疑,拖慢警方的调查进度。” 陈染嗫啜:“我知道,但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行,你说你没有杀人,那当天为什么会频繁出入案发现场,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还是说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秦晏道。 陈染眼神躲闪,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给出一个有点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知道王亚婷死了,但不是我杀的,我只看见了尸体。” “尸体是什么样子。”秦晏觉得不对劲。 “全,全都是血,然后,倒在树,树下。” 秦晏:“你觉得那具尸体属于谁?” “我不知道。” 金琳闻言嗤笑一声:“他刚才问你话,你说你知道王亚婷死了,你说不是你杀的,说只是看见了尸体,为什么现在换了问法你反而又开始说自己不知道尸体是谁了?” “我,我......” 秦晏继续引导她:“行,你不知道尸体是谁。后来呢?尸体倒在树下,然后呢?你既不报警也不叫人,离开现场后又再次返回了,你胆子挺大啊。” “我,我——” 秦晏:“尸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陈染回答:“身上全是血,躺着......” “撒谎。”秦晏淡淡地看着她。 . 尸体生前遭遇束缚,死后被丢进麻袋里,即便全身是血也绝对不可能像陈染说的那样“躺着,倒在树下”。 再者,西城区的夜晚没有路灯,黑灯瞎火即便有手电筒也绝对不可能观察得那么细致,也绝对不可能有哪个姑娘会大着胆子扒开树下的不明物体进行查看,事后也不报警。 秦晏不信陈染的心理素质能高到那个程度去,而且陈染本身就是在撒谎。 第46章 逻辑不对的地方多了去了。 比如陈染为什么撒谎说自己看见了王亚婷的尸体,再比如陈染为什么会大半夜跑去偏远的西城区。撒谎的行为只会加重警方对她的怀疑,她是想把自己伪装成目击者好摆脱嫌疑还是单纯只为掩饰自己的其他行为而捏造了这个谎言? 不排除有杀人犯会故意说自己是目击者,然后说出的情况牛头不对马嘴而转移警方的视线,但陈染明显更胆怯,她不像是能轻易制服体重六十公斤的王亚婷的样子,她看起来纤瘦而无力。 这就更让秦晏觉得奇怪。 案发当天的凌晨,她究竟在干什么? . 陈染一直低着头。 金琳站着,依旧单手撑在木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晏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帽,目光挪到她的手指上:“你被猫抓过?” chapter22 “啊,嗯,不小心。”陈染下意识把手指藏进蓝白色校服的袖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秦晏盯着她,“你这伤口看着很新。” 陈染突然慌乱起来,不安地扭动,讯问室特制的椅子却困住了她,强行让她保持着一种端正的坐姿:“我,我只是逗猫,不小心弄的!” “慌什么,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杀人那种大事我不问了,被猫咬这种小事你倒是越来越紧张,几个意思?”秦晏道。 顾城一边劈里啪啦地录入他们的对话一边抬起头,冷不伶仃来一句:“你平时压力挺大的吧,之前为了解你的情况我们特意要来了学前教育专业全体学生的名单,发现你每次都拿奖学金,才大二就已经在为考研做准备了。” 陈染浑身猛地一抖:“那又怎么样!努力学习也有错?” “没有错,我就是关心一下,”顾城说,“而且你表现得不太像是能跟别人友好交流的样子,之前我们找你的时候,你也显得过度紧张,如果真的跟杀人案无关的话,那就是平时生活压力过大造成的。” 陈染紧咬着嘴唇,不安地摆弄自己的手指。 秦晏适时开口:“所以三月七号案发当天的凌晨四点,你做了什么?” “我——” “伤口上个月弄的吧,不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可能会直接调取你的就医记录,到时候就能很直观地看出你受伤的时间和治疗的时间。”秦晏说。 直到秦晏要打电话找人帮忙调取陈染就医记录的时候,陈染才猛地挣扎起来,喊道:“我没有杀人!” 秦晏也没有真的要打电话,只是做做样子,现在觉得陈染有戏,于是放下手里的电话:“那你干了什么?” “我,我杀了几只,几只小猫,”陈染哭了起来,“手指上面的伤就是被猫抓的,我就是听,听别人说,西城区偏僻,监控不多,还坏了好几个,好多人都把家里不要的猫狗抛弃在那儿,让它们自生自灭,我,我就是想把死猫扔了,白天不敢去,只能等凌晨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偷偷丢掉。” “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秦晏又说,“你跟学校请假了吗。” “请了假,我说我生病了,”陈染眼睛里全是泪水,吧嗒吧嗒掉在椅子上,“我,我不敢让别人知道,而且我杀的是学校里的野猫,学校有动物保护社团,我只能带着猫偷偷出来,到外面杀掉再找机会丢了。” 这话叫听着的人登时觉得脊背发凉。 是,陈染没有杀人,但杀猫了。 秦晏不能确定她这么说到底是真实情况还是临时为了摆脱嫌疑而特意找的借口,便道:“你把猫丢哪儿了?” “西城区的菜市场后面,有一个垃圾处理中心,废弃了。”陈染胆怯地说。 “一会儿带我们去找,”秦晏说,“伤口处理过了吧,哪家医院给你处理的?” 陈染抬眸:“人民医院。” 秦晏颔首:“到时候我们会去医院调取你的就医记录以便存证,希望你理解。” 陈染狠狠低下头去,不断哭泣,一旁的金琳实在看不下去,把抽纸拍在她面前。 临走的时候,秦晏起身看她一眼,又问:“校服怎么回事?你穿着不嫌挤。” “不是我的衣服,”陈染说,“是,是我一个朋友的,她大我好几届,是我学姐,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还在初中部,她为了给我留纪念,就把衣服送给我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重感情。”秦晏说。 . 讯问结束,但是陈染还不能走,她依旧坐在讯问室里,面前摆着民警送过来的盒饭,旁边三个警察盯着她。 顾城去办案区把刚才的讯问笔录打印出来,让人送进讯问室签了字,然后与秦晏一起去了食堂。 他们没在食堂找座,而是把饭菜打包,回了楼上。 现在顾城出入秦晏办公室似乎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事,一开始两人不熟悉,秦晏过敏的时候赶过他一次,后来渐渐熟悉了就再也没有说过什么,于是顾城索性把支队长办公室当成自己家。 “她一开始说自己知道王亚婷死了是因为编辑说王亚婷失联,但是普通的网友失联根本不能说明什么,而她很快就联想到死亡这件事,可是后来她在讯问中又表示自己看见了王亚婷的尸体,过一会儿再问的时候又说自己只看见尸体而不知道尸体属于谁,”顾城一边吃饭一边说,“她这逻辑很有问题啊。” 第47章 “不止,我问她尸体情况的时候,她的回答根本就是在撒谎,她可能压根就没看见过王亚婷的尸体,只是知道王亚婷已经死了,”秦晏握着筷子轻轻把菜里的辣椒挑出去,“她为什么会对王亚婷的死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我之前怀疑她是不是想找借口把自己伪装成目击者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但是后来觉得不对,案发当天她虐猫丢猫的行为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又为什么偏要找王亚婷死亡的那一天?” 顾城思索一会儿:“咱们能不能做个假设,就是假设陈染原本就知道王亚婷会死,但她也没撒谎,她没看见尸体却能够清楚地知道王亚婷已经死了,这就可以倒推回去,是不是有人曾向她透露过王亚婷会死这个消息?她把虐猫的时间特意挑在案发的当天,这个‘猫’会不会还代表着另一层意思?她可能因为什么事情而对王亚婷动过杀心,但是下不去手,所以用猫替代,以此宣泄仇恨;但是她太恨王亚婷,所以买凶杀害了王亚婷,只有这样她那句‘知道王亚婷已经死了’的说法才能成立。” “她跟王亚婷有仇的话,或许会像你说的一样找人杀害王亚婷,但根据技术组针对王亚婷互联网轨迹的调查来看,目前暂时没有发现王亚婷在互联网上得罪什么人,王亚婷很‘高冷’,微博私信从来不看,评论从来不回,可能没有得罪谁的机会,再者,陈染跟王亚婷关系不错,不至于因为什么事结仇。” 顾城不语。 秦晏接着道:“陈染接受讯问的时候非常紧张,人在紧张的情况下有可能说错话,有可能编造一些很容易被识破的谎言,也有可能不小心说了真话,但她到底哪句真哪句假,绝对不能凭借一次讯问就看出来,还得继续调查。” 顾城低头扒一口米饭,干嚼几下咽下去,又说:“陈染和王亚婷只是普通的互联网好友,交流不算频繁,但对于‘高冷’的王亚婷来说算是很频繁了。陈染或许只是把王亚婷当作普通同事,再不济就是同一网站的竞争对象,相爱相杀。” “然后呢?” “我想,互联网认识的朋友,如果没有太深的渊源,即便是听说那人去世大概也只会表示一下悲伤,并不会有过于浓烈的情绪,”顾城说,“正常人要是听到互联网上的好友即将被杀害,顶多只会当个玩笑话,但你看,在这一假设下,陈染是认真的,她甚至去了案发现场——我不信她只是单纯去虐猫,这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巧合?” 秦晏了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还有一点我们差一点就忽略掉了,”顾城继续说,“陈染最开始听到我们说王亚婷的时候,她说她是从编辑处得知王亚婷失联的消息的,还有之前韦文胜说自己带王亚婷进毒圈是因为王亚婷自己说写作压力太大需要排解——秦队,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是可以串联在一起的的吗,作家和歌唱家为了寻找创作灵感而沾染那些东西,在他们的圈子里其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没人查就不会露破绽。” 秦晏从饭菜中抬起头:“怎么,你怀疑编辑?” “编辑是跟作者接触得最多的人,更何况像天间文学网,几年前还是国内最大的文学网站,现在随着各种新网站的出现,天间文学网慢慢走上了下坡路,整改之后只有王亚婷一个人有过出版经历,那么她的编辑跟她的接触肯定比其他人更为密切,说难听点就是捧着唯一能够给网站带来大量营收的作家,其他作者可能一年到头都不能跟编辑说上几句话,也不被网站重视,一纸合同签了就相当于把自己抵押在了网站里,没有出头之日,眼红在所难免。” 秦晏眉头轻轻皱着,片刻后,说:“我还是持保留意见,我们毕竟不了解网络作者的生态圈,他们可能会眼红,但是会不会因为眼红而去杀掉另一个作者,这个还是太魔幻现实主义了。不过你刚才说编辑可能跟王亚婷接触最多,我倒是比较认同。” 与王亚婷接触最深的编辑,或许比警方还要更了解网站的内幕,又或许很了解王亚婷这个人,知道她沾过毒品。 韦文胜当时所说的那个前些天晚上要被带过来看货的神秘人,会不会也跟王亚婷有点关系? 秦晏听完后,道:“可能有,可能没有。之前你还说,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不过这条线索暂时不能放,韦文胜和赵德全说的那个神秘人确实得查查,但不是我们的活儿,这件事归禁毒部门管,要真是跟王亚婷有关,禁毒的同志自然会告诉咱们,别分不清主次。” “好,这个我们交给禁毒部门处理,”顾城道,“那你说,关于王亚婷的案子,如果我们找到了编辑,所有的疑惑是不是就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这个思路......”秦晏顿住。 顾城紧紧地看着他。 秦晏一笑:“很不错。” “谢谢秦队。”顾城眼角微微一弯,龇着大牙傻乐呵。 “行了,快吃饭,”秦晏笑着催他,又正色道,“一会儿带陈染去西城区走一遍,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chapter23 西城区昨天夜里刚下过雨,排水建设不那么好的老城区此时显得更加寂寥,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一个一个小小的水坑。 警车停在西城区后废弃的垃圾处理中心旁,秦晏从车上下来,接过同事递过来的口罩和手套便一头扎了进去。 第48章 顾城紧随其后:“什么味儿啊。” “死老鼠和流浪狗的尸体,腐化之后的味道。”秦晏皱着眉。 “那个......”顾城看着他,顿了一下,“秦队,要不您还是在车上等吧。” 秦晏微微抬眉:“怎么了?” 顾城道:“不是尸臭过敏吗。” “没事,”秦晏眼角弯了弯,隔着口罩,声音听上去很沉闷,“我带药了,就放在车上。” “哦。” . 顾城说不出为什么相处这么些天下来,自己会这么关心秦晏,一半原因是秦晏对自己也还算包容和照顾,一半原因是他想以平等的朋友关系站在秦晏身边,他总觉得这个支队长背后指定有事不肯让自己知道,而自己的关心也仅仅只是出于下属的本能。 但事情也许并不是顾城想得那么简单。 他明白自己有点逾越和过分,但就是很想亲近秦晏,而不是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普通下属。 . 出勤的同行警察将陈染从另一辆车上带下来,绕开警戒线后让陈染辨认方向。 金琳身材高挑,戴着口罩和手套,同苏子柒一左一右控制住陈染双臂,从垃圾处理中心的入口一直走到里面,一点一点地挪:“是这里吗。” “好像不是......”陈染也被戴上了口罩,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处理中心。 苏子柒强忍着恶心感,问道:“这里?” 陈染摇头:“我真的记不清了,当时是凌晨,而且天那么黑。” 苏子柒啧一声:“你故意给我们安排工作量是吧?记不清行,那就一点一点慢慢找,直到把这垃圾场翻个底朝天出来。” 陈染呜咽道:“可是我真的记不得丢哪儿了。” . 秦晏和顾城一前一后地走着,手里都拿着探照灯。 即使是白天,垃圾处理中心的光线还是不如外面那么充足,越往里走就越黑,时不时会听见成堆成堆的垃圾上传来老鼠的叫声,满地的垃圾上都堆满了蛆虫和苍蝇,顾城走着的时候偶尔被迎面而来的不明小虫咬到,不久之后被咬的地方就又痒又疼。 十几个警察三三两两分头行动,在又脏又臭的垃圾堆里不断翻找。 “真是见了鬼了。”顾城暗骂一声,随即把探照灯戴在头上,弯下腰去翻垃圾。 这里不远处就是待拆迁的居民区,说是居民区,其实也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两栋筒子楼,住的大多是些孤寡老人和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这些人懒得给新的环卫公司交垃圾费,就选择自己走一段路把家里的垃圾丢进这个因管理不善而彻底废弃的垃圾处理中心里。 有时候也会有流浪汉选择在夜里躲进处理中心睡觉,捡点别人不要的烂水果烂菜叶填饱肚子,第二天再离开。 地上经常会出现生锈的铁钉,顾城一开始没注意,直到自己翻塑料袋的时候被铁钉和碎玻璃扎了一下才转过身,拦住要走到另一边去的秦晏:“秦队,小心玻璃渣,这儿也太脏乱差了,差点没给我戳死。” 秦晏眉头皱一下,没说话,低着头用工具翻着成堆的垃圾。 垃圾被扒开的时候满地都是烂菜叶和破旧的衣服玩具,一窝老鼠被探照灯的光一照便四下逃窜,从人的脚背和小腿边吱吱地蹿过,秦晏抬一下脚,把裤腿上企图往自己身上爬的老鼠踢开。 “找到了。”秦晏淡然地说。 顾城听他这么说,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跨过一堆破旧的衣服和缺角桌椅堆成的小山,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边朝其他人招手:“找到了找到了!” . 三只浑身是血的猫,三只猫都没了一半的皮,尾巴被活生生砍掉,人为地塞进猫嘴里,其中一只还睁着眼睛,身下压着一只正在啃咬它血肉的老鼠,死猫尸体散发出的浓重的腐臭也充斥了整个空气,让人闻了想当场吐出来。 现场的警察、法医和跟着警察一起过来看现场的兽医确认过,三只都已经死亡,而且死亡很久了,起码有一个月。 这一点倒是跟陈染自己说的杀猫时间相符合。 由于死亡时间过长,猫的表面已经被蛆虫和老鼠啃掉不少,能看清的是三只猫的猫耳都被整齐割下,猫嘴里塞着的尾巴被取出来,上面覆满蛆虫,猫嘴被扒开的时候肉眼可见牙齿已经被全部拔掉,兽医和法医交换过意见之后认定小猫的牙齿是生前就被人为拔除的。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除去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蓝猫还有相对较为完整的眼球之外,剩下的两只狸花猫都被挖掉了眼球。 顾城道:“这有什么代表性的意义吗?” “可能只是普通的杀猫,虐猫者的行为本身就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毕竟虐猫不是杀人,也许虐猫这一行为会包含虐猫者对某个群体或者说某个人的恨意,具体体现在虐猫的方式上,但陈染目前还没有经过精神病学检测,虐猫的时候她的精神状况到底是正常还是非正常我们都不知道,所以你现在不能再用破案的惯性思维去看待几只被杀死的猫,它们只是被杀掉了,是作案者把恨意转嫁到了它们身上,而不是带着强烈目的性的虐杀。”秦晏轻声说。 “那你怎么看?只是单纯的杀猫泄愤吗。”顾城又问。 秦晏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看调查结果,在一切都未知的时候,不要妄下定论。” 第49章 “嗯。” . 天气阴冷,风吹起地上的灰尘。 陈染被带过来指认现场的时候也承认这三只猫确实是自己虐杀的,虐杀现场就是垃圾处理中心:“我......我当时请假出来之后就把猫带上了,这是我们学院的流浪猫,学院不让养宠物,所以上一届的学姐们成立过动物保护社团,专门负责喂养学院里的猫猫狗狗。我,我大一的时候加入社团,后来心理状况出了些问题,就,就只能找猫偷偷发泄。” “怎么想到跑这么远的路把猫带到这儿来杀掉?社团的同学没有怀疑过?”秦晏淡然地问。 垃圾处理中心臭气熏天,陈染站在一旁,不安地晃了晃身子,被金琳一把抓住:“安分点,别乱动。” 陈染带着哭腔道:“之前我是在学院宿舍附近的公厕杀猫的,后来有人来上厕所听见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校园论坛上就有人传,说厕所闹鬼,很多不信邪的都过来拍视频,我、我只能换个地方,不能让他们知道所谓的‘闹鬼’其实是有人在杀猫,再加上动物保护社团里有人发现猫身上总是有伤口,我没敢做得太过分,就只能带出来躲着他们杀。” 秦晏微不可察地拧一下眉心。 他又问:“请假条呢?” “学校......可以查到。”陈染说。 “你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西城区?”顾城插嘴问。 陈染猛地一顿,浑身打着寒颤,而后咬着牙,说:“因为,因为这里是整个粤东市最偏僻的地方,我那些同学要么是外地人,要么家里在市区,根本不会来这里!这里很安全!我,我第二天还要上早八课,只能赶着凌晨把猫处理了。” “是吗,”顾城轻轻开口,“但是王亚婷的死亡时间和你出现在西城区路口监控的时间相差不大,可以说她前脚刚出事,后脚你就进入了西城区,你请假出来的理由是生病拿药,但是因为请假有时间限制,白天杀猫容易被人看见,所以你只能凌晨把猫带过来处理掉,又得赶上第二天的早八——这个时候王亚婷恰巧就出事了,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陈染沉默下去。 顾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一声:“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染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出。 . 现勘提取完现场痕迹之后便将死猫作为物证带进了车里,陈染被金琳和苏子柒架上另一辆车。 顾城与秦晏并肩走出去,脱掉手套,摘下口罩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外界的空气实在太久违。 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警车还停在路边,秦晏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吃药。 他不算是高过敏体质,但对气味敏感是真的,闻着尸臭味会有过敏反应也是真的。 这一趟没带水,秦晏靠在后座,拆了药拿在手心,片刻后直接仰头干咽。干咽药物的感觉当然不那么好受,他红着眼睛弯腰喘气的时候被顾城拍了两下,后背传来手心温和的触感,让他觉得有点舒服,于是眯了一下眼睛。 “我拍你,你就这么舒服?”顾城笑两声。 “......没有。”秦晏回过神来,刚才还微笑的眼角很奇妙地换了个情绪,有些微妙,悄然变得冰凉又沉稳起来。 chapter24 车辆平稳运行,前座开车的辅警不太爱说话,顾城和秦晏坐在后座,一时间也没话说,秦晏倚着车窗有点昏昏欲睡。 现场的味道似乎一直环绕着他们,尽管这样的感觉大多数时候都是心理作用。 秦晏晕车,此时半阖着双眼,将醒欲醒,车窗把他的太阳穴震得发疼,一涨一涨的。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处等红绿灯,顾城借着这个间隙松了安全带,倾身过去伸着手把秦晏那边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于是冰凉的风立马灌进来,灌进顾城拆掉内胆的执勤服外套里。 秦晏睁开眼睛,慢慢坐直,看着他:“怎么了?” “开点窗会好受的,”顾城说,“上次跟你一起坐车的时候你就晕车。” “......谢谢。” 顾城笑一下:“你晕车反应挺严重的啊。” 秦晏抬手撑住眉梢,深吸一口气,外界的空气比满是汽油味的车里要好闻得多。 他看向顾城,淡淡开口:“其实我以前不晕车。” “现在是怎么回事?” “晕车是十年前开始的,”秦晏说起一小段往事,但说得不详细,只点了两句,“那时候我跟我师父一起出外勤抓捕一个流亡挺多年的恶性抢劫杀人犯,我师父没想到他手里还有枪,当时那个嫌疑人劫持了两名群众,都是小孩儿,师父不敢轻举妄动,上去跟他谈判......” “然后呢?”顾城问。 秦晏回过神来,及时收住话题:“那个新闻你应该有点印象,牺牲的那个警察就是我师父,后来现场里嫌疑人逃跑时为了不让我们追上,用汽油引爆自己的车辆,想自杀,我们追着他的车,也跟着出事了,当年包括出动的特警在内,很多警察都受了伤,我的伤不算严重,只伤了腿和脖子,住院期间没注意休息,留了点后遗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晕车。” 顾城颔首。 秦晏几句轻描淡写就把当年的事情翻篇了,只说当时嫌疑人劫持群众并朝师父开了枪,师父是当场身亡的,后来群众被救下来,嫌疑人见状跳上车驱车逃跑,用汽油引爆车辆拒捕的时候,自己带队追得太近,爆炸的气浪掀翻车子,车上的玻璃碎掉,扎进脖子里,腿被卡在变形的车座之间,这才受伤住院。 第50章 但顾城只直觉秦晏是为了转移话题才这么跟自己强行解释,于是他把目光放在秦晏被浅蓝色长衬警服包裹的躯干上:“后遗症挺难受吧。” “啊?” “没什么,就是之前看你不舒服那几次不像是装出来的。”顾城干巴巴地解释,突然发现越说越离谱,只得笑两声。 秦晏没在意他的说辞,只轻轻点头:“谁都有难受的时候,不丢脸,这句话还是你自己说的。” “也是,这又不丢脸。” “你看,”秦晏忽然扶住顾城肩膀,另一只手自顾自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一截皮肉,“当年的枪击案给我留下了这个。” 顾城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话。 直到秦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扣子扣了回去,顾城才开口:“你不做祛疤手术吗。” 那是一条形似蜈蚣的狰狞伤痕,肉眼可见清晰的缝合痕迹和无法再长好的肉,边缘一圈带着褐色,里面稍微白一点,再往旁边就是另一道不痛不痒的弹痕。 可以想象得出当年的这个人是不是差点因此丧了命。 “暂时不考虑,”秦晏说,“第一是没钱,第二是没时间,第三是手术有风险。我的伤在脖子上,能缝合好,不影响说话和日常生活就已经足够了,我不追求美感,留疤也算是一种勋章。” 顾城直愣愣地看着他:“怪不得你穿衣服总是把所有的扣子都扣着,敢情是怕被人看见这些伤疤。” 秦晏眼角轻轻一弯,带出几丝岁月刻下的褶皱:“不是怕被看见,是因为那里很怕冷。” “脖子?” “嗯。” 顾城偷偷在心里记上一笔:秦队脖子很敏感,尤其是留疤的地方。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特意记下这个,就是觉得该记,直觉如此。 . 车辆运行中,秦晏手机震了震,宋绵竹发过来一条消息。 他看一眼,脸色有些不好。 “怎么了?”顾城问。 秦晏道:“技术那边刚刚拿到网站编辑组的名单,编辑小甜的身份出来了,而且上个月来过一次粤东,七号当天中午到达粤东高铁站,九号下午离开。” “王亚婷死亡的时间是七号凌晨,编辑到达粤东的时候,王亚婷早就死了!”顾城越想越觉得不对,“那就是说编辑没有作案时间,但她怎么就这么巧合地约王亚婷七号八号商谈海外出版事宜?” 秦晏摇摇头:“谁知道呢,可能是真的巧合,也有可能是我们想少了。” “编辑这条线还查不查?”顾城问,“这案子都上社会新闻了,现在几乎全网都在关注,我怕到时候搞出什么舆情,不好处理。” “查,宁可多费点时间,也不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的线索,”秦晏笃定地说,“上面给的压力有我顶着,别怕。” 顾城伸手抹一把脸:“谢谢秦队。” 秦晏看他一眼,没说话。 . “陈染虐猫的事情,会不会跟王亚婷有关系。”也许是车内气氛尴尬,顾城沉默片刻之后主动打开话题。 秦晏靠着车后座的靠背,安全带勒着胸口,思索一会儿,道:“其实行业内有这样的一种说法,很多搞犯罪心理的专家认为虐猫者具有杀人的潜在危险性和杀人的本能,有一部分人持‘虐猫者因基因缺陷而具备天生虐杀潜质’的观点,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虐猫者的虐猫行为是后天形成’。” 顾城:“洗耳恭听。” “前者更多偏向于某种人类男性染色体疾病,比如现在网上很多人在讨论的xyy染色体,正常男性的性染色体是xy,xyy染色体拥有者比正常人多出一条y染色体,这样的情况又被称为‘超雄综合征’,xyy染色体拥有者经常会被认为具有天生的暴力倾向和反社会人格障碍或智力发育障碍,而实际上它到底是否具有说服力,是否属于疾病范畴,国际方面一直在争论,并没有确切的结果,将xyy染色体随意当作犯罪基因也是我们办案所不允许的。” 顾城道:“那倒是,破案看啥基因啊,现实中我们这种刑警接触得最多的案子基本上还是依靠传统手段破获的。” 秦晏颔首:“对,再加上陈染是女性,所以这个东西我们暂时不做考虑,要考虑的是她虐猫这一行为出现的时间,以及虐猫的动机,她是从小就有这种暴力倾向,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成年后压力的增加而慢慢将内心宣泄出来的外在表现。” 顾城了然:“她跟王亚婷的关系看上去很正常,但实际上也许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关于虐猫,她的说法是学习和生活压力太大,这一点......她的成绩倒是可以证实,学院方面给出了学前教育专业所有学生的名单,到目前为止,陈染的成绩一直稳居第一,未来很有可能会因满绩点而保研。” “虐杀小猫的时间正好是三月七号的凌晨,与王亚婷的死亡时间相差不大,”秦晏想了想,“一般情况下虐猫者不会无缘无故虐猫,从经验来看无缘无故虐猫的要么是精神本身就出现了问题而没有得到积极的干预,要么是天生如此,要么是在虐猫行为出现之前遭遇过打击。陈染在学业上遭受打击的可能性不大,她看上去又那么正常,假如后续她的精神病学检测结果也显示没有问题的话,我更倾向于是她在生活中的其他方面遭受了压力,要么是家庭,要么是工作。” 第51章 顾城点点头,表示赞同。 秦晏开口刚想说什么,技术大队的同事忽然打过来一个电话。 他看顾城一眼,开了免提。 宋绵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急切——“秦支,根据目前的调查进度来看,陈染与王亚婷有私人恩怨的可能性很大,就在前天午后也就是四月十号下午的两点零六分,她在微博公开发文表示王亚婷死得不冤,招来王亚婷读者的谩骂和侮辱,现在微博是锁定状态;而就在这条微博发出的时候,主城区接南二环路路口的监控拍到过她搭乘出租车离开城关幼儿园的身影,最后我们追踪到她是在林山墓地下的车。” “她很恨王亚婷。”顾城咂咂嘴,说。 “最近她还有过虐猫行为吗,发微博的时间点正好是她所在的学前教育专业外出实践结束的当天下午,”秦晏思索道,“她压力的来源,会不会是王亚婷这个人?” 宋绵竹在电话里停顿一下,道:“不清楚,但她和王亚婷的关系绝对不会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好。” . 警车停在市局门口,秦晏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边缓了缓晕车的不适感,而后目光落在前方的顾城身上:“陈染一个人没办法制服身高体重都在她之上的王亚婷,而且她究竟有没有作案时间,到目前为止还是个未知数。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在编辑和王亚婷这个人本身的关系网络上。” “团伙作案?” “我不敢随便下结论。”秦晏抱歉地笑笑。 顾城轻叹一口气:“得,继续查吧。” chapter25 接到粤东市公安局通知的时候,霍思琴还在参加粤东线下举办的书展活动,刚开始得知公安局让自己协助调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诈骗,直到后来连主编都给她打去电话,她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有多么严重。 讯问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陈染也已经回到学校好几天了。 . “霍思琴,”公安局的讯问室里,顾城看她一眼,然后递过去一杯水,“放松,只是协助调查而已。” 霍思琴看着面前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水杯,里面的温开水随着顾城放下水杯的动作而微微晃荡。 秦晏正好推门进来,见霍思琴已经到了,便开口说:“开始吧。讯问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公平公正。” . 霍思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秦晏和顾城一左一右在她对面坐下。 秦晏看着手中的资料,确认道:“霍思琴,三十四岁,目前在天间文学网担任责编,网名叫小甜,没错吧。” “嗯,没错。”霍思琴冷静地说。 她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早就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光是坐在这间不算狭小的讯问室里就已经足够让她起两胳膊肘的鸡皮疙瘩了。 秦晏继续道:“你有个作者,笔名叫‘招惹大鱼’。” “对。” “身为责编,又是网站唯一出版过书籍的作者,你对她应该很上心,对她的了解也比较深刻,对吗。”秦晏说。 霍思琴点头,很快理解了秦晏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其实作为编辑,我对任何作者都是公平的,包括给他们的各类榜单推荐,但是你知道......作者这个行业没有非常严格的从业标准,再加上现在互联网文学慢慢发达起来,只要有键盘和电脑就可以进行写作,所以作者的水平也参差不齐,在排推的时候,我们作为编辑会考虑得更多一点。” 秦晏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确定不会包含私心?”顾城在一旁多嘴道。 霍思琴顿了顿,笑一下,眼眸垂着,盯着自己刚做不久的美甲看:“这个我无法保证。” 顾城了然:“你们会给自己喜欢的作者争取更多的机会。” “这里是公安局,有的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不撒谎,其实编辑就像是学生时代的老师,作者是每天需要完成更新任务的‘学生’,读书的时候就连老师都会更加偏心那些成绩好的学生,更别说是职场上,在我眼里编辑和作者的关系是相互的,作者的成绩好,我作为编辑也沾光。” 顾城又问:“王亚婷的成绩是网站中最出色的吧。” 霍思琴思考一会儿。 秦晏见状,轻飘飘看她一眼:“你是她的编辑,这个你也要想这么久?” “你要是说明面上看见的成绩,那肯定是最出色的,毕竟她给网站带来的营收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霍思琴说,“但评判一个人是否出色的标准,我认为不能只看表面。” 她这么一来,顾城和秦晏两人都觉得有点意外。 秦晏继续问:“我听得出来你跟王亚婷的关系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谐,或者说你对王亚婷这个人抱有一些其他的看法。” “还真是警察,这都听出来了,”霍思琴笑笑,“我最喜欢跟你们这种一点就透的人说话。” 这话讲的,好像主导讯问的不是顾城和秦晏,而是霍思琴一样。 不过这也能从侧面看出霍思琴是个有主见的编辑,在工作中可能是说一不二的典型。 秦晏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向正轨:“王亚婷死了,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我也是在听主编说过之后才知道的,之前一直联系不上她。主编跟我说王亚婷出事了,粤东的警察要求编辑组配合调查,第一个就找上我。”霍思琴不假思索地说。 第52章 “她出事之前,你联系过她。”顾城说。 霍思琴也不掩饰,大大方方道:“是有这么回事。” 顾城:“根据我们针对案发之前王亚婷电子产品的调查,你在三月六号的上午临时找王亚婷聊天,聊天的内容是关于新书的海外出版事宜,而且你特别要求王亚婷更改线下见面的时间,让她把时间挪到七号八号这两天。” “因为七号八号正好我有空,而且粤东的书展活动也是七号开始的,我觉得这样会更有氛围。”霍思琴说。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泰然自若,根本看不出任何紧张。 似乎她坦坦荡荡一样。 顾城点点头,又道:“王亚婷身亡的时间是七号凌晨。” 霍思琴嘴唇抿了抿,片刻后抬眸看向眼前的两名警察:“但我是七号中午才从高铁站下车的,我又不会瞬移,王亚婷出事怎么就跟我扯上关系了?” 顾城笑了一下。 过一会儿,霍思琴轻轻开口:“你们确定王亚婷真的死了?” 顾城愣住半秒,秦晏也不明白为什么霍思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秦晏还是亲口告诉她:“王亚婷要是没出事,警察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你找来。” . 空间还算得上宽敞的讯问室里,霍思琴在面前警察的注视之下淡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水,忽然抬起头看一眼天花板,然后又把杯子放下。 秦晏在她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事情终于解决的轻松与释然。 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霍思琴是王亚婷的责编,王亚婷功成名就给霍思琴带来的好处绝对不止一点半点,为什么在知道王亚婷确实死亡之后,霍思琴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她和王亚婷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 秦晏淡淡地看着她:“你很讨厌王亚婷?” 霍思琴目光落在实木桌面上,看着桌上刚才被自己喝水时不小心洒出来的一滴水。 她在犹豫。 这就不得不让办案民警怀疑王亚婷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故事在等待挖掘,有没有可能导致王亚婷死亡的并不是什么别的,而是有人与她结怨,蓄意将她杀害。 可一个小众作家,一边写书一边在学校里担任代课老师,家境富裕,不该是能随便与人结怨的样子。总不至于有人眼红王亚婷富裕的生活而嫉恨她到巴不得她死的地步,而且学校里那些与王亚婷曾发生过口角的工作人员在经过警方调查后也都相继排除了作案嫌疑。 王亚婷还得罪过什么人吗? . 秦晏开口:“你是她的编辑,你来说说你对王亚婷这个人的了解。” 霍思琴的情绪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她道:“其实这种话我不该说,但既然你们要调查,那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不要对外公布,即便要对外公布,也不要说这话是我说的。”霍思琴道。 秦晏看她一会儿,颔首:“行。”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霍思琴心里的石头像是终于落了地。 她开始说起一些警方从未想到过的事情。 “王亚婷这个人吧,其实一开始不是我在带她。她刚签约的时候是十几年前,那会儿互联网不发达,写小说的人特别少,所以编辑组对于小说的审核也拿捏不准,行业刚刚起头的时候几乎只要是有逻辑的故事我们都收,不看内容不看质量,字数到了立马签约,王亚婷就是吃了时代的红利赶上第一批签约作者的热度,最开始写的是校园小说。” 霍思琴润了润嗓子,接着又道:“那个时候她的笔名还不叫‘招惹大鱼’,她用‘恶意’这个笔名写下两本言情校园小说之后红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换笔名,重新签了合同之后才开始写悬疑小说,自那开始,‘招惹大鱼’才算是真正走进读者的视线。” “我听你意思,你对她的小说并不是很感兴趣?”顾城道。 “是讨厌,”霍思琴不加掩饰地看着顾城,一字一句说,“作为编辑,就算当时的网络小说千篇一律,但我们还是对有抄袭融梗嫌疑的小说持一种批判的态度,假如我手上的作者抄袭了别人的小说,我会后悔签了这个人。” 顾城打断道:“王亚婷用‘招惹大鱼’的笔名写下第一本刑侦悬疑题材小说的时候你还是个高中生。” “我高中就看过王亚婷的作品,那时候我只是一个读者,但我看的书多,知道她作品里有一些地方抄了别人的创意,”霍思琴说,“后来我考上心仪大学的中文专业,大学毕业之后去各家出版社和文学网站背后的公司面试,阴差阳错拿到了天间文学网站的offer。” “然后你就真正接触了王亚婷?”顾城问。 “我一开始只是个小编辑,不过那时候编辑组的工作人员不多,只有四个编辑,加上我算五个,当时王亚婷还在坚持写书,她的日更新量也的确是网站里最大的,又因为她私下花钱找了别人来给她校对,所以质量还算看得过去,”霍思琴冷笑一声,“网站想培养她,把所有的资源都优先推给她,其实有一些作者写得比她更好,但永远得不到曝光的机会。” 王亚婷最开始对接的责编并不是霍思琴,不过编辑们明里暗里也会较劲,都想把最好的资源给自己负责的作者。 第53章 霍思琴说自己手上的几个作者无论是文笔还是叙事都比王亚婷好了不知道多少,但运营就是看都不愿意看那几个新人一眼,公司也一致认为要优先“捧红”王亚婷,这让霍思琴觉得自己当编辑的初心似乎被玷污了——她一直以为一名优秀的编辑要认真发掘更好的故事和更好的作者,而不是被卷进资本的名利场里,把那些毫无社会价值的作品推到大众眼前。 “我当时签了一个作者,那个时候网站签约没有年龄和门槛的限制,我在贴吧里物色作者的时候偶然看到一篇沉下去的帖子,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写的,故事不长,但看得出天赋很高,该怎么说呢,那个作者的文笔真的是你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断跳动,”霍思琴说,“后来我联系上那个高中生,把她签下了,我跟那个高中生聊过一段时间,知道她真的热爱文字、热爱表达,所以我想帮她一起实现梦想。” “后来呢?”秦晏问。 “其实也怪我当时太年轻,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帮助我想帮助的人,比如那个一直坚持写文章的孩子,”霍思琴肩膀都了两下,眼眶微微发红,“但是资本永远不会青睐努力的人,在网站和运营的眼里,只有快节奏又无脑的爽剧情节才有卖点和市场,这就导致很多写正经文学的作者没有曝光的机会,其实单就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用文字的刀逼死另一个人!” chapter26 顾城和秦晏对视一眼。 霍思琴或许是有点激动了,没有表达明白。 秦晏轻轻皱一下眉,温和道:“你慢慢说,这件事情跟王亚婷有什么关系?” “我签下的那个作者笔名叫念青,但她的真实姓名我不记得了,可能还得再回去翻翻合同,”霍思琴顿一下,叹一口气,淡淡地说,“那是我入职天间文学网站签下来的第一个作者,所以我可能有点惋惜吧,那种类似于初恋情结的感觉你们应该懂,毕竟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工作的开端。” 顾城点点头:“明白。” 霍思琴说:“念青也是悬疑刑侦写手,她的故事大多是都是这样的题材,在满屏都是修仙<a href="https:///tuijian/shuangwen/" target="_blank">爽文的时代显得有点傻乎乎的。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抄了谁的书,不然我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写出那么专业的文章,可后来跟念青接触得多了,我就明白她不是那种人。” 霍思琴说,念青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她又说,念青在完结了第一本悬疑小说之后拿到了网站二十块钱的奖励,后来王亚婷的悬疑题材在同一时间通过出版社审核便发行了实体书,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王亚婷忽然在网络上指责网站里有人抄袭自己的创意。 原话大约是“拒绝换头,支持原创”。 即便王亚婷没有指名道姓,多事的网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去横扫天间文学网站中的悬疑板块,最后把矛头直接对准前不久刚写完第一本悬疑小说的念青。 因为念青第一本书完结的时间和王亚婷上一本书完结的时间只相差一天。 题材都是一样的,剧情并不相同,但雷同点很多。 网站没有过问这件事,而是让舆论发酵,直到念青被人打上“抄袭者”的标签,哪怕念青本人解释过很多遍自己是一点一点查过资料写出来的,也没有网友愿意相信,再者王亚婷有过出版经历,说出来的话会更“权威”。 . 霍思琴只说到这里。 “所以这就是你对王亚婷印象不好的原因?”秦晏看着她。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哪怕那个时候互联网并不发达,但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人记得有个叫念青的作者了,”霍思琴说,“可我记得。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作者被王亚婷带头网暴,最后在即将高考的时候跳了楼,她的家长为此还找过我,我差一点被家长以‘随便与未成年人签约’的理由告上法庭,后来我帮念青出了安葬费,她父母才肯放过我。” 也难怪霍思琴会恨王亚婷。 王亚婷当年带头引发的网络暴力不但害死一个孩子,还差点让霍思琴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编辑吃上官司丢掉工作。 “那后来你怎么又和王亚婷接触得那么深?你不是讨厌她吗。”顾城问。 “念青跳楼之后不久,王亚婷就又有新书要写了,但当时负责带她的主编曲静因为不满公司的工资福利而离职,编辑组其他的编辑手头都有很多事要忙,所以我就暂时顶上去,本来说是只要我负责到新的主编来之前,但新主编来之后,编辑组又觉得太麻烦,也就不了了之了,”霍思琴说,“后来我慢慢成了王亚婷的专属责编,为了配合网站的运营策略,我只能对她多上心一点。” 顾城表示理解。 秦晏思索一会儿,将话题换了个方向:“王亚婷平时有没有跟你说过创作或者生活压力大之类的事?” “这倒是说过,她有段时间写不出新书,请了长假。” “她的行为有什么异常吗?”秦晏又问。 霍思琴想了想,道:“没有太大的异常,不过她那段时间天天跟我抱怨新人越来越多,写书越来越难,而我只祈祷她千万不要再跟当年一样去网暴谁了,我真的不想给手上的作者擦舆论的屁股。” “她吸食毒品这件事,你知不知道。”见状,秦晏也不再多绕弯子。 第54章 “我知道啊,这种事情......就像现在有很多演员或者歌手遇到创作瓶颈的时候会去违法违纪给自己找刺激,经纪人和明星之间心知肚明,编辑和作者之间也心知肚明,”霍思琴说,“尤其是像王亚婷这样的作者。” 秦晏眼神淡然地扫过去:“你知道她吸毒,但是却选择帮她隐瞒。” “我不隐瞒还能怎么样,难道我去举报?我怕丢工作。”霍思琴道。 “三月七号当天,你有没有跟王亚婷联系过?”秦晏又问。 霍思琴点点头:“中午的时候我从高铁站下车,给王亚婷打过几通电话,但没有人接,我以为她又在玩失踪。” “又?” 霍思琴冷冷地说:“她没灵感的时候经常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秦晏看着她,片刻后轻轻一笑:“你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霍思琴被那一声笑弄得心里直发毛,手指抖了抖,没再说话。 讯问室的空气安静一瞬,秦晏起身,多问一句:“你手上有几个作者?” “加上王亚婷在内的话,十几个吧,比起别的编辑来说不算多,因为公司让我多对王亚婷花点心思。”霍思琴说。 “这个叫陈橙的作者你认识吗。” 霍思琴看着眼前的资料,愣了愣:“认识,她也是我负责的作者,她怎么了?” 秦晏道:“没什么,只是调查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 . 送霍思琴离开之后,办案区一度归入到某种诡异的寂静里,只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不断运作的打印机会发出一点声音。 秦晏靠在饮水机边,倚着冰凉的墙面。 顾城弯腰去接了杯水,一饮而尽:“没想到王亚婷以前还干过那种事。” “带头网暴......说到底也只是霍思琴一个人的说法。究竟干没干过,交给宋绵竹处理就行,他对互联网这一块比我们熟悉,要是真有这回事,我倒是觉得王亚婷的死有点故事。”秦晏夹着刚被点燃的烟,烟雾从鼻腔和口腔里慢慢飘散而出,然后皱一下眉,清了清喉咙。 顾城一笑,又倒了杯水递过去:“秦队,抽烟伤嗓子。” 秦晏看一眼他手上的杯子,下意识想到刚才顾城喝过。 但没架住顾城的好意,秦晏眼角弯一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随手放在饮水机顶上,继续说:“霍思琴说自己知道王亚婷吸毒。” “那她会给王亚婷介绍卖家吗。”顾城突发奇想。 “她没这个胆子,她最多帮忙隐瞒,”秦晏说,“她要是恨王亚婷,从她的立场上来说,毁掉王亚婷最好的方式就是看着王亚婷一步步走向深渊,要么这事情败露之后王亚婷身败名裂,要么王亚婷被举报成功然后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而她什么后果也不需要承担。” 顾城颔首:“看着一个人走向错误的路,不制止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实是毁掉一个人最毒的方法,同时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充其量只是冷眼旁观,顶多在道德上受点谴责。” “所以霍思琴是个聪明人,”秦晏笑笑,“但她的聪明可能有点疏漏。” “为什么?”顾城不解。 “霍思琴看着精明,但从之前的对话里,我看出来了,她是个很容易被情绪掌控的人,她反复跟我们提到‘念青’这个不知名作者,就已经足够说明她多恨王亚婷,她对于王亚婷的恨可能不是因为念青的死,也不是因为自己和念青的关系有多好,更不是因为念青是她职业生涯的开端,而是因为骨子里的看不起,”秦晏说,“她看不起王亚婷,所以王亚婷的死于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顾城喃喃:“其实她可能早就知道王亚婷死了,因为她在整个讯问过程里显得太过于平静,只有提到念青的时候稍微失态。” “面对讯问,太平静反而不是一件好事,”秦晏拍拍顾城的肩膀,“连你都看得出来她一早就知道王亚婷身亡的事实。” 顾城失笑:“什么叫连我都看得出来。” “夸你呢,说你长进不少。”秦晏笑笑。 “那还是不夸了吧。”顾城道。 . 关于王亚婷究竟是不是像霍思琴说的那样网暴过其他人,技术大队那边接到秦晏消息,已经开始找证据了。 秦晏带着顾城回到办公室,将思路放在霍思琴约王亚婷七号八号这两天线下见面的关键点上,说:“她约王亚婷这个时间点见面,给出的理由是粤东书展正好是七号开始,而七号八号这两天正好霍思琴自己也有空余时间。” 办公室的电脑上是书展活动的广告。 秦晏弯腰滑动鼠标滚轮,拖到最底下。 “书展确实是七号当天开始的。”顾城看一眼,说。 “还有关于这个‘念青’......暂时搜不到什么东西,可能被覆盖了,要等技术大队的筛查结果,”秦晏直起身子,看着慢慢暗下去的电脑屏幕,淡然道,“但我不觉得这事情只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先不论王亚婷这个人私下的人品如何,单只看霍思琴的态度,我认为她在互联网上得罪人的可能性更大。” 确实有这么一种人,生活中温柔又大方,可一到了能够隐藏真实身份的互联网上,就会张牙舞爪起来。 有人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发泄方式,也确确实实有那么一部分人会从充满压力的生活中脱身,去互联网上找安慰,找安慰的方式就是在网络上发疯,不知不觉间就得罪了谁。 第55章 “仇杀啊?”顾城说,“秦队,您现在怀疑王亚婷是被互联网上与她有过瓜葛的人杀害的?” “人在互联网上可以同很多人发生唇枪舌战,但王亚婷是个作家,她公众人物的身份就不能让她在有限的互联网空间里自由发挥,哪怕有读者讨厌她的作品也不至于恨王亚婷恨到疯的地步,综合之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所以这个‘仇家’的范围又可以缩小一点,缩小到她所在的那个作者或者编辑的圈子里去。”秦晏说。 调查方向从一开始的生活社交圈子转移到了互联网阵地,或许能挖掘出更多警方意想不到的事情出来。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撞开,哐地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秦晏拧着眉心看过去,胸口一阵发紧,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门边的人:“疯了你?想给我换门就直说,不用这么激动。” 苏子柒抓着门把手,将摇摇欲坠的门又扶回去,道:“我这不是着急吗,刚才我们去医院拿陈染的就医记录,存档之后本来想联系陈染来确认,但没联系上人,后来找了学校,学校那边也说陈染这四天里只上了一天的课,宿舍的舍友也没有见过她。” “什么?” “所以啊,我们让学校报个失踪,那边的派出所立案了,还在找人,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在找到人之前,陈染这条线一时半会儿可能查不下去。”苏子柒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嘴唇干得发紧。 秦晏了然,压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腾而起的一点点怒意,尽管缓和道:“我明白了。” 苏子柒看看秦晏,又看一眼桌上被秦晏捏得发皱的文件袋,识趣溜走。 . “现在怎么办?”安静的办公室里,顾城看向秦晏。 秦晏没说话,自顾自走到烧水壶前,插上电,按下开关。 烧水壶运作起来,嗡嗡作响。 在这样的响声里,秦晏把拳头攥得连指节都泛白,但语气却隐忍着,听上去淡然又温和:“还能怎么办,该查的还是得查,霍思琴的作案嫌疑没有洗清之前,她还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chapter27 技术大队的工作效率一直很高,互联网这条线索的调查结果是在晚上下班之前出炉的。 霍思琴说的话并不虚假。 互联网行业发展飞速,在曾经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里,网络监管与审查并不严格,互联网就是自由言论的大型集会点,在那里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包括骇人听闻的网络暴力。 “当年的天间文学网还不成型,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公司在互联网上开发出来的写作论坛,论坛里有很多板块,比如言情板块、古文板块等,霍思琴读高中的时候王亚婷就是论坛里小有名气的签约作家,后来互联网逐渐发展,公司抓住机会在网络小说大受追捧的时候把论坛扩展成了相对成型的文学网站......也就是这个时候,霍思琴入职,签下她职业生涯的第一个作者——念青。”办公室里,宋绵竹带着调查结果来找秦晏。 原本不大的办公室聚集了一批人,分散着坐,对着案子大眼瞪小眼。 苏子柒在隔壁听见动静,于是捧着从食堂打来的炒饭站在门口,边吃边参与这次的讨论。 . 念青被霍思琴签下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根据天间文学网配合警方提供的合同信息显示,她签约的那部作品体量约一百万字,是长篇的悬疑破案类小说。 “她叫楚遥,十年前是本市重点中学的理科学生,经常拿第一,”宋绵竹把楚遥的资料放在桌上,“她离世的时候正好是十年前的十一月,高三上学期。死因是坠楼。我和你们组的外勤今天下午去她的学校找过班主任,班主任说她坠楼的时候是假期内,家长也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坠楼,当年的人们对于青少年心理状况和自杀干预了解得也不多,楚遥在确认身亡之后,家长还误以为是她写小说写到走火入魔才会选择跳楼。” 楚遥遗体被送去火化的当天,她的父母还通过她电脑上的联系方式找到编辑,责怪编辑胡乱给未成年人签合同,说都是因为编辑,楚遥才会写小说写到上瘾,写到走火入魔,直到跳楼。 楚遥的父母要求编辑道歉并给出合理解释,否则便以“未经父母同意诱骗未成年人签合同”的理由将编辑告上法庭。 编辑别无他法,只能委曲求全,承包楚遥身后事的所有费用,又赔偿了楚遥父母一笔精神损失费,这才得以解脱。 秦晏微微抬眉:“她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遭受过网络暴力?” “问过了,不知情,我本来想把两位老人带来局里,但他们不愿意,可能是不想再提到楚遥,免得伤心,”宋绵竹一边说一边拿出询问笔录,“后来征求了很久,他们才同意在家里接受询问。笔录和录音录像都在这里。” “放那吧,”秦晏说,“晚一点的时候我再整理。” “行。” . 关于念青这个人,其实很简单。 一个十七岁的小说作家,文笔不错,更新勤快,但...... 怀才不遇,昙花一现,英年早逝,文学的花还未开放就已凋零。 “根据我们抓取到的数据显示,十年前的念青签约之后利用暑假的两个月时间把小说全文都进行了发表,网站给她打了二十块钱的奖励金,”宋绵竹说,“小说完结当天更改状态之后,她在新浪微博发表了一篇八百多字的番外,也就是后记,讲述自己的创作历程和心得体会。这篇博文现在还是可查阅状态,但评论区已经关闭了。” 第56章 秦晏看着宋绵竹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于是倾身滑动鼠标滚轮,看见评论区显示“已过滤不当言论”。 博文发表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份。 念青的微博账号停更时间则是同年的十一月,粉丝数很少,才几百个。 停更的时间正好是坠楼的时间。 “一开始不只是这几百个,十年前的网络环境比现在宽松,但是上微博的人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我用技术手段能查出来当年念青的微博粉丝至少有大几千,但随着十一月之后她的微博不再更新,大家都陆陆续续取关账号。”宋绵竹解释说。 秦晏看着花花绿绿的网站界面,念青的头像因账号长期不活跃而被系统自动换掉,成了一张无法查看的灰白色像素照片。 他道:“霍思琴说念青的小说完结之后就被人网暴了,但是因为当年的互联网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所以这起网络暴力的范围并不大,也没有多少路人知情。” “念青第一本悬疑小说完结的第二天,王亚婷......‘招惹大鱼’的小说也紧跟着收尾,和念青一样,都在微博发表了篇幅不算长的后记以记录自己的创作心得,但王亚婷在后记的结尾处特意多加了一句话——‘拒绝换头,支持原创’,”宋绵竹说着,把那篇十年前由王亚婷发表的后记翻了出来,“博文公开可见,十年前的评论区里有读者问王亚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王亚婷回复说,字面意思,看得出来心情很不好,当读者再次询问的时候,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说网站里有内鬼。” 从这里开始,评论区清一色的恭喜完结瞬间扭转了风向,所有人都开始猜测王亚婷那句‘拒绝换头,支持原创’到底在讽刺谁。 有多事的读者花费几天时间利用爬虫工具抓取网站悬疑板块的所有小说,并闲得没事干开始逐一进行机器比对,最后把目标锁定在念青刚刚写完的那本《抽丝剥茧》上。 . 办公室安静片刻。 一旁的赵灵和金琳对视一眼,忽然凑到宋绵竹的电脑前,不约而同惊呼一口气。 宋绵竹看向她们:“怎么了?” 金琳急忙说道:“我就说为什么我之前看王亚婷那本《破茧》的时候会觉得那么熟悉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国外有一本《探案手册》很出名,我读过,后来感觉《破茧》和《探案手册》的内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悬疑小说的套路都是常见的那几样,我就没多想。” 她指着电脑上的数据:“念青的这本《抽丝剥茧》,简介跟王亚婷的《破茧》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是句式不同,如果说王亚婷借鉴了国外破案小说《探案手册》的创意,那念青的又是怎么回事?” 赵灵也跟着附和:“对啊,念青的文章发布时间比王亚婷早,完结的时间也比王亚婷早,王亚婷却说念青抄袭了自己,但是非要论起来,也应该是念青借鉴过国外小说之后,花费时间打造了《抽丝剥茧》,然后这个书名又被王亚婷借鉴,最后成就了《破茧》。” 技术大队之前调查王亚婷互联网交友情况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和念青的关系,所以说这两个人压根就不认识,虽然同为天间文学网站的作者,但是她们既没有互相加好友,也没有互相关注微博。 《抽丝剥茧》在念青死亡之后被编辑下架,目前只有在盗版网站上才能查到。 如今《破茧》却已经出版了实体书,销量可观。 王亚婷功成名就,念青却早就淡出小说圈子,不为人所知,甚至她早早在十年前的网络暴力里丧命,也没有人知道,只有作为编辑的霍思琴了解当时的内情。 “两本书都上百万字,比对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谁抄了谁在这个案子里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亚婷主导的这场网络暴力会不会在十年后的今天给她带来杀身之祸,”秦晏轻轻开口,“《探案手册》在国外发行的时间是八十年前,八十年后有人想要借鉴它,这不算什么,但王亚婷指责念青抄袭自己的创意,带头网暴念青,这件事情很值得推敲。” 先不说念青到底有没有抄袭王亚婷,单就王亚婷书籍首次发表和完结的时间来看,她完全没有指责念青的立场。 再者,网暴本身就是一件错事,不管网暴的缘由是否正当,归根结底都触犯了法律底线。 念青被网暴之后无法承受来自互联网上的各种压力,在十七岁的这一年选择以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秦晏思索一阵,淡然道:“王亚婷的死状你们还记得吗。” 赵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门口站着吃饭的苏子柒抬起的筷子瞬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夹着口饭直愣愣插进嘴里。 秦晏看他一眼:“你还吃,干脆把我办公室改成食堂得了。” “人是铁饭是钢啊秦支,你能撑着三天都不吃饭,但我是真不行。”苏子柒说。 秦晏眼角弯一下。 顾城适时从沙发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片刻,见秦晏表情严肃,于是接话道:“王亚婷生前遭受束缚,她的牙齿被人全部拔掉了,而且是活着的时候被拔掉的,再加上她生前曾吸食过毒品,被虐待的时候或许是神志不清但又能够感受痛苦的状态。” “杀她的人,不止是想简单地杀掉她,”秦晏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捋了捋眉梢,“这样残忍的手法,终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王亚婷感受痛苦,让王亚婷在加倍的痛苦和折辱之下,看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第57章 楚遥的父母一直把自己女儿的死归结为因写网络小说上瘾而导致的意外事故,再者楚遥坠楼之后二老卖掉了城里的房子,这些年一直在乡下老家种地,从不使用互联网,信息闭塞,自然也就不知道王亚婷这个人的存在,两位老人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出行记录。 在接受询问时,他们也表示自己早就释怀了。 假使有人恨王亚婷入骨,大概也不会是楚遥的父母。 顾城突发奇想:“王亚婷带头挑起的网络暴力让念青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十年后她自己也无端被人残忍杀害,说起来倒是有点因果轮回的味道。可这世界上除了被网暴致死的念青会对王亚婷存在怨念,还会有什么别的人吗?死人不能开口说话,人烧成一堆灰,什么也干不了,即使她对王亚婷心怀怨念,也绝对不可能再有能力杀死王亚婷。” 刑侦支队没有怪力乱神的说法,只有事实和真相。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chapter28 办公室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铃声,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开始摸口袋。 秦晏下意识看一眼自己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不是自己的电话。 最后宋绵竹抱歉地笑笑,握着还在响铃的手机朝众人打了个手势:“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 . 宋绵竹带上门离开,办公室再次陷入因案件调查毫无进展而引发的死寂里。 王亚婷的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吸引到黑洞里去,最后却发现黑洞的背面是无穷符号。 ∞,像是闭环,兜兜转转,案子又回到了最开始。 直到宋绵竹再次推门进来,轻轻开口:“派出所户籍那边负责调查陈染失踪案的同志说,陈染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粤东师范学院老宿舍楼的后门,还有......她的户籍有过变动,十五年前,她的户口一直挂在自己姨妈的名下,说是为了上学和投靠亲戚,考上大学之后她的户口就独立出去了。” 秦晏看着宋绵竹,等着他的下文。 宋绵竹深吸一口气,又道:“那个所谓的姨妈,就是楚遥的亲生母亲。我之前找楚遥父母做笔录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楚遥是陈染的亲表姐,她坠楼的时候,陈染才十岁。”秦晏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往这种方向发展。 顾城一拍脑门:“怪不得陈染会在王亚婷死亡的当天跑去现场!敢情人就是她杀的啊!” 就是不知道姐妹俩的感情怎么样,如果楚遥和陈染的感情很好,那么楚遥被网暴的这件事,陈染很有可能是知道的,而且楚遥坠楼的原因,陈染说不定也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继念青这个笔名之后,天间文学网站还能继续冒出有天分的悬疑作家。 怪不得陈染在多年后也选择与天间文学网站签约。 . 就好像是命运的转盘,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楚遥的父母不知情,以为自己的女儿死于写小说写上瘾而引发的意外事故。 但不代表长期跟楚遥及楚遥家人生活在一起的陈染不知情。 王亚婷的尸体、三只小猫被虐杀、陈染的离奇失踪、十年前的网络暴力、楚遥的坠楼......好像慢慢串连在了一起,勾勒出一场精妙绝伦的<a href="https:///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复仇大戏。 . “陈染的下落继续找,不管她是畏罪潜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秦晏笃定地说,“这案子还有戏。” “您也觉得是陈染杀了王亚婷?”顾城问。 秦晏摇摇头:“她一个人没法把王亚婷制服,再者,她出入现场的时间是在王亚婷死亡之后不久,进去是为了虐猫,在这之前王亚婷早就没气了。” “但她也是真的知道王亚婷会死,不然不会刻意挑那个时间,”顾城说,“难不成是买凶?”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不过陈染在这起案子里的作用绝对不止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秦晏说,“一个人虐猫很有可能是因为受了刺激,陈染也许恨王亚婷很久了,厚积薄发就等着王亚婷死亡的那一刻,当她得知王亚婷已经死亡的时候,或许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高兴,精神突然释放的同时,所有‘报复’的情绪也就都宣泄出来,这就导致她会去虐猫,就像......” 秦晏停顿一下。 顾城轻轻挑眉:“就像什么?” “就像胜利者在对着失败者不断嘲笑一样,但王亚婷终究没有死在她手上,所以她需要通过杀死小猫的方式继续宣泄情绪,”秦晏短暂地笑一下,接着道,“现在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如果说陈染是明面上的‘刀’,那么真正杀害王亚婷的人就是幕后的那只手,陈染或许是那个人拿出来迷惑警方视线的幌子。” “除了念青的亲表妹,还有谁会恨王亚婷,恨倒要把王亚婷千刀万剐还不够解气的地步?”顾城说。 秦晏想了想:“你追星吗。” “不啊。” “追星的人,有一部分是很疯狂的,”秦晏看一眼角落里的赵灵,“比如赵灵,曾经爱一个歌手爱到每天不听他的歌就睡不着的地步,爱到那个歌手官宣自己有了女朋友之后,她扬言说要把那个女生抓出来打一顿的地步。” 第58章 突然被点名的赵灵浑身一个激灵:“秦支!打比方就打比方,揭我老底干什么啊!我......我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哈哈哈哈哈——” 秦晏安抚地看她一眼,继续说道:“在追星的群体里,有一部分人是理智的,但有一部分人非常疯狂,他们爱某个人某个作品直到病态的地步,然后就会对其他威胁到自己偶像地位的人和事动起邪恶的念头,这种念头是可以被压下去的,但有的人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就会酿成大祸。现实当中诸多的网络暴力,大部分都是因为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引发的。” 当爱太过偏执,就会导致嫉恨那个明星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抢走明星资源的同行。 然后那些病态的疯狂的粉丝,就会做出各种各样的过激行为——人肉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或是在明星的竞争对手演出时向那个竞争对手泼油漆和汽油,或是自发地组织网络暴力大军,把心仪明星的竞争对手喷得体无完肤。 念青是作家,作家的圈子只会比普通人想象得更加魔幻,更加肮脏。 顾城忽然明白过来:“念青早年写小说的时候互联网还不发达,她不火,但是不代表她的作品没有人看,她也会有自己的狂热读者,但是不多,远远比不上王亚婷。” 秦晏没有表态,只是点了一下头。 . 守得云开见月明。 陈染的失踪还是个未解之谜,但她在王亚婷案里的参与程度绝对不算少。 她是怎么知道王亚婷一定会死的? 那必须得有另一个人告诉她。 另一个人凭什么告诉她? 说明两个人之间对于王亚婷的感情都是一样的——恨。 . 讨论会结束之后,案子又有了新的方向,技术组依旧在时刻监视网络上的动态,秦晏站在办公室老旧的窗户边,伸手拨一下窗棂上的倒刺,然后看着外面的雷雨交加,任由风从打开的窗户一直吹到胸口的位置。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片刻后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从唇边飘出去,尼古丁的气味并不好闻,吸烟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又抽烟啊秦队。”顾城从食堂打了饭,饭盒是冷的,食堂阿姨赶在下班之前给队里的人留了点,这会儿早就不热了。 顾城去得时候,就剩一份盒饭,又不好再麻烦阿姨另做,想了想还是把那份饭拿过来了,反正自己身体好,一顿不吃无所谓。 秦晏头也不回,只说:“提提神。” “提什么神,”顾城把饭盒放在桌上,绕到他身边,衣袖挨着他的衣袖,“累了就休息,我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休息的时候,非要自己给自己加班,这会儿案子查到现在,压力在技术那边,跟你没关系吧。” 秦晏侧过眸子看他一眼,笑道:“没大没小,你教育我啊?” 顾城见秦晏语气重了点,又看见那双眉毛之间紧缩的眉头,于是乖顺闭嘴。 “你就是扮猪吃老虎,”秦晏按住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刚刚不是还教育我吗,我一说点重话,你就不行了吧。” “我那是怕被您穿小鞋。”顾城笑笑。 “我给过你小鞋穿?”秦晏眸底闪过一丝温和的光,指了指桌上的饭,“去吃饭,我抽完烟就来,不用给我剩太多。” . 说是这么说,秦晏站在窗户之前想案子的时候,冰凉的风刮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一下,然后他右手夹着烟,送到嘴边的时候冷不防咳嗽一声。 坐在沙发上扒拉盒饭的顾城听见声音,于是放下筷子,随手拿过秦晏搭在一旁的大衣外套,拍两下抖抖灰尘就给秦晏拿了过去。 便宜的羊绒大衣外套披上身的时候,秦晏愣住半秒,然后道:“谢谢。” 顾城伸手关上窗,把冷空气隔绝在外面:“秦队,你在自己办公室抽烟还怕被人闻见?非得开个窗户把自己吹感冒。” 秦晏闻言,便把烟摁在窗台的绿植土壤里,摁灭了。 顾城在心里默默评价:糟践盆景。 外面的风刮起的声音有点刺耳,顾城把窗帘拉上,戏谑地看秦晏一眼,故意道:“我吹吹风无所谓,倒是秦队您这个娇贵身体所有人都宝贝得不得了,苏副队说上回您去下水道捞完尸体之后发个烧病了三天,我是真怕一会儿这风再给您吹病了,到时候我就成了全支队的罪人。” 秦晏轻笑一声:“罪人还不至于。” 顾城看着秦晏,嘴角勾了勾。 见顾城没说话,秦晏又说:“你吃饭的时候我抽烟,会影响食欲,开窗散散味道也挺好的。” “没事,”顾城把他推到沙发前,“我这个人不拘小节,我以前还一边吃饭一边抽烟,这种事情太正常了,也就是今年抽得少一点。” . 秦晏坐在沙发边,看着顾城把蛋炒饭分成两份。 顾城把饭推给他:“其实之前我对你的印象不怎么样,不过现在觉得在你队里工作的感觉比我之前呆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导不同的关系,其他的队长要么一板一眼要么像千年冰山,靠近就得死,你倒是亲民得很。” 秦晏短暂地笑一声,目光落在顾城拿筷子的手上,看见那一片带点小麦色的皮肤,说:“呆着舒服就行了,工作之外的事情没必要再遵循那些七七八八的职场规矩。” 第59章 支队的办公室里,凉掉的饭菜被一扫而空。 秦晏抽了张纸擦过嘴之后就坐到办公桌后面整理案件相关的材料或是接着写上次还未完成的公文,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室内显得不那么冷清。 “写啥啊。”顾城凑到他旁边。 “通用公文。”秦晏说。 顾城长叹一口气:“我那......工作总结的报告好像还没写。” 秦晏敲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过去,不轻不重地说:“多久了?还不写,你那报告留给我帮你填的?” 语气不重,但顾城就是觉得脊背一凉:“我马上——” “你这个马上要马多久,”秦晏随口说道,然后放缓语气,“格式懂吗,不要到时候写出来什么也不是,白费功夫。” 顾城眼前一亮,赶紧说:“页边距上3.7厘米,下3.5厘米,左2.8厘米,右2.6厘米。标题二号小标宋,正文三号仿宋,行间距固定值28磅......” “行了,你报菜名呢,”秦晏眼角弯了弯,“先回去吧。” 顾城一愣。 秦晏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道:“太晚了,你又不值班,跟我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有什么用?” “跟着秦队学写公文,”顾城调侃一句,在秦晏身边坐下,“其实我是觉得一个人下班不如找个伴。” 秦晏无奈地笑笑。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砸在干净的玻璃上,外面的走廊偶尔传来几声脚步,还有门开开合合的声音,估计除了顾城和秦晏,这层楼还有别人在加班,于是寂静的夜里也不显得清凉。 chapter29 关于王亚婷惨死的案子,网络上不少人都在猜测,甚至有人把王亚婷十年前带头网暴其他作者的事情都扒了出来,一时之间有人说王亚婷作茧自缚,有人说王亚婷遭报应了,也有人说是对家的作者借着王亚婷死亡这一事件反咬。 苏子柒盯着手机:“不少人都在骂王亚婷,也不管什么死者为大。” “看来不止是念青,其他作者对王亚婷的印象都算不上好啊,这一朝东窗事发,那些跟王亚婷互相关注过微博的作者要么都解除了关注关系,要么是发文澄清自己和王亚婷私交并不深,”第二天一大早,刑侦支队又开始忙碌起来,办案区内,顾城叼着片面包,一边吃一边说,“我都已经见证好几起撕逼事故了。这些事情归根结底都是王亚婷死亡之后,念青的故事被网友扒出来导致的连锁反应。” 他话音刚落,秦晏正好停了车从门口进来。 高配帕萨特,低调,适合他们这个岗位上班的人开。 办案区指纹锁的声音很清脆。 顾城看他一眼:“比上次晚到六分钟,不过还没到上班时间,秦队开车来的?” 秦晏手里拎着袋包子,随意往桌上放,开玩笑说:“领导的事情你少管。” 顾城一笑。 . 桌上的那袋包子没两分钟就被闻着香味来的其他同事分完,秦晏自己吃了两个豆沙包,吃完的时候正好八点。 “我来之前你们在聊什么?”秦晏开口。 顾城扬了扬手机,把网上的事情大致解释一遍,道:“其实站在网友的角度,‘因果轮回论’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秦晏看他一眼:“你别被网友带节奏,调查这案子是得关注网上生态没错,但注意分清主次,少来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顾城说。 一旁的苏子柒道:“这可不能真怪顾城,案子一直调查到现在,除了念青和陈染的那条关系链勉强能跟王亚婷的死说得通,其他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你说关注网上生态吧,网友说的那些话又不能当作直接证据,目前我们只掌握了王亚婷十年前带头网暴念青的事实,但这也跟她的死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啊,想结案还早着呢。” 秦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眼角的纹路深深浅浅。 . 同一时间,网上关于念青是否抄袭王亚婷的话题持续火爆,原先那些曾看过念青书的老粉丝沉寂这么多年终于又再次露头,念青的父母也在相关记者媒体的支持下开通微博,告诉大家念青十年前就跳楼自杀了,但自杀的原因尚待深究。 得知念青已于十年前身亡后,几个老粉丝自发组建了名为“念青反黑”的超话,随着王亚婷的案子不断得到社会关注,这个由念青粉丝自发创建的超话也一度跻身热度前五,从一开始只有十个人的小超话一跃成了能够容纳几十万人的大超话。 超话里有人悼念念青逝世十周年,有人深度挖掘念青的小说,写了很长很长的书评,也有人顶着王亚婷粉丝的压力,把念青和王亚婷的两本书进行调色盘比对和时间线比对,反驳那些质疑念青抄袭的声音......也有不少人说,就是王亚婷逼死了念青。 其中有这么一条微博走进了警方的视线。 宋绵竹带着结果上来反馈的时候总觉得很不对劲:“这个人你们看一眼。” . 博主是王亚婷粉丝后援会的站长,平时的博文内容三句不离王亚婷,要么是吹王亚婷的小说写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么是吹王亚婷的文化内涵,实在没有东西可吹了,就开始吹王亚婷的打字速度。 后援会站长,超话粉丝大咖。 其实看起来好像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这个人就在今天一早直接取关了所有跟王亚婷沾边的博主和超话,甚至发布微博称自己要“脱粉”,表示这辈子再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带头网暴别人的人,说王亚婷该死,诅咒王亚婷永世不入轮回。 第60章 “有什么问题吗?”顾城道。 “上个月她的定位还在首都,这个月定位就变成了粤东,而这条博文发布的时候,下面自带的定位显示她就在粤东师范学院,”宋绵竹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同事,“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微博账号的主人我们查过了,你猜是谁?” 顾城疑惑地看向他。 秦晏:“别卖关子。” . 宋绵竹叹了口气,干脆拉开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这条微博是定时发送的,账号的主人是陈染,我们猜测可能是个小号,她的大号昵称是她的笔名,粉丝数只有一两千,而且平时几乎不发微博,要发也只是发一些日常,或者公开讽刺网站的推荐位和资源分配不均。但是她为了运营这个加过王亚婷粉丝后援会的账号,甚至专门用了另外一部手机,每天精心编辑博文内容,粉丝数涨了好几万。” “两副面孔,”顾城简单地说,“她有两个账号,一个是虚假的她,一个是真实的她。加入过王亚婷粉丝后援会的这个账号说不定就是她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秦晏点了点桌面:“你确定上个月陈染去过首都吗?之前我们调查的时候,特意留意过陈染近期的动向,她今年一整年都没有离开过粤东,账号的定位又为什么会跑到首都去?” 顾城一愣。 “如果说上个月陈染没有去过首都,”秦晏淡淡地瞥他一眼,“那么这个账号背后可能另有其人,哪怕实名信息就是陈染本人,也不代表非要她本人来运营——我看你朋友圈动不动就发个游戏的战绩截图,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你的那些战绩都是你本人打出来的?你平时不工作吗,忙起来的时候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洗个澡,你哪来的时间打游戏?” 顾城耳根一红:“我也没说是我打的啊,我不能把账号扫给别人吗......等等,扫给别人?” 秦晏刚才还想说顾城烂泥扶不上墙,这会儿见他开窍,于是眼神也就放得温和一些:“陈染不一定要自己去运营这个账号,刚才你也说了,账号是可以借给别人用的。” “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顾城思索着,下意识把问题问了出来。 “从现场和后来的调查中可以确定杀害王亚婷的人不是陈染,但陈染也实实在在是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知道王亚婷会死的事实,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陈染要提前得知王亚婷的死,要么她就是操控棋局的那个人,要么她还有别的合作伙伴,她虐猫是因为受到了精神方面的刺激,这个刺激可以是正向的也可以是逆向的,正向的刺激带给人的感觉是喜悦,而喜悦过头......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 秦晏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这条微博是定时发布的,微博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编辑好的也没有确切的时间,而现在陈染已经失踪,很多东西我们没法再向陈染求证,只有去找背后真正操控这个账号的人。” “该怎么确定这个账号背后是不是真的有别人?它今天早上连续发布的三条微博都是定时的,无法追溯,”顾城说着,看向宋绵竹,“是吧。” 宋绵竹颔首:“确实没办法继续查,我们现在只能确定这个账号注册时使用的实名信息是陈染本人的——而且最近这个账号一直在发定时博文,很难说是不是陈染提前编辑好的,除了取关王亚婷相关微博的操作是人为造成,其他的暂时无法确定,原博文下的评论区里也没有博主的回复。再者陈染又失踪了,要借着往下查还有点难度,回头我再看看。” “但账号背后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人并不是陈染,对吗。”秦晏看着宋绵竹。 宋绵竹道:“陈染最近一年都没有离开过粤东,这个账号上个月之前的定位却一直在首都,最近才显示是粤东,不说一棒子敲死,做个保守估计,最起码可以确定这个账号之前是两个人在使用,一个是陈染,一个是背后的人。” 陈染估计用得少,在这个月之前,账号的所有动态都是在首都发布的。 那就是说,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上个月,也就是王亚婷死亡的三月七号之前,自三月七号之后,微博定位开始出现在粤东。 有一个隐匿在背后的人,正在悄悄地盯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包括警方的调查情况。 . 顾城忽然不寒而栗:“这个人现在估计还在粤东没走,他要是真的存在的话......” 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等着警察查到那个人头上去? 还有陈染莫名其妙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秦晏淡淡地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理论。” “什么?” “有一部分心理承受能力格外强大或者本身就极其变态的作案者,会在作案之后找一个时间重返案发现场,”秦晏说,“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欣赏自己的杰作或是嘲笑警方的无能,或者是赶回现场确认自己的的确确犯下了这么一件事,又或者查看有没有遗漏下什么容易暴露自己作案行为的线索。” 顾城点点头:“这一部分人的心理十有八九是扭曲的,而且相对来说具有比较高的反侦查能力。” 宋绵竹插嘴道:“陈染不是也重返现场了吗?还在现场不远处的垃圾处理中心趁着天没亮,虐杀了三只小猫。” “但是她并不具备杀害王亚婷的能力,王亚婷的身高和体重都在她之上,结合尸体特征来看,哪怕王亚婷当时吸嗨了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陈染也都不可能将王亚婷制服,更别说在不断地折磨之后干脆利落地用一字螺丝刀直接贯穿王亚婷后脑,”秦晏说,“这个力度和残忍的程度,不是陈染这种条件的小女生能做得出来的。” 第61章 . 话虽那么说。 空气安静一瞬,旁边拿着叠文件迎面走来的金琳不小心听见他们的谈话,于是在角落里看着秦晏的侧脸,低声开口。 “可她虐猫啊。” chapter30 顾城觉得也有道理,于是附和金琳:“虐猫的人比一般人更具备杀人潜质,当一切都不可控的时候,人的精神被全盘摧毁,虐猫者就有可能把目标转移到人身上,实施虐杀。而且王亚婷死后的状态也确实证明她生前曾遭受过虐待。” “既然已经有了宣泄对象,为什么陈染还会在案发之后再次回到现场对三只小猫实施侵害?”秦晏反问,“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陈染是杀人凶手,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凭一己之力造成的,那么她在虐杀王亚婷之后为什么还是会受到外界的刺激,为什么在重返现场之后还是要杀掉三只小猫,即便是这样仍旧无法彻底宣泄她的情绪。” 杀害王亚婷的另有其人,陈染只是这起案件中的关键一环。 她可以是帮凶,可以是主谋,但她没有能力制服王亚婷,这是最现实的。 她再次返回现场的原因,估计不是为了观察王亚婷的死状,而是单纯前来泄愤,或者发泄自己那些在心里积累了很久的情绪,因为她没有亲自体会杀人的快感,所以她或许会把小猫想象成王亚婷,感叹王亚婷终于死了,感叹大仇终于得报。 那么之前她在学院外出实践活动结束之后冒着雨打车去林山墓地,或许也是抱着一种感叹大仇得报的心情,要么念青的墓就在那里,要么她是想去给念青换个墓穴。 . 顾城没心思再去思考什么心理不心理的,他也不想跟秦晏争,于是转移话题道:“那下一步咱们——” “还得麻烦技术大队再关注一下互联网上的动态,”秦晏看一眼宋绵竹,又看向顾城,“那个微博账号现在的定位在粤东,是从上个月开始的,那么我们可以假设这背后的人来到粤东是为了跟陈染接头,但他为什么直到案发后的一个月还不走,而是继续留在这里?” 顾城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秦队的意思是......他想时刻关注警方的动向,一边在互联网上欣赏自己弄出来案子能引起什么样的波澜,一边在现实中看着自己的杰作,顺带看看我们粤东的警察是不是窝囊废。” “所以他就是在暗处观察我们,也观察这起案子,有挑衅的味道,也有欣赏自己作品的味道,”秦晏再次引导顾城,“当年的念青被王亚婷网暴致死,心思波动最大的是陈染这个从小就跟念青住在一起的表妹,那么为什么潜藏在这个账号或者说潜藏在陈染背后的人对于王亚婷的恨意也这么大?” “爱到狂热的粉丝,或者念青曾经深交过的某个人。”顾城说。 而关于念青人际关系的调查,也表明她生前就是在光明中学读书的。 那是念青的母校,也是后来陈染的母校,更是王亚婷死亡之前曾在里面浑水摸鱼地工作过的学校。 仿佛明明之中有什么东西是天注定的一样。 秦晏站起身,轻声开口。 “之前我一直好奇为什么陈染即便上了大学也要每天都穿着不那么合身的高中校服,又为什么也跟念青一样选择在天间文学网站签约,现在还成了能够和王亚婷抢一抢资源的新秀,她为什么也要写念青和王亚婷都擅长的悬疑刑侦题材小说,为什么总是会公开内涵网站和编辑的‘偏心’——我现在大概能明白一点,陈染在缅怀那个跳楼身亡的表姐,又或者说她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念青的死,提醒自己要记得报仇。” . 有时候顾城不得不感叹秦晏这个人的共情能力。 和罪犯共情说出去并不是多么好听的一件事,但这样设身处地去想,确实能够在案件几乎看不到进展的时候找到下一步的柳暗花明,很多时候经验丰富的刑警在偶然之中获得的一个灵感,就能成为案子侦破的关键。 秦晏放了一批人出去,让苏子柒带头,专门调查念青这个人。 十年前的事情查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当时的互联网不发达,念青第一本小说完结之后就被王亚婷网暴致死,在这之前她积累一批粉丝,不多,却足够忠诚。就像秦晏说的那样,有的人爱到极致就会产生极端行为,和追星的人没什么本质区别;又或者是念青这个人在现实生活里认识的某个人与她的关系过从亲密,最后酿成王亚婷今天的惨剧。 顾城提出自己的观点:“一般情况下共同犯案的人,关系都不会太过疏远,尤其是像这种仇杀性质的案件,死者生前被疯狂虐待,死状残忍,凶手作案的手法又极具仪式感,陈染和‘那个人’之间的默契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清楚的,要么两个人都有非常一致的观念和目标,要么就是现实生活里来往多次。再说他们之间这么默契,又这么熟悉粤东的环境,能够做到避开监控、挑选合适的地点实施抛尸,我觉得这两个人和念青曾经是好友的可能性比较大,不然也不会恨王亚婷到这个地步。” 秦晏看着他,微笑一下,示意他借着往下说。 于是顾城顿了顿,附在秦晏耳侧低声道:“或者陈染和背后的那个人都虐猫?所以有足够多的共同语言和足够疯狂的作案思路,配合也相当默契。” 第62章 秦晏瞳孔轻轻一缩。 有两个人,偏执又变态,都有虐猫的行为习惯,都对粤东非常熟悉,都对王亚婷有着非常大的怨念和恨意,而且现实中也互相认识。 这个方向,倒是从来没人想到过。 “社会上有虐猫习惯的人不在少数,范围太大了,”秦晏说,“但想法很好,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个方案试试。” . 顾城乖顺一笑。 宋绵竹听完他们的想法,领了任务回技术大队,临走之前想起什么似地,又折返回来,对秦晏耳语几句。 秦晏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后来又露出一个有点温和的微笑。 看着宋绵竹离开的背影,顾城凑上来:“他说什么了?” “我之前麻烦他帮忙留意一下王亚婷电脑里的数据,”秦晏说,“没想到还真的有发现。王亚婷电脑里删除过的文件经过恢复之后能看出来是很多本小说的大纲和章节梗概,这些小说的作者都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些文件却出现在王亚婷的电脑里,溯源之后显示把这些文件发送给王亚婷的人就是霍思琴。”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霍思琴作为编辑,她在网络上找了很多枪手工作室,从工作室中购买的小说大纲和故事内容经过精挑细选之后发给王亚婷,王亚婷再进行扩写,”秦晏道,“说白了就是给王亚婷找枪手。” 顾城沉默一会儿,精辟道:“高明。” 秦晏说:“这也能够证明王亚婷身亡之前确实正在经历创作瓶颈期,再加上她曾经吸过毒,案发之前她也确确实实沾染过含有依托咪酯成分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自己去碰的,还是有人利用依托咪酯将她控制起来。” “您想说王亚婷事发之前可能找人购买过毒品?有人利用提供毒品的契机成功将她杀害了?”顾城灵光一闪,“那得是相对熟悉的人才能用这种借口把她骗出去吧,瘾君子的防备心可不简单,不可能谁说有毒品就信任谁。这个给王亚婷提供毒品的人跟她的关系肯定是相互信任的,既然霍思琴没有作案时间,那就是王亚婷身边别的人。” 王亚婷深居简出,知心朋友相对较少,唯一跟她关系不错的且目前为止已经被定为嫌疑人的只有陈染一个。 给她提供毒品的韦文胜一早就排除了作案嫌疑,除了韦文胜,还会不会有其他人? 王亚婷无疑是信任韦文胜的,很多瘾君子在选择卖家的时候几乎也都是朋友带着朋友,王亚婷的防备心不会让她随意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说辞,除非是她的朋友比如韦文胜一流的人转达给她,她才会去相信对方手里真的有毒品。 杀她的那个人不是韦文胜,而那个人又跟陈染有关联,说不定陈染也和霍思琴一样知道王亚婷吸毒的事。 能够利用“提供毒品”这种方式把王亚婷骗出去,说明这个人跟王亚婷的关系不一般。 在王亚婷的人际关系里,于她而言称得上“信任”的,大概也只有总是会跟她聊天、时刻指点迷津、一起谈论出版话题的编辑。 编辑小甜......也就是霍思琴,是在王亚婷身亡之后的中午才来到粤东的,在这之前,她以“抽不出其他更好时间,而粤东书展刚好就在七号”的理由将王亚婷与自己商谈海外出版事宜的见面时间改到了三月七号白天,但这个见面却因王亚婷的意外身亡而停摆了,看起来编辑对此似乎也很意外。 同一时间,那个诡异的微博账号定位也出现在粤东,此后的一个月里一直没有变过,而霍思琴也确实在粤东已经逗留长达一个多月。 天间文学网站背后实体公司的总部也确确实实架设在首都,这跟之前那个微博账号的定位变动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秦晏猛然道:“霍思琴对我们隐瞒了很多东西。” “实名信息为陈染的微博账号背后真正操控它的人——”顾城欲言又止。 “很有可能跟霍思琴有关。” 顾城脑子嗡嗡的:“可是霍思琴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啊!她要怎么欣赏王亚婷死亡的‘杰作’?” “所以我才说她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东西,她不是凶手,但她在这个案子里和陈染一样,都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秦晏道。 那个实名信息为陈染、目前定位在粤东的诡异账号,正处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 就在案件即将找到正确方向的时候,技术大队那边忽然传过来一张截图。 . 截图内容为王亚婷刚刚发布的微博,同样是定时发布。 @招惹大鱼v:【对不起,我确实抄袭了,我确实网暴过别人。我对不起念青,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小作者。】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配图却是王亚婷死后被装入麻袋的样子,麻袋上面的血迹被拍摄者拍得很清晰。 这条定时微博刚一发出,热搜就快爆了,不少网友都被吓了一跳,官方紧急把王亚婷那条带着血腥图片的微博屏蔽,但还是有网友将截图保存下来。 顾城瞋目结舌:“诈尸了?” 秦晏拿着文件夹敲他肩膀,严肃道:“不要在这种时候乱开玩笑。技术大队那边查出来这条微博最开始以草稿箱形式发布的时候时间就在王亚婷死亡的前一个小时,地点是粤东的西城区。” 顾城也跟着严肃起来,盯着技术大队传来的东西沉默半晌:“凶手在王亚婷死之前,很有可能威胁过她,让她编辑下这条定时发布的微博。” 第63章 “也有可能是凶手拿到了王亚婷的账号,”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金琳道,“不过现在登录任何社交软件都要验证码吧,倒是能看出来王亚婷死前真的很绝望。” “这些都不是重点,”秦晏双手撑着桌面,“我觉得值得注意的是这条微博和之前那个实名信息为陈染的账号发布的定时微博都把时间设置在今天。” 顾城道:“这有什么意义吗?” “今天是楚遥身份证号上面记录的生日。”秦晏看一眼档案,说。 “啊?”金琳也跟着一愣,“嫌疑人为什么这么做?为了告慰亡灵?两个微博的定位都在粤东,该不会杀害王亚婷的和背后实际操控实名信息为陈染的微博账号的......是同一个人吧。” 秦晏轻轻颔首:“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幕后的真凶仍旧留在粤东,那个人根本就没想过要逃,倒是陈染不见了,看上去有点畏罪潜逃的意思。” 幕后的人把陈染当成了幌子。 陈染至今下落不明。 警方也确实差一点先入为主以为这一切都是陈染安排的,但陈染没有作案的能力,她还有别的同伙,说不定她的失踪就是她和她的同伙达成了什么协议,假如陈染一直没有出现,这案子换个不那么负责的人来查,大概率会被其他更重要的案子压下去,成为一桩离奇悬案。 真正杀害王亚婷的人,还在粤东的某个角落里看戏。 .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都很安静,时不时传来金琳使用打印机的声音,期间打印机喷了一次墨,沾在雪白的墙壁上,就像什么东西就此永远打下烙印一样。顾城过去帮忙清理打印机的时候,秦晏靠在这间大办公室的沙发上看文件,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看上去有心事。 所有人都在忙着工作。 直到下午快到下班时间,案件才忽然像是被施了法,所有的东西好像都迎刃而解。 外面的天微微暗下去一点,室内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外派出去调查念青的人回来了,苏子柒风尘仆仆地带来一些重要消息——念青在十七岁的时候发表的那篇长篇悬疑破案小说曾被同一个人累计打赏过八千元,这在工资水平普遍低下的当时算是一笔巨款,哪怕是放在现在,要是听说谁给一个作者打赏八千元,那也是相当炸裂的大新闻。 技术大队那边再次传回反馈,跟苏子柒的调查结果大差不差。 但苏子柒还有别的话要说。 桌上摆着照片和一份复印下来的合同。 “这个人最近在粤东出现了,菜市场的监控拍到过他买菜的身影。他在互联网文学刚刚发展的时候在天间文学网站当过兼职网络编辑,不过不是正规编辑,就是份赚外快的工作,网站方面留了他当年登记的身份证复印件,跟网站交涉之后我们拿到了当年的网编合同,合同签了两年,后期是自动解约的,解约后就不再是网编了。” 苏子柒又补充道:“人家现在是首都宠物医院的医生,医院方面说一个月前,他曾请过两周多的长假,理由是回乡照顾生病的老人,但是根据我们今天上午的走访调查,他不是粤东人,父母都在首都,而且他的父母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爷爷奶奶更是在二十年前就离开人世。他请假的那两周里,也并没有任何留存身份证信息的出行记录,甚至连乘坐出租车的记录都没有。” 此人目前在粤东的一处出租屋里居住,走访的时候邻居说他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平时不怎么出门,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大概是首都那边的。 出租屋的房东向警方提供了他的租房合同,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这人的身份证号和姓名以及银行卡号,身份证跟天间文学网站当年的网编合同里留下的信息对得上号。 从身份证号来看,也确实来自首都某个县城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来了粤东。 首都的私人宠物医院在配合警方调查的时候说此人自从上次请了长假后就一直没来销假,两周的假期早就过去,此人也没有出现在首都,医院管理层联系他的时候,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医院以为他出事了,在首都当地的某个辖区派出所报了失踪案,派出所已经立案,但是还没开始调查。 . “怎么不调查?”顾城道。 秦晏放下手里的资料,抬眸看过去,不咸不淡地说:“有时候我是真想把你踢出去,丢进乡镇沉淀两年。问的问题跟案件没关系就算了,还一个赛一个的奇葩。” 苏子柒在中间调和他俩的关系,笑道:“人家刚来嘛,多问点也没什么,一开始也是你自己说要亲自教的。” 见顾城好奇,于是苏子柒大大方方地跟他解释:“其实这种失踪案只要想查肯定能查到点眉目,但那边的派出所只是立案,照我说他们要是早点发个协查通告绝对一查一个准,那谁让派出所觉得这案子不紧急呢,肯定就排到后面去了啊,再者成年人失踪基本也都是一两天就回来的事,未来要是真找不到人就当疑案处理了,能不能找回看运气。” 顾城愣住:“立案不查那还算什么警察?当警察不就是为了造福人民......吗?” 秦晏看一眼顾城愣怔的表情,于是起身,伸手拍一下苏子柒:“叫你多话,跟案子无关的事少给他说。” “你不就是不想打击新人对这个职业的无限向往么,”苏子柒笑一声,结果看见秦晏瞪着自己,于是干脆躲到顾城身后去,“哎得得得,我不多嘴了行不,这些道理以后还是秦支你自个儿教给他吧,我管不了!” 第64章 秦晏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在顾城的眼神里慢慢变得温和起来。 秦晏道:“首都那边的派出所立案以后大概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千里迢迢跑来我们粤东,为了不使用身份证,既不坐高铁也不坐飞机,一路上大客倒驴车的,要不是有监控还真没法查。” 顾城闻言,道:“挺可疑啊——我说,他当年真给人家打赏了八千块?啧,真是土豪。” 秦晏眼角弯了弯:“可能是真喜欢念青的小说。” 可惜念青死了。 . “可疑吧,我就觉得他在王亚婷案发之前请长假,这个行为有点怪异,而且首都宠物医院每天都那么忙,他还敢请假?既然照顾老人是假的,那他请假的原因就很值得推敲了。”苏子柒说。 宠物医院...... 秦晏看一眼墙上的钟表,道:“人在哪儿?” “带回来了,”苏子柒有点邀功的意思,“我都给你放询问室了。” “效率挺高啊苏副,”秦晏揽一下他肩膀,“晚点我过去,你先整理好材料等我。” chapter31 付均,男,现年三十二周岁,户籍地在首都下辖的一个区。 “你是首都那边的,怎么会不远千里跑来粤东?”秦晏坐在他的对面,含笑看着他。 付均看起来落落大方,衣着还能称得上考究,一身浅咖色的大衣,比秦晏之前穿过的那套黑色羊绒大衣贵了不知道多少,一看就是牌子货,相较而言秦晏那件就显得有点低仿和掉价。 他看一眼秦晏,说:“我请假散心。” 秦晏微微抬眉:“我记得你工作的医院说你当时只请了两周的假。” “忘了销假,有什么问题吗。”付均说。 “没有,”秦晏看向他,觉得这不是个省油的,“只是你来粤东居住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首都那边的警察正到处找你,谁知道你跑我们这儿来了。” 付均说:“但我还不能这么快回去。” “为什么?” “我交了一个月房租,还没住满,现在回去有点可惜。”付均回答。 . 一旁的苏子柒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道:“你来粤东,这么远的距离都乘坐了什么交通工具?” “客车。”付均说。 苏子柒道:“你坐的客车,但是没有联网,也就是说你没有用身份证购票,原则上现在的汽车站购票都需要身份证,没有身份登记的客车很有可能会有安全隐患,路上出事都查不清楚——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意识?还是说是有意乘坐黑车?” “便宜,”付均忽然笑起来,“警官,我们这些靠底薪加提成过活的人跟你们吃公粮的可不一样,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难道不该珍惜珍惜?” 苏子柒皱了皱眉:“你对我们很有意见啊。” “你们通知我来接受调查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停车场看见了一辆高配版的帕萨特,虽然说这种车子看着挺低调的,但我能够推测出车主肯定是个领导,就算不是领导也是个小官,”付均说,“可惜我这辈子都没开过那么好的车,对你们有点小意见难道也不允许?” 询问室里,顾城坐在桌子的角落处劈里啪啦地打字,闻言手中敲键盘的动作顿了顿。 秦晏不动声色地给了苏子柒一个眼神。 于是苏子柒拍一下顾城胳膊:“没事,你继续,看着打就行了。” 顾城点点头。 . 询问室内安静片刻。 秦晏开口道:“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家里,菜市场,还有附近的超市。”付均说。 “刚刚你告诉我们,赚钱很难,看得出来你是一个珍惜工作的人,”秦晏说,“但是刚刚你撒谎了。” 付均眼神一滞:“撒谎?” 秦晏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不能这么快回首都,又为什么会从首都不远千里地过来。” 付均喉结不安地滚动两下,而后镇定地说:“房租交了一个月,不住白不住,我从首都过来也只是为了散心而已。” “仅仅只是散心而已吗?”秦晏笑了笑,“可你工作的医院说你当时给出的请假理由是回家照顾老人。” “照顾老人顺便散心。”付均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秦晏双手交叉着放在下巴旁边,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位者的姿势,能在无形之中给对面坐着的人施加一点点精神上的压力,询问室的灯光亮得晃眼,心虚的人自然无处遁形。 付均道:“我家里人生病了。” “家里人,具体是哪一个。”秦晏又问。 付均沉默一会儿。 秦晏看着他:“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要想多久?家人生病确实是头等大事,请长假照顾倒也无伤大雅,但是根据我们对你暂住地周边道路和商店监控的筛查情况来看,你呆在粤东的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并没有去过医院,只是在超市和菜市场转了转。” “那又怎么样?”付均捏紧了拳头。 “确实不能怎么样,那是你的私人生活,我们不能过问,但我只是好奇,你家里人生病,你一点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吗,还能这么悠闲自在地逛街逛市场?”秦晏说。 付均紧盯着秦晏:“照顾家人只是我的义务。” 第65章 秦晏道:“但是你无法回答我到底是哪一位家庭成员生病,这让我觉得你的行为非常可疑。” “可疑?”付均笑出声,“警官,你们抓人要讲证据吧,就凭我回答不出来是哪个家庭成员生病,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跟你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简直是荒唐!” 秦晏道:“警察有警察的判断,你只需要配合。” 付均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没好好配合你们吗!” 苏子柒在一旁笑两声:“你觉得你很配合?” “我......”付均欲言又止。 . 顾城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停下,秦晏抬抬手,对苏子柒笑了笑,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又接着问:“你是五羊区的人。” “对。”付均点头。 “五羊区在首都,”秦晏说,“那边的警方给我们提供的信息显示,你的户口从出生起就在五羊区,一直没有发生过变动,而你的父母甚至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首都五羊区本地人,也没有什么直系亲属在粤东。” 付均沉默不语。 秦晏又说:“那你为什么以‘照顾老人’的理由请假?你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只是找个借口让医院放我出去,”付均抬起眼睛看过去,调侃说,“你们这种吃公粮的当然不会明白我们底层打工人的辛酸,我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能赚多少钱?如果不是因为我爷爷奶奶在首都有一间老破小,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在首都生活下去......我就是压力大,想找个理由请假怎么了?那种私人的宠物医院,员工没有几个,一天天接活儿倒是勤快!救助流浪猫狗有时候还得我们员工自己出钱!我们被压榨成什么了?他们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从来就不会把我们当人看!我活得甚至连医院救助的一只流浪狗都不如!” 看起来他现在的情绪正慢慢变得不稳定起来。 人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说话做事就容易出纰漏。 估计付均的压力确实很大,而且这种压力已经压了他很久了,导致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就连秦晏穿个廉价的大衣,付均都觉得眼前的警察在作秀,说不定实际上多有钱,于是便一直瞪着秦晏,一口一个“你们这些吃公粮的”,巴不得把秦晏原地抠个洞出来。 付均是个医生,但是警方在调查的时候了解过,他没有编制,只是私人宠物医院的合同工。莫非他讨厌比他生活得好的人?比如医院的领导或者同事之类的? . “所以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粤东,”秦晏说,“就算是找个借口来散心,也没有必要刻意避开摄像头和一切有可能留下身份证信息的东西吧,你散心就是为了大客倒驴车一路舟车劳顿地过来?按理说散心应该寻找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而不是像你这样。” 付均道:“我就喜欢穷游怎么了?” 秦晏看他一眼:“你来粤东的时间是三月份。” “有问题?” “没什么,就是核实一下,”秦晏看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话锋一转,“平时喜欢看小说?” 付均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有点发懵,过了一会儿,点头:“消遣。” 秦晏说:“只是消遣?” 付均搞不懂秦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苏子柒适时用手指关节敲两下桌面:“十年前,你给一个小说作者累计打赏了八千元,这样的行为哪怕是放在现在来看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你说你看小说只是消遣?你把这样的打赏行为称为消遣?” “再怎么说也是十年前的事。”付均道。 “十年前大家的工资水平都不高,当年你才二十五岁,你哪儿来的钱?”苏子柒问。 付均顿了顿:“省吃俭用。” 秦晏忽然道:“你刚刚还在跟我们抱怨生活和工作辛苦导致你压力太大,说工资太低、医院太苛刻,但是十年前的你好像压根就没把这种压力当成烦恼。” “人总是会变的,以前不懂事,不代表我这辈子都不懂事。”付均说。 其实他这话听起来倒是无懈可击。 然而秦晏又再次开口:“我不跟你绕弯子。” 付均看着他。 他道:“十年前,你在天间文学网站干过兼职——当时还是个论坛。” “我是学医的,工作之后还要一边读书一边继续深造,我总不能什么都靠父母吧,我去当兼职网编也是为了赚点零花钱,这很丢脸吗?”付均反问。 秦晏笑笑:“不丢脸,但是听起来你好像很珍惜工作和金钱,我暂时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当时给一个不知名作者打赏了整整八千块,这就是你勤工俭学的目的?还是说你去当兼职网络编辑,就是为了去支持那位作者?” “你就当是这样吧。”付均不想再说话了。 他在逃避。 而下一秒秦晏就把念青的小说截图放在付均面前:“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付均在看见小说页面截图的那一刻肩膀抖了两下,很轻微,幅度不大,但他下意识挪开视线,说:“谁?” “没印象?当年你给她打赏了八千块钱,这就忘了?天间文学网站能查到你当年的打赏记录,包括你当时用自己身份证注册的读者账号。”秦晏说。 第66章 付均有点烦躁:“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就是太年轻了一时脑热行吗!” “再闹?嫌弃公安局询问室太大了是吧,想换到隔壁戴着手铐跟我们聊?”秦晏双手撑在桌面上,见付均这么油盐不进于是也懒得再摆笑脸,语气陡然冷下来,“要不要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一下,你涉嫌一起恶性杀人案,我们一早就注意过你了。” “我没杀人。”付均死死瞪着秦晏。 秦晏冷着脸说:“所以是‘涉嫌’,警察能把你叫过来,说明你近期的一些行为非常可疑。” 付均双唇紧紧抿着。 . 苏子柒看着他俩僵持不下,于是轻声道:“付均,你在宠物医院工作?” 付均看一眼苏子柒又看一眼秦晏,咬牙道:“对。” “你很喜欢小动物。”苏子柒看着他的双目,希望能在其中找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喜欢。”付均说。 秦晏和苏子柒对视一眼。 刚刚付均犹豫了。 其实就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到底喜不喜欢小动物,一般人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得出来,喜欢或是不喜欢,都会有原因,喜欢可能是因为小动物长得可爱惹人疼,不喜欢可能是因为嫌弃动物掉毛或是曾经被动物咬过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是付均却犹豫了几秒,才点头说自己喜欢。 就像是谁逼着他说出这两个字一样,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逼迫他,他却显得十分勉强。 为什么? 他不喜欢动物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还非得撒谎? chapter32 询问时间到了,苏子柒还想再拖两分钟,秦晏倒是起身开门,放走了付均。 “哎,不是,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给搞破防了,你放他干什么啊?拖个两分钟也没事吧。”苏子柒一脸不自在地看着付均离开的潇洒背影。 秦晏站在朝外开的走廊上,侧头透过窗棂看着下面付均离开的样子:“你着急啊?时间到了,没证据怎么拖时间?再不放人你难道想落个话柄等着被举报?要拖也得等天时地利。” 苏子柒抓狂:“我怎么不着急,我一看他就知道是个老油条!这案子上面催得紧,再没个结果不等上头批评,全国人民都得骂我们不作为!我是真的服了!” “顾城都不急,你一副队怎么比新人还不冷静,”秦晏笑了一下,“再等等,我总觉得他还得再进一趟公安局。” 莫名其妙被点名的顾城觉得自己有点无辜:“秦队,又拿我开涮。” 秦晏温和地弯一弯眼角。 . 此时此刻,宋绵竹急匆匆地从技术大队找过来。 “秦支——你俩也在?正好,我这边有点发现,”宋绵竹看着走廊上的三个人,尽量压低声音,“刚刚我和几个同事去陈染的学校调查过了,她失踪之前跟舍友说自己要出门去学校里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但是她离开宿舍之后并没有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而是直接来到学校老宿舍楼的后门,刚好是个监控盲区,她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秦晏思索一会儿,手里的打火机轻轻摁动,燃起一簇火苗:“舍友调查过没有?是不是宿舍内部不和。” “她们宿舍的氛围确实不好,派出所的民警比我们先一步调查这案子,那几个舍友都没有作案时间,陈染失踪的时候她们都在其他人的宿舍串门,有人证,走廊的监控也可以证实,”宋绵竹说,“不过宿舍内部关系不好这一点倒是确实存在的,我跟着派出所的同志去了解情况的时候,那几个女生确实挺不喜欢我们提到陈染,我估计陈染在现实生活里朋友不多。” 苏子柒点点头,伸手向秦晏要了根烟,插话道:“手机、电脑之类的电子产品有没有查?她失踪之前都有什么动态?” “我来就是跟你们说这件事,”宋绵竹道,“陈染的电子产品都留在学校,她出门的时候没有随身携带手机,已经被我们带回技术队了......她在微信上加过一个几百人的小群,群里面的人都,都......” 宋绵竹喉结轻轻滚动几下。 苏子柒好奇地看着。 秦晏把烟夹在指尖:“都什么?” “都有点虐猫癖的感觉,群相册里都是虐杀小猫小狗的照片,而且他们聊天的内容也都是这周看见了什么猫,打算如何动手之类的,有人发过视频,我看过了,挺血腥,”宋绵竹说着,拿出手机播放那段被技术队下载下来的视频,“这段视频是陈染发的,由于拍摄时间是夜晚,可见度不高,经过视频清晰化和定位之后大概能看出来视频就是在西城区的垃圾处理中心拍摄的。” “她在三月七号当天确实有过虐猫行为,”秦晏按着眉心看完一整段残酷又变态的视频,轻声说,“发布时间是什么时候?” “视频是七号拍的,发布时间是八号中午,从视频里的光线和周边环境情况可以推测当时的时间距离王亚婷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陈染的确不是杀害王亚婷的真凶,至于她为什么专门挑那个时间虐猫,”宋绵竹顿了顿,“不过这个暂时不重要,我主要是想让你们分辨一下视频角落里电线杆后面的那个影子。” 视频被技术大队做过专门的处理,清晰度提高了很多,电线杆后面被宋绵竹勾了一个红圈,红圈里是一个高挑结实的人性,从衣着来看这个人穿着的大概是一件黑色带拉链的普通外套,裤子也是烂大街的普通款式。 第67章 唯一值得研究的是那个人的面部。 看得出来是经过化装的,面部被黑色头套罩着,估计是有意不愿意被人知道,而且此人所处的方位正好是监控死角,如果不是因为陈染在虐猫群里发布了这条供群友观看取乐的视频,如果不是因为陈染的失踪正好给了警方调查陈染电子产品的机会,那么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不会走进警方的视线。 “这个人有相对较高的反侦查意识,知道化装,知道蒙面,知道挑不容易被人看见的时间地点。而且陈染虐猫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看着,站在监控盲区里,隐藏得相当完美,”秦晏评价一番,“综合来看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杀害王亚婷的真凶。” 再根据之前的调查结果,秦晏在对嫌疑人进行画像的时候,又可以完善一些—— 男性,身高和体重均超过王亚婷,也就是说身高不低于一米七五,体重不低于七十千克,有较强的反侦查意识,擅长沟通与交流,力气较大,能够将死者快速制服、一击毙命,从事的工作大概会与“力气”、“沟通”、“诱导”这三个关键词有关,能够有方便的渠道获取麻醉类药物以及趁手的刀具。 且嫌疑人在犯案时有过化装行为,化装所用的衣服和蒙面布料十有八九已经被抛弃或销毁。 此人目前就在粤东,还没有打算离开。 “而且,”秦晏淡淡地说,“嫌疑人很有可能经历过长期的心理折磨,或者说嫌疑人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精神心理问题,比如他和陈染一样有虐杀动物的癖好,两人私下互相认识,平时爱看一些血腥暴力的场面——但在人前,他大概率会显得比所有人都更加温文尔雅,这是大部分喜欢虐杀动物的人的通病,因为这部分人普遍会给自己戴上面具,人前是一副样子,人后又是另一副样子,他们都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变态’的模样。” 这类人在生活中也许是某个领域的佼佼者。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越底层的人,接触的东西少,就越不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而那些见过了世间繁华却又无法获得繁华的佼佼者、小有成就又不够完全出彩的人,患上心理疾病的概率会比一般人更大。 . 顾城听完秦晏的想法,说:“还真是那样,秦队您可真是神了。” “所以这个画像可以当个参考,嫌疑人不一定和我描述的一模一样,但估计也八九不离十,”秦晏抿了抿唇,解释说,“经验之谈。” 苏子柒道:“那刚才那家伙不就是宠物医院工作的医生来着?” “再等等看,”秦晏暂停了宋绵竹手里的视频,“视频上的人蒙着面,体貌特征其实并不明显,可以说是看起来非常大众,暂时还不能说视频上的人就是他。” 顾城插嘴:“为什么?” 秦晏看他一眼,解释说:“如果是他的话,他要去杀一个人,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踩点或者购买工具和化装用的衣服。因为很多嫌疑人在犯案之前都会出现异常的行为举止,例如频繁出现在某个地方、突然多出很多网上购买记录或者线下购买记录,买自己原本不需要的东西、不断在受害人经常出现的地点‘偶遇’等,至于付均有没有出现这类情况,还得继续查。” 顾城点点头。 “不能直接下结论,嫌疑总是有的,”苏子柒接话道,“从付均暂住的出租屋到西城区无论走哪条路都得用到交通工具吧,抛尸没有工具也不可能,虽然说现场的痕迹都被恶劣天气破坏掉了......所以我们要不再去看看道路监控,之前没注意到他,筛监控的时候难免会遗漏,这次就从他来到粤东的那一刻开始查起,怎么样?” 秦晏赞同:“也是个办法,但不能只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效率高一点还是得再看看别的,比如陈染和王亚婷人际关系网络中交叉重复的位置会不会有人也和她们有渊源,霍思琴那边的讯问也尽早安排一下。” “得嘞!”苏子柒说。 顾城看着秦晏:“不是吧,真去筛监控?这一个多月的监控林林总总加起来得上千条了吧?谁去筛?” “你。”秦晏说。 “啊?”顾城一愣,“我?就我?这活儿得是视侦来干,怎么就轮着我了?” 苏子柒和宋绵竹在一旁可劲儿憋笑。 苏子柒说:“我去给老宋帮忙。” 宋绵竹摆摆手:“不用,技术这边忙得差不多了,你去跟进陈染的案子,我把东西跟你交接一下就回技术队。” “哎,哎不是,你们这什么安排,那我真去筛监控啊?”顾城赶紧看向秦晏。 哪个大冤种想没日没夜对着显示屏看监控? 秦晏笑一下:“该磨磨你这性子。” “我一个人?”顾城再次确认。 “怎么可能,”秦晏伸手弹他脑门,“我跟你一起去给视侦帮忙,那么多监控他们也忙不过来的。” 顾城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您跟我开玩笑呢,吓我一跳。” 秦晏又嘱咐道:“不止是给视侦帮忙,我到时候还得带你留意付均这些天的举动。调查过程可能会很辛苦,你要做好准备。” “明白!”顾城灿烂一笑,忽然说,“秦队亲自带我,该辛苦的也是秦队吧。” “你小子,别的方面没个长进,这两天倒是学会奉承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反正我没教过你这些,”秦晏推他一下,又看两眼苏子柒和宋绵竹,“走了,去食堂。” 第68章 chapter33 十年前的事情或许早早地在时间的磋磨下变得面目全非。 记忆有可能被篡改,人心有可能会变,外貌也有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证据不会,它就好好地呆在某个世俗的角落,等待着有朝一日被挖掘,重见天日。 他们吃完饭就开始各自行动了,秦晏带着顾城换上便衣亲自去了解楚遥当年的故事。 “不去调查付均?”顾城一边开车一边说。 “不要打草惊蛇,先把注意力放在‘当年’上面,了解得越多,对我们的调查越有帮助。” 前面是红灯,他们并没有开局里的公务车。 而是一辆...... 电动摩托。 顾城之前要么是走路上班要么是骑自行车上班,今天大概是起晚了,开来的是一辆摩托车,遮雨棚早在好几个月前为了响应号召给拆掉了,摩托车还没有清洗,车身不太干净,有些许泥点子。 秦晏看见这辆车的时候倒也没说什么,心安理得坐在后座。 “委屈咱们秦队了。”顾城笑着说。 他们的身后也有许多和他们一骑摩托车的人,其实在粤东这座城市,骑摩托车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号——摩托车大军。 楠漨 秦晏双手放在顾城肩侧保持平衡,看一眼红绿灯不断变化的数字:“委屈?” 顾城道:“平时开高配版帕萨特的领导屈尊来坐我这小破摩托车,可不就是委屈。” 秦晏失笑:“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买那辆车攒了多久的钱,下了多大的决心。” “其实秦队不是没钱吧,”顾城说,“您还是太保守了。” “我可不想因为穿的用的太过奢侈而被督察注意到,”秦晏没有否认,“有个道理叫财不外露你懂吗,在这个世界上有钱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更多的是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过得还要更差的普通人。我租房住的原因一半是不想离开师父曾经待过的地方,一半原因是不太习惯住得太好。” 顾城侧过脸,看见秦晏眼角有几条深深浅浅的纹路。 他不太理解:“怎么不习惯?” “一看你就是在爱里长大的,”秦晏微微笑着,摩托车空间狭小,他跟顾城挨在一起,轻声说,“我小时候住在乡下。” “能看出来,你毕竟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领导都朴素。”顾城说。 “我的那个年代,水泥路都没有铺好,家里的房子是木头的,”秦晏想了想,“家里就我一个男孩,不过我记得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姐姐,但她被抱到隔壁村了,我当时才四五岁,只在插秧的时候见过她几面。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认识谁。” 顾城笑笑:“听你语气,这么些年穷怕了吧。” “嗯。”秦晏点头。 “怎么后来又攒钱买了辆帕萨特。”顾城说。 秦晏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淡淡的:“那车是前几年才买的,如果当年我没受伤,可能不至于花钱给自己买车。” 顾城沉默一会儿。 秦晏把手从顾城肩膀上放下,解释道:“我以前身体很好,后来出了那件事,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留下了点病根,基本上......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原先受过伤的地方都会疼,我记得最严重的那一天,我疼到躺在出租屋里,动都动不了,连下床去洗把脸都做不到。” “秦队......”顾城从摩托车的后视镜里看着秦晏的方向。 “所以我才想着买辆车代步,”秦晏笑笑,“但好像也没开过几次。” 顾城也跟着一笑:“那是,你都疼得起不了床,还开什么车。” 秦晏抿了抿唇角。 顾城又说:“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他这不是个疑问句。 秦晏也没打算刻意掩饰:“一个人怎么了?” “生病的时候,或者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身上难受到起不了床的时候,谁管你?你就打算这辈子都一个人默默熬着?那万一出了什么事,”顾城顿了顿,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死在出租屋里,怎么办。” “我会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尽力做好每一件事,破获每一个交到我手里的案子,”秦晏并不逃避这种听起来有点沉重的话题,“但要是真的有那一天,我因为疾病而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那我会在离开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比如工作的交接。” “又是工作。”顾城嗤一声。 秦晏笑笑,安抚道:“活在这个社会里,你不工作还想干什么。” 顾城说:“我的意思是你最起码要找到一个能够跟你一起走过余生的人,不管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们能不能领证。” “嗯?”秦晏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人啊,不能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顾城道,“你看,宋绵竹下个月就结婚了,以后他生病或者出什么事,身边起码有个姑娘看着他,不至于哪天翘辫子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秦晏一敲他脑袋:“竹子要知道你背后这么咒他,回头不得弄死你。” 顾城偏了偏头:“我就打个比方。” “我没想过要找人跟我共度余生,”秦晏想了想,“我们这种人,平时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了,假如我为了往后有人照应我,真的跑去随便跟哪个姑娘结婚,那个人每天独守空房,是不是怪可怜的。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做。” 第69章 顾城点头:“也对。” 这年头像秦晏一样看得通透又负责的男人终归还是太少了,难怪单位里几个女警都说秦晏是结婚和处对象的最佳人选,但奈何秦晏根本没那个意思。 “想没想过跟你共度余生的那个人不是女人。”顾城说。 秦晏淡淡地看了顾城一眼,不多做表态。 顾城尴尬地笑笑,只好转移话题:“这风挺大,吹得头冷。” “冷?小心感冒,”秦晏终于看过去,见顾城的头发都被吹得飞起来,“戴头盔吧。” “头盔难看。”顾城说。 . 秦晏趁车等红灯的间隙,在顾城身后伸手拍了拍:“前面那段路交警查头盔,你还不戴上,一会儿咱俩统统吃挂落。” 顾城笑了笑,利落地将头盔戴好,顺便把一直放在车前的另一顶头盔给了秦晏:“领导还怕这个。” 秦晏双脚踩在后座的脚踏上,随手将快要掉下去的风衣下摆团了团叠在腿上,道:“你真当领导是万能的,领导犯法罪加一等,别想着让人家给你开脱。” “不犯法啊。”顾城的声音从摩托车头盔里传来,闷闷的。 “有时候真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考上来的。骑摩托不戴头盔记两分,罚款两百,这段时间查得严,”秦晏说,“我没什么,我是乘车人,交点钱就没事,倒是你,驾照不想要了,还是想重新考一个?” 顾城笑了笑:“哪儿有那么严重。” 秦晏在后面伸手隔着头盔敲他一下:“前途也不要了?” 顾城没说话,前方红灯开始跳动,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一点,开着车过弯。 过弯的时候车速有点快,秦晏下意识揪紧顾城腰侧的衣服布料,嘴上的话倒是不停:“我有个高中同学年轻的时候是摩托车赛车手,人家都不敢不戴头盔上路,生怕出安全事故。你倒好,先不谈会不会被交警查,要是我不提醒,你是不是不想戴头盔,万一出点什么事,别说工作了,命丢了怎么办。” 顾城听着秦晏跟呼呼吹来的风混在一起的低沉嗓音,轻轻笑一声。 “笑什么。”秦晏说。 “领导,你还挺在乎我。”顾城道。 秦晏皱了皱眉:“我是提醒你注意安全,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好,记住了,下次不用你说,我自己会戴的。”顾城说。 . 他们到达光明中学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学校门口不让停车,于是顾城只好把摩托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商店旁边。 与门卫说明来意之后顾城便跟在秦晏身后踏进校园内。 学校方面知道他们这一趟的目的,于是托门卫给教室里正在上课的老师打了个电话。 那位老师如今快要退休了,听说曾经是教过楚遥那一届的。 秦晏认识那位老师,因为二十年前,他也是老师的学生。 在等待老师下课的时间里,秦晏带着顾城在学校里到处转了转,最后在一处桂花树下坐定。顾城觉得有点热,在四月却还有点凉的天气里主动脱了外套。 然后被秦晏拉住衣领,原本已经拉开的拉链又被拉回去。 “怎么了?”顾城看着他。 拉链有点不好使,看成色估计也是顾城读大学时候穿过的衣服了,该说不说顾城这个人身材管理得不错,过去这么多年的衣服还是能拿出来穿一穿,也难怪他不爱买衣服,活得比秦晏还要抠搜。 秦晏拽几下拉链,一拍顾城的胸口:“别着凉。” “关心我啊,领导。”顾城笑笑。 “你是我亲自带着的人,”秦晏不藏着掖着,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别人都说我没有徒弟,其实是我自己不愿意带,我是怕多了师徒这一层关系,很多事情做起来就要上感情,免不了以后徒弟记挂我,那样的话......我做事就会多一分犹豫,多一分考虑。” 还是无牵无挂最好,谁也不要对谁有太深刻的感情,全当普通同事,出事了会悲伤,过几天地球还是照样转,没有谁离开谁就完蛋的道理。 “您想我给您当徒弟?”顾城一愣。 秦晏摇头:“更希望亲自送你去能让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粤东这个小城市。” 顾城道:“哟,敢情您这是想栽培我,怎么突然要送我去别的地方?” 秦晏也跟着一弯眼角,简单地说:“惜才。” “我不领情。”顾城说。 秦晏微微抬眉。 顾城看着校园的景象,轻声说:“我不知道未来我还会碰见什么样的领导,是凶神恶煞还是以自我为中心,我觉得当领导太需要情商和智商了,但二者都做到极致的,我这辈子只碰见过您一个。” 秦晏皱了皱眉,然后舒展开,轻轻笑了:“傻。想给你递个橄榄枝你都不愿意接。” “工资低点就低点呗,还是呆在秦队身边最舒服,不用成天想着怎么跟领导处关系,”顾城说,“我只需要努力工作努力破案,为民服务就可以了。” “我就随口一说,”秦晏摆摆手,“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觉得跟我相处不会有压力就好。” 顾城灿烂一笑。 chapter34 校园里很安静,似乎只有后方教学楼里老师戴着扩音器讲课的声音,又或是同学积极回答问题的声音。 第70章 “很多年前光明中学还是重点学校。”秦晏站在围墙面前,身后是那颗有点年头的桂花树。 “那怎么现在不是了?”顾城问。 秦晏看一眼发黄的墙壁,墙壁上全是篮球砸过的痕迹和鞋印,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铅笔画或是留言,于是他在这里蹲下来:“大概是城市扩建之后新成立了不少别的学校,比如十三中和新区中学,占地面积大不说,教学用具和实验室都是齐全的,像光明中学缺少的化学实验室,他们那边就有,而且不止一个。再者那边几乎是空调全覆盖,搬过去的居民也多,学生也就更多,不少教学不错的老师都爱往那边去。” 顾城表示理解。 秦晏又说:“不过也有一直不愿意挪地方的,就像楚遥曾经的班主任——姓文,二十年前也教过我,她的教学质量放在整个市区里来说都能排得上号,但因为年纪大了,再者她就住在学校附近,不方便过去给十三中和新区中学授课。”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都是分班制度吧,既然文老师那么厉害,应该是教尖子班的。”顾城说。 “嗯,她一直都给尖子班授课。” 顾城思索一会儿,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到了秦晏身上去:“你当年成绩很好。” 秦晏笑笑:“一般,我读高中的时候从没考过年级前十,虽然当年是尖子班,但我的成绩在班里的中下游,厉害的同学实在太多了,他们每天预备着参加竞赛,我就坐在座位上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 顾城看着秦晏,只觉得心疼他的过去。 也许没有人知道秦晏有着怎样的过去,队里的人都尊重他爱护他,但他心里的那些伤疤似乎很少人窥见——比如出生农村没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比如好不容易在大城市有了稳定工作却又弄丢了师父和曾经的战友,再比如那些从未有人看过、怜惜过的伤痛和疾病。 “我一直以为您要么是公大毕业要么是刑警学院毕业。”顾城干巴巴地说。 “没那么光鲜。我没在城里念过书,所以考上城市的高中之后成绩也不算好,”秦晏不排斥自己的曾经,“我记得物理考过一次十六分,后来被罚站了,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眼前脏兮兮的围墙:“当年我在这里站了三节课。” 顾城忍不住笑出声:“可你看上去真的不像是学渣。” “学渣......倒也谈不上,”秦晏眼角弯起来,眼尾的一点点纹路深了几分,“当时我能从乡下的中学考到市里已经竭尽全力了,我们家没有人读过高中,他们都觉得我很厉害,但实际上只有我知道,在面对那些有钱补课的同学和满眼我不会做的题目的时候,我有多绝望。” 顾城站在秦晏身边,抬手顺几下秦晏后背:“当初你考警校是——” “我听说公务员待遇好。”秦晏说。 “就因为这个?”顾城笑几声。 秦晏没有否认自己当年的那点心思:“只是普通的公安院校。是我当时太年轻了,本来就出生农村,信息闭塞,所有人都说公务员就是铁饭碗,说考上了就是全村的希望。再加上我那个成绩不上不下的,去学经商没有用,还不如当警察来得踏实,最起码不用担心失业和扣工资。” “所以你就这么一路从一个小警察,做到了支队长,”顾城感叹一番,“你这人生还真够励志的。” “师父要是没牺牲,这支队长的位置还不知道是谁坐,”秦晏笑笑,“连我这种人都能当队长,所以我才觉得,你这么优秀,公大毕业,往后发展空间会更大,缺是只是机会。” 顾城不语,只是笑笑。 秦晏轻声说:“之前厅里来要人,说总队有深造的名额,大概是要送一批足够优秀的年轻同志到首都那边呆个半年左右,至于具体让谁去学习,我还没做决定,推荐书还在我办公室放着,你要是想去的话......” 顾城想,难怪刚才秦晏连着提了两次上升空间的事情。 换做以前,领导这么给自己面子,这种毫无悬念的开后门的机会摆在眼前,顾城肯定挤破头都要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概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秦晏这类无欲无求的人呆久了,自己也就变得无欲无求起来,甚至不愿意调动,再说,他顾城好不容易在队里混了个脸熟,说走就走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而且顾城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让秦晏被其他同事安上一个“开后门”的骂名。 哪怕秦晏也许是真的希望顾城能变得更加优秀。 . 下课铃悠然响起,后方的教学楼里慢慢躁动起来,学生欢天喜地的笑闹声几乎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文老师拿着课本从教学楼慢慢走出来,远远就看见了秦晏。 秦晏朝那边微微笑一下,走过去。 而顾城就在这样的喧闹里,跟上秦晏的脚步,避开奔跑的学生们,靠在秦晏耳边说:“我不会走,您也别想送我去更高的地方,我只想呆在刑侦队。” 不知道秦晏有没有听见。 但秦晏侧过眸看了顾城一眼,深邃的眸子里是温和地笑着的。 . 文老师跟他们碰头的时候说自己上完这节课之后就没课了,将他们一路带去了行政楼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因为有课而离开,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文老师和秦晏顾城三个人。 第71章 桌上摆着一张毕业照,看上去很有年头。 文箬用满是皱纹的手点了点那张照片:“十年前拍的了,拍照片的时候正好是他们高三上学期的冬天,谁又知道楚遥这个小姑娘一声不吭就走了,拍完照片的第二天她没有来学校,我们得知她死讯的时候,都很意外。” 秦晏坐在文箬对面,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楚遥的成绩应该很不错。” 文箬眼里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她是我们当年的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十年前拿过市里面一个文学杯的一等奖,奖金好几千块钱,当年还上过当地的报纸;后来我推荐她去参加化学竞赛,她也拿奖了,而且是省级的奖项,可惜证书送到学校来的那天,她人已经不在了。” “又能兼顾学业又能发展自己的特长,”顾城轻叹一声,“长得又大大方方的,确实优秀。” 这样的女孩突然跳楼自杀,原因却是可笑的网络暴力。 只是因为楚遥写了一篇与她年纪不符的小说,网友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写不出那样的文字,王亚婷又单方面挑起了一场针对楚遥的网暴,这才彻底断送了一个花季少女的生命。 秦晏问道:“您知道她写小说的事吗。” “我知道啊,我跟她关系很好,她成绩优秀,有什么兴趣爱好也愿意跟我这个当班主任的交流,”文箬叹气道,“我们挺像是忘年交的,她的学习不需要我操心,我很乐意听她说她的爱好,她爱文学,在互联网上写小说,我和语文老师都觉得这么优秀的孩子需要鼓励,所以闲下来的时候会去看看她的作品,有时候会给她提一些建议,她也很擅长把学到的东西写进小说里,像我平时会在课堂上教的那些化学知识,她能用来编一个完美的案件,你们说厉不厉害。” 顾城点点头。 秦晏又道:“这么说她的一些情况您是非常了解的。” “对。” 秦晏:“您都具体知道些什么?” 文箬想了想:“大多数时候她来找我都是问课业,偶尔会跟我说自己的写作进展,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我们开校运会,楚遥不参加,自己一个人在教室里写完题目之后就来找我,说有好消息要跟我分享,我当然是很乐意听她说的。” 秦晏眉头轻轻皱了皱。 文箬继续说:“那个年代互联网文学刚刚发展,看的人不多,写的人也不多,她告诉我她在一个论坛里签约了,小说还在连载期间就有一个人陆陆续续给她打赏了几千块钱,她拿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分成。” 其实这样的分成算得上是坑,但当年的楚遥才十七岁,看见合同就签,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网站坑了,自己还在傻乐呵。 也许这才是少年人的心思,很单纯,只要自己的作品有人看就什么也不管。 楚遥的一腔热血换来了什么呢。 是被骂抄袭,是被王亚婷网暴,是被王亚婷的忠实粉丝和不明就里的路人逼到从楼上跳下去。 . “楚遥把自己被打赏的事情也告诉您了?”顾城有些意外。 文箬抹一把干涩的脸,点头:“是啊,她这孩子活泼开朗,根本藏不住话头。我记得她还有个表妹,一直住在她家的,放学的时候经常听她说想提前下课去接表妹,因为她成绩太好,所以我们都允许她比其他同学早放学。” “楚遥的表妹,是陈染吧。”秦晏说。 “对,我记得,”文箬道,“楚遥出事之后她的表妹被家属带着来过学校一次,那时候事情闹得特别大,家属总是觉得是楚遥写小说走火入魔才跳的楼,责怪我们老师不多加劝解而是任其发展,父母请了几个专门办丧事的,在学校门口敲锣打鼓好几天,最后是学校出面答应赔偿精神损失费才消停。” 说到这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秦晏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与顾城对视一眼。 顾城同秦晏耳语道:“霍思琴是不是说当时楚遥的父母找到她要了丧葬费来着,说霍思琴明知道楚遥是未成年人的情况下还跟楚遥订立合同才导致后来楚遥心思不在学习上,她父母一直以为楚遥跳楼是因为写小说的事,如果编辑不赔偿,就把编辑告上法院。” “确实是这么说的。”秦晏颔首。 现在看来,要么是霍思琴在撒谎,要么是楚遥的父母贪心不足,靠女儿的死去钻空子,逼着学校和编辑给钱了事。 陈染在这里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 文箬看着他们,自顾自说道:“那个叫陈染的孩子我是知道的,她跟楚遥是表姐妹,那时候陈染还在读小学,小学生假期多,有时候他们小学放假撞上高中学生补课,不少家里有小辈而父母没空管的,都会把自家的弟弟妹妹带进学校来,放在操场或者老师办公室。” “楚遥经常带陈染来学校?”顾城问。 “是啊,高三学生课多,放假少,她妹妹放假了家里大人又要忙,可不得带进学校吗,”说起陈染,文箬微微笑了一下,“我跟陈染这孩子还挺有缘分的。” 秦晏:“怎么说。” 文箬道:“她姐姐活泼,但是她就是个闷油瓶,听话又乖巧,被楚遥带来学校的时候基本都是低着头,走路也不快,不敢跟人说话,只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或者我们办公室里,拘谨得很。” 第72章 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有些不合时宜地咕咕咚咚响了几下。 秦晏示意文箬继续说。 文箬看一眼秦晏,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孩子不正常,后来她姐姐死了,她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楚遥出事的时候她刚好是小升初的年纪,考上我们光明中学的初中部之后虽然说成绩也是一样的可圈可点,但是不对劲的地方太多。” “怎么个不对劲法?”秦晏道,“您不是一直在高中部任教吗。” 文箬笑笑:“我确实是高中部的化学老师,但是你毕业之后的几年里,城市改造,新的学校成立不少,这边初中部很多老师都被调过去教书了,我们高中部的老师只好辛苦一点,两边都协调一下,我一三五给高中部上课,周二周四就去初中部。” 秦晏点头:“我明白了。” 顾城道:“那为什么说陈染不对劲?有什么说法吗。” chapter35 文箬沉默一会儿,道:“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不是正确的,但我好几次在初中部给陈染他们班上课的时候都觉得陈染不在状态,但我只是个任课老师,了解不多。后来她直升高中部,我正好被分到他们班当班主任,跟她的接触也慢慢多了起来。她几乎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校服,款式也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只有毕了业的学生才穿过那个款式的,后来我找她谈过心,问她一直这么穿热不热,我看她满头大汗就让她脱了衣服在办公室凉快凉快,谁知道——” 当年的陈染穿着的校服是楚遥穿过的那一件,文箬看得出来,当年楚遥出事后家属来学校闹过事,作为楚遥的班主任,文箬跟家属接触过一段时间,早就得知家属本来是要把那件陈染穿着跳过楼的校服当作遗物烧掉的。 文箬因为要给学生们上课而没有去参加楚遥的葬礼,只知道那衣服被家属收着了,她一直以为早就烧掉了。 而那件曾经沾上过楚遥的血的蓝白色长袖校服却穿在了陈染身上,校服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洗干净,大概是一直洗不掉了。 文箬曾问过陈染为什么。 “我当时问她怎么穿着姐姐的衣服,让她先脱下来,毕竟大夏天的太热了,”即便是现在,文箬还是有些后怕,“你们知道吗,她一边脱校服的袖子一边低着头,眼珠子直接翻上来,直勾勾盯着我,她本来就瘦瘦小小的,人也不高,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肉,皮肤又黄又干,那个姿势盯着人看真的很恐怖。” 秦晏和顾城对视一眼。 文箬拧开一旁的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水,接着道:“她跟我很小声地说,姐姐为什么会死。然后我看见她脱下校服之后的两条胳膊上全是动物的抓伤,还有皮疹,我觉得她语气太轻了,状态也不对,就伸手去碰她额头,结果发现她的额头温度不对,再一量一问,是低烧,我问她持续多久了,她说好几天。” 秦晏:“后来呢。” 文箬说:“那天我正好没课,就带陈染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猫抓病,不严重,开了点口服药就没事了。” .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一瞬。 顾城冷静下来,组织一会儿语言:“......猫抓病?” . “后来医生让她去拿药的时候,我私下找医生问过,”文箬说,“医生告诉我,她很有可能虐待过小动物,回去之后我作为班主任肯定会多上心,就暗中观察过她,她放学的时候确实有逗猫的习惯,但我看她逗猫的时候都是抱着学校外面的野猫玩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虐猫,也有可能是因为放学人多,所以她不敢,平时的表现......除了性格孤僻古怪,一年四季都穿她姐姐的长袖校服,好像就没什么别的了。” 文箬就是觉得奇怪。 . 秦晏想起什么,道:“您最近还跟陈染有过联系吗。” “没有,她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我们这些老师,但也挺正常的,其他同学也不是一直都来,再者同学聚会什么的,老师在场他们也放不开。”文箬回答。 . 离开学校之后,秦晏在顾城的摩托车边休息了一会儿,大概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气温降了,秦晏穿着一身风衣还是觉得有点凉。 也不管顾城在干什么,秦晏没有坐在摩托车上,而是靠在车的旁边,双手朝后撑着坐垫,想着案子。 陈染的精神心理状态或许很早就开始崩盘了。 在别人所不知道的角落,陈染正在对其他生命进行一场酷刑。 是什么驱使她去虐猫,又或者说,她虐猫的起点,是不是楚遥的死亡。 这一趟收获不大,但至少证明陈染跟这个案子有脱不开的关系,她的虐猫行为和楚遥死后的种种异常表现都在暗示着她未来会做出什么事——为姐姐报仇。 那么一直隐藏在背后的神秘人,不知道是付均还是别的谁,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让陈染主动站出来成为自己手里的那把刀的呢。 楚遥的人际关系那么简单,身边最亲近的除了陈染和父母有为她报仇的动机之外便再无其他,而楚遥的父母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陈染都无法制服王亚婷,更别说两个年迈的老人联手。 那调查的重心只能放在网络上。 就像之前秦晏说的那句——追星的人会很疯狂。 第73章 . 互联网出现之后,还有什么事是不疯狂的?别说追星,就单论公众平台上稍微有点意见不合的两个人都能吵出好几百层楼来,还能有什么东西是不疯狂的。 读者和作者,说白了就是粉丝和明星的关系。 再者,作者的圈子,水深。王亚婷有能力煽动别人去网暴楚遥,那么就必然有楚遥的读者或者爱到狂热的粉丝谋划着反击王亚婷。 “像蚂蚁。”秦晏不自觉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风一吹,扬起的尘土飞进嗓子眼里,他弯下腰开始咳嗽。 顾城盯着秦晏看好久了,秦晏一直跟看不见顾城似的。 于是顾城伸手扶他一把:“什么蚂蚁不蚂蚁的,都查到这儿了,还怕抓不到凶手吗。” 秦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笑:“不小心说出来的,被你听见了。” “为什么说像蚂蚁?”顾城看着秦晏。 秦晏闭上眼睛,又睁开,眉心还是能看出疲惫,但他声音低低的,温和道:“王亚婷掀起的针对楚遥的网络暴力换来了什么?” “楠漨楚遥的死。” “不对,”秦晏摇摇头,“案子查到现在,咱们心里该有个数了,杀死王亚婷的人是谁?陈染之所以变得疯狂是因为怀念姐姐,而姐姐与她的关系好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她有没有可能知道姐姐出事之前发生的事情和姐姐的想法?姐姐在遭遇网络暴力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会不会选择跟自己关系最亲近的人倾诉?” 楚遥没有把事情告诉父母,大半是因为不敢说,或是与父母有代沟。 但她会把这些或伤心或难过的事情告诉自己的最挂心的表妹。 试问陈染那样没有家人的孩子,在经历过原生家庭的变故之后,遇上了楚遥那样的姐姐,而有一天这个带给她温暖的人死了,她会不会变得疯狂? . 顾城想了想:“可能会。” “所以说陈染和那个真正杀害王亚婷的人,都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理想报仇,陈染的理想是楚遥,那个人的理想或许是‘念青’这个笔名,楚遥对于陈染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念青’对于那个人来说也是一种代表着希望的<a href="https:///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救赎。王亚婷用网络暴力和忠实粉丝来压制一切有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蚂蚁,因为王亚婷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秦晏说,“王亚婷成功了,但她最后死在谁的手上?这就是蚂蚁的挣扎,他们时刻想推翻王亚婷,即使犯法。” 顾城道:“你也觉得是念青的粉丝杀害了王亚婷。” “结合之前的调查来看,”秦晏说,“付均的嫌疑是最大的。” “对啊,他在宠物医院工作过,他学过医,他知道怎样使力控制别人最方便,知道怎样能弄到麻醉药物,比起一般人,他精通医学,他明白怎样可以折磨一个人还不让她死掉,也可以在折磨完之后用一击毙命的方式了结一个人的生命。”顾城终于明白过来。 秦晏道:“所以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够让付均不再逍遥法外的证据。” . 傍晚,夕阳的光在城市的天空笼罩着,夕阳的外围是一圈阴沉沉的乌云。 光能不能冲破阴暗的云层,找到直击灵魂的真相。 没有人是无辜的,无论是楚遥的死还是王亚婷的死,都没有人是无辜的,王亚婷掀起网暴的因种下了楚遥死亡的果,楚遥死亡的因又埋下了王亚婷被害的种子,陈染和藏在背后的那个人则是种子的见证人。 警察查案,告慰亡灵,告慰王亚婷的家人,也给当年被网暴致死的楚遥证明清白。 . 秦晏和顾城靠在摩托车旁边看了一会儿夕阳。 然后这样的安静在秦晏的咳嗽声中结束,顾城下意识搀住他,拍几下他的背:“没事吧?” “旧伤,”秦晏缓了一会儿,淡然说,“那时候伤到了肺。” “你到底有多少旧毛病?腰不好腿不好肺不好,晕车,够矫情的啊,看来十年前那事儿挺大,”顾城瞥他一眼,借他一半肩膀,帮他坐上摩托车的后座,“休息一下,等你觉得可以我再开车。” 秦晏牵嘴角笑了笑。 他道:“我知道我毛病多。” 顾城站在他旁边扶着摩托车:“知道毛病多,以后有什么难受的就要跟同事说,总是藏着掖着,以后真出个什么大事,没人给你叫医生怎么办,回头让大家都注意点。” “不用这样的。”秦晏喘了口气。 “还不用,你听听你喘气声音多大,”顾城抬起一只手去捂秦晏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领导,我今晚留下来。” 秦晏一愣,片刻后说:“真的不用,我一个人都习惯了。” 顾城道:“你这个状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要不我拿件衣服去你家住一晚,等情况好了再说。” “你这人——”秦晏看着他,微微叹气,“也行。” . 顾城骑摩托车的时候,秦晏两手揪着他腰侧的衣服。 他先是把摩托车开回自己家,让秦晏等着,自己上楼拿了换洗衣服之后就下来,继续载着秦晏。 过路口的时候秦晏给顾城指路,顾城便照着秦晏指出的路线将车停在老公安局附近的居民楼旁边。 秦晏家离单位确实有点远,摩托车都快没电了,秦晏有点抱歉,弯下腰去扯了楼道里的线接过来,给顾城的摩托车充电。 第74章 “别折腾,你现在走路都没劲儿,车子没电就算了,大不了明天开你的车,你先告诉我住几楼,实在不能走,我背你上去也行。”顾城问。 秦晏用衣袖擦一把额角因劳累和疼痛冒出来的汗:“二楼。” 顾城眉梢一挑:“住这么低啊。” 秦晏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若隐若现:“我一个人住,早就想过了,要是这辈子就这么一直一个人,住二楼也方便点。” “怕到时候你没力气上楼梯?”顾城与秦晏一前一后走进漆黑潮湿的楼道里。 声控灯随着两人说话的声音自然亮起,而后又熄灭。 秦晏开门进屋的时候用手紧紧抓着门框,不动声色地给顾城指一下出租屋唯一的卧室,平静得很,声音低低的:“你睡我床,我睡眠浅,躺沙发不会太勉强。” 顾城看一眼秦晏,知道拗不过领导。 大概是两个人在谁睡床的这件事情上并不拘小节。 于是顾城点点头:“谢了。” chapter36 晚饭是秦晏做的,碗是秦晏洗的,桌子是秦晏擦的,地板是秦晏拖的。 顾城觉得尴尬,想帮忙的时候被秦晏拒绝了:“我来。” “嗯。”顾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秦晏忙碌。 秦晏收拾东西的时候,顾城花了两分钟把这间出租屋打量一遍。 地面上铺的瓷砖是很便宜的那种小瓷砖,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秦晏租了十年的房,十年前的房子大概都是这样的,没有做过美缝的地面和墙面上的污渍都在告诉顾城——这就是老公安局附近的房子,四处都透露着一种陈旧感。 甚至比顾城在建设街租的一室一厅还要陈旧。 这栋楼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住户了,有也只是些老弱病残,楼上的屋子空着,是秦晏师父曾经的住处,师父出事之后,师娘带着女儿搬家,这栋楼也便就随着那些人的离开和时代的发展慢慢变得冷清下来。 “你看什么呢。”秦晏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 “没什么,”顾城回过神,“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你师父没出事,所有人都还好好地活着,你还会一直守在这房子里吗。” 秦晏眼神落在墙角挂着的合照上。 照片上的人是警队里曾经的同事,当年自己还只是个小警察,苏子柒和宋绵竹也都还很年轻,三个人和队友们站成一排,前面最中心的位置坐着师父和师娘,师娘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十年过去,这些人走的走散的散,有人已经离世,有的已经辞职。 还兢兢业业留在队里的,只剩下秦晏、苏子柒和宋绵竹三个。 . 秦晏很久没说话,顾城忍不住往秦晏那边看过去:“我是不是不该提那件事。” 秦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真心的笑,他将手放在衣服两侧擦干净水珠,随意地拉开客厅里的马扎坐下,点起一根烟:“有什么不能提的。” “那些事让你伤心了是不是。”顾城靠过去。 “再伤心,这十年也都眨眼就过去了,”秦晏呼出一口尼古丁和薄荷味夹杂在一起的烟雾,“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辈子都不能介怀的。” 顾城看着秦晏的侧脸。 秦晏侧脸的线条很流畅,带着一点坚毅,可能是最近因为案子不断熬夜加班,即使刮了胡子也还能看出一点胡茬儿。 好看,顾城想。 . “怎么一直盯着我?”秦晏将烟灰掸落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笑着说。 顾城尴尬地清一下嗓子:“走神了,谁盯着你。” 秦晏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烟盒:“来一根?” “行。”顾城一笑。 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响起,顾城抽到了秦晏给的烟。 顾城忍不住又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哪怕这里离单位很远,说白了就是一直活在过去,你刚刚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介怀的,但实际上你还是放不下吧,不然你为什么不搬走?” 连师娘都为了远离伤心之地而带着女儿搬家了,去寻找更好的生活,好好地活下去。 秦晏却守在这里,十年,漫长的十年。 . 秦晏说:“我没钱啊。” 顾城笑了笑:“现在好点的房子,房租确实贵。” “顾城,”秦晏看着他,眼神染上一点温和,“你洞察力很强。” 顾城点点头。 秦晏说:“给我点体面吧,我确实放不下,但是你也别再提了,好不好。” 顾城第一次从秦晏的眼睛里看见无措和难过的情绪,还有一点强忍的泪花。 “别哭。”顾城说。 “我第一次踏进警队的时候,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师父,”秦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泪憋回去,声音还是很平静,“你刚才说我一直活在过去,其实并不是,我能接受师父牺牲的事实,我也能接受战友一个接一个离开的事实,人来了又去,人死不能复生,我都明白。” 顾城:“那你怎么......” 秦晏对他笑了笑:“想问我怎么一直不搬走?” “嗯。” “一个原因是离单位近的房子租金太高我负担不起,一个原因是这里有回忆,”秦晏说,“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这里住惯了,舍不得。” 第75章 顾城看见秦晏眼角弯了弯,于是也跟着一笑:“知道了。” . 秦晏的难过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似乎一直温和,但顾城总觉得他的心事一直悄悄地藏起来,从来不对外人说。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马扎上抽完了烟,秦晏自顾自去房间里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很久都没有用过的枕头。 枕头早就没了之前的形状,软趴趴的,套住枕头的布料微微泛黄。 顾城站在房间门口,秦晏拿着枕头绕过他,往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去。 “你去哪儿?”顾城拦住他。 秦晏微微挑眉:“不是说好了吗,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木头沙发就铺了条毯子,你怎么睡?那么硬。”顾城说。 “我凑合一晚没关系,”秦晏笑笑,“而且我躺太软的床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的。” 顾城看着他。 他倒是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你去睡吧。” . 夜里很安静。 顾城在秦晏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没有睡意。 最后他直接从床上下来,伸手摸到灯的开关,室内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他踩着人字拖走出房间,看见秦晏躺在沙发上,眉头皱着。 “秦队。”顾城把他晃醒。 秦晏睁眼的时候正好看见顾城蹲在沙发旁边。 于是他只好哭笑不得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平视顾城:“怎么了,认床?还是......” “领导,你要不跟我一起睡床吧,”顾城认真地看着他,“反正床也不小。” “说好了你睡床,就一个晚上,我不麻烦。”秦晏大概是误会了顾城的意思。 顾城干脆把手放在秦晏肩膀上:“沙发这么不舒服,你别睡沙发了,你要不想跟我睡,咱俩换换,我睡沙发也行,我年轻身体好,什么都没关系。” 秦晏笑一声:“沙发太硬了,我能躺,你不一定能行。” “怎么说?” “那床有点软,”秦晏解释道,“之前我本来想换个硬一点的床垫,但是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时间换,凑合着睡也就算了,有时候睡久了浑身都难受,所以我一个人在家也是睡沙发比较多。” 顾城觉得秦晏是在骗自己。 秦晏眼前有些模糊,摆摆手:“大半夜的,你去睡,我也困了。” “秦队,”顾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黏上去,低声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秦晏没忍住笑了:“你三岁小孩啊。” 顾城拉着他从沙发上起来:“两个人一起睡方便照应,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天气反复无常,躺沙发躺出毛病了怎么办,我给你按按腰,你也好休息啊。” 秦晏在心里低低叹一口气。 “行。” . 房间里很安静。 关灯之后四周都黑漆漆的,只有没关严实的窗户从外面透进来一缕微光,偶尔有车辆行驶过去,车灯的光也会照进来。 秦晏侧躺在床的一边,顾城躺在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伸手给秦晏缓解腰部的疼痛,秦晏就这么被他弄得闭着眼睛睡着了。 外面照进来的微弱的光洒在床上,照着秦晏裹上毯子的后背。 宽阔但是并不厚实,顾城看着那个安静的侧影,第一次有了想抱一下的冲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半夜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睡着,一直盯着秦晏的后背,看见那个后背因为秦晏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我喜欢领导? 顾城翻了个身,床微微晃动一下,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秦晏睡眠很浅,感受到动静之后轻轻嗯一声,或许是无意识的。 顾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但他下意识想起秦晏所有的温柔和尊重,然后又觉得自己能喜欢上秦晏大抵也情有可原,再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直男。 顾城长叹一口气。 . “怎么了。”秦晏闭着眼睛,声音很低。 他只是觉得身后的人再次贴了过来,伸手往后探的时候正好摸到顾城放在自己腰侧的手:“不用按,你再按它还是一样会疼,别管它就好,睡吧。” 顾城声音很轻,额头抵着秦晏的发旋:“我睡不着......” 他没有挪开手。 秦晏忽然笑了一下,后背随着这一声低笑抖了抖,嗓子有些沙哑:“二十七岁的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我又不是你爸,怎么动不动就贴过来,我总不能像哄孩子似地哄你睡。” 顾城的手还是放在秦晏身上,半天没动静。 秦晏攥住他的手,无奈道:“你起开。” 顾城在他身后呼吸,然后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初次犯案的嫌疑人在作案之前总是会手足无措,顾城犹豫很久,几分钟之后,又贴紧几分,大概是害怕被领导一脚踹下床,他有点恐惧,但又无比渴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交杂在一起,他差一点就打了退堂鼓。 秦晏眉头拧着,忍住脾气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还睡不睡了?” . 顾城心一横牙一咬,放在秦晏腰侧的手微微使力,将秦晏一把翻过来,面朝自己。 没等秦晏回神,顾城按着他的肩膀,凑上去亲了一口。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洒下来,那是一个很谨慎但却又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攻击的吻,仅仅只是贴一下嘴唇,很浅,却让秦晏愣怔了至少有三十秒。 第76章 秦晏不敢动弹。 顾城也不敢再搞事情。 一分钟。 遖颩喥徦 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时候秦晏才从被强行翻面的疼痛和顾城亲了自己的事实中缓过来:“顾城你!” “秦队我......” “妈的,你给老子起开!”秦晏一向温柔的脸色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土崩瓦解。 最后两人谁也没有继续说话,秦晏侧过身去背对着顾城,顾城或许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或许是看见秦晏的背在轻轻发抖,于是小心翼翼靠上去:“对不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晏咬着牙。 “啊?” . 秦晏微微叹气,终于不再侧躺,而是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床边:“你对我有想法。” 顾城像个犯事的嫌疑人,接受审讯一般:“嗯。” 秦晏借着月光闭上眼,有点无奈,有点烦躁,最后抬手从床头摸了烟和打火机,躺在床上就把烟点了,又因为平躺着点烟的姿势挺别扭,夹着烟第一口的时候就被呛得咳嗽几声。 顾城心一揪,伸手拍拍秦晏胸口,被秦晏一把挥开手:“少管我。” 顾城说:“......对不起。” 烟味在房间里缭绕。 秦晏夹着烟的手垂在床外,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你这心思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就敢这么大胆?嗯?”秦晏轻笑一声,“你就不怕我丢你出去。” 顾城企图给自己辩解:“喜欢就是喜欢,谁又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温柔,对我好。” 长得还不算难看。 “那我要是不温柔,对你不好,长得也丑陋无比,每天给你安排又多又杂的、无关紧要的任务,不教你办案,不让你在队里好过,”秦晏嗤笑一声,“你还会对我有这种想法吗。” “我......” 秦晏又说:“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趁人睡觉的时候上去偷亲,你连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都不知道,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脑子抽筋。” 顾城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喜欢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我拒绝你也不需要那么多理由,”秦晏冷冷地说,“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顾城穷追不舍地问,“我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是因为我是男的?” 秦晏觉得顾城在对待感情的这件事上大概还没有断奶。 二十七岁的人了偏偏要在这种事情上掉链子。 . 秦晏说:“我不排斥同性恋。” “那你为什么——” “我是你领导,”秦晏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是上下属关系,虽然我说过在工作之外我们就是朋友,但你不要太逾越。而且我没有结婚和谈恋爱的打算,我这么说,你听得懂吗。” 顾城登时手足无措起来:“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你别生气,你也别觉得我讨厌,也,也别给我穿小鞋。” 秦晏拉开身上的毯子,靠坐在床头,看着顾城在黑夜里的脸:“闯祸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 “不管你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兴起,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我只当你是闹脾气,”秦晏看着他,“顾城,二十七岁的人了,你也不算小了,能不能学着成熟一点?” 逼仄的空间里瞬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秦晏看见顾城低下了头,看上去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秦晏心软了。 自己三十六岁,顾城二十七岁,自己比顾城大了快十岁。 某种程度上,顾城确实挺年轻的,年轻到做什么事都不留后路。 . 良久,秦晏才叹了口气,他把烟按在床头的铁皮盒上熄灭,然后说:“你先睡。” 顾城抬头看过去。 秦晏神色依旧冷峻,但在与顾城视线相撞的时候不由自主变得温和:“有时候,你要改改你为人处事的方式,比如要学着给自己留下退路,而不是像今天一样莽撞,不撞南墙不回头,总有一天你撞死了,就再也没有后悔药了。” “队长......”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是我的队员,别想多,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谈恋爱,”秦晏叹了口气,“今天的事情既往不咎,以后谁都不要再提,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教你怎么办案,我们的相处模式依旧是领导和下属。” 顾城说:“你就不能当我男朋友吗。” “不能,”秦晏起身,走到房间门口,半侧过头,“不早了,你睡吧。” “你去哪儿!”顾城从床上爬起来。 秦晏往后退了一步,不远不近地看着他:“我去躺沙发,谢谢你之前的照顾,以后不用再来了。” “......” chapter37 第二天,顾城醒得早,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秦晏正睡着。 他看见秦晏的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正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印象里,顾城从见到秦晏的第一刻起,秦晏就一直有下意识皱眉的习惯,似乎秦晏这个人脑子里总是在想着很多东西,背负着莫名的压力,以至于在睡觉的时候,眉头也不愿意松开。 其实顾城有点想扑过去把秦晏抱住,告诉秦晏自己的喜欢,但他现在根本没有立场这么做,又或者说,顾城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秦晏,说是因为秦晏温柔,实际上呢,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样的原因究竟算不算原因,别说秦晏了,就连顾城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第77章 . 老出租屋硬邦邦的沙发上,秦晏平躺着,有要醒来的趋势。 顾城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进卫生间洗漱,几分钟搞定了一切,披好外套就往外走,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怕把秦晏吵醒。 他想,昨天夜里才发生了那种事,现在秦晏怕是根本就不想见到自己,但两人又同在一个单位,今天还得一起工作,避而不见倒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那就只好先行离开,其他的事,等上班的时候再说。 . 早上七点,秦晏睁开眼睛,双手撑着沙发边缘坐起来,下意识往房间的方向看过去。 出租屋不大,一眼就能看见全部。 他没有看见顾城的身影,穿上拖鞋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不由得无奈一笑:小崽子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太重,先走了。 秦晏想自己和顾城的关系大概就到这儿结束了,顾城说白了也只是一时兴起,又或者是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并没有遇见过秦晏这样温和的男性领导,一时之间分不清什么叫好感什么叫喜欢,压根也不能确定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脑子一热就表白。 等顾城再过个几年,接触的人多了,就会知道当初那个跟秦晏表白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除去工作,他可能不会再主动跟我说话了。”秦晏盯着镜子喃喃。 . 八点半的刑侦支队,各科室所有工作人员都陆续到岗,各司其职。 秦晏在支队楼下看见顾城的摩托车停在门口,验证指纹进入办案区后却没有在大办公室里找到顾城。 于是他随手拦住正端着馄饨汤要倒掉的金琳:“看见顾城了吗。” 金琳心下一惊,手一抖,纸盒碗里吃剩下的馄饨汤洒在地上:“秦......秦支。” 秦晏避开地上的馄饨汤:“我有那么可怕?” “不不,不是,”金琳赶紧调整好面部表情,莞尔道,“不可怕——您找顾城?” “找他有点事。”秦晏说。 金琳指了指视侦组的方向:“一大早就来了,一来就钻进技术大队跟人家筛监控,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我们叫他都不带应声的。” 秦晏眉梢微微一抬,看着视侦组的工作间。 工作间用磨砂玻璃门与外界隔开,里面好几个同事的影子走来走去,模模糊糊。 金琳觉得秦晏今天心情不怎么样,于是试探地看向他:“秦支?” “没事,你忙你的,一会儿把地板清理一下。”秦晏说完便往不远处视侦组的方向走去。 金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跳了跳:“好......” 她一直盯着秦晏离开的方向愣神。 直到赵灵突然一个健步从旁边办公桌的椅子蹿到她面前,她才反应过来。 “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赵灵突然勾住她脖子。 “啊,吓死我了!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金琳挪开赵灵的手,“刚刚秦支问我有没有看见顾城。” 赵灵也跟着往视侦组的方向看过去:“今天顾城怪怪的,平时哪儿有这么积极,他不在办公室摸鱼就不错了,怎么还上赶着去帮视侦的忙?” 金琳摇摇头:“不知道。” “你刚刚是在看秦支吧。”赵灵神秘地说。 金琳耳根一红:“哪,哪儿有,你不要乱说。” 赵灵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全刑侦支队的人都知道琳姐好几年前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几年前你还没毕业,你知道什么。”金琳道。 “我去年一来就听苏子柒说的八卦,苏副队传的话总不能是谣言吧。”赵灵俏皮一笑。 金琳捏了捏拳头:“好你个苏子柒,嘴巴怎么那么大。” 赵灵:“哈哈哈哈哈哈——” 楼上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档案的苏子柒莫名觉得浑身发冷,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还打了两个喷嚏。 苏子柒:“昨晚被子没盖好。” . 技术大队,视侦组工作间。 秦晏一进去就看见顾城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满屏的监控前紧盯着监控画面,又由于太过投入,连秦晏进来了都不知道。 工作间磨砂玻璃门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不小的动静。 而顾城看着监控,认真到连头都没有回,压根就不管进来的人是谁。 宋绵竹正好也在,见秦晏来了,笑道:“你还真来帮忙啊,支队长太闲了是不是。” “少贫,”秦晏淡淡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在正认真工作的顾城身上,“我来找人的。” “怎么不直接叫他,怕打扰?”宋绵竹说。 秦晏摇摇头:“没有。” 宋绵竹看戏似地看着秦晏:“那你就这么站在这儿?” 秦晏看着顾城坐在监控画面前的背影,没说话。 宋绵竹直觉这两人之间有问题,低声道:“跟你最看重的队员吵架了?稀奇,你这脾气还能跟人吵起来?”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不懂别问。”秦晏说。 “嘿,有点意思,”宋绵竹哈哈一笑,“你们的事我不参与,我就看看戏。” .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不远处的顾城还是听见了,按着鼠标的手轻轻一抖,错将监控画面拉到十分钟以后。 一旁跟着一起筛监控的视侦队员眼睛一眨:“我说大兄弟你怎么回事,帕金森啊。” 第78章 顾城抱歉地笑笑,回过神,将视频拉回之间的节点:“抱歉,走神了。” “这都能走神,你来帮忙还是来打酱油的,不能干就回你外勤组去,再说本来你也不是我们技术队的,瞎凑什么热闹,安安心心等着我们调查不行吗,非得什么事儿都掺和一脚,乱了主次。” 视侦队员说话不太好听,大约是在内勤当技术员当久了,工作上没什么上升空间,再加上筛了这么久监控还没发现线索,难免心烦。 顾城一听这话,脾气差点就上去了:“我——” 身后却传来秦晏的声音:“是我让他来帮忙的。” 顾城微微愣神,扭头一看,竟然不知道秦晏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紧挨着。 视侦队员心中一惊:“秦支,您怎么来了......” 其他视侦队员倒吸一口凉气,心说秦晏真护短。 “我来看看我们队的新人表现得怎么样,”秦晏说着,也拉开顾城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麻烦你了。” 视侦队员神色有些尴尬,笑道:“没,没事,谁都要学习才能上手的嘛。” 宋绵竹双手环胸站在另一边,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大型尴尬现场,不知道该心疼顾城还是该心疼自己的视侦队员,于是上前打圆场道:“这家伙就是对同行嘴巴利索。” 秦晏笑笑:“知道,不介意。” . 顾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后续也没有再主动往秦晏的方向看,而秦晏就坐在他旁边,除了一开始帮顾城说了两句话之外,便一直认真盯着监控,不再开口。 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找谁。 直到顾城筛完一个视频正要跳转另一个的时候,秦晏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倾身看着画面:“等等!” 顾城抬眸,正好看见秦晏近在咫尺的侧脸:“秦队?” 工作间里,秦晏意识到不妥,于是放开顾城,很快调整好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刚刚那个画面不对劲,再倒回去,拉大看看。” 顾城点点头,照做。 . 监控画面显示是白天,二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一分,付均从他所居住的出租屋内离开,离开时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套头卫衣,或许是二月份的天气算得上寒冷,他将厚卫衣的帽子戴上,顺便用黑色的口罩遮挡住自己的面部,片刻后消失在监控盲区。 “他去干什么?”顾城下意识问出口。 秦晏看顾城一眼,不去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淡淡地说:“不要问,接着看。” 虽然暂时不能确定从出租屋离开的人是不是付均,但是从身形和走路姿态来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另一处监控的画面里,付均穿过马路,几乎快要走出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的尽头是三家奶茶店和两家五金店,还有一家买生活用品的小作坊,只被监控拍到了一角。 付均在画面中消失一段时间后又再次出现在了画面内,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从出现到消失再到出现,付均一共耗时十五分钟。 秦晏伸手按了暂停。 顾城看着秦晏伸手过来又收回去,道:“他没有去奶茶店,二月二十八号是工作日,大部分学生和上班族都没有时间在九点多买奶茶,更别说去买生活用品,能去的要么是没有工作的全职主妇,要么是工作时间相对弹性较大的自由职业者。” “这段路叫仙桥路,距离案发地点很近,被规划在老城区,”秦晏一只手轻轻抵着下巴,“付均消失的方向正好只有几家店,查起来比较容易。” . 此后的多次,付均都曾在傍晚或凌晨的时候频繁出入西城区,行迹可疑。 二月二十九号傍晚六点,付均前往西城区。 三月二号凌晨四点,付均前往西城区。 三月三号傍晚七点,付均前往西城区。 三月六号凌晨三点,付均前往西城区。 但是由于西城区内摄像头匮乏,没有能够直接拍到案发地点的摄像头,唯一的摄像头年久失修,只能照到西城区路口。 此后,三月七号凌晨,付均从家中离开,骑着摩托车消失在监控画面内。 他消失的前一秒,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的摩托车脚踏板的一角上,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轮廓。 “像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踩点。他在案发之前提前熟悉了环境,才方便在作案时躲开监控。这个奇怪的轮廓,很有可能就是装王亚婷尸体的麻袋。”秦晏说。 顾城嗯一声。 秦晏皱着眉看过去:“别光‘嗯’,你学会了什么你就‘嗯’。” “我......”顾城认命道,“下次我注意。” 秦晏无奈地看他一眼。 . 后续的走访本来应该由秦晏带着顾城去,但两人之间终究还是隔阂大于默契,再加上秦晏没吃早饭就赶到单位来,有点头晕,便暂时将这份任务交给了苏子柒。 苏子柒整理完档案接到秦晏的电话,差点当场冒火:“你俩闹矛盾,抬我出来当好人?你要不是我兄弟,我高低揍你丫的。” 他是看得出来今天秦晏和顾城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只当这两人是普通地吵架,没往深处想。 谁还没吵过几次架似的,苏子柒刚读大学碰上秦晏的时候还为了抢床位差点跟人打起来,不过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无伤大雅。 第79章 秦晏坐在楼梯口,低声笑笑:“怎么了你,今天这么大火气。” “陈染失踪的案子在他们学院的论坛里火了,连市政都打电话来过问,刚才早会的时候局长也拿我开涮,你现在又让我带着你的小队员跑外勤,合着我这里外都不是人啊!” “对不住了,”秦晏忍着笑意,“我补偿你。” “我要吃火锅!牛杂!”苏子柒没好气地说。 秦晏答应下来:“案子结束我请客。” 苏子柒嘿一声,心情莫名变好许多:“我可录音了啊,到时候你别不认账,挂了!” 没等秦晏开口,电话便传来一阵忙音。 . 苏子柒还以为秦晏人在哪儿,有话不方便当面说,谁知道等他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带着顾城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坐在楼梯口用手机看新闻的秦晏。 苏子柒赏他一脚:“你在楼下我在楼上,就这两步路你都不走,话费不要钱是吧。” “还真不要钱,”秦晏站起来,“我这个月还有一百分钟的免费通话没用。” “那您老人家慢慢用吧,我带你家小顾城先走了。”苏子柒说。 . 车是苏子柒开的。 一路上顾城都在想秦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秦晏要是真的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气,今天为什么会在视侦组工作间里帮自己说话,又为什么要教自己下次注意嫌疑人的踩点行为;但要说秦晏没有计较自己昨晚的鲁莽,为什么这会儿又愿意亲自不带着自己去走访了,一开始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行动的。 现在把自己甩给苏子柒。 顾城想,自己就像是一个谁都不想要的破旧娃娃,被秦晏丢给苏子柒。 可是成为一个破旧娃娃,是顾城自己作死引发的后果。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对秦晏作出那种事,今天的秦晏是不是会对自己好一点,或者说,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地看着自己,容忍自己的一切。 “想什么呢,到了。”苏子柒停好车,拉开车门,往顾城的方向看过去。 “哦,这就来。”顾城的思绪被打断,于是跟着开门下车。 chapter38 眼见就是仙桥路的尽头,老城区贫瘠荒芜的地方。 从周边的环境来看,这里的商店并不多,只有一家挂着“最后三天清仓大处理”的超市和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角落的私营店铺,奶茶店也只有三家,都是个人经营,没有加盟任何品牌。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混在一起,走走停停。 顾城跟着苏子柒走进其中一家奶茶店。 “打扰一下,”苏子柒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奶茶店店员吓了一跳:“我们,我们没有非法经营。” 苏子柒一笑:“我知道,跟你们没关系,我们就是问问您上个月月底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说完,苏子柒示意顾城。 顾城立马将手机相册里的照片调出来:“您见过他吗。” 店员接过顾城的手机看了几眼,不确定道:“好像没有,但感觉有点眼熟。” “眼熟?” “之前看见过几次,不过他没来我们店里消费,”店员说,“他从这条路走过好几次了,可能是住在附近吧。” 顾城和苏子柒对视一眼。 苏子柒道:“能不能调用一下你们店里的监控?” 店员道:“可以。” 查监控的时候,奶茶店的私人监控保存日期正好截止到上个月的十五号,二十九号的监控还没有被系统自动删除,监控画面里,穿着灰蓝色套头卫衣的付均戴着卫衣的帽子慢悠悠从奶茶店门口晃过去,往不远处五金店的方向走,而后消失在监控盲区。 苏子柒拷贝监控的间隙,店员看看苏子柒又看看顾城,最终选择跟看上去相对来说更念青的顾城搭话。 “没我们什么事儿吧?”店员有点忧心。 “放心,没事,只是正常调查需要你们提供一下线索。”顾城说。 . 最后他们在走访多家店铺后,锁定了仙桥路尽头的生活用品店。 生活用品店紧挨着五金店,两家店是同一个老板开的。 老板看见嫌疑人在监控中的截图后突然激动起来:“就是他!我这家店是小本生意,平时没几个人来光顾,这个人一来就买了我好多东西,我记得可清楚了!” 顾城:“具体买了什么?” 老板嘿嘿笑着,一点也没有怀疑当时来买东西的付均有什么样的目的。 他一边给顾城掏账单流水一边说:“可多啦,不过我开店不做大生意,所有的账本都是我手写的,喏......当时那个人买了两个铁碗、几双筷子、一个插座转换器,还有两把菜刀、几副改锥、一捆晾衣服的麻绳、一个铁质的撑衣杆。” 老板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哦,还有一捆钓鱼线,估计是个钓鱼佬吧。” 都是些常见日用品,价格不算贵。 顾城看着账单上老板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初来粤东市的付均的确需要这些东西,不然根本无法生活。 但既然付均是在老城区租房住,那应该是二手房源,房东不可能不给付均提供这些基础的日用品。再者,老城区的房子基本都是很多年前就装修过的,市里的租房行情不存在缺少基础日用品这一说。 第80章 就连顾城自己租的房,房东也没有将家里搬空,至少留了家具和碗筷。 顾城正思索着,苏子柒走进店的里间调监控,而老板还在喋喋不休:“那个人说他是刚搬来的,房东家里的东西都被老鼠咬坏了,所以要买新的。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过有几次傍晚快打烊的时候看见他往西城区走,估计是在那里租房。” “话说西城区最近不是出事了么,我这段时间倒是没看见他......”老板说着,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两位是警察,于是顿感后怕,“你们找我问这些,他......他不会就是凶手吧!天啊!” 顾城宽慰道:“没事,不用太过恐慌,具体谁是凶手目前警方还没有结论,不要激动。” . 苏子柒和顾城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拍着胸口喃喃: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车上,苏子柒问顾城对案件有没有想法。 顾城道:“生活用品店的老板因为几次撞见付均在傍晚时分往西城区方向去,所以误以为付均就住在西城区。但实际上他所住的出租屋在城西老市场,老市场距离案发地有一定距离,他在案发前频繁出入西城区的行为确实很可疑。”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来到粤东之后购置这些生活用品?”苏子柒说,“平口改锥,晾衣服的粗麻绳,菜刀,铁质撑衣杆,钓鱼线......老板的私人监控也确实拍到了付均购买这些东西的全过程。” 顾城放低座椅,半躺在副驾上:“而且他买的东西跟法医尸检结果中判定的作案工具很吻合。” . 苏子柒一路开着车驶入市局,在规定的停车位上停好。 顾城先一步下车,上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到秦晏。 想着想着就带着走访结果不由自主走进了秦晏的办公室。 . 他看见秦晏躺在窗边的木质摇椅上,正半闭着双眼。 顾城慢慢走近他。 秦晏手边的烟灰缸没有及时清理,比上一次来办公室的时候又多了一层薄薄的烟灰,两根抽到只剩下一点的烟蒂安静地留在烟灰缸内。 “秦队,”顾城低声唤道,“走访过了,有目击者看见嫌疑人频繁进入西城区,而且嫌疑人在一家生活用品店购买了疑似作案工具的东西,账单和监控都还在。” 秦晏缓缓睁开眼睛,嗓音微微嘶哑:“辛苦了。” 顾城随手将有关的资料放在办公室的茶几上,眼神却暗了暗,看向秦晏,张口却欲言又止。 . 秦晏从木质摇椅上起身,视线于顾城齐平:“还有事?” “没有,”顾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边,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想走,却又不肯走,于是没话找话道,“要让付均来一趟吗。” 秦晏摇摇头:“等另一批出外勤的回来,你走之后我向上申请过搜查证,对付均的住所进行勘察,如果作案的真是他,他住的地方会留下痕迹的。” “你就这么笃定第一现场在付均的家里?虽然案发时他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确被拍到了,摩托车脚踏板上的轮廓也确实可疑。”顾城道。 “付均刚来粤东,人生地不熟,稍微弄错一步就很有可能满盘皆输,”秦晏语气淡然,站在原地笑一下,又摸出烟盒,将一根烟塞进嘴里,另一手将烟点燃,“虽然不知道王亚婷是怎么心甘情愿跟过去的,但我能想象出王亚婷跟他接触的时候绝对没有戒心。他骑摩托车离开家的时候正好是三月七号凌晨,车上的可疑轮廓八成就是用来装王亚婷尸体的麻袋。” 顾城似乎有意跟秦晏唱反调:“那又怎么样?” 秦晏皱着眉看顾城:“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王亚婷当时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付均要把尸体从城西老市场运到西城区,只能选择借助交通工具。假设他真的是杀人犯,他有胆子在公共交通系统里留下自己的把柄吗?他连从首都来粤东都不敢乘坐正规车辆,要不是监控拍到,谁知道他来?” 所以付均一定是自己弄了辆车,才能把王亚婷的尸体运走。 顾城绷着脸不说话。 秦晏又道:“几乎每一个犯案的凶手都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家附近的区域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凶手给自己设定的安全区。安全区通常距离凶手的住所或常去的地方非常近。部分涉及命案的刑事案件中,多数犯罪嫌疑人都会有‘以家为中心’的作案规律和习惯,这是经验之谈,也是理论之谈。” 顾城道:“如果不是呢,如果第一现场不是付均的家,你要怎么收场——领导,你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沉默的人变成了秦晏。 秦晏轻轻瞥他一眼,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笑,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尼古丁和薄荷味混合的烟雾从鼻尖逸出。 “秦队。”顾城看着他。 “你说得没错。”秦晏语气淡下去。 顾城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晏道:“我确实很想快点结了这个案子。” “你——” “再不结案,没法向上级交代,”秦晏抱歉地笑笑,“不止是你,我也怕被领导指着鼻子骂,厅里那些老家伙个个都是难应付的,他们太久没有下地了,总觉得查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实际上累死累活的都是我们。” . 这大约是顾城头一次看见秦晏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的样子。 第81章 顾城想跟他冷战,可还是无法违逆自己的心。 秦晏不知道顾城此时此刻心里的那些波动和起伏,自顾自坐在办公室的木制沙发上。 顾城跟着凑过去,低声道:“你很累吗。” 秦晏抬眼看向他:“别凑我这么近。” 大概是又想起昨晚的荒唐事,秦晏下意识拒绝顾城的所有好意。 . “你就是很累,你太容易累了,”顾城坐在他旁边,不由分说把秦晏手里还没抽完的烟拿走,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熄灭,“我不管昨晚发生那件事之后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你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未来要把我送走或者给我穿小鞋,我都认了。但是......” 秦晏好笑地看着他,低沉道:“但是什么?” 顾城说:“但是你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用这么关心我,”秦晏冷冷地说,“我受不起。” “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也不是为了喜欢你而喜欢你,我现在只是出于同事的关心。”顾城道,“你觉得你倒下了别人就会好过吗,你就算是为了昨晚的事情生气也不能一天抽四根烟,你生病了,所有的工作就要交给苏子柒和其他人,你不觉得愧对他们吗?” 秦晏微微顿住:“我......” 顾城又道:“我以后不骚扰你了,求你爱自己好不好。” 他要哭了。 他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兔崽子,在秦晏面前就完全没有自制力,他会因为秦晏抽了四根烟而忍不住哭,他会为了昨晚的错事而觉得抱歉,他会无条件释放自己卑微的、不知道因何而起的喜欢。 明明二十七岁了。 尽管在办案的时候那么沉着,但只要面对秦晏,他就仿佛一个还没尝过社会毒打的小可怜。 . 秦晏有点无奈,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哭什么。” 顾城红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听见他无奈又妥协的声音后再也无法克制,慌乱间伸手抱住秦晏,将头埋在秦晏衣领边,浑身发抖。 秦晏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从自己身上拉起来:“你干什么!” “我只是喜欢你,我只是想对你好,或者说我没有资格对你好,你也要自己对自己好,”顾城眼泪掉下来,掉在秦晏胳膊上,“秦队,你能不能别老是对我冷脸,我知道你生气,我会改,你别给我脸色看,我会很害怕......” 秦晏笑一声:“你还会怕?” “我怕你以后不带我办案,你以后再也不搭理我,然后我在队里就像一个被人丢掉的破布娃娃,没有人要了,”顾城说,“我是被上一个领导赶出来的,他们把我丢进你队里,如果连你都不要我——” 破布娃娃...... 秦晏看着面前掉金豆子的顾城,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越看越可怜。 秦晏差一点就下意识想安慰他了,而昨晚那个强硬的吻却依旧停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秦晏觉得如鲠在喉,安慰的话说出口,也不自觉变得冰冷起来。 “我没有不要你。认真工作,就不会赶你走。”秦晏说。 顾城红着眼:“你今天没有带我办案。” 秦晏一阵无语,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为这件事哭?你到底是二十七岁还是七岁?还要我哄你?” “你就哄我一下,一下就好,”顾城眼巴巴看着他,“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对我太好了,除了父母,步入社会后没谁再这么迁就过我。” 果然还是绕不开喜欢这两个字。 秦晏只能顺着顾城的话说下去:“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年纪大?” “我......”顾城一时语塞。 “你连喜欢我什么都不知道,”秦晏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按在顾城眼睛下方,“就这么想跟我在一起?我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我背地里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我的底线在哪里,这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嗯?” 顾城:“但我喜欢你。” 秦晏说:“你接触的人不多,相比较其他领导,我只是对你温柔了一点,这是出于爱护下属的本能,但你却被这种表面上的客套和温柔圈死,脑子一热就开始提喜欢。以后你遇上调岗,会碰到其他领导,说不定他们会比我更好,到那时候,你又会因为他们的包容而喜欢上他们,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 “不是这样的!”顾城说,“难道你就没有对我有过一点点喜欢吗?我总觉得你对我比对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特殊,绝对不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 秦晏给他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悬在半空。 他似乎在思考顾城的话。 顾城又道:“你愿意给我擦眼泪,你有没有给其他人擦过眼泪?” “......没有。” “所以你也是喜欢我的。”顾城说。 秦晏又气又好笑:“你在套路我?审讯那一套我比你更懂,你想用话术迷惑我,让我掉进你的逻辑陷阱里,还是太嫩了点。” . 顾城看着秦晏,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在秦晏不设防的时候扑了上去。 “我咬死你——” . 苏子柒进来找秦晏聊案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顾城!你属狗的吗,放手......”秦晏被挤到木制沙发的角落里,顾城挂在他身上。 第82章 苏子柒站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该麻溜滚蛋,但是门已经被他推开了,吱呀吱呀晃两下。 苏子柒:“咳......哈哈,啊哈哈,我那个,哎呀,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我先走了!” 空气登时安静下来。 秦晏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顾城,下手没轻没重,顾城后腰直接撞在茶几的尖角上,痛呼出声。 苏子柒正要溜号。 秦晏起身,理了理发皱的衣服,叫住他:“站着。” “秦支,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苏子柒尴尬一笑,心说认识秦晏这么多年还真没想到秦晏好这一口。 秦晏眉心微微拧着:“我不跟你说这件事。” “啊?” “来找我干什么。”秦晏说。 苏子柒反应过来,终于想起正事:“哦,领了搜查证派出去调查付均住所的那批人回来了,有料。” 秦晏微微抬眉:“查出什么了?” 苏子柒正色道:“付均所住出租屋内的厕所里有还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残留,他估计是做过很仔细的清洁,我们的人只在地板缝里提取到了一些。物证已经送检,还不知道是谁的血,但付均一直狡辩说是杀鸡的鸡血。但作案工具暂时还没找到,可能丢弃了。” “人带回来了?” “在审讯室,金琳在问他话。”苏子柒说。 秦晏拿上资料就往门外走:“我去看看。” 苏子柒点点头:“行。” . 秦晏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把,一只手拿资料。 他看着还杵在原地的顾城,心想此时此刻也不是计较那些破事的时候,于是便皱着眉:“傻楞什么,跟上,案子还办不办了?” “办,办!”顾城回过神。 chapter39 审讯室里,灯光不太亮。 金琳正在询问付均:“你的邻居说曾在三月七号当天的凌晨听见你的屋子里传出过女人的挣扎声,但是因为邻居和你不熟,再加上他们误以为你带了女朋友回家过夜,所以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就在三月七号凌晨的同一时间,你骑摩托车离开家,监控拍到你的车上有不明物体,那个住进你家里的女人也一直没有出现。而今天我们警方在你屋子里卫生间的地板缝里提取到了血迹残留,解释解释?” “我都说了那就是杀鸡的鸡血!你们为什么一点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乱抓人是违法的!”付均坐在审讯椅里大喊。 金琳皱着眉:“你再给我喊一个试试?” 审讯室的门一直开着,秦晏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 . 秦晏站在门边:“警察不敏感还怎么破案?都进审讯室了还不安分,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们能带你过来?至于你卫生间地板缝里的到底是鸡血还是人血,两小时之内会出具检验报告,这个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他带着顾城进去,顺手关了门。 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金琳见状,与另一名同事一道儿起身让位置。 秦晏和顾城坐在桌前,看着铁栅栏里的付均。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秦晏道。 “我没有杀人!我也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亚婷!”付均大喊,手里的手铐被晃得哗哗响。 秦晏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前几天我们还聊过,忘没忘?” 付均:“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晏露出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微笑,抬眸看向付均:“你觉得呢,我们想说什么。警察没有证据是不会随便带人进审讯室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付均紧抿着唇不说话,气得浑身发抖。 看得出来,付均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这样的人易激惹,犯案的几率也就比一般人要高。 但这样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却能在某些时候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情绪化的同时具有较高的反侦查能力,从而完成犯案前的一系列操作。 这种人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 付均似乎改变了套路,之前面对金琳的时候,他还一直狡辩,现在看秦晏来了,估计是知道秦晏这种“老油条”不好对付,索性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顾城双手放在桌上,两腿打开,这个姿势在看上去游刃有余的同时又带着一点压迫感。 他道:“你以为沉默就有用了?沉默是金对吧。不过现在时代变了,警方办案讲究证据,哪怕没有你的口供,我们有充足的证据链一样能结案,你要不要猜猜现在我们掌握了多少有关于你的证据?” 秦晏在旁边轻轻勾起唇角,附和道:“零口供的案子我们也不是没办过。” 付均身子抖了抖。 秦晏又道:“邻居说曾在案发当晚听见你的屋子里传出过女人的声音。” “那是我女朋友!我带回去过夜也不行?” “你有女朋友?”秦晏故作惊讶,“行,你以照顾老人的名义在首都的私人宠物医院拿到假条,千里迢迢赶来粤东,不坐高铁也不坐飞机,甚至不坐要用身份证登记信息的大巴,就是为了来找女朋友?” 付均不知道秦晏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辞,只道:“是。” 秦晏说:“那你跟你女朋友感情不错,打个电话叫她来局里一趟给你作证。” 第83章 “凭什么!” “你不是喊冤吗,既然案发当晚去你家的那位是你的女朋友,你现在马上就要身陷囹圄,不应该找个人来给自己作证吗,不然万一我们真的搞错了,你岂不是很冤枉?”秦晏一笑。 付均皱着眉头看他:“非要打电话?” 秦晏道:“那看来你是拿不出来她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女朋友吧,还是说案发当天在你家留宿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女朋友,而是死者本人。” “你不要血口喷人!”付均晃着手铐敲着桌子大喊。 “我血口喷人?现在拿不出证据的人是你,”秦晏面不改色,“我说过零口供的案子我们不是没有办过,你的口供在这起案子里其实并不是特别重要,但我只是想听听你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这样残忍地折磨并且杀掉一个人的。” 审讯室里一度陷入安静。 付均沉默不语。 墙上的挂钟一点一点挪着步子。 . 在这样沉默的对峙里,付均浑身紧绷着,汗珠一滴一滴冒出来。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宋绵竹拿着新鲜热乎的检验报告进来,随手放在秦晏面前的桌上:“出结果了,是人血。” 秦晏看一眼冗长的报告,没耐心看完全部,只道:“谁的?” “王亚婷的。”宋绵竹说完,便站到一边去。 宋绵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审讯室里,把秦晏对面坐在铁栅栏里的付均轰得外焦里嫩。 秦晏还没开口,付均倒是自己先垮了。 . 他听见这个检验结果的那一刻,就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索性闭上眼睛,窝在审讯室的座椅里浑身颤抖,四肢仿佛顷刻间变得冰凉僵硬:“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好啊!太好了!” 就像突然变得神经质一样。 顾城疑惑地看过去,没想到他认罪伏法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大约是在证据和事实面前,放弃抵抗了吧,警方办案确实经常碰见死鸭子嘴硬的,但现实终归不是小说,没有小说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有充足的证据链和为躲避警方视线而殚精竭虑的犯罪嫌疑人,稍微给点压力就全部缴械。 “这么说你确实杀了王亚婷,”秦晏说,“但我很好奇一点,你的作案工具丢哪儿去了?” “城西人工湖。”付均伸手抹一把脸。 秦晏看他一眼,又问:“你为什么要计划杀害王亚婷?” 付均抽风似地在审讯里疯狂地大笑,笑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无力地抬头看向四方的天花板,眼泪从眼角落下来:“我恨她。” 顾城和秦晏对视一眼:“为什么?” “她夺走了我的一切,”付均哈哈笑几声,双手紧紧握着拳头,在审讯椅的禁锢下仍旧不断挣扎,“十年前,我因为没有混出头而被家人唾弃,他们觉得我们家在首都有个老房就必须世代出人才。我学动物医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专生,在首都那种遍地都是研究生博士生海归生的大城市里根本就没有出路,好一点的医院不要我,次一点的医院官僚气息严重,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成了全家混得最差的那个!” 十年前的付均大学毕业,只能找兼职进行工作上的过渡。 端盘子擦桌子的兼职他看不上,恰逢当年网络文学刚刚起头,付均大学期间正好是文学兴趣社团的社长,于是便因此在互联网上传了自己的简历,被天间文学网站录用为网编,足不出户,工资月结,拉到的作者越多,工资就越高,上不封顶。 当年付均一个月能赚到两千,在网编组里混得如鱼得水,一跃成为网编组组长。 当年他面临找下一份正式工作的压力和家人的讽刺谩骂,家人因他混得不好而赶他出门,他只能在地下室里守着一台大学时参加文学比赛赢得的电脑过活,他的地下室暗无天日,他的人生也暗无天日。 但是有这么一个作者,用作品温暖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家的付均。 作者的笔名叫念青,是写悬疑小说的一把好手,小说的每个单元都有独特的案件,每个案件都真实得让人动容,让人反思,让人在反思后觉得温暖。 念青的作品一直是免费状态,竞争力也不高,不温不火。 付均是个网编,但他有自己的读者账号,他时常在念青的作品下留言,每一次的留言,都会在第二天得到足够认真的回复。 付均在评论区里说自己的近况,告诉念青自己觉得念青写得很好,念青作品里的一些细节都跟现在的自己很相似。 他说自己觉得生活无望。 念青告诉他要坚强快乐。 念青在这一来一回的回复中透露了真实的年龄,同时付均又利用网编组组长的权限得到了念青的个人信息,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里一直鼓励自己的那个人是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不由得心生敬意——高三学生在课业压力下还能把副业和学业做到极致,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呢?自己只是遇到了一点找工作的挫折,为什么不能振作起来呢?为什么不能去看看以后的风景是怎样的呢? . “我在她的鼓励下发奋图强,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三个月赚了八千,”付均苦笑着说,“她是拉我走出低估的那个人,我喜欢她的作品,我喜欢她的为人,所以我把那八千块钱分很多次慢慢打赏给了她,这是她应得的。后来她的作品冲上赞赏榜单,人气一天比一天高,我真的很开心。” 第84章 谁知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念青的成就便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个人就是笔名为招惹大鱼、同样写悬疑小说的作者,王亚婷。 王亚婷突然在微博上哭诉自己被抄袭,称“拒绝换头,支持原创”,并有意引导自己的粉丝去寻找抄袭者。 念青就是这么被大家拉出来的,当年念青的小说与王亚婷的小说几乎同时完稿,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新人作者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老作者,所以一定是念青抄袭了招惹大鱼。 【抄袭者还不出来道歉?装死给谁看啊?】 【真是臭不要脸!网文界有你简直是晦气到家了!】 【避雷了谢谢。】 【她还好意思澄清啊,抄袭就是抄袭,不道歉就算了,但是请你退还作品所得!】 【抄袭人滚出天间文学网!】 ...... 长达三个多月毫不间断的网络暴力最终带走了念青的生命。 而在这三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这个只有十七岁的高三学生说过话。 念青跳楼的消息爆出来之后,王亚婷更是在微博哭诉,说自己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为了维护我自身的权益会对念青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其实她只是抄袭了我的作品,并没有让我有实质性的损失,我为什么要去引导大家去责怪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我真的很对不起她,她太敏感了,我真的该反思。” 就是这样的一篇文案,再次把念青推向网络暴力的风口浪尖。 所有人都说念青玩不起,所有人都说抄袭了就是抄袭了,以死明志的行为只有小学生才做得出来。 【哟,跳楼了,死得好。】 【她活该去死。】 【抄袭该死!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她小学生吧,一言不合就去死?笑死我了。】 ...... 所有人都在批评谩骂,而付均早就开始谋划一场长达十年的复仇。 他先是利用还未删除的网编组组长账号获取权限,拿到招惹大鱼的真实身份信息,然后又开始暗里留心念青的人际关系,最终锁定念青最疼爱的表妹陈染。 但是他并不急于一时的报复,他也没有立刻主动联系陈染,当时的陈染只有十岁,不适合与自己“并肩作战”。 直到十年过去,他才向陈染拨通了迟来整整十年的电话。 . 付均在审讯室里不断控诉王亚婷:“她凭什么冤枉别人!念青根本没有抄她,这一切都是她的自导自演!王亚婷逼死了念青,王亚婷该死!这就是因果,这就是轮回!” 王亚婷网暴楚遥的因造就了楚遥跳楼的果。 楚遥跳楼的因又早就了王亚婷被杀害的果。 因果轮回,仅此而已。 . 秦晏颔首,此时此刻再多的话也不能让付均的思维变得正常——他早就不正常了,在这十年的复仇里变成了一只拼命挣扎的蝼蚁,向深渊发出用力一击,只是这样的复仇方式,终究过于残忍,其实他完全可以用另一种和平的方式,比如搜集王亚婷网暴念青和抄袭念青证据,让大众评理。 可付均并不在乎复仇的形式,他只在乎痛快。 真的是个疯子。 秦晏开口:“你是有同伙的,对吧。” “对。”付均哈哈一笑。 “你的同伙都有谁?”秦晏淡然说。 付均一偏脑袋,更加疯狂地笑起来:“霍思琴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的计划,她帮我事先联系王亚婷,约她来主动找我;陈染知道,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恨透了王亚婷!” 秦晏提起发布定时微博的那个账号:“王亚婷的超话粉丝大咖是你吧。” “是我,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付均。 付均道:“因为我恨她,我要接近她,我要让她死!我只能把自己努力伪装成她的粉丝,混进她的粉丝群,然后一步一步成为她的粉丝后援会核心成员!”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但是付均竟然做到了。 付均说:“我在伪装她粉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恶心!” 秦晏看着他,淡然开口:“那个账号在王亚婷身亡之后还发布了好几条定时博文,都是你事先编辑好的?” “对,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个什么嘴脸!” 只有王亚婷死了,这件事闹大了,才能得到社会关注。 也只有这样,曾经被王亚婷迫害致死的念青才能借着这么大的流量,获得沉冤昭雪的机会。 . 顾城在一旁轻声开口:“那个账号的实名认证信息是陈染。” “是我们提前约好的。” “但是你这样做相当于把陈染卖了,只要你不走进警方的视线,我们很有可能会误判王亚婷是陈染杀害的,从而造成一桩冤假错案。”顾城紧盯着付均。 付均晃着手铐哈哈大笑:“你们这不是已经抓了我么?再说,陈染很乐意为我效劳,因为我们都有着共同的目标,我们都恨着同一个人并且巴不得那个人去死,只要那个人死了,是我杀的还是她杀的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真是不可理喻!”顾城捏紧拳头。 秦晏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看顾城一眼,而后又看向付均:“你之前说霍思琴在案发前帮你联系王亚婷,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85章 付均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的警察:“霍思琴是王亚婷的新责编,她们的关系看上去很不错,但霍小姐似乎一直对念青的死耿耿于怀,我能理解,毕竟念青是霍小姐步入社会后签约到的第一个作者,有感情很正常。” “嗯,”秦晏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接着说。” 付均道:“我混成了王亚婷的粉丝后援会核心成员,在线下的签售活动里经常跟王亚婷接触,一来二去地也就认识了。霍思琴知道王亚婷会因为创作没有灵感而吸食毒品,加上我跟王亚婷还算得上互相信任的关系,霍小姐就把我介绍给了她,说我有门路可以搞到好东西。” 秦晏冷笑一声:“所以你真有渠道能弄来毒品?” 付均摇摇头:“杀人和贩*,我知道哪一个代价更大,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杀掉王亚婷而已,可不想再安上什么别的罪名。” 顾城难以置信:“你是在引诱王亚婷上钩?” “对......”付均极度疲惫,瘫在审讯椅里,原本就被汗湿透的衣衫再度被冷汗打湿,阴森森的目光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嗤笑,“她那种人染上瘾之后就更肆无忌惮了,一听谁有门路就立马屁颠颠地跟过去,我引诱她来,不难。我是宠物医院的,不能弄到毒品,总能弄到麻醉药,我把依托咪酯掺进电子烟油里,告诉她这是新玩意儿,她立马就想试试。” 付均在清楚自己肯定会面临严重刑罚之后,忽地像松了口气般。 “所以你二月份千里迢迢来粤东就是为了付诸自己的杀人计划?你还真有耐心。”秦晏紧盯着他。 他闭上眼睛,点头,眼角滑落一滴眼泪:“我让她按照霍思琴给的地址来我的出租屋找我,后来的事情,我不说,你们自己也明白。” . 审讯即将步入尾声。 键盘被工作人员敲得噼啪作响。 顾城与秦晏对视一眼。 秦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陈染在你们的小团伙中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是我们复仇行动的见证人,”付均讥笑着说,“她也是我的刀,她在明处,你们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她也心甘情愿当那只替罪羊。” 顾城站起身,离开审讯室之前站在门边对付均说道:“可惜,警方的嗅觉比你们想象得更加敏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懂。” . 付均瘫在审讯椅里,手铐晃了晃,冷冷地笑起来,笑声阴森森的,在审讯室里回荡。 顾城和秦晏离开审讯室之后,还是会觉得无比沉重,心口就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付均的笑也一直回荡在办案人员的脑海里,像恶魔的诅咒。 chapter40 案件步入尾声,秦晏带队去了付均所说的城西人工湖打捞作案工具。 人工湖是死水,没有流动性,申请的蛙人队下水打捞的时候只花了三个半小时就将付均作案时所使用的工具全数捞出。 甚至在湖底捞出了王亚婷生前穿过的衣服,秦晏戴着手套上前翻看,在衣服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半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上缠绕着一堆头发丝,头发丝被拨开之后露出内里的样子。 整整二十八颗断裂的牙齿,在经过湖水和时间的浸泡后已经开始出现细微形变,湖底的淤泥透过袋子钻进去,场面一度令人难以接受。 “带回去交给法医,看看跟王亚婷对不对得上号。”秦晏吩咐道。 顾城用物证袋封装了证据,将它放在一边的地上:“行。” 地面上刚刚被打捞出来的作案工具和王亚婷生前穿过的衣服被警察们整齐地一字排开,秦晏让付均戴上手铐蹲在这些东西旁边:“指着,别动。” 顾城看着付均,叹一口气,将付均指认遗弃作案工具地点的照片拍下来。 之后他们又带着付均去了一趟出租屋,出租屋里设施简易,一架铁床,一张木制沙发,一个折叠饭桌,桌上摆着电脑。 付均戴着手铐和脚镣,挪动步子时脚上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在秦晏和顾城的催促下慢吞吞将电脑打开,登录自己的社交帐号。 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没有删完,或许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从他删聊天记录的那一刻开始,警方就已经申请了搜查证并对他的住所进行彻底勘察,卫生间地板缝里没有被处理干净的血迹残留成了警方锁定付均的直接手腕。 陈染与付均的聊天记录令人背后一凉。 . 陈染:我已经准备好见证奇迹了。 付均:她会死的,她会死得很难看,我会让她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陈染:你打算怎么做? 付均:这个你别管,你只要知道她死了就行。 陈染:好。 付均:她没气了。 陈染:真不经折磨...... 付均:你过来吧,亲眼看看她的尸体。 ...... 而那个实名信息为陈染的微博的确是付均在使用,所有提前编辑好的内容早已发布,获得了无数关注,单是王亚婷粉丝后援会核心成员在王亚婷死后脱粉反咬的这一事件就已经足够震撼,更何况付均在那个社交帐号里公开贴出了王亚婷十年前网暴其他作者的相关证据以及王亚婷抄袭念青并恶人先告状的截图,一时之间轰动了整个网文圈子。 第86章 【十年前的事情竟然还有反转!】 【这么看来招惹大鱼死得不冤枉啊,该不会是念青的冤魂来索命了吧。】 【罪有应得,谁让她先诬陷念青的,还引导粉丝网暴别人,不要碧莲。】 【念青在天之灵看见了吧。】 【当年参与过网暴的所有人都必须向念青以及念青的粉丝道歉!】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 十年前的故事终于被大众听见,深渊里的叫喊,蝼蚁的挣扎,终于见到了光明。 . 当年,王亚婷因为无法再积累新的创作灵感而多日未发布新的小说,错过多期榜单和曝光,在网站不断进入新人的无形压力之下,她害怕读者会喜新厌旧,不再关注自己;也害怕自己会江郎才尽。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将目光放在了同一时期的新秀作者身上,每天都神经兮兮地关注念青写了什么,然后自己利用爬虫工具抓取念青的小说内容,经过复制粘贴后在原基础上进行改动,结合自己的文风,与念青几乎保持着同步更新,念青更新一章,王亚婷也紧跟着更新一章。 她将念青的东西彻底变成了自己的。 她或许是害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便在小说完结的当天编辑好文案发布在网络公共平台——“没有想到同行之中会出现败类,我就一句话,‘拒绝换头,支持原创’。” . 王亚婷的责编是当年的主编,主编对此不管不顾,放任王亚婷利用社交平台抨击其他作者,随着事情逐渐闹大,王亚婷的读者在网站疯狂寻找那个“抄袭者”,最后一致锁定念青。 念青的小说是在王亚婷小说的前一天完结的,网站给她打了二十块钱的创作鼓励金。小说完结当天,念青在微博发表后记,这条微博被王亚婷的读者看见,于是没过多久评论区里就出现了各种谩骂和指责。 【抄袭的还有脸跳啊,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招惹大鱼的作品跟你的作品雷同之处太多,别装死,解释解释?】 【一个新人,真不懂规矩,大鱼没挂你算好的。】 【写得也不怎么样嘛,自作多情的抄袭狗。】 念青不堪其扰,选择手动关闭评论区,过滤一切不当言论。 但招惹大鱼的读者一不做二不休,疯狂给念青发私信,当时的未关注人私信一次只能发一条,需要等博主回复才能继续往下发。 【哟哟哟,还关闭评论区呢!你就是做贼心虚,别不承认。】 ...... 事情闹大之后,网站官方也不出面解释,而是任由念青被千人喊打万人喊骂。 当年念青的责编就是初入社会第一次参加工作的霍思琴,霍思琴不止一次地在编辑部里呼吁主编出面主持大局,然而主编舍不得让自己手下的作者吃亏,竟然毫不搭理,放任王亚婷在互联网上掀起对念青的网暴。 会议室里,霍思琴皱着眉头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到底是谁先给谁泼脏水?念青是我步入职场后签下的第一个作者,她的为人我很清楚,而且就念青和招惹大鱼两者的小说完稿时间来看,抄袭的人是招惹大鱼,她凭什么仗着读者多就乱带节奏?” 主编也不甘示弱:“就凭她的影响力相对更大,她能给公司赚钱,念青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懂什么?再说公司明文规定不允许签约未成年人,你私自跟念青订立合同这件事,总部没有过问已经算够给面子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你——”霍思琴怒不可遏。 “我什么我?我是主编,你一个刚工作的新人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主编白她一眼,“这件事情不用谈了,公司那边我不是没说过情,但是几位高层说过,招惹大鱼是个很有潜力的作者,后续我们还要跟进版权开发,她身上绝对不能有黑料。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能有什么办法?散会。” . 公司的坐视不理,主编的雷厉风行,使得王亚婷越来越起劲儿。 念青在长达三个多月的网暴里最终选择跳楼了事,似乎她觉得,离开这个世界,就不需要再面临这些痛苦了。 楚遥的尸体被火化,家属不懂网络,认为楚遥是沉迷网络染上网瘾,“写小说走火入魔”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连老师都不理解为什么楚遥那么优秀的学生会突然跳楼。 究其原因,是互联网的不发达和中年人的迟钝,导致当年楚遥的家属和老师都不知道她在网络上被人欺负的这件事。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开导过她。 从始至终都没有。 . 在付均与陈染前段时间的聊天记录中可以窥见楚遥和陈染的人生一角。 陈染或许是在接到付均电话之后,听付均说起复仇计划,两人一拍即合,才逐渐向付均敞开心扉的。 付均告诉她,自己为了接近王亚婷,伪装成了王亚婷粉丝后援会的核心成员,能够有机会杀之而后快。 于是陈染犹豫多日后终于答应“入伙”。 她在文字聊天里向付均倾诉了许多,包括失去姐姐的痛苦和这些年来的隐忍。 . 楚遥的表妹陈染没有家人,从小就把户口上在楚遥父母家里,两人不是亲姐妹,但关系早已超越亲姐妹。 陈染当年只有十岁,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同而内向自卑,又因为亲生父母的离婚和家暴,她从小便表现出攻击性与敏感性,导致大家都疏远她。 第87章 她没有交过朋友,学校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嘲笑她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 来到楚遥家里后,她本以为楚遥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不待见自己。 但是楚遥并没有那样做,楚遥深知作为姐姐需要肩负的责任,她知道陈染不爱说话,就主动和陈染聊天,引导着陈染成为一个看上去正常的小孩儿。楚遥有好吃的,第一个就会分享给陈染,别人欺负了陈染,楚遥也会轻声安慰。 楚遥告诉陈染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大方、懂事、爱学习。 陈染小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楚遥的种子,她想变得跟楚遥一样优秀,她想长大后考进楚遥的学校,她想慢慢走出童年和原生家庭的阴影,成为更好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楚遥是十岁的陈染的唯一。 陈染想,楚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楚遥会有非常非常好的未来。 但是这一切都在招惹大鱼掀起的网络暴力中化成了泡沫,彻底消失。 . 楚遥经常与陈染分享自己写的小说,楚遥说以后自己想当一个游山玩水的作家。 陈染年纪太小,还看不懂楚遥写的东西,只知道姐姐很厉害。 楚遥被网络暴力的那一年,曾经在半夜的时候哭过。 陈染就睡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姐姐,你为什么哭?” 十一月,读高三的楚遥在寒冷的冬季夜晚,低声将这些天遇上的一切都诉说给陈染听。 陈染还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人,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陈染以为楚遥只是一时难过,却没想到第二天,楚遥就坠楼了。 . 楚遥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陈染还在小学里读课后补习班。 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她进门,看见家里空无一人。 邻居在她身后悄悄议论。 “听说了吗,这家的人死啦,那场面,啧啧啧......” “哦哟,脑浆都飞出去了,警察和医生都来啦。” “现在的学生啊真是吃不得一点苦,动不动就死,想当年我们什么也没有,都不会去寻短见......” . 陈染没有亲眼看见楚遥跳下去,她不敢相信。 于是她放下书包撒腿奔出家门,一眼就看见家里所在楼房后的公园处躺着一具孤零零的尸体。 那具尸体正在流血,地上全是乌黑暗沉的血液。 楚遥那么漂亮温柔,现在五官早已被地面撞击得面目全非,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医生翻看。 警戒线围着现场,旁边站了一圈低声议论的群众。警察的拍照的闪光灯不断亮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地轻响,最后有人说了一句:“下午五点十二分,确认死亡。” 陈染在人群之外隔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向里面。 她开始变得狂躁起来,然后痛苦地蹲在地上,疯狂捶打自己的脑袋。 . 楚遥死后被拉去火化,编辑被楚遥的父母联系上,父母不懂使用互联网,在邻居的帮助下一个劲儿地说编辑不负责任,让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去写小说。这两位什么也不懂的中年人说要把编辑告上法庭,却一点也不知道楚遥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或许只是想用楚遥的死捞一笔钱罢了。 后来编辑选择了妥协,用自己的工资赔偿了楚遥的丧葬费用,还赔给楚遥的父母一笔数额可观的精神损失费。 楚遥的死让这个家陷入一种压抑的氛围里。 陈染跟着楚遥的父母去火葬场的时候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将原本装着陪葬品的塑料袋拆开,偷偷拿出楚遥跳楼的时候穿过的那件蓝白色校服。 她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让自己看上去很正常,她努力学习,几年后考上了楚遥那所重点高中,在高中生涯里的每一天都穿着楚遥跳楼时所穿的校服,尽管校服已经发旧,上面的血迹在时光的磋磨中已经变淡。 陈染穿着这件不那么合身的蓝白色老旧校服,走在穿着红白色新校服的人群里,显得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楚遥。 她每时每刻都想让逼迫楚遥死亡的那个作者去死。 她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为什么自己小时候那么不成熟,为什么不懂得安慰人,如果楚遥向自己讲述一切的时候,自己安慰楚遥,会不会就能改变楚遥的结局? . 陈染压抑和偏执,让所有老师都开始关注陈染。 她从拔掉猫毛欺负小猫,再到打断小猫的腿,再到真正地杀死一只小猫,几乎经过了两三年的变化。她杀第一只猫的时候是高中,由于操作不当导致身上沾上猫血,最后被心理咨询室的老师发现端倪——她杀掉的那只时常在校园里溜达散心的橘色小猫,是学校里一名老师养的宠物。 那名老师为了这件事哭了很久,惊动了校领导,为了安抚老师,校领导决定调查监控。 一查就查到了陈染身上。 当时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老师给陈染所住的姨妈家打过电话,说陈染虐杀了学校老师的一只宠物猫,很有可能是因为原生家庭或是人际关系等出现了心理扭曲,希望家属能正视学生的心理问题,有空最好带陈染去医院做个检查。 那个时候的城市并不算发达,别说去医院了,很多人连“心理问题”这四个字都没有听说过,即使是听过了,那些没有接触过新鲜事物的人也只会把它当作精神疾病。 第88章 当时陈染的姨妈摆摆手,表示陈染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楚遥早就死了,陈染是外人,现在陈染快成年了,家里懒得管她。 . 罪恶的种子在陈染的心里埋藏了很多年。 她不停地虐猫。 她把每一只猫咪都当作那个笔名叫“招惹大鱼”的作者。 她每一次虐杀小猫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着“去死”,但这样的行为并不能满足她,招惹大鱼依旧在互联网上活跃,招惹大鱼当年靠着抄袭写出来的作品竟然出版了,获得无数赞誉,网友都说招惹大鱼是天才作家,即便现在还不够出名,却也依旧未来可期。 随着年龄的增长,陈染步入大学,一个复仇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于是她也去天间文学网站注册账号,投稿,签约,上架,她接触到了她的责编小甜;她甚至通过作者群加上了招惹大鱼的微信,她跟招惹大鱼套近乎,她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得知招惹大鱼和自己是老乡,得知招惹大鱼的真名叫王亚婷。 陈染表面上与王亚婷客气,互相鼓励着写作,但她每每看见王亚婷的动态,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楚遥死亡的那一幕,她对王亚婷感到鄙夷,甚至恶心。 陈染利用交流写作的机会跟编辑套近乎,她甚至在作者论坛的匿名八卦圈里得知编辑小甜本名叫霍思琴,她突然想起楚遥当年搞创作的时候,编辑也是一个叫小甜的人。 她尝试着跟霍思琴提起自己的姐姐。 霍思琴得知陈染就是楚遥的妹妹时,当年那一种悲恸和愤恨再次涌上心头——对啊,如果不是王亚婷带头抨击念青,念青不会死,自己就不用把工资全部赔给念青的家属;如果不是王亚婷被公司视为摇钱树,公司就不会坐视不理,主编也不会因为签下王亚婷这个潜力股而对自己趾高气扬这么多年...... 当年的主编离职后,新的主编还没上岗,王亚婷的版权需要有人负责交接,一直兢兢业业的霍思琴突然被公司指去给王亚婷当起了责编。 同时负责好几个作者的霍思琴纵使一肚子火气也只能在公司的决策面前熄火,忍气吞声,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在主编和念青家属面前不好受的王亚婷飞黄腾达,而自己依旧攥着死工资,还得给王亚婷当牛作马。 . 陈染听霍思琴说起这些的时候,突然对霍思琴开口:“你想让她去死吗?” “什么?”霍思琴微微讶异。 “我说,让王亚婷去死,你乐不乐意。”陈染说。 霍思琴犹豫片刻。 她对当年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 良久,霍思琴才点头:“你想让我怎么做?” chapter41 出租屋内,付均戴着手铐和脚镣坐在椅子上,自嘲般地笑笑:“陈染是一个非常偏执的合作对象,我本来以为她不会同意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了不少人,才知道她在粤东师范学院读书,然后我就从他们学院的一个人手里买下了她入学时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她。” 秦晏冷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的。” “去年年底,”付均再一次哈哈笑起来,笑声瘆人,“陈染一开始以为我是骗子,但当我告诉她我也讨厌王亚婷的时候,她的语气就变了,后来我告诉她,我是王亚婷粉丝后援会里的‘卧底’,她立马就加上了我的联系方式。” 顾城:“然后你们就开始谋划杀害王亚婷?” 付均笑容夸张:“对!” “之前你说,陈染在这当中扮演见证人的角色,你是刽子手,”秦晏顿了顿,“那么霍思琴呢,她在这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我和王亚婷联系的桥梁,她知道王亚婷的弱点,是她告诉我们——王亚婷有吸毒史。真是可笑,她根本就不配当一个作者!她抄袭了念青的小说,她写不出东西就跑去找刺激,她玷污了作者的形象!她玷污了念青的形象!”付均疯狂地喊叫起来。 霍思琴在王亚婷因创作灵感枯竭而近乎崩溃的时候告诉王亚婷,在粤东有王亚婷想要的东西,而当时的王亚婷已经被毒品折磨得不人不鬼,再加上霍思琴确实对王亚婷不薄,曝光高的推荐位和版权开发都会按照公司要求优先推给王亚婷。 王亚婷几乎是下意识就相信了编辑的话。 霍思琴和付均、陈染计划好了时间,看上去天衣无缝,霍思琴本人并不出面,只在中间牵线搭桥,引导王亚婷去寻找粉丝后援会的核心成员付均。 也许是因为付均是王亚婷粉丝后援会的核心骨干,曾经在线下活动中跟王亚婷接触过,王亚婷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怀疑。 他们把时间挑在霍思琴与王亚婷商谈海外出版事宜的当天、粤东线下书展的前几天,只要王亚婷在七号凌晨被付均成功弄死,而霍思琴再购买车票于七号当天中午抵达粤东,确保王亚婷在霍思琴抵达粤东之前就被弄死。 霍思琴很聪明,她选择与王亚婷“煲电话粥”,六号当天,她在电话里将地址告诉王亚婷,一来卡着七号“拿货”的死线,二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王亚婷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最多是觉得这件事情来得有点突然。 这样一来,霍思琴正好能够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和完美的来粤东的动机。 还真是一场盛大的谋杀。 第89章 . 顾城问道:“你们是用什么理由吸引王亚婷过去的?” “我让霍思琴跟王亚婷打电话,告诉王亚婷我这儿有她想要的好东西,正好她这段时间很缺那玩意儿,”付均竟然有些骄傲,“这就是王亚婷的弱点!我们约好了时间,就在七号的凌晨一点。她来得很准时,看来也是个惯犯,避开了能拍到她的所有监控。” 付均说自己觉得单纯杀掉王亚婷不足以完成这场盛大的谋杀,他做了个更加大胆的决定,他从网络上购买了一些逝者的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向警方实名举报王亚婷,理由是王亚婷侵犯他人权益,还吸毒。 这些或许只是为了引起警方的注意。 . 就在付均真正落实这个谋杀计划的前一天夜里,王亚婷临时改了时间接待韦文胜。 临时改时间约韦文胜看店铺的动机现在也慢慢清楚了,王亚婷就是为七号能够在掩盖所有人耳目的情况下去付均的出租屋内“拿货”的,看来也有点做贼心虚的成分。 七号凌晨,王亚婷按照编辑给的地址,如约前往付均的出租屋,又为了得到“货”,听话地没有携带手机等电子通讯产品——付均和霍思琴从根源上防止了王亚婷求救。 付均将自己偷偷从首都私人宠物医院顺来的依托咪酯掺杂进电子烟油里,降低王亚婷的警惕心,在王亚婷迷迷糊糊的时候,伸手用铁质的撑衣杆狠狠敲下去,然后用粗麻绳死死勒住王亚婷,将她一路从客厅拖至卫生间——不管她怎样大喊着求救和挣扎。 王亚婷被束缚在卫生间里。 “救命,救命,救——” “你知道你为什么该死吗。” 付均手上戴着一副黑胶手套,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粗麻绳束缚在卫生间里、赤裸着身子的王亚婷,阴森森地笑起来。 蝼蚁在挣扎。其实他们都是蝼蚁,曾经的蝼蚁是念青、付均、霍思琴和陈染,而现在的蝼蚁,是当年将他们踩在脚下的王亚婷。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你真该死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痛苦难过这么久?你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混得比我好了——尤其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荣誉,我的金钱,我的一切,统统都是被你这种害群之马夺走的!”付均在替念青高喊,那一刻的付均仿佛被念青附身了一样,不断宣泄这些年来的委屈和痛苦。 “救命......” “小鱼儿,我送你一程,下辈子,你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说话的人是付均,但他的灵魂似乎成了念青。 “啊——” 付均用一字螺丝刀温柔地撬开她的嘴唇,拔光她的牙齿。 最后狠狠地将螺丝刀插进王亚婷后脑勺,鲜血登时飞溅而出。 王亚婷彻底不动了,死了。 但他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了王亚婷。 于是他两手握着一截钓鱼线,温柔地勒住王亚婷的脖子,然后慢慢用了点力,不断拉扯。 王亚婷的脖子上瞬间破了皮,鲜红的血液流出来。 付均觉得所有的恩恩怨怨在这个时候被彻底消灭了,然后他从容地笑一下,开始收拾卫生间里的狼藉,那个夜晚,他一个人几乎用掉了三十个人的用水量,水表转得飞快,卫生间的血和肉最终被冲洗干净。 然后他将王亚婷捆绑又折叠,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 他开上摩托车去了城西人工湖,摩托车飞速驶过,他腾出手一把将作案工具和王亚婷的衣物凌空抛入湖内,最后绕了一圈,来到西城区,停下车,将尸体丢在绿化带中。 陈染站在西城区垃圾处理中心阴暗的拐角,嬉笑着见证了这一切,然后疯狂地虐杀三只小猫,每杀掉一只,她就要又哭又笑地高喊一声楚遥的名字——她想,她已经报仇了,她终于也像见证楚遥坠楼那样见证了王亚婷的死。 . 王亚婷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暴雨的冲刷使得她被装在麻袋里的尸体变得腐烂,身上的伤痕包括脖子上的勒痕都被时间冲刷成不易察觉的样子。 付均本身并不算健壮,但总比王亚婷多一些力气。 即使他自己也没了力气,在王亚婷身上落下的创口较为轻微,却还是能够将王亚婷置于死地——他说:“我在折磨她的时候,没有用太大的力,我就是要一点一点慢慢让她感受痛苦,我要让她在这凌迟一样的慢性折磨里,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这就是她的报应!” . 出租屋里,秦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然开口:“你何必这么偏激,如果你想让念青沉冤昭雪,大可以在互联网上把当年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让大家给念青评理,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那你应该去问问王亚婷当年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一出好戏,为什么要给念青泼脏水说念青抄袭了她,为什么非要逼着念青跳楼不可,”付均说,“我恨透了王亚婷,她死有余辜!” 好一个死有余辜...... . 所有的证据链都齐全之后,付均被送往看押地点。 押送他的车一路驶入粤东市偏僻的郊区,然后消失不见,留下满地扬起的灰尘。 刑侦队负责本次案件办理的主要人员都回到市局,开始完善收尾工作。 第90章 苏子柒翘着二郎腿,坐在秦晏办公室里翻看案件调查记录,道:“陈染已经失踪,霍思琴刚刚被其他兄弟强制带回,审讯时候的说法呢......跟付均的供词差不多,笔录签过字了。关于王亚婷死亡之后,她微博上发布的定时博文,也跟霍思琴有关。” “王亚婷死后发布的道歉博文是霍思琴干的?” “嗯,霍思琴作为天间文学网站的在职编辑,主编离职后她接手王亚婷作品版权的开发工作,跟王亚婷的沟通不算少,两人也很熟悉彼此,”苏子柒说,“王亚婷是公司的摇钱树,公司不会让她随意掌控自己的微博,所以大多数时候那个微博都是由责编运营。王亚婷死得突然,微博账号没有注销,霍思琴很早之前就登陆过她的账号,写好向念青道歉的文案后选择定时发布。” 这也就难怪为什么王亚婷死后还能“发微博”了。 霍思琴之所以要在王亚婷死后还要回到粤东,并在警方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大概是对自己太过自信,找借口看书展,实则是近距离欣赏王亚婷的死带来的一连串后果。 又或者是因为粤东不仅仅是王亚婷的家乡,还是楚遥的家乡。霍思琴想替当年的楚遥报仇,也想替当年被主编欺负的自己“讨回公道”。 付均大约也抱着这样的心态——想要躲在暗处,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一边嘲笑警方的破案速度,一边等着末日降临到自己头上。 苏子柒说:“霍思琴要是不重返粤东,或者在演完‘商谈海外出版事宜’的戏后,第二天立马走人,没准还能逃过一劫。” “不会,”秦晏说,“她早就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了,她知道自己会被抓,与其逃之夭夭,倒不如在案发城市里安静待着,一边看着我们破案,一边为楚遥祈祷,一边等待纸包不住火的那天。就算她不重返案发城市,警察也迟早会查到她头上,时间问题而已。” 苏子柒摇摇头,长叹一声:“还真搞不懂这些人都什么心理,变态吗。果然还得是秦支厉害啊。” 秦晏笑笑:“听你这意思,我是变态?” “犯罪心理修到这份儿上,也离变态不远了。”苏子柒一挑眉。 秦晏在茶水升腾的雾气中抬眸,转移话题道:“那要看是什么人在学心理学,变态学心理学只会更加变态。不过既然案子查到这里,也算是给死者一个交代。” 苏子柒轻叹一声:“说起死者......王亚婷那个家庭状况实在是尴尬,除了她妈,没一个人真正为她难过,她爸直接不管。刚才结案的时候,家属过来把尸体拉回去,也就只有她妈妈一个人,问呢,就说她爸早就回函西了,这很难评。” 秦晏微微抬眉:“是有点。” “不过她的编辑霍思琴说,在被送进看守所之前,还有话想跟你讲。”苏子柒道。 “跟案件无关的事不用过我这关。”秦晏说。 苏子柒轻轻一笑,放下手里的调查记录,站起身:“好好好,跟你无关,我这就下楼让他们结案之后赶紧把霍思琴带走,行不?” 秦晏微微弯了弯眼角。 . 苏子柒说做就做,抬脚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即将被风吹上的门,下一秒顾城竟然不请自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与抬脚跨出办公室的苏子柒大眼瞪小眼。 苏子柒不由自主想到今天上午发生的尴尬一幕,于是掩饰般清清嗓子:“咳......” “你痨病?”顾城皱着眉看过去,语气不善,大概也是为上午的事发愁。 “哎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啊,”苏子柒愣了愣,忽然笑起来,扭头往秦晏那边看过去,长叹一声,“狼崽子不好管咯,是吧秦队。” 顾城一脸烦躁地把苏子柒推出门外,而后在苏子柒惊天地泣鬼神的“谋杀副队”里愤愤关上门,将苏子柒的哀嚎挡在外面。 门发出巨大的响声,办公室有点老旧的窗户都被这动静震得轻轻晃一下,发出玻璃与窗框摩擦的声音,使人心里一惊。 秦晏微微抬眉看着他:“你至于吗?” “不相干的人,不需要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顾城咬咬后槽牙。 秦晏有些无语地想,还真是个狼崽子,稍微违背了顾城的心意,顾城就要露出尖利的犬齿。 . “来找我干什么。”秦晏给他倒了一杯茶。 顾城站在办公桌前,垂眸盯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依旧是金银花茶,当时秦晏和顾城没认识多久的时候也泡过,顾城初尝的时候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莫名的甘甜。 但是现在,顾城捧起杯子,轻轻抿上一口。 他觉得这个味道就像是夏天吃到了坏掉的西瓜,苦到连舌尖都在抗议。 . 秦晏就这么看着他:“为什么不说话,跟我说话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件难为情的事?” “我......”顾城欲言又止。 “案子已经办完了,你要没话说就走。”秦晏沉声道。 顾城心一横:“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我就想缠着你怎么了,喜欢没有错!” 秦晏看他两眼,轻笑一声:“原来你的喜欢是指趁我睡着的时候强行扑上来亲我,在我明确表示不想谈恋爱的时候把我按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啃?” chapter42 顾城轻轻眨了眨眼睛,闭上嘴。 第91章 他也觉得自己过分了。 “对不起。”顾城低声道。 “你啊......是被多巴胺腐蚀了,”秦晏静静地看着他,“人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物而变得冲动急躁,你觉得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你而言很新鲜,你以前没遇见过这样的领导,于是多巴胺的预期奖赏编码系统开始工作,让你误把新鲜当成喜欢。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突然烙在你身上,一步一步把你烧毁,你会因为‘喜欢’而变得偏执,这就不叫喜欢了,这叫腐蚀。” 顾城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该怎样辩驳。 他在秦晏面前终归还是太年轻了,他说不过秦晏,也玩不过秦晏。 “腐蚀?”顾城轻笑一声。 “你觉得王亚婷为什么会做出引导粉丝网暴楚遥的举动。”秦晏淡淡地说。 顾城微微沉默,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就拉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秦晏在这样异常的安静里点起一支烟,打火机轻轻响了两声。 . 顾城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提王亚婷。” “随口一提,只是觉得腐蚀这个词不但能用在你身上,用在她身上也同样合适,当然,也可以用在付均和陈染身上。”秦晏说。 “你拿我跟这些人比?”顾城诧异。 秦晏沉沉看他一眼:“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的欲望可能是身体,或者说......你渴望我的陪伴。然后我就会想到王亚婷,想到陈染。王亚婷的欲望是名利和金钱,她想靠写作出名,但互联网的发展会产出更多比她优秀的作者,她因此变得利欲熏心,她抄袭楚遥的作品后反咬楚遥,让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抨击楚遥,最后把楚遥逼死。” “嗯。”顾城看着秦晏。 秦晏又道:“楚遥被她逼死,给她带来的后果直到十年后才兑现,王亚婷死在了楚遥的亲表妹陈染手里,可能真的就像付均说的那样,这是一种因果轮回——欲望可以有很多种,喜欢、爱,或者贪婪,陈染对楚遥的欲望是亲情,这样的欲望在楚遥死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现在,在这起案子里,还是无法真正客观地评价到底谁对谁错。 帮凶,主谋,于情而言或许是可悲的。 但于法律而言,错了就是错了,触犯法律就要接受制裁。 那王亚婷就没错吗? 她十年前种下的恶果,何尝又不是导致她死亡的推手? . 顾城叹了口气:“秦队,我只是喜欢你,你没必要为了搪塞我,故意把话题转移到案子上。” 办公室的茶已经凉了。 秦晏看着他:“你对我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呢,你自己想过没有?你需要我的陪伴,还是需要我的夸奖?或者你内心缺少的那部分其实只是下属和领导之间关系的融洽,因为我们之间的相处太过正常,让你误解了什么叫喜欢。” 当这个社会普遍认为所有的上下属关系都是领导单方面的强势后,秦晏对下属的包容就成了稀有的尤物。 顾城没接触过这样的领导,理所当然地把尊重包容错当成喜欢。 . 顾城紧盯着秦晏,反驳道:“我没有那么想,在我眼里喜欢就只是喜欢,我年纪不小了,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一点?” “你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长得不算丑,身材不算难看,工作能力也不算差,对你称得上是无底线包容,所以你就觉得你喜欢的人是我,”秦晏淡淡地抽了一口烟,“那如果我是个长相丑陋、没有半点工作能力,对待下属还极其苛刻的领导,你还会喜欢我吗?估计不会吧。” “我——” “你二十七岁,我三十六岁,我见过的风景比你多,阅历比你丰富,”秦晏看着他,“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孩,你会因为我对你好,而放大我身上是个正常人都应该拥有的优点,你会把你自己的情绪最大化,但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回头想想就会觉得当时的一切都是头脑发热。” 顾城愣怔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拳头。 秦晏忽然笑了一下:“抛开其他的问题不谈,你觉得领导可以和下属谈恋爱吗?你想搞办公室恋情?你是同性恋吗,你敢保证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女人吗?你敢吗?” . “我敢!”顾城忽然走近,伸手按住秦晏肩膀,“我敢。” “顾城你......”秦晏觉得自己能看清顾城脸上的细小毛孔,“你离我远点。” 顾城:“如果我说我敢跟你谈恋爱,我敢承认我就是个同性恋,我敢保证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对女人产生感情。” “我是你领导。” “领导又怎么了,工作之外就不是,”顾城看着他,“这话还是你先说的,你为什么不对你说过的话负责?为什么现在要拿领导和下属这层关系来拒绝我?到底是你不敢还是我不敢,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互相陪伴一辈子,我敢赌我的一辈子,你敢赌一辈子吗,秦队?” 秦晏差点被他这番话绕了进去。 顾城用一种可以称得上热烈的眼神看着他。 秦晏低低地笑一声:“我赌不起。” “秦队......” 第92章 赌不起?意思是其实秦晏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因为害怕搭上一辈子,害怕自己始乱终弃,害怕未来没人可以依靠? 可顾城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 顾城忽然凑近他,在秦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了上去。 秦晏脚下踉跄几步,最后撞在墙上,顾城就这么紧紧将他圈死在墙角:“不用赌不起,我说你赌得起,你就赌得起,我想跟你谈恋爱,不止是谈个恋爱,我要的就是你这个人的所有,其他的,见鬼去。” “你......” “领导,”顾城将脑袋搭在秦晏肩窝上,轻声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对我动过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此时此刻,秦晏觉得顾城就像是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哈巴狗,正摇着尾巴贴着主人,想要寻求主人的安慰。 秦晏觉得顾城像是哭了。 然后细细思考一番顾城之前的措辞,觉得自己被顾城摆了一道,现在彻底被绕进了顾城的话术里,出不来了。 顾城又说:“到底喜不喜欢我。” 其实秦晏完全可以推开他,然后摔门而出,留下一句“不喜欢”。 但是秦晏又一次心软了。 他说:“我不知道。” “你对我很特殊。”顾城说。 “因为觉得你可怜,而你是个可塑之才。”秦晏低声道。 顾城一不做二不休,秦晏被堵在墙角动弹不得。 顾城:“秦队,我想亲你。” . 安静的办公室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微的动静。 “顾城!你疯了!”秦晏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吻打得手足无措,三十六年平淡如水的人生就像是闯进了一只不断撒欢的鸥鸟,平静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那个吻不像之前那样带有很强的侵略性。 在一开始的冲动之后慢慢变得温和起来,顾城轻轻喘着气,尽可能不惹秦晏发火。 倒不像是顾城的作风。 秦晏一时之间有点无奈,然后在这个温柔的吻里下意识伸出手,按住顾城后脑,顾城后脑的头发被秦晏抚在手心里。 顾城脑袋偏了偏。 秦晏立马觉得这个姿势不对劲,于是不动声色放开手。 “领导!”顾城突然从秦晏脸颊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秦晏,“你这算是回应吗?真的吗!你能接受我了!” 秦晏看着一瞬间变得开心的顾城。 似乎顾城得到了自己的抚摸之后就会变得听话又懂事,而这些情绪是顾城在其他人面前从未表露的。 顾城又问了一遍:“你这算不算是回应?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了?” 秦晏理了理因刚才的那一出而发皱的衬衣,平静地看过去:“没有。” 顾城愣住。 秦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案子刚刚跑完,你累了,我也累了。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你别逼我太紧,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顾城思索一阵。 他下意识觉得秦晏的潜台词就是:我确实喜欢你,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 于是顾城嘴角微微上扬,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 . 他道:“我明白了。” 秦晏刚想说什么,顾城就一口气干完了桌上早就凉掉的金银花茶,推门离开办公室,背影看上去特别高兴。 秦晏站在原地轻轻捏着打火机,也不知道顾城怎么就一会儿伤心一会儿高兴的。 “还挺......可爱。”秦晏想了个同顾城正义凛然的长相所不匹配的、不太恰当的形容词。 . 顾城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刚才闪现进角落里的苏子柒和宋绵竹。 宋绵竹死死捂住苏子柒的嘴。 直到顾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苏子柒才得到解放。 宋绵竹:“不要命了你,听秦支的墙角?” 苏子柒企图把这辈子发生的所有悲伤的事情全部在脑海里过一遍,但还是绷不住脸上那个仿佛窃听到世界级机密的奸笑:“不是我故意听,是他们动静太大了,本来我让人把霍思琴送去看押之后想上楼回办公室弄点吃的,谁知道秦支跟顾城倒还演起伦理剧来了。” “你还真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是吧。”宋绵竹道。 “光说我,再说你不也听了吗......噗,办公室恋情,看不出来咱们秦支这么有魅力呢,男女通吃啊哈哈哈哈哈哈。” 恰逢金琳上来接开水煮饺子,两个人看见有人来,立马默契闭嘴。 金琳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俩,站在角落里干什么呢?当雕像啊。” “没,没有,”苏子柒说,“啊对,我就是看看这角落的监控坏没坏,是吧宋队。” “对,我们......我们在修监控。” chapter43 城西女尸案正式告一段落,除去陈染的下落依旧不明尚在调查外,其余的已经没有什么疑点了,网民看完警情通报后骂声阵阵,大体分为两派阵营,一派人站在王亚婷一边,说王亚婷“罪不至死”,仅仅只是因煽动大家网暴念青,就要被人处心积虑谋划十年最后残忍杀害吗?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力挺凶手,说王亚婷“罪有应得”——煽动他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朝另一名签约作者泼脏水,以自导自演的形式诱导读者误以为真的是念青抄袭在先,当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念青的时候,王亚婷的计划便成功了,活活逼死了深陷网暴风波的念青。 第93章 【要不是这个招惹大鱼自作孽,她能死吗?】 【死者为大,你们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就算她生前煽动别人网暴又怎么了,她已经得到惩罚了,念青的粉丝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又在这里狗叫什么啊。】 【念青为什么会被网暴,难道念青自己就没有错了?如果不是她跟招惹大鱼那样的大神抢资源,大神会讨厌她吗,还不是念青自作自受!】 【评论区的人三观都怎么回事,脑子给驴踢了啊!】 .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洗手间内。 刚刚接到放假通知的顾城看上去并没有多开心,神情冷静得很,眉头微微压低,和秦晏有心事的样子很像。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死者不一定是最无辜的那个,杀人凶手也不一定就是恶贯满盈的那个,说到底......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顾城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细细将手洗净。 狭小的厕所年久失修,但不知道为什么,洗手池上比上个月多出来一个纸巾盒,里面的卫生纸塞得满满当当。 顾城的手机被随意放在纸巾盒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微博里的实时讨论。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有些低沉的嗓音:“一报还一报?你角度还挺奇特。” 顾城皱了皱鼻尖,闻到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烟味:“秦队,你也来上厕所啊。” “我来抽烟。”秦晏说着,将烟含在嘴里,抬手挡了挡烟屁股,手中打火机轻响一声,尼古丁的气味便裹挟着淡淡薄荷香,随着几缕烟丝缓缓流出。 顾城将手机关了放回口袋,抽了两张纸擦手:“闻着厕所味儿抽烟,秦队好雅致。” 秦晏单手夹着烟,靠在墙边一勾唇角:“你不也闻着厕所的味儿在跟我说话?刚刚来通知说放假了,早点回家,别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 顾城擦干净手之后没急着离去,站在洗手池边好整以暇地看秦晏一眼,目光落在秦晏夹着晏的手指上。 干燥,骨节分明,手腕劲瘦而时常泛着苍白,手上有积累多年的旧伤,诸如刀伤弹痕一类,同新添上的条条伤口*互错杂。手腕上隐隐透出一大片与苍白皮肤所格格不入的皱巴巴的粉红色烧伤疤痕。 顾城喉结动了动,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将秦晏牢牢堵在厕所狭小的墙角,干脆利落地摸了把秦晏的裤子口袋,从里面勾出一根烟,在秦晏眼前晃了晃:“秦队。” “怎么?”秦晏抬眸看他一眼,语气淡然。 “借个火。”顾城说着便将烟叼在嘴里,手指夹着烟嘴,往秦晏手里拿着的烟上靠过去。 秦晏手指轻轻一颤,烟头上掉下来一小簇烟灰:“你......” 两根烟因此而轻轻贴在一起,顾城得逞地笑笑,在秦晏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起身往后退,放松地站着:“多谢。” 秦晏有些生气,夹着烟的手微微用力几分,最后泄愤似地抽了一口,呼出几缕烟雾来,一字一顿道:“顾城,你有病。” 顾城抿唇笑了笑,不多说话。 秦晏看他一眼,径自离开支队的老厕所。 顾城站在原地看着秦晏的背影,轻笑一声,将刚点的烟随手按在洗手池边掐灭。 . “秦队,去哪儿啊。”顾城跟上秦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市局停车场里,站在秦晏那辆帕萨特前。 秦晏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看顾城一眼,微微叹息:“你阴魂不散了是吧。” 顾城单手搭在秦晏拉开的车门上,用了些力,似乎有意同秦晏僵持:“一个下午过去了,你该考虑清楚了吧。” 秦晏眉头皱了皱:“你就这么着急?” “我怕你不要我。”顾城低声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你,”秦晏抬起右手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强扭的瓜不甜。回家吧,有些事情不是我开口就一定能让你满意的,你和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们需要对方的什么,我们对彼此而言是陪伴,还是单纯的床友?我不歧视同性恋,也不歧视办公室恋情,但这两天的事情......” 顾城看向秦晏,淡淡说道:“我太莽撞让你难受了是不是。” 秦晏看着顾城的眼睛,微微开口,一时半刻没能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顾城又道:“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秦晏轻轻看他一眼,“你不是胆大得很吗。” “秦队,”顾城伸手拉拉秦晏手腕上的衣服布料,“我......我不该在那天晚上强吻你,不该在第二天还缠着你不放,更不该,更不该......咬你。” 秦晏手腕动了动,顾城却拽得更紧了。 “松手,在停车场穿着警服就敢这样乱来,你想遭通报了是不是。”秦晏冷冷地看着他。 顾城往前走一步,与秦晏贴得很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松手,生怕秦晏下一秒直接推开自己独自上车了一般:“秦队,我真的错了,你别用这种审嫌疑人的眼神看我,我知道错了——” 秦晏觉得无奈:“你知道错了,你当时怎么就那么胆大包天呢,啊?” 顾城垂下眼去:“我怕你真的把我打包送走,不让我再留在队里。你是领导,你讨厌我怎么办......” “你就这么依赖我?”秦晏轻叹一口气。 . 第94章 已经四月底了,两人的衣着看着都很单薄,顾城拽着秦晏的袖子怎么也不愿意放开,两人僵持一小会儿,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在两声低低的雷声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几颗雨滴,掉在秦晏发顶上。 秦晏忽然觉得顾城可怜。 他看着顾城一直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看见雨滴也落在顾城手背上,只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顾城手臂:“打雷了,你先回家,给我点考虑的时间。” 顾城不明就里地看着秦晏:“秦队,我摩托车没电......” 秦晏白色的休闲服外套被风吹开一个小角,而后他微微一顿。 他老觉得顾城头上可能顶着两只耳朵,现在耷拉下来,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狼崽子。 “秦队......”顾城盯着秦晏,语气淡淡。 秦晏看他一眼,只略朝副驾一抬下巴:“上车吧。” . 雨来得很快,几乎是在顾城和秦晏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如注的雨便倾洒下来,哗啦哗啦浇地地面上掀起一阵淡淡的薄雾。 雨刷器不断摇摆,秦晏系着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开得小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顾城在副驾驶坐着,看一眼四周不断掠过的车辆,想到下班最好不要穿警服,而后便用秦晏车上的毯子遮住身上穿着的浅蓝色长袖衬衣。 “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秦晏在一个路口处停下,沉声开口。 顾城觉得秦晏的心情还是不好,却也只得讷讷点头:“哦。” 秦晏用余光扫他一眼,道:“还是没买外套?” 顾城温声开口:“放假了才有时间挑。” “嗯,”秦晏琢磨一会儿,两人之前的气氛冷得很,“不用买多,过不了几天就升温了,买两件短袖应付应付。” 以桥正里 顾城微微讶异,不知道秦晏说这番话到底是随口的一句关心还是真的牵挂自己。 顾城眨了眨眼,说:“谢谢秦队。” “披上吧,副驾驶的车窗上次被贪玩的小孩砸了个坑,会漏风飘雨。”秦晏在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那件白色的休闲服外套脱下来,随手丢给顾城。 “我不要紧,”顾城嘴上说着,却还是美滋滋地把秦晏的外套穿在身上,“秦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挺合适的,回心转意了?” 秦晏嘴角淡淡的笑肉眼可见地收回去,目光从顾城那边挪开:“你总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们的关系不明不白,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目前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顾城看着秦晏的侧脸,识趣闭嘴。 . 瓢泼大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天雷滚滚,路上多的是因没带伞而四处奔逃的行人,也多的是缓慢行驶在雨幕里的车辆。 雨大得几乎看不见前面,雨刷器孜孜不倦地工作,挡风玻璃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水汇成多股不断从挡风玻璃上流下来。秦晏摁了摁喇叭,打着转向灯超了别人的车,拐弯之后忽然在路边停下,车身轻轻一震。 顾城问道:“怎么了?晕车啊。” “晕车的人,开车不会晕,”秦晏淡淡地看顾城一眼,“滨江路涨水了,车开不过去。我掉个头,送你去就近的旅店。” 顾城愣了愣神。 秦晏的车没熄火,就这么停在路边,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就像秦晏的心情一样闷。 他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规律地轻轻叩击:“不愿意啊。” “我没——”顾城刚要说什么。 “也是,附近的旅店条件差,”秦晏侧眸看着顾城,“宋队家离这里不远,我送你过去。” 顾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来了脾气,声音大了些:“我不去。” 秦晏抿了抿唇,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怎么不去,滨江路已经涨水了,你不去旅店也不去找宋队,难道想游泳回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城说。 “听话,”秦晏双手握着方向盘缓缓倒车,“宋队家里是新房,装修不错,你不想去看看?” 顾城瞅一眼秦晏侧脸,觉得秦晏的语气像长辈,于是随口说道:“不熟,不去。” 秦晏看了看后视镜,将车缓慢掉了个头,烦躁道:“油盐不进。那你下车,自己管着自己。” . 顾城以为秦晏是开玩笑的,谁知道秦晏说到做到,掉头之后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线里,熄了火,任由雨水不断冲刷着车子,挡风玻璃被暴雨冲得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不明白秦晏的脾气怎么阴晴不定的,上一秒还心平气和地说话,下一秒就要把自己丢在路边再也不管。 顾城看着秦晏,一手扣在车门内的把手边:“你真的丢我下车?” “对。”秦晏说着,将车的锁解了,车内滴地响了一声,把手松动。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就因为我惹你生气?”顾城磨着后槽牙,胸口像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又闷又难受。 秦晏抬眸看他一眼:“还不下去吗,你既然不去旅店,也不去同事家躲雨,那行,我成全你,你自己游回滨江路,游回你自己家。” 顾城咬咬牙,脑子一热便一把拧开门把,钻进雨幕里:“行,我懂了,真是谢谢秦队。” chapter44 车门被顾城猛地甩上,车内轻微震动一下。 第95章 秦晏侧过脸看着被甩上的车门,车窗上的雨滴不断滑落,四周雾蒙蒙的。 他心轻轻跳了一下。 看见顾城的影子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他心里才好受一点,转而却又后悔了。 他怕顾城真要铁了心钻进涨水的那一边游回家里去。 . 秦晏在车内沉默一会儿,再次发动车辆,雨刷器不断摇摆着,把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他驱车远远跟着雨幕里独自奔跑的顾城,心里想着这人为什么这么较真,说走就真的能心一横牙一咬跑去淋雨,也不怕生病。 不远处就是滨江路了,顾城浑身湿透,身上那件秦晏的休闲服外套在雨里湿漉漉的。 顾城估计并不是真的想就这么淌进黄澄澄的大水里一路狼狈回家,他在湿滑的地面上试探着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有个刚放学的孤胆少年骑着自行车一路冲进水里,最后脏污的大水淹没了那人一半身子,那人站在水里一边往回走一边兴奋地与同伴嚎叫起来:“这雨真他妈的爽!老子要把作业都扔水里!” . 爽个屁,破雨下得家都回不去了。顾城嘴角抽了抽,粗略估计一下,游回去不太现实,便把刚要踏入的脚收了回去,转而去树下躲着。 天空闷雷滚滚,暴雨如注,没有要停的趋势。 他想念起秦晏的副驾驶,忽然觉得秦晏或许没有真想赶自己下车。 顾城委屈起来:秦晏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赶人下车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觉得委屈,可能爱而不得,观念不一致,弯的爱上直的,真的会让两个原本一条心的人慢慢疏远。 . 白色的休闲外套,很容易跟雨幕混为一体,秦晏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顾城站在树下等雨停的声音,心揪了揪,嘴上骂着“作死”,然后将车靠在马路边停下,解开安全带便拿上车门边塞着的伞冲出去。 暴雨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劈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地上的积水早已堪堪没过了脚背。 秦晏下车跑动的时候觉得踩在水里的整个脚掌都是冰凉的,风像刀子一样呼在身上,撑着伞也无济于事,该淋湿的地方一点也没少。 “你有病吗,我让你下车你就下车,伞也不拿真打算游泳回家?闲出屁了是吧!”秦晏一把捞过顾城肩膀,将伞打在他头顶,骂人根本也不分什么青红皂白,把顾城骂得一愣一愣的。 顾城被秦晏一路搂着肩膀拽着走,秦晏大概是真气急了:“你找死啊,脑子装水了还是装水泥了,腆着个大脸就往涨水的地方冲,你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车门被秦晏用力打开,伞却还牢牢顶在顾城头上。 “秦队我......”没等顾城反应过来便被秦晏一把按进车里,紧接着副驾驶的门被人狠狠关上,秦晏绕到驾驶座,收伞,开门,坐进去后便发动车辆。 顾城看秦晏气得不轻,开车的时候胸腔都在微微发抖。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有动真格的时候,现在也算是头一回了。 .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工作的声音和两人呼吸的声音。 顾城琢磨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秦晏把车开上别的路,便低声开口:“秦队......” 秦晏用余光扫他一眼,没说话。 顾城淋过一身雨竟然还精神百倍,铁人似的,声音也亮:“你带我去哪儿啊。” 秦晏的唇绷成一道直线,过了半晌才哑着嗓音道:“回家。” “啊?” “对不起,”秦晏神色有些不自然,即便是道歉都显得过于勉强,脾气比顾城还倔,“是我没想那么多,只顾着自己生气。” 顾城看着秦晏,微微张口。 秦晏深吸一口气,又道:“我有错,你难道就没有?雨下得这么大,你下了车就往涨水的方向冲,你知不知道你多冒险?为了让我承认喜欢你,非要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安全开玩笑,如果真出了事怎么办,到时候给你的行为买单的,不也是我这个直属领导吗。” 车子在秦晏家楼下停着,秦晏熄了火,却不准备直接下车。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到前几天发生在出租屋床上的那一幕。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顾城一眼,撞进顾城呆愣错愕而有些炽热的视线里。 . “你......哭了?”顾城觉得秦晏尾音在颤抖,试探问道。 秦晏只觉得浑身冰凉沉重,轻笑一声,靠在驾驶座座椅的靠背上,抬手轻轻搭在眼睛上:“没事。” 顾城良心突然有点不安:“秦队,我——” 只是秦晏这个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恢复了之前的镇定和安静,起身淡淡地看顾城一眼:“上楼。” . 傍晚时分,本来该是亮堂的天色,但暴雨和雷声还未停歇,天阴沉沉的,楼道里也阴暗潮湿,不打着手电根本看不见脚下的楼梯。 秦晏上楼梯的时候没扶稳,踉跄一下,被顾城一把拉住:“看路,秦队。” “谢谢,”秦晏借着手电的光别扭地看顾城一眼,在二楼房门处站定,随手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吧,衣服在房间里,你不能一直湿着。” 顾城又一次进了秦晏出租屋,轻车熟路地开上灯,室内的陈设还是和当时一样,墙角挂着十年前的秦晏和前同事的合照,沙发上摊着一条毛毯,十年前老公安局还未随政府一起搬迁,那个时候的房子又小又旧,墙上的霉点、污渍甚至是贴画留下的残胶都再也弄不干净了,一块块小瓷砖拼接而成的地板砖即便是日日都拖地也无法再焕然一新。 第96章 秦晏换完衣服后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崭新的毛巾,找了自己的衣服,随手丢给顾城:“擦擦,顺便把衣服换了,别生病。” 顾城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秦晏对自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于是只得“嗯”一声,悉悉索索弄出点动静,顺手拿上被丢在一旁的睡衣。 睡衣应该是棉质的,他拿起来后下意识嗅嗅,闻到那件睡衣上带着一股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也不算多好闻。 似乎是注意到顾城的动作,秦晏无奈道:“干净的。” “衣柜的味道......”顾城欲言又止。 “嫌弃?”秦晏看他一眼,“那别穿了,你光屁股吧。” 顾城赶忙脱了衣服:“穿穿穿。” 秦晏站在一旁,双手环胸看着顾城袒露胸膛的样子,抿了抿唇,别开视线:“你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换衣服?” 顾城理了理睡衣上的褶皱:“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 “因为你是秦队。”顾城说着,拿起毛巾擦头发。 秦晏看他几眼,没说话,抱着两个人脏衣服走出去,随手把那堆衣服丢进厕所的桶里。 . 顾城跟在他身后:“秦队,不用洗衣机吗。” “十年前洗衣机又不是每家每户都有,当时就算是买了也没地方放,”秦晏弯下腰去接水,片刻后抬头看一眼狭小的卫生间,轻轻笑笑,“习惯了,没事。” 两个人的衣服都在桶里放着,顾城微微愧疚,伸手想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我自己洗。” “你去房间里休息,”秦晏眸光动了动,“在雨里待那么久,不发个烧说不过去。” 顾城嘴角抽了抽:“你盼着我发烧?” “经验之谈,只是感觉你眼神不对,眼睛红红的,跟没睡醒一样,”秦晏蹲着接水,“十年前师父的孩子还小,每次发烧都有预兆,我照顾过一段时间,知道小孩子发烧都会红眼睛。” “秦队,你拿我跟小孩子比?”顾城一时语塞。 “你好像很喜欢噎我。”秦晏淡淡地瞥他一眼。 顾城跟着蹲下来,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是没有完全消除,却不至于真的闹掰。 他岔开话题:“你这么洗,不累吗。秋冬还好,夏天来了岂不是天天手洗?” 秦晏接满一桶水,站起身,随手把洗衣粉撒进桶里:“夏天的衣服除了出汗,一般不会太脏,洗衣服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 “......”顾城看着桶里的衣服,没说话。 秦晏拍拍他的肩:“怎么,不会洗衣服啊。” 顾城耳根一红:“谁说的,我有洗衣机为什么非得学手洗。” “你出去吧,别添乱。”秦晏把他支走。 . 天色慢慢晚了,顾城被赶出厕所,坐在秦晏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上面放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仿佛离自己很远,他丝毫没有关心新闻说了什么,只看着墙面上的霉点出神,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 他往秦晏的方向看一眼,看见秦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衣服洗完了,挂在室内阴干,又看见秦晏擦干净手之后去烧水起锅,锅铲碰撞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和外面的暴雨声融合在一起。 顾城闭上眼睛,觉得这样也不错,他倒是乐意跟秦晏不清不白地上班下班,偶尔来秦晏家里蹭饭躲雨,哪怕秦晏不愿意承认喜欢也没事,只要秦晏别总想着赶自己走就行。 如果秦晏真的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不打算谈恋爱。 那么自己就以同事或者挚友的身份陪伴左右,应该也算是在一起一辈子了吧。 ......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满屋阴冷的空气和雨滴落在铁皮棚子上嘀嘀哒哒的声音,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沙发上,秦晏在雨天里总是会不舒服,这些不舒服源自于十年前的那次重伤,一到雨天就腰疼腿疼。 秦晏强打着精神煮面的时候,心里还嘀咕顾城真能给自己添堵。 他忍着腿疼,一步步端着面条过来,刚想让顾城吃东西,却正好看见顾城眉头紧锁地闭着眼睛。 “顾城,顾城?别睡了,醒醒。” 他喊了几遍顾城的名字,顾城只是哼哼两声。 秦晏心不自觉跳了几下,估计顾城准是发烧了,只得把面条放在一边,找了体温计来,随手捞开顾城乱放的两条腿,在沙发上腾出一块地儿坐下:“把胳膊抬起来。” 顾城眼睛终于肯睁开一条缝:“怎么了?” “让你去淋雨,跟我赌气是不是,跟我闹是不是,现在生病了吧,”秦晏烦躁得很,坐在沙发上撑着疼痛无比的右腿,骂他一句,“该。” “我真发烧了啊?”顾城迷迷糊糊地说。 秦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只道:“不然呢——抬一下胳膊,量个体温,要是温度太高就送你去诊所看看。” “诊所?” “老城区哪儿来的医院,”秦晏无奈笑笑,摸了把顾城的胳膊,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夹好没,别松手啊。” 顾城只觉得难受,胃里翻江倒海,明明什么也没吃,却头昏脑胀,又想吐又想闭着眼睛睡觉。 秦晏见他实在难受,就一直盯着顾城看,直到取下体温计之后心里才微微松口气,宽慰地拍拍顾城肩膀:“没事了,低烧,可能体温还在上升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