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你别怂》 第一章 将门纨绔 “孽畜!你闯下弥天大祸,李家都因此牵累,你百死难赎其罪!还不快快滚下来受死!” 耳畔一声怒喝,李钦载从昏迷中醒来,情不自禁呻吟了一声。 很痛,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痛,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竟然隐约闻到一股焦糊味,就像新开张的烧烤摊师傅烤肉时火候过大,并且忘了撒孜然那种味道。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黑暗的天际不时闪过雷电,隆隆的雷声如万马齐喑,从遥远的天边奔腾而来。 大雨倾盆而下,如一支支湿冷的箭矢拍打在脸上身上,夹杂着寒风呼啸,李钦载狠狠打了个冷战。 视线从夜空慢慢转移到地面,然后李钦载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趴在一棵树上,手脚并用紧紧抱着树干,仿佛一只舔狗抱着绝色女神的大腿,卑微且羞耻。 视线再往下,这棵树长在一个非常雅致的小院里,树下赫然围着一群人。 一群穿着古装的人,有老有少。 李钦载懵了,使劲眨眼,然后试图用科学且严谨的逻辑,来解释眼前这幕仿佛精神分裂产生出来的幻觉。 应该是一群玩古装cos的人……吧?雷雨天里站在大雨中玩cos,显然生活工作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急待舒缓的心情李钦载感同身受。 正经找个班上不行吗? 这群穿古装的人围着李钦载所在的这棵大树,他们的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十几名古装武士打扮的人更是缓缓呈包围之势朝大树靠近,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雷区打野。 不远处,一对中年男女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中年女子神情焦急,看着树上的李钦载几次张嘴欲言,又怕惊吓到他。 中年男子却一脸阴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淡漠且充满了嫌恶。 李钦载也盯着他,虽然搞不清眼下的状况,但中年男子嫌恶的眼神却令他感到了侮辱。 眼神太伤人了,好像穿了新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狗屎。李钦载再如何虚怀若谷妄自菲薄,至少比一坨狗屎强上许多。 于是李钦载的眼神也变了,充满了不甘示弱的挑衅。 二人隔空对视,彼此的眼神都不善,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光用眼神显然不能表达自己想抽死他的挑衅意味。良久,李钦载决定要在沉默中爆发。 圆瞪双眼,李钦载舌绽春雷暴喝。 “咋?” 中年男子一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接着顿觉失了体面,于是上前跨了两步,怒发冲冠,浑身直哆嗦,吼道:“咋!” “你咋?” “你想咋!” “你上来,个骚青撒万货么老瓜怂,得想乃打?” “你哈来!” 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两人隔空互喷垃圾话,越骂越爽,越骂越浑然忘我。 对话的精髓来源于东北地区,类似于“你瞅啥?”“瞅你咋地?”“再瞅一个试试!”“试试就试试!” 通常到这一步,对话便该结束,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那就是拳脚见真章,胜者进派出所审讯室,败者进医院icu或是预定火葬场头炉。 此刻李钦载和中年男子也差不多,李钦载清楚地看到中年男子已满脸狰狞杀气毕露,俨然一副“恶向胆边伸”的模样。 骂得投入的二人浑然不觉围观者的反应,树下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二人互喷,中年妇人脸色苍白,快要晕倒的样子。 李钦载心中冷笑,打了这么多年游戏,送了那么多人头,喷垃圾话这个领域他还没有过对手。 果然,中年男子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沉默片刻后突然爆了。 “李家部曲何在?给老夫将此孽畜射杀!”中年男子面目狰狞喝道。 李钦载眼皮猛跳。 喷垃圾话跟动手是两码事,打游戏送人头时喷过那么多垃圾话,也没见谁顺着网线来揍自己的,相比驾轻就熟对骂,动手这个领域李钦载的经验少得可怜。 树下围观人群里有十几个武士打扮的人,大概便是中年男子口中的“部曲”,众部曲听到命令,不由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听出来这道命令多半是气话,可又不敢违抗中年男子。 一名年轻的部曲犹豫一下后,当即搭箭拉弓。 嗖! 当一支暗含警告意味的翎羽箭颤巍巍地钉在李钦载耳旁的树干上时,李钦载的脸色立马变了。 这群玩汉服cos的都是神经病,居然敢玩真的! 中年男子眼神愤怒地盯着树上的李钦载,如同仙界大佬用法器罩住了下凡祸害人间的坐骑。 “孽畜,还不哈来受死!” 一声暴喝,如佛音梵唱,悠悠在院子里回荡。 此刻双手双脚像无尾熊抱树的李钦载,确实像一头懵逼的坐骑。 久久不见这只孽畜的反应,中年男子已完全失去耐心了。 射杀当然不至于,刚才那是气话,但…… “来人,将这棵树砍了!不信你不哈来!” 李钦载眼皮一跳,你们玩真的? 周围的十几个武士神情犹豫朝大树围拢,有人手里居然真的抄着斧子准备砍树。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钦载向来很识时务。 “慢着!我哈来!诸位冷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 夏天的午后,雨仍未停。绵绵的细雨窸窸窣窣敲打着窗外的树叶,令人心烦意乱。 一座古色古香大宅邸的偏院厢房里,李钦载坐在一面硕大的铜镜前,一脸痴呆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与镜子里的那个人两两对视,目光一样的陌生且诡异。本人与镜中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问题。 “这货是谁?” 昨夜李钦载从树上滑下来后,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毒打。 直到挨过揍后李钦载才知道,那个口口声声骂他是“孽畜”的中年男子居然是他的父亲,旁边那位中年妇人是他的母亲。 想到昨夜跟亲爹嚣张对喷垃圾话,李钦载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登场的方式也算牛逼闪闪了。 后遗症是那顿毒打还有些痛,此刻镜子里的自己鼻青脸肿,每一处淤青都在深深地提醒他,跟亲爹对喷是怎样的下场。 脸颊和身上不时作痛,稍微动动便牵扯伤处。亲爹揍他显然奔着“大义灭亲”和“删档重建小号”的目标去的,下手没留任何余地,若非昨夜那位中年妇人也就是他的母亲拼死相拦,今日的李府应该起灵堂做道场了。 清早醒来后,被揍得一瘸一拐的李钦载还是咬着牙打开了门,在偌大的宅邸里逛了一圈。 身上再疼也比不过心头的震撼,他必须弄清楚这个陌生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没逛过如此古色古香的宅邸,宅邸占地数十亩,不仅分前后院和中庭,还有偏院和几个独立的小院,仅仅下人便有数百人。 鼻青脸肿的李钦载一瘸一拐逛了一圈,下人们如见蛇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显然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并非善类,下人们平日没少受他的摧残。 李钦载冷着脸在宅子里逛了一圈,逮了几个命苦的下人一番盘问,终于渐渐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竟然穿越到了唐朝。 如今是大唐龙朔元年,当今天子是正当壮年的李治。 六年前,李治在朝野一片反对声中坚持己见,废黜王皇后,立武媚为后。在如何俘获男人尤其是皇帝芳心这个领域,武媚这个两位帝皇玩无疑比王皇后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也因为“废王立武”事件,李治与他的舅舅长孙无忌等为首的关陇集团多年积累的矛盾终于爆发。四年后,名列凌烟阁功臣图第一的名相长孙无忌卷入谋反案,被外甥李治和武皇后联手拉下马,死在被贬谪的路上。 权臣已死,皇权重振,李治与武皇后这对夫妻档终于放开了手脚大展宏图,肃清朝堂数年后,朝野清明,民风朴实,人间竟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清平气象。 贞观之治的遗韵仍在天地间萦绕回荡,盛世不知不觉间悄然来临。 国运气数,大势所趋。丰亨豫大,天下归心。 至于李钦载的出身,可谓十分显赫。 他是英国公李勣的孙子,平辈排行第五,下人皆尊称为“五少郎”。 昨夜树下那对中年男女,便是他的父母,父亲名叫李思文,李勣次子,官拜润州刺史,母亲李崔氏,出身博陵崔氏。 英国公李勣,唐初仅次于战神李靖的名将,贞观二十三年李靖逝世后,李勣便成了无可争议的大唐军方第一人。 历经三代帝王,李勣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军中威望一时无两,深受太宗先帝和当今天子李治的倚重,说李勣是大唐的国之柱石绝非夸张。 如今李勣仍然健在,历经三代天子,每次朝堂风浪都被他完美地躲过或化解,尤其是数年前李治废王立武事件,事发之前李治曾私下请教李勣的意见,而李勣果断表示,“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无疑给李治吃了一颗定心丸,它代表了军方的态度,更坚定了李治废黜王皇后的决心,可以说,李勣的一句话在废王立武事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王皇后被废黜,李治借此事打击了关陇集团的势力,除掉了权臣长孙无忌,同时重振了皇权,武媚更是成功由小三上位,天家夫妻档对李勣更是感激莫名,恩宠有加,李家如今的圣眷可谓如日中天。 显赫将门之后的出身,李钦载自然也不会太平凡。 他的不平凡之处在于,他根本就是个混蛋。 纨绔子弟该干的事,他一样不少全干过,别人不敢干的事他也干过。 然而这位无法无天的将门纨绔终于玩出了格,他闯了一个祸,这个祸不小,甚至牵累了整个李家。 第二章 大祸临头 李钦载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毫无争议的混蛋,在长安城可谓有口皆碑。 大唐经过贞观之治,江山被李治继承后,朝堂民间风气愈发清明朴实,可以说已经有了几分“天下大同”的雏形。 制约臣子和百姓的不再是法律,而是自觉遵守的道德标准。 如此清明的社会风气里,就算是出身显赫的纨绔子弟,每个人的道德底线往往也拔高了一大截。 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当然是不敢的,纨绔们最恶劣的大抵不过内教坊里争风吃醋,打架斗殴,亦或是狐朋狗友出城游猎踩踏农田,就这还会被御史参劾,回头被老爹狠狠拾掇一顿。 不过这次李钦载闯的祸跟别人不一样,他闯的祸在混蛋界里也算是清新脱俗,与众不同了。 早在贞观十九年,太宗先帝李世民东征高句丽,天不遂人愿,那次东征终究失败了。李世民领唐军主力撤退,留下李勣和宗亲李道宗领四万步骑军殿后。 回到长安后,李世民感念李勣率军殿后之功,于是不仅封其子嗣,增其食邑,还钦赐了一尊高二尺,重百余斤的白玉雕塑,名曰“照玉飞马”,以酬李勣之功。 这尊玉雕是太宗先帝御赐之物,无论从本身的价值还是它背后代表的重大意义来说,都可称是稀世珍品。 从贞观十九年起便被李家珍藏在高堂之上,每逢年节祭祀皆祭拜供奉如礼,不敢不敬。 如此珍贵的传家之宝,终究没能逃过纨绔子弟李钦载罪恶的魔爪。 数日前李钦载与长安城里一群纨绔膏粱买醉寻欢,借着酒劲,一群纨绔们又开始关扑耍钱。 手气甚差的李钦载输光了钱,在一众纨绔不怀好意的撺掇下,李钦载酒壮怂胆,潜回家中悄悄偷走了那尊“白玉飞马”,拿到长安西市上找了个过路的西域胡商换了百余贯钱。 然后,百余贯钱很快也输光了。 直到第二天,酒醒后的李钦载才发觉闯下了大祸,慌忙再去西市赎回玉雕,然而那位胡商带着玉雕早已不知去向。 玉雕本就是很值钱的珍宝,是当年集无数工匠精心雕琢而成,再加上它又是太宗先帝御赐之物,更有赏赐功臣的非凡意义。 如此珍贵的宝物居然被李钦载卖了,这位将门之后的混蛋境界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千年不肖纨绔膏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情根本瞒不住,当日长安城亲眼目睹此事的纨绔子弟不在少数,于是李钦载的光辉事迹很快被传扬出去。 当天夜里干的事,第二天一早便被长安城的监察御史听说了,于是纷纷上疏参劾。 混迹朝堂的人心眼都脏得很,御史们参劾的对象可不仅是李钦载,而是整个李家。 英国公李勣恃功跋扈,子嗣骄纵,典卖太宗御赐之物,罪大恶极,可问欺君。 御史们参劾的罪状大抵如是。 民风朴实只在民间,朝堂里可没那么多朴实的人,能站在金殿上面君奏事的,可都是在官场的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尖子。 尤其是自诩为“清流”的监察御史,更是人人长了一双吹毛求疵的眼睛,但凡朝野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像一片片闻到血味的姨妈巾疯狂贴上去吸血。 李钦载闯的这个祸本来可大可小,大唐天子性情宽仁,尤其李钦载又是功臣之后。 典卖了先帝御赐的一件宝物而已,换了平常或许李治微微一笑便恕过了,顶多下旨斥责一番,或是将李钦载扔进大理寺反省几日,事情便可翻篇。 然而,当朝中的御史们纷纷参劾,舆论已经被他们炒作起来,贵为大唐天子者,亦有些控制不住事态了。 数日参劾下来,御史们的奏疏越说越严重,事情已从简单的典卖先帝御赐之物,上升到政治的高度。 树大招风,李勣这些年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爵位和官职几乎也到了人臣之巅。 位置站得高了,难免惹人嫉恨。 只能说,李钦载惹的祸只不过是个导火索。 这件事被闹大更多是因为李勣如今的位置,朝堂内关陇集团和豪门士族的身影或许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总之,李钦载惹祸了,惹了大祸,这个祸已将整个李家拖入了泥潭中。 事件爆发后,作为三朝老狐狸,李勣第一反应便是上表请罪,同时对外闭门谢客。 至于始作俑者李钦载,其父李思文这几日已揍了他许多次,这位官拜润州刺史的父亲大人也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 孩子闯了祸按理说狠狠揍一顿也就算了,但李思文偏偏把一部教育短片拍成了连续剧。 揍一顿后休息几个时辰,插播一下广告,没多久再次想起这桩祸事,顿觉意难平,抄起身边顺手的兵器冲出去再揍一顿。 揍完继续休息插播广告,直到下一次再想起…… 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惩罚方式堪比凌迟,直到昨夜,李钦载实在受不了了,黑灯瞎火中爬上了自家后院的树,大约是打算一了百了给自己来个痛快。 结果恰好被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上了身,父子二人隔空对喷,关系愈发父慈子孝…… 李钦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过来,还在懵懵懂懂熟悉环境,便被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锅狠狠扣在头上。 鉴于如今类似于“鬼上身”的现状,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毫不讲理地霸占了这具古代的身体,他甚至都没法理直气壮说一句“这锅我不背”。 了解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后,李钦载神情怆然又无奈。 这种主角陷入绝境的开局,李钦载实在太熟悉了。 不论是电视剧还是小说,但凡遇到这种开局,通常身体里的系统便该登场亮相了。 然后牛逼轰轰帮助主角平安度过危难,从此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站在李家后院的花园丛中,静立许久状若痴呆的李钦载忽然抬手指向天空,仰天大喝。 “出来吧,系统!” 一手指天一手叉腰的造型引来周围下人们惊恐的注视。 五少郎这几日挨揍的次数不少,怕是被打傻了吧? 一片静谧中,李钦载保持姿势不动。 然而,许久不见任何动静,身体里也没有冒出类似“xx系统绑定宿主”的提示音,仔细听或许还有几声乌鸦叫。 而李钦载,仍然面无表情,半晌之后,终于缓缓收回了动作,在下人们惊愕的目光里,李钦载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衫下摆。 “没有就算了……” 李钦载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额角不易察觉地滑下一滴恨地无缝的汗珠。 男人至死是少年,少年至死仍中二。 不尴尬,真的一点都不尴尬。 第三章 前任大锅 适应了身体和身边的环境,李钦载却仍未适应内心的转变。 背负了一桩大麻烦在身上,还牵累了全家,李钦载开局就成了李家的罪人。 尽管是给前任背锅,可无论如何这桩祸事仍要归咎于自己,避无可避,无法推卸。 在十数名监察御史的参劾下,朝中的舆论已然沸腾,就算李家对大唐社稷有功,也避不开律法和悠悠众口。 当事情摊到了桌面上,闹到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时,往往很难再用人情和小动作摆平麻烦。 就算天子李治和皇后武则天感念李家功绩,欲将此事压下去,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李钦载独自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看着眼前一簇簇争奇斗艳的鲜花和丛木,心情却越来越烦躁。 莫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李钦载其实心里窝了一团火,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各种不适应。 前世那些熟悉的亲人,朋友,各种人和事,一夜之间说断便断,换了谁都无法接受。 更别提来到这个世界后莫名其妙背上一口大黑锅,让李钦载情不自禁怀疑老天爷是不是非要玩死他才甘休。 出身权贵又如何?不愁吃穿又如何?如果让李钦载选择,他宁愿选择回到前世那个默默无名朝九晚九当社畜的平凡青年。 路上纵是再贫瘠,终归也是独属于自己的风景,不似如今这般,沿途纵是花团锦簇,不过是在走别人的路罢了。 站在景色幽美的花园里,李钦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被生活扼住喉咙的前世半生,纵使不被欣赏,依然跌跌撞撞成长,骤然来到这个崭新的环境,猝不及防间却要将从前断得干干净净。 前世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还来不及狠狠拥抱告别啊。 李钦载叹了口气,来前若能饮一碗孟婆汤,或许不会有这么多不合时宜的感怀,浑浑噩噩又是崭新的一生。 感怀再多,麻烦还是要解决的,而且只能自己解决,不能牵累别人。 李钦载是个疏懒又清冷的性子,他不喜别人打扰自己的生活,更无意给别人带来麻烦。 先帝御赐之物被卖掉,那位买家胡商多半已不在长安,若欲寻回这件物事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这条路只能掐断。 朝野舆论四起,天子无法偏袒,李钦载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解决这桩祸事。 站在花园里许久,办法没想出来,倒是有了一股尿意。 左右环顾,这座宅子太陌生,找不到茅房。 不过无所谓,男人嘛,不但四海为家,也能遍地撒尿。 找了片半人高的矮丛,李钦载撩起衣衫下摆,一泡又急又黄的尿喷涌而出。 流量大,射程远,显然是一泡年轻力壮的好尿。 尿完抖一抖,打了个冷战,倦鸟归林,神兵入鞘。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少郎最近有点上火呀,要不要老朽帮您请个大夫瞧瞧?” 李钦载悚然一惊,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赫然回头,发现一位穿着青衫的半百老头正盯着他的下三路,一脸深情款款的关怀。 李钦载下意识捂住脸,接着觉得不对,于是玛丽莲梦露式捂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谁?”李钦载眯着眼打量他。 老头愕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拱手道:“老朽吴通,府里的管家,五少郎您……” 怜悯地叹了口气,吴通心疼地道:“这几日二郎出手实在太狠了,好好的少年郎,竟被打糊涂了,老朽这就去请大夫给您瞧病,顺便把您上火的毛病也治了。” “二郎”说的是李钦载的亲爹李思文,就是昨夜毒打李钦载的那位中年男子,李思文是李勣的次子,家中下人皆以“二郎”称之。 李钦载果断推辞:“不用,我既没糊涂,也没上火……” 吴通幽幽地道:“五少郎莫诓老朽,您那泡贵尿黄得如此鲜明出众,且方圆半丈骚气弥久不散,怎会没上火?” 李钦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似乎,确实,果然……不对,骚气不是形容内在的吗? 嘴角抽搐了一下,呵,又是前任的锅。 这家伙的私生活恐怕没那么纯洁,身子被酒色祸害得不轻。 认真打量着吴通的脸,这张老脸很普通,没有任何出众的特征,当然,更谈不上英俊,从他偷看自己撒尿的行为来看,或许人品也值得商榷…… “有事?”李钦载简洁地问道。 吴通恭敬地道:“二郎有请。” 李钦载心头一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位亲爹大人该不会又要揍他吧?除了昨晚父慈子孝式对喷,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李钦载不想见他,但又不得不见他。 “嗯,我这就去。”李钦载转身就走。 吴通忽然叫住了他,神情古怪地指了指后面,道:“五少郎,您走错了,前堂在东面……” “啊,我知道,那边风景不错,看看风景再去见父亲。” 走了两步,吴通又叫住了李钦载,欲言又止,片刻后,轻声道:“二郎最近心思焦虑,五少郎多忍忍,朝中上疏参劾李家的人太多,陛下也有些扛不住了,闹到如此地步,咱们李家或许要付出些什么,才好对世人交代……” 李钦载皱眉:“付出什么?” 吴通迟疑半晌,语气愈发无奈:“祸事已然闯下,那尊飞马玉雕多半是寻不回来了,先帝御赐之物丢失,不能没个声响,若事情解决不了,怕是……五少郎要被问罪,老爷和二郎都无法偏袒。” 李钦载心头一悬:“问罪受何刑罚?不会杀头吧?” 吴通摇头:“那倒不会,李家三朝功勋之后,老爷尚健在,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李家的人,否则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那我……” 吴通叹了口气,道:“朝中有风声,若此事仍无法平息,陛下便不得不将五少郎拿问大理寺,或许会判个徙岭南,三五年不得还京。” 李钦载心头一松,不杀头就好,虽然这陌生的世界要啥没啥,但活着总比死了强,毕竟好死不如赖活,好吃不如饺子…… 岭南好,岭南有荔枝,有原始森林,有漫山遍野的猴子,还有穿着兽皮围着篝火烤人肉的当地土著,好一派田园牧歌世外桃源…… “吴管家,去拿根绳儿,我要吊死在家门口。” 第四章 男人担当 流徙千里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自驾游,更不是浪漫的诗和远方。 在这个交通道路不便利,野生动物到处跑的年代,流徙千里算是比较重的刑罚了,很多犯人根本到不了目的地,半路就被野兽吃了,或掉下山崖摔死了。 就算命里吉星高照走到了流徙地,也只是庶民的身份,强迫性参与当地的劳动,不但会被当地人欺负,就连最基本的食物和医疗都无法保障,随便犯个头疼脑热便算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前世多少读过一些书,李钦载大致清楚流徙岭南代表着什么。 严格说来,流徙千里算是“半死刑”,人离开了长安,是死是活全靠生辰八字硬不硬。 对于即将到来的结果,李钦载内心当然是拒绝的。 磨磨蹭蹭来到前堂,父亲李思文已端坐堂内正在等他。 见李钦载走进来,李思文两眼一瞪,心头顿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个儿子,不论何时何地见到他,李思文的情绪总是十分丰富且富有层次感,从失望,到嫌恶,到愤怒,到冷漠。 没有任何积极的情绪,看到他内心便满满的负能量。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李思文仰天望月黯然长叹,生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李钦载出生这二十年来,李思文的人生质量下降了一大截,血压倒是升了不少。 当年那个花开蝉鸣的夜晚,哆嗦前的那一刹若是果断抽身而退,将一囊子孙射在墙上,如今李思文的人生该是多么美妙快乐啊。 想到这里,李思文盯着李钦载的目光愈发不善,就连李钦载走路的姿势都觉得分外刺眼。 李钦载浑然不觉亲爹此刻丰富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阶下,除履入堂,笨拙地朝李思文行了一礼。 “拜见父亲大人。”李钦载低声道。 李思文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直没动静。 李钦载垂着头,前堂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仿佛凝滞,父子间的气氛从未有过的僵冷。 良久,李思文终于打破了沉默。 “御史台连上二十三道奏疏参劾李家,皆借飞马玉雕之事参劾你祖父,言其权柄过重,子弟骄纵,朝中已是一片沸腾,陛下与皇后都无法压下,逆子,你干的好事!” 李钦载无声叹气,我真的只是背锅啊…… “是,孩儿知错。” 李思文一愣,对李钦载老实认错的态度感到很惊讶。 以前的李钦载可不会如此老实,不管犯下任何错,他都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总能为自己的错误找到借口开脱。 定了定神,李思文又道:“今日清晨,陛下宣你祖父进宫,并赐宴,陛下与你祖父相谈甚欢,忆当年你祖父辅佐太宗先帝,为大唐社稷立下的赫赫功劳,天子感慨万分,流泪不止,连敬了你祖父三盏酒……” 李钦载不明白李思文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他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纨绔,朝堂的事完全不关心。 然而作为晚辈,李钦载明白自己必须还得充当捧哏的角色。 “然后呢?”李钦载问道。 “什么然后?” “陛下敬祖父大人三盏酒,然后呢?” 李思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然后,与天子饮宴之后,你祖父便告退出宫了。” 李钦载呆了半晌,事情说了个没头没脑,君臣就喝了一顿酒,聊了些闲话,就没了? 这跟千年后烧烤摊喝冰啤酒撸烤串顺便吹吹当年的牛逼有什么区别? 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飞马玉雕之事……天子可有提起?” 李思文心头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孽畜,你还有胆提此事!”李思文怒喝,然后左右环视,显然在寻找趁手的兵器。 李钦载脸色一变,往后连退几步,说道:“父亲大人息怒,你若打我我便跑,正事可就聊不了了。” 李思文动作一凝,想到把这孽畜叫来的目的,顿时忍了三分火气。 重重怒哼一声,李思文重新坐了下来,冷冷道:“飞马玉雕一事,天子只字未提,与你祖父饮宴只忆当年太宗先帝风采,只说你祖父之功绩,饮宴便终了。” 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一字未提?” 李思文嗯了一声:“一字未提,这绝非好事,恐怕天子也扛不住朝臣议论了……” 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钦载,李思文道:“你当须有些准备,这一次你逃不过去了,流徙千里恐成定局,天子赐宴大约便是向你祖父透露此意,不日大理寺或许便要将你拿问。” 李思文的眼中充满了失望,对李钦载竟是不打也不骂,而是萧然长叹。 “自幼你祖父与老夫对你宠溺过甚,由你任性胡闹,而你,结交的狐朋狗友越来越多,在外越来越跋扈,终于闯下弥天大祸,闹到不可收拾,今日之祸,是你的报应,也是我李家的报应……” “钦载,莫怪老夫心狠,对你,老夫已无能为力,但李家人丁众多,不能因为你而被牵累……” 李思文扭过头去,不敢直视李钦载的目光,黯然叹息道:“你……准备一下,过不了几日或许便有旨意,离家之后自己保重,三五年,三五年后……” 李思文说不下去了,李钦载的表情却一直很平静。 面前这位中年人是他的父亲,这位父亲当面说出了放弃自己的话。 但李钦载内心却毫无波动。 血缘无法否认,原本被亲人放弃应该很心痛很愤怒,可李钦载却并无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在他心里,眼前这位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放弃自己,本就天经地义,能有什么情绪? 祸是自己闯的,责任当然由自己担。 不然呢?抱着李思文的大腿哀哀求告吗? 前世的李钦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混迹社会十余年,给上司折过腰,给客户陪过笑,酒泼脸上他仍笑得像个百依百顺的孝子。 交不起房租被房东扔出行李,独自蹲在阴暗的过道里,一边啃着冷冰冰的馒头一边没心没肺地给女朋友打电话说荤段子。 如果一个人死后墓碑上只能刻一个字,那么李钦载的墓碑上刻的一定是个“累”字。 种种经历说不上多么伟大,也无所谓屈辱,不过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承受的苦难。 无论再难再苦,无论多少次被人踩进泥土里,卑贱得不如狗,他都不曾向父母诉苦哀求。 成年后缩回伸向父母的手,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担当。 这一世,也是如此。 望着面前这位陌生的父亲,李钦载忽然笑了,笑容从未有过的灿烂。 “父亲大人,孩儿明白了。我闯下的祸,我来扛,不牵累李家。” 李思文震惊地看着他,手捋青须的动作凝固不动。 此时此刻的李钦载表现出来的担当和成熟,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陌生,也心痛。 眼前的儿子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曾经闯了祸只知推诿耍赖求饶甚至打滚撒泼的少年,此刻却如一株雪中的松柏岿然不动,用挺拔的身姿告诉他,他担得起事。 脑海里的画面飞快闪现,从李钦载幼年的牙牙学语,到孩童时的任性蛮横,再到少年时的跋扈骄纵…… 唯独今日此刻的李钦载,教人分外陌生。 是因为这次闯的祸太大,大到不可收拾,无法挽回,所以一夜之间成长了么? 李思文压下心头的思绪,想到这桩麻烦的后果,顿觉心力皆失。 李钦载说完后便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前堂。 李思文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钦载。” 李钦载停下脚步。 李思文眼中的光彩像燃尽的灯油,渐渐暗淡。 “你若早一日有这般担当,老夫拼了性命也要保你下来……” 眼眶渐红,李思文低声叹息:“……迟了,太迟了。” 大错已铸,结局已定,再难挽回。 第五章 反复横跳 其实一点也不迟。 对李钦载来说,他的人生刚刚按下了重启键。 有一位千古名将的爷爷,有一位官居刺史的父亲,还有一位出身七宗五姓之一的母亲。 只论出身的话,简直是老天爷垂怜他前世的辛苦,特意赏赐给他新手小白简单级难度。 如果去参加科考的话,以李钦载的出身,只需在策论题目上写下《我的国公爷爷》或是《我的刺史父亲》,不管写得再烂,想必一定金榜题名,名列状元。 当然,出身显赫与此时李钦载面临的危机没啥关系,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李钦载走出前堂后,独自在偌大的宅子里散步,漫无目的,走哪儿是哪儿。 流徙是不可能流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流徙的。 所以他必须弥补这个大祸,平稳地度过这次危机,让生活回归平静。 李家的宅子位于长安城朱雀大街,大唐立国后,高祖李渊封赏有功之臣,李勣因拥戴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有功,于是李渊赏赐了他这座宅院。 不仅是宅院,这些年李勣立的功劳太多,李世民和李治前前后后赏赐了他不少田地别院和食邑。 独自在宅子里漫步的李钦载不记得走了多久,这座宅院太大了,除了前堂后院,还有许多错落有致的花园,回廊,假山石,以及偏院和暖厅。 不识路的人第一次走在里面大多会迷路。 李钦载也迷路了,顺手逮住几个擦身而过的下人问路,下人惊惧莫名,如同被高年级恶霸勒索零花钱的小学生。 也不知这具身体的前任究竟在自家府里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每个下人看见他都如同见了阎王的催命帖似的。 在下人的指引下,李钦载终于来到前院。 站在自家正门口,李钦载犹豫了一下,便打算出门看看。 麻烦虽未解决,但熟悉一下外面的环境也是应有之义。 正门紧闭,通常情况下,权贵人家的正门是不会打开的,除非是主人婚丧嫁娶或是跪接圣旨。 左侧的侧门开了一扇,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两排部曲值守,大约二十来人。 部曲们身着铠甲,阳光下明晃晃的很耀眼。 他们手里各执兵器,皆是统一制式的横刀,还有两人斜挎着弓箭和箭壶。 李钦载稍一打量,抬脚便打算跨出门。 然而门口一名部曲却在他抬脚的刹那忽然拦在他面前。 李钦载一愣,那名部曲却垂头抱拳道:“五少郎可是欲出门?” “呃,啊,对,想出去转转。” 部曲垂头道:“五少郎恕罪,您不能出门,二郎有吩咐,罚您禁足了。” 李钦载呆住了:“禁足?” 随即李钦载明白了,也理解了。 闯了这么大的祸,全家都还陷在泥潭里,李思文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还会放任纨绔儿子满世界晃荡。 扪心自问,将心比心,换了李钦载有这样的儿子,也不用下什么禁足令,直接打断腿,连床都别想下。 轻轻呼出一口气,李钦载再次感受到父亲的慈祥…… “不让出门就不出,”李钦载干笑两声:“我就在门内看看外面的风景……” 部曲一声不吭地回到队列。 门内看风景根本啥都看不到,位于朱雀大街侧的英国公府,偌大的门庭外是一大片空地,这片空地大约数十丈方圆,是被李家的部曲们圈起来了。 路过的商旅百姓只能远远绕过这片空地,尽管没有法律明文规定不准商旅百姓接近国公府正门,但小人物们的心理对权贵通常是避让的。 再加上门口的部曲们一个个挎刀执弓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商旅和百姓们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凑近给自己惹祸。 李钦载不怕,他算是国公府的少主人之一,惹了祸的少主人仍然还是少主人。 好奇地眨眨眼,李钦载看着部曲道:“我若跨出门去,你会打断我的腿吗?” 部曲一脸黑线,垂头抱拳道:“小人不敢。” 心里有底了,李钦载试探着将一只腿跨出门槛外,然后盯着部曲的脸色。 部曲皱了皱眉,没动弹。 李钦载收回腿,等了一会儿,又跨出一条腿,然后再收回。 见部曲仍然毫无反应,李钦载胆气一壮,索性整个人跳出门槛,又飞快跳回,在门槛内外反复横跳。 哎,我跳出来啦!哎,我又跳回去啦!怎么样?你打我啊…… 门外的部曲们脸色越来越黑,面面相觑各自一脸的无奈。 多无聊的少主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李钦载确实是无聊,但也算在表达自己内心不满的态度。 有的鸟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反复横跳许久后,李钦载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微微喘息盯着门外的部曲们。 部曲们气势很威武,作为大唐排名第一的名将麾下,李勣府上的部曲自然也非同一般。 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队列中,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可从他们岿然如山般的身姿里,却仿佛能闻到战场上的血腥味。 那是一股百战余生的气势,对生命的漠视,对战功的渴望,以及对指挥者毫不迟疑的服从。 仔细打量他们后,李钦载顿时察觉到,这些部曲一定是跟随李勣南征北战多年的百战老兵。 平日里他们只是国公府内的部曲护院,一旦跟随李勣上了战场,便是无坚不摧的贴身亲卫,战事关键之时必须一马当先充当尖刀突进的角色。 大唐对外战争打下来的每一寸疆域,都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无论身处现代还是唐朝,李钦载对军人还是非常敬重的。 于是李钦载试着跟部曲们结交。 “你叫什么名字?”李钦载指着刚才拦他的那位部曲问道。 部曲抱拳道:“小人刘阿四,是今日正门值守部曲的队正。” “幸会幸会,在下李钦载……” 刘阿四一脸莫名。 谁不知道你是李钦载?你的混蛋之名整个长安都有口皆碑好不好。 尤其是最近干的这件混蛋事儿,先帝御赐之物竟敢偷出去卖钱……啧! 唯一奇怪的是,这位五少郎似乎转了性子,以前对他们这些国公府的部曲根本不搭理,有时候不满意了动辄打骂。 然而今日却主动攀谈,还自我介绍。 看来府里今早传出来的流言并非虚妄,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五少郎一泡贵尿泛黄上火,从五少郎此刻判若两人的表现来看,他岂止是上火,简直是上头。 李钦载浑然不知刘阿四的腹诽,仍然和煦地与他聊天。 “阿四兄……” 刘阿四惶恐行礼:“卑贱行伍军汉,不敢当此称谓,五少郎万莫折煞小人。” 李钦载随和地道:“哦,阿四,家里几亩地?娶婆娘了没?” 刘阿四垂头道:“小人这些年积累微末战功,大将军给小人分了二十亩永业田,就在渭南县郊,咱家的庄子里。三年前娶了婆娘,娃儿两岁了。” 李钦载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干巴巴的聊天话题。 李钦载问得零零碎碎,刘阿四回答得战战兢兢,聊天氛围实在算不上愉快。 没多久,李钦载有些索然无味了,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两个阶级不对等的人聊天注定不会太融洽的。 起身拍拍屁股正打算离开,李钦载却看到了刘阿四和部曲们挎着的横刀和弓箭。 突然对唐朝的兵器有了些许好奇,李钦载指着刘阿四腰侧的横刀,道:“这是你们自己打造的,还是军中发给你们的?” 这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刘阿四很痛快地道:“回五少郎,咱们大唐的兵器很繁杂,有些府兵家中尚宽裕,可自寻铁匠打造兵器,受召入伍后军中不怪罪。” “有不宽裕的府兵,亦可请队正下发,不过发下来的兵器可就有点不称手,两军对战之时,兵刃易豁口卷刃,影响杀敌。” “小人和袍泽们皆是大将军亲卫部曲,兵刃自是大将军发下,故而制式一致。” 李钦载哦了一声,仔细端详着众部曲的兵器,然后目光落在两名背挎弓箭的部曲身上。 “弓箭呢?也是我祖父发的?” “是,大将军请工匠精制而成的牛角弓,可致百步之外。” 李钦载好奇道:“百步是多远?” 刘阿四的文化水平基本等于零,这个问题实在难以用言语回答,抓耳挠腮之后,索性在李钦载面前跨了一步,然后又跨了一步。 “五少郎,此为‘一步’,百步便照此量丈。” 李钦载皱眉:“不对,你明明走了两步。” 刘阿四无奈地道:“跨一下名为‘跬’,跨两下方为‘步’,自古便是如此丈量的。” 李钦载愕然,然后顿觉讪讪。 丢脸了,学识丰富的现代人居然连常识都不知道。 古文里其实早就说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所谓“跬步”,“跬”只算半步,跨两下才算完整的一步。 看了看刘阿四跨出的那一步的距离,李钦载目测一步大约算前世的一点二米左右。 那么百步便是一百二十米,所以唐朝弓箭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二十米? 这个……似乎有点弱呀。 李钦载目光闪动,摸着下巴思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