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 1、癞蛤蟆吃天鹅肉 gt;gt;gt; 童婳朋友成堆,中间不免出几个嘴损的,屡次在群里描述她和陆焰的婚姻,“癞蛤蚂吃天鹅肉”,又或者,“小丑鸭叼了只金凤凰”。 当事人看到却不以为意,食指撩撩垂挂肩头的长发,嘴角轻佻上扬。 夜半三分,麻将机洗牌的清脆碰撞、动感音乐和交谈打闹声遍布客厅。 笑容满面的女主人公将自己置入绚丽诱惑的喧嚣地带,仰头灌下数杯威士忌,不一会儿醉意渐浓。 一股朦胧而强烈的困意涌入眼皮。 她自知即将站不稳,脱了细高跟随即往沙发上靠。 快进入酣睡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问她:“陆焰呢,还没回来?”声音由远及近,似梦非梦。 童婳努力掀起沉重的眼帘,瞥了一眼,姑姑童彤。 前几年忙于在家照护小儿子鲜少露面,等上了幼儿园时间充裕,自荐报名参加她的生日宴。 童婳将侧脸枕在沙发,嗓音娇里娇气,声线细的像小猫:“拍他的野生动物呢。” 姑姑将她的小腿移到一旁,稳稳坐在身旁,“今年去的哪啊?” “非洲?”童婳突然回想起三年前陪陆焰外出拍摄的那两个月,没酒,没网络,没娱乐,苦行僧般极其枯燥极其乏味的生活,至今仿佛身临其境,眉头倏地皱起,“忘了,反正环境恶劣。” “怪不得你不跟他去了。” 童婳是都市丽人,完全受不了艰苦寂寞的自然环境。 童彤安静片刻,犹豫间凑过身去,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不过婳婳,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把风筝线放那么松,两人一去去半年,荒郊野岭的,到时他和童溪旧情复燃怎么办?” 童婳缓缓抬高眼帘,稚嫩眼眸透出零星认真。 这么些年,一众朋友嘴上羡慕她得到陆焰,私下时常揣测她真实的婚姻状态,“长不了”才是诸位心照不宣的想法。 类似的八卦和议论此消彼长,无论真假好坏,童婳照单全收,除了对某些夸张说法觉得好笑,从不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心里。 再说,今年已经是她和陆焰婚后的第六年。 尽管陆焰踏入围城的动机,对她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 可不知怎么,许是年纪渐长,那些毫不在意的东西不仅没有随时间推移而消失,空虚感密密麻麻攀上心尖。 难以排解。 对她来说,酒精不失为一种排忧解难的有效手段。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童婳目光没有迷离太久,回过神,干净平滑的眉目弯了弯,手杵着圆滑的下颚,甜甜笑道:“再说了,婳婳没有姐,只有你这个美丽动人的姑姑。” 听到突如其来的夸赞,童彤笑着嗔怪几句童婳的不正经。 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童婳一一回答,知无不言。谈到孩子时,童彤口气怒其不争,“有了孩子还怕栓不住人?刚结婚的时候就该要,光知道贪玩。” 童婳心里暗自好笑,难不成陆焰是条狗,需要绳子拴着,就算他真是狗,也是笼子关不住的野生狼犬。 她完全没那精力当训犬师。 她懒懒伸了伸胳膊,用柔软撒娇的语气辩解:“我那时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要嘛。” “那现在呢?”姑姑仿佛看透了她,不打算让她糊弄过去,“还没想法?” “我有想法又能怎样,”童婳眉梢轻轻抬起,低头欣赏着两天前做的美甲。 遇到回答不上的难题,她经常一本正经抛到陆焰身上,“这么大的事得看陆焰呀,你知道的,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 “这事不一样,男人撑死花十来分钟,有什么主意可拿的,主要还得看女人。真想生你得赶紧,备孕也要一段时间,喝酒抽烟什么的必须提前半年戒了。” 说到这,童彤对侄女的眼神衍生出敬佩,好不容易找了个烟酒不沾的老公,自己反倒是个酒鬼。 不仅如此,据她暗中观察,童婳抽烟频率甚是频繁,不良习性与纯良的外表相去甚远。 童婳没听完,注意力全集中在“十来分钟”四字,望着姑姑一张一合的嘴巴,忽而又联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姑夫,眼神微变,嘴边噙着坏笑,“姑夫十来分钟?” 每聊到那事童婳笑容别提多奸险,表情隐晦扭捏,仿佛没试过似的,对那事尚存新鲜感和好奇。 “你还想多久,不都那样?”童彤睥她一眼,“怎么?” “陆焰难不成有过人之处?” “那倒没有。”童婳敛起笑容,神色如常,不知道红透的耳朵出卖了她,“他也平平无奇。” 童彤也不揭穿她,她们这个年龄都知道,就吃饭喝水的事儿,没什么可新奇。 大概陆焰工作性质的原因,年轻妻子还处于小别胜新婚,聊到性讳莫如深的阶段。 到底是年轻。 童彤继续传授作为曾经的高龄产妇的生育经,滔滔不绝。 童婳装模作样听着,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回应,下一秒身子倾斜,瘦削的身子骨侧躺在巨型莲藕般的粉裙,没了动静。睡着了。 童彤眉毛高挑,无奈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童婳熟睡的脸,线条流畅的方圆脸,是长辈喜欢的脸型。 然而五官谈不上出挑,尤其是鼻子随父亲,鼻梁和眉弓比较扁平,形状狭长的眼睛,贴着明显的双眼皮贴,眼皮向外翘出假睫毛。 虽说和童溪是双胞胎,童溪就幸运遗传到母亲深邃的眼窝和精致高挺的鼻子。 童婳没那么走运,不仅五官随爹,颜值吃了点亏,身高亦是如此,矮姐姐将近半个头。 两人要是同时出现,若不主动提,很少有人看出她们是亲姐妹。 童家两姐妹不到七岁,父母因感情破裂协议离婚,法院判决一方一个,性格开朗、嘴巴伶俐的童婳判给父亲,母亲则带着童溪回到北疆老家,听闻中途出国工作,童溪上大学才回国发展。 双胞胎一南一北,从此天各一方,再次相见竟到了成年以后。 大抵是心灵相通,又或者命运使然,兜兜转转,姐妹两人报同一所大学,专业相同,因为名字首字母相同,宿舍被安排在同一间。 时隔十二年,杨慧再次见到童婳,望着长大成人的小女儿,温婉慈祥的中年妇女眼泪婆娑。 校园宿舍成为认亲现场,别提多感人肺腑。 童彤为人母后曾采访过童婳心情,她竟说没什么印象,唯独记得开学报道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陆焰,男生身形和容貌十分突出,少女的心被狠狠惊艳了一把,刻不容缓问他要了电话号码。 童婳毕竟由父亲带大,对母亲感情不深。 具体说来,当时不过和母亲简单聊两句,几人在校外馆子吃顿团圆饭,互相交流近况。 日理万机的童向烽自然没空陪女儿开学,童婳,陆焰,童溪,杨慧和跟在身后一位身形高大的外籍男子,事后细想,应该是她谈的男朋友。 整个过程和电视剧里感情充沛饱满的认亲大戏相差甚远。 童彤也就作罢,不再多问,唯独像个职业狗仔,这些年来源源不断打探出她追陆焰,和陆焰谈恋爱乃至二人婚后生活的所有细节。 童婳这孩子,最大的优点绝对是坦诚,一点不遮掩。 除了床笫之事。 婚后第一年童婳大概才有了经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老司机,抱着酒坛子高谈论阔那些事。 隔几天事情传到陆焰那。 不知两人具体谈的什么,童婳很大概率被训了一顿,后来明显有所收敛,除了偶尔讲几个荤段子,不再讲论具体细节,玩真心话大冒险前甚至明确告知各位酒友:问点纯洁的,不纯洁的陆焰不让说。 让人啼笑皆非。 童家最受宠的小公主,大学毕业早早嫁给陆焰,主营珠宝和腕表等奢侈品金凤凰集团的二公子,傍着这颗大树,童家各位跟着得道飞升,瞬间跃迁为江北市金字塔顶端那一小簇人。 不得不说,婚姻改变家族命运。 甭管童婳手段如何,他们这些姓童的穷亲戚跟着沾光是真的。 但凡换成童溪都不成。 童彤从旁边找了张毛毯,轻轻给童婳盖上,回头向牌友摆摆手,示意她们注意音量,随即关掉嘈杂的音乐和室内氛围灯。 酒醉的童婳睡眠极沉,抱着从小喜欢的长臂玩偶猴,嘴边含着浅浅笑意。 谁也没曾想,这天,童婳年满二十七。 和陆焰历时四年的离婚战役即将打响。 2、玩失踪 gt;gt;gt; 童婳了解陆焰的脾性,刚谈恋爱时,她因为一件小事发脾气闹分手,小到微乎其微,如今早就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她却记得,那人不仅没有半点让步,反而揪着她闹分手的行为,狠狠训斥她半个小时。 结婚后,说话但凡涉及到“离婚”字眼,必定是那人的心头大忌。 二十八岁生日宴之后,童婳偏偏就触了他的逆鳞,态度强硬地提出离婚。 男人却低着头,沉声回她:“我一会还要赶飞机,你自己开车回去。”整个人寡言冷静的神情和清冷状态,跟没听到似的。 童婳始终秉持这样的观点,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就是不把她当回事。 她对陆焰的回应十分不快,这种不痛快持续近半个月。 江北是海边城市,三面环海,临近年末,海风踏着海浪席卷而来,空气冰冷刺骨。 童婳手捧酒杯独自一人倚在窗台,孤独吹着冷冷夜风,回想起男人每每看向童溪时眼神里流露的东西,总忍不住为之黯然神伤。 吴旭提过,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的夫妻,法院予以离婚。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她拎包抵达隔壁暖阳高照的苍南市旅游散心的第二周,心情颇佳地给吴旭拨了电话,通知他立刻到苍南商谈她与陆焰的离婚事宜。 撇除声线的影响,又或者温静心思敏感,雇主童婳说话方式其实带着颐指气使。 她在一旁默默观察,相处了几天,第一次从雇主脸上看见如此严肃神色,大部分时间无忧无虑,清甜的嗓音滔滔不绝吐槽老公的性格缺陷。 温静也不是有意误会,童婳不怎么注重隐私,通话聊天从不避着她和蔷姐,碰到化妆时打来的电话,更是毫不避讳地外放声音。 听声音,经常通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士,口吻粗犷却宠溺,对童婳所有要求百依百顺,不太像她抱怨的那样,老公极其不近人情,是个结婚七年都不会嘘寒问暖的冷血动物。 她苦苦忍受七年,如今打算三十岁之前分掉他的家产远走高飞,找个真正爱她的男人共度余生。 也许真假参半,但温静心里对雇主整体印象初现雏形。 老夫少妻组合的婚姻,妻子随年龄渐长思想成熟,自然不肯忍受日薄西山的伴侣,对自由充满了向往。 gt;gt;gt; 隔天中午,吴旭西装革履出现在童婳眼前,三七分刘海让海风吹的凌乱,特意营造的精英感消失了,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 “这么突然?”他放下公文包,直截了当道:“真舍得?” 舍得陆焰这个人倒是其次,是否舍得他背后的金山才是吴旭的画外音,他相信童婳清楚这点。 童婳刚起床不久腰肢酸痛,身体软绵无力,素面朝天,眼神惺忪,然而脑子还算清醒,歪着脑袋,声音尤其沉着:“当然舍不得,不过我有把握。” “什么把握?” 吴旭向前倾倾身体,将童婳朴素的五官看得更为清楚,心里不免咋舌,卸了妆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目光移到保姆端来的水杯,他拿起杯子浅呷一口,问她:“怎么,抓到陆焰把柄了?” 据他所知,当年大学毕业以后,童婳根本没有找工作的打算,整日忙着和老父亲草拟婚前财产协议,其中就包括一份夫妻不得背叛对方,否则背叛一方净身出户的忠诚协议。 但吴旭当时认为,无论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依据现实情况,可行性几近于零,全看个人自觉。 童婳这半吊子法盲却将此奉为金科玉律,牢牢把着那几份协议书,试图依靠离婚实现自己的发财梦。 就算陆焰看起来是个绝对恪守承诺的男人,若是真正感情破裂走上对簿公堂那天,不见得会心慈手软。 那些案例吴旭见得太多,无数次提醒童婳少耍性子多迁就,坐稳陆太太的位子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奈何七年过去,有人一直不开窍,年年搞小动作。 童婳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到中央地毯,对着茶几上的化妆镜,扭开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将乳液往白皙细腻的脸蛋上抹,“差不多吧,反正我已经跟他提了离婚。” 吴旭以为不过圈子乱传的事,没想到得到本尊亲口验证,他挑挑眉,眼中浮现出敬佩,“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他赶忙追问:“陆焰怎么说?” 童婳身体顿住,前一个月的抓包画面突然袭入脑海,镜子里的面孔略显烦躁不安,眉头紧紧拧着,模样极其不开心。 她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再说他有什么好说的,这世上男人巴不得女人主动提分手,他还落得个好名声,方便找第二春。” 吴旭哟了声,打趣道,“这么通透,看来经验丰富。” 童婳哼了声,傲娇一笑。 化完妆,童婳回卧室衣帽间换衣服,花费一小时,出门时身穿着皮草短外套,里衬是紧身吊带,刚好合身的包臀裙,脚踩恨天高。 全身颜色丰富,不伦不类的颜色搭配出现在她身上,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和谐。 望着这只鲜艳的花孔雀,吴旭见怪不怪地眨了眨眼睛。 童婳领他吃了顿午饭,温静提着大号帆布袋紧随,孔雀装扮的贵妇出了饭馆想逛街,吴旭果断摆手拒绝同行,表示要回酒店理理思路,童婳也就随他。 陪童婳逛街是件苦差事,她在买衣服上向来不是干脆利落的类型,每进一家店都要试半个多小时。 温静坐在软皮沙发等候,手里拿着童婳的手机。 等待时,节奏动感的音乐铃声突然响起来,温静吓了一跳,走到试衣间旁边敲了几声门,“婳婳姐,你的电话。” 童婳一直没找到合身的,不想被打扰,“你说我现在没空,晚点打过来。” 温静看看备注,单个“Y”,她接了电话,音孔放在耳旁听着。 对方言简意赅,“跑哪去了。” 男人声音音色悦耳,饶有磁性,字正腔圆得仿佛经过专业声优训练,语气透露着无形的震慑。 温静心里咯噔一声,一时忘了说话。 他声音稍有停顿,“又喝醉了?” 温静回神过来沉声回答,“我是童婳的助理,她现在比较忙,不方便接电话,可能要等一会儿。” 陆焰双腿交迭端坐,听到陌生女声,凛冽目光逐渐缓和,“她在忙什么?” 温静刚要回答,童婳推着更衣室的门出来,紧身蓝色长裙完美地将苗条的腰部曲线勾勒出来。 她一边变换姿势照着镜子,边伸手接过手机,声线粘腻,“谁呀?” 瞥见备注,童婳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儿,昨晚为联系吴旭换回旧电话卡,一时忘了换回去。 她摸索着身后沙发坐下,前后做了番心里建设,清清喉咙,厉声回道,“干嘛!” “去哪了?” 童婳本就余怒未消,听到男人声音心里特不爽,隔着手机胆子也大了起来,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姨说你一个半月没回家,最近也不接电话,怎么......” 片刻的停顿使得童婳如坐针毡,一双细眉紧紧拧着,她抿嘴听了会儿,男人冷静清晰的质疑声不徐不慢传出来。 “玩失踪?” 童婳可以想象到陆焰此刻清冷眸子折射出来的寒光,一股寒意攀上心头。 她定了定,索性破罐子破摔,冲他喊道,“对,我就是玩失踪,我对你非常失望,不想看到你。” 陆焰垂眸看了看腕表,确认好登机口和登记时间,对面宣泄一通后陷入安静,他才将手机移至耳边,“说完了吗?” “没有。” 童婳捧着手机,好像惹她生气的人就在眼前,五官和肢体语言生动,和那日一样愤愤不平地控诉了几分钟。 除了没掉泪,内容和当天说的别无二致。 “所以,”陆焰语调平稳,轻轻的尾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就跟我玩失踪?” 一阵忙音。 童婳恶狠狠地掐断电话。 几分钟后,才心有余悸地找店员要了杯水。 3、导火索 gt;gt;gt; 陆焰,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专职跟拍记录野生动物,带领着六男两女的团队在世界各地奔波,近几年拿了几个奖项后,勉强跻身导演行列队伍。 他们每年连续工作六到七个月,刚入行前两年一直倒贴,最近几年有了点名气,版权费和广告费才足以养活团队。 十月末,一行人出了机舱,立刻敏锐察觉到四周温度和湿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从地狱降落人间。 陆焰作为领路人走在最前,身穿黑色冲锋衣,迷彩工装裤和鞋面防滑耐磨的硬底靴,衣领遮住下半张脸,眼睛形状生的极漂亮,桃花眼标致多情。 男人鼻梁挺拔,两侧的皮肤紧且薄,微微透着青色血管,长腿大步迈着,目不斜视走到在机场二楼行李传送带边。 不夸张的说,身型与气质鹤立鸡群,引得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回头。 吸引了一些目光,陆焰似乎没什么感觉,我行我素,眼神透着一股冷酷,偶尔浮现着赶路人拥有的匆忙神色,他伸出手将眼熟的行李箱提出来,放置脚边。 看到外形和款式熟悉的黑色箱子,童溪愣神几秒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两步,接过自己箱子,在他身后低低道了几声谢。 眼都没眨一下,男人低垂紧绷的下颚隐在冲锋衣领子里,径自拖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一阵清凉的风迎面扑来。倦意渐散,野外拍摄工作结束,等候出租车的几分钟,李岑忽然出现在身后。 “陆导,”他问,“明天晚上来聚餐吗?” 陆焰微微侧头,无声盯着跟了他一年的李岑。 须臾,他摇了摇头,回答简短的声音却极富磁性,“不了,你们聚。” 李岑看看不远处的童溪,小声提醒,“明天小溪生日呢。” 陆焰招了招缓缓驶来的出租车,将行李扔抬后备箱,开门时稍微回了回头,“没时间,你们好好玩,费用报销。” 李岑抿紧唇,点了点头,“……好。” 陆焰随后屈身钻进车内,面无表情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场景和动作。 飞鸟归巢。 飞鸟指他,巢却没有一个确切地点。 gt;gt;gt; 童婳提前筹备自己的二十八岁生日宴。 她没想到陆焰提前回来,好在他只住一晚,在生日会上露了张脸,第二天中午,男人电话得知外祖母生病的消息,立刻订下前往新西兰的机票。 童婳玩了一整夜,头晕脑疼,自然不想和他前往,找借口推脱不成,态度生硬地直言不去。 陆焰前脚刚走,她后脚接到李岑的电话。 下午两点整,李岑向童婳指了指厂区深处的一男一女,分别是他表弟和被捆在椅子上的童溪。 老同学兴奋地说,他前天聚会特意导了出英雄救美的戏,“绑架”童溪并电话“威胁”陆焰,工作室距离这不到二十分钟车程,他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李岑挑了挑眉,表情得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童溪在他心里的位置吗?” 童婳陪着弱智一样的李岑站在光秃秃的马路边,无语至极地朝这二愣子掀了个大白眼,“陆焰刚刚去机场了,不在工作室。” 童婳刚认识陆焰时就觉得他是个时钟机器,严重时对个人时间规划和把控细致到秒,恐怖如斯。 她不认为一个要赶飞机的男人会因为一个诈骗电话而推迟自己严密设定的时间计划表。 只不过,她貌似有点儿想当然了。 短短十几分钟时间,车轮碾压石子路的剧烈摩擦声响起。 透过工厂内格子间百叶窗的缝隙,童婳远远瞥见身形高挑的男人从出租车跳下,步伐谨慎而紊乱,奔向她所在的这间工厂大门时,眼睛里掩盖不住的慌忙错乱。 隔着一堵样板墙,看着陆焰冲向童溪的模样,童婳震惊好一会儿,面上悄无声息。 心底却发生了场翻天覆地的海啸。 转头瞥向屏息凝神的李岑,她艰难挤出几声苦笑。 童溪眼罩被摘下,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变化,她看清了眼前人,“陆焰?” “你怎么会在这?” 麻绳终于被解开,她扭扭僵硬的手腕,向四周环顾一圈,除了他们似乎只有遍布灰尘的机器铁块,“他们人呢?” 陆焰沉下眼眸和僵滞的双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厂区后方看到熟悉的车辆,车内钥匙一如既往从不取走,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合眼休憩。 几分钟后,出现在驾驶座的女人哭啼不止。 陆焰微微侧头,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仰起粉底掩盖不住的通红鼻尖,女人不甘示弱地冲他大喊,“你有事做,不也过来了?” 童婳无论哭得有多凄惨委屈,陆焰毫无同理心可言,孤高冷傲的脸绝不会出现半点动容,更别提会主动哄她,抱她,满足她的要求。 她的眼泪在他那总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童婳止住眼泪,委屈巴巴盯着陆焰优越侧颜,“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在你心里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没等男人的回答,掏出化妆镜补妆,接下来的话忽然变得轻巧,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要不,我们离了算了。” 气氛没由来的陡然直降。 童婳悄悄抬眼,瞥了瞥神色微变的男人,以及扫射而来的冰冷目光,冷的让人直哆嗦。 她急忙止住呼吸,断续的抽噎声随之戛然而止。 gt;gt;gt; 童婳觉得,她还是挺有种的,不仅敢向陆焰提离婚,还敢挂他电话,神圣的自由女神仿佛正在前方向她招手。 一袭藏蓝色贴身长裙穿在身上,童婳刚才觉得颜色暗沉,此刻突然特别喜欢,直接剪掉标签买单穿走。 她挽住温静胳膊,跟着导航,寻到距离别墅两公里的酒馆一条街。 “刚谈恋爱的时候,我老公不允许我喝酒,我们经常因为这个吵架,后来他不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童婳找了最热闹的馆子,大摇大摆坐下点了杯果茶。 温静摇摇头,心想是不是戒掉了。 “因为我跟他说,”童婳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倾着身子贴过来,肢体柔软温暖,“你不准我喝酒,我就不许你打、飞、机。” 她当场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让他在浴室半天不说话也不出来。” 温静呛了两口冰饮,咳得脸颊通红。 婚龄七年的女人在小女孩面前谆谆总结:“男人分两种,明骚的和闷骚的,我曾经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原来能装罢了,男人啊,都一个德性!” “他对我完全没耐心,除非要那个。要是换了初恋,他肯定超级有耐心,超级温柔。”童婳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滔滔不绝,“我老公大学的时候给他初恋写过好几首歌,当着全年级面唱出的,可浪漫了。” “结婚七年,他没给我写过一首歌。” “没给我写过歌就算了,还整天挑我的毛病,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可能呢?” “每次都是我低头认错,他才对我好一点点。” 许是方才的电话,童婳的吐槽变得深刻而具体,语调高昂,指控男人婚后所作所为。她有理由怀疑陆焰有预谋地鼓励她低头认错,这样,她的家庭地位永远矮他一截,从而失去家中话语权。 可惜这种小伎俩用了七年,童婳懒得陪他演,想到他独守空门还故作高冷的姿态,她心里暗爽,小心思显在脸上,忽而乐开花,笑得花枝乱颤,“你知道吗?那货现在肯定还在等我主动。” 温静注视着这张表情生动的脸,小声问道,“你还爱他吗?” 童婳表情凝重思索几秒,果断地摇了摇头。 出来时天空月色正浓,空气中有几分凉意,温静将自己的外套披在童婳身上,手肘挂着购物袋。 童婳的精力比想象中的要充沛,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夜市街,歪歪头,不容拒绝地娇声询问,“我们去逛逛好不好?” 温静只好陪同。 “我老公是我见过的最无趣的男人,性格无趣,工作无趣,爱好更无趣,跟他在一起无聊透了。” “那,”温静试着问道,“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他?” 童婳身体明显一怔,朝她调皮眨了眨眼睛,“年纪小不懂事呀。” “好吧。”温静点点头。 中间经过一座石碑,童婳迈着小步子走过,眼神不经意掠过一个抱臂伫立的魁梧身影,心想他的身形站姿怎么和家里男人有几分相似,想必也属于帅哥,不免多关注了几眼。 旅游城市,她不介意来一场艳遇。 童婳好奇的目光朝上移了半寸,正好对上男人黑漆漆的双眼,目光锐利有神,凌厉似剑。 等看清楚时,童婳已经走近他身侧,来不及回头。 她在这双犀利眼睛的注视下无处遁行。 靠近打量了会儿,确认是陆焰,童婳彻底心如死灰,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到他面前,表情蔫巴,“你怎么会在这?” 温静不明所以地看着童婳。 方才还精神抖擞,此刻犹如霜打的茄子低眉顺眼,又看了看眼前头发浓密利索的男人,肩宽腿长,腕上系着引人注目的圆盘满钻机械表带,极具个人风格。 不过,男人似乎心情不大好,眼眸始终透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令人生惧。 他眼帘低垂,语气冷厉,“玩够了吗?” 童婳一言不发盯着高跟鞋尖,战战兢兢,刻意无视他的问题,眼珠子回头瞅了温静一眼,“我老公,陆焰。” 通过目光错愕的温静,童婳好像找到可以撑腰的人,机灵地装作无事发生,拉其二人挤入人群,接着逛集市。 一路买下不少饰品,脚走累了,又看中一双毛绒兔子厚底拖鞋,抬抬脚尖,示意身旁男人给她换鞋。 陆焰瞥她一眼,凛着眉头弯下腰。 “谢谢老公。”童婳抿了抿唇,笑意盈盈抱住男人臂膀,毫不吝啬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沿着约两公里的人行道返回别墅,温静逐渐放慢脚步,自觉走在两人身后。 童婳突然间松开陆焰的手臂,在他跟前转了一圈,长长的蓝色鱼尾形状的裙摆随风轻盈飘动,“我刚刚买的,好看吗?” “特意选的蓝色。” 没等陆焰发话,童婳将黑色波浪卷拨到同一侧,目光远远投向看似平静的海面,目光意味深长,“像不像一条美人鱼?” 陆焰没接她的话茬,淡淡扫了她一眼。 “童婳,”他双手抱臂,在路灯下语气不轻不重,“我们聊聊。” 童婳几乎被打回原形,每次被他叫全名,准没好事。 焦灼不安地和陆焰回到门前庭院,看着他迎风而坐,低斜的影子莫名的威武深沉,仿佛某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 温静识趣地越过二人,拎着东西回到屋内,将庭院栅栏的灯打开,隔着悬挂白色窗帘的落地窗,远远看见女人背手站着,不安的神情像犯了错的小孩,画面属实稀奇。 路灯照着童婳煞白的脸,盯着露出的脚趾头,静静等着对方的开场白。 背影安静沉着的男人,首先年龄和形象上就与她形容的相差甚远。 陆焰交迭着双腿,眼睛扫了她一眼,双手平放至膝盖处,“说说吧,你这一年怎么回事?” 童婳挺身站着,一时间,耳旁海风呼啸。 4、心猿意马 gt;gt;gt; 童婳头一歪,将装傻充愣的本事发挥到极致,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和青绿色杂草,下意识逃避陆焰的目光。 陆焰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她眼珠一转,越过他的问题,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陆焰稍稍抬眸,“我不能知道你在这?” “我又没说不能。”她稍显无辜地抬抬嘴唇,“你想聊什么我们进去再聊呗,外边冷。”说完她弯腰抱住他胳膊,脸上露出一副谄媚讨好的笑。 “站好。” 陆焰忽的厉声叱喝,眉宇之间微微拧着,双眸瞬间陷入冷漠,“回答问题。” 童婳触电似的收回双手,不再有其他小动作,双腿笔直地站立在他眼前,眉头呈八字委屈撇着。 她背风站立,凌乱的长发吹拂在空中,光是深呼吸的样子,都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我又做错什么了?这次明明是你的错,我累了,不想单方面维持这段婚姻了,更不想看到你了,怎么,不行吗?” “既然累了就在家好好休息,而不是到处折腾。” 陆焰神情依旧冷漠,望了望四周冷清寂静的陌生社区,“还有,如果你指上个月的事,我想我登机之前已经解释清楚了,你如果不满意可以等我回来再谈,而不是一个多月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当自己三岁小孩?” 他静默片刻,凛冽的眼神移向她手里的包,“手机给我。” 童婳不情不愿掏出手机交了出去,依然满脸不服气,他所谓的解释清楚不过是一句“我以为是你”,死不承认因为担心童溪才出现的。 想到这,她心里越发憋屈。 陆焰将新号码记下,翻了翻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他将手机放在一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年,作为枕边人,童婳的变化显而易见。 散漫怠惰,组织聚会的频率直线下降,一个人呆着却不常接他的电话,除了与童家亲友和几个职业经理人语音交流,几乎杜绝社交,更别提节假日找各种借口避免回陆家吃饭、见长辈。 早在一年前,她将李岑安排到他身边工作,两个月后,又让童溪寒暑假期间加入他的拍摄团队。 但凡有点智商的人,不会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陆焰留了点余地,不打算立刻戳穿她,十指交叉而握,双目明晰,“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童婳横着双眉,依旧抿嘴不语。 他摇了摇头,面含失望:“七年前是这样,你如今打算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 童婳将他失落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恨恨跺了几下脚,眼神越发委屈,“我犯什么错了?” 童婳在打听清楚陆焰家庭背景之前,二十出头岁的她压根没有结婚的打算。 和大部分校园情侣那样,童婳坚信毕业季即分手季。 在她眼里,陆焰只不过是个外形拿得出手的普通男生,这种小白脸谈恋爱可以,走入婚姻绝不是最优选项,毕竟童向烽自小对她耳提面命,结婚必须找门当户对的,她虽然年纪小却深谙此道。 金秋九月,校园遍地铺着萧瑟的金黄色银杏叶,预告着将近的毕业季,她心里渐渐生出分手的念头,只等一个合适时机。 开学后,陆焰却突然提出毕业结婚的想法,童婳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这也让她下定决心分手。 童婳的手段似乎不怎么高明,先是找各种借口拒绝见面,不接电话,和社团部员在校外夜夜笙歌,又或者通宵达旦地打麻将,泡吧,三天两头夜不归宿。 她当时和陆焰住在校外两室一厅的公寓式酒店,清晨灰雾蒙蒙,她拖着一身酒气和通宵过后的满身疲惫回到酒店大堂,陆焰必定跟座石雕似的在那死守。 她每回总觉得男生肯定要爆发,然而,他却始终什么也不说,目光像漩涡似的深沉。 童婳放纵了足足两三个月,分手的话自始至终没说出口。 然而最可怕的是,那段时间,陆焰比她还像没事人。 童婳有些惊恐地发现,这男人远比她沉得住气。 隔年的年夜饭,大四上学期结束,两家人见了一面。 童婳第一次见到陆焰父母,和他温文尔雅的哥哥陆矜,那顿年夜饭之后,不仅是她,童向烽对陆家的认知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家人第二回吃饭,中间隔了两个月。 经过秘书张蕴卫一番背调,再次见面,父女俩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别提对陆焰一家有多热络,饭桌上,童向烽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就差拉着童婳点头哈腰,当晚即主动拍板二人的订婚时间和婚期。 从那之后,童婳也就收了心,而陆焰也从未提及先前的事,彼此心照不宣地熬过了那段日子。 不提,却不代表他不记得。 童婳隐约从他复杂深沉的眼神里读出当年的意味,扬了扬眉,抬着下巴立即改口,“凭什么不能犯第二次错?是人就会犯错。” “是可以犯错。知错就改并且保证不会再犯,我自然会原谅你,譬如这次不接电话,不报备行踪,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听到熟悉的字眼童婳有些应激,“我没有错!” 她双手叉在腰上,思路尤其清晰,“我这么做是你精神出轨在先,不过我气量大,不打算责怪你,只要你同意净身出户,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我?净身出户?” 陆焰抬起那双生的精致的眉目,说任何话时波澜不惊,瞳孔深不见底,堪比远处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洋,“你觉得可能吗?” 刚确定关系时,童婳好几次怀疑陆焰是不是有面部肌肉控制困难的毛病,过了这么些年,盯着这张扑克脸,她还是没能打消这个念头,心里头时常犯怵。 “为什么不可能,”她低下头,低声提示他,“我们婚前约定过的。” 陆焰撇开目光,淡淡道,“可以离,只要你能承担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一分钱拿不到。” 她眼底立刻起了怒意,“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在描述一个事实。” 童婳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须臾,她向前挪了几次脚尖,直至站到陆焰跟前,她盯着男人磨得花白的驼色短靴,嘴角一瘪,眼底很快冒出泪花。 她一屁股坐到陆焰身旁,下巴尖抵在男人硬挺的肩头,声音哽咽,熟练地打着感情牌,“我就知道你不爱我,是不是?” 他冷冷斜了她一眼,无动于衷。 面对完全不入戏的观众,童婳满满挫败感,停了眼泪,身体紧紧挨过去,依偎着男人,低声委屈道:“你总问我的想法,我哪次不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可是你的想法呢?你有一五一十地告诉过我吗?我知道你根本不爱我,就算你怎么否认我也不会相信的,因为我看过你对她的样子,跟对我完全不一样。” “既然你那么笃定,又何必纠结。” 童婳浑身一愣,没听到想听的话,紧抿着嘴说不出话。 “别再用你的主观想法随意揣度我。”陆焰站起身脱离她的拉拽,垂着眼帘,“朋友介绍了一家婚姻咨询所,你明天要是没事,跟我去一趟。” …… 童婳自知完全说不过他,不过这回,她没有认错,也不打算认错,更不打算接受他的什么所谓“婚姻咨询”的荒谬提议。 她火速站起来,裹紧温静的羊绒大衣,收了收眼泪,撇下他,毫无留恋地朝屋内走去,“冷,我要进屋了。” 温静在屋内等待二十来分钟,就见二人一前一后走过客厅,前后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亮堂灯光的辉映下,温静这才真正看清男人俊秀的容颜,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气质非凡。 童婳踩着咯噔咯噔的鞋跟,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身后,注意到温静的注视,悄悄给小助理回了个俏皮无声的wink。 过楼梯转角时,在男人余光范围,童婳迅速掉下微微上扬的嘴角,重回一本正经。 回到房间,童婳脱了大衣随手扔到椅子,问陆焰:“你吃过饭没?” “飞机上吃过了。” 陆焰将她的衣服取走,拿去衣帽间挂着。 陆焰没有洁癖,却有强迫症的习惯,特点之一就是不容许东西乱摆乱放,有时他的书桌不过偶尔放一下她的水杯,下一秒就被男人移走,又或者她在车里辛辛苦苦布置的装饰,第二天必定被他取下,理由是影响驾驶安全。 比如刚进屋,他便没怎么闲下来。 取下包里的几件衣物、电脑和日用品,分别放置衣柜,卫生间后,环顾四周,着手收拾她凌乱的化妆桌,以及衣帽间扔的到处都是的睡裙和浴帽。 “这么久没联系,”望着男人闲不下来的背影,童婳早已司空见惯,甩掉鞋在床上滚了两圈,抱住绒布玩偶,冷不丁撒娇,“你想我了么?” 他沉默着进到浴室,再次出来时下身裹着她的粉色浴巾,仍旧缄默不语。 童婳眼神有些不满,“你别老是用我浴巾,我跟你很熟吗?” 工作性质的原因,男人从不防晒,常年累月的日光照耀下拥有一身小麦色肌肤,加之平时精于锻炼,肩宽腿长,拥有着完美的八块腹肌,人鱼线和矫健身姿。 “新的在哪?”他随手取下浴巾。 她随意瞟了一眼,表情不自在,“自己去衣柜找。” 童婳看着高挑且健硕的背影,不死心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想没想我?” “为什么不理我?” 这闷雷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怒气未消,指不定何时又要训她,童婳扑通一声从床上跪坐起来,机智的先发制人:“不想可以直说,冷暴力算什么。” 陆焰用她的头巾擦了擦头,男人头发短,发丝细密,擦了几圈就干的差不多,他向她投去目光,“那你想我了?” “当然。”童婳对上他双眸。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果然,又来了。童婳倒吸一气,知道他小心眼,没想到这么小心眼,“还不是因为你气我。再说,我不想接就不接。” 他背对着她坐下,洁白柔软的床单陷进好几厘米,背影光洁细腻,脊背节骨分明,人却再次寂静无声,似乎是无话可说。 这男人总是无声胜有声,猜不透的深沉,讲直白点,太装了。 童婳等不住,无聊地用手指戳了他一戳。好半响,他才再次出声。 “外祖母走了。” 童婳呆了一下,脑海反复回响着他的话,柔弱无骨的食指停滞在半空,“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他始终背对着她,口吻不咸不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接电话了吗?” 他微微侧过头,向来犀利无比的目光,此刻深沉,克制,夹杂着无法言喻的东西。 童婳愣在原地,突然有些心烦意乱,这不是陆焰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或怜悯,或失望。 或讽刺。 她攥紧拳头,仰头轻声辩解,“你可以问我爸的呀,他知道我在哪。” “他说不知道。” “况且知道了又如何,”他顿了顿,“你们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说的对吗?” 婚姻中每一次的主动低头道歉,童婳都会觉得疲惫与不甘,哪怕是这次。 但像是条件反射,她几乎是立刻攀上男人的脊背,温热的手掌心滑过冰凉的锁骨与胸口,从身后紧紧搂住他,低声下气,“对不起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什么?” “不该不接你电话。” “还有呢?” 童婳想了会,“不该不跟你去陪太姥姥。” “还有呢?” 童婳又安静几秒,实在想不出个具体,歪头询问:“还有什么?” “你不该没事找事,不该旧事重提,与其每天琢磨有的没的,做好你应该做的事,也遵守好彼此的婚姻约定。” “离婚这种事,”他转过身,反握住她的细嫩手腕,黑玻璃似的眼珠子,折射着像极了曾拍摄过的眼镜王蛇,冷血、无情,致命,仿佛下一刻就能扑咬过来,将她咬死,“是谁教你挂在嘴边的?” 童婳倏地抽回手,却被男人有力的掌心敏捷且迅速地抓住,腕骨似乎要被一股猛力捏碎。 “别再拿离婚威胁我,记住了吗?” 她委屈地抬着眼帘,目光警惕,伴随着掩盖不住的恐惧。 离婚的若干原因里,尽管人尽皆知,童婳有一点似乎不得不承认。 她害怕陆焰。